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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渣攻师兄想做我药渣
　　作者：酉时火
　　简介:
　　程野秋曾以为宋师兄会永远护着他，全心全意追随在宋酒尘身后，直到宋酒尘撕下伪装的面具，将他囚禁、汲血、剔骨，才知道宋师兄不过是为了他这一身“活人参”天星骨。
　　重活一世，程野秋只想早早离开渣师兄，修炼长生。
　　然而这一次宋师兄却忽然对程野秋纠缠不休、百依百顺，更舍了道途、舍了性命，汲血剔骨为程野秋做药引，只愿能稍稍忏悔自己前世的罪，让程野秋能再看他一眼。
　　程野秋不信他，只指着丹炉道：“你死了，我便信你。”
　　宋酒尘笑得绝望，却依然毫不犹豫：“只要你想。”
　　——能化成程野秋的药渣，已是他不敢奢求的美梦。
　　**食用指南**
　　1.双重生，古早狗血，前世渣攻变今生忠犬，追妻火葬场
　　2.攻前世是真的渣，受今生是真的狠，谨慎入坑
　　3.虽然如此，还是不换攻he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重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野秋，宋酒尘 ┃ 配角：其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不要，告辞
　　立意：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第1章 当年
　　如果有的选，程野秋希望自己能够提前一年、一个月重生。
　　不，提前一个时辰都可以。
　　“既入了剑峰，便要守剑峰的规矩。练气弟子分别受各院师兄管辖，日常丹药用度则来掌事堂领取……”
　　掌事师叔的训话在上方飘荡，程野秋悄悄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莹润青白的玉佩，上面浮雕着一柄从中断开的剑；翻过来，剑的后面还标着“子二”两个字。
　　这是清尘宗剑峰的标志，代表程野秋在一个时辰之前选择了剑宗作为自己修炼的方向，并归在“子二”号院里。
　　也是他上一世悲剧的开端。
　　程野秋垂下眼眸。
　　掌事师叔终于啰嗦完繁缛的规矩，挥挥手让他们从外门收拾东西搬去各自院里。
　　程野秋跟着人群离开掌事堂，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
　　清尘宗的护宗大阵在天上渲染出一道一道宛如云气的涟漪，仿佛天空是一面巨大的湖。
　　程野秋已经快忘记自己上次看到天空是什么时候，一时竟然看呆了。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程野秋身体一抖，快速向前走了两步。
　　一回头，才认出来这人是和自己同批进门、关系不错的弟子符青。
　　符青有些诧异地看着程野秋跳开：“野秋，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你分到哪个院里了？”
　　程野秋回过神，下意识道：“子二。”
　　符青惊叹了一声：“竟然分到了宋师兄那里！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听到“宋师兄”这三个字，程野秋的肩膀忽然颤了颤。
　　符青没有察觉：“先不说了，走，快回去收拾东西赶紧进剑峰。”
　　正式成为练气弟子、进入内门，谁不是兴冲冲地想赶紧搬进剑峰里呢？
　　程野秋抿了抿唇：“你先去吧，我有点事。”
　　“成，回头再找你。”
　　如果能够早一个时辰重生，程野秋一定不会选择剑峰。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除非他想离开清尘宗，否则根本没有提出换峰的权利。
　　程野秋没急着搬家，先去掌事堂把相关的规矩都看了一遍，到了午后，才去过去外门子弟们居住的院落，在不少还没入门的弟子羡慕嫉妒的恭维中收拾了东西，到了剑峰。
　　位于山腰处的向阳院落，层层叠叠倚翠伴红，抬头就能看到天际；周围灵气缭绕，迎客松和湘妃竹在灵气的滋润下浓翠欲滴，枝繁叶茂，称得上极好的修炼之处。
　　程野秋刚进院子，就看到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一身纯白道袍的男子。
　　见到那个身影，程野秋全身一震，一股从骨子中泛起的恐惧和更深处的痛恨席卷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僵立在那里不能动弹。
　　“程师弟，这么巧，你分到我这里来了。”
　　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宛如清风朗月，温和亲近，落入程野秋耳中却好像从九幽之音。
　　不过这一瞬间，程野秋已平复下内心的情感，唯恐对面发觉，低下头道：“宋师兄好。”
　　宋酒尘。
　　剑峰的首席大弟子，相貌英俊潇洒、为人温和谦恭、修道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已经突破到养神期，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得到剑峰乃至整个清尘宗上下一致的夸赞和期许。
　　然而只有程野秋知道，这幅锦绣皮囊下拥有一颗多么冷漠、自私又残忍的心。可惜就算是前世，他被宋酒尘迷惑，飞蛾扑火一般使劲往宋酒尘身上靠，最终把自己的命都送了。
　　程野秋低着头，生怕只要抬起头来，就会将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宋酒尘心细又多疑，哪怕现在的宋酒尘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天星骨”，贸然展示出敌意恐怕也会招徕祸患。
　　“听说你恰好来到我这里，师兄特意在这等你，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程野秋自然不相信这种鬼话，依旧低着头道：“多劳宋师兄费心，我正要收拾东西，来不及招待师兄……”
　　宋酒尘安静了片刻，再开口的声音带着笑意：“倒也是，你去忙吧，等你闲了，师兄再来找你。”
　　听着宋酒尘踏剑飞走的声音，程野秋才在心底松了口气，慢慢抬起头，内心不免泛起一丝疑惑。
　　虽然前世入清尘宗的时候已经久远得记不大清，但宋酒尘当时有这么主动么，竟然亲自到这里来迎接他？
　　程野秋转念一想，唇边又挂上了一丝自嘲：
　　是了，前世这个时候他对宋酒尘已经充满了感激和信赖，得知自己就在宋师兄手下，满怀欣喜地直接找宋酒尘去了，自然不用宋酒尘热情。
　　……
　　清尘宗练气弟子的住所是大约五六十方的内屋，带一个两三百方的小院，能让弟子们平日打坐修炼和练剑即可。
　　程野秋坐在粗糙的木床上，望着窗外的晚霞怔怔发愣。
　　重生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掌事院里，应付着师叔师兄弟，直到现在才有功夫静思一番。
　　他抬起手，就着夕阳灿金的光，看到自己纤细白皙、年轻光滑的手腕。
　　入剑宗的这一年的程野秋只有十六岁，但死在上一世的程野秋已经两百一十六岁。
　　对大多数修道之人来说，年龄不过是虚的，境界才是最重要的；但对上一世的程野秋来说，数着自己的寿数，是被囚禁在小洞天中唯一能够能够打发时间的事情。
　　他的体质特殊，骨与血天然就是上好的药材，被修真界称为“天星骨”，是一等一的唐僧□□质。若被人发现，掳去做炉鼎都是好的，剥皮拆骨、活人炼丹都不无可能。
　　事实上，在前世后来的岁月中，他确实一直被囚禁在宋酒尘的小洞天中。
　　在被宋酒尘囚禁之前，程野秋对宋酒尘充满了依恋和信赖，宋酒尘一丝笑容、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欢欣许久；在宋酒尘一次身受重伤的时候，他便偷偷割了自己的心头血，让宋酒尘能不毁境界完好如初。
　　然而，到底是他认错了人。宋酒尘伤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哄骗到小洞天中，随后用赤金锁将他永远锁死在那里。
　　宋酒尘每隔一阵子会来汲他的心头血，甚至硬生生折断他的肋骨、腿骨拿去炼丹。
　　天星骨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不能再生。
　　到后来，程野秋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席上仰头等待死亡。在两百年的酝酿中，对宋酒尘的爱慕敬仰已经悉数化作了仇恨和恐惧。
　　因此对那时的程野秋来说，死亡并不痛苦，反而让他有种彻底安心的解脱。
　　他死之前还有闲心猜测，宋酒尘回来看到一具干枯的尸体会是什么感觉——想必是愤怒他宝贵的“药材”就这么没了吧？
　　他这身修真界最珍贵的活人参“天星骨”，就算以宋酒尘当时的境界，恐怕都很难再找一个。
　　只是若死了倒也干净，为何一睁眼，又回到了最初？
　　程野秋望着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心思也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重活一次，他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上一世，他一直小心隐藏着天星骨，但到底和宋酒尘走得太近，全身心都献给了宋酒尘，而宋酒尘心机深沉，蛛丝马迹暴露多了，自然也就窥见他的秘密。
　　程野秋看了眼摆在桌上的玉牌，内心再度升腾起抑制不住的懊恼痛恨。
　　若他能再早些重生就好了。
　　哪怕是上一世，他选择剑峰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要修行剑法，而是因为宋酒尘在剑宗。
　　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程野秋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只是懊恼无益，程野秋压下情绪，转而思索应该怎么办。
　　他唯一的好处，大概也就是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极好了。
　　清尘宗的规矩不算森严，但不同峰之间的修行方法天差地别，若朝三暮四贪多嚼不烂，不但修行无益，反而有自毁之危，因此宗门禁止弟子随便转峰。
　　若有例外，一是峰主相中了别峰弟子去讨要，二是犯了规矩被逐出去，三么……就是在十年一次的弟子比试中拔得头筹。
　　第一条路就不敢想了，程野秋自认为修道资质平平，唯一有价值的便是天星骨，但且不说他自己都不知道天星骨应该如何修炼，单说把天星骨暴露出来，那依然是把自己的命运交付他人之手，无非换一个宋酒尘。
　　至于后两条路……
　　程野秋斟酌片刻，决定暂且考虑第三条路，第二条路备选。
　　想要犯下不大不小的错，刚好被逐出剑峰而不是被一剑斩杀，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
　　程野秋默默攥紧了拳头。
　　既然老天给了他纠正自己错误的机会，他怎么能像前世一样只顾着逃避和躲藏？既要修道，为何他不能行？
　　只是在一众弟子中拔得头筹委实不容易，他初入练气期，和那些已经快要筑基的师兄们比希望渺茫。
　　天星骨虽然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活药材，但这种体质对程野秋本身修炼来说不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严重拖他的后腿。
　　比如现在，程野秋运转完一个大周天的灵气吐纳，本该储存在灵脉中的灵力却被天星骨直接吸收得干干净净，没有给他留下一丁点。
　　程野秋睁开眼，皱着眉。
　　和前世一样。这样以来，不论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在供养天星骨而已。
　　就在程野秋思索应该如何尽快提升自己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御剑落下的气流声，随后熟悉的温声响在门口：“程师弟，你睡下了么？”
　　程野秋听到宋酒尘的声音，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再度深悔自己重生得太晚。
　　若再早几个月，他和宋酒尘的关系必不这么亲密。
　　他很想假装睡下，但宋酒尘已到了养神期，灵识怕是将他看得清清楚楚，装也装不得。
　　想到这里，程野秋忽然内心一凛，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哪怕不当着宋酒尘的面，也不能露了馅。
　　他调整好心情，打开门：“宋师兄晚上好。”
　　做足了心理准备，程野秋终于可以确保自己不会流露出恨意的情况下和宋酒尘对视。
　　宋酒尘的模样极好，身材高大，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微薄的唇角始终噙着一缕柔和的笑容。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眸，温情缱绻，看谁都像带着柔情，只一眼看上去，就能叫人心生好感。
　　饶是程野秋对宋酒尘满怀恨意，只第一眼看上去依然恍惚了一瞬。
　　他有太久没有见过宋酒尘伪装的模样，以至于陌生得让他有些恶心。
　　宋酒尘进了屋坐下，寒暄了两句，从怀中摸出一个赭色布袋，含笑道：“这一点上修炼的东西我如今用不着，丢了又可惜，刚巧程师弟来了，就赠予程师弟，愿程师弟修为精进，早日筑基。”
　　程野秋略微怔了怔。
　　前世他拜入剑峰后，宋酒尘确实送了他见面礼，但不过是一把飞剑，现在什么东西竟然还要用储物袋来装？
　　不得不说，宋酒尘这套说辞谦和有礼，施恩又不过分压人，程野秋若不是识破他的真面目，现在怕是感激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但现在程野秋只在内心冷笑，生怕自己露了情绪，连忙低头接了过来。
　　等程野秋接过储物袋，宋酒尘又笑道：“程师弟有什么修炼上的问题，也可以问我。”
　　程野秋依然低着头道：“多谢师兄，只是刚来剑峰，还没听过授课，还在吐纳灵气。”
　　“明日刚巧是我授课。”宋酒尘道，“我给你预留个前面的位置。”
　　“多谢师兄。”
　　“谢什么。”宋酒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我与程师弟一见如故，不过些许小事。”
　　说完之后，宋酒尘环顾周围一圈，稍稍蹙眉，“这里的环境到底不大适合修炼。刚巧我的院子冷清，程师弟要不要搬过去？”
　　程野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哪怕是客套话，前世宋酒尘也没这么殷切。难道自己今天磨蹭了一下午没去找宋酒尘，宋酒尘便这么心急地过来找他？
　　虽然想不明白宋酒尘的态度为什么发生了变化，程野秋可不想再次羊入虎口。
　　他以自己刚入剑峰不好太张扬为由，拒绝了宋酒尘的提议。
　　宋酒尘也没有失望，只颔首道：“是我考虑不周。”
　　不知道为什么，程野秋总觉得今天的宋酒尘有些啰嗦，又寒暄了好一会才把人送走。
　　宋酒尘走后，程野秋细想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便顺手打开储物袋看了眼。
　　储物袋里是一些灵草和培元丹，都是适合练气弟子修炼积攒灵力用。
　　程野秋正觉得自己想太多，目光扫过一株灵草，忽然内心一个激灵。
　　他拨开灵草的叶子，看着叶片间夹杂的米粒大小的褐色种子落在桌上。
　　绯兰草籽，能够疏导灵力强健骨骼。
　　对寻常练气弟子而言这种灵草基本没有用，但是对身负天星骨的程野秋而言，绯兰草能够加速灵力被天星骨吸纳的效率。前世他被宋酒尘囚禁之后，宋酒尘便用绯兰草和其他灵草炼制丹药逼他服下，好让他的天星骨更加精益。
　　程野秋拳头捏紧又放开，忽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过去他一直以为，是他为了救重伤的宋酒尘而割了心头血给宋酒尘的时候，才让宋酒尘发现了他的天星骨……但现在看来，或许更早？早到从一开始他就掉进宋酒尘的蛛网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预收求大家康康~
　　《退役无限流NPC帮我拍电影》，类似于经营文？
　　文案：
　　宁秋白是条佛系咸鱼，佛到闯无限流游戏都不积极，结果被人坑死。
　　没想到死后人品爆发抽到“再来一张”，获得另类通关方式。
　　嗓子哑了的塞壬、少了发条的玩偶、不能飞的虫怪……
　　宁秋白的任务是给这些退役的无限流NPC提供再就业岗位和心理辅导。
　　宁秋白：“……无限流游戏也内卷得这么厉害了？”
　　他看了一圈招聘报告，挠挠头，“要不咱们拍电影吧。”
　　从短视频到微电影，从小平台到大影院。
　　恐怖片、特效片、悬疑片、爱情片……看似特效，实为写实。
　　数年后，斩获国际电影金星奖的宁秋白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您的电影配乐诡异却令人着迷，请问是哪位大师创作的作品？”
　　宁秋白：“是塞壬。”
　　记者：“您的电影特效宏大真实，被各大公司模仿研究，请问您是如何攻破技术关隘的？”
　　宁秋白：“都是工作人员自己的技能。”
　　记者：“您拍了这么多年电影，男主角始终只有一个，堪称您唯一的缪斯，请问您和盛鸣是什么关系？”
　　宁秋白：“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那可是游戏里杀人不眨眼、积分排行榜第一的大佬玩家，不知怎么也成了他心理辅导的对象，天天威胁他不给事做就杀人。
　　记者转头去问盛鸣：“盛鸣怎么看？”
　　盛鸣扫了宁秋白一眼，微微一笑：“生死相许的关系。”
　　宁秋白：“……”
　　说清楚点，什么生死？
　　封面@ALei、雷


第2章 洞天
　　这个猜测如同兜头一碰冷水浇下来，让程野秋顿时一个激灵。
　　若果真如此，难怪宋酒尘看自己没有像过去的一年一样眼巴巴地凑过去，便亲自过来找他，想来是怕他看中的这味“药材”被别人捡了漏，务必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心。
　　程野秋当初从家中逃出来之后便被清尘宗的人捡到，当时同意带他回清尘宗的就是宋酒尘。
　　前世入门时孤苦无依，对做主收留他的宋酒尘满怀着感激，心里眼里只有宋师兄一个人……如今想来，难道宋酒尘当时就已经看出他身上有天星骨了？
　　——想不到他们之间连一开始那点温暖都是假的。
　　程野秋自嘲地笑了笑，心情奇异地很快平静下来。
　　对宋酒尘来说，做出这种事可太正常不过了。
　　虽然现在还不好确定宋酒尘真的已经知晓，但程野秋可不敢拿自己的命运来赌。
　　他深吸了口气，很快想通了现状。
　　因为他没有巴巴地跑去宋酒尘那里讨好，宋酒尘亲自来找他，多给了些东西笼络，等他逃不出宋酒尘的手心，自然就会沦落到前世那样的下场。
　　好在宋酒尘再怎么心机深沉，也算不到自己竟然是重生回来的。
　　若他突兀地和宋酒尘一刀两断，以他现在的实力，宋酒尘撕破脸，他依然没有任何胜算。
　　程野秋已经发现，他现在最欠缺的就是自身的实力。
　　前世的他发现天星骨修炼进展极为缓慢、而宋师兄屡次流露出亲昵之意后，几乎完全放弃了修炼，只想着怎么讨宋酒尘的高兴——后面的境界还是宋酒尘为了提高天星骨的质量强行喂丹药把他提上来的。
　　——丹药……
　　程野秋心中忽然一动。
　　清尘宗内不同峰修炼的方式不同，像剑峰便是以呼吸吐纳与灵剑交织，借剑修身；而药峰则是以淬炼丹药为主，乙木青气哺育灵草，炼成丹药之后反哺己身。
　　前世宋酒尘既然能用丹药强行提升他的境界，他自己难道不行？
　　清尘宗给低阶弟子提供兑换丹药的途径，但是要弟子们为门派贡献、或者拿灵草灵石来换。
　　当然，很多灵草其实自己找药峰的弟子炼丹更划算。
　　程野秋目光落在宋酒尘送来的灵草上，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可不敢吃宋酒尘的灵草。
　　谁知道宋酒尘给他的灵草中混了什么东西？
　　程野秋拿起一株灵草端详了片刻。
　　一点奇妙的触感自他的指尖传来，在体内盘旋一圈，渐渐消散。
　　程野秋不知道这株灵草叫什么，但已经明了它固本培元、性情阳和的特性。
　　这也是他前世被囚禁的过程中发现的天星骨的用处，能够辨别灵物的性质。现如今用来分辨灵草倒是很实用。
　　按照天星骨的检测，这些灵草除了绯兰草之外都是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材，不但适合天星骨而且品质极高，恐怕对现在的宋酒尘来说拿这么多送人也得肉痛。
　　若没有绯兰草籽，程野秋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丝愿意相信这个时候的宋酒尘是真的将他当作一个听话的师弟在爱护。
　　看到这些药草，程野秋心里直犯恶心。
　　他也不管储物袋里还有什么，把灵草都塞进去，趁着月色悄悄地出了门。
　　剑峰背后有一处山崖，山崖下面是瘴气谷，饲养着不少用来试剑的灵兽。
　　程野秋一扬手，直接将宋酒尘给的储物袋丢了出去。
　　下面一阵灵兽的吼叫，不知道被哪只灵兽抢到。
　　哪怕天星骨鉴定灵草没什么异常，程野秋也不敢把宋酒尘的东西留在身边。
　　被宋酒尘囚禁之后，他曾经逃出过一次，但因为身上穿的衣衫被宋酒尘下了咒，没有跑出多远就被抓了回来。焉知宋酒尘现在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动手脚？
　　真要灵草，他自己去找。
　　程野秋一转身，忽然听到一个略带傲气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程野秋一怔，抬起头，恰好看到眼前半空飘着一个一身宝蓝色道袍的俊美少年，正神色不善地看着他。
　　程野秋眨了眨眼，低声道：“见过凌师兄。”
　　凌师兄抬着下巴道：“深更半夜，你偷偷摸摸在这里干什么？”
　　这位凌师兄的口气虽然不好，听在程野秋的耳中，却让他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剑峰按照境界和资历排辈，宋酒尘是剑峰首席二弟子，而大弟子就是这位凌歌笑。
　　凌歌笑为人孤高傲慢，除了能入他眼的，其他人皆是土鸡瓦狗，莫说师兄弟，就是师叔伯辈分也不假辞色，因此在剑峰里一向无人敢亲近。唯有宋酒尘和凌歌笑关系甚好，能说得上几句话。
　　前世程野秋跟在宋酒尘身后团团转，不知道被凌歌笑讥讽过多少次，本对凌歌笑没有任何好感；但偏偏他被囚禁在宋酒尘的小洞天中的一段时间后，凌歌笑不知为何进了来，发现他之后大为震惊，毫不犹豫地将他放了出去。
　　尽管那次逃跑没有成功，最后还是被宋酒尘抓了回来，但程野秋依然很感激凌歌笑的援手。
　　程野秋恭敬地道：“弟子初入剑峰，一时睡不着，出来散散心。”
　　凌歌笑蹙眉端详了程野秋一会：“你是经常缠着宋师弟的那个吧？下面是灵兽崖，莫要给灵兽喂奇怪的东西，否则出了问题，你以为你赔得起？”
　　程野秋知道凌歌笑看到自己向下丢东西，内心一提：以凌歌笑的修为和他与宋酒尘的熟悉程度……
　　凌歌笑又皱起了眉：“方才那东西有宋师弟的气息。你丢了什么？”
　　程野秋心念疾转，镇定地低头道：“宋师兄赠了我一些灵草，我本是想趁着月色看一下灵草的天地造化，不曾想不小心失了手，掉了下去。”
　　这个解释虽然很苍白，但以凌歌笑的傲气，问这个的目的大约不是真的好奇他为什么丢东西，只是单纯借机讽刺他两句，让他识相一点离宋酒尘远远的。
　　果然，凌歌笑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宋师弟送你的东西，你竟不好好珍藏，白瞎了宋师弟的好意。还不快回去？”
　　程野秋心里松口气：姑且算混过去了。若凌歌笑对宋酒尘提及此事，宋酒尘没有亲眼目睹，也不会突兀就怀疑他。
　　知道凌歌笑对自己的印象不好，程野秋没有多说什么，只低着头离开。
　　凌歌笑看着这个练气弟子的背影，有些疑惑地捏了捏下巴。
　　这个师弟之前一直缠在宋酒尘身边，毫无剑修勇猛直前的精锐之气，让他很看不顺眼……但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程野秋的气质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
　　第二日，程野秋来到玲珑堂，寻找宗门任务。
　　分派任务的师叔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师侄才入练气吧？此时应该好好打坐吸纳灵气才是。”
　　程野秋不好说自己根骨特殊，吸纳灵气无用，只道：“多谢师叔教诲，只是弟子有些别的需要。”
　　玲珑堂师叔摇摇头，丢给他一面铜镜：“在里面挑吧。”
　　铜镜上显示出一行一行水渍般的字样，滚动一条条任务。
　　程野秋仔细挑选了一会，找到去雷木小洞天采集灵石的任务。
　　小洞天是清尘宗自己的秘境，是从大世界本身独立出去的小世界，因着空间结构不稳定，灵气与大世界区别极大，不适宜修炼，倒很适合生长一些奇花异草。
　　自然，也有一些未经驯化的灵兽，有不少风险。所以低阶弟子进入小洞天，一般由高阶弟子带队。
　　还有一个选择雷木小洞天的缘故，便是程野秋记得他入剑峰之后不久，雷木小洞天内降生了一件玄物，后来被药峰的寒月真人得了去。
　　程野秋自然不指望自己能浑水摸鱼，只是玄物降生时，小洞天内灵气会比寻常活跃，方便修炼；寒月真人在雷木小洞天，其他峰的首席弟子便都很懂事地不去打扰，他便可以安心在雷木小洞天里凝练天星骨。
　　程野秋抵达小洞天的入口，诧异地看着飘在半空那个宝蓝色的身影。
　　凌歌笑？
　　程野秋又明悟过来：大概只有凌歌笑这种傲气凌人的天才，才不管避嫌不避嫌。
　　凌歌笑一脸不耐地平躺在飞剑上，闭着眼睛道：“人齐了吗？齐了我们就走。”
　　就在他准备带弟子们进入小洞天时，忽然被人拦下：“凌师兄，等一下。”
　　程野秋神色微微一变，瞬间低下了头。
　　凌歌笑对宋酒尘的表情立刻和缓下来：“宋师弟怎么了？”
　　宋酒尘飞到他身边，含笑向下看了一圈：“雷木小洞天里比较危险，这些师弟里有不少低阶弟子，我带一些去云水小洞天。”
　　凌歌笑自然乐得：“正好，省的我费劲照顾他们。”
　　宋酒尘扫了一眼下面的弟子，笑道：“诸位师弟若有担心的可随我来，你们的任务在云水小洞天亦可完成。”
　　这些低阶弟子都知道宋酒尘温和谦恭、凌歌笑傲慢冷漠，自然都呼啦啦地向宋酒尘那边涌过去，只剩下少数几个人留在凌歌笑这里。
　　宋酒尘的目光落在程野秋身上。
　　程野秋低着头，依然能感受到宋酒尘的疑惑。
　　——在宋酒尘的心中，恐怕会觉得只要他出现，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跑到他那边去吧。
　　“程师弟，你境界尚浅，贸然去雷木小洞天，恐有危险。”
　　听到宋酒尘的声音，程野秋定了定神，恭敬地道：“多谢宋师兄关爱，弟子不过是去小洞天见识见识，想来无妨。”
　　宋酒尘眸光微垂，转头对凌歌笑道：“既然如此，凌师兄多帮我照顾一下程师弟。”
　　这话一出，不少低阶弟子都隐晦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被宋师兄特别关心的弟子。
　　凌歌笑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宋酒尘又在自己身后的弟子中看了两眼，有两个弟子站了出来，又回到了凌歌笑的队伍。
　　程野秋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眉心微蹙又快速松开。
　　前世这一类的对话倒也经常出现。那时候他满心欢喜觉得宋师兄对自己特别相待，却没想过这些话说得多了，在别人眼里，他就与宋酒尘绑定在一起，彻底变成宋酒尘的小跟班。
　　而做宋酒尘的小跟班，又有什么用？平白遭低阶弟子们嫉妒，却也从未融入宋酒尘所在的环境，单从宋酒尘的好友凌歌笑对自己向来看不起的态度便知道结果。
　　而且……宋酒尘倒是仔细，还叫人看着他。
　　进了雷木小洞天，凌歌笑对程野秋依然没什么好脸色：“你拿着这个，有危险就捏碎，我会过来。”
　　程野秋道了谢，凌歌笑继续躺在飞剑上睡觉。
　　那两个同样是剑峰的弟子凑了过来，个子矮的那个满脸不加掩饰的鄙夷，个子高的那个嘴里的话倒是还客气：“程师弟，我们一同探索，彼此有个照应，如何？”
　　程野秋知道这两个人是宋酒尘的拥趸，故意流露出一丝害怕的表情：“雷木小洞天里雷声如此之大，我倒是觉得有些不安……便在附近两三里地里转转吧。”
　　个子矮的那个顿时“嗤”地笑出声来。
　　——两三里地够干什么的？
　　另一个表情也不自在了起来：“程师弟如此谨慎虽是好事，只是若如此，岂不是白费了来小洞天的机会？”
　　“两位师兄修为高深，不妨深入探测，我就在凌师兄附近吧，若有危险，凌师兄也赶得及。”
　　凌歌笑在飞剑上睁开一只眼睛扫了这边一眼。
　　那两个弟子果然不甘心浪费机会，不再要和程野秋组队，结伴去了。
　　程野秋这才动身，向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踏出脚步。
　　……
　　雷木小洞天永远处于下雨状态，天上时不时就有闪亮的雷电劈下来。拜雷电所赐，这里有很多雷属性的天然灵物。
　　程野秋一个人没有按路走，只看着那些形状比较稀奇古怪的灵草灵花，上手摸一摸，用天星骨感应一下，若有价值就带上。灵草附近多有灵石，刚好可以带回去给宗门交差。
　　大约过了两三日，程野秋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盘算了一下价值，觉得兑换成培元丹够自己用很久，正要打道回府，忽然听到一阵杂音。
　　他皱了皱眉，小心绕过一个山头，扫了一眼，顿时敛气屏声。
　　就在不远处，一条足有十几丈长的双头巨蟒盘绕在一株朱红色的花附近，和不远处的人对峙。
　　令程野秋诧异的是，那人看起来竟然只有七八岁，不知道是哪位同门的孩子。
　　巨蟒看似纹丝不动，实际上正慢悠悠地向那小孩蠕动。
　　程野秋抿了抿唇，思索着自己有什么法子能救人——最后发现，他唯一有用的就是凌歌笑给他的护符。
　　既然是救人，程野秋也就顾不上什么颜面不颜面的，掏出护符正要捏碎，忽然见那个小孩凌空飞起，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绕到巨蟒身后，一把拔了花，转身就跑。
　　刚巧不巧，就冲着程野秋这边来，一头撞进了程野秋的怀里，把他的护符都撞飞了。
　　程野秋下意识接住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这孩子“咕咚”一声，一句话不说直接晕了过去。
　　巨蟒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四只怨毒的蛇瞳盯了过来。
　　程野秋傻眼了。


第3章 雷潮
　　天降横祸是什么感觉，程野秋今日算是明白了。
　　灵蟒的气压呼啦啦地压过来，程野秋被震慑一瞬，随后快速冷静下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好在他多活一世提前懂不少遁法，勉勉强强飞出蟒蛇口，躲到了一处山崖背后，用敛息术屏蔽自身存在。
　　蟒蛇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始终盘旋在周围，蛇尾在周围不停扫荡，眼看过不了多久，整个山崖就会被蟒蛇直接击垮。
　　程野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低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孩。
　　小孩不知道是哪位师长的儿孙，像个瓷娃娃一般精致可爱，靠在程野秋怀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捏着抢来的那株朱花。
　　程野秋心念急转，已经想到了唯一的逃生之路。
　　——把那个灵花还回去！
　　程野秋试图掰开小孩的手，那小孩却突然醒了，攥紧了拳头：“这是我的！”
　　程野秋慌忙去捂他的嘴——但是来不及了，头顶直接响起了一声猛烈的蛇啸！
　　电光石火之间，程野秋的心境奇异地再度平静下来，周围的一切环境都好像镜中光影一般投射在他的心湖，就连巨蟒咬过来的动作似乎都慢了一两分。
　　他看准时机，拔腿一跃，直接跳下了山崖。
　　空气中顿时传来小孩子尖细的惨叫声。
　　……
　　“都怪你，现在不知道到哪里了。”
　　小孩趴在程野秋后背上，委委屈屈地道，“原来你不认路！”
　　程野秋没好气地道：“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掉到这下面来。”
　　雷木小洞天的面积可大得很，金丹境的师长都偶尔会进来，自然有很多练气弟子去不得的地方。
　　程野秋前世来过雷木小洞天几次，只能依据前世的经验摸索方向，寄希望凌歌笑能尽快找到他们。
　　只是走了好一阵子，程野秋总觉得自己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
　　程野秋记得，小洞天内若有灵物孕育，天然会在周围形成一些法阵，以雷木小洞天的资质，法阵不会太强，根据灵力的方向，往灵物所在地前进，就是阵眼。还好他的天星骨天然能够感应这些灵物，能够辨别方向。
　　正往前走的时候，小孩忽然扯了一把程野秋的头发：“不能再往前走了！”
　　“怎么？”
　　小孩撑起身眺望了一会，神色一变：“快、快跑！”
　　程野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前方陡然升起了一大片紫色的雷光！
　　强横的雷电乱流席卷而来，宛如瀑布一样将地面击中成一片一片的焦炭，而整个雷木小洞天内的灵气猛然变得活跃而浓郁，没有被雷电击中的地方，青木迅速发芽生长，与雷电交相辉映，形成极为绚烂的盛景。
　　比雷电更加快捷的，是震慑了整个小洞天的威压。程野秋甚至能看到附近飞过来的遁光在雷光咆哮的一瞬间僵硬、然后坠落下来的场景。
　　程野秋迅速明白——他竟然不小心走到了玄物诞生的地方！
　　那可是金丹境的寒月真人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收复的东西！
　　程野秋到底有一世心境，迅速摆脱威压，快速向后飞遁，然而雷电已经咬在他的身后。
　　就在程野秋以为自己要葬身在雷电中的时候，一道剑光飞到他身前，替他挡住了咆哮而来的雷潮。
　　程野秋松了口气，松开下意识护住小孩的手臂：“凌师兄！”
　　凌歌笑脸色并不好看，手中的剑上萦绕着电光：“回去！”
　　程野秋知道自己留下只会碍事，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跑路的时候他顺便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在一片雷光中间，隐隐约约似乎有一对长长的……耳朵？
　　一路上看到不少逃窜的遁光，程野秋总算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天空已经被无数的雷电染成了紫色，美丽又危险。
　　他们在雷木小洞天的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道观，放置了一些疗伤丹药、玉瓶、丹炉之类。
　　程野秋把那个小孩放下，自己反而不急着出去——从那股雷潮出现后，雷木小洞天内的灵气变得极为活跃，这个时候恰好可以修炼。
　　他吐纳的灵气绝大部分都会被天星骨吸收，只有在这种活跃的氛围内，才好提升自我。
　　小孩也没走，只跟着程野秋。
　　程野秋有些诧异：“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孩道：“你救我一命，我看看有没有可以报答你的地方。”
　　程野秋哭笑不得：“举手之劳，我什么都不要，你还是赶紧找你长辈去吧。”
　　小孩歪着头看着程野秋不说话。
　　程野秋觉得这小孩子挺可爱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听话，我要修炼了。”
　　小孩拍掉他的手，撅了撅嘴：“不行，有恩必报是我的原则……先给你些灵石，我现在有事，等我出去之后再找你。”
　　说完给程野秋手里塞了个储物袋，一蹦一跳地转身离开了。
　　程野秋打开储物袋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里面给的灵石几乎是他十年的弟子分例！
　　这孩子是哪家被宠坏的小少爷？根本不知道随手丢出去的东西到底有多珍贵。
　　……
　　按照前世程野秋知晓的消息，雷木小洞天内的灵气狂潮一共持续了七日，玄物才正式被寒月道人得到。
　　七日后，程野秋结束一个大周天，有些满意地点点头。
　　借着这股东风，他总算凝练了不少灵力。
　　再加上之前收拢的那些灵草灵石，出去以后兑换培元丹，还能修炼好久。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程野秋一眼就看到白袍的宋酒尘站在院中，面带和煦的笑容：“程师弟修炼完成了？果然大有进益。”
　　程野秋呆了呆，快速低头行礼：“宋师兄好。”
　　宋酒尘含笑道：“我们如此熟悉，何必用这些俗礼？我听说雷木小洞天出了事，担心程师弟安危特意来看看。既然修炼完成，不如回剑峰去，你尚未听课就跑来历练，于道途未必有益。”
　　“多谢师兄特意关怀。”
　　程野秋跟在宋酒尘后面，旁边凌歌笑依然靠在飞剑上飘过来，也不跟程野秋说话，只对宋酒尘道：“可惜你来的晚了，那玄物已经被寒月师叔得去了。”
　　“那倒是遗憾未能一睹玄物风采。”宋酒尘看凌歌笑表情愉悦，“你也得了好处？”
　　凌歌笑顿时骄傲地道：“玄物伴生了上好的庚雷石，我的飞剑总算有着落了。”
　　“那倒是恭喜。”宋酒尘遗憾地道，“可惜我没有赶上。”
　　程野秋听着，内心闪过一丝嘲弄。
　　他就知道，能吸引宋酒尘过来的肯定是玄物出世，而宋酒尘对他开口，自然就是假惺惺的“担心程师弟安危”。
　　偏偏前世宋酒尘每次这样虚情假意，他都深信不疑。
　　有掌事堂的人来清查小洞天内的弟子安危，确认所有弟子都健在，只是大多数都受了些伤。最开始要找程野秋组队的那两个弟子，随身的灵剑都毁了，正愁眉苦脸，也没心思搭理程野秋。
　　那件玄物——据说是一块稀少的玄晶玉，则被药峰的峰主寒月真人拿去炼制药鼎了。
　　程野秋听到这个消息还略微有些诧异：他当时惊鸿一瞥，看到的玄物应该是个有耳朵的活物才对……难道是被寒月真人打死化成了玉？
　　无论如何，这一次雷木小洞天的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程野秋离开小洞天之前，凌歌笑忽然没头没脑地叫住他：“程师弟。”
　　“凌师兄有何吩咐？”
　　凌歌笑丢了一个袋子过来：“给你的。”
　　程野秋顿时感到许多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凌师兄这是……”
　　凌歌笑不耐烦地挥挥手：“给你就拿着，废话什么？再啰嗦给你一剑。”
　　程野秋只得收了下来。
　　离开小洞天之后，宋酒尘亲自送程野秋回到院子，关切地询问程野秋在雷木小洞天里有没有遇到危险。程野秋已经快忘了上一次和宋酒尘这样亲昵地交谈是什么时候，只得尽量按捺内心的厌恶，装作乖巧的模样应答。
　　宋酒尘最后笑道：“凌师兄平日对你不假辞色，这次额外关怀你，总算令我放下心来……你和凌师兄都是我的至交好友，只盼你们能和睦相处才是。”
　　程野秋其实也很疑惑凌歌笑为什么突然丢给他储物袋——他对凌歌笑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凌歌笑看不起的人，一点好处都不会给，兄友弟恭对这位爷来说就是一句空话。
　　他有做什么对凌歌笑有恩的事？
　　思来想去……程野秋忽然想起玄物诞生的时候，眼看着他就要被卷入雷电狂潮，凌歌笑一剑挡在他面前的事。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来，凌歌笑为什么能这么快出现，难不成之前凌歌笑一直都跟着他？所以才把得到什么庚雷石的功劳算了他一笔。
　　程野秋回忆了一下自己在雷木小洞天内的言行，确定没有什么出格的，便放下心。
　　一般人应当也想不到会有人能够重生。
　　一直到了程野秋的住处，宋酒尘还在那里温言道：“只是这次到底太危险，凌师兄性子急，程师弟，你如今修为尚浅，日后还是跟着我吧。”
　　程野秋已经搪塞得十分熟练：“多谢宋师兄关心。”
　　宋酒尘只当程野秋应了，又拿出一个储物袋，理由是帮程野秋压惊，最后才满意地离开。
　　程野秋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掏出自己的储物袋，清点这次在雷木小洞天内的收获。
　　借着天星骨筛选灵草的能力，他挖了不少低阶的灵草，还有那小孩给的一大堆灵石，买培元丹凝练天星骨应该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给灵草分类的时候，程野秋忽然发现一堆药草下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他疑惑地伸手抓过去，入手便是柔软毛绒的触感。
　　程野秋将那东西提起来——竟然是一只活兔子。


第4章 冲突
　　兔子？
　　程野秋和这只兔子大眼瞪小眼。
　　什么时候跑到他的储物袋里的？
　　这兔子通体雪白，眼眸不是红色而是紫色，嘴里还嚼着一根灵草，嘎吱嘎吱，很快就把一尺长的灵草啃光，随后十分人性化地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小团电光。
　　程野秋谨慎地端详着这只兔子，忽然想起自己在雷木小洞天内看到玄物出世时惊鸿一瞥，内心忽然泛起一丝震惊：
　　不会吧……？
　　兔子似乎被拎得有些不耐烦，开始扭动挣扎。
　　程野秋一想到这家伙很可能是金丹境级别的大佬，谨慎地把它放下来。
　　兔子一放下来立刻就钻进灵草堆里，又抱起一根灵草“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看兔子吃灵草的效率，程野秋赶紧把其他的灵草收进储物袋，生怕都成了它的口粮。好在兔子啃完这一棵似乎饱了，爬到他脱下来的外袍上蹭了蹭，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程野秋捏了捏它的耳朵，无奈地由着它把外袍当窝，自己继续清点收获。
　　灵草分类完，便是凌歌笑给的储物袋。
　　凌歌笑的储物袋里是一节血淋淋的鳞皮和一只圆溜溜的胆，程野秋一眼就看出这就是追杀他的那只双头蟒蛇的身体成分——看来凌歌笑确实一直跟着他，顺手就杀了那头双头蟒。
　　至于宋酒尘给的储物袋……程野秋连打开的兴趣都没有，而是趁着夜色出门，再度前往后山，准备把储物袋丢到灵兽崖下。
　　好巧不巧，这一次程野秋还没丢，就看到天上飞来一道遁光，在他上空停下，化作一道宝蓝色的身影。
　　又是凌歌笑。
　　程野秋不知道到底自己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两次来丢东西都碰上凌歌笑。
　　凌歌笑看的眼神有些古怪：“你大半夜不穿衣服到这里来做什么？”
　　程野秋的外袍被兔子拿去做窝了，本想着夜深人静，出来丢个垃圾就回去，就没再穿别的衣服，不想又被凌歌笑撞上了。
　　还不等他说话，凌歌笑已经看到了他手里的储物袋，脸色一黑，“你要扔掉我给你的东西？”
　　程野秋手里拿着几个储物袋，其中就有凌歌笑给的那个。
　　他连忙解释道：“并非要扔掉凌师兄给的东西……”
　　凌歌笑冷笑一声：“我倒是白瞎了好心。”
　　就在程野秋打算再解释的时候，又一道遁光落了下来，化作白出尘的青年，温言道：“凌师兄，程师弟，出什么事了？”
　　程野秋嘴里的话瞬间咽了下去，内心直觉要糟。
　　果然，凌歌笑指着程野秋冷哼道：“你这个小师弟心大得很，给他的东西不要，全都来丢了喂灵兽。”
　　宋酒尘的目光落在程野秋只穿着里衣的单薄身体上，又扫过程野秋怀里抱着的几个储物袋，眸色微沉，旋即笑了起来：“程师弟我知道的，最是知恩图报，绝非凌师兄想的那样。”
　　“是吗，前日我还看他把你给的东西丢了下去。”
　　程野秋在两人对话的功夫，已经想清楚了现状。凌歌笑不会背后嚼舌根，但宋酒尘当面，肯定会提起上次撞见他丢东西的事，他必须编一个完美的理由，混过宋酒尘的怀疑。
　　程野秋当即低下了头，做出一副黯然的表情：“不敢叫两位师兄误会……我只是想到了早逝的母亲，特意来这里祭奠她。”
　　凌歌笑挑了挑眉：“母亲？”
　　“家母在世时，最喜欢研究药草，只是体弱多病早逝。宋师兄赠了我这些药草，我便想先请她看一眼。”程野秋酝酿了一下感情，努力让自己泪眼盈睫，这才抬起头诚恳地道，“家母一心盼着我能修炼有成，今日得两位师兄关怀，我也想让她知道，两位师兄多么体贴友爱。”
　　说这话的时候，程野秋尽量不去看宋酒尘——生怕看到宋酒尘的脸，就让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崩塌。
　　不知是不是他演技太过人，宋酒尘脸上流露出一股同情和悲悯，轻声叹道：“你过去怎么也不曾对我说？”
　　程野秋低下头假装擦眼泪。
　　既是祭奠母亲，凌歌笑也没什么说的，看宋酒尘站到程野秋身边关切备至，撇撇嘴，踏上飞剑走了。
　　宋酒尘则问起程野秋的衣衫，程野秋推脱说在秘境里坏了，暂时收起来了。
　　宋酒尘当即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两套崭新的靛青色长衫，温言道：“刚巧，我这有几件用不上的云蚕纱的衣衫，还有些防身的作用，你拿去穿吧。”
　　程野秋在心中再次泛起一丝疑惑。
　　云蚕纱确实是好东西，只有玄冰小洞天内的云蚕每年能吐一点，是上好的防御衣料，只有亲传弟子才能用宗门贡献兑换一些，哪怕是宋酒尘这里应当也不多。这就更显的奇怪：宋酒尘为何无故送他这么好的东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野秋内心闪过了这句话，旋即觉得有些可笑。
　　前一世他跟在宋酒尘身后追随宋酒尘的脚步，也不过换来些许不痛不痒的夸赞；倒是这一世他想离开宋酒尘，宋酒尘反而对他好了。
　　这算什么？宋酒尘就这么着急把他这个好药材把握在掌心，生怕嘴里的肉跑了？
　　可惜这一次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
　　程野秋低下头，感激涕零：“多谢宋师兄关爱，我一定为师兄肝脑涂地！”
　　宋酒尘柔声道：“一两件衣服而已，有什么打紧？快回去休息吧。”
　　……
　　程野秋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进门，那只兔子就不满地冲过来，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找到储物袋，张嘴就要咬。
　　程野秋抢回自己的那个，将宋酒尘送的丢给它：“吃这个。”
　　兔子也不挑食，脑袋钻进储物袋，叼出一根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程野秋看着这兔子有些犯难：这兔子是雷木小洞天里的灵兽，甚至极有可能是那件玄物，他该怎么处理兔子？
　　上报给宗门似乎最稳妥，但程野秋隐约有些担心，这兔子是嗅到他的天星骨才跟他来的，毕竟天星骨能分辨灵草，这兔子似乎也很爱吃灵草。若宗门长辈有心查下来，极有可能曝光；
　　再者，按理说他是归宋酒尘管的，定然是宋酒尘、或者宋酒尘的师父泉剑真人来处理，岂不是凭空给宋酒尘送了一功？
　　程野秋拎起兔子耳朵：“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兔子朝他吐了口小雷光。
　　“吃饱了把你送回小洞天？”
　　一听这话，兔子的两只脚顿时耷拉下去，变得垂头丧气。
　　程野秋被这兔子弄得有点想笑：“你想留在我这？”
　　兔子又开始扑腾脚。
　　“留在我这里也行，不过你得听话。”
　　兔子忙不迭点头。
　　既然养了兔子，程野秋忽然想起来，顺手就把宋酒尘给的两件衣服胡乱堆了堆，“给你做了个窝，这可是云蚕纱做的，珍惜一点。”
　　反正宋酒尘给的衣服他肯定不会穿，这兔子如果真是玄物，云蚕纱做窝还真不亏待。
　　兔子跳进这个简陋的窝里打了个滚，满意地晃了晃耳朵。
　　闹腾了一天，程野秋也觉得乏了，打了个哈欠，躺上床安寝。
　　……
　　接下来的几日，程野秋没再到处跑，只换了大批的培元丹，有长辈授课的时候去听一听，无课便在自己住处安心凝练。
　　清尘宗对于练气期弟子基本是放养状态，练气弟子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师父，只有正式筑基，才会升为亲传弟子，选一位金丹真人拜师。
　　宋酒尘不知道有什么事，这段时间只在轮到他授课给弟子的时候出现过，平时压根没影子，只托人给程野秋送了两次东西。
　　程野秋少数的朋友符青对程野秋“啧啧”称赞：“宋师兄果然对师弟们够好！我被分在凌师兄那边，每天都要很努力才能保证不挨打。哪还有好东西给我？”
　　他从袖子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我溜出去买的，分你点尝尝。”
　　程野秋听说过凌歌笑“指点”师弟们的手段就是打架，且以不打死为底线，有些好笑：“你若是想，我们就换换。”
　　“那还是算了。”符青摆摆手，“我干嘛一口气得罪他们俩？”
　　他对程野秋挤挤眼睛，“你说，宋师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也没见他对别的师弟这么上心。”
　　程野秋皱眉：“胡说什么……”
　　“胡说八道什么！”
　　他们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斥责。
　　程野秋和符青转头一看，是宋酒尘的两个跟班周卅和岳川。
　　岳川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冷笑了一声：“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宋师兄何等人物，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东西？早就看你天天往宋师兄那钻不怀好意，原来存了这等恶心的主意！”
　　周卅脾气稍好：“程师弟日后可莫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平白坏了宋师兄的名声。”
　　“那可不！我告诉你，宋师兄要配，也是配云潮宗的燕仙子，或者群岛的谢真人……”岳川列举了一串女修的名字，斜眼看了程野秋一眼，“回头我就告诉宋师兄，看宋师兄还会不会被你蒙蔽！”
　　符青想不到自己随口开的玩笑话，给程野秋招来这么一大串鄙夷，顿时怒了：“话是我说的，你们针对野秋作甚？宋师兄就是有好名声，也被你们糟蹋了！”
　　周卅眼神一冷，手指轻轻一点，一道灵力飞出，顿时把符青打翻了个跟头。
　　岳川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程野秋将符青扶起来，冷静地看着他们：“两位师兄过来有何要事？”
　　岳川忽然噎了一下，看程野秋的眼神除了恼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程野秋心里敞亮：定然是宋酒尘要他们又给自己送东西。
　　宋酒尘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跑腿的事就落在了他们俩头上；这两人心高气傲，自然看他百般不顺眼，倒是符青被自己连累到。
　　程野秋前世和他们俩打过不少交道。周卅和岳川都曾被宋酒尘救过命，对宋酒尘忠心耿耿，彼此竞争“宋酒尘第一小弟”的位置，对前世的程野秋也不怎么客气。
　　程野开始秋琢磨着趁这个功夫假装被羞辱、从此和宋酒尘撂开手是不是合适。
　　周卅取出储物袋抛给程野秋的功夫，岳川又开始嘲讽他。
　　“程师弟入门至今气息尚且不稳，可见没什么天赋，何必留在剑峰受累呢？早早回家娶房妻妾传宗接代，岂不是更好？”
　　程野秋正想说话，就听到一个略带不悦的童声在他们头顶响起：“你叫我好找，怎么住在这里？”
　　程野秋抬起头，认出上面飞过来的就是他在雷木小洞天里救过的小孩。
　　那小孩落在地上，看看周卅和岳川脸上的表情，皱起眉：“他们谁啊？想自己娶妻生子自己回家去，在宗门里啰嗦什么？”
　　岳川脾气不好，看是个小孩，翻了个白眼：“哪来的小屁孩管我们的闲事？一边去一边去。”
　　小孩眉尖倒竖，打了个响指，一道灵力“啪”地打在岳川身上，直接把他打飞了出去。
　　周卅拉住爬起来之后要冲过来的岳川，目光慎重地扫过小孩身上精美的衣衫，打了个圆场：“程师弟，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修炼。”
　　说完硬拉着岳川走了。
　　小孩“呸”了一声，才看向程野秋，不满地道：“我还以为你在药峰，叫我一通好找……你刚才怎么不打他？”
　　程野秋把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吞下去：“我现在打不过他。”
　　“打不过就不打了？”小孩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你进剑峰做什么，白受气？”
　　程野秋忽然说不出话。
　　剑峰弟子是清尘宗人缘最不好的，原因便是剑峰讲究“心如剑”，要弟子永远保持锋锐之气，才能心剑合一。剑峰故意让弟子们住得密集，也是希望他们彼此互相争斗，互相“淬炼”。
　　凌歌笑脾气最差，傲气上来连师长都敢顶撞，却也是进境最快、剑法最好的剑修；宋酒尘虽表面上是谦谦君子，但背地里可截然相反。
　　程野秋前世就知道，自己的心性并不适合做剑修。他习惯了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习惯了安于人后、默默无闻，和剑峰的心性天差地别。只是他上一世猪油蒙了心，只想着和宋师兄走得更近一些，自己选择了剑峰。
　　程野秋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可惜我之前不懂这个道理。”
　　符青拍掉身上的灰站起来，往地上“呸”了一口，随后转头对程野秋道：“野秋，咱们好好修炼，将来踩着这两个混蛋的头，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
　　说完对程野秋挥挥手，气冲冲地离开了。
　　程野秋目送符青离开，看向小孩：“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孩很自来熟地往程野秋屋里走，一边道：“我不是说过出来之后要找你的吗……”
　　他刚推开门，一道白影就从屋里钻出来，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直接把他撞了个人仰马翻。
　　小孩捂着心口坐起身，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紫眼兔子，惊讶地捂住嘴：“这家伙怎么在你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18 18:53:02~2022-03-19 16:3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信风 4瓶；停云霭霭 2瓶；NaN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转机
　　程野秋把他扶起来，又拎起兔子耳朵，闻言一愣：“你知道这是什么？”
　　小孩呆呆地看着程野秋把兔子丢进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嘴，随后呼痛：“奇了，七玄紫光兔竟然这么听话？”
　　程野秋让小孩进屋，问：“七玄紫光兔是什么？”
　　“下品玄兽。”小孩揉了揉眼睛，皱着眉绕着兔子转了一圈，“不过这只七玄紫光兔好奇怪，看起来好像……唔，是个幼崽？”
　　天地奇禽异兽，按照等级被分为灵、玄、仙三个等级，下品玄兽对应的便是修士中的金丹境。
　　程野秋对兔子的身份有所猜测，倒也不是很意外。他只意外这个小孩竟然对七玄紫光兔的身份这么清楚，看来家中至少也有金丹境的真人。
　　程野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这小孩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做了个鬼脸：“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我叫司阳。”
　　程野秋：“……”
　　司阳一屁股坐在草垫子上，老气横秋地道：“你帮我拿到了分合蛇心花，我是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的？”
　　程野秋道：“你给了我那么多灵石，已经够我用很久了。我就随手帮了个忙，不值得这么多。”
　　司阳撅了撅嘴：“感谢的价值不是从你来判断，而是从我……算了。”
　　他随手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根灵草，“你这怎么这么多灵草的气息，不像剑峰弟子，倒像是药峰。”
　　程野秋收集来的灵草和兑换的丹药都按照功效、性能分类摆着，司阳抓了几根看了看，愈发觉得惊讶，“你对灵草的功效分类倒是很精通……我看你心性压根不适合剑峰，为什么不去药峰？”
　　程野秋轻叹了一声：“选峰的时候选错了。如今只能希望有机会换峰。”
　　司阳“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你要是想去药峰，我倒是可以帮忙……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程野秋猜测司阳应该是宗门内大家族的小少爷，有些惊讶地看了司阳一眼：“什么条件？”
　　“如果寒月真人想要收你为徒，你不许答应。”
　　程野秋呆了一下：“寒月真人？”
　　那不是金丹境的峰主么？
　　跟他一个练气弟子有什么关系？
　　“你别管，你不答应就是了。”
　　程野秋回过神，慎重地思索了片刻，点点头：“好。”
　　司阳这才笑起来：“那你等着吧。”
　　程野秋猜测司阳估计是寒月真人的后人，所以在药峰才有些人脉。不过哪怕是后人的情面，程野秋也不觉得寒月真人会收他一个练气弟子做徒弟。
　　练气弟子才入门，程野秋自己又因为天星骨的缘故进境极为缓慢，哪会被寒月真人看上？
　　就连司阳是不是真的能让程野秋提前换到药峰去，他都没太大信心。
　　司阳小孩子心性，现在看兔子已经没了一开始的震惊，扯扯兔子耳朵、拉拉兔子尾巴，气得兔子朝他使劲喷电光，一人一兔玩得不亦乐乎。
　　等司阳玩够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兔子，告辞离开。
　　……
　　接下来的两个月，不论司阳还是宋酒尘的两个跟班都没再找过程野秋，程野秋趁这段没人打扰的时间，终于将境界稳定在了练气初期。
　　入了练气境界的门，寻常人三五日就稳定下来了，程野秋却花了三个月，中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培元丹，也难怪在别人眼中程野秋的天赋算得上“愚不可及”。
　　培元丹的灵力大部分都被天星骨吸纳了进去。
　　天星骨提升对程野秋来说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和气血有大幅度提升，对于灵物的感应也愈发清晰，再去小洞天的时候，甚至能隔数十里路察觉到灵草的气息。
　　只是这些对于剑修来说都没什么用。
　　程野秋稳定境界之后再去小洞天的主要原因，还是给兔子挖口粮。听司阳说这七玄紫光兔还是个幼崽，程野秋就拿出了照顾小孩子的心态，多喂点生怕它饿着。
　　七玄紫光兔很亲近程野秋，而且很听话，程野秋照顾了它一阵，渐渐也喜欢上了这个小兔子。
　　程野秋又从雷木小洞天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许久不见的宋酒尘站在院子。
　　看宋酒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过来，程野秋的心情跌破谷底，却还是要努力保持笑脸：“宋师兄好久不见。”
　　“抱歉，这些日子忙着一件事，没来得及找你。”宋酒尘略带歉意地道，“日后我一定时常陪伴程师弟。”
　　程野秋听得浑身难受，只能低头委婉道：“不敢麻烦宋师兄正事……”
　　“你刚踏上道途，正需有个人提携。”宋酒尘含笑道，“我也不白教你，日后你进境超过我，未尝没有反过来提携我的机会。”
　　程野秋听着这话只觉得绝对无比讽刺。
　　“这阵子忙的事情刚好了结，正想告诉你。”
　　程野秋听宋酒尘的意思，倒是和他相关，顿时警惕了起来。
　　宋酒尘含笑道：“我找到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旋即变得严肃。
　　片刻之后，宋酒尘脸上一丝阴翳一闪即逝，重新端起温和的笑容：“巧了，师尊传了话，叫我带你去一趟议事厅。”
　　程野秋微微一怔：泉剑真人？
　　宋酒尘自然地伸手过来握住程野秋的右手：“师兄带你过去。”
　　程野秋在与宋酒尘肌肤接触的一瞬间，全身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快速抽回了手。
　　宋酒尘和程野秋都是一愣，旋即一起沉默了下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特别尴尬。
　　程野秋回过神——刚才宋酒尘倒只是单纯带他飞遁，只是前世每次宋酒尘触碰他，都是为了撕开他的皮肉、摄取天星骨，让他产生了本能反应。
　　程野秋握住自己的手，低头思索该找个什么理由糊弄一下的时候，宋酒尘已经很自然地开了口：“倒是师兄唐突了，长老们还等着呢，咱们走吧。”
　　说完唤出飞剑，示意程野秋站上来，随后用灵力裹挟程野秋，一起飞向议事厅。
　　……
　　到了议事厅，泉剑真人不在，只有几个长老坐在那里互相攀谈。
　　看到宋酒尘带人过来，左侧的两个长老站起身来，和宋酒尘客套了两句，接着看向了宋酒尘身后的程野秋：“这便是程野秋师侄？”
　　程野秋不明所以，谨慎道：“正是弟子。”
　　一个长老捋了下胡须，笑眯眯地道：“是这样，我们二人是奉寒月真人之命，想讨你去药峰做亲传弟子，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猛然听到这个消息，程野秋怔愣了一下，内心颇感惊讶，旋即心跳加速起来。
　　他瞬间想到了两个月之前司阳对他说的话。
　　他当时还以为司阳是去向长辈求求情，长辈哪怕看在司阳面子上，也得要求程野秋筑基之后再说……没想到才两个月，寒月真人就来要人了？
　　按程野秋的想法自然是千肯万肯，只是他稍微顿了顿，没有马上说话。
　　果然，宋酒尘淡淡地开口：“程师弟已经是剑峰弟子，药峰要人不太妥当吧？”
　　两个长老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奇异：“宋师侄，寒月真人是讨程师侄去做亲传弟子，这自然是大大的福分，何况也没有强迫之意，若程师侄不愿那就算了，有何不妥？”
　　宋酒尘拧了拧眉。
　　身后依然坐着的剑宗长老插了句嘴：“不过是个练气弟子，要就要了，有什么好啰嗦的？”
　　宋酒尘沉默片刻，道：“这事还是要看程师弟本人的意思。”
　　他转过身，眼神温和地看着程野秋，“程师弟，你是想去药峰，还是留在我这？”
　　程野秋垂眸思索了片刻，酝酿好感情，才诚恳地抬头：“宋师兄这些日子在剑峰对我多加照顾，我本该好好报答师兄，只是我的性子似是不契合剑峰，留在剑峰蹉跎，将来难有报答师兄的机会。不如去药峰，若能有所成，才能更好地报答师兄的恩德。”
　　说到最后，程野秋字字发自肺腑，连宋酒尘脸上紧绷的表情都和缓了下来。
　　饶是如此，宋酒尘依然颇有些不悦：“程师弟，若去了药峰，日后到底……”
　　剑峰的长老大都脾气不好，听到这已经不耐烦：“宋师侄，你今日怎地这么优柔寡断？这小弟子又不是你道侣，怎么弄得生离死别似的？”
　　宋酒尘眉尖稍稍一动。
　　程野秋生怕宋酒尘真的说出“他是我道侣”这种话——为了天星骨伪装深情，前世的程野秋可体验得太多了——赶紧道：“多谢寒月真人抬爱，弟子自然遵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药峰合适？”
　　药峰长老笑呵呵地道：“我带你先去拜见寒月真人，回来你再收拾东西过去就是。”
　　程野秋应了，回过头，恰好对上宋酒尘眼中的阴沉。
　　这种阴沉在前世程野秋那一次快要成功的逃离生天之时就出现在宋酒尘的眼眸中。
　　这一瞬间，程野秋还以为宋酒尘会硬生生和药峰的长老杠上，直接开口强行留他下来。
　　好在只下一刻，宋酒尘的表情便恢复如初，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我来帮程师弟搬家。”
　　程野秋背后陡然升起一层恶寒，快速低下头，才没让自己失态。
　　——现在的宋酒尘只是个剑峰首席弟子，尚未结丹，没有十足把握不会狗急跳墙。
　　程野秋心里虽然推论得清楚，但想到宋酒尘刚才的目光，依然有些恶心。
　　他前世怎么没发现，宋酒尘从一开始就是心怀不轨地接近他呢？
　　幸好，这一次他总算及时踏出了远离宋酒尘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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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拜师
　　寒月真人人如其名，气质冰冷如寒山之月，身上的宫装都是水蓝冰纹，连杏桥居里都带着一股冷冷的冰气。
　　程野秋前世见过几次寒月真人，对寒月真人的印象就是闭门炼丹不管俗务。药峰的弟子因为长期和药草接触，心性大都十分平缓，唯独寒月真人脾性比气质还要冷淡，好像天生没有感情。
　　寒月真人受了程野秋的礼，冷淡地开口：“既入了药峰亲传，那便是我的弟子，过两日行个拜师礼，就算你入门了。”
　　程野秋顿时一怔。
　　寒月真人的意思是要收他为徒？
　　程野秋想起司阳对他的叮嘱，谨慎地道：“弟子能来药峰已是大幸，不敢妄想拜入真人门下。”
　　寒月真人漠然道：“什么敢不敢的，你只说你愿不愿。”
　　程野秋哽了一下。
　　虽然寒月真人这话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但金丹真人亲自开口收徒却被拒绝，哪怕寒月真人心胸宽大不计较，门下弟子难免也会对程野秋颇多意见，其他长老又有谁敢冒着寒月真人不悦的风险收他？
　　严重的话，直接收回成命、把他撵回剑峰去也未可知！程野秋已经能感受到几个弟子长老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
　　思虑再三，程野秋还是低着头道：“多谢真人抬爱，弟子只愿在药峰平平静静修炼。”
　　寒月真人点点头，倒也没有动怒，声音依然冷淡无比：“既然如此，你去吧。安排他到小师兄门下。”
　　程野秋不知道“小师兄”是什么人，但见寒月真人没有把他撵走，还是松了口气，听话乖乖退出了寒月真人居住的杏桥居。
　　出了门，领程野秋进门的长老扭过头，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他，甚至还带着一丝同情。
　　——难不成，这个“小师兄”是什么难搞的角色？
　　不过再难搞总比居心叵测的宋酒尘那里好，程野秋回去收拾了东西、带上兔子，去药峰的掌事堂重新挂了名，这才被引去了药峰的一个山头。
　　清尘宗的剑峰、药峰等代表的是不同的派别，一峰倒不止一个山头。
　　这位“小师兄”所在的山头是药峰最偏远的位置，甚至在山下就能看到清尘宗护山法阵的边缘。
　　长老领程野秋到了山腰处一块被风化严重的石碑前面便停了下来：“寒月真人已通知了小师兄，小师兄不许无关人上山，你自行去吧。”
　　说完像是山里有什么恐怖的野兽一般，赶紧溜走了。
　　程野秋被长老搞得有些心惊肉跳，谨慎地一步步上山，一直走到山顶的竹居都没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竹居门口是大一片药田，里面栽种了各式各样的灵草，只是程野秋一眼看过去，就看出这些灵草根本没什么灵气，压根派不上用场。
　　他端端正正地跪在竹居门口：“弟子程野秋——”
　　程野秋卡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这位“小师兄”、自己现在名义上的师尊的名讳。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拜见师尊。”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稚嫩的童声：“免了免了，进来吧。”
　　程野秋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顿时一怔。他一时还没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等推门进去，看到躺在竹塌上那个八九岁的小孩，才脱口而出：“司阳？”
　　司阳笑嘻嘻地坐起身，撅了撅嘴：“在门外恭恭敬敬叫师尊，进了门就直呼名字了？”
　　程野秋张了张嘴，怔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努力改了口：“师、师尊。”
　　“哎，这才乖。”司阳站起身，踮着脚尖摸了摸程野秋的头，满意地道，“放心，为师会罩着你的。”
　　程野秋有些哭笑不得，很快平静下来，想起自己和司阳初识的场景：“师尊既然是长老，为何会在雷木小洞天躲避那条双头蟒蛇？”
　　那条双头蟒蛇能被养神境的凌歌笑轻松斩杀，司阳怎么说也不会比凌歌笑差吧？
　　司阳摇摇头叹口气，指了指自己：“你就没有觉得，我这个外表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但程野秋没敢说。
　　“我炼丹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不小心变成这样了。”司阳垮下脸，“连带境界也一起被封印，现在怕是打不过剑峰那个脾气坏的小屁孩。”
　　孩童模样的司阳说凌歌笑是小屁孩，让程野秋忍不住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原来如此。师尊寻那花也是为了炼制解药？”
　　司阳斜了程野秋一眼：“你可别因为我炼丹出错就小看我……等你将来入了门就会知道，炼丹配药出岔子再寻常不过，元婴境的大能把自己吃死也不是没有。”
　　程野秋诚恳地道：“弟子自然不敢小看师尊。”
　　司阳对程野秋很满意：“行，只要你听话，哪怕你再愚钝，我也保证能教你上金丹境。这儿就咱们师徒两个，你自己挑个地方住下吧——对了，那兔子记得看好，别让它在屋里拉屎。”
　　“……是。”
　　……
　　司阳虽然表现得有些不靠谱，但是实际教起来，程野秋立刻就能感受到高屋建瓴的顿悟感。
　　现在程野秋还在打基础，司阳没有教他什么药峰的真法，只指点了他一些运气、吐纳上的诀窍。
　　程野秋和自己在天星骨上的凝练互相对照，立刻就发现了过去、甚至前世的一些弯路，修炼的速度提升了不少。
　　当然，就算提升不少，大半灵气都被天星骨吸纳的情况下，依然比寻常弟子慢了几倍。
　　司阳对此倒没什么失望之情，只让程野秋有问题问他，自己缩在丹房里捣鼓，并声明：“咱们山上穷得很，你要什么资源自己去小洞天找。”
　　程野秋还担心司阳会不会反对他用培元丹强行堆砌修为的做法，如今看来，司阳压根没这个心思。
　　老实说，直到现在，程野秋都没什么自己已经变成亲传弟子的实感。好在他的目的也不是亲传弟子的荣耀，把兔子啃草的声音和隔壁丹房时不时的爆炸和震动当作过耳风，安心修炼就是。
　　等现存的培元丹都吃完了，程野秋向司阳报备了一声，头一次下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头，去玲珑堂找任务。
　　这一次他还兼具一个很严峻的任务：帮兔子找食物。
　　他储存的灵草、司阳药田里的药草都被兔子啃得干干净净，吓得程野秋拎着兔子找司阳道歉，没想到司阳不在意地挥挥手：“那些杂草我一直懒得清理，既然你来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一点，不想种就空着。”
　　程野秋对照顾灵草没什么经验，看司阳也不像有兴趣的样子，就打算干脆给兔子种点食物算了。司阳告诉程野秋，七玄紫光兔幼年时期的饭量很大，而且偏爱雷火属性的灵物，不拘灵草还是灵石，就是灵剑都吃得下去。
　　程野秋离开剑峰的时候，宋酒尘送了他不少东西，都被程野秋拿去喂兔子了。果然，哪怕是一柄一看就不凡的袖中灵剑，兔子啃起来都“咔哒咔哒”，像在嚼萝卜。
　　只能说不愧是玄兽。
　　既要雷火属性，程野秋干脆就打算去之前去过的雷木小洞天一趟。
　　好巧不巧，这一次带队的首席弟子，竟然是宋酒尘。
　　宋酒尘看到程野秋时，眼神明显染上了欣喜，落下飞剑：“程师弟，好久不见。”
　　程野秋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借口不跟宋酒尘一波，就听到宋酒尘道：“前些日子我叫人给程师弟传的信，程师弟收到了吗？”
　　程野秋怔了一下，摇摇头：“没收到。”
　　宋酒尘略微蹙眉，旋即展颜：“倒也无妨，既在这里碰着了程师弟，刚好可以和程师弟说清楚——前些日子我外出游历时顺带帮程师弟打探了一下家人，不曾想，竟然找到了程师弟的母亲。”
　　程野秋这次真的怔住了。
　　……
　　宋酒尘抛出一只小巧的飞舟，在空中变做能容纳三五人的画舫。
　　程野秋坐进去的时候，案几上正摆着一壶刚刚冲泡好的清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宋酒尘含笑为程野秋斟了一杯，微笑道：“这是上回师尊赐我的唇痕茶，程师弟尝尝。”
　　程野秋低头端起茶盏。
　　茶叶在茶盏中随着茶水晃动上下翻滚，两片茶叶贴合，恰似少女娇嫩的唇瓣。香气袭人，只嗅一下似乎就有灵气入肺腑，确非凡品。
　　程野秋借喝茶的动作，谨慎地观察着宋酒尘的表情，试图发现宋酒尘一贯的温和背后隐藏的目的。
　　宋酒尘告诉他找到他的母亲时，程野秋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和欣喜，而是恐慌。
　　程野秋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亲眼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之中，随后便尽可能地逃跑，从未想过母亲还有在世的可能……但让程野秋恐慌的不是母亲还在，而是宋酒尘竟然找到了他的母亲。
　　他身怀天星骨的事情，唯有双亲知晓。宋酒尘既然找到了他的母亲，岂非已经知晓了他的天星骨？虽然程野秋之前就怀疑宋酒尘知道此事，但无论宋酒尘还是他都没有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说。
　　上一世，宋酒尘向他承认已经知晓天星骨的时候，正是在将他禁锢囚禁在小洞天的时候。
　　难道这一次，宋酒尘见他脱离掌控，急不可耐准备提前下手了？
　　程野秋手缩在袖子里，暗暗捏了捏司阳给他的道符。
　　出宗门要向师长请示，司阳没有阻拦程野秋，只随手丢给了他一张九霄辛炎符，说是送他的保命之物，若遇上打不过又逃不掉的敌人，可以用灵力激发此符。
　　“便是金丹境不死也伤。”司阳信心满满地说完又警告程野秋，“不过你自己也难免被波及，我好不容易收个徒弟，可别把你自己也搭上了。”
　　程野秋拿到九霄辛炎符便下了决心，若宋酒尘真的打算提前囚禁他，那他拼上命也要送宋酒尘上路！
　　现在面对宋酒尘，程野秋反而平静下来，依然装作那个胆怯乖顺的程师弟，低头默默喝着茶。
　　——伪装自己达成目的，还是宋酒尘教会他的。
　　宋酒尘喝了一盏茶，又道：“可惜你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只找到了你母亲。”
　　程野秋抬起头，脱口而出道：“死得好。”
　　宋酒尘手中动作一顿，放下茶壶，关切地道：“程师弟……”
　　程野秋摇摇头，没有说话。
　　宋酒尘为程野秋续了一杯茶，温言道：“程师弟，你我一见如故，我未曾问过你的过往。自从你进了剑峰，我就看你眉头不展，若你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倾吐倾吐，也好压在心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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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母亲
　　程野秋抬起头看向宋酒尘。
　　宋酒尘的眼眸中满满的担忧与温情，程野秋在一刹那间险些真的要相信宋酒尘是真心在关怀他。
　　程野秋只恍惚了一瞬间便清醒过来。
　　他看着宋酒尘的眼神，内心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便低声道：“我的父亲是个畜生。”
　　宋酒尘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而冷冽。
　　“他抽我的血做酒、割我的肉做肴。”程野秋手指在袍袖中不动声色地收紧，“还试图把我整个人丢进丹炉中炼丹。若非我的母亲拼死阻拦，我也没有能力逃出来，再到宗门内。可惜我的母亲却被他……”
　　说这话的时候，程野秋一直用余光观察着宋酒尘的表情。
　　饶是宋酒尘心机过人，听到程野秋的话，脸上端庄的表情面具依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让程野秋感到奇怪的是，宋酒尘的脸上除了震惊、愤怒之外，竟然还有一种诡异的……悲伤？
　　这种悲伤甚至比前面的震惊愤怒更加深沉，让宋酒尘的肩膀都跟着颤抖了一瞬，手腕打翻了一旁的茶盏，唇痕茶泼开，浓烈的茶香弥漫在画舫中。
　　程野秋是了解宋酒尘的，宋酒尘在伪装的时候，永远要求自己伪装得完美无缺，情绪、动作不能有半点差池，怎么会在现在的他面前这么失态？
　　宋酒尘随手一点案几，茶盏自动复位，泼下来的茶水也蒸发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尚未散尽的茶香。
　　宋酒尘微微叹息：“我长这么大，竟头一次听到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抱歉，程师弟，触到了你的伤心事。”
　　程野秋善解人意地道：“难怪宋师兄震惊，我至今也想不通，怎会有人做得出这种事？”
　　看着宋酒尘的表情，程野秋已经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宋酒尘确确实实早就知晓了他的天星骨，并且已有将他囚禁下来当作活“药材”的打算。
　　这么一想，程野秋更觉得前世的自己悲哀。
　　他被囚禁的时候，是宋酒尘已经修炼到金丹后期，修炼速度不知为何停滞不前，因此在宋酒尘第一次强行掠去他的心头血时，程野秋还存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宋师兄只是因为修为停滞一时冲动，等宋师兄突破这个门槛，就会放他出来，好好地向他道歉……
　　那时候的他哪里想得到，早在宋酒尘尚未结丹、修炼速度在整个修真界也一定一的好的时期，就开始谋划他身上的天星骨了。
　　这一世的宋酒尘甚至比前一世更加迫不及待——现在就打探到了他的家人，是想借母亲胁迫他、还是说……
　　程野秋抿着唇，内心做着各种猜测。
　　其实他并不是很相信自己的母亲真的还在人世。
　　刚才对宋酒尘说的话虽然有些添油加醋，但事实也八九不离十。
　　程野秋确确实实亲眼看着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盛怒之中一剑刺进了母亲的胸口。献血如瀑涌出，至今仍然是程野秋的梦魇。
　　母亲连修真的入门练气层都未达到，哪有活下来的道理？
　　到底还是要看看宋酒尘玩的什么鬼花样。
　　……
　　画廊在天上飞行了约有半个月，才抵达目的地。
　　这半个月中，宋酒尘对程野秋无比热络亲切，灵茶灵果拿出来不少，听说程野秋在用培元丹修炼，还送了程野秋满满一储物袋培元丹。
　　自然，程野秋不敢用，只推脱出门在外没有修炼的心思。
　　而且他总觉得宋酒尘的温柔背后带着一点奇怪的感觉，与其说是师兄对师弟的关怀，倒不如说……像补偿。
　　这让程野秋愈发警惕马上要到来的是不是鸿门宴。
　　但画廊的目的地，竟然真的是他的家乡，一个名叫“远程州”的地方。
　　程野秋站在画舫边缘，看着下面已经有些陌生的城镇怔忡了起来。
　　远程州就是远山程家的地盘。
　　修真界除了各大宗门之外，还有一个个的大小家族，不像门派一样广收弟子，只代代嫡系家传。这些修真家族中大的能跟中等宗门相媲美，小的就只摸到修炼的门槛。
　　远山程氏就是一个不大的修真家族。程野秋记得他在家的时候，家中修为最高的就是他的父亲程壁，也不过借他的血勉勉强强突破到筑基初期。
　　但是现在……
　　程野秋眺望了一下程家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已经没了灵气盘绕的修仙世家，反而成了个兴旺鼎沸的凡人小镇。
　　程家搬走了？
　　宋酒尘让画廊慢慢降下去，忽然有些古怪地提醒程野秋：“你的母亲现在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等程野秋见到自己的母亲谢若荷，忽然明白为什么宋酒尘这么提醒他了。
　　母亲确实是他的母亲，眉眼和他当年离开家时相差无几；只是现在的谢若荷一身珠光宝气的华美衣衫，画着艳丽的浓妆，坐在雕梁熏香小画楼中慢悠悠地数着算盘，门外则是各种女子和男子打闹调情的娇媚声。
　　时不时有几个同样花团锦簇的妇人笑眯眯地进门，恭敬地向谢若荷请示事务。
　　青楼的……老板娘。
　　程野秋差点以为这是宋酒尘弄出来的假象。但谢若荷举手投足间偶尔流露出的小动作，依然是刻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更令他惊讶的是，谢若荷竟然已经踏入了练气期。虽说看起来气息不稳，但到底也算是入了修炼的正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酒尘施了隐匿身形和声音的咒术才带着程野秋直接进了谢若荷的房间，现在用眼神询问程野秋是否要现身。
　　程野秋内心挣扎了一会。
　　那边谢若荷已经处理完下面几个鸨母禀报上来的事情，不耐烦地挥挥手：“今儿个别来烦我了。”
　　“是，夫人。”
　　等人都走了，谢若荷眼波流转，忽然扫向了程野秋和宋酒尘站着的位置，掩口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贵客，非要偷偷摸摸进来？”
　　程野秋一怔，看了宋酒尘一眼。
　　宋酒尘略微蹙眉，随后手势一变，收起咒术。
　　程野秋的身形出现在谢若荷眼前的时候，谢若荷画了精致眼线的双目骤然怔住，旋即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娘。”
　　程野秋的声音刚出口，一阵香风袭来，谢若荷已经紧紧地将他抱在了坏了：“秋儿！没想到娘还能再见到你！”
　　程野秋有些尴尬地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回抱一下谢若荷还是怎样，只等谢若荷哭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还有别人呢。”
　　谢若荷用帕子擦擦泪水，破涕为笑：“瞧我，欢喜得都忘了。”
　　她打量了一下宋酒尘，“这是你的道侣？”
　　程野秋怔了一下，想也不想立刻道：“只是我师兄。”
　　谢若荷顿时捂住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瞧你这个师兄一表人材陪你过来，还以为……这位前辈，您不要见怪。”
　　宋酒尘笑得十分温和：“没什么。您是长辈，不必跟我这么客套。”
　　随后他转头对程野秋道，“我到附近买些东西，你们好好叙旧。”
　　说完与谢若荷颔首，转身飘然离开。
　　没了宋酒尘，程野秋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若荷拉着程野秋的手到茶桌旁边坐下，上下端详程野秋，掌心轻轻抚过程野秋的头发，带着一点亲切和欣慰：“长这么大了。”
　　程野秋抿了抿唇，低声问：“娘，我一直以为你已经……”
　　“死了，是不是？”谢若荷的笑容收起来，语气稍稍冷了些，“只是不杀了那个畜生，我怎么甘心？”
　　这样的谢若荷让程野秋觉得格外不习惯。他记忆中的母亲，似乎一直都在低声下气、唯唯诺诺，不论是父亲要割他的血还是肉，谢若荷都是一脸心疼地安抚他，却从来不敢反抗父亲。
　　而唯一一次反抗，就是父亲要将他整个炼成丹药的时候。也就是那次反抗，让程野秋以为谢若荷彻底身陨。
　　程野秋一怔：“他死了？”
　　谢若荷勾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冷笑道：“死得不能再死，尸身都被我烧了喂鱼。”
　　程野秋震惊地看着谢若荷：“娘杀了他？怎么做到的？”
　　谢若荷沉默了一下，才道：“用了一点小技巧。”
　　程野秋听出谢若荷不想提这个，没有继续追问，只觉得心头一些郁气慢慢地散开。
　　他当初逃离家中的时候，就想着将来若能修炼有成，一定要回去杀了那个所谓的父亲，替自己和母亲报仇。然而直到重生现在，他才真的回到了这个小镇。
　　“不提那些没意思的。”谢若荷又笑了起来，“我瞧你是拜入什么宗门了？”
　　“嗯，清尘宗。”
　　谢若荷惊讶地捂住嘴：“那倒是个大门派！难怪你这都快到练气中期了……等等，你莫不是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了？”
　　程野秋知道谢若荷说的是天星骨，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任何人。”
　　谢若荷放下心来：“那就好。纵然要说，也只能说给可信之人。”
　　程野秋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随后收起，问道：“娘，你怎么现在在做这个？”
　　提到现在的身份，谢若荷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只笑道：“你别看我开的是个青楼，其实这里面的女儿们都是我的徒弟。”
　　程野秋微讶。
　　“你定然好奇我是怎么修炼到练气的是不是？”谢若荷道，“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按理说，天道留一线，纵然我们天生难以修炼，也不会彻底绝了道途，总该有些法子才对。好在从前在程家我就开始思索，后来又在这收了这些女儿们，教她们功法进行试验，总算叫我摸到了一点门路。”
　　谢若荷同样是天星骨，但谢若荷的天星骨不纯，不能提供太多的补药灵力，但修炼同样十分缓慢。
　　程野秋记得小时候谢若荷永远在她的药房里研究各种灵药的搭配，好像那就是她毕生的使命一般。
　　听到谢若荷摸到了天星骨修炼的门路，程野秋禁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娘真的成功了？”
　　谢若荷脸上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那是自然！我本想着等几年这法门试验稳妥了，就去找你教给你，既然你先找来了，那我就顺便告诉你吧。”
　　程野秋内心忍不住窜起一丝希冀的火焰。
　　两世为人，天星骨有多难修炼他再清楚不过，难不成这次真的有法子？
　　谢若荷神情庄重了些：“你尚且年轻，或许知道，修真界中常有大家族择有先天灵气的子弟培育成炉鼎，与之双修，便可掠夺炉鼎中已经培育、沉淀好的灵气化为己用。”
　　程野秋点点头。
　　某种意义上说，天星骨这种体质也可作为炉鼎，只是没有直接取血剔骨来得方便。
　　“天星骨的特质便是能吸纳任何形式的灵气纳入骨中化作精华，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人体内的灵气。”谢若荷微微一笑，“我这门功法，便可将任何人都变成炉鼎，直接掠走他们的灵力！到时候凝练天星骨之外，尽可有剩余用来提升自身。”


第8章 他也
　　说到这里，谢若荷还上下打量了一下程野秋，满意地颔首：“你随我，模样儿生的好，不愁找不到双修的对象。”
　　程野秋只觉得有些臊得慌：“娘，这哪是双修，这分明不是采补？”
　　谢若荷不以为然地道：“你若是想，自然可以不动他们的根基，只是效率上便低了许多。比方你刚才那个师兄，我瞧他应已到了养神期，以你练气期的境界，便是真的采补到饱，也伤不着他的元气。”
　　程野秋拧了拧眉。
　　他倒是猜到谢若荷是怎么杀掉父亲、突破到练气期的了。
　　“你若是良心上过不去，便顺水推舟。”谢若荷从果盘中捻起一枚葡萄咬在嘴里，语气中带了些辛酸，“你如今还好，将来出去历练了便会知晓，像程壁一样的畜生多若牛毛，他们得知你的体质，只会想着法儿把你变做他们的炉鼎……既是他们先动了坏心，你又何妨不利用他们？”
　　程野秋脸色稍微变幻了一下。
　　谢若荷看出程野秋的挣扎，脸色忽然温和了些：“你能犹豫，娘很是高兴。”
　　程野秋不懂：“为什么？”
　　谢若荷爱怜地拍了拍程野秋的手：“心思柔软，是因为不知人心险恶，自然是因为尚未品尝人世冷暖。可见你这些年没受多少苦……你不晓得，我几次梦到你出事，都把我吓醒了。还梦到过你被什么人囚禁，日日割你的血、拆你的骨，把你折磨致死……”
　　说到这里，谢若荷擦了擦眼睛，“我怕死了。还好、还好……”
　　程野秋心头剧震，怔怔地看着谢若荷。
　　老实说，因为儿时谢若荷一直在劝他忍耐、从不肯为他出头，自个儿只专心在药房捣鼓，程野秋和谢若荷亲近、却很难亲昵起来。
　　直到如今，他才真切感受到谢若荷对他的爱。
　　程野秋忽然不太敢想，前一世他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小洞天内，谢若荷后来去寻他，寻到哪里去了？又遭遇了什么？
　　程野秋缓缓吐了口气，忽然前倾，轻轻拥抱住谢若荷：“谢谢你，娘。”
　　他不是那个没有尝过人情冷暖的孩子。相反，谢若荷担心的那些，他都已经尝尽了。
　　正因为尝尽了，他这一世才更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远离那些肮脏、痛苦的经历。
　　可是这就面临了一个艰难的抉择……谢若荷教给他的这套名为双修、实为采补的法门，他要不要用？
　　……
　　程野秋和谢若荷母子重逢，聊了好久，直到日落西尽。
　　青楼虽是谢若荷的产业，但她不在这里住，倒是在山上的旧宅——也就是当年远山程氏的府上，并不招下人，只用符纸做成纸仆，要他们负责洒扫。
　　程野秋将谢若荷送到家门口，望着一片萧瑟的程府，眼神有些怔忡。
　　儿时的程府就是令人压抑、无比想逃离的囚笼，如今不过数年，这里已经破败得燕雀鸟粪满屋檐、石桥绿瓦尽青苔。
　　宋酒尘从上空落下来，站到程野秋身边，含笑道：“程师弟。”
　　程野秋回过神：“宋师兄。”
　　宋酒尘指了指悬浮在半空中的画舫：“我想着你今夜和伯母定然要畅谈，将画舫带到了这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从画舫中拿。”
　　谢若荷客气地道：“您这、这怎么使得……”
　　“我与程师弟乃是至交好友。”宋酒尘笑道，“您只把我当晚辈就好，不然倒是折我的寿。”
　　谢若荷回头看了程野秋一眼。
　　程野秋知道谢若荷的意思，可惜前世之事他不想叫谢若荷知道，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看到宋酒尘，程野秋想起被自己遗忘的问题：宋酒尘帮他找到母亲，又亲自带他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夜里谢若荷睡下后，程野秋推开门，独自漫步在昔日的程氏大宅中。
　　过去那些趾高气扬的下人、满脸冷漠的主母、任性嚣张的弟弟，如今都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程野秋来到过去他的睡房——一间偏僻在最角落的、比马厩大不了多少的小独屋前面，怔怔不语。
　　“这里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程野秋没有回头，只沉默不语。
　　宋酒尘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程野秋一眼，忽然开口道：“我不是有心偷听的，但是……”
　　程野秋抬头看了宋酒尘一眼，没有任何意外。
　　养神境的修士灵识可覆盖百里千里，宋酒尘又未远行，自然将他和谢若荷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他和谢若荷母子交谈过程中，从未明确提过“天星骨”二字。
　　适合做炉鼎体质的人太多了，并不是每一个都像天星骨一样能叫人趋之若鹜。因为只有天星骨可以随着不断的凝练温养，效果愈好。传闻中被培养到元婴境的天星骨整个人炼丹，甚至能让卡在成仙门口最后一步的大能直接踏破虚空。
　　见程野秋没有生气，宋酒尘歉意地笑了笑，保证道：“我会为程师弟保密的，你不用担心。若你有什么往事想要一吐，也尽可找我。”
　　今夜的月色很好，月光洒在宋酒尘英俊的脸上，为他笼上一层温柔的光。
　　程野秋看着宋酒尘的表情，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慢慢点点头。
　　“从记事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程野秋走进房间，看着墙上挂着的已经破烂的蓑衣斗笠，“远山程氏的家传功法是纯阳之质，因此程家的女儿哪怕天分再好也不被看重，甚至会被当作和其他家族和亲的工具……我一个天资极好的姑姑便因拒绝嫁给其他家族的纨绔子弟被硬生生打断腿，强行嫁了过去，后来听说在路上自刎死了。
　　“自家女儿如此，遑论嫁过来的妻妾。我娘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妾，被主母、也就是他的正房夫人看不上。尤其是娘先她一步生下了子嗣，愈发让她警惕，里里外外地让人欺辱我们。我的父亲隔三差五就亲自照看我，哪怕嫡子出生之后也没有更上心，让她愈发敌视我们。”
　　他摘下那个斗笠吹了吹灰，脸上流露出一抹苦笑，“可惜她哪里知道，我那所谓的父亲亲自照看我，只是为了时时检查我这颗未来的灵丹妙药生长得如何、什么时候可以入药。”
　　宋酒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低声道：“竟有这种人。”
　　程野秋继续道：“自我有记忆开始，差不多每隔七天，他都会亲自来割我的血，当着我的面直接饮下去；为了让我的血更‘敦厚’，他强迫我天天服用药草和乱七八糟的丹药。那些药草的味道，我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恶心。”
　　宋酒尘的身影渐渐宛如凝固了一般。
　　“我的那个弟弟，嫉妒父亲对我的关注，凡是我有的，他必要抢，哪怕抢不到也要毁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拿我折辱取乐。下人们自然都听主母的，不帮着欺凌已算好。”
　　宋酒尘好像从石化中恢复过来，低声道：“他们现在……”
　　“都死了。”程野秋的声音中并无怨恨和解脱，只有一丝悲伤，“弟弟就死在了我的面前。”
　　宋酒尘一怔。
　　“起因是我那个弟弟见父亲又一次格外‘关照’我，怀恨在心，偷偷来听父亲和娘说话；刚巧不巧，那时候的父亲因为卡着突破的关隘，打算折我一根肋骨炼丹，我娘苦苦哀求，他心意已决，还放言‘早晚都要把他整个炼成丹药的，现在不过一根肋骨’，恰好就被弟弟听了去。”
　　“他……”
　　程野秋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第二天就把我拽到后门，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几乎要把我打死，疯狂骂我是个丧门星——等打完我，又在我怀里塞了一包银子，叫我滚，永远不要再回来。”
　　宋酒尘怔住。
　　“可惜，我的父亲当时已经筑基，我哪里跑得掉？被抓回来之后问是谁帮我跑的，抓到了我的弟弟。在得知弟弟知晓了他打算将我炼成丹药之事后……”程野秋声音骤然低沉，“直接打死了他的亲生儿子。”
　　“主母当即便疯了，不几日便死了。而父亲打死嫡子的原因竟然仅仅是不想让我的体质被外人知晓。”程野秋转头看向了宋酒尘，“那时我才明白，这个人到底有多么自私和冷漠，骨肉血脉，于他都只是修炼途中的踏脚石。”
　　宋酒尘脸上浮现出一股奇妙的悲伤，还有悲伤背后难以抑制的痛苦。
　　月光照着宋酒尘微微颤抖的手，让程野秋微妙地感觉宋酒尘似乎已经摘下了那面永远戴在脸上的面具。
　　他内心忽然闪过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程野秋向宋酒尘走了两步，声音变得飘忽：“宋师兄，自那之后，我就很害怕，我曾经敬仰、信赖他，觉得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能依靠的人，但他并没有把我当作他的亲人，甚至没有把我当作一个人。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吗？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他囚禁、被他抽血剔骨？”
　　宋酒尘的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周围的灵力随着宋酒尘的情绪不停波动，激成风，吹动了地上的灰尘。
　　但宋酒尘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揽住程野秋，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沙哑：“放心，程师弟，以后有我在，便是舍了我这条命，也不会教任何人敢再对你做出这种事。”
　　字字铿锵有声、如金玉掷地。
　　程野秋由着宋酒尘抱着他，感受着宋酒尘愈发收紧的臂弯，幽深目光越过宋酒尘的肩膀，看向了背后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竟然让他猜对了。
　　宋酒尘……也是重生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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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口血
　　程野秋竟然没有感觉到不可思议。
　　难怪这一世的宋酒尘行动和上一世差异这么大，从一开始就显得颇为殷切。
　　程野秋目光垂下，耳畔听着宋酒尘的话语，内心毫无波澜。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宋酒尘重生回来，这一世打算怎么做？
　　像上一世一样，继续将他诱骗到小洞天中，囚禁变成专属于他的活人参？
　　想到过去自己承受的痛苦，耳畔宋酒尘铿庄重的许诺就变得异常可笑。
　　程野秋心中陡然燃起了一丛火焰，恨不得现在就把宋酒尘推开，大声问问宋酒尘，自己有哪一点对不起他，让他忍心折磨自己一辈子，现在还嫌不够？
　　但程野秋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也许在宋酒尘的眼中，自己没有乖觉地将天星骨自愿献给他，没有自己跳进丹炉炼成助他飞升的仙丹，就是最大的罪过。
　　程野秋闭了一下眼睛。
　　心中那团火慢慢地熄灭了。
　　程野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温和下来：“宋师兄待我之心，实在令人感动。不知道我前世修了多大的福分，这辈子能得师兄这样照顾。”
　　宋酒尘松开拦着程野秋的手，目光有些复杂，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袖子，转眼已经恢复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式，换了个话题，“伯母教给你的那个法门，你要慎重考虑。”
　　程野秋其实也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用谢若荷教他的法门，听宋酒尘这么说，内心反而想冷笑。
　　怎么，宋酒尘是怕这法子将来用在他身上？
　　那可真是白操了这份心。
　　程野秋故意道：“宋师兄是觉得这法门不好？”
　　宋酒尘向外踱步，对程野秋示意，摇摇头道：“双修采补终归是旁门左道，道途坎坷，总有人喜欢找捷径，只是不知道在哪条路上省了事，就要在其他方面十倍、百倍的补回来。”
　　程野秋心说你前世用天星骨的时候可没有半分担忧后事。
　　宋酒尘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程师弟，你觉得修炼最重要的是修什么？”
　　程野秋怔了一下：“灵力？”
　　宋酒尘摇摇头：“是炼心。艰难险阻、停滞不前，都是对道心的磨练，纯粹的灵力积攒反倒是小事，否则大宗门大世家仙草灵药数不胜数，何至于都卡在第三道门槛前过不去？”
　　“宋师兄是建议我不要用这法门？”
　　出乎程野秋预料，宋酒尘否认道：“不，你的天赋既然阻碍了你的修行，那这些法门要用也需得用——不然若你寿数尽了都没有筑基、结丹，谈什么往后？只是修真界内一向视双修为不入流之道，咱们宗门更不许有采补之术，若你用了，逐出师门怕都是轻的。须得小心谨慎。”
　　程野秋听不出宋酒尘的主张，到底是想他用还是不想他用？
　　宋酒尘说完这一大堆，最后终于道：“依我看，程师弟还是应当以本门功法为主，这法门为辅，选可信的人来用。”
　　程野秋诧异地看着宋酒尘，隐隐约约猜到了宋酒尘的意思。
　　——宋酒尘这个“可信的人”，该不会指的是他自己吧？
　　许是程野秋的表情太过明显，宋酒尘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程师弟若不嫌弃，我确实……”
　　程野秋回过神，内心一阵犯恶心，赶紧拱手低头，生怕宋酒尘产生误会：“宋师兄高洁，我怎敢用这种事玷污师兄？这件事万万不可再提！”
　　宋酒尘静默了一会，才笑道：“程师弟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伯母这个法门确实精妙，但其实可以触类旁通，不必非得双修才行。”
　　程野秋抬起头。
　　“这法门的精华部分是将从其他人体内吸取的灵力还原为最初的灵气最后归结于自身，最方便最有效率的确实是双修不假，但也有别的途径。”宋酒尘手指在自己的心口点了点，“比如心口血。”
　　程野秋盯着宋酒尘纤长的手指：“宋师兄难道要给我你的心口血？”
　　宋酒尘微微一笑：“自然。”
　　他的手指按在心口略停一瞬，再抬起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滴被淡金色灵气包裹的红色血滴。
　　宋酒尘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些，随后恢复，递到程野秋面前，含笑道：“程师弟，不妨现在试试看。”
　　程野秋看着那滴灵气缭绕的心口血，内心的感情变得有些奇异。
　　在他被宋酒尘囚禁的岁月中，这是见宋酒尘做得最多的一个动作。
　　天星骨的骨骼切一节少一节，宋酒尘主要还是提取他的心口血来炼丹。
　　心口血是元婴期及往前、尚未摆脱肉身约束的修士一身精华所在，取心口血是硬生生将一身精血凝在一滴血中，自心口汲出，并非只是单单胸口的任意一滴血。
　　因此提取一次心口血，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就等同于受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伤；若频繁提取，甚至会有损根基。
　　程野秋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反过来看到宋酒尘抽他自己的心口血给他。
　　宋酒尘的心口血周围萦绕着淡金色的灵气，代表他已经稳固在养神期，只等灵力尽数化作浓金，进而结丹。
　　程野秋慢慢伸出手，看着宋酒尘的心口血落在自己手心。
　　宋酒尘看程野秋接受了，脸上的表情似乎愉悦了一些：“程师弟现在可打坐试试，我为程师弟护法。”
　　程野秋默默地转回屋内，就在他儿时的那张小小的木床上盘腿坐下，将宋酒尘的心口血置于丹田前方，闭上眼睛，运转谢若荷教给他的法门。
　　谢若荷研究多年，这门法门只是一个汲取灵力的诀窍，不和清尘宗传授的练气期功法冲突，而且为天星骨量身定做，程野秋稍微尝试，便已经懂得了其中精华。
　　宋酒尘比他高了两个大境界，一滴心口血的灵力储备几乎是他现在体内灵力储存的上百倍。
　　程野秋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灵气充盈的感觉，哪怕天星骨霸占了九成，剩下一成也让他受益匪浅。
　　等到天光破晓，程野秋才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仅仅一个夜晚，他就从练气初期直接跃升到了练气后期！
　　这还仅仅只是宋酒尘的一滴心口血！
　　怪不得修真世家的弟子都是筑基保底、人均养神，只要用药就可以将境界直接抬上去。
　　注意到程野秋醒了，宋酒尘从一旁站起身：“程师弟，恭喜境界提升。”
　　程野秋抬眸看了宋酒尘一眼，语气欣喜又感激，完美得没有一点儿错：“还是多亏了宋师兄。”
　　“程师弟何必跟我见外？”宋酒尘笑道，“能帮上程师弟的忙就好。方才伯母来找过你，既然程师弟已经醒了，我们就过去吧。”
　　程野秋点点头，看着宋酒尘的背影，目光有些幽深。
　　一旦知晓宋酒尘跟他一样是重生回来的，那很多事情细想起来就会觉得颇多故事。
　　宋酒尘为什么舍得给他心口血？
　　程野秋前世被宋酒尘强行吃丹药喂到了金丹境，也是经历过养神期的。筑基之后之所以叫“养神”，便是要养精蓄锐，将一身灵力凝练到最精华，待灵力浓稠便可冲击结丹。
　　因此清尘宗的养神期弟子大都待在宗门内教导、指点一下新弟子，省得外出历练免不了出手和受伤，只有养神期大圆满需要寻找契机突破才会出门。
　　宋酒尘倒是舍得本钱，竟然分心头血给他。
　　这也是程野秋现在的疑惑——从一开始的各种灵草丹药，到现在的心头血，这一世的宋酒尘为什么对他这么大方？
　　难不成是重生一次悔悟了？
　　这个年头刚在程野秋脑海中冒出来，就让他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难道你还相信宋酒尘这个人会有一丁半点的良心？
　　宋酒尘当初翻脸囚禁他的时候，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面无表情的狠辣。那两百年都没有悔悟，怎么一重生反而就有良心了？
　　既然抛开这种可能不谈……
　　程野秋抬起头，恰好宋酒尘侧脸过来，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容。
　　纵然知道宋酒尘这个人内心多么冷酷，程野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外貌和气质都是一定一的好，浅浅回眸一笑，春光黯然失色，不知道能叫多少人看得痴呆傻愣。
　　也许……这就是宋酒尘这一次的目的？
　　是觉得前一世囚禁他的做法得不偿失，既要舍一个小洞天来专门囚禁他、还得预防他逃跑甚至自杀？
　　这一世就换个手段，提前对他示好、提前攻陷他的心，又这样顺利地提前知晓了他有特殊体质这件事，将来若宋酒尘到了需要天星骨的时候，只需要稍微暗示一下，他就会想起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情谊，自然而然地主动献上自己的天星骨。
　　——宋酒尘是这么打算的么？
　　程野秋心中冷笑了一声。
　　若他不是重活了一次，前世已经体验过宋酒尘的刀割在身上有多疼，只怕真的就对宋酒尘死心塌地了。


第10章 演戏
　　程野秋在谢若荷这里住了两三日，便要返回清尘宗了。
　　谢若荷拒绝了程野秋想带她返回清尘宗的打算：“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去别的地方不方便。你若将来有所成，回来看看我便好。”
　　程野秋没有强求。
　　说到底他在清尘宗也白担个亲传弟子的虚名，山头上空空如也，又有虎狼环伺，不如让谢若荷留在外面。
　　辞别谢若荷，程野秋和宋酒尘一同返回了清尘宗。
　　返回的心境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因为已经知晓了程野秋的体质，宋酒尘言谈之间便随意了许多，比之前更加关心程野秋的修炼情况，时不时会指点程野秋一些炼化灵气、凝练天星骨的诀窍，甚至还有一些运转周天的法门——这可涉及功法的核心，程野秋听了便道：“宋师兄，我不是剑峰弟子了。”
　　宋酒尘笑道：“这并非剑峰的功法，是我家传，不与宗门功法冲突，你只管用就是了。”
　　程野秋本怀着浓重的警惕之心，但是听宋酒尘说得多了，尝试按照宋酒尘的指点改进谢若荷的法门，意外地发现竟然真的有进益。
　　“你的体质应当是以储存、分解灵力为主。”宋酒尘倒了一杯唇痕茶，袖遮口咳嗽了一声，复微笑继续，“寻常修士只能从自然或者灵石中汲取灵气，但你既然能直接吸纳心头血，那灵草仙花、奇珍异兽或许也可。这门功法能大大提升吸纳灵气的效率，颇为适合你。”
　　前世程野秋被囚禁在小洞天中尚且能行动的时候，曾经翻阅过宋酒尘留在小洞天里的古籍，里面便记载了天星骨的特质。
　　“凡九天之下、星辰照耀之处，尽择精华入骨，是号天星骨。”
　　天星骨天然能够熔炼任何性质、任何形式的灵气。
　　宋酒尘现在说这话，也就是觉得程野秋应该不懂天星骨的特质，才这样随口说出来，暴露他对天星骨深入的了解。
　　程野秋低头默默喝茶。
　　宋酒尘说完一段就要稍微咳嗽两声，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程野秋关切地问：“宋师兄，你还好吧？都是我的错，宋师兄日后还是不要给我心口血了。”
　　宋酒尘擦拭了一下唇角，含笑道：“无妨，调养些日子就罢了。”
　　自从昨天宋酒尘又先斩后奏给了他一滴心口血之后，就一直这个样子。
　　程野秋表面上关怀又自责，实际上如果不是素来情绪波动小，很可能要笑出声来。
　　宋酒尘这就是在欺负练气期不懂养神期的强悍。统共两滴心口血，以宋酒尘如今的境界，哪怕真有些灵气流失，也不至于显露在脸上又是咳嗽、又是面色苍白的，全都是故意做作给他看。
　　目的嘛，程野秋几乎能听到宋酒尘的心声——“瞧师兄我为了你都这样了，你还不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自觉地将天星骨献上来？”
　　宋酒尘想跟他演，那程野秋就奉陪。
　　程野秋还担心自己这演技哄骗不了伪装多年的宋酒尘，但从宋酒尘表现出来的痕迹看，似乎没有过多的怀疑。
　　但程野秋还是小心谨慎，务必不让自己暴露。
　　宋酒尘装柔弱的同时，也没忘了关心程野秋在药峰那边过得怎么样。
　　听说程野秋在的山头只有他一个弟子，宋酒尘皱眉道：“司阳？我从未听说过药峰有这么一位金丹真人。”
　　“也许师尊尚未结丹。”
　　宋酒尘轻轻敲了敲茶几：“我回去找师尊问一下？既是亲传弟子，总不能将你随便塞给养神期的人……这样还不如留在我这呢。”
　　程野秋确实觉得司阳有些神秘，但他完全不想宋酒尘干涉他的事情，便推脱了过去：“已经行过拜师礼，多谢宋师兄费心，不过还是算了——说不定师尊其实是元婴真人，只是故意考验我。”
　　宋酒尘摇摇头：“便是清尘宗的元婴真人，我也未曾听说过‘司阳’这个名字……既然程师弟不想多惹事，那便再瞧瞧看。”
　　……
　　借着宋酒尘的两滴心口血、谢若荷和宋酒尘分别教给程野秋的修炼法门，等回到清尘宗，程野秋已经稳定在了练气后期，只等着境界大圆满，再一枚筑基丹便可突破境界。
　　司阳看到一个多月不见的弟子都吃了一惊：“你怎地境界升级这么快？”
　　他表情严肃了起来，“手腕给我。”
　　程野秋不明所以，乖乖地递了手过去。
　　司阳把了一下程野秋的脉，面色松懈下来：“灵气纯正雄浑，看来不是用了邪道功法。”
　　按理说抢夺别人的灵气，自身灵力定然驳杂不纯，但天星骨就是可以将灵力提纯，比自身修炼的还要纯净，程野秋才放心吸收宋酒尘的心口血。
　　“既然不是邪道功法，那自然是有了些奇遇。”司阳随手扯起一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我瞧你已经稳定在练气后期，是不是要准备筑基了？”
　　程野秋老老实实地道：“弟子正打算去兑换筑基丹。”
　　司阳丢开擦脸的布：“最好不要用筑基丹。”
　　程野秋有些诧异地问：“为何？”
　　宋酒尘送别程野秋时特意提点过一句“程师弟，若能靠自己筑基，还是莫要用筑基丹的好”，没想到连司阳也这么说。
　　司阳随意地道：“筑基是将凡人之躯转向‘道’之躯的转折，用筑基丹自然是稳妥又方便，却少了触摸‘道’的第一次机会，日后寻起你自己的‘道’来，便少了几分方向。”
　　程野秋两世为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理论，顿时疑惑地问：“寻找我自己的‘道’？”
　　“修道是一条将己身融入天地、从而提炼自我的路。”司阳忽然冷不丁问道，“你修炼这么久，司考过自己为什么修炼么？”
　　程野秋一怔。
　　若说前世，他修炼仅仅只是因为不修炼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而这一世……
　　程野秋抿了抿唇，面对司阳的目光，低声道：“活下去。”
　　他不想再为他人做踏脚石，只想努力独立地活下去。
　　司阳点点头：“那就是求长生了……那你可以提前考虑一下，你到底想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虽然在你金丹之前都不会对你有什么正面作用，但金丹之后，能否尽快找到你的‘道’，决定了你能走多快多远。”
　　程野秋前世在宗门的时候只是个底层弟子，后来被宋酒尘囚禁之后境界强行拔高，但是也没人教他这些东西，于是虚心求教：“师尊能否详说一下，何为我的‘道’？”
　　司阳笑了起来：“你的道怎么能让我来说？自然是你自己去找。”
　　看着程野秋的表情，司阳收起笑容，“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
　　程野秋顿时端正了表情。
　　司阳道：“我观你虽然外表冷静淡定，其实内里郁结，不知是有仇恨还是畏惧潜藏于心，始终未散，想来不是你身世不同寻常，便是有些旁人未有的经历。”
　　程野秋冷不防听到这话，脸色瞬间苍白了一瞬，随后又快速恢复平静。
　　司阳的话戳中了他一直隐藏在心里的情绪。
　　无论仇恨还是畏惧，他都有。
　　知道司阳眼神毒辣，程野秋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师尊的意思，是要我放下？”
　　司阳摇摇头：“不，你的心结既是你道途的阻碍，又是你道途的臂助。”
　　程野秋不懂。
　　“你的道就在你自身，看你能不能找到。换句话说，你如何面对你的心结，就是如何寻找你的道。”
　　程野秋怔怔地看着司阳。
　　司阳端详了一下程野秋，摆了摆手：“当然，你现在的心境，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若你现在就能找到你的道，那我岂不是直接羞死了？别瞎想了，快去把你的兔子管一管。”
　　程野秋回过神：“兔子怎么了？”
　　司阳顿时拉下了脸：“它在我房间里拉屎！还把我炼好的丹药啃了好多！”
　　程野秋：“……”
　　被宋酒尘拉去见母亲，他都忘了七玄紫光兔的事。
　　七玄紫光兔一看到程野秋便兴奋地扑过来，就快要撞到程野秋的时候，周身荡漾起一圈凌厉的电光！
　　司阳轻轻打了个响指，兔子便“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你主子现在吃不消你的电光。”司阳扯了扯它的耳朵，“把你主子电死了，我可不给你吃的！”
　　兔子狠狠地咬向司阳，被司阳敏捷躲开，随后兔子“嗖”地一下窜到程野秋怀里，亲昵地蹭蹭。
　　程野秋恍惚中有种自己把兔子养成了狗的错觉。
　　收拾完七玄紫光兔搞出来的烂摊子，程野秋将从老家买来的一些糕点孝敬给司阳：“师尊，不知您是否愿意尝尝？”
　　虽然司阳是师尊，但因为这个七八岁的外表，程野秋还是不自觉地会把司阳当成小孩，特意给司阳买了些点心。
　　司阳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我就知道没白收你这个徒弟！”
　　看着司阳眉飞色舞地啃着杏仁枣糕，程野秋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赶紧住嘴。
　　好在司阳没有在意，只感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到时候什么吃的弄不到，省的在这里受寒月的气……”
　　程野秋有些好奇地道：“您的丹药还没炼好？”
　　“还缺点东西。”司阳一口塞进去一块枣糕，含糊不清地道，“当时应该把那蛇一起宰了带回来的。”
　　程野秋顿时想起来，凌歌笑给了他那双头蟒的一块蛇皮、一枚蛇胆，便取了出来：“师尊可要这个？”
　　“咦？你哪来的？”司阳诧异，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不会是那个脾气很差的小孩把阴阳三色蟒杀了吧！”
　　程野秋点点头。
　　“浪费啊，浪费！”司阳痛心疾首地跳脚，又急匆匆地问，“他只给了你一枚蛇胆？”
　　“是……”
　　“阴阳蛇胆要一起用才行。”司阳抹抹嘴巴，神情庄重地道，“乖徒儿，为师给你一个任务：务必从那小屁孩手里把另一枚蛇胆要回来！为师一定好好奖励你！”
　　程野秋看出司阳对蛇胆的重视，点头应了下来。
　　随后他便有些头疼：要找凌歌笑，就代表去剑峰，就意味着……又要和宋酒尘打交道了。


第11章 剑魂
　　去过药峰之后，程野秋就再也没有来过剑峰。
　　他先去掌事堂问询了一下，确认凌歌笑没有带队去小洞天，这才驾着遁光向凌歌笑所在的山头去。
　　到了山下，程野秋刚落地，就碰到了熟人。
　　岳川也看到了他，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随后又自顾自地恍然大悟，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这不是巴结上寒月真人的后人、成功跳去药峰的程师弟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剑峰？”
　　剑峰向来不限制其他峰弟子进出，程野秋便无视他，只想上走。
　　比较圆滑的周卅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岳川就好像撒开了绳子的狗，故意来到程野秋身边喋喋不休：“程师弟，我好心劝你一句，何必非要缠着宋师兄呢？药峰的师兄弟不够多？宋师兄正接见云潮宗的燕仙子，你可别上去自讨没趣了。”
　　程野秋停下脚步，有些意外：“云潮宗……燕一心？”
　　“什么燕一心，燕双心！”岳川啐了他一口，幸灾乐祸地道，“燕仙子可是如今下四门中最漂亮的女子，天资又高，很快就要结丹。哪怕你再纠缠，宋师兄也不可能和你结成道侣，就算你舍了脸皮不要去做个侍童，燕仙子也断容不下你！”
　　程野秋没有理会岳川，只停在原地斟酌着什么。
　　岳川见程野秋压根不理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怒，伸手过来拉扯程野秋：“程野秋，你听不懂人话吗？宋师兄现在不见你，滚滚滚！”
　　“岳川，你干什么？”
　　宋酒尘平缓温润的声音突然从山上飘了过来。
　　明明宋酒尘的声线很温和，岳川脸色却“唰”地白了，嗫嚅了一下，连忙道：“抱歉，宋师兄，我立刻就赶他走……”
　　“谁许你赶人的？”
　　岳川顿时一呆：“师兄……”
　　宋酒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山下，淡淡地扫了岳川一眼，随后含笑看向了程野秋：“程师弟，难得你主动找我，快上来吧。刚巧，云潮宗的燕道友在，可介绍你认识。”
　　岳川顿时叫道：“宋师兄！”
　　宋酒尘瞥了一眼过去，岳川立刻不敢说话了。
　　程野秋看着只觉得有些好笑，酝酿了一下语气，才诚恳地道：“多谢宋师兄，只是我这次是来找凌师兄的。”
　　宋酒尘脸上的笑意微敛：“凌师兄？”
　　程野秋不好透露师父交代的任务，便道：“有些事情需要找凌师兄帮忙。”
　　“凌师兄近来比较忙碌，你若有事，不妨找我。”
　　程野秋抱歉地笑了笑。
　　宋酒尘眼神垂下一瞬，再抬起来时让开了身：“那就不打扰程师弟了。”
　　程野秋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宋师兄和云潮宗的燕双心是好友吗？”
　　听到程野秋这样问，宋酒尘眼眸顿时一亮，含笑道：“没有，只是师尊和燕道友的师父正商议联手探秘境，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程野秋稍稍放心：“那不打扰宋师兄了。”
　　说完对宋酒尘点点头，继续向上往凌歌笑的住处去了。
　　宋酒尘在后面看着程野秋的背影，闭目片刻，唇角的笑意才压下去。
　　他转头看向了岳川。
　　……
　　回到自己的浮云居，宋酒尘略带歉意地对对面的女子道：“叫燕道友见笑了。”
　　燕双心气质清冷，低头品茶，慢悠悠地道：“无妨。只是没想到宋道友对师兄弟如此爱护，还要亲自出面解释。”
　　宋酒尘微笑道：“程师弟与我是故交，自然不同寻常。”
　　燕双心抬眸端详了宋酒尘一眼，轻轻挑了挑眉，没有再说话。
　　……
　　“蛇胆？”
　　凌歌笑倒挂在漂在半空的飞剑上，皱着眉头，“什么蛇？”
　　程野秋道：“当初在雷木小洞天，凌师兄斩杀了追捕我的双头蟒。”
　　凌歌笑回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啊，那条蟒蛇。给你那个炼丹不够用？”
　　他从飞剑上跳下来，对程野秋招招手，有些傲慢地道，“给你倒是无妨，只是我为何要给你？”
　　程野秋心平气和地道：“不知凌师兄有什么要求？”
　　凌歌笑皱眉上下打量了一下程野秋，有些泄气：“我倒是想用你练练剑，只怕一不小心把你练死了。”
　　程野秋噎了一下。
　　凌歌笑就快要结丹了，他自然给凌歌笑陪练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嘛……”凌歌笑摩挲了一下下巴，“刚巧，我的灵剑炼好之后总觉得有些生疏，若你进灵剑内帮我看看剑魂是否安好，蛇胆给你也不是不行。”
　　程野秋有些诧异：“进灵剑内？”
　　凌歌笑招招手，让半空中的飞剑落下来：“这是用上次玄物出世中得到的庚雷石炼制的本命灵剑，只是炼制之后一直觉得不能得心应手，和它交流感情也无用。我如今灵气满溢，若进灵剑内反会损伤灵剑，只能让低阶弟子进——你放心，我拉着你，不会有危险。”
　　原来刚才倒吊在飞剑上是在和飞剑交流感情……
　　程野秋心说自己果然不适合剑峰。
　　凌歌笑脾气不好，但人品值得信任，程野秋没什么顾虑，点点头应了下来。
　　借助凌歌笑的法术，程野秋身形缩小，被投入了灵剑中。
　　一入灵剑，程野秋便有些后悔——灵剑内又黑又狭窄，让他觉得极为难受。
　　为了尽快离开，程野秋闭上眼睛，运转起天星骨独特的感应能力，寻找灵剑的剑魂。
　　剑魂是本命灵剑与剑修心剑合一的核心，一般剑修都会在灵剑炼制之时，就将灵魂烙印进去，让剑魂直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凌歌笑却另辟蹊径，特意选择天生独特的灵物炼制本命灵剑，也不留灵魂烙印，等灵剑产生独立的剑魂，再去勾连。
　　程野秋不知道凌歌笑为什么这样做，大约是凌少爷自己的修炼方式。
　　在天星骨的指引下，程野秋顺利找到了剑魂。只是这个剑魂只有米粒儿那么大，漂浮在灵剑空间内，看起来孤苦、可怜、无依。
　　“灵力不够？”程野秋有些诧异，“凌师兄没有给你灌输灵力么？”
　　剑魂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程野秋手指轻轻点在剑魂上，用天星骨辨别剑魂的特质。
　　随后他睁开眼，表情更加古怪。
　　这剑魂的特质和七玄紫光兔十分类似，虽然仅仅只是灵物级，却有玄物级的潜力。想必是凌歌笑拿到的那块庚雷石吸纳了七玄紫光兔的一部分力量。
　　若仅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凌歌笑虽未烙入自己的灵魂，但依然时时刻刻都在用自己的灵力滋润，于是这剑魂便有了两分凌歌笑的风格……
　　比如，看不上凌歌笑这个尚未结丹的主人的灵力，宁可饿死也不吃。
　　若非程野秋身上带着七玄紫光兔的气息，剑魂也不会搭理程野秋。
　　程野秋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会被自己养出来的灵剑鄙夷呢。
　　因着前世凌歌笑的恩情，程野秋想了想，取出一缕纯白的晶莹毛发：“这个给你。”
　　剑魂飘到程野秋手边，随后跳了跳，高高兴兴地扑到了毛发上啃食起来。
　　这些是七玄紫光兔褪下来的毛，蕴含兔子的力量，恰好对上剑魂的口味。
　　果然，吃下七玄紫光兔的毛，剑魂茁壮了许多，整个灵剑空间也变得宽阔明亮了些。
　　程野秋用灵识和凌歌笑勾连，被凌歌笑拉出了灵剑空间。
　　将剑魂的情况掐头去尾地和凌歌笑一说，凌歌笑顿时犯了愁：“需要能被它认可的灵力？这倒麻烦……你是哪儿来的？”
　　程野秋已经想好的说辞：“当日玄物现世，我距离近，想是沾染了一些，喂了点灵力给它，它接受了。”
　　“好的不学，倒学了些无聊的淘气！”凌歌笑拍了拍剑柄，转头对程野秋道，“我暂且想想法子，若还是不行，恐怕还需麻烦程师弟——自然，不会叫程师弟白跑。”
　　程野秋笑道：“能帮上凌师兄的忙就好。”
　　凌歌笑古怪地看了程野秋一眼，冷不丁地道：“倒是我错了。”
　　程野秋没懂：“什么？”
　　“之前只当你绕着宋师弟转悠，是做那攀龙附凤的美梦。”凌歌笑直言不讳，“如今看来，你去了药峰，倒比留在宋师弟身边顺眼得多。”
　　程野秋唇角笑意散了些，过了一会才道：“多谢凌师兄夸奖。”
　　凌歌笑将灵剑收起来：“我先拿蛇胆给你。”
　　……
　　除了蛇胆，凌歌笑还很大方地给了一整瓶筑基丹：“看你快要筑基了，你可自己尝试筑基，不成的话就用筑基丹，这一瓶子够你用十次。”
　　程野秋哪用得上这么多，不过还是道谢收下了。
　　筑基丹在清尘宗底层弟子中可是稀罕物。
　　离开凌歌笑的立松居，程野秋下山时路过宋酒尘的浮云居，在门口略停了停。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去，继续向山下飞了过去。
　　飞到山脚下，程野秋看到岳川依然守着，本打算无视过去，没想到岳川竟然主动凑了上来。
　　程野秋皱眉，却见岳川在他面前深深地弯下腰：“程师弟，方才我出言不逊，还望程师弟不要见怪。”
　　程野秋打量了一下岳川，听出岳川声音中隐藏的不甘，猜到是宋酒尘施压——不过他实在对岳川这种人没什么兴趣，只挥挥手道：“岳师兄不必如此，我们不在同一峰，日后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
　　说完径直越过岳川，向前去了。
　　岳川直起腰，向着地上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又不敢开口骂，只憋着气坐在一旁。
　　一道水蓝色的光从他面前掠过，向程野秋离开的方向而去。
　　岳川顿时一愣——那道光……不是云潮宗燕仙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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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求道
　　程野秋打算去看望一下符青，结果刚到后山，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
　　女子容颜如天山之雪，眼眸明亮，一袭水蓝色的披风映衬得她气质清雅恬淡。
　　程野秋看到她的一瞬，全身一震，张了张嘴，想叫什么，却叫不出声来。
　　燕双心打量着程野秋的模样，过了好久，才道：“长大了，险些没认出来。”
　　程野秋动了动唇，低声道：“姑姑。”
　　燕双心眼眸微垂，随后唇角勾了勾：“真是个令人不快的称呼。”
　　程野秋已经从初见燕双心的千种情绪中拔出，神情镇定下来：“我也这么觉得。”
　　燕双心眼眸中多了点点笑意，神情也温和下来，就在这里取出一道云毯，叫程野秋过来坐下，才问：“你怎么在清尘宗？”
　　“从程家逃走之后，被清尘宗的人捡走了。”
　　燕双心思索了一下，已经想到了缘故，摇摇头：“难怪我后来沿着远程州搜找了好些地方都没找到你。”
　　程野秋这才知道燕双心竟然找过他：“你见过我娘了么？”
　　如果见过，谢若荷怎么没有跟他提到？
　　燕双心摇摇头：“我不想回程家，便没去见她。”
　　程野秋看燕双心的口吻，猜到燕双心还不知道谢若荷杀死程壁的事情，思忖了一下，还是道：“程家已经没了。”
　　燕双心诧异地看了过来。
　　程野秋将从谢若荷那里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燕双心顿时冷笑了一声：“死得好！这倒是难得的喜事！”
　　看着燕双心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畅快，程野秋恍惚中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燕双心还叫程一心，身上披着第二日要出门的嫁衣，撑着拐杖，敲开了谢若荷的门，进门第一句话便是问：“可有能把全家都毒死的毒药？”
　　谢若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只研究些滋润血气的药方，哪里有这个！”
　　“那你给我足以毒死自己的也可以。”
　　“二小姐，这……”
　　明艳的少女脸上挂着如现在一模一样的冷笑：“我纵然死了，也不愿如他们的愿。”
　　作为程氏的女儿，不能修习家传功法，再好的天资也只被当作和其他家族交易的工具。燕双心抗婚被打断腿，宁愿玉石俱焚。
　　到最后，谢若荷给了那时候的燕双心一包药，燕双心道谢去了。再之后，便传来程氏二小姐在送亲途中暴毙而亡的消息。
　　程野秋和这个姑姑之前并无多少接触，但难免物伤其类，后来还是谢若荷悄悄安慰他，说她给姑姑的是假死药，现在的姑姑定然已经天高任鸟飞去了。
　　前世程野秋是被宋酒尘囚禁之后，从宋酒尘的话语中偶然知道了云潮宗的弟子燕双心是云潮宗宗主从远程州捡到的，而他那个据说假死的姑姑，母亲姓燕。
　　程野秋当初被凌歌笑放出来逃走，就想逃到云潮宗去，怀着这一线希冀，寻找能够庇佑他的人。可惜没有逃多远就被宋酒尘抓了回来，到底不知道燕双心是不是他的姑姑。
　　燕双心看着陷入回忆中的程野秋，忽然冷不丁道：“你要不要跟我？”
　　程野秋回过神：“啊？”
　　“我虽厌恶程氏，但你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能不报。”燕双心道，“你随我回云潮宗，改了姓，我找同门师兄弟姐妹收你。”
　　程野秋默然。
　　前世他逃出宋酒尘的小洞天时，心中便幻想着找到燕双心就有了能够庇护自身的大树……如今燕双心的承诺早早就来了，他反而不想要了。
　　谁又能庇护谁一辈子呢？
　　程野秋想清楚之后摇摇头：“我在清尘宗过的还好，多谢姑姑。”
　　燕双心很干脆地没有再问，只道：“也成，日后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往云潮宗递信。”
　　程野秋点点头，想起燕双心和宋酒尘有瓜葛，忍不住问：“姑姑，你和宋酒尘关系好么？”
　　燕双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随师父来拜访泉剑真人，算得上一面之缘。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野秋斟酌片刻，还是低声道：“姑姑小心些，他心思深沉，绝非善类。”
　　在程野秋的记忆中，燕双心性烈如火，却不是心机谋算之辈，否则也不会硬和程壁对着干，以至于被打断腿硬塞上婚车。
　　燕双心表情更加古怪，直言道：“你这宋师兄，在我面前说他和你关系好得很呢。”
　　程野秋顿时皱起了眉。
　　宋酒尘连在别人面前都要凹他们关系好的人设？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左右我和宋酒尘也就过些礼数，犯不着他对我用什么心机。”燕双心想了想，多叮嘱了一句，“倒是你自己小心。”
　　她在储物袋里翻了翻，拿出几个玉瓶和灵器，“拿去吧。”
　　“我不需要……”
　　“长辈给的，乖乖拿着。”燕双心抬手摸了摸程野秋的脑袋，“我已经养神圆满，过些日子我们要去探个秘境，寻求突破的契机，连师父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我若死了，这些你留个念想也好。”
　　程野秋上一世没听说过燕双心夭折，但还是有些惊讶：“为何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次换燕双心奇怪地看着程野秋：“不然我修什么道？”
　　程野秋呆愣愣地看着她。
　　“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能寻一线机缘，死又何妨。”燕双心说到这话，眉间一挑，冷傲之气满溢，“若不能随心顺意的活，我不如乖乖地出嫁！”
　　程野秋看着燕双心，忽然意识到，他和燕双心、凌歌笑这些天才修士相比，差的并不只是所谓的天分，更少了一分决绝的、与世争命的魄力。
　　稍微有个龟壳，他就愿意缩进去做鸵鸟，哪怕这个龟壳只是别人伪造的陷阱。
　　可是若要他学燕双心和凌歌笑……
　　程野秋又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不对。
　　修道之路难道只有这种“争命”才能行？
　　……
　　告别燕双心，程野秋又去看望了一下符青。
　　自从符青在程野秋那被岳川羞辱之后，他便一门心思扎进了修炼中，屯了一大堆辟谷丹，已经几个月没有出门，只有好友来拜访才停下。
　　程野秋看符青周身的气息很不稳，微微有些担心：“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凌师兄修炼起来比我还疯呢！”符青不在意地咬着程野秋带来的烧鸡，满足地道，“辟谷丹吃的我快要吐了，你要有空多给我送一点啊！”
　　程野秋哭笑不得：“我要是下山就给你带一点。”
　　清尘宗山下就是凡人的城镇，不少凡人都依靠着清尘宗，种植灵谷、倒卖灵石赚钱。尚未完全入门受不了清规戒律的弟子们更闲着没事就去镇上买酒买肉。
　　符青这段时间疯狂修炼，已经到了练气中期，看程野秋到了练气，羡慕得咂嘴：“野秋怎么修炼得这么快，吃人参果了？”
　　程野秋只得编了理由：“得了一点奇遇。”
　　符青吃完鸡腿，摸了摸嘴，更加积极起来：“不能被你甩下去了，我继续修炼了，你自便啊！”
　　说完就当着程野秋的面跳上床入定打坐去了。
　　程野秋看符青这钻牛角尖的样子，再次感觉到有些茫然。
　　——修炼真的只能这样？
　　……
　　程野秋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山头，刚进门就听到一阵小孩子的狂笑：“有了、有了！”
　　程野秋一怔，就看到司阳“哐啷”一下撞破丹房的门，举着个瓶子跑了出来，“咦，乖徒弟，快来看看！”
　　“师尊这是炼出恢复原型的灵丹妙药了？”
　　司阳脸上的喜悦顿时一垮：“没有。”
　　程野秋嘴里的恭贺停住：“那师尊这是……”
　　“这是阴阳双蟒丹，我本希望能借助它的阴阳二气冲破我体内的禁锢，奈何我现在的灵力不够，导致炼出来的品质太低。”
　　司阳愁眉苦脸地坐在地上，随手把瓶子丢给程野秋，“送你了。”
　　程野秋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师尊怎么办？”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司阳的目光忽然落在程野秋身上，“好徒儿，等你到了养神期，帮为师炼。”
　　程野秋一呆：“我？师尊为何不找寒月真人他们？”
　　“寒月的灵气已经是冰属性了。”司阳撇撇嘴，“你尚未筑基，大约还不知道，药峰弟子筑基之后，就要在《六草乙上经》中选一门作为主修，修炼之后灵气也会跟着改变属性。偏巧阴阳双蟒丹需要炼丹师本身的灵气不偏不倚，否则无法维持阴阳二气的平衡。”
　　程野秋更不懂了：“那弟子筑基之后，岂不是也会改变灵气属性？”
　　司阳拍拍屁股站起身，有些随意地道：“到时候我另教你别的功法，可以维持灵气属性不变，保证你不论炼制什么类型的丹药都可用得上——当然，这样一来，你灵气积攒的效率会慢一些。”
　　程野秋本身的天星骨就让他压根不能指望自己积攒灵力，全靠外力，更不担心功法拖累，当即答应下来：“弟子一定不辜负师尊所托。”
　　司阳顿时“嘿嘿”笑了一声：“你想辜负也不行，既然拜我为师，学什么功法当然听我的。”
　　程野秋哭笑不得。
　　“另外就是那条蟒蛇的蛇胆都被我用完了，要炼制新的，得寻新的材料。”司阳抓起趴在坐垫上睡觉的兔子一顿撸，“既然要炼，那就炼好的。云潮宗刚好派了人来，和清尘宗的人一起探索退光三星府，我记得里面是有几样极阴极阳的材料，你一起去，帮我取了来。”
　　程野秋想不到才从燕双心嘴里听说秘境，司阳就派自己过去：“师尊，我尚未筑基，这点能耐……”
　　燕双心不是说那边金丹真人都有可能陨落么？
　　“距离探秘境还有些日子呢，你这段时间筑基不就成了？”司阳忽然道，“不给你点压力，你怎么知道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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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筑基
　　宋酒尘落下遁光，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山头。
　　清尘宗每座山峰的脚下都会有石碑，雕刻着这座山峰的名字，好让来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哪里。
　　然而宋酒尘面前只有一道粗糙的小径，完全没有什么石碑地标，更没有理应在山下轮班守山的弟子仆从。
　　宋酒尘皱起眉。
　　如果不是这附近只有这一座有人烟的山头，他甚至会怀疑药峰给他的位置是错的。
　　程师弟怎么拜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了？
　　宋酒尘按下心头的不悦，抬头看着山顶那处竹居，声音借助灵力传过去：“剑峰弟子宋酒尘求见司阳前辈。”
　　山上寂然无声。
　　宋酒尘又请示了两声，才有个听起来十分稚嫩的声音过来：“上来吧。”
　　等宋酒尘进了竹居的门，就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坐在简单的竹制凉椅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白白的兔子，慢悠悠地打着哈欠。
　　宋酒尘第一眼以为这是道童，旋即觉察出不对：这个小孩的气息敦厚，至少也是养神期的境界！
　　哪有这种道童！
　　宋酒尘顿时谨慎了些：“在下剑峰宋酒尘，想来拜见司阳前辈。”
　　小孩揉了揉鼻子：“哦，什么事啊？”
　　宋酒尘拿出想好的说辞：“司阳前辈座下的弟子程野秋是在下的好友，之前约好一同出门游历，最近两个月程师弟却毫无消息，在下有些担忧，特意来问问。”
　　小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养神期了嘛，出去游历什么？程野秋闭关呢，等他出关再说吧。”
　　“那程师弟什么时候出关？”
　　“他的情况特殊，不太好说。”
　　宋酒尘愈发觉得这座山头怪异，皱眉道：“能否拜见一下司阳前辈？”
　　小孩懒洋洋地扯了扯兔子耳朵：“你这不是见到了吗？”
　　兔子被扯得极为不悦，扭头咬在了他的手指上，顿时把他疼得“嗷”地叫了一声。
　　宋酒尘：“……”
　　靠着多年的经验，宋酒尘维持住了脸上的客套，并迅速带上了恭敬：“请恕弟子无礼。”
　　“你又不是我徒弟，不用自称弟子。”司阳打量了一下宋酒尘，忽然皱了皱眉，“唔……你和我徒弟是什么关系？”
　　“晚辈与程师弟是好友。”
　　司阳挑了挑眉，拉长了口吻：“好友啊……那还让你手底下人欺负我徒弟？”
　　宋酒尘一怔：“晚辈何曾这样做？”
　　司阳坐起身，板着脸道：“我徒弟心软面软，少不得得我这个做师父的帮忙出口气。”
　　还没等宋酒尘说什么，司阳已经打了个响指。
　　宋酒尘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全身灵力仿佛被封印了一般无法流动，再之后便是天旋地转！
　　等他晕头转向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山下，脑袋中翻江倒海似的晕眩，让他几乎站都站不稳。
　　明明那个小孩外貌的司阳和他境界差不多，竟然可以完全不露任何痕迹地把他直接赶出来！
　　宋酒尘扶着一旁的山石稳了稳，忽然听到旁边有人笑道：“这位师兄也是被小师叔丢出来的？”
　　宋酒尘定了定神，礼貌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得罪了司阳前辈。”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巧的玉盆，盆里是一株被霞光笼罩的兰花，对着宋酒尘理解地点点头，心有戚戚焉：“小师叔脾气古怪，说不准为什么就把人撵出来，除了寒月真人，谁也不敢跟他打交道。”
　　宋酒尘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兰花上，眼尾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道：“这位师弟是去给司阳前辈送东西？”
　　“可不是呢，小师叔要的灵花，还叮嘱了说不能用储物袋。”
　　宋酒尘和那个药峰弟子寒暄了两句，看着他上了山，眼眸轻轻眯了眯，闪过了一丝阴沉。
　　这株“飨血兰”是寒月真人珍藏的灵花，前世他是成就元婴之后，才用一件玄物从寒月真人那里换来的。
　　之所以换这株飨血兰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提升程野秋的天星骨质量。
　　想到程野秋，宋酒尘手指悄然蜷缩了一下，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难道程师弟把天星骨的事情告诉这个新的师父了？
　　宋酒尘仰起头，看着上面那处简单的竹居，内心像是堵着一块石头，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了两道宛如鲜血一般的红痕，又很快消散。
　　过了好一会，他才冷静下来，用力掐了一下虎口，转身离开。
　　他前世在清尘宗待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药峰有个名叫司阳的长老，恐怕得好好调查一下。
　　若这人只是单纯的药峰长老也就罢了；若是对程师弟的天星骨有所觊觎……
　　宋酒尘闭了闭眼，让自己的心态稳定下来。
　　此外，司阳说的话也让他有些在意。他手底下会欺辱程师弟的人，不做他想，一定是岳川和周卅。
　　……
　　“宋师兄明鉴，我们只是听到程野秋和其他弟子说了些不尊重的话，便责备了其他弟子两句。”周卅拉着岳川，低头分辨道，“绝对没有动程野秋一根手指。”
　　这种时候岳川一向乖乖闭嘴，让周卅说话，只猛地点头。
　　宋酒尘不为所动：“程师弟和别的弟子说话，你们又不是他的师长，有什么可责备的？”
　　“他们抹黑宋师兄的名声，我们自然不能忍。”
　　“抹黑什么了？”
　　周卅还没说话，就听到岳川抢答道：“那个叫符青的，竟然说宋师兄对程野秋有那种意思！”
　　周卅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瞪了岳川一眼。
　　——你闭嘴！
　　岳川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自知周卅的脑瓜子比他灵，只好委屈地乖乖闭嘴。
　　宋酒尘手指在茶几上慢悠悠地点了点，沉默了好一会，才道：“然后你们就教训了符青，又被药峰的弟子撞见了？”
　　“……是。”
　　“我叮嘱过你们，对程师弟要温和礼貌，像对待我一样。难不成我与我的朋友闲谈，你们也冲上来教训我的朋友？”宋酒尘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温和，“想来倒是，我们不过师兄弟情分，叫你们帮我做事着实委屈你们，你们有怨气也是应当的。”
　　这话一出，周卅和岳川慌忙跪下：“宋师兄！”
　　宋酒尘继续道：“日后也不劳烦你们了，回头我向师尊请示，把你们调到凌师兄那里去。”
　　这下周卅和岳川眼前都是一黑。
　　且不说他们是真心想跟着宋酒尘，单说凌歌笑那边对弟子的严苛程度就不是人能受得了的！听说有人被凌歌笑挑中练剑，每天都被打成重伤丢出来！哪里比得上宋酒尘这边不但丹药灵药随时供应，还时不时指点他们修炼？
　　对于天分不高的周卅岳川而言，宋酒尘才是他们实际上的师父。
　　面对周卅和岳川的苦苦哀求，宋酒尘隔了好久才松口：“若程师弟、符师弟都原谅你们，那你们还能回我这儿。”
　　周卅岳川顿时松了口气，不敢再说话，擦着汗出去了。
　　……
　　程野秋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光。
　　漆黑的世界中，一道道浅白色的光华自他的心口涌出，向着周围盘旋缠绕，逐渐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最后又重新钻回他的体内。
　　每一道光华的回归，都让程野秋感受到一股满足的充盈，仿佛干渴许久的时候痛快地畅饮一通清冽的泉水，甘甜回味。
　　周围的黑暗中逐渐多了破碎的裂痕，等到最后一道光华回归，整个世界骤然破碎，程野秋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美景。
　　绚丽的星空下，一颗明亮得能让日月都黯然失色的星辰高悬天际；随后星辰向着程野秋慢慢坠落、坠落，一直到砸到程野秋身上……
　　“醒了？”
　　程野秋回过神，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司阳，过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师尊。”
　　司阳绕着程野秋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就说你能不靠筑基丹筑基。怎么样，感悟到你的道了吗？”
　　程野秋回想起刚才星辰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还有些心有余悸：“那算吗？”
　　“看到了就行，能不能感悟到不急于一时。”司阳道，“清尘宗创立两千年，也只有创始宗主才在筑基时就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程野秋点点头，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黏糊糊的，还有些难闻的臭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师尊，我……”
　　司阳理解地点点头：“你自个儿洗漱吧，等会我跟你说件事。”
　　等程野秋洗漱干净换上新衣，在药田中找到了司阳。
　　司阳在药田中间挖了个大坑，中间栽着一朵模样有些奇特的兰花。程野秋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用天星骨感应了一下，随后有些意外。
　　这竟然是一朵玄品的奇花，作用模糊不清，不知道是花本身功效特殊，还是天星骨现在的境界不够。
　　“既然你已经筑基，明天开始，我便传授你咱们清尘宗的正式功法。”司阳严肃起来的时候，七八岁模样的脸蛋看起来甚至有两分可爱，“之前我说过，需要你的灵力一直保持纯粹，和现在药峰其他人修炼的皆不同，名为《红尘甘苦百录》。”
　　程野秋跪下，恭敬地道：“多谢师尊。”
　　司阳满意地颔首：“此外，你无事便来这里，取一滴血喂给这兰花。”
　　提到取血，程野秋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不知这是……”
　　“这是玄品的飨血兰，需要常常用血温养，将来开花了才会认主。”司阳有些肉疼地道，“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寒月那弄来，是最适合你的东西，你好好养着，千万别让你的兔子啃了。”
　　程野秋似懂非懂，思索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等他站起身，司阳又道：“对了，你那个宋师兄来找过你一次。你在闭关，我就把他撵走了。”
　　程野秋下意识皱眉：“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司阳打了个哈欠，“你跟他搞好关系也不错，你们要去的那个秘境，就是他领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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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秘境
　　果然，程野秋来到云水飞舟前面时，就看到宋酒尘正站在云水飞舟下面清点前往秘境的人选。左右看看，还有凌歌笑这么一张熟面孔。
　　看到程野秋的时候，宋酒尘一怔：“程师弟？”
　　程野秋交出手中的玉牌：“宋师兄，我代表药峰过来。”
　　宋酒尘还没说话，凌歌笑已经诧异地开口：“寒月真人傻了吧，怎么让你过来？”
　　浮在天上的云水飞舟中传来一声不满的咳嗽，凌歌笑在嘴上比了个叉，耸了耸肩。
　　宋酒尘也罕见地皱眉：“程师弟，你才筑基，这个秘境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多谢两位师兄担心，不过师尊有命，弟子不敢不从。”
　　宋酒尘眉头拧得死紧：“稍等。”
　　他闭上眼眸，不知道灵识和谁对话，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道，“既然如此，程师弟务必多加小心。”
　　凌歌笑撇撇嘴：“死了可没人救你。”
　　程野秋没有多话，只站在了他们身后。
　　清尘宗去秘境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剑峰的养神期弟子，只有少数一两个器峰。至于金丹境的真人，早早就进了云水飞舟，自然不会让他们瞧见。
　　程野秋听司阳说过，之所以剑峰的人最多，是因为退光三星府是上古一位剑仙的府邸，这位剑仙一道“潮落凌霄”曾逼退同阶位的两只天魔，连日月都为之黯然失色。
　　退光剑仙飞升后，退光三星府便沉没在西海中，直到今日才被云潮宗的人找到。
　　云潮宗以水之道立足，偏不擅长剑道，便找了交好的清尘宗来携手探索，反正两家所求无甚冲突。
　　弟子们到齐之后，一起入了云水飞舟。
　　云水飞舟是云潮宗带来的，里头空间极大，金丹真人自个儿有独处的房间，剩下的养神弟子便在一处休息。
　　中间还混进来一个筑基期的程野秋。
　　宋酒尘拉着程野秋坐下，对程野秋低声道：“司阳前辈有给你什么保命的东西么？”
　　那自然是有的。但面对宋酒尘，程野秋还是摇摇头：“没有。”
　　宋酒尘再度蹙眉，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铃铛：“这枚杏金钟是防御性灵器，你暂且收着。”
　　程野秋推脱了几下没有推脱过，还是收了下来，满脸感激地道：“多谢宋师兄。”
　　宋酒尘交游广阔、人缘极好，这次前往退光三星府的人大半都认识，不一会便被叫去寒暄去了。等他终于得空回来，发现程野秋已经不见了人影。
　　在云潮宗的飞舟内用灵识扫视略有些不礼貌，宋酒尘左右看了看，刚巧看到燕双心从外面进来：“燕道友，可有看到程师弟？”
　　燕双心看了他一眼：“在外头看风景。”
　　宋酒尘道了谢，从舟侧门走到了甲板上，还没转过拐角，便从玉雕窗格中看到甲板上正在说话的程野秋和凌歌笑。
　　凌歌笑趴在玉栏杆上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云气，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会哭着喊着回家。”
　　程野秋学着凌歌笑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忍不住笑了一声：“凌师兄为何这样想？”
　　“你没有半点立足险境以求突破的心。”凌歌笑毫不客气地道，“不管是燕道友还是宋师弟，我们都已经在养神期养精蓄锐得足够，只求一个能让我们突破的契机，才来参加这次探险，早就做好了要么突破结丹、要么陨落秘境的准备。倒是不知道你来做什么。”
　　程野秋想了想：“师尊是让我来找东西的。”
　　“你找什么，跟我们说一声就是了。”凌歌笑道，“我若能活下来，就替你取来；我活不下来，还有宋师弟他们。你现在想回去，我可以替你和师尊说。”
　　程野秋摇摇头：“多谢凌师兄好意，不过师尊既然安排我去，定然有他的用意。”
　　凌歌笑耸耸肩：“那随你。进了秘境你要在我附近我便救救你，你不在我也没法子。”
　　程野秋知道凌歌笑这么说就定然会这么做，诚心诚意地笑道：“多谢凌师兄。师兄的剑魂可还好？”
　　提到自己的本命灵剑，凌歌笑就不困了：“好了不少，我正想找你再帮我喂它些灵力。”
　　说到这，凌歌笑脸上多了些不悦，“这混蛋，我辛辛苦苦炼它出来，它反倒瞧不起我？等我突破了金丹，叫它好看！”
　　程野秋忍不住又想笑，心说这剑魂的性子跟你可真是一模一样。
　　“程师弟，凌师兄。”
　　宋酒尘温和的声音传来。
　　程野秋和凌歌笑聊天的美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还不得不堆起客套的表情：“宋师兄。”
　　宋酒尘看着程野秋脸上恭敬中带着一丝疏离的笑容，只觉得分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来，程野秋面对自己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笑得像他面对凌歌笑那样随意自在，一直都是这样尊敬的、客气的、带着一点仰慕的笑容。
　　——标准得好像一张定制的面具。
　　宋酒尘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这个念头。
　　几乎本能地，他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程师弟是他亲自从泥泞中捡来的，从来到清尘宗就对他无比依赖，程师弟对他自然是有些敬畏之情的，这有什么可多想的？论起感情亲远，凌歌笑和程师弟不过寥寥几面之缘，怎么会比他更亲热。
　　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宋酒尘对程野秋笑道：“程师弟，你怎地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你过来。”
　　本以为程野秋会很听话地过来，没想到只听程野秋说了一句：“这里风景好，宋师兄有事不妨就在这里说？”
　　宋酒尘眼眸深了些，依然温和地看着程野秋：“之前你娘教你的法门，我琢磨改进了一些。”
　　果然，听到这话，程野秋停顿片刻，对凌歌笑打了个招呼，跟着宋酒尘走了过来。
　　宋酒尘内心瞬间安稳了下来。
　　果然如此。
　　他和程师弟共享着他们之间的秘密，是谁也无法入侵打破的亲密关系。纵然现在程师弟还懵懵懂懂，只要他耐心地等待，程师弟自然会懂他的心，也懂自己的心。
　　……
　　宋酒尘倒不是空口说白话，确实有优化谢若荷给的那个诀窍。
　　只是程野秋仔细看了看宋酒尘调整后的吐纳，里面显然混杂了一些专属于天星骨的经脉路线。前世宋酒尘强行给他提升境界的时候都没有打通。
　　难不成，自己死后，宋酒尘解剖了他的尸体，才对天星骨有了这么深的了解？
　　想到这一点，程野秋顿时恶心得要吐出来，宋酒尘那张温和的脸让他恨不得上去捅几刀。只是想着他们现在的力量差距，程野秋还是按下了心中的情绪。
　　至于宋酒尘优化之后的这套法门……程野秋除了恶心，更觉得有些警惕。
　　谢若荷自然不会害他，宋酒尘呢？
　　现在他已经开始修炼师尊传授的《红尘甘苦百录》，能大大增强从自然灵物中获取灵气的效率，本身也没功夫研究新的法门。
　　程野秋嘴上应付过去宋酒尘，等宋酒尘离开，就把记载那套法门的玉简丢进了储物袋：“小白。”
　　七玄紫光兔一把扑住玉简，津津有味地咀嚼了起来。
　　程野秋看看刚才燕双心给自己的东西没被兔子啃掉，顿时放心：“真乖，回头给你好吃的。”
　　兔子晃了晃耳朵，两只紫宝石一样眼眸似乎能穿过储物袋看着程野秋，竟然透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程野秋安慰道：“等到了秘境就放你出来。”
　　……
　　云水飞舟行了大约一个月，才抵达退光三星府的上空。
　　燕双心飘在半空，介绍道：“掌门师叔在西海上修炼时，碰上海中天魔，大战了一场，导致这一代的海水退潮，才叫退光剑仙的府邸暴露出来。”
　　西海这么大，海水又天然隔绝灵识探测，若非凑巧，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现世。
　　凌歌笑皱眉：“最近天魔出现的频率是否有些高了？”
　　燕双心道：“许是又快要到月蚀期的缘故。”
　　程野秋眼眸中刚刚流露出困惑，就听到身边的宋酒尘含笑解释：“大约两千年一次，九天玄月会完全消失，那时九幽封印不稳，道消魔长，约莫持续近百年，被称为‘月蚀’。”
　　“下一次月蚀期……”
　　燕双心顺口道：“大约是两百年以后。”
　　程野秋算了一下前世——好像差不多就是他死后不久，难怪他从未听说过。
　　说话间，下面的海域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燕双心立刻道：“金丹真人们已经破开洞府，诸位道友，走吧！”
　　说完身先士卒，头一个化作遁光掠了进去。
　　其他人也纷纷冲入漩涡。
　　宋酒尘很自然地伸手握住程野秋——这次程野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下意识挣脱他的手——带着程野秋一起进了漩涡。
　　冲破漩涡之后，程野秋只看到水下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带，结成一个圈，光圈还在不停飨那收缩，似乎随时都要闭合。
　　就在宋酒尘和程野秋冲入光圈的时候，猛然一道充满灵力的风拍在遁光上，直接将他们两个拍散！
　　程野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飓风直接卷走了。
　　宋酒尘拼尽全力都没有将程野秋捞回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双眸已经变得一片鲜艳的赤红，周身萦绕的气息都沾染上淡淡的灰色。
　　过了好一会，他才猛地吐了一口血，双眸恢复正常，绷紧了唇，向飓风来的方向掠去。


第15章 沙漠
　　等程野秋晕头转向地站稳，才发现自己正停留在一片茫茫的黄色沙漠中。
　　漫天狂风席卷沙子打在人身上，好像刀子一般具有强烈的冲击力。
　　程野秋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略有些疑惑地搓了搓。
　　按照天星骨的分析，这漫山遍野的黄沙中蕴含着大量的火之灵力，仿佛只要一点刺激，就能爆出一团火焰来，竟然是少见的素火明砂。
　　素火明砂作为法器的炼制材料而言，灵力不足且材质不够，但是对于药峰而言，可是难得的好东西——药峰主炼丹，丹炉中的火要么自个儿用灵力点燃、要么就得借助外物。
　　素火明砂就是最合适的燃料，因为它的火焰稳定，关键本身不掺杂任何性质，不会对丹药造成干扰。
　　这一沙漠的素火明砂，够程野秋用上几千年了。
　　程野秋当即掏出几个储物袋：“先带满再说。”
　　兔子也从它的储物袋中被放了出来。一出来，兔子就高高兴兴地一头钻进沙子中，“嘎嘣嘎嘣”地开始啃着素火明砂。
　　“这你也能吃？”程野秋有些诧异，不过旋即想到，雷火一体，七玄紫光兔能吃火灵力的素火明砂倒也没问题。
　　灌满了几个储物袋，回头还能送师尊，程野秋才拎起兔子：“咱们该找出口了。”
　　退光三星府在海底，自然不会有这样大的沙漠，八成是他们进来的时候触发了退光三星府的什么防御机制，然后把他丢进了幻阵。
　　程野秋被飓风卷走的时候看到了凌歌笑和燕双心等人已经平安落在预定的位置，也就是说只有他自己被“盯上”。虽然不清楚他有什么特殊，但能和宋酒尘分开，程野秋竟然觉得好像也还好。
　　至少目前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当然，也许比没有危险更可怕。
　　程野秋感觉自己已经飞遁了几天几夜，但眼前的风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晴天，黄沙，狂风。
　　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就连时间仿佛也定格在了白天。
　　程野秋感觉自己的灵力差不多耗尽了，只好落下来准备打坐休息。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这里的空气中没有灵气。
　　空气中充满了灼热的炎气，就是找不到一丝一毫能让人呼吸吐纳的灵气。
　　程野秋顿时明白这个幻阵的危险点在哪里了。对于寻常修士来说，除非随身带着能供应灵气的天材地宝，或者本身已经脱离了躯体对灵气的依赖，否则必然被困死在这里。
　　但是对于程野秋来说……
　　他就这么坐在沙子上，将兔子放下：“小白，你离我远一点吃。”
　　兔子歪头看了他一眼，随后领悟到什么，忙不迭“嗖”地一下蹿没影了。
　　随后就见程野秋周围的素火明砂慢慢向程野秋聚拢，一旦接触到程野秋的身体，立刻消失不见。
　　不多时，程野秋坐着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坑，还有源源不断的沙子滚落下来，铺天盖地地将他掩埋。
　　天星骨，可炼化万物灵力。
　　……
　　程野秋一开始只想先恢复一点灵力，但很快就发现，素火明砂中的火之力平缓稳定，在他运转天星骨的吸纳能力时，炼化的速度极快，哪怕大部分都被天星骨吸收，余下的灵力依然很快就填满了他的经脉。
　　程野秋刚筑基成功就被撵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有了这样大量的灵力，又是在幻阵中不怕被人知晓，当即沉浸在被灵力充盈的满足中，持续修炼起来。
　　不知道修炼了多久，程野秋脑海中突然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别吸了！再吸都被你吸干了！”
　　程野秋骤然从打坐状态中被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埋在了沙子里。他没有急着出去，只在心里问：“你是谁？”
　　“你这家伙根本不是人！”那声音不管程野秋的询问，只肉疼地骂，“你知不知道我攒这些砂子需要多久！妈的还以为是个软骨头，你这种大佬能不能不要装萌新来玩我们？”
　　程野秋等它骂骂咧咧大半天，一直到安静下来，才继续问：“你是谁？”
　　那声音骂了半天不见程野秋反驳，本已经偃旗息鼓，现在看程野秋开口，顿时又道：“我是谁你难道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那声音冷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你骗我可以，不能玩弄我！”
　　程野秋更觉得奇了——难道这家伙真的以为他是什么大佬？
　　是天星骨吸收素火明砂还是七玄紫光兔傍身、亦或者其他带来的错觉？
　　不过按照程野秋的猜测，这个声音应该是这个幻阵的阵灵，这漫山遍野的素火明砂应当就是它创造出来的。
　　按清尘宗了解的消息，退光三星府已经存在了近万年，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成灵了。
　　既然如此……
　　程野秋忽然心中一动：这个阵灵知不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哪里？或许诈一诈能有收获。
　　程野秋过去从未做过这种扯皮敲鼓的事，下意识想到了宋酒尘——宋酒尘最擅长的便是用一个话题掩饰自己真正想要打听的消息，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
　　司阳要他找的是一枚曾被剑仙斩杀的魔龙的龙肝。
　　程野秋想了想，运转功法，又吸了一点素火明砂。
　　那声音顿时叫了起来：“你还要吸！没完了是吧！快点滚啊！”
　　说完这句话，程野秋只觉得周围的砂子骤然下坠，眼前重见天日，而在旁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光圈。
　　程野秋走到光圈附近，手指点上去，略略尝试了一下天星骨的功法，发现竟然连这个光圈的灵力都可以吸收。
　　那声音“你、你、你”了半天，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气得说不出话。
　　程野秋道：“这么稳定的灵力，不要白不要。”
　　那声音啐了一口：“能直接吸收素火明砂，你是凤凰还是朱雀族的？你家的梧桐树和火焰山不比我的砂子好？”
　　程野秋故意道：“来一趟不一定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不能白来。”
　　那声音果然道：“你要找什么？我告诉你，你找到了赶紧走。”
　　程野秋想了想：“听说退光剑仙曾在深海斩杀过一条魔龙，用龙骨制成了长剑。”
　　“呵！又是打魔龙剑主意的！可惜魔龙剑在老家伙消失之后就被人抢走了。”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程野秋漫不经心地道，“过去退光剑仙放魔龙龙骨的地方在哪？”
　　那声音顿时带上了一点嘲讽：“还真有不信邪的……成，在花榕千香阵之后的六府，莫说魔龙剑，就是零星的魔龙骨早已经没了。”
　　程野秋的心暂时落了下来，诚心诚意地道：“那真是多谢你了。”
　　“免了，快点滚蛋！”那声音愤愤不平，“要不是我离不开这里，早就用砂子把你埋了！”
　　……
　　程野秋从砂阵中出来，顿时感觉一阵悬空，周围都是呼啸的狂风，还有像鸟又像兽的生物盘旋。看到程野秋，那些家伙立刻尖叫着冲了过来。看它们的气势，至少也是养神期的实力！
　　程野秋临危不惧，将七玄紫光兔从怀里捞出来：“小白，看你的了。”
　　小白晃了晃耳朵，一张口，一团紫色的雷火喷出，将冲过来的第一批奇鸟瞬间电成了焦炭！
　　其他的奇鸟顿时呼啦啦地又跑开了。
　　程野秋现在明白为什么司阳信心满满地告诉他只要小白在，他基本就是安全的——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幼年期，但小白显然已经有了金丹期的战斗力。
　　只不过感觉比在宗门的时候强了一些？
　　程野秋看到刚才小白吐出的雷电里掺杂着火焰，揉了揉小白的脑袋：“你到底吃了多少素火明砂？”
　　小白乖巧露出两颗大白牙。
　　程野秋借着小白的势向下飞去，落在了一片水域上。
　　就在他寻找这里是什么幻阵、破阵之法的时候，忽然旁边再度出现了一个光圈，一个人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飞了出来，身上纯白的道袍散落着不少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程野秋一眼看过去，略略皱眉，迅速将七玄紫光兔的脑袋按回了怀中。
　　宋酒尘整理了一下略有些散乱的发髻，转头看到程野秋，顿时惊喜地飞了过来：“程师弟！你果然在这里！”
　　程野秋同样“惊喜”地迎上前：“宋师兄！”
　　宋酒尘上下打量着程野秋，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没有受伤。退光三星府里危机重重，我真怕你有个什么闪失，赶紧追了过来，好在终于找到你了。”
　　程野秋实在不想和他虚与委蛇，但又不得不假装感动：“多谢宋师兄。”
　　宋酒尘左右环顾了一圈，忽然有些惊喜：“这里应当是退光三星府里幻阵的中枢，找到门路，就可以往深处去了。”
　　他转头看向程野秋，“按理说应当先把程师弟送回入口安全地域，但既然到了这里，不深入走实在难以割舍。我想着带你一起前进，待我们找到退光剑仙的藏宝阁，有所收获再走，程师弟以为如何？传说中退光剑仙的那柄魔龙剑就在府里。”
　　程野秋听着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清尘宗的剑峰弟子其实很少追求其他的神兵利器，因为他们修炼的功法便是反复淬炼自己的本命灵剑，外物要来反而干扰和本命灵剑的沟通。
　　哪怕前世的宋酒尘用他的天星骨突破境界，依然一直用他自己的那柄醉心剑。
　　程野秋心中猛然一动。
　　上一世宋酒尘对他下手的时候，就是借着邀请他一同探寻一个小秘境为由，将他骗进无人知晓的小洞天，将他囚禁起来；
　　现在看看，退光三星府比小洞天更加隐蔽，金丹真人都未必找得到人，现在对他动手，只说没找到人影，谁也怀疑不到宋酒尘身上去。
　　程野秋看着宋酒尘脸上比过去都要热切一分的笑容，内心略冷，脸上却依然笑道：“就依宋师兄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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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魔气
　　宋酒尘对于阵法的了解自然比程野秋多多了，很容易就从一望无垠的水域上找到了幻阵的缝隙，还不忘对程野秋含笑道：“还好退光剑仙不爱在自己家设置杀伤力比较大的法阵，不然我们还真不一定有这么安全。”
　　程野秋还记得燕双心对他说过退光三星府中“连金丹真人都有可能陨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设置这些幻阵？”
　　“到了剑仙的层次，这些幻阵大概都只是随性而为。”宋酒尘随意地道，“在他们眼中，这些幻阵如同自家后花园装饰的花草一样，自然不会被迷惑，也就门人子弟可能受影响。退光剑仙性情恬淡、乐善好施，故而幻阵并未有杀伤力。”
　　宋酒尘特意看了眼程野秋怀中，“对了，你的灵兽要小心些，别让它到处乱跑。”
　　七玄紫光兔从程野秋怀里钻出一个头。
　　宋酒尘笑道：“退光剑仙这里的法阵设置的有些意思，对人族比较宽厚，灵兽、魔兽便会寸步难行，想来也是给自家门人留条路。用人形来观察，就能发现……”
　　宋酒尘手中凝结出一柄灵力长剑，向着水面刺了下去。
　　“哗啦！”
　　水流被灵力劈开，中间出现了一道水帘沟壑，下面隐约有些璀璨的光芒透出。
　　宋酒尘继续道：“万年过去时间流逝，加上里面成了灵的精怪破坏，这里的法阵早已外强中干，可保安全无虞。”
　　程野秋并未因为宋酒尘的话放送警惕，只表面上作出安心的表情，实际上将司阳给的那道九霄辛炎符悄悄握在了手心。
　　他筑基之后，这道灵符能发挥更大的威力，若宋酒尘真的图谋不轨……
　　退光三星府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
　　穿过水下的传送法阵，程野秋还未见到光亮，就率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随后天星骨本能地反应，辨别着这些草木的品质。
　　全都是难得一见的玄品灵草灵花！
　　程野秋睁开眼，看着前面云雾缭绕的田地，诧异地道：“这里是……药圃？”
　　宋酒尘袖口一挥，驱散了那些药香四溢的云雾，走到药圃附近蹲下来，捻了一片叶子端详片刻，皱着眉头道：“这里的药材年份久远，中间掺杂了一些魔气……奇怪，怎么会有魔气？”
　　程野秋的天星骨探测出来的结果，是药圃中的药草勃勃生机，且年岁久远药效十足，至于魔气……
　　程野秋尝试着捻了一片叶子细细感受。确实能在药草中发现一些明显不属于药草本身的力量，带着一点邪意。
　　就在程野秋感受的瞬间，忽然那片叶子中的魔气倏然钻入了程野秋的体内！
　　程野秋悚然一惊！
　　若被魔气侵染，心智不坚便会堕落为魔修，纵然想法子用天材地宝洗去魔气，自身也会遭到重创！程野秋前世见过宋酒尘斩杀被魔气侵染的修士，那些修士眼眸通红、形容疯狂，周身被黑色魔气缠绕，动辄炼化百姓，实在是修真界的公敌。
　　程野秋来不及多想，正要运转功法抵御入侵的魔气，却发现自己的天星骨已经自发发动，将魔气吸了进去。
　　——天星骨若是被魔气污染，他的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然而下一瞬间，那缕魔气在天星骨中忽然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灵气，随后如同之前吸收的任何灵力一般被天星骨吞噬。
　　程野秋怔了片刻，直到被宋酒尘唤醒：“程师弟？”
　　程野秋这才从震惊中恢复：天星骨连魔气都能吸收？而且完全没有被魔气侵染的样子？
　　他不放心地再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依然没有任何不妥。这让程野秋重新体验到天星骨的强悍之处。意味着哪怕将来遇到魔修，他也不用像寻常的修士一样担心被魔气侵染。
　　前世他手握着这么珍贵的宝藏，却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程野秋抬眸看了眼面前的宋酒尘。宋酒尘依然拿着方才的那片灵草的叶子。
　　程野秋忽然在内心产生了一丝疑惑：这些灵草中既然蕴含着魔气……为什么宋酒尘拿在手里无事发生？
　　“这里虽然安全，但既然有魔气，我们还是快些走。”宋酒尘面容带着点严肃，“按理说，退光剑仙的洞府中有魔气，也该是魔龙剑上沾染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魔龙剑是否出来岔子。”
　　程野秋点点头。
　　连幻阵之中都有东西成了精，这种灵气充沛的药圃、又被魔气侵染，很难说中不会有灵草或者看守灵兽变得十分危险。
　　宋酒尘却直接一步迈了进去穿过药圃，转头招呼程野秋，还叮嘱道：“小心些，别碰到这些东西。”
　　虽然天星骨能够吸收魔气，程野秋还是谨慎地绕开了所有灵草，跟在宋酒尘的后面，一路穿过各式各样的药圃，抵达了这个区域的终点。
　　这一次的传送法阵的光圈边缘隐隐约约有黑气盘旋，一看就带着不详的气息。
　　宋酒尘看了程野秋一眼，低声道：“程师弟，想来剑仙藏宝就在前方，你怕么？”
　　程野秋面露犹豫：“这魔气看起来如此危险，待真人他们来了一同前往不是更好？”
　　宋酒尘伸出手，指尖跃出一道小巧的光辉：“师尊早有预知魔龙剑的魔气可能会溢出，特意予了我这门护身咒，可保一段时间不受魔气侵扰。我来为程师弟施展，想来无虞。再者，程师弟不想看看那柄仙品魔龙剑什么样子么？”
　　程野秋思索了好一会，才道：“那就拜托宋师兄了。”
　　宋酒尘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自然。”
　　他走到程野秋身边，在程野秋的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圈，灵力勾勒出几道痕迹，凝聚成几个篆字，消失在程野秋掌心：“好了。”
　　随后宋酒尘顺势牵住程野秋的手，和程野秋一起进了传送法阵。
　　……
　　从传送法阵中刚出来，程野秋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寒，好像正处于极地的雪山中一般。
　　眼前果然是大片大片的冰山，天空昏暗，冰山却也不是透明的颜色，反而透着一点不详的紫意，里面影影绰绰不知冰封着什么东西。
　　程野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宋酒尘察觉到了：“程师弟可用灵力运转抵御寒气。不用担心，有虎身咒在，不会有魔气……”
　　就在这时，昏暗的天空中忽然划过了一道浓郁的黑云！
　　黑云中隐约有电闪雷鸣，但不消片刻，整团黑云便落在了一处冰山上，转瞬被冰山吸了进去。
　　宋酒尘凝神，声音透着些严肃：“程师弟，方才那云中的形状，你可看清了？”
　　程野秋点点头：“像是一把剑。”
　　他内心闪过了一丝疑惑。
　　素火明砂那个幻阵里的东西嘲笑过他，说魔龙剑早就不在这里了。虽然难保对方不说谎，但程野秋更倾向于它没有说谎的必要。
　　然而这里出现了魔龙剑的影子，是哪边有诈？
　　“定然是退光剑仙使用的魔龙剑不错！”宋酒尘言语中带上了一丝灼热，“看样子魔龙剑依然在封印中，我们过去……程师弟？你在找什么？”
　　程野秋目光从旁边的冰种收回：“只是好奇这里面是什么。”
　　宋酒尘走过来扫了一眼：“看起来倒像是一些灵兽或者魔兽的残骸。没什么价值，我们快些前进吧。”
　　程野秋的目的就是来找魔龙胆，有心在这里多翻一翻。但是宋酒尘几次催促他，他只得跟着宋酒尘继续向前走。
　　——进来这片空间之后，宋酒尘倒是表现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不遮掩了……
　　程野秋目光微沉。
　　还好准备已经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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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火符
　　跟着宋酒尘愈深入，愈发能感觉到空气中萦绕着的那些诡异的寒意。
　　这些寒意虽然是从冰山中散发出来的，那种幽深的刺痛感却并不入骨，像是刺魂。
　　程野秋一路都在辨别周围的冰块中封存着的东西，天星骨的好处就是不用就近观察，也大概能通过灵气分辨质量和性质。
　　程野秋发现了魔龙的龙鳞、深海乌贼的触须、九彩迷蜃的壳……等等，就是没有找到龙肝。
　　宋酒尘回头的时候发现程野秋左右看，出言安慰道：“程师弟莫怕，这些封印都尚完整，里头也都是些死物，跑不出来的。”
　　程野秋“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路到了方才见过的黑云下方，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冰山。冰山内有九九八十一条深黑色的锁链，将一柄墨色的长剑紧紧束缚在那里。无数的黑云缠绕着冰山，狂风呼啸，周围的地面都被染上了不详的血色。
　　仔细看过去，那些锁链竟是水做的。颜色本也不是黑色，只是被常见中的黑气侵染，才被腐蚀成了黑色。
　　哪里像剑仙的藏宝室，倒像是个魔窟！
　　宋酒尘的表情惊喜中还带着一些严肃：“果然是魔龙剑……用侵染魔气的龙骨制作的魔剑，也不知道退光剑仙是如何把握住的。”
　　程野秋注意到这里的冰山表面上满是裂痕：“这柄剑是不是快要跑出来了？”
　　到这一步，宋酒尘也不敢打包票，只慎重道：“我们暂且不要碰它，先看看附近。”
　　两人在魔龙剑的冰山附近找了找，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丝痕迹。
　　就在魔龙剑封印的背后，有一个小巧的冰洞，大约只能容纳得下一个人，洞口周围是被打破的痕迹，显然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逃了出去。
　　看着里面冰块上残留的猩红痕迹，程野秋觉得额头有些发麻。
　　宋酒尘也严肃起来：“看来是我判断有误……我们还是快走，请师尊他们来应付。”
　　没等程野秋回应，忽然在他们身后，大地不断震颤，一道道漆黑的魔气涌出，凝结成野兽、禽鸟等形状，宛如发现了什么绝世佳肴，向着他们猛然扑了过来。
　　宋酒尘脸色悚然一变，抓住程野秋就要飞遁离开，却发现天上地下都已经被魔物覆盖。
　　他眼眸一沉，当机立断对程野秋道：“程师弟，你进去！待我杀光他们！”
　　他指着那被打破的冰洞。
　　程野秋顿了顿，没有拒绝，钻进了那个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冰洞。
　　“你的兔子也放出来！”
　　程野秋眉尖稍微动了动，还是依言将怀里的七玄紫光兔丢出来，让它一起帮宋酒尘打架。
　　随后宋酒尘手指一挥，地上的碎冰飞起，将洞口堵住。
　　隔着半透明的冰壁，程野秋清晰地看到宋酒尘在外面和那些魔物厮杀在一起。
　　魔物虽然形容可怖，但实力似乎和宋酒尘不相伯仲，宋酒尘借着各种各样的手段和灵器，还有七玄紫光兔的帮忙，终于艰难地将它们斩杀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这个时候的宋酒尘，面容苍白、身上沾满了血迹，扶着长剑走到冰山旁边，虚弱地咳嗽了一声：“程师弟，你还好吗？出来吧。”
　　程野秋站在冰洞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宋酒尘，即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
　　就连七玄紫光兔都安静地趴在一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宋酒尘没等到程野秋的话，抬起头：“程师弟？”
　　程野秋这才抬手推了一下冰壁。
　　“这冰似乎凝结住了！”宋酒尘又吐了口血，面容焦急，“程师弟，你莫怕，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把你救出来！”
　　程野秋蓦然开口：“我自然不怕。”
　　宋酒尘一愣。
　　程野秋缓缓地道：“演了这么一出戏，才把我送进这里面，累吗？”
　　宋酒尘抬起眼眸，和程野秋对视了好一会，才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站起身来：“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
　　宋酒尘显然不信：“你倒是嘴硬。要是真的早发现了，你还这么听话？”
　　旋即他冷笑了一声，“不管你有什么小手段，这万年玄冰壁连元婴境修士都无法斩碎，你既然被封在里头了，就怪怪地等死吧。”
　　程野秋望着宋酒尘脸上明显的恶意，抿了抿唇，才道：“我只是很好奇，宋师兄把我困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难道你看不出来？”宋酒尘手指贴在冰壁上，似乎要隔着透明的冰抚摸程野秋的脸庞。他眼眸中闪过一丝迷恋：“我自然是要你的这具身体。”
　　这个答案没有让程野秋感受到一丝意外：“我要是不想给呢？”
　　“那就多想想吧，很快你就连想都没法想了。”宋酒尘看了眼旁边快要趴下睡着的兔子，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嫌恶，“你该不会指望这只没成年的七玄紫光兔吧？”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程野秋身上，眼中的占有欲浓郁得要滴下来，“你也不必费心拖延时间——我刚才给你上的护身咒，时间越久，越能侵占你的躯体……现在你恐怕已经不能动了吧？”
　　程野秋看着宋酒尘，确定眼前这个人压根没有一丝后悔和犹豫，垂了垂眸：“宋师兄倒是好手段，连剑仙的洞府都能用得上。”
　　宋酒尘扬了扬眉：“那是自然……这座退光三星府，很快也要变成我的东西了。”
　　随着他的话语，一丝丝黑气出现在他的身边，萦绕着愈发衬得宋酒尘皮肤白皙——不，是苍白，眼眸中也逐渐流露出血腥的颜色。
　　魔修。
　　程野秋心中自然而然冒出了这个词。
　　奇特的是，他竟然没有感觉到惊讶。
　　前世宋酒尘囚禁他之后，每次来找他，都会摘下那张人前是温文尔雅的面容，露出疯狂而偏激的真实面孔。那个时候程野秋就觉得宋酒尘简直像个魔修一般。
　　实际上对他做的事情，和魔修也没有什么分别。
　　宋酒尘既然重生一次，有前世的经验，提前掌握退光三星府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既然如此……
　　程野秋最后问道：“既然宋师兄已将退光三星府收入囊中，可知道这里有一副魔龙的龙肝？师父要我取它回去，宋师兄可愿代我完成？”
　　宋酒尘闻言顿时冷笑一声：“你倒是想的美，龙肝就在这里，看你那短命的师父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程野秋心中有了数，抬头深深看了宋酒尘一眼：“宋师兄，你于我有恩，但再大的恩情，前世我也还清了；既然宋师兄一定要与我不死不休……那我还是想活下去。”
　　前世他从程家逃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还要遮掩自己的秘密，四处流浪，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久留。是宋酒尘发现了身处泥泞的他，对他温柔相待，将他带回清尘宗，给了他一个从未想过的、堂堂正正的人生。
　　那时候他以为他找到了生命中的光。他自小渴望的，无非就是能从狭隘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正常而鲜活地活着。
　　那时候倘若宋酒尘明说想要他的天星骨修炼，或许程野秋自己便会心甘情愿地为宋酒尘献上心口血。
　　然而他的光到底还是熄灭了——或许，一开始就是他看错了人。温柔和笑容背后的毒液比明晃晃涂在匕首上的更加隐蔽、更容易致人死地。
　　时至今日，程野秋觉得他不亏欠宋酒尘任何东西了。
　　宋酒尘一怔：“你说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就觉得背后一阵细微的爆炸声，随后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赤色与紫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吞噬，代表世间浩然正气的雷与火撕裂着他的躯体、驱散着他的魔气，让他只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倏然烟消云散。
　　“啪嗒。”
　　一副有些焦黑的物体落在了地上。
　　程野秋反而怔了一下。
　　刚才他发动了之前悄悄附在七玄紫光兔怀里的九霄辛炎符——小白也很给力，在九霄辛炎符发动的时间蹿到了宋酒尘身上，让雷火完美击杀宋酒尘。
　　至于小白自己本身就是雷属性玄兽，只会觉得雷火烧的很舒服，完全没有伤害。
　　按理说宋酒尘既然是养神期魔修，在这样大威力的轰炸下应该连骨灰都不剩下才对，怎么还有残躯？
　　端详了一下落在地上的物体，程野秋的表情更觉得古怪。
　　那竟然是一副巨大的、被电得有些发黑的肝脏。
　　——不会吧？
　　程野秋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兔子在冰壁上交际地扒拉了两下。
　　程野秋运转天星骨，直接吸收万年玄冰的灵力，破开冰洞出来，一仰头才发现，冰山上的“魔龙剑”烟消云散，化作一团黑雾散去了。
　　竟是幻术。
　　程野秋低头看看地上的龙肝，又看看刚才自己藏身的冰洞，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认错人了？


第18章 借雷劫
　　退光剑仙的洞府已经封闭万年之久，灵气充沛的情况下，万物皆可生灵——尤其是魔龙的残躯，重新诞生灵智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诞生的灵智和魔龙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它最想要的自然是化为人形、逃离退光剑仙的拘束。
　　程野秋记得“宋酒尘”说过，退光剑仙的洞府内法阵设置对人族的拘束颇小，那么新生的龙肝之灵，想的自然就是夺舍一个人族修士的躯体避开法阵。碰巧这个时候有一批修士闯进府中，又碰巧还有一个刚刚筑基、宛如婴儿一般脆弱的人……
　　但是它哪里想得到，它用幻术伪装的这个人，刚好就是程野秋最提防的对象呢？
　　程野秋走到那副被电得焦黑的龙肝面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放在龙肝上方。
　　只见龙肝表面上泛起一层光芒，随后整个被玉盒吸了进去。
　　还真是魔龙的龙肝。
　　——也不知道电焦了还能不能用……
　　程野秋内心闪过这个念头，暗地里对司阳告了声罪。
　　不过事已至此，程野秋只得收起玉盒，寻找出去的路。
　　龙肝之灵被炸死之后，这座藏宝库里的魔气似乎都少了很多。但程野秋依然没有贸然靠近被冰封起来的那些奇怪的东西，只沿着原路返回。
　　他向来不贪心。
　　七玄紫光兔咬着他的衣袖，挂在他的袖子上晃来晃去，四只小爪子拼命蹬挠。
　　程野秋有些诧异：“怎么了？”
　　兔子松开嘴，向着一个方向跑了两步，转头看着程野秋。
　　“去那边？”
　　程野秋若有所思，随后点点头，跟着七玄紫光兔向那边去了。
　　……
　　“轰隆隆！”
　　一团浓云突兀地出现在退光三星府的某一处上空，所有被幻阵分割的修士抬起头，都能看到这团酝酿着恐怖雷点的乌云。
　　——劫云？
　　所有人心中刹那间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是谁找到了突破的契机，在此结丹？
　　清尘宗和云潮宗的养神期弟子都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劫云，内心不免又替这位渡劫的道友担忧。
　　若是在自家宗门内渡劫，自然有师长护法、大阵阻劫，在这退光三星府内渡劫……不说有没有趁火打劫的修士，但说一些灵兽的智慧就不比人类低呢。
　　……
　　燕双心靠在一株苍松上，稍微喘了口气。
　　她面色煞白，水蓝色的衣裙有点点血迹晕染的梅花，美丽又触目惊心。
　　周围是一地灵兽、灵禽尸骸，难以想象竟然都是被燕双心一个人斩杀的。
　　燕双心仰头看了眼天上的劫云。
　　她已经接下了六道，只差最后一道劫雷，就可以鱼跃龙门、凝气结丹。
　　可是方才拼着受伤，斩杀所有试图来趁火打劫的灵兽——甚至还有一个同门师妹的时候，她已经力竭。
　　饶是如此，燕双心眼眸中依然没有任何退缩之意，深吸了口气，调动体内最后的灵力，准备迎接劫雷。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悬崖上初夏一道光圈，随后一个人从里面掉了出来。
　　燕双心刹那间紧绷神经，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又松了口气。
　　程野秋在空中架好遁光，看到燕双心，有些惊喜地飞过来，还没落地就听到燕双心厉声道：“快走！”
　　程野秋一怔。
　　“我在渡劫，再过来你也会被卷进去！”
　　程野秋回头看到天上的劫云，顿时明白了——他前世也经历过结丹劫，只不过那时候宋酒尘帮他挡下了全部，自然没体会过渡劫的艰辛。
　　但看燕双心明显身受重伤的模样，程野秋又有些担心：“姑姑，我这里有些师父给的丹药，你需要么？”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司阳给的疗伤丹药。
　　燕双心没有客气：“正巧我的都吃完了。”
　　服下程野秋的丹药，燕双心闭目感受了一会，眼前微微一亮：“本来只有一分把握，如今倒是有两三分了。”
　　程野秋听了反而更担心：“两三分？姑姑……”
　　“两三分足够冲上一冲。”燕双心看了他一眼，口吻不像之前那么锋锐，“说过几次不要叫姑姑？倒也好，我若死在劫雷里，我身旁的这些东西给你，总好过便宜了别人。”
　　她将自己的储物袋和武器全都解下来丢给程野秋，“收好，别让别人怀疑……嗯，倒也不用，一般人也不会相信你能捡我的漏。”
　　程野秋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就见燕双心眼神一凛：“退下！”
　　程野秋下意识飞遁离开，就看到一道几乎有一座山脉高、纯紫色的雷电自天际落下，将燕双心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近距离感受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劫雷的恐怖，程野秋自内心升腾起一股难言的震撼。
　　难以想象，燕双心是怎样在劫雷中存活下去的？
　　就在程野秋为劫雷震慑的时候，怀中的七玄紫光兔突然跳了出来，就要往劫雷中跑。
　　程野秋清醒过来，赶紧抓住它：“别去添乱！”
　　七玄紫光兔的耳朵和手脚疯狂晃动，挣脱程野秋的手，却没有再向前跑，只眼巴巴又焦急地看着程野秋，又动又跳暗示着什么。
　　程野秋不懂它的意思：“你让我干什么？”
　　这时，他脑海中响起一个有些气冲冲的声音：“蠢材！这兔子让你去吸收劫雷！又能凝练你的体质、又能帮那个女人减轻压力、还能分一点给它吃！”
　　程野秋一怔：“谁？”
　　然而他叫了几声，对方却不再应答。
　　程野秋看着七玄紫光兔，确认兔子确实是这个意思，沉吟片刻，咬牙点点头：“那就试试。”
　　他飞近劫雷一点点，深吸了口气，慢慢伸出手。
　　若说境界的停滞是每个修士必须跨过的关隘，那天劫就是所有修士头顶高悬的利剑。两世为人，程野秋听说过无数修士死在天劫之下，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上下爱护之人。
　　有多少金丹真人，便有十倍、百倍死在结丹天劫下的养神圆满修士。
　　如今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筑基，竟然敢来掠天劫的威能。
　　若是上一世，程野秋一定会觉得这种人是疯子。
　　可是有些事终究躲不掉，有些机会错过就再没有了。
　　他不想像上一世一样成为他人的踏板，那就要付出比过去更多的努力、涉足更多的危险。
　　——修道之人，本就是逆天争命。
　　程野秋闭了闭眼，狠了狠心，牵引一缕劫雷引入体内。
　　结丹劫雷便是全省的燕双心都不敢说一定能过，程野秋只觉得那一丝雷之力在体内摧枯拉朽地破坏，几乎将他的经脉搅得粉碎！
　　剧烈的疼痛让程野秋一瞬间差点想晕过去。
　　但更有一丝倔强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撑着他保持清醒，承受着粉身碎骨的痛苦。
　　就在程野秋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体内的那缕劫雷，忽然力量渐弱了下来，随后渐渐散成精纯的灵气，被天星骨吸收。
　　天星骨终于发挥了作用。
　　更让程野秋惊讶的是，劫雷还原成灵力后，更多了一股宛如雨后春气的治愈之力，将被劫雷破坏的经脉尽数修复——不只是修复，被劫雷破坏又重生的经脉比过去更加坚固、更加顺畅！
　　程野秋惊喜地抬起头，不再迟疑，再度引了一缕劫雷，再度承受经脉毁灭重生的痛苦，用来淬炼自己的躯体和心。
　　劫雷的灵力多得天星骨来不及吞噬，那就分出去喂给七玄紫光兔；
　　毁坏经脉的痛苦让他几次要昏迷，那就在心底回想前世的经历：躯体的痛苦，比得上被爱戴的人背叛、被囚禁掠夺的痛苦吗？
　　既然重活了一世，他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程野秋几次觉得坚持不住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看向天劫中——燕双心的身影依然傲然立在那里，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
　　瀑布一般的劫雷轰鸣在大地，其中一股不知为何竟然更改了方向，朝着附近的一个人奔涌过去。
　　度秒如年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终于天上劫云收敛，透明的光华从天而降，包裹住成功渡劫的燕双心。
　　一个人影出现在昏迷在地的程野秋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第19章 道
　　程野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云水飞舟中。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里衣已经换了一套新的，旁边的架子上还挂着一套崭新的清尘宗弟子服。
　　程野秋活动了一下手腕，依然能够感受到全身上下残留的电麻感。
　　天星骨确实能够炼化万物灵气，但炼化的度总是有上限的。程野秋后来感觉到劫雷越来越凶猛，还以为自己要玩火自焚，后来看天劫渡过，才心一松昏迷了过去。
　　想来是燕双心把自己送回来的。
　　程野秋感受了一□□内的灵力。
　　那样汹涌的劫雷之力，绝大部分依然被天星骨这个无底洞吸了进去。但是天星骨吃剩下的边角料，依然让程野秋直接到了筑基后期。
　　短短不到一年，就从练气初期到了筑基后期……
　　程野秋咬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不实在做梦。
　　多亏了谢若荷的那个法门，还有这次奇遇。
　　程野秋换上衣服出门，一眼就看到宋酒尘坐在外面。
　　宋酒尘正在泡茶，见程野秋出来，含笑道：“程师弟醒了，来喝杯茶润润。”
　　程野秋收起心底的失望道：“宋师兄好。燕仙子呢？”
　　“燕道友……现在该叫燕真人了，正在她的房间里稳固境界。”宋酒尘笑道，“她说待她境界稳定下来，就亲自登门拜谢你助她渡劫。”
　　程野秋下意识道：“我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你赠的丹药叫燕真人养好了伤势，怎么算没作用？燕真人听说那是你从司阳前辈那里借来的玄品疗伤丹，很是过意不去。”
　　程野秋又是一愣：“玄品？”
　　司阳炼出来之后随手丢给他，说过只是灵品的丹药来着？
　　看宋酒尘脸上的表情，程野秋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要遮掩掉他的天星骨。
　　程野秋抿了抿唇：“多谢宋师兄。”
　　宋酒尘要程野秋坐下，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又问起被飓风卷走之后程野秋的遭遇。
　　程野秋已经提前想过怎么应对：“我被卷到了一处沙漠，误打误撞找到了阵眼跑出来，又到了一处水域，不知怎地出去，就见到了燕真人。”
　　“万幸你没有进那几个死阵。”宋酒尘摇摇头，似是庆幸又似是惋惜，“我去找你的时候，险些误入了几个死阵……退光三星府中的幻阵近万年无人看管，好些阵法的生门都寻不到，若是进去了当真难以生还。”
　　程野秋想起假的宋酒尘欺骗他说退光三星府内的阵法已经大半损毁。
　　程野秋被飓风卷走之前是看到宋酒尘追了过来，不过想来仅仅只是为了不痛失药材，没有半分感动，只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要回去了么？”
　　宋酒尘摇摇头：“还有不少道友依然在探索，只是看你受伤不轻，所以先让你在云水飞舟休息。”
　　程野秋点点头，低下头喝茶。
　　刚巧他境界提升上来，也需要打坐几日稳定稳定。
　　宋酒尘看着程野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程野秋喝茶的时候脸颊微动，带得额前垂下的几缕凌乱发丝晃来晃去，看起来乖得极为可爱。
　　他眼神柔和了许多，但很快眸中就闪过一丝担忧：“程师弟，你和燕真人之前便认识么？”
　　程野秋一怔：“宋师兄为何这样问？”
　　宋酒尘以袖遮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温和地笑道：“只是有些好奇，回来的路上，燕真人亲自抱着你……我听闻燕真人一心修道，从未和任何男子有过牵扯，所以……”
　　程野秋想起燕双心几次要他不要叫“姑姑”，知道燕双心根本不想承认程氏的出身，便摇了摇头：“我与燕真人也就在师兄那里见过几次，想来是燕真人心善，看我一个小弟子送了丹药，便把我顺手带回来。”
　　说完这句话，程野秋猛然察觉出宋酒尘的话语中蕴含的意思。
　　宋酒尘在燕双心渡劫的地方找到的他们？
　　那燕双心亲自带他回来的缘故，大约是之前他对燕双心提醒要小心宋酒尘，燕双心猜到他吃过宋酒尘的亏，便自己带他回来了。
　　宋酒尘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再度温和地笑道：“燕真人人品确实好，若是能与燕真人结交自然有好处，只是燕真人结丹，日后恐怕难以再与我们有所交集。”
　　程野秋自然听得出宋酒尘的潜台词，但却没有多少往日心中的嘲讽。
　　经过燕双心的天劫洗礼，程野秋发现他对宋酒尘的恨意和畏惧不知不觉竟然消散了许多。
　　看过天地意志对修道者的阻碍、看过燕双心即便山穷水尽也不放弃的意志，程野秋愈发觉得前世的自己可笑。
　　前世沦落成那个样子，宋酒尘自有他的罪，可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自己沉溺在虚假的龟壳中，幻想着永远躲避在别人背后。没有宋酒尘，也会有另一个人。
　　如此天真、如此愚蠢、如此可怜。
　　现在程野秋也想凭借自己的力量面临那样恐怖的天劫，像燕双心一样踏上更高层的境界。
　　既然如此，他耽搁在前世的仇恨和畏惧中、畏手畏脚地仰视着宋酒尘的鼻息又有什么意义？
　　他是程野秋，不是宋酒尘的程野秋，更不该是恨着宋酒尘的程野秋。
　　程野秋的口吻不觉得淡了许多：“这就不劳宋师兄关心了。”
　　宋酒尘倒茶的手一顿，慢慢地看向了程野秋。
　　程野秋站起身，没有再和宋酒尘说话，拱手告辞，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酒尘掩住口，轻轻咳嗽了一声，深色的眼珠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这还是头一次……程师弟不理会他直接离开。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程师弟说，是他看程野秋吸收劫雷后体内重伤，拔了三滴心口血为程野秋疗伤，险些伤了根本，只为了程野秋这次借助劫雷洗练经脉能够完美收官。
　　在他的想象中，程野秋自然会忙不迭撇清他和燕双心的关系，然后他趁势说出自己气血不济，程师弟自然会对他感恩戴德、嘘寒问暖……
　　——难不成，程师弟真的对燕双心有意思？
　　宋酒尘眼眸中刹那间闪过一缕血色，旋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双眸，手指蜷曲，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重活一世，到死他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本只想好好守着唯一属于他的程野秋，不再考虑过去的恩恩怨怨，却没想到前世落下的根依然延续到了这一世。
　　宋酒尘知道这个时候的程野秋眼中的自己，一定是那个又温柔、又体贴、无所不能的宋师兄。他也很愿意扮演这样的宋酒尘，永远给程野秋最好的庇护。
　　可是真实的他不是这样的。
　　真是的他更想要程野秋接受他、接受他真实的那一面，接受疯狂、偏激、迷茫的那一面。
　　所以宋酒尘才迫切想要和程野秋在一起。
　　若不是因为他故意压着境界停留在在养神期，他早该结丹自理一峰，带程野秋过他们自个儿的生活了。
　　只是想要护得住程野秋，单单结丹是不行的，还要化婴甚至再往上、高到超越“那个人”，才能保证程野秋永远安全地处于他的羽翼之下。
　　可重活一次，他过去的“道”已经不复存在；新的“道”又该去哪里找呢？


第20章 鼎
　　来退光三星府的路上，程野秋听燕双心说过，云水飞舟不同房间之间是完全隔开的，就算金丹真人也不能互相窥伺，更别提宋酒尘。
　　他在自己房间里，把装满了素火明砂的三个储物袋拿出来，对旁边啃着萝卜的七玄紫光兔道：“小白，你吃哪一个？”
　　兔子的顿时竖了起来，紫色的小眼睛在三个袋子中转悠了好一会，才兴奋地按在一个上。
　　程野秋大方地道：“连储物袋都可以一起吃掉。”
　　兔子高兴地低头就要咬。
　　就在这时，程野秋脑海中响起一个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等等！有人！有人！”
　　程野秋心想果然如此，拉了一下兔子的耳朵：“等等。”
　　“你这混蛋，故意的对吧！”那个声音愤愤不平，“忘恩负义！见异思迁！负心薄幸！”
　　程野秋已经听出这就是在沙漠幻阵中跟他说话的那个声音，有些哭笑不得：“我哪里忘恩负义了？”
　　“不是我提醒你，你会记得在那女娃娃渡劫的时候上去蹭经验？”
　　程野秋道：“那我谢谢你。”
　　那声音满意了：“这才好。”
　　“小白，吃吧。”
　　“等等！”那声音又慌了，“你玩我是吧！”
　　程野秋不动声色地道：“你总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偷偷躲进我的储物袋干什么。”
　　那声音倏然沉默了下去。
　　程野秋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等了一会，刚要开口让兔子继续吃，就听到那个声音有些不情不愿地道：“那你打开储物袋，我出来见你。”
　　程野秋打开储物袋，就看到里头满满的素火明砂中，钻出一个橙金色、大约只有茶碗大的……鼎。
　　许是程野秋脸上的表情太过诧异，那只鼎在原地蹦了蹦：“怎么，没见过鼎成精啊！”
　　程野秋回过神：“还真是头一次见。你既然成了精，躲在我的储物袋里做什么？”
　　那只鼎在素火明砂里滚了滚：“那还用问，当然是想出去！”
　　“出去？”程野秋想到那副试图夺舍他的龙肝，表情严肃了一些，“那真是抱歉，我没有舍己为人的打算。”
　　“别把我和那些魔物相提并论。”鼎颇为人性化地“啐”了一口，从鼎口中吐出两缕砂子，“我又没打算夺舍你，只要你顺路把我带出退光三星府的护山法阵就好。”
　　程野秋低头看着鼎，皱起眉没有说话。
　　鼎不得不继续解释道：“万年前剑仙飞升时，预知他的府邸中封存了不少斩杀的魔物尸骸，万一重生灵智，又是苍生灾难，便设了法阵，但凡在他的府邸中诞生的生灵，凭自己绝对无法离开退光三星府。”
　　“所以要夺舍外来者？”
　　“夺舍自然是一个法子，还有便是借助先天灵根的遮掩，避开法阵的探测。”说到这里，鼎顿时洋洋得意起来，“我生灵智虽然不算早，但我的根基是剑仙的药奴为剑仙炼丹的专用鼎，从生灵智就知晓不少密辛——你是天星骨吧？”
　　程野秋神色变幻，唇边的笑意散去。
　　鼎似乎怕程野秋误会，连忙道：“放心，我也是看你能吸收素火明砂，又不是凤凰或者朱雀族的才这么猜的。只要我待在你的储物袋里，就可以借助你的气息躲过法阵。就这么点小忙，你不会不肯帮吧？”
　　“既然你知道我的秘密，那我怎么敢把你带出去？”
　　鼎反而愣了一下：“这算秘密吗？天星骨难道不是顶级灵根？”
　　被程野秋科普了一下天星骨在修真界人人垂涎的地位后，这只鼎出奇地愤怒起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们怎么敢把剑仙大人的灵根当成炉鼎！”
　　程野秋怔住：“退光剑仙也是天星骨？”
　　“那当然，不然他怎么敢把魔龙的尸骸放在自己家，不怕被魔气侵蚀吗？”鼎在桌子上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忽然有些气馁，“这么说，好像很难说服你——呃，要不然，我跟你定个主仆契约？”
　　程野秋歪头看了他一眼：“谁主谁仆？”
　　鼎顿时底气不足：“我哪敢让剑仙大人的后人当我的仆人！”
　　“我不是退光剑仙的后人。”
　　“只要你是天星骨，我就当你是了！”
　　程野秋和这只自称“波螺涪鼎”的鼎精掰扯了好一会，暂时确定对方没有包藏祸心，这才答应和它签订契约带它出去。条件就是鼎精要待在程野秋身边两百年，不能泄露程野秋的秘密。
　　鼎精还有些失望：“才两百年啊？我这不是占了大便宜？”
　　程野秋知道器灵寿命远超人族，对时间的概念和修士完全不同，没有跟他辩驳这个：“我怎么称呼你？”
　　鼎精怔了怔：“啊……我还没有名字，你看着叫吧。”
　　程野秋把波螺涪鼎的名字反过来正过去念了几遍，又看看鼎身的颜色，最后道：“那就叫你胡萝卜吧。”
　　胡萝卜：“……”
　　忽然有点后悔了。
　　……
　　和胡萝卜深入交流之后，程野秋才知道，原来沙漠幻阵里那些素火明砂都是胡萝卜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自己捏出来的。曾经它被当作药炉用的时候，烧的就是素火明砂。
　　至于程野秋……胡萝卜很放肆地表示至少要到养神期才有用它的能力，不然连药炉都催不起来，更别提分心炼丹。
　　想到那些依然在幻阵中的素火明砂，胡萝卜还有些遗憾：“我离开那里之后，那些沙子应该会还原成火灵气，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一片火海了，好可惜。”
　　就在胡萝卜思念自己的砂子的时候，程野秋忽然抬起头，皱着眉走到门口，将门上的一只纸蝴蝶取了下来。
　　蝴蝶展开，传来宋酒尘温和的声音：“程师弟，凌师兄陷入了火阵中危在旦夕，我暂且帮忙救人，你好好休息。”
　　随后蝴蝶“哗啦”一声，化成了飞灰。
　　那只鼎在蝴蝶落下的灰中跳了跳，刚要说什么，就听到程野秋问：“退光剑仙府里有其他火阵吗？”
　　胡萝卜顿时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剑仙大人对外号称修水剑，当然没有火阵。”
　　程野秋：“……”
　　胡萝卜：“……”
　　程野秋深吸一口气：“你还认得路吗？”
　　……
　　程野秋一路找到原来的沙阵的入口时，宋酒尘从另一条路刚好赶到。
　　他看到程野秋顿时一怔：“程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程野秋在面前的水域中寻找幻阵的入口：“我来过那个阵，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宋酒尘罕见地皱起眉，严肃地道：“退光三星府内危机重重，便是现在的我也不一定能完全护住你，你该在云水飞舟等待消息才是。”
　　程野秋抬起头：“凌师兄对我有恩，我既然知道路，怎么能不来？想来宋师兄也不会认可一个为了自己便将身边人的安危弃之不顾的人，是么？”
　　宋酒尘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程野秋一眼，道：“纵然如此，你将路线告诉我，我来救人岂不是更好？”
　　程野秋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不必劳烦宋师兄。”
　　他被龙肝精带着找过一次法阵的入口，又有胡萝卜暗中指点，已经找到了沙阵的入口，手中灵力激发，将隐藏的光圈引了出来。
　　程野秋回过头，看到宋酒尘眼眸中的诧异，好像从未认识他一般，反而笑了起来：“宋师兄，不去救人吗？”
　　宋酒尘回过神，下意识道：“那边的火阵……”
　　还不等他说完，程野秋已经先一步跃入光圈之中。
　　宋酒尘没来得及抓住他，俊美的脸上茫然之色逐渐扩大。
　　——程师弟……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记忆中的程野秋了。
　　是这一世他的举动和上一世不同导致程师弟也走上了不一样的路，还是他根本从未真正认识程师弟？
　　现在的程野秋，尚未筑基便成为药峰亲传弟子，结交了云潮宗金丹真人燕双心，就连前世一直看不起他的凌歌笑都和他有说有笑……
　　宋酒尘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好像有什么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正在慢慢远离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04 19:52:26~2022-04-05 19:2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停云霭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恩情
　　宋酒尘跟着程野秋进了幻阵，迎面便是一团猛烈的火焰。
　　宋酒尘手指一划，灵力凝成护身咒。
　　这个幻阵中已然被无数火灵气覆盖，宛如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哪怕宋酒尘养神圆满的境界，都感觉自己的灵力在源源不断地消耗。
　　这片空间中还夹杂着肆虐的雷光——凌歌笑在渡劫？
　　宋酒尘顿时有些诧异：凌歌笑找到自己的契机了？
　　每一个养神期圆满的修士，论修为都已经足够结丹，差的只是那点契机和心境。宋酒尘前世的境界远超金丹境，这一世若不是刻意压制修为，早就能结丹了。
　　只是按照前世来看，凌歌笑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破才对。
　　凌歌笑不听劝阻，执意要本命灵剑的剑魂自然养成，目的和原因自带他的傲气：他觉得这世上没有其他人配做他的剑道对手，那就用自己的本命灵剑做劲敌，互相磨砺，互相成长。
　　结果用了沾染了玄品气息的庚雷石炼剑之后，剑魂始终拒绝和他沟通。凌歌笑的道路又不肯向师长求助，只能自个儿想法子解决。
　　前世的凌歌笑为了他那把出了岔子的本命灵剑四处奔波，拖到好些年后才结丹。
　　这一世凌歌笑已经解决本命灵剑的问题了？
　　但这个渡劫的位置委实过差——雷火一体，如此庞大的火阵中渡雷劫，天劫威力自然大大强化！
　　宋酒尘环视一圈，看到了不远处的程野秋。
　　程野秋低着头，正在和袖子中的什么东西说话。
　　宋酒尘知道程野秋养了一只兔子，也猜到那只兔子就是雷木小洞天内诞生的玄兽七玄紫光兔。他之前一直觉得程野秋不知道兔子的价值，否则以他们之间的关系，程野秋定然会来问他。
　　左右那只兔子还在幼年期，不如就让程师弟当个宠物养着，将来也好给程师弟做护法。
　　但是现在看来，宋酒尘又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程师弟在和七玄紫光兔说话？
　　程野秋很快就抬起头，向着凌歌笑渡劫的方向飞了过去。
　　宋酒尘赶紧追上去：“程师弟，你去做什么！”
　　凌歌笑在渡劫！
　　程野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帮忙，顺便蹭点天雷。”
　　宋酒尘想起之前他在燕双心那边看到程野秋的时候，他就在引燕双心的天雷到自己身上，以图炼化天雷。
　　宋酒尘知道天星骨能够炼化天雷，但依然震惊程野秋的大胆——要知道，现在的程野秋不过是筑基，距离金丹差了两个大境界！
　　内心的那种不安感愈发浓烈，宋酒尘抓住程野秋的胳膊：“凌师兄的天劫在这里比燕双心的更加厉害，你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程野秋挣了一下没挣开宋酒尘的手，抿了抿唇，忽然开口道：“可是，这跟宋师兄有什么关系？我想修炼，总要冒些风险。”
　　宋酒尘一怔，脸色白了一瞬，随后快速恢复正常，诚恳地道：“程师弟，现在说或许有些唐突……但是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修炼的道路，你不需要冒这些风险，也能顺利安全地修炼上去，无论有什么麻烦，我都能替你挡下——凌师兄的安全你也不用担心，我自然有法子……”
　　程野秋好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宋师兄为何这么费心，替我铺好路？”
　　宋酒尘顿了顿。
　　他内心的情感被程野秋一句话搅动，想说什么又觉得现在的场合说不出口；但是内心又隐约感觉，若是他此刻不说，或许再难有开口的机会。
　　最终宋酒尘还是道：“我对程师弟一直……”
　　还不等他这句话说完，程野秋已经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宋师兄，你我现在既非同峰直系师兄弟，也非多年故交，我自有我自己走的路，不需要宋师兄为我铺；宋师兄有帮助凌师兄的法子也只管做，不与我相干，我做什么也不与宋师兄相干。”
　　说完这句话，程野秋便头也不回地驾着遁光，向凌歌笑渡劫的方向去了。
　　宋酒尘停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被程野秋甩开的动作，唯有眼角猛烈颤抖了两下。
　　程野秋的态度如此明显，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酒尘咽下喉间欲吐的血，强行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程师弟再怎么胡闹都行，至少不能让他把命丢了。
　　宋酒尘跟着程野秋飞近了凌歌笑渡劫的地方。
　　得知凌歌笑在火阵中渡劫的时候，宋酒尘从云潮宗那边借来了一件玄色重光幡，打算用水灵气暂时中和火阵，只要为凌歌笑争取一点时间就够了。
　　然而等他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凌歌笑附近的火灵气竟然在变得越来越稀薄。
　　程野秋飞在半空，袖口张开，无尽的火灵气像是遇上了袖里乾坤，迅速被程野秋吸入袖中。
　　宋酒尘仔细一看，那些火灵气在靠近袖口的时候，凝聚成了一颗颗细小的砂子。
　　这自然不是天星骨的能力。
　　宋酒尘愈发茫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程师弟什么时候竟然有这么多的手段了？
　　……
　　放着袖口不动，让胡萝卜专心回收素火明砂，程野秋看向了凌歌笑。
　　在他们赶过来的功夫，凌歌笑已经渡过了前几道劫雷。虽然道袍被雷火烧得破破烂烂，但是气息看起来依然平稳，想来没了火阵的影响，渡过天劫问题不大。
　　程野秋看着天上即将坠落的劫雷，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向着那道劫雷。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程野秋更加谨慎，引天雷入体的时候小心翼翼，比上一次稳健许多。
　　饶是如此，天雷入体的剧烈疼痛依然让程野秋再一次体会到宛如粉身碎骨的感觉。
　　而且和燕双心的天雷不同，程野秋能感受到凌歌笑的劫雷更加激烈、更加具有破坏力——就好像凌歌笑的剑道一般，锋锐直前，永不退缩。
　　程野秋抬起头，看向半空中承受着主要天雷之力的凌歌笑。
　　凌歌笑不但没有被天雷轰击得下坠，反而骄傲地抬起头，更加向上飞了一步，就仿佛要告诉天道——你要我坠落，我偏要向上！
　　哪怕他的灵器道袍在天雷中已经开始慢慢焦黑、哪怕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溢出血迹，凌歌笑甚至嘴角都是向上弯的。
　　与燕双心渡劫时一样，或许与过去每一个独自承受天劫的修士一样。
　　修行之路，永远只能自己独自前行。
　　……
　　宋酒尘就在距离程野秋不远的地方。
　　这里刚刚好，既不会干扰程野秋吸收天雷，也可以在程野秋出问题的时候及时救援。
　　因此他清晰地看到程野秋望向凌歌笑时眼神中的惊艳与憧憬。
　　而这些眼神，在过去，都属于他一个人。
　　宋酒尘感觉自己喉咙中似乎随时都要溢出血来。
　　明明进退光三星府之前还是好好的，只不过和程野秋分开了那么短的时间，为什么一切就都变了？
　　退光三星府内有魔龙残留的血肉，甚至还有被藏起来的魔龙剑——难道程师弟被魔气影响了？但是天星骨应该可以完全吸收魔气才对！
　　——也许，他应该看一看程师弟在那些幻阵中的遭遇。
　　宋酒尘绷紧了唇，盯着程野秋，暗暗下了决心。
　　……
　　凌歌笑的天劫比燕双心的更快结束，加上程野秋境界也有提升，这次没有昏迷。
　　感受到自己体内被雷劫毁得破破烂烂的经脉，程野秋深吸了口气，准备暂时落在地上调息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透明的光华落在了他身上，迅速钻入体内，不但将破损的躯体尽数修复，还将他的灵力熔炼得更加凝实，甚至多了一丝养神期才有的淡金色！
　　程野秋震惊地抬起头。
　　凌歌笑挑了挑眉。
　　刚才那光华就是结丹之后天道的馈赠，让经历过天劫洗礼的人借此凝液成丹、迈入新的境界。同时也能让几乎濒死的渡劫者焕然重生。
　　之前燕双心渡劫之后便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全靠天地馈赠治愈了重伤，才有能力带着他返回云水飞舟。
　　凌歌笑竟然舍得分给他？
　　凌歌笑似乎看出他的震撼，唇角勾了勾，伸出手，手中出现了一把灵剑，绽放出纯金色的光芒。
　　他已经结丹成功。
　　不愧是清尘宗这些年来天赋最好的剑修。
　　程野秋读懂了凌歌笑的眼神——这个人心高气傲，从不肯欠人人情，程野秋来帮他收了火阵，那他立刻就把这情分还了。
　　程野秋忍不住也笑了一声，对着凌歌笑诚恳地作了个揖：“多谢凌师兄。”
　　凌歌笑落下来，打量了一下程野秋，眼神中多了些赞赏：“不用，你应得的。难为你们两个照过来，咱们就回去吧——宋师弟？”
　　宋酒尘“嗯”了一声，随后道：“这个法阵原是沙阵，如今变成火阵倒是颇有意思，我想研究一下，凌师兄新结丹，程师弟又刚伤愈，先回去休息吧。”
　　凌歌笑点点头：“你小心些，我带程师弟回去了。”
　　宋酒尘看着凌歌笑裹着程野秋遁光飞走，瞳仁中的血色一点点渗透出来，最后整只眼球都变成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
　　这次他没有抑制自己，而是深吸了口气，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滴落，在半空中描绘出一个诡异复杂的阵法。
　　阵法成就之后，一丝丝黑气萦绕其中，很快便浮现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不像一般长剑一样笔直，反而诡异地弯曲了两个弧度；剑柄反而是苍白的，没有任何宝石装饰。
　　长剑的影子刚刚出现，就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出现在宋酒尘耳中：“主人，您难得召唤我一次，请问有何吩咐？”
　　宋酒尘血色的眼眸中淡漠无比：“将程师弟在退光三星府内的经历放与我看。”
　　长剑轻轻晃了晃：“您说的是那个天星骨的小弟子？”
　　宋酒尘眯了眯眼：“是。”
　　长剑停顿了一会，再度抖了抖：“我只能展示与魔龙骸骨接触过的场景。”
　　宋酒尘就是担心程野秋碰到了魔龙骸骨：“将你见过的放出来。”
　　长剑不再多说什么，剑身上投影出几道虚影，俨然便是程野秋和另一个宋酒尘。
　　宋酒尘眉头微微拧起又舒展开来。
　　只是看下去之后，宋酒尘愈发觉得不对劲。
　　等到亲眼看着程野秋用符篆炸死假的宋酒尘，之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诧异，宋酒尘的心终于慢慢坠落，跌进深不可测的冰寒洞窟。
　　程野秋前面说的是什么？
　　“再大的恩情，前世我也还清了。”
　　——前世！
　　——前世！
　　宋酒尘终于按捺不住，一口血猛然吐了出来，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染上绝望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入v啦，预计周五零点，也就是明晚24点更新万字v章，各位小天使们求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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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役无限流NPC帮我拍电影》
　　文案：
　　宁秋白是条佛系咸鱼，佛到闯无限流游戏都不积极，结果被人坑死。
　　没想到死后人品爆发抽到“再来一张”，获得另类通关方式。
　　嗓子哑了的塞壬、少了发条的玩偶、不能飞的虫怪……
　　宁秋白的任务是给这些退役的无限流NPC提供再就业岗位和心理辅导。
　　宁秋白：“……无限流游戏也内卷得这么厉害了？”
　　他看了一圈招聘报告，挠挠头，“要不咱们拍电影吧。”
　　恐怖片、特效片、悬疑片、爱情片……看似特效，实为写实。
　　从短视频到微电影，从小平台到大影院。
　　数年后，斩获国际电影金星奖的宁秋白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您的电影配乐诡异却令人着迷，请问是哪位大师创作的作品？”
　　宁秋白：“是塞壬。”
　　记者：“您的电影特效宏大真实，被各大公司模仿研究，请问您是如何攻破技术关隘的？”
　　宁秋白：“都是工作人员自己的技能。”
　　记者：“您拍了这么多年电影，男主角始终只有一个，堪称您唯一的缪斯，请问您和盛鸣是什么关系？”
　　宁秋白：“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那可是游戏里杀人不眨眼、积分排行榜第一的大佬玩家，不知怎么也成了他心理辅导的对象，天天威胁他不给事做就杀人。
　　记者转头去问盛鸣：“盛鸣怎么看？”
　　盛鸣扫了宁秋白一眼，微微一笑：“生死相许的关系。”
　　宁秋白：“……”
　　说清楚点，什么生死？


第22章 湖心谈
　　和燕双心不同, 凌歌笑渡劫的时候没有受伤，自身天赋又高，结丹之后不需要稳固修为, 就可以继续参与在退光三星府内的探索。
　　程野秋借助凌歌笑的雷劫, 修为也已经到达了筑基期圆满。
　　这样飞一般的修炼速度, 让前世修为进展龟速的程野秋极为不适应。
　　前世且不说自己无心修炼的日子, 光被囚禁之后宋酒尘灌了多少天才地宝给他, 才用了五十年让他达到筑基圆满。
　　程野秋知道天星骨的修炼速度，现在不过一时偷了个巧, 反正自己来退光三星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便不再出门, 只专心在自己房间里修炼。
　　直到被凌歌笑叫开门，程野秋才得知他们准备回去了。
　　看凌歌笑的表情不大好看, 程野秋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凌歌笑拧着眉：“宋师弟至今还没有回来。”
　　程野秋提起来的心立刻放了下去。
　　“此外, 虽然成功找到了退光剑仙的剑诀, 但是……”凌歌笑抿紧了唇，“师父和云潮宗的金丹真人都受了重伤。”
　　程野秋一怔：云潮宗的金丹真人……那不就是燕双心的师父？
　　……
　　程野秋找云潮宗的弟子问询了一下燕双心的状态。
　　许是觉得程野秋懂得知恩图报, 又或许是燕双心早有嘱咐，那弟子态度倒是还好：“燕师叔已经提前出为师祖疗伤了, 想来没有什么大碍。”
　　程野秋知道凌歌笑现在每隔两日也要去帮泉剑真人疗伤，稍稍放心。
　　按照凌歌笑的话说, 泉剑真人重伤之下恐怕有些伤了根本, 但是性命想来无碍。
　　这一趟好歹算是找到了当年剑仙的功法，总是不亏；只等着凌歌笑把宋酒尘找回来, 他们就可以启程回去了。
　　只要凌歌笑不去危险的那几个法阵，金丹境界倒也可以自保。但若迟迟寻不回宋酒尘，只能当作宋酒尘陨落了。
　　程野秋倒是压根不信宋酒尘会死在这里——大概是找到了退光剑仙的什么遗物独吞了吧。
　　倒是凌歌笑和宋酒尘系真的不错, 除了帮泉剑真人疗伤，其他时间都在外面找人。
　　程野秋打听了一圈消息，最后发现这些事情他都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就继续回到自己房间修炼了。
　　大约十日之后，燕双心忽然发了信过来，请程野秋私下过去一趟。
　　程野秋来到燕双心的房间。
　　过去常穿水蓝的燕双心已经换上了一身纯白的素服，尤其从款式上看，第一眼就让程野秋觉得有些不详。
　　似乎看出了程野秋眼眸中的吃惊，燕双心指了指坐垫：“坐下说。”
　　等程野秋坐下，燕双心才开门见山道，“明日我们就要返程，我是想问你，你跟我去云潮宗，还是回清尘宗？我现在问你，是因为师父不日便将登仙，之后我独领一脉，你若来，我定能护得住你。”
　　程野秋吃惊地道：“舒真人要去世了？”
　　凌歌笑不是说两位金丹真人的伤并不危及性命么？！
　　燕双心面色沉重，声音放低了一些：“师父伤势本不致命，只是云潮宗功法特殊，外貌会反应根本，若要疗伤恢复如初，怕是有近百年保持衰老之态。师父宁愿尝试提前渡劫结婴，也不愿衰老百年。”
　　程野秋从未见过燕双心的师父，但听宋酒尘提过，这位舒真人在数百年前是四海闻名第一的美人，得无数惊才绝艳的青年子弟追求，但比起她的容貌，舒真人的自恋更是天下第一——她毕生所爱就是自己的容颜，就连修炼也只是为了长久保留在最美貌的状态。
　　“可是，舒真人重伤之下尝试结婴……”
　　燕双心苦笑了一声：“成功率自然是万中无一，我劝了，师父不肯听——她已经做了决定，回去便将位置传给我，之后便开始冲击元婴。”
　　若是成了，元婴境界便已经算得上人仙之境；若是不成，自然也就消散无痕。
　　左右都是登仙。
　　燕双心又道：“这事也不算秘密，至少你们的金丹真人也知晓。我就是想问，你来不来？”
　　程野秋低头思忖了片刻，摇摇头：“谢谢姑姑，我觉得我现在在清尘宗或许更能找到我的道路。”
　　燕双心一眨不眨地看着程野秋，过了好一会才露出意思笑意：“看来你已经有找到你的道的眉目了，这很好。”
　　她拿出了几个玉瓶，“我本想离开退光三星府之后去见见你娘，可惜这事一出，我几十年内怕是都没有时间，你帮我把这些转交给她，以谢当初再造之恩。”
　　程野秋点点头收了下来。
　　燕双心表情轻松了些，旋即又皱了皱眉：“宋酒尘找回来了吗？”
　　程野秋不知道为什么燕双心忽然说这个：“还没有。”
　　燕双心拧了拧眉：“我渡劫之后，他突然出现，取了心口血替你疗伤。”
　　程野秋这倒真的不知道，反而怔了怔。
　　“他取血的那一瞬间，我感应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燕双心抬起眼眸，直直地看着程野秋，斟酌了一下台词，才道，“有些像魔气。”
　　看程野秋脸上没有吃惊之色，燕双心眉头再度皱起，“你早就知道？”
　　程野秋如实道：“之前是不知道的，只是觉得他入魔也不意外。”
　　燕双心伸出一只手。
　　程野秋会意，将手腕伸了出来。
　　燕双心两指点在程野秋腕脉上，灵力在程野秋体内转了一圈，松了口气：“看来你没有被魔气侵染。宋酒尘疑似有魔气这一点，我不便与你们宗的金丹真人直说，暂且录了个传声鹤，你回头看情况报上去吧。”
　　她掏出一只小巧的纸鹤，脸上多了一丝忧虑，“魔气显露愈发频繁，不知道这一次的月蚀，又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程野秋内心一凛，沉默了好久，才伸手接了过来。
　　……
　　然而第二天，宋酒尘竟然回来了。
　　他一回来便向燕双心和凌歌笑致歉：“一时贪心，被困在了阵法中，多谢两位等我寻我，不然我怕是要困死在阵中。”
　　燕双心已经是云水飞舟的新主人，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既然人都回来了，那我们便启程吧。”
　　云水飞舟起飞的当口，宋酒尘转头看了程野秋一眼。
　　程野秋正思索该把燕双心给的纸鹤转交给凌歌笑还是司阳，恰好此时抬头，和宋酒尘对视，旋即微微一怔。
　　宋酒尘眼神……好奇怪。
　　复杂得让他根本分辨不出里面有哪些情绪。
　　宋酒尘慢慢走过来，声音依然和过去一模一样：“程师弟。”
　　程野秋低头行礼：“宋师兄。”
　　宋酒尘沉默许久，开口道：“我有件重要的大事，须得和程师弟当面说清楚……回宗之后，程师弟可愿前来——”
　　他顿了顿，忽然改口，“或者程师弟说个隐秘的地方，我们一叙前事。”
　　程野秋警惕心浮起：“宋师兄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宋酒尘看着程野秋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自嘲。
　　他如今才发现，程野秋和他说话时，常常保持着这样恭敬礼貌的姿态。他过去怎么会觉得程野秋是对他过于爱慕才保持这个姿态的呢？
　　分明就是永远带着提防和警惕，用手臂护在身前，希望眼前的人能够后退甚至消失。
　　宋酒尘觉得自己的心口微微的疼——但他迫切想要和程野秋说清楚，便仍然坚持道：“涉及我们的秘密，这件事不方便在这里说，还是回宗之后，程师弟找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程野秋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变，沉吟片刻，同意了下来。
　　宋酒尘内心却全无喜悦。
　　他甚至不敢去想，程野秋同意下来到底有几分是觉得被他“要挟”；又或许过去他已经不自觉地“要挟”了程野秋许多次。
　　想来他自重生以来那些自以为贴心的照顾，对经历过前世的程野秋而言，都是莫大的梦魇。
　　就算心痛得难以呼吸，宋酒尘还是强撑着露出笑容：“那我回去等程师弟消息。”
　　……
　　“我就知道好徒儿不会让我失望！”
　　司阳高兴地捧着龙肝，嗅了嗅又有些疑惑，“怎么烧焦了，你把九霄辛炎符用在龙肝上了？”
　　程野秋有些尴尬：“这龙肝诞生了灵智，我没留住手。”
　　司阳倒是不在意：“人安全就行，反正炼丹也是要烧熟的——对了，你已经筑基圆满了吧？打算什么时候突破到养神？”
　　程野秋老老实实地道：“弟子灵力已经圆满，正想请教师尊。”
　　“筑基到养神水到渠成，除非你刻意压制，否则随时都可以突破，倒也没什么需要顾忌的。”
　　司阳托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不对，你还是压制一下，办完两件事再突破更好。”
　　“什么事？”
　　“一嘛，宗门内不是有弟子比试么？我要你拿下筑基期的头筹。”
　　程野秋想起来，自己刚刚重生的时候，考虑过通过在宗门大比中崭露头角获得换峰的资格。后来被司阳要来药峰之后，就没再考虑过这件事，没想到现在竟然又撞上了。
　　“师尊可是要大比头筹的奖励？”
　　司阳道：“大比第一名奖励是可以入宗门藏书楼一观术法秘籍，能学多少全看你天分，与我没什么系。”
　　程野秋这倒是有些不大自信：“弟子的天分不高……”
　　“只是要你进去一趟留个记录。”司阳道，“我这里有一大堆道术秘技，碍于宗门规矩不好直接传授给你，你只消进去一趟，回头我教你的你都只说在藏书楼自个儿学的就是。”
　　程野秋：“……”
　　他这师尊未免有点过于不藏私了。
　　“另外一件事，就是把上次给你那株花喂了。你境界越低，喂出来的花后面功效越大。”
　　程野秋想起来那株飨血兰，不免有些疑惑：“那株兰花有什么功效？”
　　“飨血兰被称为‘第二灵根’，用血饲养，花的性质便会逐渐变得和饲主越来越贴近。”司阳靠在摇椅上懒洋洋地道，“寒月收藏了这些年都不舍得用，就是因为她自己的灵根并不特殊，用了浪费。”
　　程野秋内心渐渐有了些凉凉的猜测，低声道：“师尊自己用岂不好？”
　　“都说了普通灵根用了浪费，我也不特殊啊。”司阳指了指程野秋，“你用着恰好——飨血兰和天星骨贴近之后，会自发吸收天地灵气，等到开花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灵力源泉。你结丹和结丹之后都需要极为恐怖的灵气支撑，靠飨血兰就能抵消。”
　　程野秋没有料到司阳竟然随口就把他的秘密说了出来，当即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师尊是什么时候知晓他有天星骨的？谁告诉他的？
　　——师尊又打算做什么？现在为何要提出来？
　　各种各样的思绪和猜测一瞬间袭来，又如潮水一般快速褪去。
　　程野秋很快冷静下来。
　　如果司阳像宋酒尘一样图谋不轨，那就不该这样直接地说出口；既然说了，就代表司阳不介意和他开诚公布地谈天星骨的事；只是天星骨之质珍贵万分，司阳真的一点都不动心么？
　　程野秋想了想，试探着道：“师尊为何这样……”
　　司阳“唔”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为师想把你练成丹药吧？”
　　程野秋被点破心思，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司阳悠悠地道：“虽说仰仗外物是常见的修炼方式，但是天星骨和一般的外物截然不同，任何一个找到自己道的人，都不会借助天星骨修炼。”
　　这让程野秋颇为诧异：“为何？”
　　司阳点了点自己脑袋：“因为天星骨太强了，能够无视境界、无视心性直接拔高修为，连成仙的门槛都能轻松越过去。”
　　“这样不好么？”
　　“如果你的目的仅仅是成仙，那确实好；但对于有了‘道’的人而言，成仙只是对自己追求的‘道’的一个肯定，并不是最终目的。绕过过程直接要结果……有这种心性的人无法成仙，能成仙的人也不需要。”
　　程野秋沉默了半晌，才道：“师尊说的境界太高了，我不懂。”
　　司阳笑了起来：“我也是修炼多年以后才有了这些感悟……你的担忧倒是没错的，现在的修真界，多得是不要过程只要结果的人。他们知道你有天星骨，自然千方百计想要谋划你，还是妥帖藏起来的好。”
　　程野秋其实比较倾向于司阳确实不打算对他怎么样，但还是问道：“那师尊为何还要说出来呢？”
　　“你已筑基，《红尘甘苦百录》也已经入门，接下来我教你势必要配合你的天资来。”司阳无所谓地耸耸肩，“藏着掖着反而不便，干脆说开，你要是不信我，我只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就是了。”
　　看程野秋似乎要跪下，司阳又道，“你也不用有什么压力，虽说欺师灭祖听起来吓唬人，在我这倒也不算什么——不瞒你说，欺师灭祖的事我干过不止一起了，你将来知道了别被吓到就成。”
　　欺师灭祖在重视宗门传承的修真界算得上一顶一的大罪，到了司阳嘴里却好像不值一提。
　　程野秋有些哭笑不得，但心情却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师徒两人达成共识，程野秋顺便将燕双心的那只纸鹤拿了出来：“师尊，云潮宗的燕真人对剑峰宋酒尘有些线索，要我转交给宗门。”
　　司阳一伸手，将那纸鹤拿过来，贴在耳朵上片刻，随后皱起眉：“那个宋酒尘身上有魔气？我上次见过他，不像入魔被侵蚀的样子。”
　　程野秋实在不想管宋酒尘的事情：“是与不是，想来宗门一验便知晓了。”
　　司阳扫了他一眼，忽然似笑非笑地道：“这个宋酒尘，该不会知道你是天星骨吧？”
　　程野秋抿着唇点了点头。
　　“若是你报上去，他怀恨在心，自然要报复你，把你的天星骨咬出来，大家都不好过。”司阳歪着头想了片刻，坐直了身体，“依我看，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他做了。”
　　程野秋反而被吓了一跳：“师尊？！”
　　司阳被程野秋的反应逗笑了：“这有什么可惊讶的，若他真的入了魔，哪怕不除他，也得囚禁起来，说不定就是囚禁到寿尽。”
　　程野秋手指稍微握紧，随后松开：“若他没有入魔，弟子也不想白沾个冤屈他人的恶名。”
　　“那还是私下悄悄把他约出来。”司阳想了想，“我给你几个专门针对魔修的法器，你口头试探、加上取一滴血验一验，若真是魔修，直接斩杀，再将证据交给宗门；如果不是，也不伤和气。”
　　程野秋细想也觉得不错——刚好宋酒尘说有要紧的事要和他私下说。
　　早在杀龙肝幻化成的假宋酒尘时，程野秋便已经做好了和宋酒尘不死不休的准备，当即写了信，传给了剑峰。
　　……
　　程野秋和宋酒尘定的地点在清尘宗之外一处湖泊——刚好司阳的这座山头下去就到了护山法阵的外面。之所以到宗门外面，也是避免护山法阵的侦测。
　　他们约好的时间是子时，程野秋准点到来的时候，发现宋酒尘不但已经等着了，还在湖心岛摆上了茶桌、烧好了茶炉。
　　看到程野秋飞过来，宋酒尘略有些欣喜地站起身：“程师弟，坐。”
　　程野秋拱手：“宋师兄。”
　　他依言坐下，看着宋酒尘斟了热茶推过来，没有动手端茶杯：“宋师兄有什么事，需要这样掩人耳目地和我商谈？”
　　宋酒尘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放下茶杯：“只是有一些事情，想和程师弟说清楚。”
　　他深深地看了程野秋一眼，发现程野秋并没有看他，只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内心苦笑了一下，随后缓缓地开口：
　　“……于我们的前世。”
　　程野秋冷不防听到这句话，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捏紧了袖子中的符篆，镇定地道：“前世？”
　　宋酒尘终于和程野秋对视，毫无意外地在程野秋的眸子中看到了震惊、提防和排斥，令他的心口蔓延起绵密的疼痛，直刺入骨。
　　却没有仇恨。
　　宋酒尘原本绝望的内心陡然浮现出一抹微薄的希冀。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我知道你定然是恨我的，前世我做过的事，你确实该恨我——只是好歹重活一次，若程师弟念在当初我们曾经一起和睦时光的情分，能听我辩驳几句，便是我莫大的福分。”
　　程野秋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宋酒尘突然这一串话出来，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是他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让宋酒尘发现他也是重生回来的？
　　如果司阳窥破他的天星骨秘密只是让他略有些紧张，那宋酒尘看破就让他一瞬间难得在内心起了一丝杀意。
　　这一世的宋酒尘知道他经历过上一世，会不会直接撕破脸、选择现在就把他囚禁起来？
　　刚巧这个地方四周渺无人烟，连凡人小镇都没有，在这里动手只要别搞出什么大动静，根本无人能够发觉……
　　还好刚才没有喝宋酒尘的茶，怪道深夜会面宋酒尘还有闲情逸致泡茶，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东西。
　　程野秋手中的符篆捏紧，随时预备接受宋酒尘的攻击。
　　似乎察觉到了程野秋的防备，宋酒尘的面色都变得白了些，声音也略带一丝沙哑：“程师弟不必这样防备我，我真的只是有些事想和程师弟说清楚、再就是向程师弟……道歉。”
　　程野秋抬眸看着宋酒尘的表情，抿了抿唇，淡淡道：“不防备你的下场，我早已经知晓了。”
　　这话让宋酒尘的脸色再度苍白了一瞬。
　　程野秋灵识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埋伏，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只说道，“宋师兄到底要说什么？”
　　宋酒尘一只手按在心口上，慢慢平静下来：“程师弟不好奇，前世我为何要对你做那等背信弃义的事么？”
　　“自然是为了天星骨。”
　　宋酒尘摇摇头：“是，也不是——我不会只是为了天星骨便对我最重要的人下此毒手。”
　　这句话听得程野秋实在忍不住，露出一丝嘲弄。
　　宋酒尘只能忍着心头的悔意和痛苦，假装没有看见，继续道，“实际上，是因为过去的我把你当成了我的仇人派来的人。”
　　程野秋抬眸看着他。
　　宋酒尘以为程野秋不信，继续解释道：“我出身天山宋氏，年幼时族中上下为人屠戮，只我被家仆带着下山逃过一劫。后来我查探多年，确定他们是为了宋氏家传功法而来。”
　　宋酒尘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这门功法一向只在嫡系子弟记忆中传承，没有实体，所以在他们眼中，我应该是唯一有这门功法的人。
　　“我曾经布过几个疑阵，观察那些人有没有找上我、和他们找上门的法子，发现他们的手段就是令修士转世夺舍有先天灵根的孩童，再封印记忆，作为对我的引诱，一旦上钩，解除封印就可以就近夺取记忆。”
　　宋酒尘看了程野秋一眼，眼神中满是快要滴落的懊悔，“我那时只想着报仇，得知程师弟是先天灵根之后，曾试探过，发现程师弟的躯体和灵魂并不匹配，故而……”
　　程野秋慢慢看着宋酒尘，没有说话。
　　宋酒尘继续道：“程师弟或许不信……宋氏的家传功法《炼心诀》颇有些特殊，也不需炉鼎，只愈是和先天灵根气息长久相处，修炼愈快。因此我们家过去成亲都是选择先天灵根互相成就。幕后之人便是用这个特点来钓我。”
　　程野秋还是头一次听到宋酒尘有这样的身世，慢慢握紧了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笑感从他的内心涌出。
　　他垂下眼眸，声音中无悲无喜：“宋师兄当初既然断定我是，如今又如何断定我不是的呢？”
　　宋酒尘抬头看了程野秋一眼，低声道：“程师弟——”
　　说到这里，宋酒尘似乎很难说得出那两个字，模糊了一下才继续，“之后，我修炼有成，找到了当初的仇人，并翻找到了这些年那人定下的各种计划。”
　　程野秋唇角扯了扯：“里头没有我？”
　　宋酒尘动了动唇：“有你的母亲——但你的母亲是他们的‘失败品’，虽是珍贵的天星骨，品质却很低，夺舍时又出了岔子导致夺舍失败、灵根也毁了大半，便将你母亲洗了记忆随手丢弃。”
　　程野秋这次倒真的怔了一下。
　　他童年回忆中的谢若荷一直都缩在小小的药房里研究药草，哪怕他被那位父亲毫不留情地抽血重病，谢若荷也只敢深夜抱着他偷偷的哭。
　　彼时年幼的程野秋曾问“为什么我们不走”，谢若荷只是茫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如果宋酒尘所言不差，母亲在被程璧捡到前后处于被洗去记忆的时期，自然不知道能去哪里。
　　想来不管谁都没有想到，谢若荷这样一个“失败品”竟然生下了他这个完美的天星骨。
　　只是宋酒尘刚才说他的灵魂和躯体不匹配……
　　程野秋确定自己的记忆清晰而完整，也从未觉醒过什么夺舍的回忆。那到底是宋酒尘又在欺骗他、还是他身上还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宋酒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喘了口气，脸色比之前更显得白皙。
　　程野秋看他没有要说的了，才道：“宋师兄此刻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是想着我觉得宋师兄情有可原，从此过往一笔勾销？”
　　宋酒尘手指轻轻一颤，缓缓呼了口气，声音愈发轻了：“我知晓我对不起程师弟，不过几句解释无法弥补过去的错。程师弟要打要骂任凭你，只求程师弟给我一个能够弥补你的机会——我纵使堕入九幽黄泉也甘心。”
　　程野秋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看向宋酒尘的双眼。
　　过去他因为各种原因，一直都躲避着宋酒尘的视线，不敢对视。前世是因为羞涩、今生是因为畏惧。
　　看到宋酒尘眼眸中那些懊悔、脆弱、祈求，程野秋忽然发现，宋酒尘也不过如此。
　　过了好一会，程野秋才道：“我该相信你么？”
　　宋酒尘一怔，右手握拳按在心口：“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被九幽之火焚烧殆尽，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程野秋心底冷笑了一声。
　　别管宋酒尘说得天花乱坠，他自然是不信的。
　　且不说宋酒尘这个身世真假，怎地重生一次，前世对他如此冷心冷清的宋酒尘忽然就大彻大悟、卑微低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程野秋忽然道：“这么说，这一世宋师兄一开始便想着弥补我？”
　　“那是自然。”
　　“弥补之后呢？”程野秋看着宋酒尘，“从此又多个心甘情愿能辅助你修炼家传功法的先天灵根？”
　　宋酒尘的脸色苍白得宛如马上就要死去，心痛得难以呼吸——他又清晰地知道，这都是他做下的孽。
　　他只能低声解释：“程师弟，这一世我真的只是想要弥补你，从未有半分想过自己……”
　　程野秋淡淡地道：“宋师兄前世若有这样的心，抽我血拆我骨时或许就不会那么果断了吧。”
　　宋酒尘垂下头，声音几乎都颤抖起来：“那时候的我，刚好在《炼心诀》的一个阶段，所以……”
　　就在这时，程野秋忽然手臂一扬，掏出一柄短剑，向宋酒尘的肩膀刺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给宋酒尘留出足够的反应余地。
　　宋酒尘一怔，不闪不避，甚至撤掉了护身的灵力，硬生生吃了这一剑。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身白衣，宛如冬日皑皑雪地中绚烂的红梅。
　　躯体在疼痛，宋酒尘眼眉却带上了一丝喜色，充满希冀地看向了程野秋。
　　尽管早已不是前世的心境，白衣染血的青年那俊美的容颜和脆弱中带着期盼的表情依然让程野秋停顿了一瞬。
　　他随后低下头，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袖子中倏然变得发烫的感应灵器。
　　——魔气。
　　这宋酒尘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程师弟……”
　　程野秋将染了宋酒尘血的短剑收回来，不动声色地道：“这一剑，姑且算还了前世的恩怨。”
　　宋酒尘眼眸中的惊讶闪过，只站起身：“程师弟，这怎么……”
　　程野秋继续道：“宋师兄若有心弥补，我只有一个请求。”
　　宋酒尘呼了口气：“你只管说。”
　　程野秋淡淡地道：“只愿宋师兄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宋酒尘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凝固成了一座冰雕。
　　隔了好一会，他才艰难地道：“程师弟，我做不到。”
　　程野秋仰头看着他。
　　“唯有这，我做不到——我不是为了你的灵根……”宋酒尘凝视着程野秋，声音微微颤抖，“我只为我的心。程师弟，你……之后，我才发现，我对你……”
　　程野秋打断了他：“做不到就算了，不必说这些。宋师兄，其实如今我也算不上多么恨你。”
　　宋酒尘怔住。
　　“刚刚重生时，我满心想着要怎么逃离你或者报复你。”程野秋也站起身，“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我一直耽搁在过去的仇恨中，那我重活一次的意义是什么？前世为了靠近你而活着，这一世还要为了你而活着？”
　　“我……”
　　“幸好，我醒悟得不算晚；幸好，我也有了我的道。”
　　说到这里，程野秋眉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他内心的、从未展露出来的骄傲。
　　“或许我的道还没摸索清楚，或许我未必能真正找到我的道，但师尊说得对，修炼的意义本身应该在于过程而不是结果。”
　　程野秋忽然直直地和宋酒尘对视，“如今对我来说，宋师兄只是一个普通的同门，我不心宋师兄现在到底是什么感情，也不在意宋师兄想要做什么，我只想寻找我自己的道，你明白么？再者……”
　　程野秋顿了顿，“宋酒尘。”
　　这是这一世程野秋第一次全名全姓地喊宋酒尘。
　　宋酒程怔怔地看着程野秋。
　　程野秋道：“你这一世所谓的弥补，究竟是真的想弥补，还是为了自我满足，我想我们都很清楚。”
　　宋酒尘看着程野秋毫不作伪的清澈眼眸，感觉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野秋的意思他听得非常清楚。
　　那个前世永远绕着他转的小师弟，已经找到了他自己的道路。从此无论爱或者恨，都和他宋酒尘无。
　　宋酒尘曾经设想过，倘若能够重来一次，程野秋知晓全部会怎样恨他、骂他甚至提剑杀了他。每次想到被程野秋敌视的可能，都会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可是如今他才明白，还有比仇恨更令他痛苦的状态。
　　不在意。
　　前世两百年的折磨，程野秋都可以不在意。
　　因为程野秋眼里已经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再也无法拥有程野秋那种纯粹而热烈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
　　这种剧烈的恐慌化作血色，模糊了宋酒尘的双眼，覆盖了他的思绪，让他几乎没法站稳，恨不得咳出血来；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纵然他咳尽全部的血，程野秋依然不会有任何动容、甚至解气。
　　宋酒尘甚至不知道程野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住处的。
　　程师弟不要他了，那他重活这一世为的是什么？
　　他恨不得回到前世，一剑杀了把程野秋错认成仇人的自己；再或者更早一些，干脆和家族一起死在天山，也好过日后将炼心诀修炼成断爱绝情的样子……
　　等宋酒尘被自己的心煎熬得吐血几次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竟然是表情奇怪的凌歌笑，后面还有一群剑峰长老。
　　宋酒尘有些茫然：“凌师兄？”
　　凌歌笑看着宋酒尘的目光带着吃惊和不解。
　　最重视自己外形、永远出尘洒然的宋酒尘，此刻正斜靠在墙壁上，头发凌乱，眼神茫然，肩膀和胸口满是干涸的血迹，已经变得有些脏黑。长衫褶皱不堪，随意地耷拉在榻边。
　　凌歌笑有些不忍，但还是道：“宋师弟，长老们在你的血迹中验出魔气，需要你随我去禁泉中拘押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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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禁泉
　　禁泉是清尘宗后山思过崖下的一处灵泉。虽是灵泉, 但却蕴含着很强的冰灵气，导致除了灵泉之外的其他地方全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仅仅是上溢的冷气, 就让整座山崖被当成对宗门内违规弟子惩罚的思过之处。
　　而禁泉本身, 因为对灵力和魔气的压制, 则成了最严苛的囚笼。
　　凌歌笑站在禁泉边缘, 看着坐在泉水中央的宋酒尘。在宋酒尘走进禁泉的时候, 一层层的冰霜就从泉水中攀升而起，将宋酒尘整个人覆盖起来, 随着宋酒尘的动作“簌簌”掉落, 又重新凝结。
　　哪怕已经到了金丹境, 凌歌笑依然透过护体灵力感受到刺骨的冰冷——遑论只有养神期的宋酒尘。
　　凌歌笑看了眼宋酒尘肩膀上的伤痕，手一扬, 一只小巧的瓷瓶落入宋酒尘怀中：“治治伤。”
　　在禁泉内, 宋酒尘的灵力全部被封印, 这种皮肉伤也只能靠丹药。
　　宋酒尘脸色冻得发青，低声道：“多谢凌师兄。”
　　凌歌笑越看现在的宋酒尘越觉得不顺眼：“你怎么回事, 怎么跟死了一样？”
　　他们师兄弟曾一同外出游历，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危机。在他的印象中, 宋师弟无论身处任何险境都是保持着冷静和气度，寻找一线生机。
　　怎地现在完全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
　　刚才长老责问他是否真的修了魔道的时候, 宋酒尘也不辩驳, 任凭他们把他关押在这禁泉中。
　　宋酒尘摇摇头，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凌歌笑又问：“宋师弟, 我是不信你真的修了魔道的，定然是有人陷害你——你可有思绪，我代你去查证！”
　　宋酒尘微微抬头, 慢慢道：“凌师兄不相信师尊的判断？”
　　亲传弟子被押入禁泉，定然是得到剑峰峰主泉剑真人的许可的。
　　凌歌笑顿时没话了。
　　他性子傲慢，但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泉剑真人对这几个亲传弟子不能说有所偏袒，只能说格外护短。自家弟子便是有十分的错，泉剑真人也要按三分来办。
　　若非证据确凿，泉剑真人决计不会同意宋酒尘被处理。
　　凌歌笑冷静下来，凝视着宋酒尘：“宋师弟，难道你真的修了魔？”
　　宋酒尘闭上眼睛，显然不打算再和凌歌笑说话。
　　凌歌笑气得甩了几道剑气，气冲冲地离开了。
　　等凌歌笑走了，宋酒尘才睁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将他身上有魔气的消息报上去的人不做他想，定然是程野秋。
　　两世为人，他在所有人面前都遮掩着自己的另一面，唯有在程野秋面前，几次摘下面具，流露出真实的一面。若有可能暴露，只会暴露给程野秋。
　　程野秋将这件事报给宗门，让宋酒尘清晰地意识到，程野秋确确实实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了。
　　但最让宋酒尘痛苦的反倒不是程野秋的绝情，而是程野秋比他预想中更早发现了他身上的“魔气”。
　　宋酒尘曾经设想过，他和程野秋能够交心之后，就慢慢地、一点点将他的身份、功法告诉程野秋，给程野秋足够多的时间接受他的另一面。
　　尽管因为天星骨，程野秋饱尝过人间苦难，但宋酒尘很清楚，程野秋本性是一株温暖而向上的花，和他的名字几乎完全相反。
　　这样的程野秋，大约是不能直接接受身边的人道魔双修的。
　　可惜还没等到宋酒尘迂回开始，程野秋已经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宋酒尘再度闭上双眼。
　　懊悔太多，便已经不知道懊悔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曾经以为前世的自己大错特错，这一世一定不会再犯错；如今看来，他这一世依然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只发现一切返回到最初，便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自以为是地为程野秋划定了未来的道路，完全没有考虑过程野秋是不是真的想要；
　　单方面认定自己掌握了程野秋的秘密，程野秋一定发现不了他的秘密，完全忽视了程野秋本人不动声色的试探和后退。
　　如今想来，程野秋重生以来表现出来的又岂是完美无缺的？
　　只是他过于自以为是！
　　程师弟说得没错。
　　他只是在自我满足。
　　宋酒尘痛苦地捂住心口。
　　从他的心脏处，疼痛宛如岩浆一般涌动向四肢百骸，抵御着来自禁泉寒气的侵蚀，并仿佛要冲破禁泉的压制。而宋酒尘自身的灵力被禁泉禁锢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熔岩逐渐侵占宋酒尘的全部经脉。
　　禁泉确实能够压制灵力和魔气，但偏偏宋酒尘真正的力量既不属于修真界的“灵”，也不属于九幽的“魔”。
　　《炼心诀》。
　　借道之灵和九幽之魔炼心。
　　宋酒尘完好无损时，自然能维持住平衡，但现在宋酒尘灵力被禁锢、道心彻底失守……
　　眼看着那股奇特的力量即将冲入丹田，忽然一道金色的光华从天而降，渗透入宋酒尘的经脉，将那股力量重新逼回了心脏。
　　宋酒尘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恰好对上泉剑真人板着的脸庞。
　　宋酒尘动了动唇，低声道：“师父。”
　　泉剑真人冷冷地看着他，蓦然开口：“当日你拜入我门下时，我就劝过你，废掉炼心诀，专心修道。以你的天分，在道途未必就比炼心诀慢多少——你偏不听。”
　　宋酒尘摇了摇头：“若我不修炼心诀，炼心诀便要彻底失传，我不能对不起家族。”
　　泉剑真人冷笑一声：“这种功法修了何用？看看你，人不人鬼不鬼！这还是你自个儿有心控制，若像你父亲一般修炼得人格分裂，我早亲手打杀了你。”
　　宋酒尘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虽未人格分裂，却也没差多少了。
　　他偏激起来的状态，连他自己冷静下来都觉得难以接受。
　　泉剑真人再度道：“我晓得你的魔气来源，若你现在肯废了炼心诀，我自然能保你。”
　　宋酒尘默然。
　　这一世他没有坚持修炼炼心诀的理由，废了倒也无所谓。
　　只是他出去了又能如何？
　　程师弟已经不要他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满目疮痍的自己卑劣又丑陋，这样出去，继续去给程师弟添堵？还是像上一世一样，用尽各种手段将程师弟掌控在手心？
　　——得不到他的爱，得到他的恨也好……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宋酒尘脑海中时，宋酒尘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看看，他的本性就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弥补，心心念念想着愧疚，却根本不耽误内心最深处那股可耻的占有欲。
　　不如就这么死在禁泉里。
　　泉剑真人看着宋酒尘气势反而更萎靡下去了，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报仇报仇，你心眼里只想着报仇！把你的道寄托在这种东西上，将来你若报不成仇还好，若是报成了呢？难不成你活着就只是为了报仇？”
　　宋酒尘低声道：“我的道，早已经不是报仇了。”
　　泉剑真人一怔，反而不信：“你若改了道，何至于成这个样子？”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的道如今在哪里。”
　　泉剑真人仔细观察宋酒尘的神色，片刻之后脸上的怒意舒缓：“你若真能改道，倒是一件幸事。还好你压着没有结丹，此刻找到新的道，再废掉炼心诀，重新修炼依然能行，说不定百年就可重回巅峰。”
　　说到这里，泉剑真人忽然叹了口气，“我再支撑百年等你。”
　　宋酒尘微微一怔。
　　泉剑真人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剑峰自然要有个主人，歌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峰主，怕是一年半载剑峰都要散了。”
　　“师父你……”
　　“我在退光三星府受的伤我自个儿清楚。今生怕是无望元婴。”泉剑真人淡淡地道，“只是不拼一把总是不甘心，等剑峰有了继任者，我便去闭死关，不成便当我死了吧。”
　　宋酒尘神色变幻。
　　泉剑真人看出宋酒尘的动摇，加把劲道：“你此时在禁泉里多想想也好，若能想通，我再去找掌门放你出来。魔气的事情不用担心，掌门知道天山宋氏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你就是宋氏传人。”
　　宋酒尘低着头，片刻之后才道：“只怕弟子让师父失望。”
　　泉剑冷哼一声：“你从未让我失望过，难得失望一次，倒是个大的。”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卷羊皮书卷，丢到宋酒尘面前。
　　宗门典籍都用玉简，少见这种直接写字的书卷。
　　“灵识虽好用，终究不如双眼能辨别世界的真伪。”泉剑真人道，“这里头是清尘宗创始宗主的手札，你多看看，就知道你如今烦恼的这些小事，在漫长的修炼岁月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等泉剑真人走后，宋酒尘翻开那卷书。
　　和他想的差不多，卷中对创始宗主极尽赞誉，称颂创始宗主发现自己的道与当时所在的宗门相悖，毅然决然离开宗门，另创了清尘宗，并教导出无数优秀弟子，让清尘宗这个创立不过三千年的宗门一跃而起成为修真界一流门派。
　　宋酒尘在这种千秋伟业中找不到半点共鸣。
　　前世家族的枷锁已经尝尽，他已经不想为了任何所谓的家族、宗门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他想要的只是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温暖的人。
　　宋酒尘猛然将书卷丢进了禁泉水中，看着它慢慢结冰。
　　一股带着偏激的怨气从他内心骤然萌发：为什么他一定要走在正道上？为什么他一定要为了什么而修炼？
　　若他一定要为了什么而活，还不如为了程野秋！
　　宋酒尘全身忽然一顿，伸开手慢慢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逐渐染上了不确定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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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三年后
　　境界提升得太快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程野秋虽然已经有了筑基圆满的修为, 但对灵力的控制、道法道术的修炼统统还处于非常初级的状态。
　　清尘宗建宗三千年，天才子弟不胜枚举，这个状态想夺得头筹自然是做梦。
　　司阳一股脑把心法、道术都教给了程野秋, 全然不管程野秋会不会贪多嚼不烂。
　　“左右天星骨在身, 你的灵力不会反噬, 使劲儿用也无妨, 慢慢练习就是了。”
　　程野秋：“……”
　　他实在不知道司阳这个师父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
　　司阳强调道：“我绝对不是因为要忙着炼恢复原身的灵丹才不管你的！”
　　程野秋哭笑不得。
　　闭关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赶紧拉住司阳问道：“师尊，您能看出我的灵魂和躯体有不匹配的现象吗？”
　　司阳随意地道：“有啊。”
　　程野秋一怔：“真的有？”
　　宋酒尘说的话他半信半疑, 尤其是关于他自己灵肉不合这一点……程野秋自问从未有过记忆紊乱或者被人夺舍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种现象？
　　司阳反倒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奇怪的？说明你不是先天诞生的灵魂, 而是某个人的转世，这种事在修真界不是很常见？就像寒月也是重生一次重修回来的。”
　　程野秋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惊还是喜。
　　司阳见状提醒道：“你也别高兴, 但凡有点水平的大佬, 转世重生都回拜托亲人故交帮忙重新引回道途，像你这样, 上辈子八成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修炼，结果突然遭了难, 不得不随便转世投胎，连前世记忆都丢了。”
　　程野秋下意识道：“前世记忆还找不找的回来？”
　　“十岁之前有人点化就可, 之后就不行了。”司阳摊开手, “别想太多，前尘如何都不能为你今生的修炼有所裨益, 不如安心想想这辈子的事。”
　　算下来这其实是前前世的事，连前世程野秋现在都不怎么在意了，所以很快放下了思虑, 恭敬地道：“多谢师尊提点。”
　　看司阳要走，程野秋又想起一件事，问：“师尊可听说过天山宋氏？”
　　司阳怔了一下，摸着下巴回想片刻：“好像是隐居在天山的一个修真世家，不过很少在外走动，我也不大清楚。”
　　他立刻就联想到什么，“怎么，你那宋师兄是天山宋氏的人？”
　　程野秋点了点头。
　　司阳顿时皱了周末，嘀咕道：“该不会这个世家是个修魔的吧……我得找掌门问问。”
　　程野秋见司阳也不知道天山宋氏的事情，便没有再多问，只专心闭关去了。
　　……
　　三年后。
　　谢若荷拿起一只玉瓷瓶端详片刻，揭开盖子嗅了嗅，笑着放下来：“她倒是有心，这些丹药可不便宜。她如今怎样？”
　　程野秋道：“下山之前我问过，云潮宗的舒真人渡劫失败已经陨落，姑姑接任了那一脉的长老。”
　　谢若荷轻轻叹口气：“我当年瞧她未必愿意管这些俗务。”
　　程野秋也觉得燕双心并不喜欢做长老。只是有些事总是逃不掉的。
　　“我本打算闭关几个月就下山找娘，没想到竟然闭关了三年。”程野秋抱歉地道，“早知会拖这么久，我就先过来了。”
　　谢若荷笑了起来：“这又算什么，修道之人经年累月的闭关已是常事，你现在境界还浅，若是境界深了，一次闭关百年也不罕见。”
　　她看程野秋似乎面带犹豫之色，“怎么，有什么事要跟娘说？”
　　程野秋确实在斟酌，要不要将从宋酒尘那里听来的事情和谢若荷确认，又怕勾起谢若荷年轻时候的伤心事。
　　思忖片刻，程野秋决定婉转询问：“娘，你当初是怎么被程璧捡到的？”
　　谢若荷的表情顿时淡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时候我被卖到青楼，因着适合做炉鼎的体质和过得去的容貌，被当作头牌准备卖个好价钱，之后就被程璧买了下来。”
　　“娘家里无人了么？竟然将娘卖到了青楼。”
　　谢若荷抚了抚自己的手背，低头道：“不知是否青楼里下了咒，我至今仍记不得被卖到青楼之前的事情，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程野秋抿了抿唇：“抱歉。”
　　“没什么，娘没有好的出身，不能让你在道途有所庇佑。”谢若荷苦笑一声，“你只能靠自己。”
　　程野秋已经想清楚——无论谢若荷到底是否被夺舍过，至今为止他的母亲都是谢若荷。宋酒尘说的事情真也罢假也罢，都不用说出来扰谢若荷的心神。
　　师尊说得对，前尘终究只是前尘。
　　……
　　从远程州返回清尘宗，程野秋照例带了一些凡间的吃食和玩物去找符青。
　　他两世为人，朋友不多，符青是其中之一。
　　令他意外的是，符青竟然已经突破到了筑基。
　　符青咬着程野秋送来的桂花糕，眉飞色舞地道：“我的运势果然也不差，之前和其他师兄弟偷偷溜出宗门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一个魔修，差点死了，碰巧掉进了一处山崖，在里面找到了千年朱果，吃了灵力大涨！”
　　程野秋有些吃惊：“魔修？你没事吧？”
　　“没有，那魔修似乎只是在找东西，没有对我们下杀手。”符青喝了杯茶，脸上浮现出后怕，“还好没有被魔气感染，否则像宋师兄一样被关进禁泉，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时隔三年听到宋酒尘的名字，程野秋稍微怔了怔。
　　符青感叹完又幸灾乐祸地道：“我不是对宋师兄有意见，不过这几年没有宋师兄的庇佑，岳川周卅两个人灰溜溜的模样，实在是活该！”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程野秋带来的东西，让程野秋稍等，从储物袋里小心地拿出一枚朱红色的果实。
　　程野秋猜到这是什么，拒绝道：“你自己服了就是，给我做什么？”
　　符青翻了个白眼：“我刚筑基，用不着这东西，你在筑基圆满有一段时间了吧？闭关三年都没突破，说不定借这个就破了呢！到时候多罩着我就是。”
　　程野秋推辞了几次还是接受下来，打算回去就用这个朱果给符青炼两炉丹药。
　　这三年他闭关不只是修炼，同时也在尝试炼丹。
　　好歹是药峰的弟子，虽然司阳没有正儿八经教他系统的炼丹术，但《红尘甘苦百录》中有炼丹的记载，程野秋又有一枚通了灵性的鼎和用不完的素火明砂，自己尝试过多次。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因素，几次炼丹出来的品质意外地还不错。
　　就是程野秋自个儿炼出来的丹，自己用不大上。
　　天星骨需要的灵力是海量的，程野秋需要的灵力得越级才供给得起，可他只能炼出同级甚至次一级的丹药。
　　从符青那里离开，程野秋刚想着来一趟剑峰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凌歌笑，就见眼前一花，凌歌笑踩着飞剑出现了。
　　一见面，还不等程野秋行礼，凌歌笑就一甩手，丢出一个玉符。
　　程野秋接过来，发现上面雕刻着一个“禁”字，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凌歌笑。
　　凌歌笑一脸早有预料的模样：“听说你出关，我特意留了探望宋师弟的铭牌给你。”
　　程野秋顿时就有想把铭牌丢回去的冲动。
　　但在旁人眼中，宋酒尘对他一直很好，难怪凌歌笑有这种误会。
　　程野秋只得道：“多谢凌师兄。”
　　凌歌笑点点头：“今日剑峰值守思过崖，今夜便过去吧。”
　　说到这里，凌歌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真不知道宋师弟到底怎么了，跟他说话也不理会，到底魔气是怎么回事也没个定论……你过去和他交好，劝劝他，也许他还听些。”
　　似乎怕程野秋厌恶魔道，凌歌笑又解释道，“我已和师父确认过，宋师兄修炼的家传功法有些问题，但绝非魔道，我可以凌歌笑之名担保。”
　　凌歌笑都说到这份上了，程野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便听凌师兄安排。”
　　到时候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也不枉凌歌笑对自己的照顾。
　　……
　　入禁泉之前，凌歌笑给了程野秋一块赤红的石头：“赤血石，抵御寒气。”
　　程野秋道了谢，走进禁泉区域，才发现这里的寒气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浓烈。
　　若不是手心的赤血石庇护，他现在可能已经直接变成冰雕了。
　　但程野秋不惊反喜——他尝试着用天星骨炼化了一点寒气，发现天星骨果然也毫不在意地全部吸纳了下来，而且寒气炼化之后的灵气竟然十分浓郁。
　　只是他现在正在压制修为，稍微吸收了一点就感觉要突破，赶紧收起在这里修炼的心思。
　　凌歌笑在外面放风，带了一段路就让程野秋自己进去了。
　　程野秋踏进禁泉，一眼就看到坐在白气弥漫的泉水中间那个被冰爽覆盖的人身上。
　　宋酒尘慢慢抬起头，看到程野秋，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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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入魔
　　但是很快, 宋酒尘的惊喜就收敛起来，低声道：“程师弟，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
　　程野秋当然不想来看宋酒尘：“应一下凌师兄的面子。”
　　宋酒尘垂下眼眸, 唇边流露出一丝苦涩：“不错, 凌师兄的面子是要给的。”
　　提到了凌歌笑, 程野秋想起前世的事情, 还是问道：“后来你对凌师兄怎样了？”
　　尽管是前世的事情, 但若凌歌笑因为放了他而被宋酒尘针对，那又是他欠了凌歌笑一笔。
　　宋酒尘一怔, 随后反应过来, 口中发苦：“程师弟, 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不择手段之人吗？”
　　程野秋没有说话, 显然不需要特意表白他的答案。
　　宋酒尘知道自己怎么解释也无用, 只道：“我借用一点手段, 暂时封印了他的记忆，并没有对他怎样。”
　　程野秋不是很相信：“凌师兄当时已近元婴, 你如何能确保永久封印记忆？”
　　“不需要永久封印，当时我已经有了仇人的下落, 只等计划安排好就可以去找他，只消那几年不出岔子就好。”宋酒尘低声道, “到时候我败了自然便死了, 自然无所谓；若我成了……”
　　宋酒尘顿了顿，“成了夙愿也就圆满了, 之后便无所谓了。”
　　程野秋不咸不淡地鼓鼓掌：“宋师兄为复仇舍生取义，真是令人钦佩。”
　　到了如今的地步，程野秋连谴责宋酒尘的兴趣都没有, 只大概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准备离开。
　　“程师弟。”
　　宋酒尘忽然在后面叫住他。
　　程野秋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宋酒尘觉得现在开口定然会被程野秋嘲讽，可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前世我并未想过致你于死地。天星骨虽然不可再生，但突破元婴到人仙境界后，化死为生、为你重新凝练一套根骨并非不可能的事，我……”
　　程野秋道：“用我的天星骨提升的境界，反过来替我凝练根骨？”
　　“我知晓这很可笑。”宋酒尘闭了闭眼，“只是若你果真是他们创造的工具，你的灵根中埋着他们对你永生永世的禁锢控制，毁了重生对你未必是坏事——至少那个时候，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程野秋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向外走。
　　在他离开禁泉之前，宋酒尘最后三个细如蚊喃的字落入他的耳中。
　　“对不起。”
　　……
　　宋酒尘看着程野秋的背影消失，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三年的禁泉禁锢，让他全身已经冻得几乎和冰雪同样惨白，无时无刻的寒气将他体内的灵力几乎彻底冰封。
　　唯独心脏中愈发蓬勃的特殊力量一股一涨，似乎随时都会冲破泉剑真人设下的封印。
　　灵力不过是他模拟出来的道门之力，炼心诀才是他真正的力量源泉。
　　宋酒尘慢慢合掌。
　　方才他对程野秋说的“对不起”，不是为了过去做下的错事道歉……
　　而是为了未来。
　　“咔嚓！”
　　心脏处的封印彻底破裂，被压制三年的炼心诀之力宛如爆发的火山，瞬间冲入他的全部经脉，将被寒气封锁的灵力彻底吞噬一空！
　　……
　　剑峰。
　　泉剑真人陡然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旋即变为厉色，毫不犹豫地拔剑而起，冲向思过崖。
　　等他赶到思过崖，思过崖已经被漆黑的劫云团团笼罩。
　　劫云尚未发动但已然成型，看守思过崖的弟子正忙不迭撤离。好在他们还记得自己的责任，把原本思过崖里面壁的违规弟子一起带了出来。
　　“禁泉中还有剑峰的宋酒尘……呃，泉剑真人？！”
　　泉剑真人抬头看了眼劫云，眉头拧紧，只喝道：“做你们的事，不用管宋酒尘！”
　　那弟子赶紧领命离开。
　　一道遁光闪过，凌歌笑出现在泉剑真人身侧：“师父，宋师弟要渡劫了。”
　　泉剑真人板着脸，只看着劫云不说话。
　　凌歌笑表情有些古怪，但泉剑真人一心看着天劫没留意到。凌歌笑道：“宋师弟这个天劫，似乎比我见过的要猛烈一些。”
　　“为师正是怕这个。”
　　凌歌笑宽慰道：“宋师弟根基深厚，想来并无大碍。”
　　泉剑真人冷声道：“我就是怕他太深厚了！”
　　凌歌笑一怔，没有听懂。
　　泉剑真人目光投向思过崖下，内心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担忧。
　　天劫是对修炼者的阻碍，愈怀天赋，愈遭天妒。
　　宋氏的炼心诀的修炼速度是寻常修炼者的数倍，若不是宋酒尘刻意压制修为进展，恐怕早就破了创始宗主的进展记录！
　　但炼心诀是柄双刃剑，这样强大的修炼速度，带来的是在道魔之间寻找支点的平衡、和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分裂成两个人格的风险。没有强大的心性把握，修炼炼心诀死路一条。
　　泉剑真人曾是宋氏一员，只是不肯修炼炼心诀，被逐出了宋氏。也因此他知道宋氏的不少秘密——比如过去很多犯下惊天大罪的魔修，其实就是被炼心诀反噬的宋氏人。
　　宋氏隐居在天山，也有低调避免被人怀疑上门的原因。
　　宋酒尘的心性是泉剑真人见过最好的一个，没有变成疯子也没有分裂，但泉剑真人知晓宋酒尘一定有哪里坏掉了——所以他屡次劝说宋酒尘废掉炼心诀，专心修道。
　　看现在天劫的规模，决计不是宋酒尘的道门修为在渡劫，而是积蓄了多年的炼心诀！
　　明明这些年宋酒尘一直都没有找到未来的路！若现在让炼心诀的境界提升……
　　泉剑真人伸开手，本命灵剑出鞘。
　　凌歌笑瞪大了眼睛：“师父？！你做什么？”
　　泉剑真人冷冷地道：“以防不测。”
　　……
　　程野秋自然也看到了劫云。
　　他被凌歌笑送到药峰，凌歌笑立刻转身飞回去了，还提醒他别去蹭宋酒尘的雷劫。
　　程野秋自然不会蹭宋酒尘，只是他看着这劫云感觉异常古怪。
　　“有点邪气。”
　　胡萝卜忽然在他袖子了动了动，传声道，“感觉有点像魔修渡劫……”
　　程野秋皱了皱眉：“你见过魔修渡劫？”
　　“剑仙大人的府邸里成了精的魔物有几个。”胡萝卜也不大确定，“不过魔物渡劫比眼前这个邪气更厉害，这个的感觉怎么说呢，邪气里还带着一点正气，就跟一个道修和一个魔修一起渡劫似的。”
　　程野秋静默了片刻，才道：“你都能看得出来，金丹真人们自然也看得出来。”
　　宋酒尘一直压着不结丹，恐怕就是怕被人看出来修了魔道。
　　不过为什么他去看了一眼，宋酒尘就开始渡劫了？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天劫已经开始了。
　　程野秋凝神观察着天劫，愈到后面愈发觉得不对劲——后面劫云中甚至出现了红莲业火！
　　只有担负着大“业”的人才有资格经历红莲业火的天劫！对于一般修士而言，自然都是杀生业。
　　整个清尘宗的灵气都被劫云吸纳，这次宋酒尘渡劫恐怕要闹到上下人尽皆知。
　　程野秋又等了一会，才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略带怒气的喝骂：“宋酒尘！”
　　——是泉剑真人？
　　再过一会，终于有好奇心重的弟子传回了消息：
　　“剑峰宋酒尘入了魔道，渡劫结丹后叛出了宗门！”
　　……
　　水镜高悬在上空，虹色的光落下来，将下面站着的所有弟子团团笼罩。水镜中荡漾起浅白色的涟漪。
　　过了片刻，水镜前方的寒月真人摇摇头：“这批弟子无碍。”
　　程野秋跟在几个剑峰的弟子中，抿着唇等待马上要轮到自己的检测。
　　宋酒尘入魔叛逃之后，所有和宋酒尘有交际的弟子都需要过一遍水月花镜，确定没有被魔气侵染。
　　程野秋作为前几年被宋酒尘格外关照的人，自然也是重点检测人选之一。
　　前面那波弟子中就有宋酒尘曾经的小弟岳川和周卅，程野秋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惶恐不安——不过他们倒是没有检测出魔气。
　　程野秋倒是不担心自己身上有魔气，只怕水月花镜能检测出他的天星骨。
　　听其他弟子说，水月花镜原是用来检测弟子根骨的，只是维持需要的灵力消耗颇大，后来又有更便宜的检测手段，故而水月花镜便不怎么使用了。
　　他传声问袖中的鼎精：“胡萝卜，你能帮我遮掩天星骨气息么？”
　　胡萝卜可怜兮兮地回答：“我还指望你的天星骨遮掩我的气息呢！我可是生了灵智的玄器，便是你们的金丹真人都想要我！”
　　等轮到程野秋，程野秋已经放平心态——见招拆招吧，两世拜在清尘宗下，他相信清尘宗绝不全都是宋酒尘那样的人。
　　等轮到他这一批弟子的时候，程野秋忽然你发现，那些彩虹色的光华极为巧妙地绕开了他。只把其他弟子盖住。操作之细腻，除了程野秋之外根本无人发觉。
　　程野秋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漂浮在上空的寒月真人。
　　寒月真人闭着眼睛，仿佛压根没注意水镜下有什么不妥，只等了片刻，冷声道：“这批弟子无碍。”
　　程野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了关。
　　就连鼎精都奇怪地问：“这个真人是你的属下吗？”
　　程野秋：“……你到底对我的身份有什么奇怪的误解？”
　　胡萝卜就差昂首挺胸：“天星骨自然应该是人族的首领！剑仙大人当初就是人族的领袖！”
　　程野秋已经听胡萝卜说起过无数次退光剑仙也是天星骨，本以为胡萝卜能知晓一些天星骨的奥秘，奈何胡萝卜诞生灵智的时候退光剑仙早已经飞升，胡萝卜自己关于退光剑仙的了解全来自于鼎本身残留的记录和一切早诞生灵智的花草的言语，不能给他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程野秋甚至怀疑退光剑仙是天星骨这一点也是假的——难不成万年之前天星骨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炉鼎？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寒月真人额外包庇他，程野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去拜访一下。
　　没想到寒月真人并不见他，只让弟子传了一句话：“小师兄临走之前叫我照应你，我还他一次人情罢了。”
　　程野秋一怔，对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司阳泛起一丝感激。
　　司阳炼成丹之后便离开了清尘宗，说是要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恢复原身，要程野秋好好修炼，他会在程野秋夺得弟子大比的冠军时回来。
　　换句话说，现在整座山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也就意味着，若是有人上来了，只能靠出程野秋一个人应对。
　　程野秋返回山头，停在门口，目光慢慢凝重。
　　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黑气从敞开的竹扉中悄无声息地弥漫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章更新~


第26章 天星骨
　　魔气。
　　出现在他这里的魔修,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和宋酒尘有关、甚至就是宋酒尘本人。
　　程野秋自然不会傻到自己送上门去，后退了一步，准备驾驭遁光离开。
　　然而那些黑气却忽然在他身后结成了宛如蛛网一般的囚笼, 无声地表达了对方的意志。
　　程野秋冷静下来, 手中捏好了几张符篆, 全身灵力也调动起来, 慢慢走进竹居。
　　青竹篾编织的榻上, 宋酒尘坐在那里，正在慢悠悠地斟茶, 好像第一次和程野秋一起离开宗门时一模一样。
　　唯独他周围环绕的丝丝缕缕的黑气, 表明了宋酒尘如今的魔修身份。
　　程野秋一进门, 就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七玄紫光兔平日就养在竹居，又有正烈的雷火之力, 不太可能被宋酒尘轻易解决。
　　“你的兔子实力虽然不错, 但毕竟是个幼体, 到底不如人聪慧。”
　　宋酒尘忽然开口，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团黑气从程野秋脚下浮起, 散开后露出里面趴着的白色兔子。
　　程野秋内心一紧，下意识蹲下身仔细一看, 这才稍稍松口气。
　　小白吧嗒着嘴，显然睡得正香。
　　程野秋晃了晃小白也没让它醒过来, 猜到宋酒尘大概给小白吃了什么催眠的灵药。
　　他站起身, 毫不畏惧地看着宋酒尘：“宋师兄此刻在这里，就不怕宗门长老群起而攻之？”
　　宋酒尘静默一瞬, 回答道：“自然是怕的。只是有些事冒着风险也要做，怕也无用。”
　　程野秋内心警惕提到了最高——能让宋酒尘冒着风险而来的……想来只有天星骨了吧？
　　似乎看出了程野秋的警惕，宋酒尘继续道, “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只是想和程师弟多见一面，所以才逗留至今，不会对程师弟如何，程师弟不用如此紧张。”
　　程野秋压根不信，冷笑了一声：“既然见过了，宋师兄可以走了。”
　　宋酒尘又静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什么东西，之后才道：“这次来还有几件事想和程师弟说一说。”
　　程野秋冷冷地看着他。
　　“第一便是我的仇人的身份……”
　　程野秋打断他：“我不关心。”
　　宋酒尘的仇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宋酒尘这次没有表露别的情绪，只淡淡地道，“不听我说完，程师弟也跑不掉，不是么？”
　　程野秋抿唇。
　　“我的仇人名字不详，但组织我后来打探到了，叫做‘煌宫’。前世我之所以贸然怀疑程师弟，便是因为煌宫一直在研究各种先天灵根，其中最关注的便是天星骨。而从我家族记载、清尘宗宗门秘籍等各方面的记录来看，退光剑仙飞升之后，一万年间，世间只有三次天星骨出现——而这三次，无一例外都和煌宫有关。”
　　宋酒尘目光落在程野秋身上，声音稍稍放低，“清尘宗的创始宗主曾经寻觅过天星骨的踪迹，并感慨过‘这先天灵根大约已随剑仙而去了’。”
　　涉及天星骨，程野秋听得很认真，听到这里不由得问：“为何？”
　　宋酒尘唇角稍弯，随后又快速抚平：“因为过去出现的三例天星骨根骨都不纯。与其说是自然诞生，更像是人为捏造的。”
　　程野秋眉头皱起。
　　“凭空捏造先天灵根自然不可能，不过不是有现成的例子么？”宋酒尘道，“创始宗主怀疑，退光剑仙并没有成仙飞升，而是中途陨落，尸首被人找了去，才有了后来的劣质天星骨出现。”
　　程野秋一怔。
　　还不等他说话，鼎精就在他的脑海里疯狂骂了起来：“放他娘的臭屁！剑仙大人何等人物，怎么可能死了，还被人拿尸体做研究？这个臭男人满嘴胡话，你放我出来，我一把火烧死他！”
　　程野秋赶紧用灵力封住胡萝卜，免得它真的一激动跳出来找宋酒尘。
　　之后他才道：“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酒尘深深地看了程野秋一眼：“你娘想来是煌宫最新创造的天星骨——只是这一次比过去每一次都要失败，所以把你娘直接抛弃了。而天星骨其实不会被子嗣继承。也就是说，你是自退光剑仙之后的一万年内，第一个真正自然诞生的天星骨。”
　　程野秋心中一震，听出了宋酒尘话语中的隐含意思：
　　若这个煌宫真如宋酒尘所说，那一旦知晓他的身份，必然会对他下手！
　　程野秋凝视着宋酒尘，忽然道：“依宋师兄的意思，自然是我牺牲自己，帮助宋师兄快速进阶，然后宋师兄报仇雪恨，我解后顾之忧，一举两得？”
　　那宋酒尘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宋酒尘已经做好听到程野秋各种嘲讽之语的准备，但真的听入耳中，心脏处依然泛起了微微的麻痹。
　　他强行压下多余的情感，让声音维持冷静：“自然不是。我只是建议程师弟藏好天星骨的身份，以及快些修炼突破——距离煌宫正式现世，也不过两百年了。”
　　两百年后……
　　程野秋想起燕双心说过的话：“月蚀？”
　　宋酒尘点头：“煌宫依托仙级天魔吞月天狼的尸骸存在，绕月遨游，两千年一度的月蚀期便是他们回归的日子。想来程师弟应当听过，随着月蚀日的到来，天魔和魔修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其中便有很多煌宫的魔兵。因此程师弟月蚀日之前，最好不要离开宗门。”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便是宗门内，也不要尽信。”
　　说完这些，宋酒尘站起身，对程野秋微微欠身，“我想说的就是这些，程师弟，回见。”
　　说完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转瞬消失不见。
　　……
　　程野秋一边在心里骂宋酒尘留下这么多魔气在这里给他凭空找麻烦，一边调转天星骨的力量，打算把魔气全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若留下一丝，他在清尘宗也呆不下去了。
　　令他惊讶的是，随着宋酒尘的离开，原本弥漫了整个竹居的黑色魔气，竟然悄无声息地全都变成了纯粹的灵气。
　　这让程野秋颇为惊讶：宋酒尘已经掌握了灵气和魔气互相转换的能力？
　　难怪从上一世开始就无人能发现宋酒尘修了魔道。
　　程野秋还是不放心地把上下里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宋酒尘没有埋下什么坑。
　　检查结果是整座山头没有多出什么东西，反倒是少了一样。
　　司阳给程野秋的那株飨血兰。
　　之前司阳要程野秋每日分出血来喂养，直到让飨血兰完全贴合程野秋的天星骨，程野秋一直在照做。截止到今日，飨血兰的花瓣已经几乎变成朱红，整朵花含苞待放，眼看着就要开花。
　　按照司阳的说话，飨血兰开花之后就是养成了，之后就让飨血兰慢慢吸收灵气即可。
　　宋酒尘把这花偷走作甚？怕他修炼进展太快？
　　但程野秋原计划里留着飨血兰也不是即刻就用……
　　程野秋炼了一枚解毒丹喂给七玄紫光兔，让它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之后抱着它躺在司阳平日靠着的摇椅上，琢磨今天和宋酒尘的会面。
　　这一次见到宋酒尘，让程野秋最为惊讶的是，宋酒尘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从湖心见面开始，宋酒尘在程野秋面前一直都表现出明显的彷徨和不安，尤其看着程野秋的目光，常常带着一股祈求和希冀——就好像程野秋简单的言语就拥有满足他的渴望一般。
　　程野秋无比厌恶这种感觉。
　　只是今夜……宋酒尘没有再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他。相反，宋酒尘的眼神非常坚定，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个永远自信、目标准确的宋酒尘。
　　程野秋并不在意宋酒尘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只关心宋酒尘的这种变化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如果司阳还在，或许他能向司阳咨询一下“煌宫”的事情……
　　程野秋点着太阳穴，忽然微微一怔。
　　他似乎有些过于依赖司阳了。
　　尽管司阳在他面前一直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形象，但在程野秋心中，知识渊博的司阳确确实实是他修炼之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
　　但引路人终究只是引路人，并不能真的完全指导他走每一步。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司阳偏偏在这段时间离开清尘宗，就是想要程野秋意识到独立前行是修道之路最重要的体验。
　　程野秋轻轻抚摸着七玄紫光兔，陷入了沉思：要他自己来做决定的话，宋酒尘的话他到底要怎么判断？
　　……
　　虽然宋酒尘警告程野秋不要出门，但实际上程野秋这一年压根没有出门的机会。
　　宗门内的弟子大比马上就要举行，他沉浸在稳固修为、练习道术中不能自拔。
　　前世今生，程野秋几乎没有和其他修士战斗的经验，因此刚开始弟子大比的时候，哪怕面对境界比他稍低的弟子，还是因为对方各种花里胡哨的策略险些翻车。
　　但程野秋靠着天星骨对对方灵力的吸收强行撑住，虽然有快速反杀的能力，却一直藏着，等到最后才“反败为胜”。
　　一方面是不想太出风头，另一方面……是为了“偷师”对面的战斗经验。
　　如此几场下来，程野秋果然学了很多之前想不到的战术。
　　他多少有些明白为何司阳一定要他压着境界拿下弟子大比。不光是为了奖励，同境界比斗的经验才是最重要的。
　　一路“惊险”地到了最后，筑基、养神一共四位弟子，程野秋却得知，这一次的弟子大比决战不是以互相比试、而是以完成宗门任务为目标。
　　给弟子的任务通过抽签来决定，抽完签之后，再由各自师长传达。
　　程野秋的师父不在，传达人便成了寒月真人。
　　一见面，寒月真人干脆利落地道：“这次的四个任务涉及宗门内几件大事，你抽到的恰好和小师兄有关。小师兄出了些事，需要宗门协助。”
　　程野秋一听司阳出事，顿时有些紧张：“师尊出什么事了？”
　　寒月冷笑了一声：“他自己作死，去凤凰族割人家的凤髓。”
　　程野秋：“……？”
　　“凤髓对凤凰族来说虽然可再生，但平白让外人得了去，还不暴怒？”寒月真人冷艳的面庞抽动了一下，“如今他躲在幻蜃海，失了大世界的坐标，你到北海星塔上将这道符点燃，他便能找到路出来。”
　　涉及司阳，程野秋稍加思索便答应下来：“弟子即刻出发。”
　　寒月真人表情依然冰冷：“前往北海星塔的路上会经过毒兰沼，听说有等同金丹境的天魔诞生，你且小心。弟子大比的结果将以你返回的时间来决定。”
　　天魔和一般的修士不同，没有固定的形体，伴随九幽之气而生，同境界的修士战胜天魔很容易，想要斩草除根却难上加难——只要有一点魔气在，天魔就能逃生。
　　程野秋点头。
　　寒月真人挥挥手，让他离开。
　　程野秋刚走出寒月真人的住处，耳中便听到寒月真人的传声：“因比试方式定在宗门之外，只要你离开宗门时是筑基境界，不论回来时如何，都算作筑基弟子的比试。”
　　程野秋一怔，旋即琢磨过来。
　　寒月真人的意思是要他离开宗门之后就突破到养神期？


第27章 毒兰沼
　　程野秋驾驭遁光, 落在一处大约十余里范围的法阵中。
　　法阵布置得很简单，只是用来迷惑凡人、不要凡人进来打扰，好让里面的修真者可以自由自在地交易。
　　这里是一处简单的“修真者营地”。
　　修真界的修士多若繁星, 其中并不只有自给自足的大宗门, 也有无数小宗门甚至散修。散修们想要互相交换资源, 便自发组织成了各种修真者营地。
　　程野秋来这处修真者营地, 主要便是想打听北海星塔的位置。
　　宗门大比的决战自然不是简单的赶路。北海星塔是上古观星派留下的遗址, 只在夜里出现，且随着天上星辰的规律改变出现的位置。因为上古观星派已经消失, 北海星塔的出现规律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处营地的修真者大都是筑基和炼气, 偶尔有几个养神期, 立刻就会收获一大堆憧憬的目光，还有人上去抱大腿。
　　程野秋依然保持在筑基境界, 倒也没有碰上多余的事情。
　　他在营地内转了一圈, 大概把握了一下这个营地交易的水准, 才从储物袋中掏出几个玉瓶，找了个地方摆下摊。
　　有几个人顿时跟了上来：“这位道友, 这是什么丹？”
　　“这几瓶是培元丹，这一瓶是三枚筑基丹。”
　　一听是筑基丹, 旁边听到的散修顿时不淡定了：“道友可有什么想要的？”
　　程野秋想了想，道：“在下近日打算去毒兰沼寻一种灵草, 想换些在毒兰沼内用得上的灵器, 情报亦可。”
　　那几人顿时吃惊：“道友，前些年毒兰沼内出了个金丹境的天魔, 连流元真人亲自出手都没能解决，道友还是莫要冒险！”
　　程野秋面露迟疑：“可我要炼丹救人，若不能在毒兰沼拿到这灵草, 便得千里迢迢赶赴北海，在北海中抓海灵鱼……”
　　“便是北海，也比毒兰沼安全些！”
　　“只是我要的这鱼，须得在北海星塔出现的地方才会浮出水面。”
　　“这……”
　　筑基丹对散修来说无比珍贵，何况情报这种东西说出去了也不损失什么，很快程野秋就换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把四瓶丹药都交出去，程野秋离开了营地。
　　鼎精的声音在他脑海内响起：“我好像感觉有人跟踪我们。”
　　“确实有。”
　　程野秋表现在外面的是丹修，几乎称得上修士中进展最缓慢、但最受其他修士欢迎的道路。因此哪怕并非怀有歹心，也一定有人想打探程野秋的底细、住处。
　　程野秋飞过了两个山头，落入一片茂林，随后气息消失无踪。
　　……
　　胡萝卜稍微大了一些，变成差不多巴掌大小，在程野秋身边蹦蹦跳跳：“我觉得用素火明砂做篝火有些奢侈了。而且你不都快养神期了吗，为什么还要点篝火？”
　　程野秋在眼前的篝火里加了一捧素火明砂：“习惯。”
　　这虽然是他头一次离开宗门外出，却不是第一次历练。
　　早在还没有拜入清尘宗、从程家逃走的时候，程野秋便一个人流浪了很久。对于还没有踏上道途的凡人来说，篝火是夜晚驱逐野兽与寒冷最贴心的保障。
　　散修的家底大都比不得有宗门依仗的大派子弟，程野秋炼制了不少培元丹，又拿凌歌笑送的筑基丹压底，从几个营地换来了毒兰沼和北海星塔的消息。
　　毒兰沼和在宗门内得到的消息差不多，金丹水准的天魔“摩勒毒蛤”如今就盘踞在那里，吸引了不少魔修，金丹境之下的修士想渡过毒兰沼几乎是死路一条。而毒兰沼就在幻蜃海中，靠着毒瘴将蜃雾驱出一条路。
　　若不经毒兰沼，就得额外绕路，怕是几年才能赶到北海去。
　　程野秋还是决定走毒兰沼。反正天星骨大概魔气和瘴气，走在毒兰沼和走在灵脉区别不大。
　　胡萝卜对此有些担忧：“碰上强大的魔修怎么办？你现在的修为大概会被当成食物整个吞下去吧。”
　　程野秋道：“打不过，就加入。”
　　“……？”
　　“我不怕魔气，不如假扮成魔修。”
　　“你见过魔修吗？”
　　程野秋静了静，随后道：“宋酒尘算吗？”
　　胡萝卜不屑地道：“魔修哪是那个样子。”
　　“那魔修什么样？”
　　胡萝卜顿时卡住。
　　程野秋就知道它也没见过，摸了摸怀里的兔子：“找魔修倒是也简单。”
　　……
　　毕竟魔修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伏击道修，将道修或吸干吃净、或炼成傀儡。道修的灵脉来自于天地，魔修的灵脉则来自道修。
　　程野秋一个人前行，不遮掩身姿的话，很容易碰上不长眼的魔修。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
　　然而程野秋大大方方露着身形，都快赶到毒兰沼了，竟然一次上钩的鱼都没有。
　　就连胡萝卜都十分吃惊：“想不到啊，万年之后的修真界竟然已经如此平和……”
　　程野秋拧着眉，眺望着远方已经能看到的紫色瘴气天幕，静默了片刻，才道：“那只能尝试第二种法子了。”
　　愈靠近毒兰沼，人烟愈稀少、魔兽也开始出现踪迹。好在外围都是一些被魔气感染的普通野兽，还在程野秋的应对范围内。
　　程野秋杀了几只挑衅的魔兽，将魔兽整个炼化成蕴含着魔气的丹药。
　　胡萝卜打死不肯炼制这种魔丹，程野秋只好拿出备用的药鼎用。
　　这丹药却不是用来吃的，只含在口中，就能让周围弥漫丝丝缕缕的魔气——虽然没什么事机用途，装一下魔修倒是够了。
　　除了魔气之外，还有就是形象……
　　程野秋不免想起了宋酒尘。不是这一世的宋酒尘，是上一世将他囚禁起来的宋酒尘。
　　那时候的宋酒尘一扫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面色沉郁，眼角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疯意，尤其看人的眼神，微红的瞳冰冷而残酷，宛如一只不通人性的凶兽，带着狂烈的侵略感。
　　程野秋对着湖水练习了三五天，勉强让自己的神态和宋酒尘有三五分相似。
　　胡萝卜吐槽道：“不是我说，你长得有点太乖了，像道门小少爷。”
　　程野秋于是沾了些魔兽的血，在眼角、眉心各勾了几笔艳红，再酝酿灵力压下脸庞的气血，让肤色变得雪白，让一张脸变得艳丽无比。
　　“现在呢？”
　　胡萝卜评价道：“像魔修大佬的小娇妻。”
　　“……就这样吧。”
　　……
　　一踏入毒兰沼，程野秋就感觉到暗处若有若无的窥伺。
　　按照他打探来的消息，金丹天魔诞生之后，毒兰沼内很多植物也蜕变成了魔物，道修进毒兰沼简直是羊入虎口。就算是弱一些的魔修，也会变成魔物们的饵食。
　　程野秋发挥了好久不用的天星骨另一项能力——灵物鉴定，一边判断附近的植物有没有变成魔物，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为免打草惊蛇，就连能解决的魔物他也绕了过去。
　　饶是如此，躲不开的还是没有躲开。
　　他飞到一处毒沼上空时，从毒沼内突兀地飞起一条大蛇，凶狠地向他缠绕而来。
　　程野秋一惊，抽身后退，下意识就要捏道符，还好关键时候想起来现在在毒兰沼内，换成了用天星骨直接吸收蟒蛇身边缠绕的魔气。
　　这倒符合不少魔修的路子。
　　那蛇一击不中，正要再进攻，猛然发现刚才这一交手，它的护体魔气竟然被吸取了大半！
　　最讨厌跟这种魔修打架了！
　　蛇内心暗骂了一声，盘绕在一棵大树上，吐了吐信子，露出假惺惺的笑容：“这位朋友，路过本魔君的地盘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吧？”
　　程野秋学着前世宋酒尘的口吻冷冷地道：“你的地盘又如何？”
　　蟒蛇眯了眯眼，蛇口再次咧开：“朋友或许对本魔君有所误会，本魔君方才出手，不是想攻击朋友，只是想求个欢。”
　　程野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胡萝卜愤愤不平地道：“蛇性本淫，剑仙大人府里那几个蛇精，哎呦喂！根本不敢看！”
　　这蟒蛇说完这话，蛇瞳还在程野秋腰身转了转，蛇信吐了吐：“朋友也是修我采补这路的，何不下来我们试试身手？”
　　胡萝卜大骂：“什么丑比！也敢妄图采补我剑仙大人的血脉！让我把这破蛇炼成丹！”
　　程野秋很想问胡萝卜现在不嫌弃魔丹脏它的鼎了吗。不过蟒蛇魔修在眼前，程野秋还是继续冷着脸道：“我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蟒蛇恋恋不舍，“本魔君的功夫，便是天魔大人都夸好。”
　　“我有仇家要报，等不得。”程野秋张开手，涂得血红的指甲露出，“你若是纠缠不休……”
　　蟒蛇顿时有些失望。因为报仇而堕入魔道的修士太多，蟒蛇见过不少，心知这类魔修若有报仇的机会恐怕很难放过——关键还是眼前这肉吃起来怕是要塞牙——便撇了撇蛇信：“既然如此，那是你没有福分……”
　　还没等蟒蛇说完，忽然一道漆黑的遁光划破天际，停留在他们面前：“魔蛇何在？”
　　那蟒蛇看清来人，昂起蛇头，蛇脸上流露出颇为人性化的谄媚表情：“原来是魔使大人，可是天魔大人有何吩咐？”
　　来的魔使是一只乌鸦，居高临下地扫了蟒蛇一眼：“天魔大人招待客人，要几个模样好的去伺候。”
　　蟒蛇顿时大喜：“我换身行头，即刻就去！”
　　说完毫不犹豫地钻进毒沼中。
　　程野秋不动声色地准备离开。
　　胡萝卜“啧”了一声：“这丑蛇居然算模样好的，那个天魔审美真奇葩。”
　　“挺好，这样就不会看中我了。”
　　这乌鸦魔使有养神境的修为，真打起来恐怕程野秋不一定好对付。
　　程野秋和胡萝卜刚说完，就听到乌鸦魔使的沙哑声音倏然逼近：“这个说不定能讨客人喜欢，一起去。”
　　程野秋眉头皱起。
　　就在他思考立刻遁走的可能性时，毒沼中忽然飞出一个人：“魔使大人，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程野秋看到那人，准备飞走的遁光顿时停了停。
　　看气息，这应该是方才的蟒蛇魔修；但是看脸……漂亮清秀的少年、纤细柔韧的腰肢，除了周围环绕的魔气和金黄色的蛇瞳，很难和刚才那么丑的蟒蛇联系到一起。
　　胡萝卜也吃了一惊，半晌才道：“我现在原谅他敢对你有想法了。”
　　乌鸦魔使“嘎嘎”笑了起来：“这你都要争宠？天魔大人很看重今儿来的客人，毒兰沼所有的魔修都去了沼心巢等候大人吩咐，谁也不能例外！”
　　少年撇了撇嘴，挑衅似的看了程野秋一眼，意思不言而喻——天魔大人召唤，你倒是去报仇啊？
　　程野秋习惯性地抿了抿唇，衡量了一下战力，在乌鸦魔使逐渐冷厉的目光中，按下了现在逃走的心思：“听魔使吩咐。”
　　胡萝卜急得跳脚：“我早说你该突破到养神期再来的！”
　　“这只乌鸦的飞遁速度，我突破到养神期也很难跑掉。”程野秋道，“既然所有魔修都集结了过去，那浑水摸鱼正好跑。”
　　……
　　抵达沼心巢的路上，蟒蛇少年一直在和程野秋说话，内容多是“哥哥你修炼多久了，吸人怎么这么厉害呀”、“哥哥手段厉害，不像我，只能靠脸”、等等。
　　程野秋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完全不理他，搞得最后少年撇撇嘴：“无趣，你这样是怎么采补别人的？”
　　等到了沼心巢，少年才不再纠缠程野秋，只精心整理自己的妆发。
　　反倒是程野秋心里愈发觉得没底。
　　他原想毒兰沼中的魔修良莠不齐，勉强聚集在一起，必然矛盾重重场面凌乱，他找机会溜走应当不是难事；然而这里的魔修虽然千奇百怪，却老老实实、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好像鹌鹑一般乖巧，只能听到毒沼中瘴气冒泡的声音。
　　程野秋的目光落在魔修们周围站着的一圈人身上。
　　这些人身穿黑色铠甲，只有一双赤色的瞳孔露在外面，气息凛然，就好像凡人国度中的士兵一般。
　　程野秋内心暗暗吃惊：魔修竟然会有军队？他们不是唯我独尊、任性随意的代表么？还是这些都是傀儡？
　　但这么多养神期的傀儡，未免也太多了！
　　乌鸦看到那些魔兵，都不自觉收敛了气息，只转头对程野秋和蟒蛇道：“你们随我进去，看大人有没有瞧上你们。”
　　程野秋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进去。
　　趁乌鸦不注意，他又在口中多含了一枚魔丹，让身上魔气更浓。这个时候程野秋便有些感谢天星骨和《红尘甘苦百录》的灵力纯粹中性，可以和魔气完美地融合不会被发现。
　　沼心巢是用黑色的毒石搭盖起来的野蛮洞穴，蟒蛇少年还笑眯眯地问：“朋友，怕不怕毒？要不要我帮你吸一口毒呀？”
　　程野秋依然不理他，专心聆听洞穴内的声音。
　　随着他们愈发靠近，里面的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一个似男似女、似老似幼的声音软绵绵地道：“使者这一次来得倒早，难道煌宫比月蚀能提前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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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酒
　　“煌宫”这两个字落在了程野秋耳中。
　　程野秋还记得宋酒尘说过, 他的仇人就是煌宫，并且一直在研究天星骨。
　　尽管不确定宋酒尘有没有骗他，但多留心总是没错。
　　程野秋混在被各种魔修美人中, 小心抬头看了眼坐在上方的两个人。
　　左侧是个一身纯金长衫的男人, 一双眼眸凸起, 说话时长长的舌头伸出来, 显得颇为诡异；另一侧则坐着一个一身镶金线赤红袍的青年男子, 戴着仅能遮蔽双眼的青绿色面具，头发凌乱凸起, 看起来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一个大约就是金丹天魔摩勒毒蛤,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植物成精的魔修。
　　摩勒毒蛤开口, 声音和外表不符格外软绵：“这一次煌帝陛下有什么吩咐？”
　　对面的男人轻笑了一声：“陛下还能有什么吩咐？叫你们照旧打开九幽裂缝，待月蚀日便可让九幽降临, 一举颠覆现在的修真界。”
　　摩勒毒蛤“咯咯”笑了起来, 伸出的舌头流下涎水：“当着明人不说暗话, 花使带这么多煌卫兵来我的地盘，总不会是看上了我吧？”
　　这话一出, 花使都沉默了。
　　摩勒毒蛤似乎觉得自己开了个特别高明的玩笑，“咯咯”地笑个不停, 最后才道：“花使既然看不上我，那就看看我这里的美人们。”
　　到这句话, 乌鸦赶紧用翅膀催促程野秋等人上前。
　　程野秋表面上低眉顺眼, 实际上灵力尽数收敛在丹田，随时准备逃命。
　　这些被叫来的魔修美人中有男有女, 妖艳的清纯的应有尽有，程野秋倒不是很觉得他会被看上……
　　就在这时，一股魔气将他笼罩, “唰”地一下把他拉走。随后程野秋就感觉自己坐在了一双冰冷而柔软的腿上。
　　“就这个吧。”
　　摩勒毒蛤鼓起的眼睛看了程野秋一眼：“花使的品味真令人诧异。”
　　花使不客气地道：“我比较厌恶有毒的东西。”
　　摩勒毒蛤左右手各搂着一个美人，顿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程野秋能感受到花使的手揽在他的腰间，虽然力度不大，但周围萦绕的魔气凝实霸道，花使身上若有若无的花木甜香又让他全身都有些麻痹，几乎动弹不得。
　　这个花使定然也是金丹境的。
　　似乎美人在怀拉近了距离，花使端起酒抿了一口：“我来毒兰沼，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调查两千年前坏了陛下大事那人如今的踪迹；另一个则是为了我自己的修为。”
　　摩勒毒蛤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两千年前有人坏了煌宫的大事？谁？”
　　花使淡淡地道：“陛下只知道那人毁了往各大门派放出去的探子，还在月蚀初期运转星移月落阵法，强行关闭月蚀期，害得陛下都没能回归。这一次不能再让他成功。”
　　摩勒毒蛤顿时缩了缩头：“能关闭月蚀期，想来是元婴以上的修士。”
　　“不错，当年他便有人仙级修为，只是这两千年都毫无讯息，不知道是陨落了还是在酝酿别的。因此陛下才要我来打探一下。”
　　摩勒毒蛤叹气道：“可惜我一个刚刚诞生的小天魔，还被修真界的金丹真人打成重伤，怕是帮不上花使的忙。”
　　花使显然出摩勒毒蛤的意思，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着，别耽误我去摘溟火毒兰。”
　　摩勒毒蛤的眼睛再度鼓起来：“溟火毒兰？！”
　　“我说这花快要开了。若开花之际不将它摘下，便会爆成连天魔也能毒死的剧毒雾气。”花使手指在怀中人的下巴上勾了勾，“你受了伤，我刚好要用它提升修为，岂不两全其美？”
　　毒兰沼的名字便来源于这株溟火毒兰。程野秋在司阳留给他的书籍中看过，溟火毒兰花开时能叫方圆万里变成寸草不生的毒域，但花开前夕摘下服用，便是极好的补药，尤其对于魔修来说。
　　程野秋不用抬头就能猜到摩勒毒蛤脸上的肉痛表情。
　　只不过他已经没工夫操心摩勒毒蛤，正在思索到底怎么才能找到理由脱身。他伪装自己的魔气都来源于口中含着的魔丹，但魔丹早晚有耗尽的时候——而且，再不脱身，难道真的要去伺候这个花使？
　　一根冰凉的手指将程野秋的下巴抬起。
　　程野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脸庞放大，唇上印上了另一双冰冷的唇。
　　程野秋瞳孔骤然放大，和花使赤红的双眸对视。
　　随后一股辛辣的酒液从花使口中渡了过来。
　　程野秋被呛得直咳嗽，花使“哈”了一声，随手放开了程野秋：“不中用。”
　　程野秋强忍着酒液的辛辣，正待运功化掉不小心吞咽下去的魔酒，随后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暂时没动。
　　这口酒中蕴含着浓烈的魔气，熏染得他全身上下里外都被魔气环绕，怕是比魔修还魔修。
　　摩勒毒蛤笑不出来，只能给程野秋使了个眼色：“这些正事以后再议，花使看上了我的人只管领去，好生快活快活！”
　　程野秋看不懂摩勒毒蛤的眼神，只能低头。
　　花使将程野秋重新揽在怀里，懒洋洋地道：“那就明日再说。”
　　……
　　程野秋几次试图离开花使，都没找到机会，被花使抱进了他的魔舟中。
　　一进魔舟，花使便松开程野秋，一个人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程野秋理了理衣襟，小心端详着花使。
　　之前司阳给他用来对付宋酒尘的灵符还有不少，再加上一直在储物袋里啃素火明砂的七玄紫光兔，程野秋对强行逃离花使的把握还是不小的。
　　只是从看到花使开始，程野秋便莫名产生了一股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源于外貌或者言行，而是一种感觉。
　　好像他和花使曾经有过密切联系一般。
　　胡萝卜把鼎盖摇得“哐当哐当”响：“你想清楚，这可是魔修！这感觉指不定就是花香给你的错觉！”
　　花使坐下之后，随手一点，魔气缭绕，似乎开启了什么阵法，才道：“你不是魔修，为何要来毒兰沼？”
　　程野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花使。他想起方才被花使强吻时唇上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宋酒尘。”
　　花使整个人的动作忽然顿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怎么看出来的？”
　　程野秋的声音不出任何情感：“感觉。”
　　花使转过头看着程野秋，苦笑了一声：“我几乎换了一具身体，气息改头换面，想不到你还能感觉出来。”
　　程野秋没有解释。
　　他两世为人，只和宋酒尘唇对唇过。上一次便是前世宋酒尘重伤，他在宋酒尘昏迷的时候，渡了自己的心口血给宋酒尘，保证宋酒尘的境界不会跌落。
　　宋酒尘不知是否也想到了那一次，脸色黯淡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摩勒毒蛤的警戒心和实力都很强，你在这里太危险。它恐怕已经有些怀疑你的气息不对——你离开清尘宗做什么？”
　　程野秋淡淡地道：“如果不是花使降临，我大概已经穿过毒兰沼了。”
　　他已经猜到为什么他来毒兰沼路上完全没有见过魔修，都是被宋酒尘和摩勒毒蛤聚集起来的。
　　宋酒尘静默一瞬，又道：“我假装煌宫使者找摩勒毒蛤，除了拿溟火毒兰之外，也是提前清除煌宫的爪牙。现在魔修齐聚，贸然有一个离开过于突兀，程师弟若不介意，姑且在我身边，待我解决摩勒毒蛤，就送程师弟离开毒兰沼。”
　　程野秋垂眸思索起来。
　　宋酒尘突破金丹没有几年，对上摩勒毒蛤想必没有完全的优势，才要这样伪装自己。这样来看，他们姑且目前没有冲突的立场。
　　但要待在宋酒尘身边，程野秋真是一万个不情愿。
　　“既然如此，你只把我放回去就是。”程野秋最后道，“我隐匿在魔修中自找机会离开。”
　　宋酒尘道：“程师弟甚少接触魔修，魔修大都不在乎礼法伦理，尤其这种大量魔修聚集的场合，有些颜值的魔修都……”
　　宋酒尘说得很委婉，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
　　程野秋想起那条蟒蛇，不得不承认宋酒尘是对的。
　　他想起前面宋酒尘喂给他的那口酒，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唇角，内心泛起一阵恶心。
　　宋酒尘目光时时刻刻落在程野秋这里，立刻便猜到程野秋的想法，低声道：“我自然与他们不同，前世今生，从未有过这种事。”
　　看程野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宋酒尘也不知道程野秋是否相信、又或者压根不在意，内心泛起一阵酸楚。
　　他暂且抛开这些情绪，继续道：
　　“程师弟在我这里安全无虞。刚好这几日我也可以将我打探到的煌宫消息和程师弟一说。”
　　宋酒尘言辞恳切，程野秋只有一个问题：“宋师兄这样殷勤，又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他可不信宋酒尘会无利不起早。
　　这一次宋酒尘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在煌宫真正的使者出现之前，我会长期扮演花使，需要程师弟替我保守秘密；而且，煌宫不仅仅是我的敌人，同样是程师弟乃至整个修真界的敌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立场是一致的，不是么？”
　　程野秋盯着宋酒尘看了半晌，权衡再三，还是点头同意了下来。
　　……
　　花使格外宠溺那个魔气稀少的人族，惹得不少试图巴结花使的采补系魔修眼红嫉妒。
　　那条蟒蛇少年还在花使和摩勒毒蛤带着亲信一起前往溟火毒兰的路上来找程野秋，眨着眼睛道：“朋友，我们也算是故交了，你一个人顶得住吗？不如让我和你一起伺候花使？”
　　见程野秋无视他，少年继续道，“花使大约是植物成精，他们的精血最容易吸收，你修为不高，一个人也消受不起吧？我尝遍百草，花使的本体我都能分辨出来，你若帮我引荐一下……”
　　程野秋心说宋酒尘这明显是用什么方式伪装的花使，哪来的“本体”？
　　被蟒蛇烦得不胜其烦，程野秋最后道：“我悄悄告诉你花使独处的时间，你自行去找他。”
　　蟒蛇少年顿时喜滋滋地道：“就知道你够义气！”
　　按理说摩勒毒蛤和宋酒尘两个金丹境，在毒兰沼内虽谈不上如履平地，也不至于这么慢。不过是摩勒毒蛤不舍得自己看中的溟火毒兰被宋酒尘拿走，死乞白赖地跟上来，各种找理由拖慢步伐。
　　程野秋将宋酒尘夜间独处的地点告诉了蟒蛇少年。
　　蟒蛇少年很干脆地告诉了他所谓“花使的真身”：“花使的根基定然是一株灵花，和食血有关，修真者那边的称呼我想想……”
　　他敲了敲脑袋，一击掌，“好像是飨血兰？”
　　程野秋一怔。
　　宋酒尘从他那里偷走的飨血兰，被他拿去伪装花精根基了？


第29章 变故
　　把蟒蛇少年打发去找宋酒尘的结果, 就是程野秋再也没见过那个蟒蛇魔修。
　　等到休息时被花使叫进魔舟中“伺候”，程野秋才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上下封死的透明匣子。匣中充满浅绿色的水，一条细细的小蛇在里面没精打采地趴着。
　　花使对程野秋笑道：“你送来的这条蛇品质不算太好, 不过泡个药酒勉强够了。如今不大方便, 等这里的事了解, 我剖它的蛇胆出来专门做蛇酒。”
　　听到这话, 匣子里的小蛇顿时疯狂地撞匣壁, 将浅绿色的水撞得一阵涟漪。
　　当程野秋看过去的时候，小蛇顿时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惜因为现在缩得太小, 程野秋压根看不清。
　　程野秋对这个魔修没有任何同情, 只听出宋酒尘话语中蕴含的情绪, 平静地道：“花使尤擅长此道，能被花使当作药材, 是他的福分。”
　　宋酒尘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 他才睁开眼, 一挥袖子，一道魔气泛出, 直接把那蛇震晕过去，随手将那匣子丢给程野秋：“既然是你认识的, 便交给你了。”
　　不等程野秋拒绝，宋酒尘换了话题, “明日便到溟火毒兰的生长之地, 那边毒素极重，你可有解毒之物？”
　　程野秋来毒兰沼自然知道准备解毒之物, 早早就炼制好了解毒丹。
　　宋酒尘便没有多问，只自己打坐调息去了。
　　程野秋看着手中的透明匣子，皱了皱眉。
　　经过蟒蛇提醒, 程野秋看着宋酒尘才知道之前那种奇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并不是他察觉到了宋酒尘本体，而是宋酒尘如今的气息和他用鲜血喂养了数年的飨血兰一模一样。
　　飨血兰是司阳为他准备的灵力源泉，程野秋虽不刻意追求外物，但属于他的东西被宋酒尘偷了，依然觉得格外不爽。
　　于是他直接开口道：“宋师兄来找我那夜，我丢了一株灵花，不知道宋师兄可有看到窃贼的影子？”
　　宋酒尘睁开眼睛，和程野秋对视了一瞬，竟然承认了下来：“那株飨血兰被我拿走了。”
　　程野秋嘲讽道：“宋师兄入魔之后，倒是贪心得很，连一株灵花都不放过。”
　　宋酒尘藏在面具下的脸庞看不清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确实迫切需要它，既然入了魔，自然要顺着我的心意来做。”
　　程野秋“呵”了一声。
　　“不过白拿程师弟的灵花到底有些过意不去。飨血兰是程师弟用来做灵力源泉的灵花，我过些日子便送程师弟一株更好的。”宋酒尘像是没有看到程野秋的不屑，“只是如今那花暂时还未培育好，不然我即刻就给程师弟送过去。”
　　“不劳宋师兄费心。”程野秋淡淡地道，“宋师兄的东西我可不敢用。”
　　宋酒尘指尖颤了颤，没有再说话，只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
　　第二日便到了溟火毒兰的生长之处。
　　和外面弥漫的毒沼不同，溟火毒兰生长在一片皲裂的深黑色土地上。
　　当程野秋飞入土地上空，立刻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充满了活跃的火灵力，将任何一滴水份都炙烤得干干净净。
　　沼泽中的原生魔物大都是水生，不少魔修纷纷停住脚步，眼巴巴地看向摩勒毒蛤；相反，花使和他手下的魔兵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依然向前继续飞行。
　　这让摩勒毒蛤觉得分外丢脸，生吞了几个不想前进的魔修，才让他们继续动起来。
　　魔修们内心叫苦不迭——本来嘛，有摩勒毒蛤和花使在，溟火毒兰肯定落不到他们手里，与其进去送死，还不如留在外面，说不定能生吞几个“队友”……奈何现在退也是死，只能前进。
　　花使目光掠过那些魔修，无声地勾了勾唇。
　　魔修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乌合之众。
　　……
　　溟火毒兰生长的地方反而没有一丝丝毒气。这意味着溟火毒兰已经酝酿花期，随时准备绽放了。
　　一旦溟火毒兰开花，毒兰沼内的毒气浓度便会大幅度上升，顺带外溢出去，不知道有多少生灵会暴毙。
　　摩勒毒蛤眼球凸起，对花使道：“本尊被那个金丹修士伤了本源，正想用溟火毒兰疗伤，花使独占去，不大好吧？”
　　花使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伤了本源？重不重？”
　　摩勒毒蛤顿时警觉，“咯咯”笑了起来：“倒也不重，想来还有一战之力。”
　　花使似乎有些失望地嗤笑一声。
　　摩勒毒蛤心里暗骂。
　　他毫不怀疑，若他说伤得重，这花使定然就想连他一起吸收了。植物成精的魔修在汲取他人修为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磨磨蹭蹭终于到了溟火毒兰的位置。只见无数紫色的火焰飘荡在半空，绕着中心不规则地旋转；而溟火毒兰就在火焰中央，出乎意料竟然是纯白的颜色。
　　花使的目光落在溟火毒兰上，若有所思。
　　摩勒毒蛤“咯咯”笑了起来：“花使，你是草木之本，取溟火毒兰想来不容易，还是我来吧。”
　　“不必。”
　　花使上前一步，全身荡漾起夹杂青色的漆黑魔气，将他整个人护住，然后向溟火毒兰飞去。
　　刚踏入紫色火焰的范畴，就见那些火焰像趋光的飞蛾，呼啸着向花使涌了过来，撞在花使的护身魔气上，打出一道道的涟漪。
　　摩勒毒蛤没想到花使如此托大，“咯咯”笑了两声，唇边泛起诡异的弧度，甚至用舌头舔了一下唇。
　　等花使走到溟火毒兰的花前，正要伸手去摘，溟火毒兰的花根处忽然陡然伸出两根细长的触手，狠狠扎进了花使体内！
　　花使脸色瞬间苍白，吐出一口青黑色的血！
　　摩勒毒蛤的笑声更加高亢，假惺惺地道：“花使，你没事吧？让我来帮你……”
　　他的舌头逐渐伸长，向着花使蔓延了过去。
　　奇怪的是，那些紫色的火焰对摩勒毒蛤的舌头视若无睹。
　　就在摩勒毒蛤即将把花使吞进肚子的时候，忽然那条长长的舌头一颤，迅速收回，向着身侧猛然扫了过去。
　　“迟了。”
　　冷冷的声音响起。
　　“哧啦”一声，摩勒毒蛤的腹部整个破出一个大洞，腥臭的污血横流，瞬间被这里的高温蒸发。
　　与此同时，溟火毒兰攻击花使的两根触须也发出一声颇人性化的惨叫，松开了花使的躯体。
　　摩勒毒蛤鼓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再度向他斩过来的漆黑的长剑——这柄剑上带着浓烈的天魔气息，阶位远在他之上！
　　一个在天魔之间流传千古的名字浮现在摩勒毒蛤的心中：
　　魔龙剑！
　　当年退光剑仙亲手斩杀的最强天魔，将龙骨抽了出来做成了那把旷世魔剑，在魔修乃至天魔中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天魔引九幽魔气所生，非生非死，一般的修士很难彻底杀死天魔，只能将天魔封印到月蚀期过去，让天魔自然消亡。更何况那天魔魔龙已经媲美修真者的天仙境界，甚至摆脱了月蚀期的束缚！
　　天魔人人自危；魔修则都盯上了那柄魔龙剑。
　　魔龙剑在剑仙手中哪能发挥百分百的力量？
　　然而退光剑仙在的时候，没人打得过他；退光剑仙飞升后，魔龙剑不知所踪，谁也没能找到魔龙剑的影子。
　　摩勒毒蛤却知晓，魔龙剑是落在了煌宫手里。
　　他并非这一次月蚀期新生的天魔。从上一次月蚀期就残留至今、将意识依托在溟火毒兰的根上，一直等到这一次月蚀期才得以复活，所以知晓不少过去的秘密。
　　魔龙剑一出，摩勒毒蛤对煌宫花使的身份再无任何怀疑。
　　只是他想不通的是，煌宫中的那一位，怎么舍得将魔龙剑交给手底下的人用？！
　　魔龙剑力量霸道无比，一剑便将他的魔魂打散，连寄生在溟火毒兰根瘤上的本体都濒临死亡。
　　意识消散之际，摩勒毒蛤看到花使捂着伤口走到他身前，赤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嘲弄：“陛下觉得，你们这些天魔愚蠢无用，与其给道修添无伤大雅的麻烦，不如用来喂养魔龙剑。待魔龙剑蜕变成功，陛下自然无敌世间。”
　　……
　　花使将摩勒毒蛤的心脏掏了出来，又手握魔龙剑，将即将开花的溟火毒兰的花苞斩下，将根上的天魔本体握在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了周围神色各异的魔修。
　　这些魔修各怀鬼胎，正琢磨着现在一拥而上抢魔龙剑能不能成功，就看到花使手中的魔龙剑再度亮起光芒。
　　一个魔修顿时谄媚地跪下：“花使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愿意做煌宫的马前卒！”
　　“对对，摩勒毒蛤竟然妄图伤害大人，死得好！”
　　在杂七杂八的谄媚中，花使轻轻勾了勾唇：“我不需要废物。”
　　魔龙剑斩了下去。
　　……
　　毒兰沼的边缘，一滩污泥中突然蹦出一只脏兮兮的毒蟾。
　　它晃了晃脑袋，内心暗恨：好容易复活，平白将金丹境的修为白送了出去！这下它又得从头开始！
　　煌宫、煌帝……过去对天魔承诺得好听，只要他解开封印，就释放九幽，让九幽重临人间，天魔永不受月蚀期的影响，没想到现在倒是想用天魔来养剑！
　　幸好它活了下来，必然不能让煌宫得逞！
　　……
　　毒兰沼已经变得一片寂静。
　　魔龙剑飞舞在宋酒尘身边，魔气比之前更加充盈，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餍足，仿佛吃饱喝足的凶兽。
　　宋酒尘站在魔舟外面，面色因重伤而有些苍白。
　　看起来杀摩勒毒蛤很容易，但为了找准摩勒毒蛤松懈的那一刹那，宋酒尘拼着被溟火毒兰重创的风险，再加上大部分力量都用来喂养飨血兰，导致金丹都受了些伤。
　　若非快速杀掉摩勒毒蛤，他也不能完整地得到摩勒毒蛤的心脏。
　　魔龙剑靠近了宋酒尘一点，贪婪地“盯”着宋酒尘的储物袋。
　　宋酒尘冷冷地道：“回去吧。”
　　魔龙剑绕着宋酒尘盘旋一圈，看宋酒尘神色坚定，悻悻地飞走了。
　　宋酒尘从储物袋里取出清水，洗净身上的污血，表情温柔了些，又将溟火毒兰的花苞拿在手中，跳上了魔舟。
　　——这花苞蕴含的力量足够满足程师弟突破到养神期的需求。
　　宋酒尘看程野秋在筑基圆满停了这么久，便猜测程野秋或许是因为没有拿到足够多养神期的灵力。
　　然而他解开魔舟上的庇护阵，才发现魔舟中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被打破的透明匣子倒在地上，淡绿色的汁液在地毯上洇出大片的污痕。
　　……
　　“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程野秋丢了一只玉瓶给对面的少年，“服三天，一天一枚，就可以化解你体内的封印。”
　　蟒蛇少年哭丧着脸：“毒兰沼都灭了，我去哪啊？朋友，你跟花使有一腿，干嘛自己跑出来？带我一起发达不好吗？”
　　程野秋道：“与虎谋皮的事情，你喜欢做？”
　　“不谋怎么快速修炼？”蟒蛇少年不服气地道，“花使指缝里漏点溟火毒兰的花瓣，就够我们一跃而上直接准备结丹了，你就不动心？”
　　程野秋摇摇头：“我清楚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蟒蛇少年悻悻地道：“行吧……你去哪？我们说不定顺路——真的不考虑双修一下？我的技术真的很好哦？”
　　“北海。”程野秋道，“你不怕被北海派的修士抓去泡酒，那就一起。”
　　蟒蛇少年嘴角扯了扯，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怪异地看着程野秋：“这么说来……你该不会是个道修吧？！我就说怎么老感觉你的气息不大对劲！”
　　程野秋喝下的那口魔酒带来的魔气已经差不多散尽，他也不惧现在还被封印的蟒蛇魔修：“所以你现在就想被拿去泡酒？”
　　蟒蛇少年颤了颤，生怕程野秋真的“斩妖除魔”，赶紧小跑着离开了。
　　程野秋摇摇头失笑，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毒兰沼，随后驾起遁光，向着北海而去。
　　毒兰沼内的事情和他无关。他修炼最大的关卡也不是灵力，而是他是否找到自己的道路。
　　司阳说过，最好能在结丹之前摸索到道路的方向。
　　程野秋虽然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在哪里，但他十分清楚，这一世他的路绝不是成为谁的附庸，靠对方的施舍成就自我。


第30章 星塔
　　程野秋一直在考虑自己要不要突破到养神期。
　　他一直在压制自己的修为, 只要松开，就能水到渠成地晋级到养神期。
　　只是到了养神期虽然境界提升、战斗力强了不少，但是出手反而会受到限制。
　　养神期的重点便是“养”, 需要努力聚敛灵气、温养经脉, 让灵力逐渐凝实液化, 做好结丹的准备。
　　大宗门内养神期的修士大都不再出门, 安心在宗门内教导子弟, 同时积蓄力量，直到卡在结丹这道门槛, 才会外出谋求突破的机缘。
　　而天星骨本身比普通修士需要的灵力更多, 程野秋几乎可以想到, 一旦自己突破到养神期，现在充盈的灵力绝大部分都会立刻被跟着升级的天星骨吞得一丝都不剩。
　　那时候他就需要一个能大量稳定吸取灵力的地方。
　　毒兰沼内的瘴气、魔气可以被天星骨吸收, 但那里毕竟太危险, 何况程野秋也想早些点亮北海星塔的信号, 让司阳找到道路可以回来。
　　好在之前用丹药和散修们打听的时候，程野秋得到了一条信息：北海星塔现身的夜晚, 星塔附近周围会出现星潮。
　　北海被称为近天之处，海水的洋流会被星辰影响, 偶尔会出现互相碰撞，导致海底的灵脉与天上的星辰之力交汇、海水倒挂入天的奇景, 被称为“星潮”。
　　星塔是上古观星派建造用来观测星辰的法器, 这么多年依然没有损毁的原因，就是因为观星派将星塔放置在了星潮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以汲取。
　　程野秋便打算在北海星塔中突破。
　　只是……最大的问题，还是如何在茫茫北海上找到北海星塔。
　　程野秋站在岸边，望着眼前无尽的海洋, 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宋酒尘那种可以代步又有防御能力的舟形灵器，现在进入北海，怕是跑几十年都未必能撞见星塔。更何况海洋是修士们甚少踏足的地方，灵兽魔兽不计其数……
　　——等等，灵兽？
　　程野秋忽然有了个法子。
　　他将胡萝卜放出来：“我要炼制几味丹药。”
　　鼎精的盖子晃了晃，有些疑惑：“这么正经，炼什么丹？”
　　程野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天星血丹。”
　　鼎精顿时吃惊：“你自己又用不上，炼了做什么？”
　　“诱饵。”程野秋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这只玉瓶缺不像其他玉瓶那般白净，瓶身多了不少暗色的纹路。
　　胡萝卜一见便嫌弃道：“我早就想说你收集毒兰沼的毒液做什么……你该不会想用它来炼丹吧？”
　　程野秋微笑道：“所以才想你能帮一把。”
　　胡萝卜绕着程野秋转了两圈，犹豫了半晌，还是心有不甘地道：“行吧，那之后你一定要给我好好洗干净！回头我还要用花露灵池的水洗澡！”
　　程野秋无奈地答应下来。
　　之所以要胡萝卜帮忙，除了对胡萝卜的尊重，也是因为这是程野秋第一次尝试自己调配丹方。
　　——虽然不是什么好丹药。
　　……
　　在胡萝卜的帮助下，程野秋用了三天，取了三次自己的血，才炼成了一瓶含毒的灵丹。
　　然后程野秋开始钓鱼。
　　他需要一只能在北海上随意行动、还要知晓星塔位置的坐骑。
　　对方不能太强，太强他控制不了；不能太弱，太弱无法突破星塔附近的屏障。
　　这就是他打探来的消息——北海上没有门派，星塔出现的规律难寻，但栖息在北海的生物对星塔的出现更为熟悉。曾经有好运的修士和一条海中鲨鱼追逐战斗偏离了路线，便误入了星塔。
　　程野秋足足钓了一个月，才勉强钓到差不多合适的。
　　只是程野秋原以为自己可以钓一条鱼，没想到是一只章鱼。
　　这章鱼等同于养神境，碰巧还是一只无毒的，对灵丹里的毒素几乎没有抗性，被程野秋直接俘虏。
　　交涉之后，章鱼答应送程野秋去星塔，只是要求程野秋多给几丸用来钓它的灵丹。
　　程野秋皱眉：“那灵丹有毒，我可拿其他的与你换。”
　　章鱼触手晃动：“不要，我就要那种被毒素麻痹全身无力的感觉！”
　　程野秋：“……行。”
　　深海生物的喜好他搞不懂。
　　不过章鱼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浅海，为什么被他调起来了？
　　对此章鱼一边游水一边诉苦：“海底诞生了一个大天魔，我怕被污染，就逃上来了。”
　　程野秋皱眉：“什么境界的天魔？”
　　章鱼想了想：“大概比得上你们人族修士的元婴境吧。”
　　程野秋顿时吃了一惊。
　　元婴修士便是踏上人仙境界的最后一步，移山填海无所不能，在目前的修真界，有元婴真人坐镇便是大宗门的象征。
　　清尘宗这种修真界顶尖的宗门，明面上的最高战力就是三位元婴。
　　而元婴境界的天魔比元婴修士更加难以对付……若月蚀期来临，这只天魔离开北海，还不知道酿成多大的祸患。
　　可惜这不是程野秋现在能操心得了的事情。
　　程野秋向章鱼打听了一些那个天魔的特征，准备回去上报宗门。
　　……
　　在北海航行了大概三个月，章鱼才找到星塔的位置。
　　在进入覆盖星塔的阵法之前，什么都看不到；一踏入法阵，纯白的星塔便倏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程野秋却皱起了眉。
　　这片海域中充满了魔气，将海水染上了不详的灰色。
　　章鱼打了个哆嗦，坚决不肯再往前：“我可不想被魔气侵染变成魔兽！”
　　既然找到了地方，程野秋便从章鱼身上飞了下来，将章鱼要的灵丹给它：“辛苦你了。”
　　章鱼喜滋滋地将玉瓶卷在触手中，和程野秋告别之后便直接下潜入海，很快便没了影子。
　　程野秋估算了一下这片海域中的魔气浓度，小心谨慎地向前飞去。
　　……
　　章鱼下潜到几乎没有光的深度，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游到某处宛如山峦一般的巨大阴影处，这只章鱼全身忽然染上了浓墨般的黑色，随后化作一道虚影，融入了阴影中。
　　……
　　程野秋来到星塔上方，点燃了一道灵符。
　　灵符化作一道青色的光，与星塔融为一体。
　　程野秋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司阳应该就能找到离开幻蜃海的路了。
　　幻蜃海其实就是北海的一部分，只是常年被蜃气和空间乱流覆盖，最深处便是元婴修士稍不注意都可能迷失。
　　程野秋不知道司阳怎么会跑到幻蜃海里去，只盼司阳能够安然回来。
　　既然灵符已经点燃，那么……
　　程野秋低头看了眼下面充满魔气的海域，皱了皱眉。
　　在这里突破恐怕不大安全，还是暂且离开……
　　还没等他想清楚，忽然感觉脚下一阵颤动。随后整座星塔忽然寸寸崩裂！
　　程野秋下意识架起遁光飞起，低头一看，眼眸中闪过一缕震惊。
　　纯白的塔身碎裂之后，下面露出漆黑的、巨大的触手，吸盘中弥漫着浓烈的魔气。
　　只看一眼，程野秋便确定，若他被这些魔气笼罩，便是天星骨的吸纳速度也赶不上这魔气的侵蚀！
　　那触手向程野秋拍了过来。
　　——不，不能算拍，程野秋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针对感，仿佛那触手仅仅只是随意地一扫、只要他闪开就能活下来一般。
　　但程野秋却觉得自己全身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一般。
　　眼看着那触手即将砸在他头上，程野秋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眼前风景倏然变幻，再睁开眼时已经换了世界。
　　同样的纯白星塔、同样的海域，只是没有巨大的触手，身边只有一个戴着面具、头发宛如花苞一般的男人。
　　“宋酒尘？”
　　宋酒尘捂住嘴，喘了口气：“好险——你没有被那天魔的魔气干扰吧？”
　　程野秋现在身上还残留着那种麻痹感，只是意识上还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回过神，想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只触手，定然就是深海中那只元婴天魔的一部分！
　　甚至送他过去星塔的那只章鱼，极有可能也是元婴天魔的□□！
　　程野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搜魂魔修的时候，发现他们在调查前往北海星塔的人，将信息报到北海。”宋酒尘道，“我猜到是你，便赶了过来，好在借助真正的星塔定位到你，才把你拉了过来。”
　　程野秋默然，对宋酒尘行礼：“无论如何，多谢宋师兄相救。”
　　宋酒尘一怔，眼角一丝喜悦泛起，刚要回答“不用”，就听到程野秋继续道，“不过宋师兄是如何把我拉过来的、用了什么媒介，能否详说一说？”
　　宋酒尘唇角不自觉绷起，过了好一会才道：“程师弟是怀疑我给你下了什么咒术？”
　　程野秋淡淡地道：“宋师兄过去不就是这样把我抓回去的？”
　　宋酒尘一窒。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苦涩，低声道：“这一次确实没有。星塔之间彼此感应，那天魔无法伪造星塔，只能毁掉。只有它自认为得手，我拉你过来，才可以避免它继续追杀你。”
　　程野秋虽然不是很相信宋酒尘没有留后手，但现如今重要的事情倒也不是这个：“它的目的……是我？不对。”
　　如果目标是程野秋，那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让程野秋到了星塔再动手。
　　宋酒尘道：“想来它的目的，是阻止你点燃星塔。”
　　程野秋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他想不明白天魔为什么要这样做。
　　“宗门给你的任务是在星塔点燃灵符，或许天魔的目的和这有关。”
　　那就是阻止司阳回来了。
　　程野秋至今还不知道司阳是什么身份，但想来肯定不是简单的养神期长老之类。
　　他看了宋酒尘一眼：“宋师兄不在宗门，消息竟然也还这么灵通。”
　　宋酒尘无话可说，只得换了话题：“程师弟现在要怎么做，回去报告么？”
　　程野秋摇摇头，伸开手，几张灵符出现在他手中：“还好我有所准备。”
　　……
　　点燃了这里的星塔，宋酒尘再次问起程野秋的打算。
　　程野秋对宋酒尘依然十分警惕：“这就不劳宋师兄挂心了。”
　　宋酒尘沉默了一下，忽然道：“程师弟大概打算在星塔突破到养神期，然后借助星潮快速吸收力量吧？”
　　程野秋有些厌恶宋酒尘这种每次都能猜中他心思的感觉，但还是道：“不错。”
　　“可惜自从天魔诞生后，北海上就再也没有星潮出现了。”
　　程野秋皱起眉。
　　宋酒尘没有必要在这种轻松就能确认的事情上欺骗他。
　　只是这样一来，他去哪里找更高的灵力源泉呢？
　　宋酒尘道：“我这里有一个完美贴合程师弟需求的灵力之源。”
　　程野秋不假思索地道：“宋师兄的灵力之源，我可不敢用。”
　　宋酒尘笑了笑，声音意外地平静：“你不用，也没有人能用。前世我曾犯下两百年的错，这一世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但想来并没有能弥补的地方。”
　　程野秋冷笑了一声，默认下来。
　　他虽然不想被前世的仇恨耽搁，更希望能找到自己修行的道路，但这并不代表他原谅了宋酒尘。
　　两百年被囚禁取血拆骨的痛苦，怎么可能轻易地放下？
　　宋酒尘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点了点他自己的胸口：“程师弟不是想知道我偷你的飨血兰做什么么？我将它种在了我的身体中。从此我便是活的飨血兰，就是最适合天星骨的灵力之源。”


第31章 宋酒尘的道
　　听到宋酒尘这么说, 程野秋第一反应是诧异：“你吃了我的飨血兰？”
　　宋酒尘摇摇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不是服下，是种植。”
　　摘下面具之后程野秋菜发现, 宋酒尘的眉心印着三片宛如花瓣一般的嫣红印记, 艳丽如女子, 将宋酒尘本就出尘的容颜衬托得更加绝美。
　　这还不算, 宋酒尘拉开衣襟, 让程野秋看到他的胸膛。
　　宋酒尘的胸口，浮现出青色的脉络印记, 自下腹延伸至喉间, 中间分叉舒展, 就好像……一株植物的叶片。
　　再结合宋酒尘眉心的印记与头发，愈发显得宋酒尘宛如一株活生生的花, 甚至有些诡异。
　　宋酒尘平静地道：“飨血兰依然活着, 与我融为一体, 根扎在我的金丹内、经脉便是枝叶，如今我便是飨血兰, 飨血兰便是我——程师弟若是不信，可以用灵识一探究竟。”
　　程野秋慢慢领悟到宋酒尘话中的含义, 脸色悚然一变：“你疯了？”
　　与其说宋酒尘和飨血兰融为一体，倒不如说宋酒尘在以自己的躯体做花田、种植飨血兰！
　　程野秋还从未听说过有这种邪道功法！
　　就连胡萝卜都惊骇地道：“我倒是听说过, 剑仙大人还在的时候, 便试验过类似的法门。将灵花种在天魔的血肉中，借灵花之力净化天魔、借天魔之力滋养灵花, 最后把完全成长的灵花和天魔一起炼丹……但是哪有人把灵花种在自己体内的，这不是活生生绝自己的道途吗！”
　　天地灵物自有其理，灵花灵草比同境界的修士其实更加珍贵、更加残酷。
　　便如天星骨这种天然和程野秋融为一体的灵根, 都将程野秋的修炼速度拖延了不知道多少倍，强行将灵花种在体内，要付出比程野秋供养天星骨更高的代价、却未必能有和天星骨同等的收益。
　　宋酒尘看到程野秋的震惊，眉眼间甚至染上了一丝愉悦，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我曾经想过许多次，到底我该如何弥补前世对程师弟的伤害……最后的结论是，无论如何，程师弟的伤害都已经造成了。我空谈弥补，不过是让程师弟再次回忆过去的痛苦罢了。”
　　他真的能理解程野秋前世两百年间的疼痛吗？
　　加害者无论怎样共情受害者，说到底都只是站在安全区域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而已。
　　难怪程野秋不相信他，就连宋酒尘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所以，宋酒尘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前世程野秋承受过的痛苦，如今他亲手再施加给自己。
　　两世的记忆让宋酒尘知晓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这门种灵根于己身的法门，还是他后来打上煌宫之后找到的魔道功法。
　　自然，魔修是将天地灵根种在别人身体里，最后自己收割成果；宋酒尘却种在自己体内。
　　剖开自己的血肉，将一株活生生的飨血兰放进去，让根扎在金丹内、让枝叶在经脉内生长、让花苞与头颅融为一体……哪怕已经稳定在金丹境界，那强烈的排异反应都让宋酒尘感受到无比的痛苦，移植成功的那一天，他疼得将自己的腿抓出血，挑了几个魔修聚集地杀得忘我，才没让自己疯掉。
　　甚至融合成功的现在，宋酒尘依然时不时能感到来自躯体和灵魂的疼痛。
　　宋酒尘不怕疼痛。
　　他只怕程野秋不接受。
　　躯体的痛苦他可以复制，心灵的痛苦他如何复制？
　　程野秋前世对他如此信任、如此憧憬，却被他亲手毁了。两百年漫漫的长夜中，程师弟有过多少绝望与挣扎，他甚至不敢去想。
　　宋酒尘过去向来谋定而后动，至少有七八分把握才敢动手。
　　唯独这一次，程野秋愿不愿意“用”现在的他，他半分把握也无。
　　可他义无反顾。
　　要说为什么……
　　“为什么？”
　　面对程野秋的问题，宋酒尘轻轻吐了口气，压下自丹田绵延至头颅的疼痛，微微笑道：“因为这就是我的道——程师弟，这一次，你便是我的道。”
　　哪怕这条道可能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哪怕因此他的道途、他的一切都尽归于他人之手，他也绝不后悔。
　　……
　　北海的浪花拍打在星塔底部，天边已出现了一缕晨曦。
　　当天亮之后，星塔便会再次隐匿。还在星塔内的人，也同时被星塔藏匿起来，便是天魔也找不到。
　　程野秋慢慢睁开眼睛。
　　突破到养神期之后，他对世界的感应更加清晰明朗，甚至能遥遥“看”到海中游动的鱼蕴含的灵气和境界。
　　同时，一股强烈的饥渴感袭击了程野秋的灵魂。
　　他在筑基圆满攒了那么久的灵力，早已被天星骨吸得一滴都不剩。
　　一只半人高的鼎站在他身边，见程野秋醒来，立刻打开鼎盖——鼎中是三枚青与红交织的灵丹，鼎盖刚开，就看到灵气凝聚成祥云袅袅浮起。
　　“快、快吃！”
　　程野秋取了一枚服下。
　　比北海的浪涛更加汹涌澎湃的灵力瞬间涌入他的经脉，甚至让程野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连天星骨都吞噬得极为满意，从骨子里带出惬意与舒适。
　　飨血兰在变成类似天星骨的性质后，便是天星骨最爱吃的“珍馐”。
　　程野秋服用两枚修炼之后，终于满足了天星骨的渴求，自身也积攒下了一些灵力。
　　剩下的一枚灵丹，程野秋小心地放在玉瓶中，暂且收了起来。
　　宋酒尘已重新戴上面具，注意到程野秋的动作：“不用完么？”
　　程野秋摇摇头：“境界已经稳定，我该返回宗门了。”
　　宋酒尘沉默了片刻，道：“我送程师弟过毒兰沼。”
　　“不必了，我知道路。”
　　看着程野秋的背影，宋酒尘唇角绷起，随后又道：“待我休养好，便传信给程师弟，好让程师弟炼第次丹。”
　　程野秋没有回答，只化作遁光，离开了星塔。
　　宋酒尘靠在墙边，极为缓慢地吐了口气。
　　他的气息有些衰弱，但红色的眸子极为明亮。
　　……
　　“你应该让他再割两块肉给你，多炼两炉的。”
　　胡萝卜说完这句话，又否定了自己，“唔，涸泽而渔不是好主意，让他养好了继续割。”
　　程野秋没有说话。
　　胡萝卜又有些奇怪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很抗拒用他的血肉炼成的丹呢——灵丹什么味道？”
　　“很好吃。”
　　胡萝卜吃惊地跳了跳：“你可别变成吃人血肉的魔修啊！”
　　“胡说什么。”程野秋无奈地道，“这灵丹被天星骨吸收之后反馈给我的感觉就是很好吃。”
　　胡萝卜这才放下心来，嘀咕道：“我可不想剑仙大人的后裔变成无恶不作的魔修。”
　　程野秋已经懒得纠正胡萝卜对他的定位，只道：“两枚灵丹就让我稳定在养神期初期，不知道多少才能让我积聚到能够尝试冲击结丹。”
　　“天星骨愈后面需要的灵力愈海量，宋酒尘现在是金丹境，把他整个人炼成一颗灵丹，大概勉强够你到养神境界圆满。”
　　程野秋对金丹境界蕴含的灵力不太熟悉，听胡萝卜这样说，沉默了好一会，才道：“看来有很长的时间去摸索我的道在哪里。”
　　胡萝卜诧异地问：“这么早？”
　　“师尊要我在金丹境之前，至少摸到自己的道的门槛。”程野秋看着下方快速掠过的大地，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丝迷茫，“宋酒尘都能找到他的道，我该怎么去找？”
　　这一点胡萝卜也帮不上忙，瞎出主意：“既然他的道是为了你，那你的道就是向他复仇怎么样？”
　　程野秋摇了摇头。
　　他对宋酒尘的怨恨没有消失，但他很清楚，他不是为了报仇才这样努力地修炼。
　　若将道途寄托在对一个人的仇恨上，那和前世他心心念念宋酒尘又有什么区别？到时候报仇之后，他的道途又去哪里？
　　恐怕只有宋酒尘，才会选择这样偏激、几乎没有后路的道。
　　想到宋酒尘，程野秋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如今想到宋酒尘在他面前张开手臂，微笑坦言“这就是我的道”时的场景，程野秋依然能回忆起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震撼和……羡慕。
　　震撼宋酒尘孤注一掷的选择，羡慕宋酒尘两世都能找到他的道。
　　程野秋从儿时便习惯了谨慎和压抑，从未有过将身心尽数扑在什么上的感受。唯一有些类似的也不过是对宋酒尘——然后就被宋酒尘的背叛瞬间打破。
　　这一世他见过燕双心和凌歌笑的傲然，内心羡慕不已，也开始尝试改变自己，但在“道”的寻找上，依然十分茫然。
　　他曾经请教过司阳，想听听司阳的道是什么样的。
　　司阳只笑着道：“因为我是你师父，所以我不能说。我说了，便是把我的道无意识地加给你，反而扰了你寻找自己的道。”
　　程野秋有些不懂：“师尊不是让我多看多听么？”
　　“虽然你小子平时对我没那么尊敬，但是心里其实很信赖为师的吧？”司阳笑嘻嘻地道，“我说了，你第一反应肯定是尝试去理解和代入——这样就错了。你若参考，最好找你比较陌生或者不太信任的人，避免先入为主。每个人的道都是不同的，你可以排斥别人的道，但绝不能代入别人的道。”
　　也许就是这段话，让程野秋犹豫之后，选择接受宋酒尘的提议，将宋酒尘当作他的灵药的材料。
　　不只是为了灵力，也是作为程野秋寻找自己道的参考。
　　收获嘛……只让程野秋确定，他的道绝不是这样危险、这样孤注一掷的路。
　　……
　　程野秋回到清尘宗之后，先去拜见了寒月真人。
　　寒月真人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话语中却带上了一丝赞赏：“你是第一个完成任务回来的，这次弟子大比的头筹非你莫属。”
　　程野秋低头谢过之后，又问：“不知师尊可安全？”
　　寒月真人语气迅速转冷：“他已经离开幻蜃海，现在有些私事耽搁着，等弟子大比发放奖励时会回来见你。”
　　程野秋搞不懂司阳和寒月真人之间的恩怨，谨慎地没有多问。
　　寒月真人又道：“你到了养神期，之后一段时间便该留在宗门内。按理说应当给你个长老之位，让你选择是管杂事还是教导子弟，不过《红尘甘苦百录》不能传授给一般弟子，你就只负责管杂事吧。”
　　“是。”
　　“另外，这是我给你的奖励。”
　　寒月真人一挥手，一道光落入程野秋手中。
　　程野秋有些诧异：“这是？”
　　“沉香小洞天的门户。”寒月真人淡淡地道，“日后便交给你，你可拿去掌事堂给弟子们进入换取宗门贡献，也可自己留着用。这就算给清微峰了，日后你收了弟子可继续传下去。”　　程野秋望着手中的光芒，微微沉默了下来。
　　前世他就是被宋酒尘囚禁在了剑峰的小洞天中。
　　当时的宋酒尘继承了剑峰峰主之位，剑峰的小洞天自然都归宋酒尘管。按理说这个小洞天该司阳管，只是司阳不在，只能交给他。
　　想不到才短短几年，他竟然以比寻常修士还要快的速度，成长到如今的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15 18:44:45~2022-04-16 17:5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信风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藏书楼
　　虽然司阳承诺过, 等程野秋拿下弟子大比的第一名后就会回来，但直到奖励发布都没有见到人影。
　　程野秋略有些担心，曾经去找寒月真人问过, 被寒月真人一句“祸害遗千年, 你死了他都死不了”给打发回来了。
　　程野秋看出寒月真人和司阳大概有点恩怨, 不好再问, 只好安静地继续等待。
　　一直等到宗门派人来找他, 带他去藏书楼。
　　弟子大比的第一名拥有进入藏书楼一观功法秘籍的机会，可在内待一日, 能学多少全凭悟性。
　　藏书楼里包含清尘宗至今三千余年创造和收集的诸多秘术, 为了防止外人偷窃、弟子外泄, 有层层阵法掩护。
　　程野秋跟着一个金丹境的长老走了半晌，最后停在一处轩馆外。长老取了程野秋一根头发, 点了点, 头发飞上半空忽然燃烧起来。
　　“这根头发燃尽之后, 你就会被藏书楼踢出来，好好把握吧。”
　　程野秋点点头, 向轩馆内走去。
　　为了防止干扰，他把兔子和胡萝卜都放在了山头住处。
　　进入藏书楼的瞬间, 程野秋便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藏书楼门口坐着一个颇为英俊的青年，看到程野秋招了招手：“过来。”
　　程野秋虽然不认识他, 但想到能在藏书楼遇到的必然都是宗门的大佬, 恭敬行礼：“见过前辈。”
　　那青年顿时笑了起来：“什么前辈，连自个儿师父都不认识了？”
　　程野秋惊讶地抬起头。
　　眼前的青年容颜俊美, 神色散朗，周身萦绕着出尘的气度，令人见而忘俗。
　　刚看到他的时候, 程野秋就觉得这青年的气质让他有些眼熟，后来一想便想起来——宋酒尘过去伪装时便是这种谪仙一般的形象。
　　只是和眼前的青年比起来，过去宋酒尘的伪装便显得次了许多。
　　但是……
　　程野秋试探着问：“师尊？”
　　青年笑眯眯地道：“乖徒弟。”
　　这个口吻……真的是司阳？
　　程野秋一时竟然难以将眼前的谪仙和那个八九岁模样坏心眼的司阳联系起来。
　　司阳笑道：“我退化成小孩子的时候，心智也稍稍退化了一些。你若觉得不习惯，我可以变回去。”
　　程野秋忙道：“弟子不是那个意思。”
　　司阳也只是开个玩笑，笑呵呵地道：“进去吧，到时间之后我会拉你出来。”
　　程野秋恭敬地问：“不知道弟子应该先看哪些？”
　　司阳摸了摸下巴：“看你喜欢吧，反正这里头的东西我都知道，回头都要教给你。”
　　程野秋：“……”
　　很好，确实是司阳本人了。
　　……
　　程野秋如今能够在藏书楼的下三层随意翻阅，再向上就是不适合他这个阶段弟子阅读的东西了。
　　因为司阳打了保票，程野秋便没有记着去查看道术类的典籍，而是把不同区域大致浏览了一遍，再决定先看哪些。
　　藏书楼中的典籍本来都是储存在玉简中的，但给弟子翻阅却是投影成了实实在在的书籍，且禁了灵识，只能手动去翻。
　　程野秋率先翻开了《天地灵根册》。
　　按这本书来说，天地灵根乃是先天灵气的化身，落于草木中便是灵花灵草，落入人身便是先天灵根体质。根据不同的标准，各种灵根的质量也不同，但品级最高的天地灵根，都具有“唯一性”，即不会同时存在第二个个体。
　　天星骨便是其中之一。
　　看到天星骨相关的记录，程野秋不自觉屏住呼吸，继续翻看了起来。
　　他和天星骨共存了两世，但对天星骨的了解实在太少，恐怕还不如宋酒尘。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本古籍中竟然清晰地记载了“退光剑仙谢枕星疑似天星骨”的事，并明确说过，天星骨在退光剑仙出世之前，和如今一样都被强者当作炉鼎来用，但谢枕星改变了一切。
　　天星骨修炼速度极为缓慢，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枕星进境极为迅速，堪称当时的天才。
　　为此还有不少人惋惜——若是谢枕星换个哪怕普通一些的灵根，说不定能够更加安全、成就更高吧？
　　毕竟如此天才的炉鼎之姿，谁不想收入自己囊中呢？
　　然而谢枕星一路暴打了所有试图觊觎他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一路突破到金丹、元婴，剑斩天魔魔龙，又成就人仙、天仙……站在了所有人都需要仰望他的位置。
　　他是修真界第一个天仙境界的修士，也是第一个到达这个境界的天星骨。
　　直到他在万年前的那次月蚀期独剑进九幽，大战之后彻底消失无踪。
　　有人说他抵达了天仙再之上的境界，这个世界容纳不下他，因此破碎虚空而去；有人说他在九幽陨落，彻底魂飞魄散……
　　但无论如何，退光剑仙谢枕星都是修真界一个传奇。
　　这本典籍简单介绍谢枕星的目的，是在分析天星骨——撰写者认为，谢枕流一定有一门和天星骨完美匹配的功法、或者一个能和天星骨完美搭配的伴生外物。
　　天地阴阳交替，天星骨虽是最完美的炉鼎，但一定不会彻底绝了天星骨的修炼之道。
　　撰写者还认为，谢枕星从元婴之境开始，修炼速度不但没有减缓反而开始加速，说不定便是突破了天星骨的局限——即天星骨开始反哺本人，才让谢枕星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修炼到了人仙，甚至进一步突破到了天仙。
　　程野秋睁大眼睛，内心陡然跃起一丝惊喜。
　　修炼到元婴之境，天星骨便能够开始反哺自身？！
　　艰难前行最艰难的从来不是前行，而是看不到尽头的前行。
　　哪怕是前世的程野秋，若是得知自己只要能修炼到元婴境便会一飞冲天，必然也不会忍得住这种希望！
　　程野秋又向后翻了几页，可惜对于天星骨的记载只有这么寥寥几页。
　　程野秋忍不住又翻了两遍，内心的喜悦盘旋了好一会，才慢慢冷静下来。
　　且不说这都是典籍撰写者的猜测，单说以天星骨的修炼速度，程野秋如今在养神境界，都借了不知道多少机缘、耗费多少精力，依然连金丹境都不敢说稳妥，何况金丹之后？
　　有这个希望自然是好事，但不能因此就迷了心智。
　　程野秋闭目思索了一会，将那本典籍放下，转头去看别的。
　　……
　　一日时间到，程野秋眼前一花，随后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藏书楼。
　　司阳笑眯眯地道：“收获怎么样？”
　　程野秋老老实实地道：“还好。”
　　得知了一个有些虚无缥缈的希望，让他的干劲又充足了一些。
　　司阳点点头：“那回去吧。”
　　等回到清微峰，司阳让程野秋走上前，两指并拢点在程野秋眉心：“这两门道术比较适合你，你暂且去练。”
　　程野秋捂着额头回了回神，还没理清道术内容，就听到司阳道：“为师有些事要出门，大约要一年半载，你好好修炼，道术问题如有不懂就去问寒月。”
　　“师尊这么急就要走？”
　　司阳微微一笑：“去晚了，我怕它跑了。”
　　程野秋估计司阳要去抓什么猎物，便恭敬地道：“师尊一路顺风。”
　　等司阳离开，程野秋才有心思琢磨司阳教给他的两门道术。
　　这两门道术倒是和天星骨很搭，一门作用是加大力度，让程野秋“吸”的过程更加哦高效；另一门则是精炼，能将灵物中的灵气吸收得更加彻底。
　　程野秋服下了最后一枚血兰灵丹，运转了几个周天，再睁开眼的时候满是惊喜。
　　才刚上手，血兰灵丹中的灵力吸收得便更加快速，过去一周才能彻底炼化，如今三日即可。
　　只不过这样以来，程野秋手头就没什么能供给自己修炼的灵丹了。
　　更低级的灵草哪怕炼成丹药也用处不大，程野秋就都丢给七玄紫光兔做口粮。
　　他去了一趟掌事堂，将小洞天挂在那边换取贡献点，打算用贡献点交换宗门高级的灵草。
　　程野秋顺便查了查自己的宗门贡献——因为没有给宗门上贡过什么东西，程野秋的贡献点还是0。
　　天星骨光靠打坐修炼着实不够，就在程野秋琢磨着要不要去找个秘境探索一下的时候，忽然感到储物袋中的小金钟响了一下。
　　这金钟还是当初去退光剑仙秘境的时候宋酒尘给的，上次在北海，宋酒尘在金钟上多伤了一层咒，只要他接近，金钟就会有所反应。
　　这让程野秋颇为诧异——他现在可是在宗门内！要不是司阳恰好走了，宋酒尘还不得被司阳抓个正着？
　　程野秋思忖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片刻之后，外面一阵风卷进来，变成宋酒尘的模样。
　　宋酒尘眉心的花苞已经隐隐有些开放的样子：“我算着程师弟的灵丹差不多用尽了，便再来送一些。”
　　程野秋微微蹙眉：“下次你传信给我即可。若被宗门内的人发觉，岂不是多很多麻烦？”
　　宋酒尘没有反驳，温顺地点头：“程师弟思虑周全，就依程师弟所言。”
　　程野秋知道宋酒尘才是真正的思虑周全，脸上没有任何动容：“放下便走吧。”
　　宋酒尘送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诚恳地道：“飨血兰的花瓣若离体太久会失去作用，如今我也一样。我知程师弟不爱看，只是灵气流失太多得不偿失。”
　　程野秋没有话说，只得将胡萝卜放了出来。
　　宋酒尘来到鼎前面，拉开衣襟，匕首抵在心口，慢慢刺了进去。匕首有血槽，鲜血很快流了出来。
　　程野秋扫了一眼，眼眸略露惊诧：宋酒尘的血中赤色越来越少、青色越来越多。不像是人血，倒更像是一株植物。
　　宋酒尘保持着放血的姿势好一会，待鲜血在鼎中铺了浅浅的一层，才抽出匕首，拉好衣襟。
　　伤口转瞬便自我治愈，但宋酒尘的脸色已变得苍白无比。
　　他后退了两步，微微咳嗽了一声，依然笑道：“程师弟可以炼丹了。”
　　程野秋垂下眼眸：“你可以走了。”
　　宋酒尘牵了牵嘴角，低声道：“程师弟炼丹想来还未到炉火纯青之地，若出了问题，我在便能再补一些……就让我等到程师弟炼完丹再走吧。”
　　程野秋扫了他一眼，将鼎收起，走向丹房：“随你。”
　　宋酒尘慢慢舒了口气，摸出几枚丹药服下，目光一直跟着程野秋，直到丹房的门遮蔽了程野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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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引诱
　　炼制血兰丹没什么技术含量, 单纯就是加几味调和灵力的灵草进去，把宋酒尘的血炼成丹。实际上因为飨血兰早就被程野秋养成最贴近天星骨的资质，直接喝宋酒尘的血区别也不是很大。
　　只是程野秋一方面不太能接受那种方式, 另一方面也担心宋酒尘的血里蕴含什么别的杂质, 用丹炉淬炼一下会更安全。
　　这次依然是炼制了三枚血兰丹, 程野秋炼好之后直接服了一枚打坐。
　　因为司阳教授的两门功法, 程野秋很快便消化完了血兰丹, 从丹房中走了出来。
　　宋酒尘还没走，看到程野秋顿时一怔：“这次这么快？”
　　“师尊教了我一门道术, 可以加快对灵气的吸收。”
　　宋酒尘伸手按了一下胸口, 沉默片刻, 才道：“下次我会早些过来。”
　　程野秋没有回应，只道：“你该走了。”
　　宋酒尘想说什么, 还是咽了下去, 化作一阵风, 无声无息地消失。
　　……
　　到养神期之后，除了每日修炼, 程野秋也在琢磨要不要在宗门赚点贡献。
　　清尘宗作为顶级大宗门，能兑换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光靠小洞天“租借”，贡献点来的太慢。
　　养神期一般能做的日常也就是教导子弟, 奈何程野秋晋升养神期太快了, 再加上司阳叮嘱过，《红尘甘苦百录》不能传授给普通弟子, 因此这方面就罢了；
　　作为药峰弟子，炼丹倒是不错的途径。毕竟会炼丹的人多，能炼制上品灵丹的人少。
　　刚巧有从退光三星府里带出来的胡萝卜, 极大程度地保证了丹药的下限。
　　程野秋便去掌事堂挂了个牌子，接弟子们炼丹的需求，只是要根据丹药的种类决定是否接受。
　　这主要是满足胡萝卜的“洁癖”。
　　“我清清白白的鼎儿身，要是有人拿什么灵兽粪便来炼丹，我打死也不从！”
　　程野秋：“……”
　　第一个上门的人竟然还是熟人。
　　符青兴冲冲地进门：“听说你在炼丹，我就来光顾你生意了！”
　　程野秋笑道：“那我不收你贡献点……你要炼什么？”
　　符青笑嘻嘻地摆手道：“我哪能占你便宜？我前些日子去冒险，差点被魔修抓走，不巧掉进了一个山洞，在里面找到上古一位修士坐化前留下的东西，回来上交宗门，赚了好大一笔！再说你之前不是送过我灵丹了么？不能老白嫖你啊。”
　　程野秋之前就把符青送他的朱果炼成丹药又送给了符青。
　　他听这个故事有些耳熟：“这是第二次了吧？”
　　符青比划了一个三：“第三次——第二次是掉进一个湖底，找到了一具蛟龙的尸体。”
　　程野秋：“……你的运气真好。”
　　“谁不说呢。”符青感慨道，“感谢魔修。”
　　程野秋想了想，提醒道：“小心别被魔气侵染。”
　　“那当然，我兑换了好几个屏蔽魔气的灵器，还买了一堆辟魔丹，每次回来都会去水镜前走一走。”符青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灵果，“你帮我炼几枚能快速治愈伤势、恢复灵气的丹药，我过阵子还要去探秘境。”
　　程野秋爽快地接过来，除了符青提供的材料，还自己出了两味灵草，炼了两瓶回天丹。
　　符青大手一挥，给程野秋转了贡献点：“这次要是能找到适合你的东西，我就拿来给你！”
　　程野秋没有拒绝，笑道：“那我等着了。”
　　……
　　岳川看到程野秋，顿时一愣：“怎么是你？”
　　程野秋扫了他一眼，也很想说今天怎么都是熟人。
　　说起来，他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见到周卅岳川这两个宋酒尘的小弟了，上次见他们还是宋酒尘入魔离开之后，一起被水镜检查有没有魔气。
　　程野秋平静地道：“要炼什么丹？”
　　岳川一怔，似乎没想到程野秋竟然没有撵他出去，犹豫了一下，才道：“除魔丹。”
　　程野秋皱起了眉。
　　除魔丹和辟魔丹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作用却截然不同。
　　符青用辟魔丹是防止自己被魔气感染，但除魔丹的作用是拔除已经侵入修士体内的魔气……换句话说，有人被魔气侵染了？
　　程野秋记得岳川和周卅一直形影不离，岳川脾气爆性子直，周卅更圆滑更有心机。如今只见岳川不见周卅……
　　程野秋不动声色地道：“若有人被魔气感染，送去禁泉净化更稳妥。”
　　单单只是被魔气侵染，倒不是救不回来。而且比起直接服用除魔丹，在禁泉中压制魔气再净化的成功率更高、损伤更小。
　　岳川绷紧了唇，倒是很坦率：“周卅碰到魔修受了伤，如果不先用除魔丹就进禁泉，我怕他损伤根基。”
　　程野秋有些狐疑地看了岳川一眼。
　　他可不觉得他和岳川之间关系好到了能说这种事的地步。
　　岳川咬了咬牙，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程野秋面前：“程师弟，过去是我得罪你，如今我厚着脸皮找你，可能是有些不合适，求你救救周卅！”
　　程野秋皱眉：“我怎么救？”
　　岳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卅之前偶然偷听到宋师兄说话，说你不怕魔气，可以将魔气从别人体内吸走。”
　　程野秋盯着岳川看了好一会，才慢慢道：“魔修的事情我可管不了，我要是能解决魔气，早就替宋师兄解决了。”
　　岳川焦急地道：“成与不成，程师弟去看看可好？若不成，只能叫周卅去禁泉了……程师弟若是愿意，我这里的贡献点全都给程师弟！”
　　程野秋蹙眉陷入了沉思。
　　前世他倒是没听说过周卅有被魔修打伤的事情。虽然宋酒尘对他很无情，但对手底下的人多有庇护，周卅和岳川的天分不高，后来连给他跑腿的价值都没了，也就养在剑峰做个长老。
　　如果说这次周卅受伤是宋酒尘入魔带来的偏差，程野秋夜完全不觉得岳川有向自己求助的必要。
　　但是岳川确实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程野秋从岳川眼眸中看到的也只有担忧和焦虑。
　　程野秋沉吟片刻，道：“那好吧，不过你稍等。”
　　……
　　跟随岳川来到宗门附近的一处湖泊，程野秋越看越觉得熟悉——这不就是他和宋酒尘摊牌的那个地方么？
　　岳川念了避水咒，率先跳下了湖。
　　程野秋跟着岳川潜游了好一会，进了湖底的一处水洞；水洞曲折嶙峋，整体走势向上，过了一会就到了有空气的地方。
　　尽头是一处山洞，周卅靠在墙角，无力地喘着气。
　　他的半张脸被黑色的纹路覆盖，肩膀上流出的血中飘散着淡淡的黑气，呼吸急促，额头冒汗。
　　岳川见了顿时色变，赶紧上前，将除魔丹掏出来喂给周卅：“周卅，你先吃了这个！”
　　随后他猛然回头，充满希冀地看向了程野秋，“程师弟！”
　　程野秋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周卅。
　　天星骨之前能够鉴定各种灵物的品质，如今他晋升到养神期之后，发现鉴定范围更广，甚至包括了修士。
　　就比如说……眼前的周卅不是被魔气感染，而是彻头彻尾已经堕入了魔道。
　　程野秋忽然掏出一枚符咒，丢向了周卅。
　　用七玄紫光兔褪下的毛做成的雷咒，比一般的雷咒更具有正气凛然的特质。
　　周卅全身腾起一阵黑气，整个人倏然后退，躲开了雷咒的攻击范围。
　　岳川看得呆住了：“周卅……”
　　周卅的眼眸落在程野秋身上，轻轻扯了扯嘴角：“程师弟好眼力。”
　　程野秋淡淡地道：“周师兄既然入了魔，不早早逃走，特意引我过来为何？”
　　周卅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整张脸，冷笑了一声：“我想去投奔宋师兄，总得带些投名状。”
　　岳川回过神来，大喊道：“周卅，你疯了！宋师兄已经入魔了啊！你、你……”
　　程野秋只觉得有些可笑：“投名状？我？”
　　周卅冷冷地看着程野秋：“宋师兄对你千依百顺，我仔细猜测，他入魔八成是为了你……宋师兄倒也可笑，入了魔自然就该按照魔修的规矩行事，何必遮遮掩掩故作姿态？程师弟，这里已经埋好了魔阵，你最好乖一些，免得我伤了你，宋师兄找我麻烦。”
　　说话间，地上倏然升起黑色魔气，程野秋只觉得空气中的灵气倏然消失，连自身的灵力都受到极大压制。
　　周卅继续道：“宋师兄喜欢你，是你的福气。”
　　岳川已经被压得倒在地上，只挣扎着道：“周卅！你停下！”
　　周卅扫了他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又变得狠辣：“岳川，你肯不肯随我一起去找宋师兄？”
　　岳川咬了咬牙：“我当然想追随宋师兄！但入魔、入魔……你们都疯了不是！你们不想修炼成道了吗！”
　　周卅漠然道：“我修炼的目的，就是为了报答宋师兄的恩德。”
　　他一回头，对上程野秋的目光，顿时皱了皱眉，“你在看什么？”
　　程野秋收回目光。
　　尽管周卅本人没有察觉，但程野秋已经看出来，周卅摸到了一点点“道”的边缘。
　　只是在周卅入魔之后，这“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和宋酒尘一样，将自己的毕生追求寄托在别人身上。
　　程野秋垂眸了一瞬，随后冷笑一声：“可惜，这福气我消受不起。”
　　随着他这句话，他们头顶一阵剧烈的轰鸣声骤然炸开！
　　一道金灿灿的剑光刺进来，直接荡涤了所有魔气。仅仅只是边缘的灵力震荡，就将陡然色变的周卅震得直接吐出了血！
　　周卅不可置信地抬头，透过那道剑光刺破的窟窿，看到了面容冷峻的凌歌笑。


第34章 司阳
　　周卅入魔之后, 实力堪堪到了养神中期，在金丹境的凌歌笑面前手无缚鸡之力。
　　凌歌笑一剑破了阵，随手剑气一挥, 就让周卅身受重伤, 倒地不起。
　　他一边吐着血, 一边怨恨地看着程野秋。
　　程野秋站在安全区之外, 摊开了手。
　　周卅身形化作一道黑烟, 眼看就要消失，上面飞来一道金光将他狠狠贯穿！
　　周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随后身形再次出现, 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
　　在湖水倒灌进来之前, 凌歌笑把他们三人一起拉了上去。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周卅，灵识在程野秋和岳川身上扫了一圈：“你们没事吧？”
　　程野秋道：“没事, 多谢凌师兄。”
　　凌歌笑点点头, 灵力化作缚绳, 将周卅捆得结结实实：“随我回宗门领罪。”
　　岳川脸色微变，叫了一声：“凌师兄……”
　　凌歌笑看向了他：“怎么？”
　　岳川想要求情的话语冻在了口中。
　　彻底入魔的修士, 已经没了回头路，是要被清理门户的。
　　周卅不但彻底入魔, 还要谋害同门，无论从哪个角度, 都找不到可以求情的地方。凌歌笑没有把周卅就地正法, 已经是看在剑峰同门的份上手下留情。
　　岳川的气顿时泄了出来，慢慢低下头。
　　凌歌笑“哼”了一声, 提起周卅就走。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斩向了凌歌笑。
　　凌歌笑的表情瞬间严肃，眼眸中闪过一丝灼热, 左手抽出本命灵剑，后发先至地挡住了那道红芒。
　　“叮！”
　　看似平静的交手，周围震荡起的灵气之潮却将程野秋和岳川一起推得退出了上千米。
　　凌歌笑本命灵剑轻轻颤鸣，盯着眼前倏然出现的人：“宋师弟。”
　　宋酒尘淡淡地道：“凌师兄。”
　　这时候的宋酒尘，依然如过去在清尘宗一般的打扮，只是一身白袍换做了黑袍，眼眸冰冷猩红，周围魔气缭绕。
　　被凌歌笑提在手中的周卅看到宋酒尘，顿时惊喜地抬起头。
　　凌歌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声：“你指使的？宋师弟，想不到你竟已经堕落至此！”
　　宋酒尘摇摇头：“不是我指使的。只是看在过去的情谊上，好歹保他一命。”
　　凌歌笑眼眸中闪过浓浓的失望，随后变得坚毅，横剑胸前：“那就来试试看。”
　　宋酒尘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程野秋，忽然微微一笑：“迟了。”
　　凌歌笑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他右手提着的周卅忽然化作丝丝缕缕的魔气，逸散在空中。
　　随后宋酒尘也微笑着消失在他们面前。
　　凌歌笑闭上眼睛，金丹境的灵识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覆盖了方圆上千里地。
　　然而，依然找不到宋酒尘和周卅的身影。
　　……
　　毒兰沼。
　　周卅跪在宋酒尘面前，低着的头掩盖不住声音中的狂热：“宋师兄果然是天命所归！您的力量已经比凌歌笑高太多了！我愿为宋师兄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宋酒尘坐在上面，手指点在一旁漂浮的石盆中。
　　石盆里是一泓浅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诡异的腥味，将宋酒尘的指尖染得宛如新芽。
　　宋酒尘手指轻轻一动，就见他指尖微微发亮，石盆中的液体以手指为中心荡漾起微微的漩涡。随后就见盆中液体的颜色逐渐变得浅淡，气味也渐渐消散。
　　不过片刻，已经化作一盆清水。
　　然而宋酒尘却不着痕迹地捂着胸口，脸色稍显苍白，似乎在强行忍耐着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才微微松口气，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眉间的花苞。
　　花苞比起之前颜色更加鲜艳，愈发有盛开之势。
　　宋酒尘这才看向了下面跪了大半天的周卅，声音平静：“我救你，只是因为你过去的忠心。如今我不需要下属，你自行去吧。”
　　周卅抬起头，急切地道：“宋师兄可是怪罪我替师兄惹了麻烦？我原想着程野秋素来拘谨，很轻易就能……”
　　“哧啦！”
　　一道赤芒闪过。
　　周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臂落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他还没到能脱离□□束缚的地步，顿时一口血吐了出来。
　　宋酒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声音宛如当初在清尘宗一般温和：“谁许你多事了？”
　　剧烈的疼痛袭遍了周卅的全身，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周卅立刻意识到问题，重新低下头：“是、是我莽撞了……我、我只是为了宋师兄……”
　　宋酒尘慢慢地道：“你已经入魔，那就该知道，入魔之后的人是有些偏激的，魔修忘恩负义之辈更是俯拾皆是——你动了程师弟，我本该直接提了你的头去向程师弟道歉，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么？”
　　“宋师兄念旧……”
　　宋酒尘冷笑了一声：“只是因为程师弟不喜欢而已。你该好好谢谢程师弟的‘拘谨’。”
　　若非宋酒尘知道程野秋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他早就将周卅大卸八块上门告罪了。
　　周卅只能低头称是。
　　宋酒尘收回一瞬间爆出的冷意，重新变得温和：“周卅，你不是个蠢人，如果你真的想留在我这里，希望你以后不要犯蠢。”
　　周卅因为疼痛和恐惧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彻底领悟到宋酒尘的意思，暗悔莽撞，只能磕头道：“是，宋师兄。”
　　宋酒尘这才坐直身体，给周卅丢了一瓶丹药：“下去好好疗伤吧。”
　　等周卅走了，宋酒尘站起身，仰头看着天空，默然无语。
　　他了解程野秋的性格。
　　周卅闹的这件事，程野秋不会怪罪到别人身上，但毫无疑问对他的感情又平添一层厌恶。
　　想到这里，宋酒尘的口中便微微有些发苦。
　　虽说已经做好了程野秋永远都不再原谅他、接受他的准备，可一想到“程野秋更加厌恶他”这种可能性，就让宋酒尘觉得心痛无比。
　　更让宋酒尘担忧的是，若是程野秋因此拒绝他的灵力供给该怎么办？
　　虽然看上去是程野秋的天星骨需要宋酒尘的血来喂养，但宋酒尘心里很清楚，如今的程野秋并不需要他，是他需要程野秋。
　　他需要程野秋接受他的血，需要因为程野秋而带来的虚弱和痛苦。只有当他为程野秋做什么的时候，才能让他的心感受到一丝宽慰。
　　他需要程野秋需要他。
　　但其实程师弟不需要他。
　　飨血兰并非世间罕有的灵草，尽管在清尘宗只有寒月真人的那一株，但只要有心去找，修真界这么大，总能找到其他的；哪怕不用飨血兰，程野秋也有其他选择，无非效率没有飨血兰那么高。
　　毕竟程师弟拜在了司阳的门下。
　　想到自己查到的司阳的信息，宋酒尘禁不住绷紧了唇。
　　……
　　程野秋看着面前漆黑的珠子，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司阳笑道：“你将它带在身边，需要灵力修炼的时候可以从这枚海髓珠中汲取。它蕴含的力量很高，只是你现在吸取起来可能有些艰难，待你突破到金丹境会更好。”
　　程野秋手指按在海髓珠上，试着运转功法，隔了好一会，才感受到一股精纯的力量涌入经脉。
　　这股力量并非魔气也并非灵气，被海髓珠的壳牢牢封在内里。但就这一小股，差点撑裂程野秋的经脉，稍微吸收就让程野秋瞬间有种“吃饱了”的感觉。
　　天星骨给出的鉴定结论是玄品灵物，力量的精纯程度已经达到了元婴之境。
　　程野秋诧异地睁开眼睛：“师尊，这也太珍贵了吧？还是师尊自己用更好。”
　　司阳摆摆手：“替你出气，专门给你炼的，我用来做什么！”
　　程野秋有些茫然：“出气？”
　　司阳坐在过去经常坐的躺椅上，笑道：“我去了一趟北海，把那只丑兮兮的章鱼拉出在宰了，整个炼成了这枚海髓珠。我的徒弟替我做事，差点被那章鱼吞了，我当然得替我徒弟出口气。”
　　程野秋瞪大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
　　司阳说的是那只北海中的元婴境天魔？！
　　天魔历来易胜难杀，同境界的修士几乎做不到斩草除根，更何况海洋本是天魔章鱼的领地。那天魔章鱼被整个炼成了海髓珠，岂不是意味着司阳拥有远超它的力量？
　　程野秋呆愣愣地道：“师尊竟然是元婴真人？”
　　清尘宗有三位元婴真人坐镇，司阳竟然是其中之一？但那三位不都是胡子白花花的老修士么？
　　司阳拍了拍摇椅，将它变得更适合自己现在的身形，感叹道：“真人啊……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程野秋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司阳在躺椅上晃了两下，忽然道：“之前我没恢复原身，咱们的师徒之礼也没全……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带你去见见你师祖。”
　　程野秋回过神：“师祖在哪座山峰？”
　　他倒是有些好奇——如今清尘宗的三位元婴真人都是清尘宗开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如果司阳是其中之一……岂不是意味着要带他去见开宗宗主？！
　　但是那位宗主不是传说在两千年前陨落了么？
　　司阳笑道：“不在清尘宗内。有些远，这一去怕是要数年才能回，所以才要你做准备。”
　　他摸了摸下巴，“比如，让你那个宋师兄别跑了空门。”
　　程野秋额头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师尊恕罪，弟子……”
　　司阳不等他说话就摆摆手：“这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有人给你供给灵力我又不反对，你自己留个心眼，别被拐走了就行。”
　　程野秋看司阳不像在说反话，稍稍放心，但更觉得奇特：自己这位师尊和清尘宗的清规戒律格格不入，甚至没有一般的正魔之界，师祖还在宗门之外……到底是什么人？
　　若说是别的宗门投靠过来的，看寒月真人的态度又不像……若说是清尘宗自己的元婴真人，新弟子入门的时候都会拜见三大元婴真人的画像，哪怕那三位返老还童，也和司阳没什么相似之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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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清尘
　　程野秋简单写了传信纸鹤, 按照宋酒尘之前留下的位置放了出去。
　　本以为只是通知一下就结束的事，没想到没过一个时辰，就收到了宋酒尘的回信, 说想和程野秋见一面, 说是有重要的信息和程野秋说。
　　程野秋权衡了一下, 看宋酒尘约定的位置距离清尘宗不远, 便向司阳禀报了一声——万一宋酒尘动什么坏心, 好歹有师尊来救。
　　司阳笑骂道：“你这家伙，倒是跟我没大没小起来了。”
　　程野秋想起之前和小孩模样司阳相处的日常, 笑道：“师尊不是说不在意的么？”
　　司阳失笑摇头：“行, 你去吧, 保证你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程野秋放心地去了。
　　宋酒尘显然就没有那么放心，一见到程野秋便道：“程师弟,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程野秋道：“师尊带我出去。”
　　宋酒尘绷紧了唇, 忽然道：“程师弟知道你师父是什么人么？”
　　程野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宋酒尘。
　　宋酒尘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快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要说司阳前辈的坏话, 只是之前查到的一些信息比较令人震惊，所以想告诉程师弟。”
　　程野秋倒是没往这方面想。他只是有些讨厌宋酒尘这种诱导式对话。
　　相反, 若宋酒尘真的说司阳坏话……司阳可就听着呢。
　　程野秋便道：“我只知道师尊是清尘宗药峰的一员。”
　　宋酒尘摇摇头：“司阳前辈的身份不止这么简单。之前我和你说过，过去出现过三例伪造天星骨, 都是煌宫制造的, 你还记得么？”
　　程野秋点点头。
　　“那三例天星骨，都是在月蚀期之前不久现世, 引起道修、魔修们的争夺，别说散修和魔修，就连正统道门也被搅得不得安宁。”
　　程野秋自然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天星骨对于低级的修士而言和筑基丹什么的作用也差不多, 反而对金丹、元婴甚至更高一层的修士，那就是突破境界最好的工具。越是大宗门，卡在大境界前的高级修士越多。
　　宋酒尘继续道，“不知是不是煌宫有意为之，故意搅乱修真界以图回归时少受阻力，但结果上，修真界确实因此混乱不堪。那三例天星骨中的两位，也在混乱中惨死。”
　　程野秋不免升起一丝同病相怜，但很快注意到宋酒尘的言外之意：“还有一位呢？”
　　“最后一位就是四千年前的伪天星骨，在被几方势力争夺后，竟然找到机会从当时最大的宗门寒泉宗逃走，从此消失无踪。”宋酒尘道，“这位伪天星骨天资极高，境界尚低、还未被发现天星骨之前，就将寒泉宗的功法进行了调整优化，自创了十几门道术，独自修复过北海的空间乱流。若非天星骨拖累了他的修为，恐怕又是一位退光剑仙谢枕流样的人物。”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位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形象。
　　程野秋听得神往，随后皱眉道：“你该不会想说师尊就是这位天才？”
　　宋酒尘摇摇头：“这位天才从此便没有了音讯。但在那次月蚀期大约五百年后，修真界中横空出现一位真正的天才，修为进境世所罕见，因为和宗门理念不合便离开宗门，自创基业。当时寒泉宗虽日暮西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门下弟子自认天下第一宗傲慢无礼，和这位天才屡屡产生冲突却次次被打脸。寒泉宗的长辈不秉公执法反而极为护短，气势汹汹寻那人报仇。如此一来二去……“
　　宋酒尘轻轻合掌，“寒泉宗亡于一人之手。”
　　程野秋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清尘宗弟子刚入门的时候，除了修炼功法，还要诵读对宗门有卓越贡献的长辈们的功绩，增强对门派的认同感。
　　其中最优先的便是创始宗主清尘道人。
　　清尘道人与自家宗门理念不合，辞别宗门后独自创建了清尘宗，因寒泉宗屡屡挑衅，甚至伤了清尘道人亲友的性命，惹得清尘道人暴怒，以一己之力灭了寒泉宗，并在寒泉宗的遗址上建立了如今的清尘宗。
　　过去寒泉宗赖以为生的“寒泉”，如今便是思过崖下面用来惩罚弟子的禁泉。
　　程野秋已经隐隐猜到宋酒尘想说什么，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和创始宗主有什么关系？”
　　宋酒尘道：“我挖了几个活了数千年的魔修的记忆。清尘道人刚在修真界行走时，用过不少当年那位伪天星骨自创的道术，还在寒泉宗杀了他小师妹的时候对天发誓——’既是寒泉，我便做司阳，看我不把你们灼烤得干干净净‘。”
　　事实上清尘道人也做到了。如今修真界只知清尘宗，几乎无人记得寒泉宗。
　　程野秋脸上表露出明显的愕然。
　　如果宋酒尘的推断没有错，他的师尊……就是清尘宗的创始宗主？！
　　而且程野秋很快就想到了宋酒尘特意来提醒他的用意：若司阳的师父是伪天星骨，那带他这个真天星骨去见他的目的，说不定就包藏祸心。
　　程野秋的表情冷了下来。
　　宋酒尘看程野秋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话惹厌，但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程师弟和司阳前辈师徒情深，我并非要挑拨，只是希望程师弟好歹留个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片宛如墨玉一般的圆片，放在程野秋手心，“若有事，可将它捏碎，或许能助程师弟一臂之力。”
　　程野秋拧眉：“这是什么？”
　　“魔龙剑的鳞片。”
　　程野秋微微一怔。
　　退光剑仙的那柄魔剑？
　　宋酒尘低声道：“我前世得了魔龙剑的认可，用它打上了煌宫。今生又找到了它。以我如今的实力，使用魔龙剑在人仙面前勉强有一击之力。”
　　这枚鳞片打磨得极为圆润，虽是魔龙剑的鳞片，但上面一丝魔气也没有。
　　程野秋没有收下：“这种事不必告诉我。”
　　“想来程师弟一直都觉得我心思太深，所以如今程师弟想知道什么，我决计不会有任何隐瞒。”宋酒尘抬起头看着程野秋，赤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哀求，“哪怕程师弟和司阳前辈没有任何冲突，这鳞片也能震慑一般的魔物，留着防身也无妨。”
　　程野秋沉默了片刻，还是将鳞片收了起来。
　　宋酒尘脸上顿时流露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庆幸，随后道：“程师弟这一去不知多久，血兰丹怕是不够用。”
　　程野秋记得前几日宋酒尘才来放过一次血，刚想拒绝，就听到宋酒尘道：“我的血不好保存，刚好可以换个别的。”
　　就见宋酒尘从怀中掏出一长一短两柄匕首，对程野秋微微一笑：“程师弟稍等。”
　　说完他将长的匕首向着肋下刺入，横向狠狠一划！
　　青绿色的血用处，皮肉翻开。宋酒尘这一刀插得深，创口中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白骨。
　　如此还不算完，另一柄短匕首跟着刺入肋骨与胸骨接连的地方，一插一挑一拔，整根肋骨就与宋酒尘的躯体脱离，飘上了半空。
　　奇特的是，这根肋骨不但没有血腥味，反而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清香，甚至在离开宋酒尘的躯体之后渐渐化作一片细长的叶子。
　　宋酒尘手按在肋下创口上，灵力流转，令伤口缓缓愈合。
　　按理说金丹境的修士，肉身的伤口根本无足轻重，一个念头就可以愈合才对；然而宋酒尘的伤口不但愈合得缓慢，就连他本人的面色都苍白得几乎透明，眼角跳动、额头冷汗，显然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宋酒尘勉强扯了扯嘴角：“现在只有一片叶子转化成功，想来能让程师弟用上很久——程师弟不用担心，我修养一下就好了。”
　　程野秋淡淡地道：“我自然不会担心。宋师兄过去拆我肋骨的时候，不也没有担心过我？”
　　宋酒尘笑了起来，连因疼痛而皱紧的眉头都变得舒展，轻声赞同：“不错。何况我的肋骨还能再长回来，便是拆了十根，也不如程师弟万分之一的痛苦。”
　　程野秋没有再说话，只收起那片肋骨化作的叶子，转身飞走。
　　宋酒尘遥望着程野秋的背影，等彻底看不到了，才闭了一下眼眸，随后抬头道：“司阳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湖面寂静无声。
　　但宋酒尘依然继续说了下去，“晚辈家传的功法《炼心诀》中，有一篇章专门针对根骨的提炼，司阳前辈若能参考此册，或许可为那一位改良驳杂的人造天星骨。”
　　他手指一点，金色的浮光飘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又一个的字。
　　不知道对方是否同意之前，宋酒尘已经将《炼心诀》展示了出来。
　　《炼心诀》是天山宋氏的立足之本。对于宋氏而言，先天灵根既能快速提升修为，又能方便锻炼心境，因此在人造灵根、驳杂灵根等领域亦有研究。
　　宋氏在天山隐居已有近万年，在灵根提纯上自然有独到之处。宋酒尘十分肯定煌宫灭了天山宋氏的目的，就是为了《炼心诀》。
　　一道声音落入了他的耳中：“你想要什么？”
　　宋酒尘道：“晚辈想要南蛮密林中那元婴天魔人面花的心脏。”
　　“人面花躲在九幽裂缝，我若去找，就得将程野秋早早带回来。”
　　宋酒尘坦然道：“晚辈也确实需要人面花的心脏，才能和飨血兰完美融合。”
　　那道声音轻笑了一声，随后道：“看在你坦诚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提醒……这《炼心诀》继续修炼下去，迟早真的入魔。”
　　宋酒尘笑了起来：“多谢前辈。只是晚辈心有寄托，早有准备。”
　　……
　　司阳的师门在一处单独的小洞天内。
　　说是小洞天，其实是司阳截取了大世界的一片空间与自己开辟的小洞天融合，又布下了各种阵法，让这个小洞天和修真界一样稳固。
　　程野秋本以为能够教导出司阳的宗门一定是隐秘不出的世外仙宗，没想到这“清微门”就在一处不高的山峰上，弟子寥寥几十人，甚至还没有清尘宗剑峰的一个山头弟子多。
　　这些弟子的修为也不过是炼气或者筑基，只有几个长老有金丹境。
　　多数弟子和长老看到司阳都很恭敬地打招呼，唯独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男子冷哼一声，像是看到什么无比厌烦的东西，转身就走。
　　司阳笑着对程野秋道：“这是我把我逐出清微门的门主，如今转世重修回来。这么多年还是对我耿耿于怀。”
　　程野秋记得清尘道人传说是和宗门的理念不合才另立门户，但是如今听起来竟然是被逐走的？
　　程野秋小声问：“师尊当年犯了什么事，才被逐出门户的？”
　　司阳露出一丝略带自豪的笑意：“你过会就知道了。”
　　程野秋不明所以地跟着司阳转了几间门户，最后来到了清微门的正殿。
　　司阳一进门就大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程野秋看向正殿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人单看容颜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眉眼无比漂亮，眼眸略带一点紫色，双唇轻薄，全身裹在宽大的紫色道袍中，无形中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但最吸引程野秋注意的还是他的头发——这人一头长发竟如天山初雪一般纯白晶莹，愈发显得整个人无比脱俗。
　　让程野秋吃惊的还在后头。
　　司阳几步冲上去，一把将那人抱在怀里，凑上去亲吻了一下他的耳垂，笑道：“师父有没有想我？”
　　那人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有些羞恼地道：“外人还在，你做什么。”
　　司阳笑嘻嘻地道：“不怕，这是我小徒弟，都是自家人。”
　　看他二人自然而然的神态，程野秋瞬间明白，司阳口中“被逐出师门”、“欺师灭祖”的行为是什么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耳中还能听到有坐在一旁的长老斥责司阳没有礼数。司阳理直气壮地道：“我和我的道侣亲近，违了什么礼数？”
　　“门主是你的师父！”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你……”
　　等把所有长老都气走了，司阳才放开那人，对程野秋道：“这是你师祖谢焦。”
　　程野秋跪下恭敬行礼：“弟子程野秋拜见师祖。”
　　司阳又对谢焦道：“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说起来，和师父还有些渊源。”
　　谢焦不被司阳抱着的时候，又恢复了之前略有些冷冽的气质：“什么渊源？”
　　“他亦是天星骨，而且是天然诞生的天星骨。”司阳顿了顿，在谢焦脸上流露出惊讶之后，故意道，“这次带他来，就是想把野秋的天星骨剥离给师父。”
　　谢焦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身为师长，怎能如此吓唬徒弟？”
　　司阳笑了起来。
　　程野秋已经听司阳说过，他这位师祖谢焦，确实是四千年前的那位人造天星骨，在逃离寒泉宗之后，被隐居的小门派清微门救下，之后便一直留在了清微门中。
　　得益于境界的突破和司阳寻来的各种延年益寿丹药，虽然清微门的弟子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茬，谢焦依然在世。
　　谢焦目光在程野秋的脸上停顿片刻，想了想，对司阳道：“你先去宗门祠堂拜祭一下，我与他说说话。”
　　司阳惋惜地叹口气：“师父真是有了徒孙忘了徒弟。”
　　谢焦又瞪他一眼，司阳才笑呵呵地去了。
　　等司阳走了，谢焦才站起身，对程野秋示意：“陪我去后山走走。”
　　……
　　因为是直接从修真界截取的山脉，清微门这个小洞天内风景与修真界并无区别，灵气甚至更加充裕。
　　谢焦站在崖边，眺望着远处的落日，片刻之后才对程野秋道：“司阳性子跳脱，想一出是一出，想来拜他为师颇多辛苦。”
　　程野秋诚实地道：“师尊教导我良多。没有师尊，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谢焦笑了笑，手指一翻，石桌石凳出现在他们面前：“坐。”
　　等程野秋坐下，谢焦继续道，“我观你眉间多有茫然郁结，想来于修道一途有所不解。”
　　程野秋抿唇道：“弟子只是找不到路在哪里。”
　　谢焦了然颔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因为身负天星骨，我少年时遭受过不少磨难，曾被敬爱的师长当作活体药材抽血抽髓，几度濒死。”
　　程野秋一怔。
　　“逃离寒泉宗后，我便下决心要报复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只是天星骨修炼速度极为缓慢，我根骨又驳杂，靠自己怕是今生无望——所以我便想，收一个天资高的徒弟，尽全力栽培他，让他替我报仇。”谢焦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想来，虽觉得过去的自己可笑，但若没有这些过往，也没有如今的我。”
　　他抬起眼眸，与程野秋对视，“你心中藏着怨气，想来过往经历未必比我好多少。以过来人的经验，或许我该劝你放下仇恨……”
　　谢焦停顿了一下。
　　程野秋茫然地道：“师祖是想劝我报仇？”
　　谢焦笑了起来：“我的道不是你的道。我是想说，仇恨同样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你若仇恨什么，至少知道你不想做什么；若你能因此反向寻找，或许就能找到你想做什么。”
　　程野秋下意识道：“师祖是要我以毒攻毒？”
　　“具体怎么做，取决于你自己。”谢焦道，“天星骨带来的经历同样是你走过的路，若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不妨回头看看过去的脚印。”
　　程野秋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他重生至今，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逃离宋酒尘然后活下去；后来见识过燕双心和凌歌笑渡劫，对逆天而上突破境界产生了憧憬和向往，也因此对宋酒尘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并不只是因为宋酒尘过去带给他的伤害，同样也是因为宋酒尘的存在代表了他不想回顾的前世。
　　不能接受过去，能找到将来么？
　　可是如果要接受过去，他能做什么？
　　程野秋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谢焦。
　　谢焦的人生和他很相似，都是被亲近的人伤害，都是逃离之后有了新的人生。但谢焦和他不同的是，谢焦前半生的悲惨是被煌宫操纵……
　　——煌宫？
　　程野秋眼神微微一凝。
　　他忽然想起最初和宋酒尘摊牌的那一夜，宋酒尘对他说过，煌宫将来必然会盯上他这个真正的天星骨。当时他对宋酒尘完全不信任，自然也就没有太在意。
　　程野秋问：“师祖，您知道煌宫吗？”
　　谢焦闻言目光刹那间冷了不少：“自然知晓……如果不是我巧合之下拔除了他们在我脑中刻下的烙印，现在我依然是他们的傀儡。你也要小心，你是天然的天星骨，他们说不定会将你当作制作人造天星骨的材料。”
　　“人造天星骨比天生的天星骨更好么？”
　　“自然远远不如。”谢焦摇头，“只是退光剑仙的一具尸骨能拿来造四个人造天星骨，数量上更有优势。煌宫造天星骨的目的是搅乱修真界——你看自退光剑仙之后万年过去，修真界中连一个天仙都未再出。”
　　将突破的希望寄托在天星骨上，自然路就歪了。
　　程野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师祖听说过天山宋氏么？”
　　谢焦思索片刻，摇摇头：“从未。怎么？”
　　程野秋想了想，还是将宋酒尘的事情和谢焦说了一遍。
　　谢焦凝神思忖半晌，最后道：“煌宫的目的，是令九幽彻底重现人间，不必被月蚀期束缚，倒是少有去掠夺修真界功法的行径。我和司阳问问，把这件事查一查。”
　　……
　　清微门的通路每年打开一次，程野秋就在清微门内住了一年。
　　这一年，他真是吃饱了司阳和谢焦的狗粮，以至于司阳说要带他离开的时候，程野秋第一反应就是——终于可以回去了。
　　司阳依依不舍地和谢焦分开，对程野秋叹气道：“有道侣的人总是顾家。”
　　程野秋忍不住道：“师尊既然不舍得师祖，为何不留在清微门？”
　　司阳摆摆手：“我们求长生，将来自然有大把时间相处，现在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程野秋这一年内才知道，司阳之前缩小身体，就是因为替谢焦炼丹的过程中出了岔子。谢焦虽然活了这么久，但人造天星骨修炼到后期愈发暴露问题，所以谢焦一直压着修为。
　　一旦进入人仙，也就是天星骨开始反哺宿主的境界，人造天星骨立刻就会要了谢焦的命。
　　修真界中根本没有人了解人造天星骨，司阳也只能从别的法子去弥补。
　　回到清尘宗，司阳忙着调查煌宫的事情去了，而程野秋接到了宗门派来的任务。
　　“调查失踪的弟子？”
　　程野秋眼神扫过名单中的“符青”，略带凝重，“他们出了什么事？”
　　“若只是弟子失踪倒不是太大的事。”凌歌笑道，“但符青失踪之前传回来的信，说发现了隐匿在散修中的魔修信息，在东海预谋布置一个魔阵。”
　　既然符青碰到了麻烦，程野秋没有犹豫：“好。”
　　“东海公子过些日子恰好举办寿宴。”凌歌笑掏出一张请帖，“东海世家控制东海已近千年，魔修若想在东海布阵，不可能绕过他们。”
　　程野秋品出了凌歌笑话中的意思：要么魔修混入了东海世家，要么……东海世家就是魔修的隐匿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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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东海
　　东海公子柳沧澜是东海世家的独子。
　　修士的修为愈高, 愈难以孕育后代，所以修真世家最尴尬的一点就是大世家整体修为高，但子孙反而愈发稀少。
　　柳沧澜就是东海世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孙, 自然受尽了宠爱。
　　不只是宠爱, 为了东海世家不至于绝后, 自柳沧澜稳定心境起, 身边的侍女、外出的艳遇就没有断过, 加上柳沧澜本人相貌极好、人品上佳，妾室有一大堆。
　　然而正妻却是三年前才娶进来的。
　　“柳老太爷曾许诺过, 现在东海公子的妾室中, 谁先诞下后代不论男女, 谁就可以扶正，没想到柳沧澜外出寻找结丹契机, 等金丹之后, 竟然把谢铭玉领了回来。”
　　“谢铭玉？！是之前一人一剑杀了东海鳌王的那位真人？”
　　一开始说话那人叹息道：“是啊, 按理说谢真人已经突破到元婴之境，怎么会看得上柳沧澜这个才结丹的后辈……可惜东海世家的大婚是做不得假的。”
　　另一人摇摇头, 有些愤慨：“谢真人一向明公正气，常为我们这些无根无基的散修做主, 怎地嫁给一堆妾室的柳沧澜？真真明珠暗投！”
　　“柳公子对谢真人倒是不错，大婚之前遣散了所有妾室, 独尊谢真人一人；这一次的寿宴, 据说就是柳公子为谢真人举办的。”
　　程野秋坐在飞鼎上，留神听着周围的声音。
　　此地已经接近东海世家所在的蓬莱岛, 恰逢东海世家大办寿宴，散修集会热闹了不少，程野秋有心听听有没有魔修相关的信息, 却只听了一肚子东海世家的八卦。
　　东海世家最高修为的是柳老太爷，在元婴期已经待了近两千年，如果不突破的话，恐怕寿数快要尽了；再其次便是新娶进来的谢铭玉，据说突破到元婴期还不到百年，难怪东海世家如此看重。
　　凌歌笑作为清尘宗贺喜的人，已经作为明面上的队伍到了蓬莱岛，程野秋则和另外一些弟子暗中调查。
　　然而散修中一丁点魔修相关的信息都没有，看来不能指望从散修中获得信息了。
　　程野秋思忖片刻，决定直接去蓬莱岛。
　　符青最后传回来的信息中提到了魔修们要布置一个大阵，布阵的地点，极有可能就是蓬莱岛。
　　程野秋用从宗门兑换的飞舟抵达蓬莱岛，刚要落下云头，就感应到一股柔和的阻力，拦住了他。
　　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弟子从下面飞了上来，礼貌地道：“请贵客出示请柬。”
　　程野秋想了想，问：“东海世家此次大礼，只有有请柬的人才能来？”
　　那弟子笑道：“自然不是。只是我们得了些消息，说有魔修试图混进来作乱，因此没有请柬的客人，请走码头正门。”
　　码头正门那边，自然有各种法器用来鉴定是否魔修。
　　程野秋暗暗点头——想来也是，东海世家好歹也是修真界里的大家族，总不至于真的被魔修骑在头上还毫无所觉。
　　他顺着那弟子的指点去了码头，果然注意到半空中漂浮着许多看似装饰、实为鉴定魔修用的法器。
　　畅通无阻地从正门进入，整个天地瞬间一变。
　　竟是另一片洞天。
　　东海世家为客人们准备了临时洞府，方便在寿宴开始之前修炼打坐。
　　程野秋跟着几个散修一起到了洞府中，留神观察周围的人，发现不少修士在和东海世家的弟子说了什么之后，全都欣喜若狂地赶紧往洞府去了。
　　等轮到他，程野秋问：“洞府中有什么好东西？”
　　那弟子笑道：“为了庆贺少夫人寿辰，少爷命人将东海之心的灵气用阵法接引到客人洞府中，以求为夫人祝寿祈福。”
　　程野秋有些诧异：“柳公子竟这么大方？”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东海之心是东海世家绵延至今的最大依仗，是从东海海底挖出来的一块玉髓。这玉髓具有净化根骨的功效，便是个凡人，在东海之心旁边睡上一年，修仙的资质也会大大提升。
　　所以东海世家并不在意自家的子嗣天生资质怎么样，反正都可以靠东海之心来提炼。
　　这么好的东西，柳沧澜竟然舍得分享给来参加宴席的客人用？
　　程野秋不由得想到了谢焦。
　　谢焦的伪天星骨就是因为是人造的根骨，不知道东海之心有没有用。
　　不过转念一想，司阳为了谢焦，连龙肝凤髓都敢去找，东海之心若真的有用，司阳八成已经下手了。
　　程野秋倒是对这东海之心产生了一点好奇——能够净化根骨的灵气，对他的天星骨有用吗？
　　他领了号牌，找到了分配给他的洞府，刚准备进去，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等等。”
　　程野秋一回头，对上一张有些病恹恹的脸。
　　虽然这张脸很陌生，但程野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宋酒尘。
　　这个世界上他最熟悉的大概就是宋酒尘，哪怕宋酒尘彻底伪装成别人，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宋酒尘似乎也知道，拉着他的手腕跟他一起进了洞府。
　　不等程野秋开口，宋酒尘就撤掉了脸上的伪装，道：“程师弟怎么在这里？”
　　程野秋淡淡地道：“我来参加东海世家的寿辰，涨涨见识。”
　　宋酒尘定定地看着他，思忖了片刻：“难不成，清尘宗也有人失踪了？”
　　程野秋皱眉：“也？”
　　宋酒尘知道自己在程野秋这里的信誉度很低，坦诚道：“我手下有几个魔修失踪了，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既然和谢铭玉有关，不得不多留意一下。”
　　“谢铭玉有什么问题？”
　　宋酒尘委婉道：“煌宫每次月蚀期之前，都会造许多人工灵根，搅乱修真界。其中天星骨因用了退光剑仙的尸骨，便继承了退光剑仙的姓氏。”
　　程野秋记得自己看到过，退光剑仙的本命是谢枕流。
　　而他的母亲谢若荷、司阳的师父谢焦都姓谢，那位在散修中人气颇高的谢铭玉真人……也姓谢。
　　“你怀疑谢铭玉？”程野秋算了一下，“过去的三位伪天星骨，最后一位出现的便是师祖，谢铭玉若是伪天星骨，恐怕早就寿尽了。”
　　宋酒尘摇摇头：“谢铭玉不是过去出现的三位伪天星骨，但她确实有煌宫造物的特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千年前本该她出场的却没了声息。或许就和你的母亲一样，因为出了某些岔子，导致被煌宫舍弃了。”
　　程野秋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谢铭玉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哪怕谢铭玉本身不归属于煌宫，但她身边未必没有煌宫的人。”宋酒尘道，“煌宫不可能放弃已经做好的伪天星骨，除了你的师祖，再往前的两位伪天星骨虽然在煌宫回归之前就死了，尸首依然被煌宫回收了回去。因此我猜测这次魔修和道修的弟子失踪，便是和煌宫有关。”
　　程野秋皱眉。
　　宋酒尘看程野秋似乎没有抗拒，内心稍安，继续道，“程师弟，我们既然彼此目的一致，何不尝试合作？”
　　程野秋不动声色地道：“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互相帮助的。”
　　“仅仅是交流信息便足够了。”宋酒尘道，“给程师弟提醒一下，最好不要用东海之心来修炼。”
　　“为什么？”程野秋立刻联想起来，“这不是真的东海之心？”
　　宋酒尘摇摇头：“是真的东海之心，但将灵气引导过来的阵法，并不只有一个功能……它还能将东海之心纯净化的根骨气息反馈回去。”
　　程野秋瞬间领悟到宋酒尘的意思：“东海世家能够掌握所有客人的根骨信息……”
　　至于掌握了这些信息能做什么，恐怕就不好说了。
　　宋酒尘点点头：“我失踪的几个手下都有些特殊的根骨，不知道宗门失踪的弟子是不是。”
　　程野秋想了想——他可以确定符青就是普通的修士，天赋也不算特别高，因此摇摇头：“没什么特殊的。”
　　宋酒尘皱起了眉，思索不语。
　　程野秋看宋酒尘就这么顺便坐下了，皱眉道：“宋师兄可以走了。”
　　宋酒尘回过神，看着程野秋，忽然道：“程师弟的境界已经到养神后期了吧？”
　　程野秋颔首。
　　除了宋酒尘的那根肋骨化作的叶片，谢焦给了不少师祖见面礼，都是契合天星骨的灵物。程野秋修炼了一年，境界已经快到养神圆满了。
　　如若不然，宗门也不会给他分配任务。
　　能满足灵力需求的话，天星骨的境界提升倒是简单。只是填给天星骨的这些灵物用来单独培养普通修士，怕是几个金丹境都出来了。
　　“养神圆满之后，就该考虑结丹了。”宋酒尘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最好在金丹境之前找到自己的道路……程师弟，你有眉目了吗？”
　　程野秋抬眸看了他一眼。
　　和谢焦聊过之后，程野秋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他想走的路，不同于凌歌笑他们，也不同于谢焦，更不同于宋酒尘。
　　他想走一条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会被任何东西牵绊的路。
　　谢焦告诉他，若找不到方向，可以从反方向上尝试用力，压迫自己的心找到合格的路。
　　能让程野秋在反面感受到压力的……莫过于前世囚禁过他的宋酒尘。
　　宋酒尘这一世想要什么，程野秋其实知道。
　　程野秋凝神看着宋酒尘，忽然道：“若我想走无情道呢？”
　　无情道，断情绝义，别说男欢女爱，便是亲情友情也动不了无情的心。
　　程野秋不想走这么极端，但却和无情道有些相似。
　　宋酒尘的唇角刹那间紧绷，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那我自然尽力相助程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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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碎片
　　程野秋盯着宋酒尘的表情, 慢慢地揣测着。
　　宋酒尘曾说过，他的道在自己身上。
　　若自己想走无情道，那宋酒尘的寄托必然要落空。以宋酒尘那种偏激的性子, 追求之物和修炼之道都要因此断绝, 岂不是必然要采取行动？
　　宋酒尘一开始有些低落, 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对着程野秋质疑的目光, 宋酒尘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程师弟不用担心, 我早就有所预料，绝不会对程师弟造成任何干扰。”
　　其实在听到程野秋说打算走无情道的时候, 宋酒尘不但没有震惊, 反而油然而生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人的道路是被过往和经历塑造出来的。
　　程师弟被至亲伤害、又被前世的他伤害, 从而断情绝义、走上无情道实属正常。宋酒尘见过不少走无情道的人——前世凌歌笑最后便走上了这条路。
　　若程野秋走了无情道，他自然没有任何指望。
　　但其实……他早就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
　　宋酒尘的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内心闪过一丝自嘲。
　　人做下的孽要自己偿还, 但不是偿还干净了就一定能够恢复如初。
　　程师弟走无情道, 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安慰。至少虽然他无法和程野秋在一起，也不必因为程野秋和别人在一起而日夜心焦难耐。
　　——更何况, 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未必。
　　宋酒尘平静地道：“无论如何，当前我们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调查东海这边的异状。程师弟纵然不信我, 方便的工具总可以一用。”
　　程野秋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点头道：“符青最后传来信息的地点, 是蓬莱岛西南两百里处的海域。”
　　“失踪的人有符青？”宋酒尘明白为何是程野秋过来了, “我这边失踪的牙骨在蓬莱岛东南两百里处。程师弟，我们不妨一同去看看。”
　　程野秋原本就打算去调查, 自然没有拒绝。
　　……
　　蓬莱岛方圆数千里的海域中都布置了东海世家的监视法阵，好在程野秋用天星骨的感应能力能精准分辨法阵的阵眼，再加上宋酒尘的经验, 一路绕开，抵达了符青失踪的位置。
　　海域上面什么都没有，两人略微商议，选择了下水。
　　对于修士来说，海洋向来是难以踏足的领域，哪怕是东海世家，也不过保证蓬莱岛附近海域没有高级的魔物，水下更不可能彻底清扫干净。
　　纵然不依赖空气的修士，被水下高密度的水灵气压迫，一身本领也很难完全发挥。
　　程野秋在水下倒是觉得还好——天星骨到底是顶级先天灵根，哪怕在水下，依然可以吸收水灵气弥补自身，只是水灵气压迫得比较难受。
　　他们一路下潜到了海底，只是海中茫茫，上哪去找线索？
　　宋酒尘忽然停下来，对程野秋示意，随后闭上眼睛，一股青木灵气自他身边萦绕而起。
　　从他脚下蔓延出宛如植物的根一般的触须，扎入海底泥沙中。
　　程野秋本来没觉得哪里不对，但突然反应过来：宋酒尘不是入魔了么？为什么还能有这种纯粹的灵力？
　　他本以为宋酒尘能混进蓬莱岛是绕过了蓬莱岛检测魔修的法器，但魔气和灵气互不相容，这可是无法改变的！
　　程野秋诧异地看着宋酒尘——除了天星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够同时和灵气、魔气共存的人。
　　宋酒尘很快睁开眼睛：“这边略有些魔气的痕迹，程师弟，需要你感应一下。”
　　程野秋点点头，暂时把疑窦放下，向宋酒尘指的方向游了片刻，用天星骨用心感应着那边的气息。
　　“有了！”
　　在黑沉沉的海底中，程野秋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丝泄露的魔气。
　　两个人循着魔气的痕迹游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处海底珊瑚礁上。
　　宋酒尘手指一勾，从珊瑚礁中拉起一枚玄色的铁片，慢慢皱起眉。
　　程野秋问：“这是什么？”
　　“某一件魔器的碎片。”宋酒尘道，“破碎得太久，不太好分辨是什么。”
　　程野秋拿过来感应了一下，发现连天星骨都感应不出来。
　　就在这时，胡萝卜忽然在程野秋心里出声：“我好像认得这个……”
　　程野秋一怔：“你知道？”
　　“当初我在剑仙大人府上的时候用来炼丹的嘛，剑仙大人有两只鼎，一只用来炼灵丹，另一只则用来炼魔丹，省的灵气和魔气混杂出问题。”
　　“所以这是另一只鼎的碎片？”
　　“对。剑仙大人可疼爱它了，给它篆刻了不少阵法，防止它被魔气彻底腐化。”胡萝卜有些悲伤地叹口气，“我诞生灵智之后，就没见过我这个兄弟了，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了它……的一部分。”
　　程野秋陷入了沉思。
　　退光剑仙用来炼制魔丹的鼎的碎片出现在东海海底……
　　他想了想，传音给宋酒尘。
　　宋酒尘一怔，道了一句“稍等”，随后闭上眼睛，等了片刻，才道：“我问了一下魔龙剑。退光剑仙确实有一只专门用来炼制魔丹的魔鼎。但是这个鼎在退光剑仙消失之前，被退光剑仙亲手劈碎了。”
　　“为什么要劈碎？”
　　“魔龙剑说它也不清楚。”宋酒尘顿了顿，又补充道，“魔龙剑的灵智极高，虽然认我为主，但不能尽信。”
　　胡萝卜高贵冷艳地“呵”了一声：“魔龙剑是只有剑仙大人才配得上的武器！这个姓宋的怎么可能让魔龙剑归心？”
　　程野秋无视胡萝卜的吐槽，内心思索了片刻，忽然道：“我们回收这枚碎片，会有什么影响？”
　　“那要看到底布下了多少。”宋酒尘道，“程师弟能感应这碎片的气息，继续寻觅附近海域么？”
　　“试试看吧。”
　　……
　　两个人用彼此的能力合作，绕了大约三天，才绕了不过数百里海路。
　　一方面是因为水下前进缓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碎片太多了。
　　几乎每隔两三百米就会有一个碎片，而且非常奇异的是，只有从一个碎片的位置朝某一个固定方向感应才能发现另一个。
　　这样下去，将整个蓬莱岛绕一圈怕是得三年。
　　宋酒尘对程野秋道：“按照现在的碎片来看，恐怕一整个魔鼎的碎片，都用来布置这个环绕蓬莱岛的大阵。”
　　程野秋表情也有些严峻。
　　如此看来，这个阵恐怕已经布得差不多了。
　　“这些魔鼎的碎片仅仅只是充当对阵法的强化，我们收走这一点，也不过让阵法的威力减弱那么一丁点。想要彻底破除阵法，还得从阵眼入手。”
　　程野秋道：“我更好奇，这个阵法的作用是什么。”
　　将整个蓬莱岛彻底包围的大阵，难道是要覆灭东海世家？可东海世家如今有两位元婴真人坐镇，难不成幕后之人觉得这个阵法能一举消灭无数金丹修士和两位元婴真人？
　　“布置这阵法，必不可能绕过东海世家的眼线。”宋酒尘低声道，“这件事，怕是要从东海世家内查起。”
　　程野秋点点头：“我们去找柳沧澜。”
　　……
　　柳沧澜身为这次寿辰的主办者，自然需要招待宾客。
　　当然，需要他亲自招待的宾客至少也是大宗门或者金丹境散修，这些人的洞府也在蓬莱岛更深的灵脉中。
　　程野秋本打算借用凌歌笑的玉牌混进去，没想到宋酒尘恢复之前易容的模样，直接刷脸就进去了。
　　找借口甩开引路的弟子后，宋酒尘和程野秋向柳沧澜的府邸潜行而去。
　　程野秋看宋酒尘目的明确，猜到宋酒尘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内心反思了一下——他的经验还是有些青涩，需要多多学习。
　　考虑到元婴境的谢铭玉可能就在宅子里，宋酒尘和程野秋没有贸然进入，只在外围感应了一下。
　　宋酒尘收回脚下的根，肯定地道：“里面没有魔修。”
　　程野秋微微蹙眉：“若是有魔修能隐匿气息呢？”
　　“魔气逃不出我的探知。”宋酒尘道，“我正在炼化的人面花心脏对魔气感应极为敏感。”
　　程野秋又想起宋酒尘身上同时存在魔气和灵气的事情，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宋酒尘似乎完全明白程野秋想知道什么，回答道：“我的家传功法《炼心诀》介于灵气和魔气之间，既不属于灵气、也不属于魔气，是将两种力量在体内对立，进而快速提高修为。”
　　程野秋有些难以置信地皱眉：“魔气和灵气同时共存？”
　　这样居然不会死？
　　宋酒尘笑了笑，轻轻点了点额头：“《炼心诀》的特点，便是用意识分别包裹不同的力量。自孩童开始……也正因如此，天山宋氏的人，大多数都有些人格分裂。”
　　一面修道、一面修魔，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成两个对立的人，日夜如此，没有尽头。
　　程野秋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宋师兄不会想说，你很多事情都是另一个人格做的？”
　　宋酒尘沉默了一下，才摇摇头：“我没有人格分裂，我做过的错事都是我做过的，不会不承认。”
　　程野秋慢慢收起了讥讽的表情。
　　宋酒尘又道：“其实《炼心诀》和程师弟的天星骨颇为契合，过去我曾给程师弟讲过一些《炼心诀》中的法门……若非炼心诀容易修炼得影响心智，程师弟尝试一下兴许更好。”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放在程野秋手心，“纵然不练，程师弟也可以参考。”
　　程野秋还没来得及拒绝，忽然脸色微变。
　　一个温婉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耳畔：“两位客人既然到了门口，为何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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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谢铭玉
　　程野秋和宋酒尘对视一眼, 均在对方眼眸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两个人交流是在互相传声，但刚才的声音却硬生生插了进来。
　　宋酒尘眼神示意了一下程野秋，两个人达成一致, 没有转身离开, 而是大大方方进了门。
　　程野秋记得之前听散修们议论, 都说谢铭玉古道热肠、人品极佳, 东海世家这些年名声也不错,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暂时很难将他们定为敌人。
　　算上谢若荷、谢焦, 这是程野秋见到的第三个伪天星骨了。
　　之前程野秋猜测过, 谢铭玉会更偏向于谢焦的清冷贵气、还是偏向于谢若荷的精明谨慎, 但真的见到谢铭玉，才发现两种都不是。
　　谢铭玉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狸猫, 靠在躺椅上, 头发高高挽起, 容颜如三月桃花一般清丽甜润，表情温柔而纯净。
　　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大小姐, 和程野秋听说的那个仗义执言、明公正义的谢真人完全不同。
　　谢铭玉手指一点，宋酒尘和程野秋面前出现了一套桌椅。她含笑道：“这是今年新采的唇痕茶, 滋味极好，两位客人可以尝一尝。”
　　她表情自然, 没有半分敌意。
　　程野秋品了一口茶, 侧头看了宋酒尘一眼。
　　宋酒尘笑了笑，也低头喝了一口。
　　一道茶之后, 谢铭玉坐直身体，一只手抚摸着怀中狸猫的后背，笑道：“不知两位客人找我做甚？”
　　程野秋想了想, 道：“多谢真人饶恕不敬之罪——久仰谢真人名声，听闻真人下嫁柳沧澜，晚辈有一事实在想向真人请教，只是晚辈资历不够，只得拜托这位前辈带晚辈前来。”
　　谢铭玉“哦”了一声：“有什么问题？”
　　程野秋回想着之前在散修们中打听到的信息，模仿他们的表情，酝酿情绪道：“柳沧澜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世家子弟，风流浪荡拈花惹草，论修为论人品都远逊色于真人，真人何以选择下嫁给他？”
　　宋酒尘不动声色地盯紧了谢铭玉。
　　这也是他们之前奇怪的问题。
　　谢铭玉嫁到东海世家，论修为直接就变成了东海世家的二把手，柳沧澜对于想要攀龙附凤的低阶修士来说是大腿，对谢铭玉来说压根不算良配。
　　谢铭玉过去被许多同阶甚至更高阶层的修士追求过，其中不乏人品样貌天资皆上上的男子，她却从未心动，总不至于突破到元婴境之后便凡心偶炽、只想嫁人了吧？
　　——那比柳沧澜优秀的男子依然很多啊？
　　涉及天星骨和魔修，他们不得不多留意一些。
　　程野秋这个问题虽然提得有些冒失，但谢铭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了然：“这个问题，我已经听人问过许多次……我的答案也很简单。”
　　她顿了顿，随后笑道，“初逢时他向我求婚，我觉得可以，便答应了。”
　　程野秋对这个答案始料未及，有些吃惊：“初逢？”
　　那么多年少有为的修士们输给柳沧澜的原因仅仅是这样？
　　谢铭玉轻轻挽了挽鬓角，微微笑道：“我曾在心里立誓，只要不违背我的本心，不会拒绝初逢的人的第一个请求。”
　　随后她有些促狭地眨了眨眼，“当然，答应与否还是我说了算。”
　　程野秋仔细看着谢铭玉的表情，发现根本找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无法理解的感觉。
　　就在这时，宋酒尘忽然开口：“既然如此，晚辈与谢真人初逢，谢真人能否答应晚辈一个请求？”
　　谢铭玉想了想：“嫁给沧澜之后，我其实已经不再当自己是一个修士了……不过你可以说说看。”
　　宋酒尘道：“晚辈有位朋友失踪，想请真人占卜一下方位。”
　　“这倒是无妨，有那人的气息和八字么？”
　　宋酒尘报出了符青的八字，随后看了程野秋一眼。
　　程野秋找了一件符青送他的灵石，递给了谢铭玉。
　　谢铭玉将狸猫放在一旁，手掌抚在灵石上，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后，谢铭玉睁开眼，“咦”了一声：“似乎就在蓬莱岛？”
　　宋酒尘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欣喜：“原来是来了蓬莱岛洞天，难怪晚辈没有算到他的位置。”
　　谢铭玉手指一点，一道灵光落入宋酒尘额头：“这是他的位置。”
　　“多谢真人。”
　　谢铭玉笑着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容：“我有些乏了，不留两位了。”
　　这么明显的送客，两人自然不会看不出，连忙起身道歉离开。
　　……
　　离开柳沧澜的府邸之后，宋酒尘很肯定地道：“谢铭玉的情况不太好。”
　　“为什么？”
　　“元婴境已经是踏上人仙的最后一步，意识灵力尽数收敛于元婴中，待元婴‘脱壳’，便能舍弃躯体，自由自在。”宋酒尘道，“可谢铭玉如今却被躯体明显影响着精力，空有元婴的境界，没有元婴的实力。”
　　程野秋表情慢慢严肃了一些，忽然道：“天星骨被采补干净之后的状态？”
　　前世他被宋酒尘强行吃药堆到了金丹境，却没有感觉变强多少，似乎和谢铭玉如今的状态颇为类似。
　　宋酒尘显然也联想到同样的情况，眉头微垂，声音不自觉低了些：“不好说。看她占卜时的情况，似乎不是被东海世家强行囚禁的。另外，我隐匿身形试探过柳沧澜的实力——他比传闻中抢了很多。”
　　言外之意，有谢铭玉的伪天星骨的作用。
　　难道谢铭玉是自愿？
　　程野秋更觉得难以理解。
　　宋酒尘道：“谢铭玉算出符青的位置，说不定会惊动柳沧澜，我们先去找符青。”
　　……
　　柳沧澜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芍药花精：“今日谁来拜见过少夫人？”
　　修真世家常用低阶的花草精灵做仆役，听话又好养活。
　　花精怯生生地道：“有两个不认识的修士，被少夫人请进门聊了一会。”
　　柳沧澜皱眉：“不认识？没有名帖？”
　　“没有。”
　　柳沧澜思索起来。
　　他的模样生得确实好，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情，早些年嬉戏花丛养出一身风流的气质，单单站在这里，就看得花精脸红心跳。
　　只是自少夫人进门之后，柳沧澜一改前习，对谢铭玉一心一意，有试图爬床的侍女都被撵了出去，花精也只能在心里羡慕一下谢铭玉了。
　　“没你的事了，去吧。”
　　柳沧澜挥挥手让花精下去，深吸了口气，轻轻拍拍脸，脸上挂上温柔的笑意，进了门：“铭玉，今日身体可好些？”
　　……
　　谢铭玉给的地点，就在蓬莱岛宴请宾客、无私分享东海之心的洞府中。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好了。”
　　程野秋耳中传来宋酒尘的声音。
　　他推开洞府的门进去，看到宋酒尘正将两个昏迷的散修丢在一旁。
　　“这是东海世家的人？”
　　宋酒尘摇头：“只是普通散修。”
　　程野秋环顾这间小小的洞府一周：“符青在哪里？”
　　宋酒尘在洞府内转了一圈，皱了皱眉：“能感应到他的气息，但是找不到人。”
　　程野秋也走进来，运转起天星骨的感应能力，很快道：“这个方向。”
　　宋酒尘走过来，看着墙壁上镶嵌的灵石：“这就是引东海之心的力量过来的法阵，要是拆了，可能会引起东海世家的警觉。”
　　“符青就在这后面？”程野秋立刻联想到很多，“这个法阵难道要用修士的躯体做引么？”
　　“不是。”宋酒尘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法阵，“只是个普通的引灵法阵——若有别的作用，自然会被修士们看出来。符青被放在法阵后面，唯一的作用就是会被东海之心的灵气冲刷，等于一直在用东海之心修炼。”
　　程野秋愈发有些不懂：“这对东海世家有什么好处？”
　　这么一来，符青的根骨资质会被大幅度强化，这种好事为何不留给自己人？东海世家总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宋酒尘道：“也许是因为通过这种方式被强化的人的下场并不好，东海世家才不肯拿自己人来用。”
　　程野秋皱眉。
　　“现在最主要要弄懂的，是东海世家的目的。”宋酒尘道，“元婴境的伪天星骨、魔鼎碎片布置的阵法、许多用东海之心的力量强化的修士，还有很快要举办的寿辰……”
　　程野秋思索片刻，忽然道：“柳沧澜想把整个蓬莱岛变成一个巨大的丹炉，以谢铭玉为主、其他人为辅，炼成一枚灵丹？”
　　宋酒尘纠正道：“魔丹——我也是这样想的。”
　　若是如此，曝光出去东海世家怕是要成为修真界的敌人！
　　“东海世家用来做‘辅药’的修士，大都是一些境界不高的弟子，碰上这样盛大的寿辰，东海海域又不太平，恐怕很难找。”宋酒尘道，“唯一不好糊弄的，就是谢铭玉本人。”
　　但是谢铭玉俨然一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死心塌地状，也不知道被柳沧澜灌了什么迷魂药。
　　程野秋对柳沧澜产生一股浓浓的厌恶，扫了宋酒尘一眼：“宋师兄倒是如今才看清柳沧澜的目的。”
　　前世他不是打算做同样的事么？怎么这次反而想不起来了？
　　宋酒尘唇角有些苦涩，低声解释道：“前世我并未想过将程师弟炼成丹，所以对这方面的阵法并不太熟。”
　　那时候的他眼中只有复仇，偏激地认定程野秋就是煌宫送来的奸细——可就算如此，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害死程野秋。
　　他还曾经想过，等剿灭煌宫，揭开煌宫对程野秋的控制，他或许能想办法帮程野秋重塑根骨，再之后……
　　宋酒尘看着程野秋的眼神，将其他的话都咽了下去。
　　罢了，自己做错的事情，解释清楚也改变不了对程野秋的伤害。
　　他最后只道：“寿辰大约一周后正式举行，所有宾客都会去参加宴席，那时候必然是发动魔阵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发现有人说之前有衔接不上的……检查了一下发现我漏发了一章orz非常抱歉！难怪我觉得我稿子怎么少这么多！
　　缺失的补在35章里了，已经买过的不需要再买可以直接回去看~


第39章 定力
　　程野秋低下头。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幕后之人的目的, 是用魔鼎碎片在蓬莱岛组成一个巨大的魔阵，将所有被东海之心提炼过的修士和谢铭玉一起，炼制成一颗顶级的魔丹。
　　既然涉及东海之心, 那么东海世家必然知道内情, 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主犯……
　　逻辑是通顺的, 只是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等等。
　　程野秋忽然抬起头：“之前你说, 利用东海之心修炼, 会让东海世家知晓自己的根骨？”
　　宋酒尘一怔，立刻听出了程野秋的意思：“东海世家收集了散修访客们的根骨, 总不会用不上。”
　　“利用东海之心笼络散修, 一方面是为了将抓获的祭品提纯, 另一方面收集了散修的根骨……”程野秋道，“能查到有多少散修失踪了么？”
　　宋酒尘摇摇头：“散修没有宗门, 顶多有些好友, 行踪散漫, 很难去查。”
　　他想了想，“不过我们可以换种方式。”
　　未免打草惊蛇, 他们没有把符青先救出来。
　　宋酒尘带程野秋来到了另一处洞府：“这是我带进来的人，是一株花精, 根骨比较特殊。”
　　程野秋想起柳沧澜宅院里那些花精侍女，无声地撇了撇嘴。
　　宋酒尘回头看到程野秋的表情, 抿了抿唇, 解释道：“我带红蕊，是因为她的根骨可以加快我‘生长’的速度。”
　　宋酒尘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程野秋淡淡地道：“这就不用对我解释了。”
　　宋酒尘没再说话, 只直接打开洞府门走了进去。
　　洞府内空无一人。
　　宋酒尘在洞府内绕了一圈，停在了东海之心法阵前：“红蕊在这后面。”
　　程野秋走进来：“所以，特殊根骨的人会被直接当做祭品？”
　　反正都是些散修, 只要东海世家做得隐蔽一点，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
　　纵然有人注意到了，也可以让他说不出话。
　　宋酒尘道：“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法阵的中枢不好找。”
　　布置在整个蓬莱岛的大阵，阵眼必然在东海世家内。
　　程野秋站在那个法阵面前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你说，东海世家知道天星骨吗？”
　　“有谢铭玉在，应该是知道的。”
　　“那如果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天星骨呢？”
　　宋酒尘神色微变，断然道：“太危险了。”
　　程野秋道：“但是很方便。”
　　宋酒尘拧眉，劝说道：“这样等于把你的体质暴露出去，就算有司阳在，难道你要像司阳的师父一样永远躲在某个洞天里？哪怕只考虑现在，东海世家的选择也未必如你所预料……”
　　程野秋转头看着宋酒尘，声音缓慢而笃定：“短时间内能解决的办法，只有这个。”
　　宋酒尘眉头皱得死紧。
　　“而且，我也不会把自己送进火坑。”程野秋道，“所以，我需要你。”
　　这句话让宋酒尘的眉头瞬间松开，整个人甚至怔忡了一瞬。
　　他有多久没有从程野秋口中听到“我需要你”这样的话了？
　　哪怕知道程野秋要表达的可能并不是他想听的那个意思，宋酒尘还是从心口油然而生一股暖意，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在这一瞬，宋酒尘甚至感觉自己融合的飨血兰生长得更为茂盛了一些。
　　也许他就是这株向阳的花。
　　“需要我做什么？”
　　程野秋目光落在宋酒尘的心口：“听师尊说，你和他交易了一颗心脏。”
　　宋酒尘一怔，随后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现在已经融合好了。你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挖出来。”
　　说到后面，宋酒尘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轻松起来。
　　“只是原本打算给你突破金丹境之后补充灵力用的，你现在用的话有些浪费。”
　　程野秋眸光微微垂下来：“就现在用就好——如果我在东海世家这里渡劫结丹，想必东海世家必然会把重心偏在我这里。”
　　一个金丹境的天星骨，东海世家若目标是炼制魔丹突破，必然不会放过；而大张旗鼓地渡劫结丹，等于让所有散修都知道程野秋的存在，再加上还在蓬莱岛做客的凌歌笑，东海世家想动手也没那么容易。
　　这期间，宋酒尘就可以趁机去寻找阵眼并破掉。
　　唯一的问题就是……
　　宋酒尘有些吃惊：“程师弟可以确定能成功渡劫了吗？”
　　养神期到金丹期不是灵力储备够就可以，还需要契机。
　　哪怕宋酒尘第二世突破，都是借着顿悟的契机，重新找到自己的道路。
　　程野秋点点头：“师祖告诉了我一些天星骨的秘密。”
　　天星骨拖累了宿主十倍百倍的修炼速度，带来了各种身外麻烦，也多少有一些好处。其中之一就是突破境界的门槛会变得容易不少。
　　宋酒尘望着程野秋笃定的表情，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程师弟已经成长到了现在的地步。
　　宋酒尘唇角泛起一丝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意，庄重地点点头：“放心。”
　　……
　　对于没有摆脱躯体束缚的修士而言，心脏永远是关键要害之一。
　　宋酒尘剖开自己的胸口时，露出里面正不断跳动的、深黑色的心脏。
　　奇异的是，这次他几乎没有流血——他的血已经变得和植物的汁液一模一样，甚至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透过被打开的胸腔，能看到宋酒尘的骨骼、内脏、经脉都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仿佛他如今只是一个披着人族外貌的草木人。
　　宋酒尘以为程野秋看到这颗因为融合了食人花的心脏而变得漆黑的心脏时会出言嘲讽，没想到程野秋只坐在对面专心地盯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有说。
　　宋酒尘收起多余的心思，左手小心翼翼地撑开胸口，右手灵力凝聚起来，缓缓地将自己的心脏摘了下来，宛如摘下一颗成熟的果实。
　　那颗心脏在离开宋酒尘的胸腔之后，立刻萎缩下来，颜色却变得浅亮润红，甚至开始散发略带酒香的果味。
　　宋酒尘在摘下心脏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萎靡了下来，气息衰落到连程野秋都不如，唇角变得苍白无比，艰难地道：“程师弟，快一些……”
　　程野秋慢慢接过宋酒尘递过来的心脏，没有放进药鼎中，反而看着宋酒尘，忽然开口：“现在似乎连我都能杀了你。”
　　宋酒尘一怔，心中略微一寒，咳了一口血出来：“程师弟想杀我，何必等到今日？”
　　“不等到今日，难道你会乖乖让我杀死？”
　　宋酒尘默然，很快道：“我活着，对程师弟的价值或许会更大。”
　　程野秋慢慢挑起一边眉毛：“宋师兄原来是贪生怕死之人。”
　　宋酒尘摇摇头：“我只是还有想为程师弟做的事情没有做完。”
　　他抬起眼眸，和程野秋对视，“若程师弟真的要我死，待我完成之后，一定在程师弟面前自裁。”
　　程野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唇角勾了勾：“我和宋师兄开玩笑的。”
　　宋酒尘一怔，随后苦笑了一声，抚平胸口的窗口，没有再问，只道：“程师弟小心。”
　　程野秋点点头：“你现在的状态，能破掉阵眼吗？”
　　宋酒尘站起身道：“《炼心诀》虽然修炼之后后患颇多，但自有它过人之处——以灵气为基准的力量虽然受创，我仍然可以用魔气行动。何况还有魔龙剑。”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程野秋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程野秋垂下眼眸，将宋酒尘那颗心脏丢在了药鼎中。
　　这颗心脏中蕴含着极为充盈的力量，几乎能匹配一个金丹境的修士。宋酒尘能把这颗心脏容纳在体内，说明他至少也到了金丹境后期。
　　前世程野秋死的时候，宋酒尘就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境，这一世宋酒尘没了天星骨的补充，没想到修炼得竟然还是这么快。
　　胡萝卜在开始炼丹之前嘀咕道：“他那炼心诀这么好，你不考虑看一下吗？”
　　程野秋想起宋酒尘确实送了他一枚玉简，摇摇头：“我可不想修炼成那个鬼样。”
　　人格分裂、性情偏激……
　　“看看总没有坏处嘛。何况按照姓宋的说的，他们人格分裂是因为要分别掌控灵气和魔气，但是你有天星骨啊，你可以完美……”
　　程野秋不等胡萝卜说完就合上鼎盖：“该炼丹了。”
　　胡萝卜悻悻住嘴。
　　程野秋看着眼前的药鼎慢慢漂浮，一边熟练地控制着灵火，心思飘到了宋酒尘给的《炼心诀》上。
　　司阳和宋酒尘交易之后曾经和他感慨过，《炼心诀》简直是一部奇书，不知道创造者有多么机巧，才想到这种方式来修炼。修炼《炼心诀》，若是能在不人格分裂而死的情况下修到人仙，那几乎稳定突破天仙、甚至破碎虚空飞升而去。
　　可惜，天山宋氏存在这么久，也没听说过一个能到人仙的。
　　司阳似乎猜到宋酒尘会给程野秋看《炼心诀》，提醒过他：“你若是参考倒是还好，若照着修炼，可要想好会不会和你的道路冲突。”
　　若是天星骨能避免《炼心诀》人格分裂的问题，那程野秋修炼起来，几乎等同于保送天仙！
　　那可是如今修真界完全没有人突破的境界！过去也只有退光剑仙一个人成功过！
　　程野秋手指在玉简上抚摸了一下，感受着自己内心掀起的波澜。
　　就算是司阳，如今都只在人仙境界挣扎。这样大的诱惑，他怎么能不心动？
　　程野秋清楚地知道自己动心了。
　　眼前的药鼎中，灵丹正在慢慢成形。在突破到金丹境之前，他若改弦易辙还来得及。
　　只是……
　　程野秋深深地吐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到底定力不够。”
　　但他还是坚定地将玉简放回了储物袋中。
　　——他的道路不需要这个。


第40章 魔龙剑
　　一道惊雷划过。
　　浓密的劫云在蓬莱岛上空慢慢凝聚起来。
　　有所见识的修士抬头仰望着那片劫云, 纷纷吃惊：“竟有人在蓬莱岛渡劫？”
　　“是东海世家的人么？这是要突破到金丹境界了吧？”
　　“似乎是在散修们修炼的洞天那边！”
　　“想来是借着东海之心的力量突破，还是东海世家结下的善缘啊！”
　　散修们议论归议论，还是忙不迭从洞府中跑出来, 离开劫云覆盖的范围。
　　开玩笑, 天劫可不管你是不是路过的, 只要你在劫云下面照劈不误！
　　不过他们还是远远观望着那人渡劫——不说别的, 能看看渡劫的过程也是好的, 日后自己若有渡劫的机缘，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与之相对, 东海世家内部反而乱了起来。
　　柳沧澜站在水镜投影出来的幻象面前, 声音听不出喜怒：“刚发现天星骨, 那人立刻就开始渡劫，有这么巧的事情？”
　　“少爷, 现在散修们全都从洞天中跑出去了。”一个仆人赶紧禀报, “已经有些人找不到自个儿熟人, 发现有些不对。”
　　“暂且安抚下去。”柳沧澜盯着水镜，忽然一笑, “倒也不是坏事……等劫云覆盖下来，就说失踪的那些人没来得及跑出来, 被劫云一起劈了。”
　　仆人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但现在留在洞天内的‘药材’，恐怕都会被劫云损坏……”
　　柳沧澜拧紧了眉头, 过了好一会才道：“提前启动阵法, 把‘药材’们先转移走。”
　　“现在就开始炼吗？这……”
　　柳沧澜训斥道：“蠢货！现在炼什么！只是把药材先保下来！”
　　他转头看着水镜，眼神骤然亮了一些, “何况若是拿下这一味药……便是陷阱，也值得了。”
　　“少爷……”
　　柳沧澜转过头，声音已经带了些不耐：“还有什么事？”
　　“少夫人说新取仙练桐熏烤的灵兽肉, 请少爷一起去吃。”
　　听到是谢铭玉的事，柳沧澜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下来。
　　他想了想站起身：“你们先盯着，我去陪陪铭玉。”
　　……
　　程野秋已经见识过两次天劫的威力，但真的自己渡劫，才发现过去在凌歌笑和燕双心身边旁观的天劫只是九牛一毛。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的雷霆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向他冲刷而来，每一丝雷电中都夹杂着天地意志的威慑。
　　这个时候程野秋才明白燕双心他们能够昂首挺胸地渡劫是多么厉害、天星骨明明能吸收所有力量，司阳他们却始终要他好好准备渡劫的原因。
　　若是意识不能破开天地意志的压迫，那自身修为再强、根骨再特殊，都会被劫雷中的天地意志摧毁，彻底丧命于雷光中。
　　程野秋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活一世，重新明心见性走到现在，当然不是为了夭折在天劫中！
　　金丹境的天劫只是他的道路上的一步！
　　无尽的雷霆向着他奔涌而来，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融入他的体内。
　　同样卡在晋升关隘的天星骨如饥似渴地吞噬着劫雷，将天劫化为自己的力量。
　　程野秋内视看到天星骨的状态，稍稍松口气——果然和谢焦说的一样。只要天星骨吞噬满了，就很容易自发引动天劫，渡劫过程中天星骨也会自动吸收天雷。
　　对于程野秋而言，他渡劫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对抗天地意志。而这一点完全取决于他修炼至今的心性和对道路的坚定。
　　——难怪司阳屡次叮嘱程野秋一定要在结丹之前找到自己的道路。
　　若还处于茫然之中，恐怕一个心神不稳，就会被天劫摧毁。
　　在连续不断的雷鸣轰击中，哪怕有天星骨在吞噬天雷，程野秋依然感觉自己承受的疼痛和麻痹越来越猛烈。若是稍稍后退一些，想必压力会减少不少……
　　程野秋心中刚泛起这个念头，就想起当初看着燕双心和凌歌笑的风采，内心忽然有些热血上涌。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着云端飞了过去！
　　天劫似乎感受到程野秋的挑衅，劫雷更加猛烈地轰了过来。
　　……
　　宋酒尘耳畔几乎能听到天雷的轰鸣声。
　　他站在幽深的海域中，看着从海底裂缝中不断冒出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中都躺着一个昏迷的修士。
　　这些都是从洞天法阵中转移出来的修士。就在这些气泡的下面，则是东海世家的根基——东海之心。
　　宋酒尘对珍贵的东海之心没有半点兴趣，只拧眉看着那些气泡中的修士。
　　东海世家把这些人转移过来的目的，除了避免他们被程野秋的天雷波及，也是让他们继续接受东海之心力量的洗刷。这也就说明，东海世家并没有放弃魔阵的使用。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发现了程野秋的体质……
　　宋酒尘凝视着那些气泡。
　　这里是魔阵的最中心，只要他不动声色地戳破保护修士的气泡，这些修士就会在昏迷中被压在东海海底。
　　这些修士大都是养神期甚至筑基期，尚不能摆脱躯体的局限，昏迷中自然会被淹死。魔阵少了这些同时充当“药材”和“炉火”的修士，自然启动不起来。
　　只是……宋酒尘微微叹口气。
　　他知道程野秋的性格，若他真的这么做了，怕是连和程野秋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只能从另一个角度破坏魔阵了。
　　宋酒尘慢慢下潜，向着那块珍贵的东海之心而去。
　　……
　　天劫一过，程野秋漂浮在半空中，全身都在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升级之后的天星骨再次化作无底洞，将他的灵力全部吸收殆尽。如果不是到金丹境后修士可以自然而然漂浮在天地之间，程野秋甚至会掉在地上。
　　司阳之前给了他一枚元婴境的天魔凝聚而成的珠子，就是要他在这个时候吸收弥补灵力；但是……
　　程野秋目光垂下，看到下面慢慢聚拢过来的修士，看到他们脸上的惊讶、羡慕、嫉妒、贪婪。
　　好意与不怀好意，隐藏在暗流汹涌中。
　　他此刻开始吸收海髓珠，等同于告诉这些人，他虽然渡过了天劫，却有大问题，正是虚弱期。
　　提升到金丹境的灵识甚至让程野秋感应到快速飞遁过来的东海世家的人。
　　就在这时，程野秋忽然心中一动，手伸向虚空，轻轻做了一个“握”的动作。
　　霎时间，一股猛烈的气势从他周身奔涌而出，将所有凑过来的修士直接掀翻出去！就连他下方的一部分洞天，都被那股气势震慑得塌陷不少！
　　散修们吃惊地看着程野秋，倒是不敢再上前来了。
　　程野秋板着脸，轻轻“哼”了一声，这才落下地，进了洞府。
　　散修们有些不满地议论起来：
　　“这修士是谁，这么狂？我们不过是想上去祝贺一下！”
　　“嘿，刚渡劫之后谁不是小心谨慎？再说结丹之后试试新境界的实力也很正常。”
　　“不过这道友的气势真是猛烈啊，比一般的金丹境给人的感觉还要强烈……”
　　姗姗来迟的东海世家弟子也感受到了刚才的气势，表情变得谨慎了不少。
　　按照少主的吩咐，这个修士突破到金丹境之后，应该只有空架子、很容易就能带走才对，为什么这人的气势竟比少主还要猛烈？
　　他想了想，落在程野秋洞府外面，恭敬地道：“东海世家祝贺前辈结丹，少主邀前辈相见一叙。”
　　洞府内遥遥传来程野秋平静的声音：“待我稳固境界，就和柳公子见面。”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比方才更加强烈的气势慢慢弥漫出来，让人几乎动弹不得。
　　那弟子思忖片刻，还是没敢冒险，转头回去禀报了。
　　……
　　程野秋打发走东海世家的弟子，看着漂浮在他面前这柄漆黑的常见。
　　剑柄苍白圆润，仿佛一根骨头的末梢；剑身则弯了两个诡异的弧度，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刚才就是它激发了气势，震慑了所有的人。
　　程野秋看着它仿佛看到了在退光三星府内伪装成宋酒尘的龙肝。
　　胡萝卜在他心里结结巴巴地喊出了程野秋想到的名字：“魔、魔龙剑！”
　　魔龙剑。
　　退光剑仙谢枕流用深海魔龙的龙骨锻造的魔剑，在剑仙消失之后，这柄魔龙剑也跟着一起消失无踪。
　　程野秋还记得宋酒尘之前说过，他前世取得了魔龙剑的认可，这一世同样提前找到了魔龙剑，让魔龙剑认他为主。之前宋酒尘还给过他一枚魔龙的龙鳞，可以激发暂时借用魔龙剑。
　　但是刚才程野秋没有激发龙鳞。
　　连药鼎都有灵，魔龙剑自然也有剑灵。
　　程野秋盯着魔龙剑问：“是宋酒尘要你来的？”
　　魔龙剑的声音略带一丝诡异，响在程野秋的脑海中：“回答主人，是我自作主张。”
　　程野秋皱眉：“你的主人不是宋酒尘么？”
　　“宋酒尘只是我暂时留在修真界的依仗，我真正的主人自然从始至终只有您一个。”
　　程野秋怔了怔。
　　魔龙剑是退光剑仙谢枕流的剑。
　　这岂不是说……他就是谢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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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另一半灵魂
　　程野秋第一反应就是魔龙剑在诓他。
　　退光剑仙谢枕流, 一万年前的风云人物，距离程野秋太遥远了。对程野秋而言，便是千年之前的事情, 都显得那么遥远……一万年仿佛神话故事一般。
　　程野秋下意识道：“你搞错了吧。”
　　魔龙剑的诡异声音沙哑地笑了一声：“我怎会搞错主人的灵魂？主人转世重生, 灵魂尚且不完整, 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程野秋想起之前司阳说过, 他的灵魂和躯体并不完美契合, 代表他应该是某个人的转世。但是司阳同时也说过，但凡有亲友的修士, 转世之前都会拜托亲友照应, 方便日后再度点化入门。
　　程野秋却是独自流浪、机缘巧合下才拜入清尘宗。说明程野秋前世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现在魔龙剑却说……他就是古往今来修真界第一人退光剑仙？！
　　“灵魂不完整是什么意思？”
　　“主人当初面临破碎虚空前的最后一道劫难, 为心魔困扰，为了重新明晰道路, 选择重新修炼, 并将灵魂一分为二, 之一投入轮回。”魔龙剑道，“只有找回另一半灵魂, 才能找回原来的自我。”
　　程野秋皱眉：“一万年都没有找回来？”
　　魔龙剑笑道：“主人对自己的标准严格，又不许我等相助, 故而在轮回中耽搁这么久。”
　　“既然不许你们相助，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魔龙剑轻轻震颤, 发出一声剑鸣：“因为主人的灵魂在轮回中若消磨万年以上, 便会彻底消耗殆尽……因此我等这次不得不提前点化主人，无论主人有什么安排, 都得把灵魂融合回来再说。”
　　程野秋默然。
　　胡萝卜在他心里兴冲冲地上串下跳：“我就说你是剑仙大人的转世吧！你还不信！魔龙剑说的你该信了吧！这货傲得很，除了剑仙大人谁都别想支使它！”
　　程野秋低声道：“我一时还难以接受。”
　　魔龙剑道：“主人不能接受也很正常。只是主人还是尽快把另一半灵魂找回来，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另一半灵魂在哪里？”
　　“《炼心诀》。”
　　程野秋一怔。
　　那不是宋酒尘的家传功法？
　　“当年主人转世之前, 一半灵魂投入轮回，另一半则化作了一部功法。只要修炼这部功法的人不断绝，这一半灵魂就永远能得到温养滋润。”魔龙剑道，“现在还在修炼《炼心诀》的人只有宋酒尘一个，主人想找回另一半灵魂，只能从他下手。”
　　程野秋道：“我要修炼炼心诀？”
　　《炼心诀》修炼得天山宋氏各种人格分裂，没有分裂的也是宋酒尘这种性子偏激的人，程野秋实在对这门功法没有好感。
　　似乎听出程野秋不是很想修炼炼心诀，魔龙剑又发出一声剑鸣：“《炼心诀》是主人自创、专门为天星骨设计的功法，一般的凡人想要修炼，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说到这里，魔龙剑带上一丝明显的嘲讽。
　　“主人若不想现在重修炼心诀也好办，《炼心诀》的本体就是主人的另一半灵魂，只要主人把这一半灵魂的载体、也就是现在宋氏唯一的后人宋酒尘炼成活丹服下，自然也能合二为一。”
　　程野秋手指微微一顿。
　　目前为止，宋酒尘向他献上了心口血、肋骨甚至是心脏。纵然取走这些让宋酒尘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但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再怎么重伤，慢慢都能养得回来。
　　但若要将宋酒尘彻底炼成活丹，就代表彻底杀死宋酒尘。
　　程野秋眸光微微垂下，慢慢抿起唇。
　　“找回另一半灵魂，主人就能重回当年巅峰。”魔龙剑继续道，“到时主人若想再入轮回，便将灵魂养好了再入便是。”
　　程野秋沉默片刻，才道：“让我想一想——我现在还不能相信你说的话。”
　　魔龙剑还要再说，忽然一顿，道：“宋酒尘在召唤我，主人好好保重。”
　　说完洞天内属于魔龙剑的气势转瞬消失无踪。
　　胡萝卜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这家伙是自己人，但还是感觉好吓人……”
　　程野秋倒是没有感受到魔龙剑的威慑。他只皱着眉思索魔龙剑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外面有同境界的修士靠近。
　　很快那人就到了洞府外面，朗声传音：“东海世家柳沧澜，特意来向道友贺喜。”
　　柳沧澜亲自来了？
　　程野秋暂且放下其他心思——东海世家的魔阵还没有解决呢。
　　柳沧澜虽是世家公子，倒是没什么傲气，言谈举止的确风流自在。只是在寒暄中，程野秋感受到柳沧澜没有掩饰好的一丝急切。
　　果然，很快柳沧澜就提出了自己的目的：“程道友既然在蓬莱岛突破，那也是和我们东海世家有缘，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在我们东海世家做个客卿？”
　　程野秋暗道了一声“来了”。柳沧澜现在必然已经知晓他的天星骨，邀请他做客卿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犹豫了片刻，才拒绝道：“抱歉，我刚突破，现在还想多巩固修为。”
　　柳沧澜轻轻叹口气：“我实话说吧，其实是想请程道友助我等一臂之力——我近来想用一大法阵为铭玉炼一枚疗伤的丹药，只是需要许多金丹境修士合力，东海世家内没有这么多，这次举办寿宴，也是想请各方道友帮忙。”
　　程野秋惊讶地问：“什么法阵，竟然要这么多人？”
　　柳沧澜笑道：“铭玉前些年在修真界斩杀了不少天魔妖兽，落下了隐患，过去还不觉得，突破到元婴境之后才发现……我侥幸得了铭玉真心，自然要为她鞍前马后解决此事。”
　　元婴境的隐患，想要炼丹确实需要很多金丹修士出手。
　　柳沧澜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如果抛开这个“法阵”背后的种种阴谋。
　　程野秋心想怕不是“为”谢铭玉炼丹、而是“用”谢铭玉炼丹。
　　不过这也符合程野秋的目的，因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柳沧澜满意地邀请道：“程道友跟我来，我带你熟悉一下我们东海世家。”
　　就在两人进入真正的东海世家时，柳沧澜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随后他脸色阴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家中出了些事，程道友暂且跟着下人过去，我稍微处理一些事。”
　　程野秋目送着他离开，唇角稍微勾了勾。
　　他的感应能力远超一般的金丹境，刚才察觉到远处海域中有一股熟悉的力量爆发。
　　魔龙剑离开时说宋酒尘召唤它，恐怕就是宋酒尘找到了法阵的阵眼，出手破坏法阵。
　　既然宋酒尘已经得手了……
　　程野秋的目光看向被柳沧澜叫过来领路的仆人，露出一个笑容：“抱歉。”
　　……
　　柳沧澜来到海底。
　　这里距离蓬莱岛有些距离，但他们布置了传送法阵，一眨眼就可以通过。
　　海沟的层层保护法阵下面，便是东海世家的根基所在——东海之心。
　　然而此刻，一整块东海之心却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被东海之心暂且拉过来的那些昏迷的修士，还在气泡中无声地沉浮。
　　柳沧澜脸色冷硬得可怕，呵问道：“谁干的！”
　　海底的泥沙中忽然钻出一根根海草，怯生生地道：“我们只感觉到那人身上有很强的魔气，还拿着一柄奇怪的剑……”
　　“什么剑？”
　　听完海草们的描述，柳沧澜眉头拧紧。
　　他身边的长老严肃地道：“听起来像是魔龙剑——但不是说魔龙剑现在在煌宫派去毒兰沼的使者手里么？为何会来坏我们的事？难道煌宫想要撕毁合作？”
　　柳沧澜冷冷地道：“煌宫本体又回不来，能送来修真界的无非是些虾米，敢和我们撕毁协议，怕是不想要东海这里的九幽裂缝了。”
　　“那为何魔龙剑会出现在这里？”
　　“魔龙剑真假还两说。”柳沧澜盯着原本有东海之心的那个位置，“当务之急是先把东海之心找回来。”
　　东海之心在东海世家这么久，自然被东海世家附加了各种各样的保护法阵。便是被拿走了，他们也能找到位置。
　　他伸出一只手，掐算了半晌，忽然道，“东海之心就在前方，追！”
　　柳沧澜当即带领一群修士向前追去，只留下一些弟子看守那些昏迷的修士。
　　等金丹修士都走了，几个弟子骂骂咧咧地检查法阵，冷不防从海底泥沙中伸出几根海草，将他们团团缠绕起来。
　　魔气弥漫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只能听到袭击者的声音：“告诉我这个法阵是做什么的？”
　　那几个弟子想要拒绝，却发现自己已经自动开了口：“借用魔鼎碎片，以星斗之力，炼人成活丹。”
　　“炼成的丹有什么用？”
　　“运气好的话，能让元婴境的修士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
　　“法阵哪来的？”
　　“煌宫使者给的。”
　　海草之外，宋酒尘眯了眯眼：“煌宫使者在哪？”
　　“在东海的九幽裂缝里。”
　　“位置给我。”
　　“我们不知道裂缝的位置……”
　　宋酒尘也知道这些弟子能知道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他正想离开，目光落在那尚未完成的法阵上，忽然顿了顿，又道：“将这个阵法的布置方法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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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核心
　　程野秋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一道又一道监控法阵, 来到了蓬莱岛的最深处。
　　按理说东海世家这样的修真家族，程野秋一个金丹境的修士是很难无声无息潜入的，然而这一次东海世家的中层战力全都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引走, 让程野秋得以找到机会。
　　晋级到金丹境之后, 程野秋的天星骨的感应范围更大, 甚至能提前察觉到其他修士扫过来的灵识, 让他有惊无险地避开不少探测, 深入东海世家的腹地。
　　宋酒尘负责解决东海之心，他则负责找魔鼎的核心。
　　“我们器灵都有一个核心。虽然我不知道魔鼎现在什么情况, 但它的核心一定还没有消失……否则它的碎片也不会有炼丹的作用。而这个法阵的核心炼丹区一定就有它的核心。”
　　之前程野秋找魔鼎仅仅是为了破阵, 现在又加上了新的目的。
　　他想听听魔鼎是否认为他就是退光剑仙。
　　按照胡萝卜的说法, 魔鼎早在它之前就觉醒了灵智，是真正见过退光剑仙谢枕流的器灵。
　　老实说, 哪怕胡萝卜上蹿下跳言之凿凿, 程野秋依然很难相信自己就是退光剑仙的转世。
　　他再度绕开几个法阵, 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隐匿的痕迹。
　　要将这么多人炼制成丹药，还要和蓬莱岛之外的法阵遥相呼应, 核心的炼丹阵的规模必然不小……东海世家密地这里确实很大，但大多数都被守护阵法笼罩, 这些守护阵法的年限颇为古老，没有新布设的痕迹。
　　程野秋利用天星骨的感应能力在这里徘徊了许久。能够察觉到有一点点魔鼎的气息, 但就是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胡萝卜热心地出主意：“这种法阵, 应该是被元婴境的人保护着吧？比如家主或者谢铭玉那里……”
　　程野秋摇摇头：“上次见谢铭玉，没有发现她那里有魔气。”
　　“那家主……”
　　东海世家的家主今年已经快五千岁了, 一般元婴境界的人族寿命也就四千岁出头，不知道这位柳老太爷吃了多少延年益寿的丹药才勉强撑到现在。
　　想要长生，就要继续向上突破。
　　可惜柳老太爷这么多年都没有传出有突破到人仙境界的意思, 而柳家的子孙也没有第二个能到元婴境的，让东海世家颇有些青黄不接的感觉。
　　难怪最有天分的柳沧澜能得到东海世家上下一心的宠爱。
　　程野秋就猜测东海世家的目的是将谢铭玉炼成丹药，助柳老太爷突破。
　　那么核心法阵会在柳老太爷那里么？
　　程野秋道：“我觉得不在。”
　　胡萝卜有些好奇：“为什么？”
　　“要将谢铭玉炼成丹药，若柳老太爷亲自操持，气机牵引之下，谢铭玉不可能毫无察觉。”程野秋道，“柳老太爷必然在做更重要的事情……就是遮掩东海世家上下全部的动作。”
　　只有元婴境才能瞒过元婴境。
　　那法阵究竟会在哪里呢？
　　程野秋环视周围一圈，目光落在庭院中的人造渠水中。
　　东海世家的人造渠水，自然不是普通的凡水，而是接自蓬莱岛深处的醴泉，天然散发着灵气，便是金丹境的程野秋都能有所裨益。
　　程野秋若有所思，忽然化作一道遁光，落入了渠水中，附在其中一尾游鱼上。
　　……
　　“哗啦！”
　　程野秋从水中飞起。
　　借助游鱼躲过几层空间法阵，果然来到了蓬莱岛的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仿佛就在蓬莱岛的地下岩洞中，上面还有凝结的露水滴落，在接触到地面上的花纹之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野秋仔细辨认着地面上的纹路，发现果然和在东海海底见到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里就是核心炼丹阵。
　　程野秋感应了片刻，皱起眉头：“魔鼎的核心不在这里？”
　　胡萝卜道：“确实没有感觉到那家伙……该不会还有一个阵吧？”
　　“这里应当就是核心阵法。”程野秋手中灵气慢慢凝聚起来，“不过破坏了这里的阵法，东海世家的计划一样无法完成。”
　　“等等。”胡萝卜突然叫到，“你不把这个阵法背下来吗？”
　　程野秋有些疑惑：“我又不擅长布阵，记这个干什么？”
　　胡萝卜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傻呀，你的另一半灵魂不是在那个姓宋的家伙那里？要把他炼成丹，不得需要这个法阵还有魔鼎？”
　　程野秋手指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道：“就算我是剑仙的转世，我也并没有打算把另一半灵魂取回来。”
　　胡萝卜震惊了：“为什么？”
　　“和另一半灵魂融合之后，我还是我么？”程野秋手指在地面上的法阵纹路上轻轻摩挲，“退一步讲，哪怕‘我’不变，那我的道和剑仙的道是同一条道吗？”
　　程野秋不知道退光剑仙走的是什么道路，但司阳曾经说过，每一个人的路都是不同的。
　　这样算的话，他如今走的道路，未必就是当年谢枕流走的道路。
　　胡萝卜更加迷惑了：“剑仙大人当年的道可是能直接修炼到天仙的！融合之后你自然而然就能走上去了，这有什么担心的？”
　　这才是程野秋最担心的。
　　天仙境界、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古往今来第一人。
　　“退光剑仙”这个头衔所代表的东西，修真界中任何一个修士都难免心动，程野秋自然也不例外。得知自己可能是谢枕流转世的瞬间，程野秋内心除了震惊，其实也有一丝丝隐秘的惊喜。
　　——若他就是谢枕流，岂不是说他也能拥有那样威慑整个修真界上万年的力量？
　　若说程野秋没有动摇，那程野秋自己都不会信。
　　可若这份力量的代价是失去现在的自我……
　　比起对于更高境界的追求，对于失去自我的抵触是让程野秋不想承认自己就是谢枕流转世的真正原因。
　　若他为了高层次的力量选择融合另一半灵魂、然后走上自己都不了解的道路，那和前世的宋酒尘、以及其他天星骨们遇到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就算你不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胡萝卜苦口婆心地道，“要是姓宋的用这个对付你，你有所了解也能提前防备不是？”
　　程野秋眼神一动，低头凝视着地上的法阵，半晌才道：“你说的有道理。”
　　……
　　这个炼丹法阵虽然复杂，但以金丹境修士的记忆能力，不去理解强行背下来倒也很快。
　　等记住这一切，程野秋扬起灵力，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咔嚓。”
　　法阵的纹路上冒起一道一道的光辉，很快便暗淡消失无光。
　　程野秋刚刚松了口气，就感觉到一股让他完全无法抵抗的威压陡然出现，将他整个人都凝固在当场！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程道友，你在这里做什么？”
　　随着话语，温婉的女人怀抱着狸猫出现在程野秋面前。
　　程野秋有些吃惊地看着谢铭玉。
　　按照他和宋酒尘的猜测，谢铭玉应该被蒙在鼓里、完全被柳老太爷压制才对！
　　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反而一出手就制住了自己？
　　程野秋心念疾转，想到谢铭玉的人品，很快镇定下来，坦然道：“谢真人，你可知道这里的阵法是做什么的？”
　　谢铭玉道：“借用东海灵气，凝练灵丹。”
　　程野秋道：“不只是借用灵气……还能借用人。柳沧澜想要将您炼制成突破境界的仙丹，供柳老太爷突破境界！”
　　说完他快速将自己的身份、之前在东海海域中调查到的魔鼎的事情告诉了谢铭玉，只隐去了自己相关的部分。
　　谢铭玉和程野秋对视了片刻，听完全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程野秋猜测谢铭玉嫁到东海世家之后，柳沧澜必定给她灌注了不少迷魂汤，本以为元婴修士的意志不会被他简单几句话说服，正准备后续的解释，谢铭玉直接这么说，反而让他愣了一下。
　　谢铭玉低头抚摸了一下怀中的狸猫，忽然笑了笑：“只是有一点你误会了……我已经不是天星骨了，便是把我炼成灵丹，吃了也没有什么用。”
　　程野秋再次一怔：“您的天星骨没有了？”
　　谢铭玉看了他一眼：“我听说每隔两千年的月蚀期之前，煌宫便会放出一个天星骨来扰乱修真界，这一次便是你么？那你的运气不如我好……当年我被创造出来没有多久，就被人解救了出来。”
　　程野秋想起来宋酒尘说过，目前为止一共诞生过三任伪天星骨，分别是八千年前、六千年前、四千年前，谢焦就是最后一位。两千年前本该是谢铭玉，但谢铭玉却没有引起任何风波，几乎没有人知晓她是天星骨。
　　“救我离开的那人，给了我两个选择——保留天星骨的灵根，隐居起来慢慢调养；或者将天星骨彻底打碎，重塑根骨。我选择了后者。”谢铭玉声音依然温婉，仿佛只是在闲谈，“这样我可以如同一个正常的修士一样修炼，甚至比一般的修士进境还要快些，但是到达天星骨带给我的力量的上限之后，便等同于迎来寿命的终结。”
　　虽然谢铭玉没有说救她的是谁，但程野秋脑海中依然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司阳！
　　难怪谢铭玉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修士扬名立万，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发现她是天星骨！
　　只是这样一来，程野秋便不懂了：“既然如此，柳沧澜为何要布下这魔阵？”
　　谢铭玉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想问他的——虽然我如今不怎么能出手，带你过去还是办得到的。”
　　说完谢铭玉轻轻一挥手，一道灵力将程野秋裹起，转瞬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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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寿命
　　程野秋眼前一花, 随后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东海之上。
　　天色昏暗，程野秋一瞬间还以为外头已经到了夜晚。
　　很快他就发现，并非天光暗淡, 而是正片海域都被魔气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程野秋被谢铭玉松开, 诧异地望着海面。
　　海水中的魔气还是其次, 在海水下面, 似乎有什么令人极为厌恶的存在……这些魔气的浓度, 绝不是一两个天然的魔修能够制造出来的！那躲在海水中的存在，也和程野秋见过的、在修真界东躲西藏的魔修有本质的差别！
　　仅仅只是遥遥望着它, 就让程野秋感受到来自灵魂上的压力, 灵识都有一丝涣散的痕迹。
　　——是天魔？而且还是擅长灵魂攻击的天魔！
　　程野秋下意识提起灵力。
　　比他更快的是谢铭玉。谢铭玉眉头拧紧, 厌恶地挥挥手。
　　一股强横的气场从她身上绽放，将她所站立下方的海水中的魔气尽数荡涤干净。
　　看到这一幕, 程野秋心中稍安：谢铭玉对魔修深恶痛绝, 想来不是和柳沧澜一丘之貉。
　　若有一个元婴境的修士一门心思走邪道, 对他们来说才是致命打击。
　　就在前方的海域上空，一群金丹境的修士围着一个手持漆黑长剑的蒙面修士。
　　为首的正是柳沧澜, 他察觉到背后的异样，回过头看到谢铭玉, 脸色陡然一变！
　　随后他的表情快速恢复正常，声音温和地道：“铭玉, 你怎么跑出来了？我们正在围杀捣乱的魔修, 你在家等着就是，我很快就回去。”
　　谢铭玉扫了他一眼, 不说话，只轻轻抬手。
　　一道强横的灵气洪流瞬间凝聚成巨大的半透明兰花，随后向着漆黑的海面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兰花入水, 转瞬融化。
　　海水中那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魔气彻底消散一空。
　　海中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随后很快消失无踪。
　　方才那让程野秋不敢直视的神秘魔气来源，就在谢铭玉的手中烟消云散。
　　程野秋略有些吃惊地望着谢铭玉。
　　他认识的谢铭玉一直是那个温婉的新婚妇人的模样，以至于他下意识忽略了对方其实是一位元婴境的强者。
　　而在修真界，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仙，元婴境就是修真界最高的战力。
　　驱散了下面的天魔，谢铭玉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只淡淡地道：“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这里有一个九幽裂缝？”
　　柳沧澜勉强笑了笑：“追杀魔修才刚刚发现。”
　　谢铭玉盯着柳沧澜，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叹口气：“沧澜，当初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不介意你骗我，但你骗我的时候，最好不要让我发现。”
　　柳沧澜嘴角的笑容都撑不下去了。
　　周围那些东海世家的金丹修士似乎想说什么，看到柳沧澜和谢铭玉的表情，也谨慎地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被围在中间的蒙面魔修忽然一扬手，一道剑气向上飞驰而出。
　　谢铭玉皱眉，伸出手——然而她的出手却没能拦下，让那道剑气飞上了半空，炸成了一道绚烂的烟花。
　　谢铭玉目光微微一凝：“魔龙剑？”
　　那蒙面的魔修撤掉了面具，露出宛如植物一样的面容，声音诡异而奇特：“本尊花使，代表煌宫来清理叛徒，不想干涉你们东海世家的事情……如果你们执意将本尊留下，先问问自己撑不撑得过魔龙剑。”
　　魔龙剑可是天仙剑仙的佩剑，哪怕在金丹境的魔修手里发挥不了完全的作用，也能够和一般的元婴修士抗衡。
　　谢铭玉眸光冷了些。
　　作为被煌宫制造出来的人，她这些年自然打听到了煌宫的信息。
　　只是她根基空虚，硬要对上魔龙剑，且不说能不能赢，单说身边这些金丹修士，可能保不下来……
　　谢铭玉略做权衡，收起敌意：“前提是你没有在东海捣乱。”
　　花使阴森森地笑了一声：“煌宫怎会看得上小小的东海，还要费尽心思安排人来教柳少主炼丹阵？便是有那么一两个元婴修士，又怎会对煌宫造成威胁？”
　　柳沧澜脸色再次一变。
　　谢铭玉冷冷地盯着花使。
　　花使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潜入了海中，很快消失无踪。
　　谢铭玉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柳沧澜身上，和柳沧澜对视了片刻，忽然轻轻叹口气：“沧澜，我听说，你在用失踪的散修炼制活人丹药。”
　　柳沧澜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彷徨，随后抬起头，温柔而坚定地看向谢铭玉：“铭玉，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外人？”
　　谢铭玉道：“我相信我自己发现的东西。”
　　她向背后的蓬莱岛扫了一眼，“要我现在去找那所谓魔鼎的碎片么？”
　　柳沧澜目光在谢铭玉背后的程野秋身上顿了顿，忽然像谢铭玉一样叹了口气：“不必了……铭玉，不知道外人到底在你面前怎样诋毁我，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包括现在。”
　　程野秋皱起了眉。
　　谢铭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点点头，声音依然温婉：“我相信你。”
　　柳沧澜脸上露出希冀的笑容，但转瞬就听到谢铭玉继续道，“但你能保证，不伤害那些无辜的散修吗？”
　　柳沧澜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铭玉，在修真界中，争夺资源、互相残杀是避不开的事情。”
　　谢铭玉道：“自愿的竞争与非自愿的牺牲是两码事。”
　　柳沧澜抬头看着谢铭玉，眼眸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铭玉，我只求你这一次——你不能当作不知道这件事么？”
　　谢铭玉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但是她的答案显而易见。
　　柳沧澜再次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程野秋隐约感知到东海中的灵力发生了些微的变化，随后便听到谢铭玉道：“看来你布置的魔鼎阵已经被人破坏了。”
　　柳沧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是。”
　　他仰起头轻轻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用那些人来炼丹了。”
　　周围的金丹修士顿时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少主！”
　　随后，柳沧澜忽然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胸膛。
　　程野秋目光微微一凝。
　　在柳沧的胸口，镶嵌着一枚漆黑的、宛如金属一样的碎片。
　　胡萝卜喊出了程野秋的猜测：“是魔鼎的核心！”
　　不光如此，柳沧澜的四肢、丹田出开始慢慢飘出了魔气，整个人身上的气质也从修士的正气逐渐开始堕落。
　　谢铭玉慢慢伸出手。
　　柳沧澜的魔化像被按了暂停，倏然停了下来。
　　柳沧澜的眼眸已经泛起了红色，却在此刻流出了泪水：“铭玉、不要阻止我……我唯一的夙愿，就是想为你炼制出这枚延长寿命的魔丹。”
　　程野秋抿了抿唇。
　　这个答案，竟然没有让他觉得意外。
　　谢铭玉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后就平静下来，怜悯地摇摇头：“我的寿命终结，是因为我的根基只有这么长，并非灵丹妙药能够解决的。”
　　柳沧澜眼角泪水不断滑落，却笑了起来：“没错，所以我也不是炼制的普通丹药——当年拯救你的人，将天星骨打碎融入你的躯体，成为你活下去继续修炼的基础……但那毕竟是无根之水，消耗一分是一分。若你这些年从不出手，或许能活得更久；然而你走到如今，已经将你存活的根基悉数耗尽！想要让你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为你补充‘根基’。”
　　谢铭玉凝视着他：“所以你和煌宫做了交易？”
　　“他们教了我这个阵法，可以将其他人的根骨炼化成为你延长寿命的药。这些散修们过去受过你许多恩惠，现在为了你献出自己的生命，很公平吧？”柳沧澜低声说完，猛然抬起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接受这种方式！既然如此，那我就拿我自己来炼！我在体内种下了五种天魔的躯体，至少也能为你延寿五百年！为什么你还要阻止我！”
　　说到最后，柳沧澜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哀求。
　　谢铭玉表情平静地听完，缓缓开口道：“既然你知道我不会接受用别人的根基延寿，为什么会觉得我能接受用你延寿？”
　　柳沧澜怔住，喃喃地道：“可是，若非如此，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谢铭玉眼神中泛起一丝悲哀：“我从未要求过你为我做什么。”
　　“我倒是宁愿你要求我！”柳沧澜忽然脸色涨红，愤怒地道，“你一直在答应别人的请求、一直在满足别人的愿望，连对初见面的人的求婚都能答应，为什么不能为了你自己要求些什么？！”
　　谢铭玉默然，随后轻轻叹口气：“因为这是我的道。”
　　柳沧澜眼角再度有血泪滑下：“我只想让你能活下去。”
　　他忽然笑了起来，“铭玉，你若不在这时杀了我，我入了魔，一定还会继续尝试同样的办法。”
　　谢铭玉闭了闭眼，只看着柳沧澜，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既然是我的错，那就由我来纠正。”
　　她松开柳沧澜，向着正在继续魔化的柳沧澜猛然挥手！
　　“啪嗒！”
　　柳沧澜整个人都被腰斩成两段！
　　“少主！”
　　那些金丹境修士们悲愤地看着柳沧澜，随后又惊骇地后退。
　　柳沧澜断躯中涌出的已经不是人类的鲜血，而是不知道什么物质的墨绿色粘稠液体。
　　强横的灵力自谢铭玉手中凝聚，向柳沧澜扑了过去。
　　柳沧澜不但没有躲开，反而露出了欣喜中透着遗憾的表情，主动迎了上去，只喃喃丢下最后一句：“若要死，我真想成为能治疗你的灵丹的一部分……”
　　灵力扫过，东海世家的柳少主再无一丝一毫留下。
　　……
　　谢铭玉怔怔地望着柳沧澜曾经所在的位置出神，连那些金丹境的修士逃走了都毫无所觉。
　　程野秋看得不忍，飞上前：“谢真人。”
　　似乎被他叫回了魂，谢铭玉忽然猛然喷出一口血，竟然直接坠落了下去。
　　程野秋连忙展开灵力将谢铭玉接住，拿出一件飞行灵器让谢铭玉坐下，“谢真人，您没事吧？！”
　　谢铭玉脸色白得吓人，只苦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的根基彻底耗尽了而已。”
　　程野秋瞪大眼睛：“那您……”
　　“要死了而已。”谢铭玉反倒十分平静，“人固有一死，我能活到现在，从上苍那里多偷了两千年，足够了。”
　　程野秋不由得问：“既然如此，您为何不要柳沧澜把自己炼成丹药？”
　　柳沧澜死之前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没能化作那枚延寿的药丸。
　　谢铭玉道：“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若要了，岂非代表沧澜所做的一切是对的？”
　　她顿了顿，有些自嘲地道，“沧澜落到如今的地步，也有我的错，我杀了他，油尽灯枯而死，也算偿还了他。”
　　程野秋不由得问：“您当初为何答应柳沧澜嫁给他？之前没有人向您求婚么？”
　　谢铭玉容颜修为都是一顶一的好，程野秋可不觉得谢铭玉第一次遇到追求者。
　　谢铭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口气：“沧澜有一点想错了……我答应他，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请求。更因为我自知寿命将尽，因此确实想放任自己暂且放下那些担子，安安静静享受最后的人生。沧澜是世家嫡子，红颜知己万千，若在这样的人身边，多情之人必不专情，便是他真的动情，我死了，他自然有其他人安抚，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记。”
　　程野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想法：“这样岂非对您不公平？”
　　谢铭玉咳嗽两声，笑道：“有什么不公平呢？我一声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自己的本心和誓言，从未想过要谁记得我。”
　　程野秋抿紧了唇。
　　同样是因天星骨遭受非同一般的命运，可谢铭玉却走上了和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谢铭玉这两千年一直在帮助别人，为了弱者赴汤蹈火，几次遭遇生死危机；而看谢铭玉的体质，每一次为了别人出手，都是在折损自己的寿命！便是临近寿终，谢铭玉想的也是不要给别人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
　　“为什么？”
　　谢铭玉笑了起来：“因为这是我的道啊——那个人救了我，对他来说，或许拯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仅仅只是漫长修炼途中的随手而为，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切切实实改变了我的命运。这世间有多少在命运中挣扎的人，只需要这样的随手而为，就能踏上新的道路呢？既然我可以做到，为什么不做？”
　　程野秋看着谢铭玉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一丝尊敬和茫然。
　　谢铭玉似乎看出程野秋的心声，继续道：“你不必因此怀疑自己……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只要能坚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路上，时时刻刻扪心自问，能够问心无愧就够了。”
　　——问心无愧。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程野秋抬起眼眸，看着谢铭玉苍白的脸色。
　　明明是元婴境的真人，谢铭玉此刻气息却在迅速跌落，仿佛程野秋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杀掉她。
　　他忽然吐了口气，唇角慢慢弯了起来：“您说的对。”
　　程野秋伸出手，忽然按在谢铭玉的脖颈后面，灵力吐出，将谢铭玉震晕了过去。
　　谢铭玉已经衰弱到了这种地步，在金丹境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程野秋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胸口。
　　重生以后，他曾经在心中暗暗下过决心：绝不会再为别人贡献自己的天星骨。
　　童年时被生父夺取心口血、长大后被宋酒尘剔出天星骨，他已经受够了。
　　可是看着此刻的谢铭玉，程野秋忽然发现，或许他一直以来，都把过去的痛苦看得太重了。
　　尽管几次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前世，可猜忌、不信任、自私……这些遗留下的毒，始终潜藏在他的心中，在他的心之外凝结成厚厚“壳”，将所有人都隔开遥远的距离。
　　这或许不是他的错，可总归要他来解决。
　　很多人都告诉他，要他寻找自己的道路，他也确实找到了自己想走的道路。
　　可明里暗里、外界内心各种各样的压力，宛如乌云一般横亘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让他市场不知道该向哪里走。
　　不如就在此时此刻，先破开他心中的“壳”，看看他能不能走上“问心无愧”的道路。
　　程野秋眼前一花，忽然出现了宋酒尘的身影。
　　宋酒尘深深地看着他，眼眸中尽是他不懂的表情，低声开口道：“我把煌宫的那个使者擒获……”
　　“先等等。”程野秋忽然打断他，“宋师兄，帮我一个忙。”
　　宋酒尘声音变得艰涩了些：“什么忙？”
　　程野秋扬起唇角：“取我的心口血。”


第44章 不要了
　　程野秋坐在宋酒尘的飞舟上, 脸色略带一些苍白，只是表情却十分轻松。
　　宋酒尘抬头看了眼程野秋，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程野秋道了一声谢, 随后道：“你的身体还好么？”
　　宋酒尘微微一怔。
　　自从和程野秋摊牌, 这还是宋酒尘第一次听到程野秋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 但是仅仅只是听到程野秋礼貌性地这样问一句, 宋酒尘便差点没能拿稳茶壶, 心中酸涩难耐，低声道：“不用担心, 我已经替换上了别的心脏——而且到了我的境界, 身体受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不是为了准备植入其他天魔的器官, 继续培养“花”，宋酒尘甚至可以直接自我修复躯体。
　　程野秋转头看着宋酒尘, 忽然道：“宋师兄, 距离月蚀期还有多久？”
　　宋酒尘又是一怔, 不知道程野秋为什么忽然开始关心这个，但还是回答道：“大约还有一百七十年左右。”
　　程野秋仰头看着夜色笼罩的天空。
　　现在刚好是个月圆之夜, 一轮皎洁的圆盘高悬天空，散发着冷清清的光芒。
　　程野秋想象着一百七十年后, 这轮明月在天空消失无踪、大地之上九幽重来的场景。
　　“月蚀期的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宋酒尘答道：“九幽和修真界重合在一起，导致九幽的魔气和天魔会肆虐, 魔修们也会得到强力的加成……除了少数几个大门派, 其他人能闭门不出活下来都算好的。”
　　这还是修真界，凡人更差。
　　若非凡人聚集地和灵山秀水相隔甚远、杀戮凡人也远远没有吞噬修士来的划算, 怕是一次月蚀期就能让所有凡人遭遇灭顶之灾。
　　程野秋问：“九幽和修真界为何会重叠？我看宗门典籍里，万年之前没有这种情况。”
　　宋酒尘摇摇头道：“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九幽与修真界重叠……有人推测是退光剑仙飞升打破了修真界的‘限制’, 也有人推测以煌宫代表的九幽势力一直在试图窥伺修真界，只是之前有退光剑仙在不敢动手，等剑仙消失才打破界限。”
　　当然，打破界限的结果，也不过是两千年才有这一次月蚀期的劫难。
　　程野秋慢慢啜饮着灵气四溢的茶水，忽然道：“煌宫到底是什么来历？”
　　宋酒尘心中的惊讶更甚，没有回答，先问道：“程师弟为何对煌宫感兴趣了？”
　　之前他每次对程野秋提煌宫，程野秋都表现得没什么兴趣，为了不让程野秋误以为自己想拉他一起打煌宫，宋酒尘便没怎么再提了。
　　程野秋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有些东西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宋酒尘唇角抿了抿：“你若不想接触煌宫，凭我……还有清尘宗，完全不需要面对他们。”
　　程野秋转过头来：“所以，我才要去面对他们。”
　　宋酒尘一怔。
　　“我想走的道路，是无拘无束、不会被任何东西羁绊的路。”程野秋眼眸抬起，明亮若星辰，“但绝不是抛下一切、只顾自己的自私之路，更不是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的贪欲之路。”
　　宋酒尘望着程野秋的眸子，纵然心中有满腹愁绪，此刻也被驱散了两三分。
　　他梳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煌宫是在万年前出现的。万年之前的天魔比如今要更加凶猛，其中最为强大的，便是月之大天魔吞月天狗——退光剑仙谢枕流的生平经历，你应该看过。”
　　程野秋点点头。
　　“剑仙留在世人眼中的最后一战，就是对决吞月天狗。尽管大多数人根本连围观那一战的资格都没有，但当时打得日月退隐、天地无光，实在不负‘退光’之名。之后谢枕流胜利，大天魔消失，但谢枕流随后宣布他找到了晋升的机缘，开始闭关，再也没有了音讯。憧憬谢枕流的人认为谢枕流之后定然是无声无息地飞升了；厌恶他的人则说他在和大天魔一战中受了重伤陨落了。”
　　宋酒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按照魔龙剑的说法，谢枕流是真的陨落了。”
　　程野秋想起魔龙剑对他说过的话，眉头稍微皱了皱。
　　“谢枕流的洞府消失后不久，就迎来了第一次月蚀期，煌宫乘着吞月天狗的尸体出现了。按照后来各种痕迹，我猜测煌宫那位煌帝应该就是吞月天魔本人。虽然死于谢枕流剑下，但它并未真的死透，借助什么法子复活，唯一的缺点就是只能在吞月天魔的尸体上行动，才成立了煌宫，试图让九幽覆盖修真界，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程野秋神情变得微妙了一些。
　　宋酒尘再度停顿了一下，声音稍低，“前世我打上煌宫之后，在煌宫里找到了煌帝制定的各种计划，就包括伪天星骨的制造，就是拿了谢枕流尸体的一部分制造而成。”
　　若非深仇大恨，一般人有什么必要这样糟践其他人的尸身呢？
　　程野秋忽然想起一事，问：“前世你赢过煌帝了？”
　　宋酒尘摇摇头：“没有赢，只是杀死了他。”
　　程野秋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煌帝的境界大约在天仙，虽然因为苟延残喘的缘故实力下滑，也不是那时候只有人仙境界的我能战胜的。”宋酒尘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道，“吞月天狗的尸体历经万年，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稳固，我舍了修为、境界、寿命，尽力灌注到魔龙剑中，将吞月天狗彻底斩破。”
　　“煌帝也死了？”
　　宋酒尘道：“我死之前，看到了它的消散。”
　　程野秋沉吟片刻：“也就是说，只要破坏吞月天狗的尸体，就能毁掉煌宫。”
　　宋酒尘道：“至少人仙境界借助魔龙剑的舍身一击才行。”
　　前世宋酒尘的人仙境界，也是有程野秋的“功劳”。
　　看程野秋敛眉思索，宋酒尘以为程野秋在思索能不能突破境界，便道：“程师弟不用担心，你和谢铭玉不一样，只要你到了元婴境界，天星骨开始反哺，就能极快地进境到人仙、甚至天仙；而元婴之前，我体内的飨血兰已经快要开花了……”
　　程野秋抬起头看着宋酒尘，很随意地道：“不用了。”
　　宋酒尘一怔。
　　“师尊给我准备了一颗海髓珠，之后我也准备自己尝试去斩杀天魔。”程野秋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明月，“我不能一直躲在谁的背后、安安稳稳地提升修为。”
　　若没有真正地见识过、经历过、战斗过，和天仙之境的大天魔对战简直是送死。
　　宋酒尘隐约听出了程野秋话中的意思，一股自灵魂而来的寒意，忽然慢慢蔓延到他的身上：“程师弟，你……不要我了？”
　　程野秋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难道宋师兄很喜欢被断骨和抽离修为的痛苦？”
　　宋酒尘按着心口：“对我来说，能成为程师弟的药材，便抵得过一切痛苦。”
　　程野秋盯着宋酒尘的眼眸看了一会，忽然扯开了话题：“宋师兄觉得，我有没有可能是谢枕流的转世？”
　　宋酒尘再次一怔：“什么？”
　　“我接触魔龙剑的时候，感到一股很奇特的感觉。”程野秋想了想，道，“若真正的天星骨只有谢枕流一人有，我有没有可能就是谢枕流？”
　　宋酒尘很快明白了程野秋的意思：“程师弟是觉得，随着境界提升，能够觉醒前世记忆？”
　　程野秋笑了笑：“也许记忆不在我这里。”
　　宋酒尘不懂程野秋的意思。
　　程野秋没有再解释，只最后道：“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路，我只想靠我自己来走——宋师兄，前世你囚禁我两百年，这一世虽然时间不够，但剩下的我也不要你还了。从此我们一别两清。”
　　宋酒尘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世他已经不奢求程野秋的感情，只希望自己能有使用价值而留在程野秋的身边。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程师弟有了他的追求，连他的使用价值都不在意了。
　　宋酒尘动了动嘴唇，低声重复道：“程师弟，你不要我了吗？”
　　程野秋转头看着宋酒尘，慢慢颔首：“对。”
　　宋酒尘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痛楚。
　　“宋师兄想的话，可以把我再抓起来。”
　　宋酒尘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晦涩：“既然程师弟不再需要我，那我会安静地消失。”
　　程野秋忽然道：“宋师兄想自裁么？”
　　宋酒尘没有说话。
　　“还是不要的好。”程野秋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宋酒尘的侧脸。
　　宋酒尘陡然僵硬在原地。
　　程野秋放下手，继续道：“若我将来突然想杀掉宋师兄怎么办？”
　　宋酒尘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我等程师弟。”
　　程野秋点了点头。
　　说话间，飞舟已经到了清尘宗附近。
　　程野秋对宋酒尘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宋酒尘。
　　宋酒尘目光追随着程野秋，等看不见程野秋的影子，才呼出一口气，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似乎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漆黑的药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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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百年
　　百年后。
　　距离月蚀期已经剩不下多少年, 修真界各地已经出现了不少九幽裂缝。
　　大劫在即，平日里你争我斗的门派大都放下了彼此的成见，转而齐心协力准备应对月蚀期。
　　每一次月蚀期都是对修真界势力的一次洗牌, 能撑过一次月蚀期的才配得上大宗门、大世家。
　　当然, 大劫来临, 也有不少后起之秀脱颖而出, 在劫难中磨砺自身、取得璀璨的成；同样有一些魔修露出狰狞的利爪, 让人不寒而栗。
　　比如现在修士们常常议论的便是“北毒花、南重星”。
　　“北毒花”，指的是如今盘踞在毒兰沼内那位已经突破到元婴境的魔修。
　　虽说月蚀期来临, 九幽和修真界重叠, 魔修的进境会加快不少, 但金丹境的魔修已经不多，元婴境更是凤毛麟角。尤其这位毒兰沼的魔修, 不但自身实力在元婴境中都属于上流, 还手持当年退光剑仙失落的魔龙剑, 完全能发挥人仙以上的战斗力！
　　若是寻常年月，少不得得有隐居的人仙修士前去斩妖除魔, 但如今大劫来临，这些人仙都忙着庇护各自门派家族, 只等月蚀期过了再说。
　　另一方面……比起担忧卧榻睡虎的道修，魔修和天魔对于魔龙剑的垂涎更多了十倍百倍。
　　这位魔修也确实强力, 斩杀了所有上门挑衅的魔修, 还时不时出征，挑那些强劲的天魔下手, 把天魔的精华夺走，反而比道修更招天魔们的仇恨。
　　私底下还有传言，说这位魔修是煌宫中派出来的使者, 为的是给魔宫煌宫君临修真界铺好路。煌宫中那一位最是狭隘，决计容不得天魔中诞生能威胁他地位的存在。
　　“北毒花”指的是一位元婴境魔修，“南重星”指的则是同境界的道修。
　　重星真人出自如今的顶级宗门清尘宗。按说清尘宗出元婴真人也不是稀罕事，奇奇在这位元婴真人真正踏入道途其实也不过一百来年。
　　一百年，寻常的修士可能还卡在养神期打转，这位却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境！
　　古往今来，能有这等进境的天才又有几个？
　　而且据说重星真人在金丹境之前的修为进展也那样，在金丹境之后不知道怎地开了窍，突然一飞冲天，短短几十年便抵达了金丹境圆满。
　　一般人在金丹圆满上至少也要卡个百年，当时清尘宗内外还觉得重星真人在月蚀期内很有希望找到突破的契机——没想到抵达圆满才过了数年，重星真人便开始渡劫了。
　　这只让其他宗门的人酸溜溜地感叹清尘宗果然运道极好，之前宗门内极有天分的弟子入了魔，没想到马上又冒出来一个天才。
　　只是有些奇怪，这位元婴真人渡劫成功之后，却并未如其他元婴真人一样打出名号，只知道师长赐了个“重星”的道号，之后便再无音讯。
　　……
　　程野秋将最后一缕灵力收敛到元婴中，睁开眼睛。
　　谢焦坐在对面，打量了程野秋一眼：“天星骨的第一波反哺结束了？”
　　程野秋点点头，起身对谢焦行礼：“多谢师祖指点，否则弟子怕是要浪费不少。”
　　谢焦笑着摆摆手：“主要都是你师父研究的结果，我并未经历过反哺阶段，也拿不准，还是你自己的功劳。”
　　程野秋诚心诚意地道：“若非师尊和师祖尽心指点，弟子不会有今日的成。”
　　谢焦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又端正表情：“元婴境虽在修真界已属上游，但是你的目标既然是煌宫，那至少也要人仙级才能有抗衡的力量。”
　　程野秋点了点头。
　　“好在距离月蚀期还有几十年，月蚀期也持续大约百年。”谢焦道，“若天星骨的反哺加快的话，说不定能赶得及——只怕煌宫不给我们这个机会。”
　　谢焦手指轻轻点着额头，仔细分析道，“按照司阳上次和煌宫交手的经验推算，煌宫赖以为生的吞月天狗的尸骸，恐怕已经经不起下一个两千年了。换句话说……”
　　程野秋接下去道：“这一次煌宫要铁了心将九幽和修真界重叠。”
　　谢焦点点头，神情严肃：“我其实不太赞同你去和煌宫交手——修真界中的人仙又不只有司阳一人，到时候几大人仙联手，未尝不能破了煌宫的布局。”
　　程野秋道：“可是如今我们连煌宫的计划究竟从何落手都不知晓。”
　　宋酒尘之前擒获了真正的煌宫使者，确认煌宫推行九幽与修真界重叠的计划正在稳步进行。可是司阳用尽了卜算、查尽了线索，也没发现到底煌宫做了什么。
　　但是结果是肯定的。因为这一次在各地爆发的九幽裂缝，和两千年前、甚至四千年前的都不同，更接近于九幽的本质。
　　谢焦也知道这点，只轻轻叹了口气：“我的修为很难再进益，只能帮你们清扫一下后路。待我再想想有哪些地方能让你尽快提升。”
　　程野秋道了声谢。
　　谢焦随意挥手：“你先去吧，可以去看看你母亲。她前些年出关，她的根骨比谢铭玉还要差些，如今也只能维系在养神期，能不能突破到金丹，还得看她的造化。”
　　程野秋闭关之前，将谢若荷接到了谢焦所在的清微门，希望谢焦能指点谢若荷，解决一些伪天星骨带来的后患。
　　谢若荷一开始尚有些不情愿：她本对修为并没有多少在意，只是程野秋一片孝心，再加上程野秋说了一句“娘不想看毁了娘一生的元凶伏首吗”，她还是跟程野秋来了清微门。
　　养神境界有了数百年的寿命，程野秋已经很满足，再次对谢焦道谢，出门去探望谢若荷了。
　　……
　　从谢若荷处回来，程野秋回到自己的住处，眉头微微皱了皱。
　　一柄墨色的弯曲长剑静静地漂浮在他的面前。
　　程野秋径直走到一旁的丹架前面，抬手拿起一瓶丹药：“不是说过不要来清微门么？这里的弟子境界不高，没法抵御你的魔气。”
　　魔龙剑声音依然带着点诡异和沙哑：“主人勿怪，我已经收敛了魔气。这次来找主人，只是想为主人分忧解难。”
　　程野秋转过头看着它。
　　“主人距离突破到人仙只差足够殷实的灵力积累，若时间足够，便是千年也足够等得。”
　　偏偏再过几十年，月蚀期要降临，没有更多时间让程野秋慢慢积累了。
　　“我知晓一物，主人若是炼化了，定然能够一跃而上，直抵人仙门槛。”
　　程野秋有些不信地看着它：“如今修真界中我用得上的天魔，师尊帮我杀过、我自己也杀过，剩下的便是有一百只，对我也没什么用了。”
　　“当然不是那等低劣的魔物。”魔龙剑绕着程野秋盘旋了一圈，“我说的当然是主人的那个宋师兄。”
　　程野秋手指一顿。
　　“这些年他不知道炼化了多少天魔，尤其是炼心诀，已经几乎修炼到了最后一层。”魔龙剑道，“炼心诀本是主人当年转世之前留下的后手，修炼炼心诀的天山宋氏全都是主人的炉鼎，主人现在采撷了用，不但可以取回另一半灵魂，还能得到巨大提升。”
　　程野秋没有回答，只把药瓶放回丹架上，慢慢走到椅子旁边坐下，喝茶不语。
　　魔龙剑又飞近了一些，继续道：“主人为何迟迟不肯将宋酒尘炼化？难不成真的被宋酒尘蒙蔽了？您别看他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也不过是把您当作他提升境界的踏板——若您失陷于他手，恐怕整个人都会被他吞噬，成为他进阶人仙的助力！”
　　程野秋终于道：“我当然不会这样。”
　　“那为何……”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突破到人仙，不是我的道路。”
　　“外物而已，和您的道路怎么会有冲突？况且只要您拿回另一半灵魂，自然能明了真正的康庄大道在哪里。”
　　魔龙剑说破了嘴皮子都不见程野秋动心，被程野秋撵走之前只能悻悻地道：“主人不要太乐观了……煌宫既然打定了这一次将九幽重叠过来的决心，绝不会给您留太多生机的。”
　　……
　　不知道是魔龙剑有先见之明还是巧合，程野秋再去见谢焦的时候，看到谢焦眉头紧锁坐在那里，周围几个长老更是满脸愁云。
　　程野秋有些不明所以：“师祖，出什么事了？”
　　他的灵识其实可以覆盖整个清微门，只是为了保持对师长的尊重——尤其司阳宿在谢焦那里的时候——所以一直没有主动探寻。
　　谢焦微微叹口气：“司阳出事了。”
　　程野秋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师尊怎么样了？”
　　“没有性命之虞，只是被困在了九幽裂缝。”谢焦手心托着一只边缘有些焦黑的纸鹤，“只是等他回来，怕是要过去百年之久。”
　　百年之久……那时候月蚀期都来了。
　　程野秋想起魔龙剑的警告，询问道：“修真界其他宗门的人仙能否帮忙拉人回来？”
　　“这是现在的问题。”谢焦道，“其他的人仙全都联系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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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再见面
　　“联络不上？”
　　程野秋十分诧异。
　　煌宫就算再有能力, 也不可能一口气将整个修真界的人仙全部清扫干净。若煌宫做得到，那也不用每次月蚀期之前都先丢出烟雾弹搅乱修真界了。
　　谢焦表情还算镇定：“按照司阳的说法，他是在剥离九幽裂缝的过程中被封锁在了九幽另一侧, 本身倒是没受到任何攻击。只要能找到修真界和九幽之间的坐标就可以回来。”
　　程野秋默默思索了片刻：“其他人仙也是这样？”
　　“这次的九幽裂缝太接近九幽本质, 必须人仙才能隔断九幽和修真界的联系, 恐怕其他人仙也是如此。”谢焦说完之后又摇摇头, “本质上还是煌宫的埋伏。”
　　“既然知晓坐标就能让师尊他们回来, 那我们……”
　　谢焦轻轻叹口气：“这就是煌宫的目的——让修真界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研究坐标、带回人仙上。”
　　程野秋很快明白过来谢焦的意思。
　　人仙是各大宗门真正的依仗，拯救人仙恐怕比应对马上而来的月蚀期更加重要；哪怕真的有人告诉各大宗门煌宫的阴谋、他们也都信了, 现在着手做好对策, 没有人仙这修真界顶尖的战力出马, 一切计划都会在实力面前化为齑粉。
　　程野秋表情严肃了起来：“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么？”
　　谢焦看了他一眼：“若说你有什么能做的，那就是想法子突破——若能加速天星骨的反哺, 让你能在月蚀期之前突破到人仙境, 就可以轻易把司阳他们拉回来。”
　　程野秋慢慢抿唇, 过了片刻才道：“我会想办法的。”
　　“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谢焦宽慰他道，“修行之途最忌心急冒失, 按照你的脚步前进就好，任何讨巧的地方, 都要在日后百倍千倍地找回来。”
　　程野秋点点头，脑海中再次回想起了魔龙剑的话语。
　　……
　　程野秋离开清微门, 去了一趟清尘宗。
　　司阳失陷到九幽的事情对于大部分清尘宗门人来说都十分遥远, 只有少数几个宗门高层知晓。
　　作为清尘真君的亲传小弟子，程野秋突破元婴之后很自然而然有了一个宗门长老的位置。
　　宗门内果然将重心放在了帮司阳定位修真界坐标上。元婴境界的长老都停止了处理小型九幽裂缝的行动, 转而开始聚阵做法，搜寻司阳的位置。
　　当然，一些对阵法一窍不通的修士——比如程野秋, 就帮不上这方面的忙了。
　　现任宗主听程野秋说过谢焦的分析之后叹口气：“谢真人的分析固然有理，只是祖师安危到底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也只能做好两手准备。自然，现有的行动只会减少，不会安全停下。”
　　程野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只是来通个信：“多谢宗主。”
　　“祖师的清微峰依然在。”现任宗主笑道，“程真人若是无事，可以指点一下宗门子弟。”
　　程野秋自己的修为进展主要靠的是天星骨和两世带来的心境，对于正常修炼上的问题不敢妄言，好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都是共通的：“既然如此，我回头参加两次讲课。”
　　宗主赞许地点点头。
　　在宗门待了大概月余，程野秋不出意外地再次见到了魔龙剑。
　　魔龙剑一开口，果不其然又是劝程野秋将宋酒尘炼化。
　　这一次程野秋没有一口回绝，只沉吟片刻，道：“宋师兄若是不愿呢？”
　　魔龙剑见程野秋终于回心转意，当即毫不犹豫地道：“有我偷袭，便是十个宋酒尘，也定然能让他全无反抗之力。”
　　程野秋敛眉思索许久，才道：“我先去见见他。”
　　……
　　程野秋见到宋酒尘的时候，宋酒尘正在毒兰沼内打坐。
　　如果不是因为位置没有变，程野秋差点认不出来这里是毒兰沼。
　　永远弥漫着的毒气消失无踪，原本是淤泥的沼泽如今变成了一片纯净的大湖，湖水中心坐落着一座仅有一间竹居的小岛。
　　程野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这个场景他很熟悉。
　　前世宋酒尘将他关押在小洞天内，一开始还保留了他一定的自由度，让他可以离开房子出门散步。那时候就是这样一片大湖中心小巧的岛屿竹居。
　　程野秋在半空漂浮片刻，撤掉了遮蔽自身痕迹的灵力。
　　很快，从竹居中飞出一道遁光，出现在程野秋面前。
　　宋酒尘怔怔地看着程野秋，眼神中的震惊和思念宛如海洋中的波涛，汹涌澎湃。
　　不过下一瞬间，那些情绪就被宋酒尘收了起来。
　　他对程野秋露出一丝笑容：“程师弟，好久不见。”
　　自从百年前一别，程野秋就没有再碰到过宋酒尘。
　　程野秋没有看宋酒尘的眼眸，只道：“我有些事找宋师兄。”
　　宋酒尘伸手邀请道：“程师弟请进。”
　　程野秋跟着宋酒尘落地进了竹居内。
　　方才在外面没有用灵识扫视，如今来了，程野秋才发现这里面的布置是如此熟悉——和前世囚禁他的地方简直一模一样。
　　程野秋甚至看到了里面那间卧房中拴在床头的寒铁锁链。
　　宋酒尘伸手从储物袋中拿出茶壶，为程野秋烧了茶，随后手指一挥，将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换成了另一套装饰。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我没有想过你会来，所以……”
　　程野秋垂下眼眸：“所以特意把这里布置成了那里？”
　　宋酒尘声音平淡中带着些许的寂寥：“看着它们，才能时时刻刻提醒我做过什么、要做什么。”
　　程野秋“嗯”了一声。
　　宋酒尘很快便振作起来，脸上挂上了笑容：“程师弟来找我，可是为了司阳前辈失陷九幽的事？”
　　“差不多。”
　　宋酒尘道：“修真界的天仙全部失陷，毫无疑问是煌宫的阴谋，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程野秋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煌帝是天仙级的强者，人仙在他面前应该是不堪一击才对。”宋酒尘道，“他却大费周章地将修真界的人仙弄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人仙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程野秋点点头。
　　“各大宗门的注意力确实会被转移走，不过这也说明如今各大宗门的行动中有能够对煌宫造成影响的部分。”宋酒尘继续道，“我的推测是煌宫在那些小的九幽裂缝中安插了棋子，或许就是将来将九幽彻底钉死在修真界的‘锚点’。”
　　程野秋道：“也就是说，对九幽裂缝的扫荡不能停下。”
　　宋酒尘露出笑容：“我收复了几个元婴境的魔修，已经让他们去九幽裂缝中找了。而程师弟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尽快突破到人仙。距离月蚀期还有几十年，若能加快天星骨的反哺速度，想必有很大的希望。”
　　“怎样加快天星骨的反哺？”
　　宋酒尘怔了怔。
　　在天星骨的研究上，谢焦同样有很深的经验，他以为谢焦对此已经有所意见，程野秋又不够信任他，必然不会听他的。
　　不过既然程野秋问，宋酒尘便道：“抵达元婴境后，修士的精华开始从□□转移到元婴中，天星骨也随之从‘吸取’变成‘释放’，尤其修士的元婴中蕴含的力量越少，天星骨释放的力量也就越多。”
　　“所以，我要处于灵力衰竭的状态？”
　　宋酒尘摇了摇头：“恐怕不够，要灵力、血气尽数濒危，换句话说，就是油尽灯枯的状态。”
　　程野秋听谢焦提过，但谢焦说过之后便否决了这个提议，原因是油尽灯枯的状态太过危险，毕竟真正天星骨的反哺逻辑也只是他的推测，真的尝试了，天星骨反哺的不够多，程野秋便有毁坏根基的风险。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样有些危险了。”
　　宋酒尘点点头，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程师弟若真的想这样做，或许可以让我在旁边……我可以随时为程师弟补充足够多的血气灵力，在我为你补充的消化之前，触发天星骨的反哺，便可万无一失。”
　　程野秋歪了歪头，冷不丁道：“宋师兄要我处于油尽灯枯的状态，还要我让宋师兄在旁边……宋师兄到底是想我尽快突破到人仙，还是自己想尽快突破到人仙？”
　　宋酒尘知道程野秋不会轻易相信他，只是程野秋这样明白地说出来，依然让他神情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程师弟若是不放心，可以请……”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程野秋忽然打断了他，“虽然天星骨已经可以反哺我，但之前借助宋师兄修行的方法应该也还能用吧？”
　　宋酒尘一怔：“能，但是功效未必有天星骨反哺来的快；而且可以一起用，只要程师弟肯信我——”
　　“我不信你，除非你死了。”程野秋盯着宋酒尘的眼眸，“真的要用，自然得保证宋师兄没有能够伤害我的能力，是不是？”
　　宋酒尘的心渐渐落入了冰渊。
　　程野秋继续道：“当日东海世家的事情结束，无论是我还是凌师兄都没找到一个魔鼎随便，想来那能够将活人炼化成丹药的魔鼎被宋师兄拿走了？”
　　宋酒尘感受着手指传来的微微麻痹感，忽然轻轻呼了口气。
　　他早该想到，程师弟对他早已冷了心，特意上门来找他，自然不会有他奢望的任何回答。
　　——倒不如说，他早就在心中预想过千百次，真的听到程野秋这么说，他反而有种“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安心感。
　　宋酒尘露出了一个夹杂着释然和安心的笑容：“程师弟若是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只要程师弟需要，我随时愿意为程师弟奉献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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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炼丹
　　宋酒尘忽然掀开衣襟。
　　程野秋目光落在宋酒尘光着的胸膛上。
　　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 如今变成了一个漆黑的、仿佛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东西。
　　不用胡萝卜提醒，程野秋也猜，这就是东海事件之后被宋酒尘偷偷收走的魔鼎。
　　宋酒尘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 甚至隐隐约约还带着一点解脱：“程师弟愿意用我, 那真是再好不过……现在要么？”
　　程野秋盯着宋酒尘脸上不掺杂一丝虚假的笑意, 沉默了片刻, 忽然转开了头：“先不着急。”
　　宋酒尘抚摸着镶嵌在胸口的魔鼎：“我将煌宫教给柳沧澜的炼人阵调整过, 在我突破元婴阶段的时候，就将元婴停留的地方从丹田转移了心脏。”
　　当然, 他现在的心脏位置是魔鼎, 意味着元婴在诞生的时候就在鼎中接受淬炼！已经做好一百年的将自己炼成丹的准备了么？
　　程野秋还没听说过有人会长久地将自己的元婴寄托在其他器物中, 这简直就是断绝后路的做法！
　　这么一来，刚才自己故意说宋酒尘是为了他自己的突破, 倒是在冤枉他。
　　程野秋垂下眼眸：“宋师兄现在若是死了, 你手下的魔修怎么办？”
　　宋酒尘道：“程师弟不必担心, 我手下已经没有人了。有良知的被我清了魔气打发走了，最无可恕的都在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胸口的魔鼎。
　　程野秋一怔。
　　难怪他过来毒兰沼的路上, 一个魔修都没有看。
　　程野秋忽然意识宋酒尘现在的状态：他遣散了所有的手下，将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 独自一个人在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过去的囚笼中。
　　如果他不来，宋酒尘是不是就要一个人慢慢地枯萎凋零？
　　程野秋低下头, 不知道该怎样说接下来的话。
　　过了好一会, 他才开口道：“魔龙剑呢？”
　　宋酒尘伸出手，一柄漆黑的弯曲长剑出现在他的掌心：“在这里。”
　　但他很快就放下手, 让魔龙剑消失，表情严肃了一些，“但我不建议程师弟用它。”
　　程野秋微微挑了挑眉。
　　“魔龙剑是退光剑仙谢枕流用天魔魔龙的尸骸炼制而成, 中间夹杂着魔龙的怨念，因此是修真界第一魔剑。担心魔龙剑会伤人，因此谢枕流在魔龙剑上施加了好多封印。”
　　宋酒尘继续道，“倘若完全解开魔龙剑的封印，几乎等同于那天魔魔龙再世，太过危险。”
　　程野秋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程野秋忽然心弦一动，稍微放开心神。
　　宋酒尘的声音在他的心中微微响起：“魔龙剑有自己完整的意识，而且还有天魔本身的特性，最擅长蛊惑人心，程师弟突然问我魔龙剑，是不是它单独找过你？无论它说什么，程师弟都要抱最高级别的警惕才行。”
　　这里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似乎又回了最初那个自信而坚定的宋酒尘。
　　程野秋抬眸看了宋酒尘一眼。
　　宋酒尘依然是那副略带一些担忧的释然，好像这段话根本不是他传过来的。
　　——宋酒尘的伪装能力，真是真假难辨。
　　程野秋还未说话，耳中忽然接收另一股有些诡异的声音：“主人，姓宋的不过是故意演给你看，难道你真的相信他发自真心甘愿做你的垫脚石？他留着我，只是因为我是他如今翻盘的最后希望而已！”
　　程野秋眸光闪了闪。
　　宋酒尘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新的声音传过来。
　　也就是说，宋酒尘没有听魔龙剑的传话。
　　程野秋内心思量了片刻，开口道：“如果我坚持想要呢？”
　　宋酒尘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随口叹口气：“如果司阳前辈还在，我倒是放心。若程师弟坚持想要……”
　　他顿了顿，“那等我炼成丹后，程师弟用我的残渣炼成手套，再……”
　　程野秋打断了他：“不，我现在就要你和魔龙剑切断联系，转让给我。”
　　宋酒尘怔了怔，和程野秋对视了好久，看了程野秋眼中的坚持。
　　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然而马上就被程野秋堵了回来：“宋师兄不是说，你的道便是为了我么？难道留着魔龙剑，有什么别的打算？”
　　宋酒尘苦笑一声：“若魔龙剑真的好，我怎会留着不给你……程师弟若真的要，那我可以立刻给你，但程师弟一定要做好准备。”
　　他抬起头，目光严肃，“屏蔽掉魔龙剑的一切话语，最好单独用身外化身使役魔龙剑！”
　　程野秋目光挪开：“这是自然，我又不想堕落成魔修。”
　　宋酒尘自嘲地笑了笑，再度伸手，将魔龙剑召了出来。
　　自从他突破元婴境，魔龙剑在他面前便乖顺了许多。宋酒尘曾经觉得魔龙剑突然变得这么听话有些不对劲，但当时他已经开始处理后事，也就无暇他顾。
　　魔龙剑曾经蛊惑过他不少次来解开剑上的封印，都被他无视了。
　　宋酒尘抬眸看了眼程野秋。
　　他对程野秋再了解不过，程野秋听魔龙剑上有封印时意外的表情骗不了人，也就是说，至少程野秋要魔龙剑的目的不是打算解开封印。
　　这让宋酒尘内心稍安——如果程野秋突破人仙、顺利解决煌宫，那么司阳从九幽回来，自然能保护好程野秋。
　　时至今日，他早已经不是程野秋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了……不，或许连依靠的人“之一”都算不上吧？
　　宋酒尘切断和魔龙剑的契约，看着程野秋将魔龙剑收起，平静地道：“程师弟稍等，我很快就能炼好丹药。”
　　程野秋摇摇头：“你的鼎我不放心，我自己来炼。”
　　宋酒尘顿了顿，想说什么又觉得了现在说再多的话也无益，便道：“好。”
　　这样，他还多一些时间，最后再看一看程野秋。
　　程野秋将胡萝卜放出来，调整着药鼎，似乎察觉宋酒尘的目光，忽然抬起头：“后悔了？”
　　宋酒尘摇摇头：“没有。”
　　马上就要葬身在药鼎中，宋酒尘的目光一直追着程野秋走。如果不是怕让程野秋反感，以至于连让他成为程野秋的丹药的资格都没有，宋酒尘甚至有很多想对程野秋说的话。
　　程野秋低头继续调整了一下药鼎，手中凝聚出炼丹阵的光，落入药鼎中：“等阵法运转起来就好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宋酒尘，似乎才想起来，“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宋师兄要死了，应当不介意让我看看你的记忆。”程野秋慢慢地道，“既然要对付煌宫，那我要看看宋师兄打上煌宫之后所见的一切。”
　　程野秋默然片刻，随后道：“有价值的东西我都给程师弟说过。”
　　“宋师兄的话，我怎么敢尽信？”程野秋道，“左右还有一点时间，宋师兄如果不肯，那我只好硬来了。”
　　宋酒尘再度苦笑：“程师弟要看，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怕程师弟不放心。”
　　只是元婴境的修士，灵魂已经从躯体转移了元婴中，记忆也是如此。
　　要从元婴中提取记忆，需要程野秋的元婴与宋酒尘的元婴相贴——对于元婴修士而言，这其实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危险。
　　程野秋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罗盘，淡淡地道：“我准备好了护身的法宝。”
　　宋酒尘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一切依着程野秋来。
　　等布置好保护他们的阵法，程野秋忽然看向了宋酒尘。
　　宋酒尘目光始终追着程野秋，很快察觉程野秋的表情有些不对：“程师弟？”
　　程野秋感应了片刻：“这里想来魔龙剑就察觉不了。”
　　宋酒尘很快反应过来：“你有要瞒着魔龙剑的事情问我？”
　　他内心稍安慰——这至少说明程师弟对魔龙剑有充足的警惕心。
　　程野秋走宋酒尘面前，忽然弯下腰，贴近了宋酒尘。
　　两个人的面容相隔不过三指的宽度。
　　若非已经没了心脏，宋酒尘一定能听自己陡然变得迅速的心跳声。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出乎意料，程野秋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按在了宋酒尘的脸上，“只是在抽取宋师兄的记忆之前，想做一点不方便被看的事情。”
　　……
　　“抽取”记忆的过程并不漫长，程野秋没有记着去翻看宋酒尘的记忆，而是指了指药鼎：“该炼丹了，宋师兄。”
　　宋酒尘还没从灵魂被入侵的晕眩、还有再之前的震惊中完全恢复，看着那尊已经开始运转炼人阵的药鼎，回过头看了程野秋一眼。
　　程野秋的眼眸中平静得宛如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看不任何情绪。
　　不忍也好、留恋也好、仇恨也好，全都没有一丝踪迹。
　　——自己底还在期待什么？
　　宋酒尘有些自嘲地想。
　　已经无数次在心底下定决心，不敢再奢求程野秋能够给予他回应，能够给程野秋有所利用，已经是他唯一的愿望……
　　但是了现在，宋酒尘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诞生了微小的奢望。
　　事实就是他在程野秋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宋酒尘苦笑了一声，深深地看了程野秋一眼，似乎要将程野秋的容貌身姿彻底描摹镌刻在灵魂中，才转过头，纵身跃入药鼎中。
　　赤红的火焰升腾起，将他彻底吞噬了下去。
　　烈火焚烧躯体和元婴的痛苦中，宋酒尘闭上双眼。
　　尽管被炼化之后必然不会再有来生，宋酒尘还是在心中生平头一次默默地祈祷：
　　愿他来世能因缘际会、再度走程野秋的身畔，哪怕是作为坐骑、灵兽甚至道具。


第48章 突破
　　程野秋坐在前世陪伴了他两百年的小屋内, 掌心漂浮着一枚黑色与红色交织的丹药。
　　这枚丹药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从药鼎中拿出来的时候，就让周围的家具直接化作了飞灰。若非程野秋及时出手屏蔽, 恐怕整座小岛都会被毁掉。
　　丹药的品级和修士的阶层并不直接挂钩, 但这枚丹药显然具有元婴级的层次。
　　程野秋默默地凝视着这枚由宋酒尘的躯体与元婴一同炼制的魔丹, 似乎有些出神。
　　魔龙剑绕着程野秋盘旋了一周, 用那种带着诡异的声音道：“主人, 该吃药了。”
　　程野秋回过神来：“还不能确定服下丹药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您是能容纳一切的天星骨，怎么会有问题？”魔龙剑劝道, “服下这枚丹药, 您一定能够晋级到人仙, 届时借助我，就可以对抗煌宫中的那一位了。”
　　程野秋默然不语。
　　魔龙剑看程野秋迟迟不动, 忽然问：“您该不会后悔了吧？”
　　程野秋眉间轻轻动了动。
　　“宋酒尘已经死了, 您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程野秋垂下眼眸：“我当然没有后悔, 我只是觉得距离月蚀期还有几十年，而我现在只有元婴初期, 稳固一下境界会更合适。”
　　魔龙剑提醒道：“煌宫未必会给您这么长的时间。”
　　程野秋还没有说话，忽然感觉天色一暗。
　　明明刚才还是午后, 这一瞬间却仿佛过渡到了深沉的黑夜。无穷无尽的幽暗与孤寂瞬间涌来，将世间的一切吞没。
　　程野秋眼神恍惚了一瞬, 旋即反应过来——幻觉？
　　他在原地消失, 出现在外面。
　　天空已经被夜幕覆盖，而过去的夜空中点点璀璨的星辰竟然一颗也没有显现, 就连那轮明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夜空变得无比诡异阴暗。
　　而在大地上，也发生了变化。
　　被宋酒尘净化的大湖颜色逐渐泛起幽暗的墨色, 一个个粘稠的气泡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与瘴气飘散——在几个呼吸的功夫，清澈的湖水就再度变回了那个肮脏的毒兰沼！
　　魔气和瘴气凝结，出现了一些虚影。如果不加干涉，很快它们就会变成新诞生的天魔。
　　程野秋随手激发灵力荡平天魔，但也知道这只是一时之策，等他离开，这里依然会出现新的天魔。
　　他抬起头，凝视着月亮应该存在的位置，脸色微微一变。
　　那里有一圈明显比周围更加幽暗的轮廓！
　　不是月亮消失了，而是……
　　“月蚀？！”
　　程野秋脱口而出，眼眸中闪过不可思议。
　　明明还有几十年才会来的月蚀期，为什么提前到来了？！
　　借着元婴级的灵识，程野秋感应到那轮被吞噬的月亮轮廓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但是坚定地出现。
　　不用任何人提醒，程野秋就知道，那一定是煌宫所在的位置、吞月天狗的尸骸！
　　魔龙剑出现在他的身边，似乎遭遇预料地叹息：“你看，我说吧，煌宫不会给您太多的时间……”
　　程野秋迅速镇定下来，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丹药：“我现在服下，立刻就要开始渡劫——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当着煌宫的面渡劫，煌帝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煌宫让月蚀期提前到来，自身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如今恐怕不能直接出现对付您，只能召集修真界已经有的天魔、或者派遣不算太强力的下属。”魔龙剑贴心分析道，“前者已经被您和宋酒尘差不多剿杀干净，后者可以交给我来对付。”
　　程野秋看了魔龙剑一眼：“我能信任你吗？”
　　魔龙剑哑声笑道：“当然，我一直是您最忠诚的武器。”
　　程野秋盯着魔龙剑看了一会，忽然道：“你忠诚的是我，还是退光剑仙谢枕流？”
　　魔龙剑毫不犹豫地道：“您就是剑仙大人，剑仙大人就是您——只是您现在还不完整罢了。为了您能够完整，我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程野秋低头打量了一会手中的丹药，没有再犹豫：“等我交代一下。”
　　说完，他的身影倏然消失。
　　……
　　月蚀期的提前出现给修真界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原计划在月蚀期来临的前几年才让各弟子撤回门派，现在各地天魔开始诞生，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回来！
　　“金丹境维持宗门大阵，元婴境拿着宗门灵牌撤回弟子！”
　　月蚀期中，金丹境外出都有不小的危险。
　　程野秋出现在清尘宗宗主面前：“宗主，师尊那边如何？”
　　按理说月蚀期修真界与九幽重叠，司阳等人仙应该能够回来了才对！
　　宗主摇摇头，脸色凝重：“和祖师的联系紧密了些，但依然难以定位……以目前的情况看，怕是需要几年功夫。”
　　没有人仙支撑的修真界，几年足够煌宫把有顶尖大阵守护的门派之外的修真界斩草除根了！
　　程野秋脑内响起魔龙剑再度的催促声音：“无论为了什么目的，如今能够支撑的只有您了，主人！突破到人仙之后，您带上我，哪怕不能战胜煌帝，抵御几年足够！”
　　程野秋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消失在清尘宗内。
　　清微门所在的洞天受过司阳的加持，弟子也不在修真界外历险，程野秋确定谢焦等人安然无恙，便准备离开。
　　谢焦叫住他：“你要去渡劫升人仙了么？”
　　程野秋一怔：“师祖看出来了？”
　　谢焦没有多说，只从怀中摸出一枚挂坠：“这是司阳用凤凰羽、北海岩、迷雾星辰炼制的法宝，可以用来维持灵智——升级人仙面临的天劫不只是外头的天雷，还有内心的考验，你记着要时刻保持自我。”
　　随后他笑了笑，“这些话本该是司阳教导你的，如今他不在，只能我来说了。”
　　程野秋听出谢焦的言外之意，对谢焦恭敬行礼，随后消失不见。
　　谢焦看着程野秋消失的地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相信就算他不说，程野秋也能察觉得到，月蚀期的提前有些过于诡异了。
　　就好像……逼着程野秋尽快突破一般。
　　……
　　程野秋依然出现在毒兰沼上空。
　　他仰头看了眼消失的月亮，抬手拿出那枚魔丹，按了一下心口，仰头服了下去。
　　魔龙剑自动地飞出，盘旋在他的周围，为他护法。
　　很快，强横的灵力波动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毒兰沼！
　　宋酒尘居住了百年的那座小屋，连同从毒兰沼内诞生的天魔一同灰飞烟灭，只在原地留下了巨大的深坑。
　　就连魔龙剑都被那灵力波动推离了毒兰沼的范围
　　程野秋已经体现出人仙级的灵力！
　　魔龙剑不但没有吃惊，反而发出了喜悦的剑鸣。
　　天空中平白出现了浓浓的乌云，酝酿出似乎要毁灭世界的雷霆。
　　程野秋一步跨越到人仙，开始渡劫！
　　……
　　天雷对于已经达到完美品质的天星骨来说只是大补而已，程野秋本来最担心的还是有人趁火打劫——实际上，确实有不少天魔被吸引了过来，试图干扰程野秋渡劫。
　　然而魔龙剑盘旋在天劫范围之外，来的天魔有一个杀一个！
　　哪怕魔龙剑处于被封印的状态，本质上依然是天仙级的魔剑，光凭品质就能直接穿透人仙以下的天魔的魔气，一剑毙命。
　　程野秋尚有余力观察到劫雷之外的事情，看到魔龙剑这么卖力，内心闪过一丝诧异。
　　老实说，直到现在，程野秋都没有信任魔龙剑。
　　不只是宋酒尘屡次给他的提醒，更重要的是他压根就不信任根基是天魔魔龙的这柄魔剑。
　　魔龙剑是用被谢枕流斩杀的魔龙锻造而成，中间必然夹杂着对谢枕流的怨恨，难道魔龙剑真的会对谢枕流一心一意，期待着谢枕流的复活？
　　说不定解开封印再亲手杀掉谢枕流才是它的目的！
　　魔龙剑刚刚催促他服下魔丹，月蚀期就提前来了，让程野秋更觉得古怪。
　　只是无论如何，煌宫正在降临，他不得不突破到人仙。
　　看魔龙剑真的在护法，程野秋定了定神，将心思转移到了灵识中席卷而来的天劫中。
　　心魔劫。
　　前世过往的记忆，清晰的、模糊的、甚至是已经遗忘的，都化作洪流向他滚滚袭来，其中甚至包括了他抽取的宋酒尘的记忆！
　　年少时畏惧、胆怯的程野秋；
　　对着温柔大方的宋酒尘动心的程野秋；
　　被宋酒尘背叛时震惊痛苦的程野秋；
　　重生后迷茫无措的程野秋；
　　认真思考道路的程野秋；
　　看着宋酒尘忏悔与赎罪时怀疑与猜忌、畅快与空洞的程野秋；
　　浏览着宋酒尘毫无保留的记忆的程野秋……
　　加起来数百年的记忆，差点就让程野秋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这还不算，来自天地万物的知识、记忆、道路宛如浪涛，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程野秋的心灵中，试图将他淹没在海水中。
　　若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道路，那此刻的程野秋便是灵识再强大，也无法支撑到天劫结束。
　　唯有坚定自己的道路，才能稳守本心。
　　程野秋看着那些自己的、不是自己的记忆，心灵凝成小小的一团，抵御着浪涛。
　　他决定的道路、坚持的道路，宛如灯塔，指引着他的方向。
　　记忆冲刷中，程野秋看到了很多过去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他曾以为谢若荷永远不敢为他出头，然而谢若荷在他第一次被生父取血之后，曾经激烈地与程壁吵过一次，那也是那时候还没有过往记忆的谢若荷第一次发怒。程壁甩了她几巴掌，掐着他的脖子，说“这个杂种现在就死，还是以后再死”——窒息的痛苦让他几乎忘掉了这些……
　　他刚被宋酒尘关起来的时候，是关在黑屋中，激起了他童年对于黑暗的恐惧，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宋酒尘注意到之后，很快就把他转移到了更宽阔明亮的竹居中，并在他半昏半醒中问他“为什么要欺骗我，在我面前的你，到底是真的你，还是伪装的你”——他醒来之后回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到底是谁欺骗了谁，又是谁在谁面前伪装？
　　程野秋静静地看着过去的他和过去的宋酒尘，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的他问了很多次为什么。
　　为什么宋酒尘要这样对他，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承受苦难的是他？为什么拥有天星骨的是他？
　　如今他已经站在这样高的位置上，超越了过去的自己，却是在宋酒尘的记忆中找到的一部分答案。
　　看过宋酒尘的记忆后，程野秋终于确定宋酒尘没有说谎。
　　谢若荷是这一次月蚀期之前煌宫传送而来的伪天星骨。作为煌宫搅乱修真界的棋子，煌宫必然对谢若荷有足够多的控制，理应也不会有“失败”。
　　失败，是因为司阳干扰了煌宫的安排，割裂了谢若荷与伪天星骨的因果，让谢若荷脱离了煌宫的控制，送到了凡人所在的城镇。
　　然而谢若荷的运气不好，落入了程氏的手中，还在之后再次被煌宫的人找到。
　　不幸的是，那时候程野秋已经诞生，被煌宫的人轻易发现了天星骨的存在；
　　幸运的是，煌宫的手下分不清真天星骨和伪天星骨的区别，只把程野秋当作继承了谢若荷的存在，将程野秋当作棋子来用。
　　煌宫在程野秋身上种下了隐秘的控制，在背后推动程野秋逃出程氏、进入了清尘宗。包括蛊惑程壁对亲生儿子下狠手、一路引导逃离的程野秋与清尘宗外出的弟子相遇。
　　两千年前破坏煌宫安排、拯救谢铭玉的是清尘道人，因缘际会之下，天山宋氏的最后血脉宋酒尘、真正的天星骨程野秋在清尘宗相遇。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虽然程野秋不是煌宫的牵线木偶，但依然达成了煌宫的一部分目的。
　　直到被宋酒尘发觉。
　　之后、再之后，到宋酒尘在一片狼藉的煌宫中翻到那些安排，知道程野秋自始至终都无知、被动地承受着莫名而来的痛苦，崩溃在原地。
　　程野秋闭了闭眼。
　　他内心中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因为，你是谢枕流啊，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安排。当然，你舍弃这些弱者的痛苦，重新成为强大的、主宰一切的剑仙就是了。”
　　魔龙剑的声音仿佛又响在了程野秋的耳畔。
　　程野秋看着那些滚滚而来的回忆，唇角忽然轻轻扬了扬。
　　他张开手，不再与记忆的潮水对抗，如同天星骨容纳天雷一般，容纳了所有的记忆。有他自己的，也有宋酒尘的。
　　宋酒尘决定走上专情道路的瞬间的决心忽然与他此刻的心境微妙地重合。
　　——不！他不是谢枕流，也不是任何人。
　　他是程野秋，痛苦、挣扎、坚韧、怯懦、勇敢的程野秋。
　　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程野秋。
　　“轰！”
　　程野秋只觉得天光骤然大亮，虚幻的大门向他敞开！
　　天星骨连同躯体一同破碎，与他的元婴融合在一起，成为真正的仙人之躯。从此再无神智、躯体、元婴等等区别，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他”。
　　他抵达了人仙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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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真相
　　突破到人仙之后, 程野秋眼中的修真界都和过去不同了。
　　要说的话，那就是从过去的“平视”，转到了现在“俯瞰”的角度, 灵气、魔气、因果, 似乎全都呈现出一根根的丝线, 将整个世界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块。
　　他甚至能看到宛如幽影一般的世界, 正在缓缓地与修真界重合。
　　九幽！
　　程野秋目光落在九幽中几处光点上, 这些光点宛如一根根钉子，并非是从九幽钉到了修真界, 而是从修真界钉入了九幽！
　　他立刻明白, 那就是被困在九幽裂缝里的其他人仙。
　　煌宫让九幽和修真界重叠的办法, 竟然是利用这些来自修真界的人仙……换句话说，不是九幽在向修真界靠拢, 而是修真界在向九幽靠拢。
　　还不等程野秋推算他们的位置, 一股猛烈的冲击就从天上的月蚀向他席卷而来。
　　程野秋仰起头。
　　尽管距离如此遥远, 但那道冲击却没有丝毫减缓，让程野秋再次体会到来自高境界的压迫。
　　这一下压迫, 也让程野秋失去了对司阳他们的感应。
　　程野秋目光冷静，伸出手：“魔龙剑。”
　　魔龙剑瞬间飞到他的手中, 欣喜地道：“主人……”
　　随后它察觉到有些不对，“您还没有觉醒前世的记忆？”
　　程野秋淡淡地道：“没有。”
　　魔龙剑有些吃惊：“不应该, 按理说您双魂合一之后就会变回剑仙大人……”
　　“这个信息, 是谁告诉你的？”
　　魔龙剑微妙地顿了顿：“当然是您转入轮回之前的安排。”
　　程野秋嘴角勾了勾，随后神色冷了一些：“我没有恢复记忆, 你还忠于我吗？”
　　魔龙剑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就算没有恢复记忆，您也是剑仙大人。”
　　“好。”
　　程野秋握紧剑柄, 抬起头，“我们去煌宫。”
　　……
　　尽管在宋酒尘的记忆中已经看过煌宫、知晓煌宫中的结界和破解方法，程野秋依然没敢大意。
　　只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一次的煌宫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前世宋酒尘杀上煌宫之后万魔涌动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程野秋落在吞月天狗的头部、也就是煌宫的大门外面。
　　这里本该矗立着两尊魔将，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程野秋走到宋酒尘记忆中魔将所在的位置，稍微推演了一下，却吃惊地发现这两个魔将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连因果之线都找不到。
　　程野秋更加警惕——他肯定煌宫中那一位煌帝必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这或许就是煌帝的某个阴谋魔阵。
　　同时他也确实发现，作为煌宫基石的吞月天狗尸骸，确实已经到了濒临破碎的地步。只要他能够找准位置，哪怕是人仙境界的一剑，也足以让吞月狗分崩离析。
　　到时候依附于吞月天狗才能存在的煌帝自然也会彻底灰飞烟灭。
　　只是那个位置……
　　程野秋目光落在最高处的那座宫殿。
　　就在煌帝所在的位置。
　　他已经感受到煌帝遥遥传来的锁定和挑衅。
　　程野秋横剑于前，慢慢向前飞去。
　　一路上所有阻拦他的法阵结界，都被他用最快的方式破解了。
　　不过盏茶的功夫，程野秋已经站在了“含光殿”的前面。
　　他慢慢调息了一下呼吸，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大殿宛如人间的皇宫，只是没有任何的臣子或者仆从，只有一座高高的龙椅。
　　龙椅上的少年很随意地靠在那里，一只手挑起自己垂下的墨色长发，百无聊赖地卷动着，似乎那是唯一能够打发时间的玩具。
　　注意到程野秋过来，少年转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眸落在程野秋身上，眉间轻盈挑起一抹笑意：“你终于来了。”
　　程野秋看到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感觉手中的魔龙剑震颤了一下。
　　魔龙剑没有说话，但自从炼丹之后就一直在恢复元气的胡萝卜却脱口而出：“剑、剑仙大人？”
　　程野秋目光一凝，声音冷静地确认：“谢枕流？”
　　退光剑仙谢枕流是一万年前的人物，和他有关的弟子亲友早已在万年的岁月中消散一空，以至于至今程野秋都不知道谢枕流的容貌。
　　眼前这个明显是魔修的人……就是谢枕流？
　　那个意气风发、威扬修真界、成为修真界第一位天仙境界的谢枕流？
　　煌帝扫了眼程野秋手中的魔龙剑，唇角的笑意愈发灿烂：“谁告诉你的？魔龙剑应当不会……看来应该是小药炉了。”
　　程野秋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用灵力在自己和魔龙剑之间隔出距离：“魔龙剑告诉我，我是谢枕流的转世……如今看来，它骗了我。”
　　煌帝笑了起来：“不，它没有骗你。你确实是我的转世，只是不全是。”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身为天仙，我怎会毫无保留地将灵魂投入轮回？自然是一分为三，一部分经历轮回之苦，一部分温养在天山，最后剩下的一部分用来掌控全局。”
　　程野秋目光沉了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嘴上和煌帝对话，程野秋的灵识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寻找吞月天狗尸骸的脆弱点。
　　进入含光殿以来，程野秋能够感受到煌帝来自高境界的威压，但那股威压力度并不大，只要程野秋找到位置一剑过去，任凭他有千百种阴谋，都无济于事。
　　程野秋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来到煌宫的目的。
　　煌帝勾了勾自己的长发，面露惊奇：“我能有什么目的？我的目的自然是三魂合一，然后冲破门槛，真正地破碎虚空飞升而去。”
　　程野秋结合宋酒尘的记忆，已经找到了位置——就在煌帝的龙椅下面。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煌帝。
　　煌帝对着他勾了勾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烈，竟然没有一丝一毫魔修的阴暗：“来吧，我们融合之后，就会成为完整的谢枕流，从此摆脱任何外物的辖制……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疑惑的、抗拒的，等我们合二为一，就能明白了。”
　　程野秋冷笑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乖乖站在这里等着你过来吧？”
　　煌帝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和我的差别变大了……万年轮回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啊。”
　　程野秋突破到人仙时承受着过往的记忆，虽然偶尔也有一些前世的碎片，但其中完全没有看到任何与剑仙相关的东西。
　　就算有，也已经被他舍弃了。
　　程野秋忽然挥起魔龙剑，对着煌帝劈了下去。
　　魔龙剑就像一柄世间最普通的凡铁，灌注其中的灵力泥牛入海，毫无影踪。
　　“主人，您冷静……”
　　程野秋冷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就要把魔龙剑丢到一旁。
　　就在这时，忽然身体一僵，意识仿佛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程野秋脸色一白，意识竟然晕眩了一瞬。
　　等他恢复过来，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身体。
　　突破到人仙境界后，灵魂、元婴、躯体本该彻底融合了才对，为什么他的意识竟然出现在了躯体之外？！
　　煌帝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微笑着走了过来：“天仙之下，皆为蝼蚁……更何况，你的灵魂和躯体本就不匹配，急匆匆地突破到人仙，若给你百年千年，或许能够弥补不足，可惜，你没有那个时间。”
　　程野秋的意识飘荡在半空，看着煌帝走近自己的躯体，没有惊慌，只忽然道：“你不是谢枕流。”
　　煌帝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程野秋的脸颊，神色不变，含笑道：“何以见得？”
　　程野秋冷冷地道：“如果我们真的都是谢枕流分出来的灵魂，那你就不该让我成为人仙。”
　　渡人仙劫之后，他自身便成为了一体，哪里还有和其他灵魂融合的余地？
　　煌帝笑着挑了挑眉：“这只能说明你不是谢枕流，为何说明我不是谢枕流？”
　　“因为谢枕流是天星骨。”程野秋的目光落在煌帝身上，“所以他必然不是魔修。哪怕分魂之后出现了问题，也绝不会想要将九幽与修真界重叠。”
　　“修真界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便是我一路突破到天仙，都不知遭了多少觊觎和暗算。”煌帝笑容不变，“这样的修真界和九幽又有什么分别？我自然可随意修道修魔，那还不如选择九幽更好。”
　　程野秋的意识中忽然泛起嘲弄的波动：“九幽并没有比你口中的修真界好，你选择九幽，是因为你的出身就是九幽，是天魔王——吞月天狗。”
　　煌帝凝视着程野秋，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你的理由虽然很牵强，但莫名的有信心……我难道哪里露馅了？”
　　这句话基本等于承认煌帝并非谢枕流。
　　程野秋自然是结合前世记忆推断出来的——煌帝这样说，某种意义上倒也证明程野秋的重生和煌帝没有关系。
　　程野秋内心闪过了一丝些微的失望。
　　他还想过，若是煌帝让时间倒流的，那他应该如何应对。
　　尚留在程野秋掌中的魔龙剑身骤然发出了光。
　　煌帝只轻轻打了个响指，就强制让魔龙剑安静了下来，微笑道：“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虽然我不是谢枕流，可我也不是完全的天魔。”
　　漂浮在半空中的程野秋意识中闪过疑惑。
　　煌帝捻了捻自己的长发，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吞月天狗不死的魔魂，缠绕进入谢枕流的心境而成的心魔。”
　　程野秋一怔，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更没有想到煌帝竟然这样坦率地说了出来：“那谢枕流……”
　　“在准备破碎虚空的时候，谢枕流被我这心魔所扰，突破失败，即将陨落。谢枕流知道他若是陨落了，作为和他同等境界的心魔，必然会掌握他的躯体，成为足以毁灭整个修真界的魔。”煌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所以，他试图和我同归于尽。”
　　然而现在煌帝在这里，显然谢枕流失败了。但也不算完全的失败——至少煌帝被束缚在了两千年才能出现一次的吞月天狗尸骸上。
　　“为了报答他，我将他的天星骨分割，制造出一个个的、没有力量的天星骨，让这些寄托着谢枕流躯体的修士‘享受’修真界的关爱。”煌帝的表情愈发嘲弄，“他想要保全修真界，那我就将九幽和修真界重叠，让修真界彻底毁于九幽……呵，你以为我这一万年都在苦心孤诣地做这些事吗？”
　　煌帝将自己的发丝轻轻拨开，挑了挑眉，“这些不过是我信手拈来的娱乐罢了，只是天仙境界的娱乐，对于你们这些蝼蚁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恩宠。你以为我没法离开煌宫？我若想脱身，早几千年前就走了。”
　　程野秋没有愤怒，只平静地道：“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煌帝脸上的嘲弄忽然消失了。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心魔是为了毁灭宿主而诞生的，宿主不在，我的这些表演给谁看？”
　　程野秋冷冷地嘲讽道：“那你自裁不就好了？”
　　“我确实这样考虑过。”煌帝竟然认真点了点头，“只是那样多没有意思？既然是心魔，自然要让宿主堕入永恒的痛苦和绝望中不得超生，才是唯一的愉悦！我可以随便制造不幸的人生、毁灭修真界，但若谢枕流看不到，那还有什么意义？所以……”
　　煌帝伸出一只手，几乎可以说是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程野秋的躯体，“我等了一万年才等到第二个真正的天星骨，就用你的躯体，让谢枕流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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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终结(完)
　　程野秋忽然问：“天山宋氏的《炼心诀》也是你安排的？”
　　煌帝倒是知无不言, 笑眯眯地道：“炼心诀是我将谢枕流的功法调整后创造的，若是真正的天星骨修炼，就能够聚敛轮回中的谢枕流残魂, 让他成功复活, 除了天星骨之外的人修炼, 那就不知道能聚敛谁的残魂了。”
　　难怪天山宋氏修炼炼心诀的人, 大多数都人格分裂, 少数像宋酒尘这样的性情也变得很偏激。
　　煌帝忽然叹口气，“可惜, 宋酒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哪怕重生一次, 都没有把真正的炼心诀传授给你，否则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就已经是谢枕流了。”
　　程野秋目光微微一凝。
　　煌帝笑了起来, “怎么, 奇怪我怎么知道的？虽说我没有逆转时空的能力, 但好歹有天仙境界，自然能察觉到时空的错差——不过这也没有关系了, 能称为谢枕流的复活容器，对你们这些被谢枕流庇护万年的修士来说, 应该也是无上的荣光。”
　　程野秋的意识淡淡地道：“我可没有给任何人做踏板的打算。”
　　“那又如何？”煌帝手指点在程野秋躯体的眉心，含笑道, “人仙境界身心合一, 然而意识一旦剥离出去，就无法拥有任何……”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忽然神色微微一凝，身体下意识后倾。
　　但是已经迟了。
　　本该失去了意识支撑的程野秋的躯体，右手忽然抬了起来。
　　魔龙剑无声无息地对着煌帝劈了下去。
　　——魔龙剑操纵的？
　　煌帝眸光一冷：一柄被封印的魔剑, 也好意思在他面前卖弄？如果不是为了等谢枕流复活，他早就把魔龙剑毁了。
　　煌帝手指轻轻一点，来自天仙境界的威压立刻笼罩了魔龙剑。
　　然而魔龙剑的黑光只黯淡了一瞬，没有任何阻力地斩在了煌帝身上，轻而易举地将他斩作两半！
　　煌帝的血肉被魔龙剑瞬间吞噬。
　　不过下一瞬间，煌帝的身影又在龙椅上重新出现。他盯着程野秋的躯体，眯了眯眼，随后冷笑了一声：“宋酒尘。”
　　程野秋的躯体抬起头，眼眸已经充满了冰冷的仇恨和隐藏在背后的偏激。
　　方才那一剑不止逼退了煌帝，更斩断了躯体上的束缚。他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继续对着煌帝继续斩了下去。
　　煌帝身形消失又出现，对着空中的程野秋意识冷冷地道：“我倒是小看你了，你竟然还留着他。”
　　程野秋看着自己的躯体和煌帝战斗，淡淡地道：“我不想做别人的踏板，宋酒尘不行，谢枕流也不行。”
　　“你还敢信任他？”煌帝嘲讽道，“不怕他再背叛你一次？”
　　程野秋不为所动：“那也是你死之后的事情了。”
　　煌帝嗤笑，伸手挡住了魔龙剑：“区区意识和躯体不匹配的人仙，也想杀我？”
　　程野秋的躯体忽然开了口，声音平静中蕴含着冰冷的杀意：“我杀过你一次，自然能杀你第二次。”
　　煌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挡住的魔龙剑陡然变得滚烫！
　　漆黑的魔气骤然炸开！
　　煌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魔龙剑的封印……破了？
　　“饮鸩止渴！”
　　他们怎么敢信任魔龙剑的？
　　封印全开的魔龙剑，若是没有人制衡，那和魔龙复苏又有什么区别？
　　无论如何，魔龙剑封印解开后，煌帝的动作变得吃力了许多。
　　他低声喝道：“我要复活的是你的主人，你应该和我是一起的！”
　　魔龙剑发出一声低吟，没有理他。
　　煌帝眸光中闪过一丝煞气，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抗衡天仙？”
　　他伸手一抓，方向不是操纵着躯体的宋酒尘，而是空中毫无反抗能力的程野秋意识！
　　就在这一瞬间，程野秋的意识忽然消失了。
　　煌帝一怔。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宋酒尘已经站在了龙椅上。
　　他双手握着魔龙剑，对着煌帝露出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笑容：“你中计了。”
　　说完就要将魔龙剑刺入龙椅。
　　“这一剑下去，吞月天狗爆裂，你们也活不下来。”
　　煌帝的意识无声弥漫入宋酒尘的耳中。
　　宋酒尘轻轻勾勒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他若是怕死，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
　　“程野秋的躯体若没了，他的意识也不存在了。”
　　宋酒尘神色不变，毫不犹豫地将魔龙剑插入龙椅中，魔力骤然炸开。
　　“轰！”
　　本就已经濒临崩坏的吞月天狗倏然炸开！
　　吞月天狗和当年的谢枕流同境界，这一下几乎等同于天仙自爆！
　　煌帝的躯体在狂暴的乱流中寸寸崩坏。他死死地盯着程野秋的躯体，伸出手似乎想要做什么，但很快又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意识消散之前，煌帝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蚀，平静地笑了笑：“宿主死了，心魔确实也没有存在的价值。”
　　……
　　前世宋酒尘就是这样杀死煌帝的。
　　宋酒尘来不及松口气，已经感受到自身同样处于濒临崩坏的状态。
　　他将手按在魔龙剑上，对魔龙剑道：“送程师弟离开。”
　　魔龙剑解开封印之后，虽然没有天仙级战斗力，但已经足够坚实。但它道：“我的力量不够。”
　　宋酒尘早知道魔龙剑会这样说，毫不犹豫地道：“用我的灵魂做代价。”
　　魔龙剑剑身轻轻颤了颤。
　　就在这时，程野秋的躯体微微一震，眼眸中神色陡然变幻。
　　魔龙剑感知到握着自己的人已经换了个意识。
　　程野秋道：“我有办法。”
　　说完他点了点胸口，一道光阵突然绽放，将程野秋和魔龙剑一起笼罩了进来。
　　很快，他们一起消失不见。
　　……
　　因为煌宫崩溃，月蚀期的异象开始消退。
　　宛如气泡一样漂浮在修真界中的一个小洞天内，缓缓出现了程野秋的身影。
　　程野秋和魔龙剑出现的时候，气息已经衰弱到连飞行都难以维持。
　　他刚才不是转移回到修真界，而是先反向转移到九幽，再从九幽跳回修真界。
　　哪怕因为天星骨和魔龙剑的存在，程野秋在九幽没有受到太大的削弱，也九死一生才找到坐标，返回修真界——这个坐标并非他留下的，而是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的。
　　也就是他被囚禁了两百年的那个小洞天。只是这一世宋酒尘压根没有来找，让这个小洞天一直处于无人发现的状态。
　　程野秋将魔龙剑插在一旁，拿出最后一枚丹药服了下去。
　　宋酒尘的虚影从他的身体中飘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程师弟。”
　　程野秋看了看宋酒尘的灵魂，又看了看破损得几乎要断掉的魔龙剑，呼了口气：“无论如何，这次我们都胜利了。”
　　程野秋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战斗。他本就没有参与过几次正儿八经的修士之战，何况和境界更高一层的煌帝打？
　　因此在提取宋酒尘的记忆时，借助一些额外方式，程野秋在宋酒尘的元婴内设置了一个法阵。这个法阵与他在胡萝卜内设置的成对，在炼丹的时候，就会把宋酒尘的元婴封印下来。
　　程野秋吃下了用宋酒尘炼制的魔丹，但宋酒尘的灵魂就在丹药内好好地封印着。
　　渡劫时，宋酒尘的元婴也跟着一同渡了劫。宋酒尘前世本就达到了人仙境，这次虽然因为没有躯体没有实际突破，但在境界上也勉强能发挥一丝人仙的本领。
　　因此，在程野秋被煌帝打出躯体之后，操纵者就换成了宋酒尘。
　　宋酒尘望着程野秋，低声道：“程师弟何必这样费心保我？”
　　他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现在骤然活了下来，竟然觉得有些茫然。
　　程野秋抬眸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因为我想这样做。我的道路，就是要我遵从本心，做我想做的事情。”
　　宋酒尘怔了怔。
　　程野秋伸手将魔龙剑招了过来：“你损毁得很厉害，若想修复如初，最好暂时把你的魔气封印起来。”
　　这是更加彻底的封印，这样魔龙剑就会变成除了坚硬没有任何神异的剑，只能等一点点修复完成。
　　魔龙剑同样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也不懂，你为何要保我下来。”
　　它可做过不少对程野秋不利的事情。
　　程野秋看了看宋酒尘的灵魂，又看了看魔龙剑，嘴唇忽然勾了勾：“煌帝死了，过去再多的恩怨，现在也都没有了。既然如此，就当作我们重新认识，不好么？”
　　宋酒尘被程野秋的那个笑容晃得炫目，过了好久，等程野秋将魔龙剑封印了，才喃喃地道：“程师弟……”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如今已经不敢再想的奢望。
　　程野秋转头看着宋酒尘：“你暂时寄居在这个洞天，等我给你寻找重塑躯体的材料。”
　　宋酒尘又是一怔：“程师弟要帮我？”
　　他以为程野秋最大的仁慈，也不过是将他放走，从此和他不再相见。
　　程野秋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宋师兄的心思，我知道。”
　　宋酒尘默然，心中酸涩。
　　“前世我的心思，想来宋师兄也知道。”程野秋道，“我想走的路是遵从本心、自由自在的路，但不是独身一人的孤绝之路……师长、亲友、伴侣，若有值得真心相交的人，我也不会拒绝。”
　　宋酒尘抬起头看着程野秋，脑内闪过一丝预感，几乎让他下意识就想否认。
　　“两百年。”程野秋忽然道。
　　“什么？”
　　程野秋微微一笑，“我用两百年为宋师兄重塑躯体，就看宋师兄能不能把握好这两百年了。”
　　宋酒尘怔怔地望着程野秋，忽然潸然泪下。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之后还有一点完结感言会发在专栏下面，感兴趣的可以去康康~
　　最后求点一下预收《退役无限流NPC帮我拍电影》，预计6月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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