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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爱上杀猪佬！
作者：凉容

文案

正经书名：玉人石心  故事内容：嗲精历险记
扮猪吃虎嗲精美乞丐x冷情冷性偏执酷仙君
因为嫌太长，所以删了原标题中的“落跑9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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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跟着石哥混，一天饿三顿，偶尔还要挨钢棍
村口的杀猪佬石头是个疯子，天天嚷嚷着说庙里供的神仙要非礼他，抢他做老婆。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又脏又臭的乞丐早晚要给乱棍打死，别说做老婆，连被神仙用脚趾头碾死都配不上。
——谁也没想到他最后娶了神仙做老婆。

标签：架空、仙侠



第1章 垢面蓬头乞（一）
　　“别打了！别打了！”
　　“再打要出人命了！”
　　“李大夫，李大夫——”
　　哄闹不休的庭院里弥漫着酒臭肉腥，一群家丁围着一张条凳，手持红木大杖，噼啪击打声持续不断，条凳上趴着的人早已进气多出气少，哼都哼不出两声，蓬头垢面，脸上俱是血污，看不出死活。
　　婢女领着姓李的大夫到场时家丁方停了杖，为首一大汉冲李大夫打了个哈哈，十分熟悉地挤眉弄眼。
　　李大夫略一咂摸：“又是他？”
　　“又是他。”
　　李大夫“呸”了一声，下手也少了慈悲，粗粗探了探那人鼻息，便拽着那头乌发把人从凳子上拖起来，往地上一掼：“装什么死呢，小瘪三！”
　　那人抱紧了头，把脑袋埋进胳膊肘里，浑身哆嗦。
　　“抖个屁，你真怕啊？”李大夫冷笑着拿脚尖把他掼开，“这都第几回了？王五，这癞头又犯什么事？”
　　“还不是小姐看他可怜，拿几个铜板托姆妈请他来小少爷月子酒，帮后厨打个下手杀个猪，”王五照着这人后脑勺就是一口浓痰，“这不识好歹的，偷吃偷喝不算，砸了要上供到天神庙去的那坛灵酒，一边发酒疯一边还要去抢小姐的头面——这可不得往死里打！”
　　“小姐良心恁好了些。”李大夫的眼神越发鄙夷，“哭哭哭，还是不是男人，别哭了，滚起来，拿着方子爬出去！”
　　那人像是没听到，反倒把自己抱得更紧，他枯瘦得像柴火，衣衫破败，身上又全是伤，埋头一颤一颤，若是常人见了，的确容易起了怜悯之心。
　　只是王县令一家岂是第一次给他这副模样骗了，王五轻蔑地用鼻子出了声气，蹲下来，嫌弃地拽着那头乱发硬是把人的脑袋从两臂间拽起来，露出那张青紫斑驳的脸。
　　这臭名昭著的疯子长得倒不老，是个年轻人，若是拾掇整齐，保不准还颇有姿容，只可惜到处青一块涨一块肿如猪头，眼睛也一边大一边小，嘴唇刚才受杖时已然咬烂了，看不出形状。
　　整张脸不是污垢就是血，让人不忍多看一眼，可是哪怕只看一眼也能明辨：这家伙抽搐双肩时哪里是在哭，分明是在疯笑！
　　“……你他娘的！”王五拳头一痒，想再往这疯子脸上招呼两下，又嫌弃那浆水铺似的没个下手的地方，思来想去拎着人脑袋往石板上猛撞了几下才泄愤，“李大夫，你给他开好药，咱哥几个就把这玩意丢出去！”
　　“好嘞。”李大夫看也不多看一眼，将方子往那疯子怀里一塞，还没塞到，就被那疯子一口咬住了手腕。
　　“诶哟！！！”李大夫痛叫，也顾不上鞋子脏，连连去踹那疯子的腿。
　　疯子竟像是没感觉似的一边笑一边收缩牙关，好像要给他手上生生扯下一块肉来似的，瞬间就见了血。
　　王五一众忙扑上去，按肩膀的按肩膀，卸下巴的卸下巴，也顾不上拳打脚踢，像丢麻袋似的将疯子丢出门外，“砰”一声撞上门，落了锁。
　　紧闭门后仍旧传来隐隐咒骂：
　　“这玩意怎么还不死了……”
　　“若不是大人慈悲……”
　　芾县有名的疯子并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石头。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多少岁，家里是做什么的——顶多是个杀猪佬，这疯子不犯浑的时候杀两头猪的动作倒也算利落。
　　他刚来芾县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副落魄样子，脸脏得连长相都看不清，问他什么他都不懂，说傻倒是也不傻，小偷小摸打砸抢样样精通，还会混进王县令府里专挑贵的偷好书好酒，说聪明就更没边儿了，哪有聪明人会像他这样一天讨三顿打挨的。
　　偶尔他想说话的时候却是会说两句，前些日子王县令家姑娘去天神庙祈福回来，坐着一顶小香轿吩咐家丁给穷人家布施，他涎着脸去讨要，王姑娘便隔着轿帘问他是何身份，为何来芾县，想不想某个营生。
　　他挤出一个笑，回说，自己是个杀猪的，除了拿柴刀砍肉什么也不会，来芾县不为别的，只求躲债。
　　王姑娘便问他躲什么债，他说情债，接着滔滔不绝讲了段被缠郎夜袭的艳情故事，什么月黑风高，什么玉面仙人，朱冠碧眼，广袖金扇，宽袍解带去亵弄一个墙角烂醉的乞丐甚甚……越说言辞越是不堪，直听得王姑娘双颊通红斥他“不知廉耻”。


第2章 垢面蓬头乞（二）
　　话虽如此，这王家姑娘到底是菩萨心肠，不忍心看他年纪轻轻沦落至此，便托府上找了个生计给他。
　　可惜顽石不解人意，这叫花子非但没改过自新，反倒油着一双抓过猪蹄的手去撕扯王姑娘的头面，把那发钗珍珠扯了不少下来要去换酒钱，当即被几个家丁拖到院里一顿好打，逐出门去。
　　叫花子趴在王家后门，“诶哟诶哟”叫唤了几声，见没人搭理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正了下巴骨，拖着两条鲜血淋漓的腿窝到墙角，裹上破席一张，没两秒就鼾声如雷地睡死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晌午，街上不知为何吵闹得厉害，这石头刚睡醒，有点起床气，抓着一旁的“丐帮同僚”洒了一通泼，才扶着墙慢悠悠地站起来，一跛一拐地走进当铺，当了昨儿顺来的几粒珍珠碎玉，买了两张饼子。
　　石头嘻嘻一笑，将饼子撕成一块一块，一边吃一边喂给路边的饿犬，撕着撕着自己都忘了吃，第二张饼尽数进了狗肚子。
　　狗吃饱了，展着肚子，湿漉漉的鼻子一捺，发出“唔咩”一声撒娇，石头扑上去抱着一顿狂亲，路人看得嘘声一片。
　　“就这还被神仙非礼呢……”
　　“你还真听进他那疯话。”
　　“别瞧了别瞧了，脏了眼睛，一会儿怎么去天神庙见真仙人！”
　　“你说这真仙人，他会来吗……”
　　“真来了也瞧不上你家狗蛋子！”
　　声音渐轻，路旁的石头动了动，忽然伸出一条泥腿子，绊倒了一个小孩。
　　小孩嘴一瘪，就要哭，石头一把堵住他的嘴，沾满了腐丑味的手掌直把他熏出满脸眼泪。
　　“你哭什么！”石头一见他哭，也跟着闹起来，“我还有话问你呢！你哭什么！”
　　小孩哭得更凶了，“哇”得一身坐下，嘴里连声叫娘。
　　“不许哭了！”石头捏着他的脖子吓唬，“再哭剥了你的皮，把你吃了！”
　　“你吃不了我。”小孩哽道，“我娘说你就是个臭杀猪的。”
　　石头：“……”
　　石头：“我就是个臭杀猪的，一手杀猪刀使得妙极，你再哭，看我先拿滚水烫你，留你一口气，然后扒你的皮下来裹着肉做酱大骨！”
　　小孩听傻了眼，愣愣看着他，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
　　“这才乖。”石头得意了，往他嘴里塞了一粒糖，“小弟弟，你也去那个破庙看神仙？”
　　“不是神仙，是苍山派的真人。”小孩嘴里一甜，立马倒戈，“娘说要是我根骨好，给他们相中了，那才是得道升仙的命。”
　　石头配合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又掏了掏耳朵：“确定是苍山派，不是武陵派？”
　　“真是，这两个词又不像，我才不会听错。”小孩急道，“我去找娘，我不该和你说话的。”
　　“等等等等，”石头忙抓住他的衣袖，“带哥哥一起去呗，真人们要来，贡品可不会少了。”
　　小孩怪怪地瞅了他一眼：“你不是哥哥，你是爷爷。”
　　石头气得跳起来踩了他一脚，收脚时把自己一拐，愣是摔了个狗吃屎：“小屁孩，我揍死你！”
　　小屁孩撒腿就跑，石头要追，被一个外乡人打扮的书生踩住了下摆，又摔了个狗吃屎。
　　“操你娘的……”石头刚想怒骂，回头瞧见那书生的脸，登时吓掉三魂六魄，“你你你你你是那个……”
　　那书生面庞白净，眼神疑惑：“这位兄台，我们可曾见过？”
　　“不曾见过不曾见过。”石头忙道，“你也去天神庙碰仙缘是不，往东往东好走不送！”
　　说着他连滚带爬就要跑，那书生秀眉一蹙，折扇一摇，拦住他去路：“仔细一看，却觉得你确实面善，不如这样，你跟我走一趟，见过家师……”
　　“不去不去不去，打死我都不去！”石头瞥了一眼面前的白玉扇坠，只见小指大小的羊脂玉坠下端用金丝缠了个“武”字，愣是看得他魂飞魄散，普通跪下，“官老爷，您放过小的，小的上没老下没小，平时只爱吃狗屎，满口喷粪，您这多瞧我一眼都是脏了您的靴子啊！”
　　书生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听在耳朵里又颇是恶心，便皱着眉倒转扇面，扇骨往他头上一招呼，轻喊了一声“定”，这乞丐登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口不能言。
　　书生拱手道：“实在不好意思，在下还有急事要办，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约莫一刻后再来招呼你。”说着遍匆匆往东边去了。
　　石头干瞪眼瞧着，只见那书生消失在路尽头，他立刻“呼哧”松下假装被定住的手臂，拔腿就往西边跑，冲进徐氏镖局，大喊：“徐镖头——徐镖头——你衣食父母来啦！！”
　　徐福林刚结了一单回镖局，在后院里接护甲，听他叫嚷，穿着中衣便走出来，怒道：“你这赖皮猴，吼得什么！”
　　石头嚣张道：“你爹我光顾你生意，还不感恩戴德？”
　　徐福林“呸”了一声：“这次又要我送你去哪儿？你还有银子没有？”
　　“岂止是银子，”石头嗤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卵石往徐福林面前一掼，嬉皮笑脸地掐了个诀，叫道，“变黄金十两！”
　　徐福林捂着眼：“我看你是疯透了！”
　　石头瞪着眼，神情轻蔑，换了个指法，又叫：“仙法，变黄金十两！”
　　徐福林大笑：“你这手势，还仙法，十八摸还差不多。”说着捡起卵石便要扔出门去，不料手指一搭上石面，那一层粉屑便簌簌落下来，露出里头一抹亮光。
　　石头嘻嘻一笑，徐福林面色陡变，双手兜着石头一撮，悉悉索索一阵，掸去粉末，手上捧着的竟真是黄金一块，一掂量，确是十两。
　　“好小子……”徐福林道，“还耍把戏骗我。”
　　“谁给你刷把戏了，这一招可不就叫‘点石成金’。”石头猴儿般一跳坐在柜台上，正好硌着了屁股上的伤，发出几声鬼叫，手上倒不紧不慢勾住了徐福林的肩膀，作哥俩好状，“乖儿子，你爹我这单生意，接还是不接？”
　　徐福林脸上肌肉微微一抽，转眼便拧出一个笑脸来：“好说，好说。石头哥这次又是要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海北天南，”石头游刃有余地转了转手指，转眼又声泪俱下，“只要是没有武陵派的地方都成！要一个武陵人都没有的！武陵仙人打死也找不到的地方！”
　　徐福林：“……得，你又做那被武陵仙人强迫的癔梦了。”
　　“那岂是梦啊！”石头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恶棍神仙仗势欺人，把我五花大绑床上，脱衣服给我看，先解了那身杏黄金丝绣边鹤纹袍，又扯了碧桃逢春翡翠冠，三千青丝洒在我身上，他伸手来捏我胯……”
　　“还不住嘴！！！”徐福林听不下去了，“得，我接，我接还不成，犬子刚接了苍山派一趟镖，说是要避着武陵门人把一箱东西护送到蓬莱岛，我将你扮作货物，一起送去，你看可行？”
　　“行，行得很！”石头登时不哭了，摆着徐福林的脑袋，“吧唧”一声香了口，娇滴滴道，“我可爱死你了，徐相公。”
　　徐福林脸色由红变紫变绿再变白，最终扶着桌角，“哇——”得一声呕了出来。


第3章 仙鬼双神庙（一）
　　徐家后院里。
　　“这是什么？”红木棺上探出一个半歪着的脑袋，扯着嗓子叫，“徐相公！徐相公！”
　　“别喊了，我爹去天神庙了。”徐少爷名讳上正下轩，表字鸿文，此刻正一手擦着腰刀，一手推开棺盖，“进去！”
　　石头跳到棺材盖上，凑下身去边看边问：“天神庙挤满了武陵人，去那里干什么，不嫌臭吗？”
　　“轮不到你说，”徐正轩瞪了他一眼，一胳膊肘子把他撞进了棺材里，震起一层浮灰，“睡着吧你。”
　　这徐小少爷年方弱冠，据说一手硬功练得不错，劲装之下胳膊大腿肌肉饱满，线条紧实，就是顶上长了张娃娃脸，瞧着生嫩。
　　石头嘻嘻一笑，觉着好玩，便趁他低头拉棺材盖子时，飞快地捏了一把那白嫩的脸颊，留下五个漆黑的指印，还带着猪蹄肉腥。
　　徐正轩抄起刀鞘就往石头脸上砸。
　　石头连忙抓起一旁的物件格挡，大叫：“不肖儿，怎么对你姨娘的！”
　　徐正轩冷道：“什么姨娘，你再口出狂言，小心我割了你舌头！”
　　“我是你老爹相好的姘头，可不就是你……”石头忽然顿住，看了一眼随手抓过的软物，愣了两秒，陡的发出一声惨叫，“操！！棺材里有尸体！！！”
　　徐正轩：“……”
　　徐正轩：“姨娘，石姨娘，不然你以为棺材里能有什么？”
　　石头抗议：“你要我和他一起睡？！”
　　徐正轩点头，曲起手指敲了敲石头搭在棺盖上的手背：“收手，我要盖上了。”
　　“轩儿，”石头双目含泪，“姨娘害怕。”
　　徐正轩：“收手。”
　　石头不仅不收手，还捉住了他的衣袖：“轩儿，我清清白白一个黄花闺男，身子还没给过你爹，就要与这死尸……”
　　“你不是被武陵仙人强迫过吗，”徐正轩提点他，“石姨娘，天上的神仙什么都不怕，只怕污秽不洁之物，你躺进去，我保证下次武陵仙人三过尊臀而不入。”
　　石头：“……”
　　两人僵持数秒，最终“石姨娘”咬咬牙决定为了保住贞操“抛夫弃子”，僵着身子平躺在了尸体边上。
　　徐正轩好心地拉过尸体一条手臂环在他腰上。
　　石头看着尸体歪扭得不成人形的手掌，直挺挺闭目收腹，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以逃离尸身魔爪，过了一瞬又突然睁眼，颤声问：“轩儿宝，你确定这趟镖是苍山派的？”
　　“我开棺查验数次，岂能有错。”
　　“可我怎么闻到一股……一股恶心人的桃花味。”石头磕绊着牙齿哆嗦道，“就，就这尸体上的。”
　　“你想多了。”徐正轩没理会他，随口敷衍了声，砰得合上了棺材盖子。
　　“起——镖——”
　　镖师高声唱镖，一伙人簇拥着几口大箱子浩浩荡荡出了徐氏镖局。
　　为掩人耳目，装了石头的棺材又套在一只青漆木箱中，同样的青漆木箱尚有两只，装了些许财帛，由镖师们轮换着抬，来应对劫匪。
　　石头起初还有些瑟瑟，颠晃得久了便放了心，如鱼得水地翘着脚开始晃腿，又百无聊赖地打量旁边的尸体，哼起不着调的小曲：
　　“尸体兄，你睡那东头呀我睡西，来世你做夫来我做妻……”
　　“你睡东头我睡西……”
　　他唱到一半忽然戛然住嘴，戳豆腐一般在那五寸厚的红木板上戳出一个浑圆的洞，对着抬棺的镖师大喊：“老兄！我们怎么在往东去？”
　　镖师道：“少东家吩咐我们先去天神庙祈个福，保佑这一路平安顺遂。”
　　石头脸上顿时五彩纷呈，透过小洞往徐正轩的方向看，只见徐正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手里拿着铜镜，正对着擦脸上那几个手指印，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脸“大仇得报”地比了个嘴型：忍着。
　　石头气得牙痒，却只能在棺材里反复鲤鱼打挺。
　　待到了天神庙附近，棺材里的石姨娘更是连鲤鱼打挺也不敢了。
　　才到天神庙门口，那云蒸雾绕的香火味已经熏得人脑壳疼，穿过牌楼，大殿前四个莲池周围均坐满了垂髫至束发的少年，由几位修士引着，围着水池盘膝而坐，测验根骨。
　　石头眯着眼睛，仔细去看那几个修士的衣袍，见多是水墨白鹤纹样，没有武字没有折扇没有桃花香，当即松了一口气。
　　镖师们将棺材连同货物一道停在大殿后，留下二人把守，其余人一道进了大殿，对着仙君神像唱喏跪拜。
　　这芾县神庙供奉的是一对阴阳神，阴神女相，法号“幽冥仙子”，掌天下一切精怪鬼魅之生杀大事，阳神男相，法号“武陵仙君”，掌人间风调雨顺，灾厄疾苦。
　　芾县百姓侍奉二仙时，往往拜幽冥仙子，以示敬畏鬼神；供武陵仙君，以祈平安康泰。修道之人亦可从中作选，武陵仙君门下天道有情，矜悯世人，走的是“人间道”、“和气道”，而幽冥仙子门下天道无情，走的无非“诛邪道”、“绝情道”。
　　而今在天神庙广纳贤才的武陵派与苍山派都属武陵仙君一脉，只是声望威名相差十万八千里——传闻武陵派乃仙君麾下直属，三府十八洞间曾有幸得见武陵仙君显灵；而苍山派只创立百年，且百十年间无人飞升得道，显然不受眷顾。
　　如今两派同处一地，免不得引起来往百姓议论纷纷，投向苍山派真人的视线也不再如早先那般敬畏，只有棺材里的石头“嘎吱”一声抓了抓棺材壁，恨不得冲着这一句“不受眷顾”当场成为苍山派新晋门徒。


第4章 仙鬼双神庙（二）
　　然而石姨娘于苍山派终究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约莫过了一刻钟，苍山派一小厮附耳在为首的修士耳边说了什么，修士脸色一凛，嘴角倒还是带着笑容，朗声道：“此番结缘到此为止，试验通过者可随着徐庆鸣长老，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将来便是同门中人了！”
　　语毕，他又冲着武陵仙君神像简单行了个礼，便带着众弟子离去，似是门内有事，一行人行色匆匆。
　　石头笑呵呵看着，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一双肿得跟鱼泡似的眼睛盯着那苍山修士看个不停，又打量着他带走的那批少男少女，摸着下巴嘿嘿笑出了声。
　　他光顾着笑，忽然，头顶上传来悉悉索索的一阵声响。
　　眼皮子上边一亮堂，一股春暖桃花武陵风吹进来，石头脸色一黄，忙闭上嘴巴，歪了脑袋，埋头在旁边死尸怀里装一对亡命鸳鸯。
　　“嘘——”
　　上面奶声奶气的有人对话，听声音是两个小孩。
　　“龙哥，你确定我俩躲、躲这里？”年纪小一些的那孩子有点结巴，“这不是徐伯家的镖车吗？”
　　“可不。”龙哥道，听声音大概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语气豪迈，“徐伯跟我爹熟得很，等他俩一起出去喝酒的时候我和他再报备声就成！”
　　“那，那我们在这里用这个‘登仙粉’？”那小孩子踩在棺材板上的脚还有点发抖，声音怯怯，“龙，龙哥，这东西真的有用？”
　　“管它呢，死马当活马医吧……”龙哥的声音也不如刚才干脆利落，“没办法，王道长都算出来我今日应有一份仙缘，不知为啥那苍山派竟然瞧不上我，肯定是徐庆鸣脑子出了问题，给我摸岔了！”
　　“我也觉得，”小结巴恭维龙哥的时候说话倒是顺流了不少，“王道长好歹也是名山后人，摸了你半天说你根骨奇佳，定然是那什么徐庆鸣脑子出了问题。”
　　石头在里头听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什么声音！”龙哥大喊。
　　石头忙捂住了嘴巴。
　　小结巴哆嗦着喊：“龙，龙哥，这布下面好像有东西……”
　　龙哥连忙把他往后拽了些，拉开铺在棺材顶头上的布料，露出这一副红木棺来，两小孩立刻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龙龙龙龙龙哥……”
　　“武陵仙人到——”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龙哥“啊！”了一声，两小孩一阵手忙脚乱，似乎在四处找遮蔽物，石头咯嘣了一下牙齿，一把捏住自己的喉咙，不让自己呼吸。
　　“快！”龙哥灵机一动，压低了嗓子用气音道，“小宁，躲棺材里！”
　　小宁：“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龙哥不理他，掀起棺材盖，把小孩往里一顶，石头只觉得哐当一声腰上骑了个千斤坠，差点没把他眼珠子轧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按住自己的眼珠子，下一秒，龙哥跟着小宁往棺材里一挤，直把他舌头也一起挤了出来。
　　狭小的棺材里登时塞进三人一尸，小宁白嫩的小脸正对着石头，吓得小孩嗷嗷直叫：“鬼！有鬼！”
　　龙哥扭头一看，只见这脏乞丐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蹬圆眼睛伸出舌头，果真好像那一吊死鬼，也给吓得不轻，只勉强道：“怕什么……我们将来是要当仙人的……”
　　“急……急急如律令！”小宁没理他，只自顾自嘶喊，一边喊一边掏出一种白色粉末往石头身上撒，“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退散！”
　　“你疯了！”龙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这是我们的‘登仙粉’！”
　　“哈哈哈哈哈哈……”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吊死鬼”大笑起来，“你俩小娃娃有意思——哪里买来的‘登仙粉’？打算测验灵根的时候作弊用？”
　　龙哥：“……”牙齿磕碰个不停。
　　小宁：“呜呜呜呜呜——”
　　没等他哭出来，“吊死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别那么大动静。武陵派修士来了，为首那个书生模样的，捏折扇的，看见没，是武陵三峰十六洞上峰峰主岑蹊河，说出来的话在整个道门都有分量——你们作弊的事要给他瞧见了，怕是这辈子都无缘修行，只好和我一起当乞丐，喝西北风挨大棍！”
　　龙哥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小脸涨成猪肝色，这回才稍稍缓过来：“你是什么人！怎么也躲在棺材里。”
　　石头嘿嘿一声，讪讪道：“我么，武陵仙君老情人，躲情债来着……”
　　小宁眼珠子一转：“这说辞……你是村头那个臭杀猪的啊！”
　　石头：“……”
　　石头撒泼道：“你们破村方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目无尊长，统统抓起来打屁股！”
　　俩小孩一起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龙哥过了会倒是回过味来：“杀猪的，你怎么知道岑蹊河的事？”
　　石头笑道：“不是说了，老子是武陵老祖的情人。”
　　龙哥一瘪嘴，显然是不信，但也没辩驳，顺水推舟道：“那……情人哥，打个商量，刚才我和小宁说的话……”
　　石头笑嘻嘻指了指耳朵，做了个堵耳朵的手势。
　　龙哥连连点头。
　　石头骨碌碌转着眼睛，摊开手，大拇指在中指上飞快地捻了捻。
　　龙哥一愣，立马变了脸色：“你还要好处？”
　　石头砸了咂嘴，又指了指方才戳出的孔洞，龙哥凑过去看，一看吓一跳——三米内站着的那个金扇书生可不就是武陵派首峰峰主岑蹊河！
　　龙哥拧巴起了脸：“石头哥，你也看到了，我……我没几个银子……”
　　“哼哼，”石头笑了笑，捏尖了嗓子学道，“‘徐伯跟我爹熟得很，等他俩一起出去喝酒的时候我和他再报备声就成！’”
　　龙哥：“这，这我也说不准数……”
　　话音未落，小宁忽然插话道：“石头哥，我现在要大叫一声岑峰主，你怕不怕？”
　　石头傻眼了：“……啊，这……”
　　龙哥幡然醒悟：“好家伙，我再大喊一声燕赤——唔……”
　　小宁一把捂住了龙哥的嘴，急道：“龙哥，仙人的名讳哪里是我们能直呼的！”
　　龙哥忙闭上嘴，瞪着一双虎目瞧着石头。
　　石头讪讪：“打个商量，你不言，我不语，你俩测你俩的灵根，我去我的蓬莱岛。”
　　龙哥打蛇随棍上：“等等，还有，你最好想办法把我们不声不响弄出去，一直躲在这里，谁来给我们测灵根？”
　　石头嚷道：“你来还赖上我了！岑蹊河就呆在这跟前不走，我还能大变活人把你们变出去不成？”
　　龙哥才不理他，作势要喊人。
　　石头急道：“停停停，我有法子！”
　　小宁拽了拽龙哥的衣袖，小声说：“龙哥，这就一个臭杀猪的，能有啥法子？”
　　石头受不得激将，冷哼一声，忽然对着那孔洞张开手掌，飞快地掐了一个诀，叫了声“来！”
　　“你捏兰花指干甚……”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他手中便出现了一枚五彩玲珑的翡翠玉佩。
　　俩小孩目瞪口呆：“这……这是……”
　　石头微笑翻手，玉佩背面雕了个“岑”字，竟真是岑蹊河腰间所悬之物，透过小孔看去，只见那岑峰主正与天神庙主持交谈，浑然未觉。
　　“这是什么本事……”小宁呆呆道，“你该不会是以前偷来的吧？”
　　石头见两小孩不信，怏怏撅起了嘴，又平摊着手掌喝了句“来。”
　　这回掌上所呈竟是岑峰主袖中折扇，印着“武”字的扇坠滴溜溜转着，敲在棺木上，叮铃作响。
　　龙哥：“……臭乞丐，你，你别唬我，刘二牛那买的假扇子吧？”
　　石头大怒，压着小孩的头，眼睛正对着小孔：“给你爷爷我看仔细了！”
　　龙哥下意识睁大了眼，视线一动不动地黏在岑蹊河身上。
　　石头双手一扣，轻巧地捏了个四指诀，手指上的泥灰抖落下来，指腹生白得跟润玉葱尖似的，他尚未察觉，清声斥道：“来！”
　　院中无风，诸方寂静，岑蹊河顶着书生髻，伸手要去摸袖中折扇，却摸了个空，微一皱眉，环顾四周，却见众人均用又敬又惊的目光瞧着他。
　　“啊……啊……”龙哥看着自己手中凭空出现的发巾玉簪，青绸间还间杂着几缕乌发。
　　透过小孔，只见岑蹊河顺着众人的目光轻触头顶的发髻，失了支撑的乌发霎时散了，哗哗泄下，披了满肩青丝。


第5章 顽童戏修士（一）
　　“岑峰主……”天神庙住持呆滞地喊了句。
　　岑蹊河这才反应过来，皱眉摸了摸自己一头散发，一拢袖一摸腰间，岂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武陵派上峰峰主的修为，说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也不为过，在凡人百姓眼里更与天上仙人一般无异，要在他眼皮子低下作怪且叫他毫无知觉，哪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棺材里两个小孩作何想姑且不论，天神庙主持使了个眼色，立马要吩咐下人去搜查神庙。
　　“且慢。”岑蹊河温声道，他面上云淡风轻，若不是袖中的右手微握成拳，倒要叫人以为无事发生过，“不必搜查。”
　　住持一愣：“岑峰主。这又是为何？”
　　岑蹊河淡淡一笑：“此人既能隔空取我发巾又叫我毫无知觉，那自然也能隔空取我项上人头而无人知觉，我尚且不知他躲在何处，又岂是你们能找到的。”
　　他一副书生打扮，说话语调也温和脉脉，言语间却是自衿一股傲气。
　　住持听他这般说，面上冷汗涔涔：“我们小门小府……何曾招惹过这般大人物……”
　　“我也很好奇。”岑蹊河点了点头，在一旁太师椅上坐下，“不过无妨，来时我门下二十三位弟子已在此布下阵法，现在恐怕固若金汤，再如何的大能，想无声无息的出去，怕也是不成。”
　　住持脸色更白了，拿捏不定主意：“岑峰主，那我们？”
　　“家师今晨来信，说是过些时候驾临天神庙。”岑蹊河道，“且麻烦这位贵客在此地滞留到那时，再让我们看一看庐山真面目了。”
　　语毕，他手指微微一捻，常佩的折扇不在身边，他皱了皱眉，俯首拾了一旁的寻常纸扇，刷刷抖开，轻轻扇着，又呷了口茶，仿佛丝毫不怕这“神秘人”随时取了他的脑袋。
　　棺材里。
　　龙哥磕碰着牙齿道：“……杀，杀猪的……你真有这么……这么威武霸气……”
　　石头的脸拧成一团：“哪能呢？”
　　“岑、岑峰主说他干不过你呢……”
　　“岑峰主又不厉害。”石头瘪瘪嘴，“你别看他武陵派派头很大，早一代不如一代了，岑蹊河修炼得很拼命，天赋实在一般般，定身咒都使不好，倒是他师弟余黛岚更厉害些，不过余黛岚这人孤傲得很，过刚易折，这辈子大概飞升无望。”
　　龙哥：“你……你胡编吧？天机大事，你还看得透不成？”
　　“为什么看不透。”石头一摊手，“你看他灵台看他神门再看看他丹田，还能看不透他的底细？”
　　龙哥小宁：“……”还真看不透。
　　石头委屈得很，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道：“倒是他们三的师父，武陵掌门，叫什么，什么灵什么的，蛮厉害的，可以和我打个一九开。”
　　龙哥小宁：“……”
　　棺材里头气氛一时十分诡异。
　　棺材外头也焦灼起来。
　　住持端着茶壶的手都在抖，差点按不住杯盖：“掌、掌门仙人也要来？”
　　岑蹊河轻一扬袖，住持便感到一股平稳的力道托着自己的双手，平稳地将茶壶放在几上。
　　“恕我直言，来芾县遴选弟子本不是我分内之事。师尊自然更不可为此而来。”岑溪和顿了顿，正了正脸色，续道，“我等此番前来天神庙，原本便另有安排，个中原因不便细言，还请见谅。”
　　住持自然不敢多问，连道数声“无妨。”
　　院内很快安静下来，一时落针可闻，武陵派弟子脸色大都不太好看，倒是岑溪和依旧神色自如，甚至招了名小童上来给自己梳头。
　　小宁道：“岑峰主的涵养果然与我们这些凡人不同。”
　　石头做了个鬼脸：“才不是，他就是个神经反应不过来的慢性子。”
　　龙哥：“你怎么这么嚣张，这会儿不怕他了？”
　　“不怕了！”石头嘻嘻笑道，“这不刚才试了一下，发现他又不厉害。你俩快叫我一声‘石大仙’，不然我马上跳出去举报你们作弊。”
　　小宁：“你既然这么厉害，有种看看那神像！”
　　石头忙一缩头，跟个鸵鸟似的耸起肩膀：“我才不看！”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空中传来一声鹤唳，杳杳一阵冷月光伴着桃花香风晒进院里，诸人皆是精神一振，那悠悠坐在椅上的岑蹊河匆忙站起来，尚未见到人影便一揖到地，恭敬喊了声“师尊”。
　　他身后一行人甚至行了大礼，扑簌簌跪了大半院子，一个个头也不敢抬，只敢看那双月白锦鞋又敬又畏地称一句“薛掌门”。
　　薛灵镜长相清俊昳丽，较之岑蹊河更多两分清贵，论年纪他比岑蹊河大上些许，论容貌瞧起来却比他这大弟子还要年轻些。瞧见眼下乌泱泱跪着的一地，他也只微一点头，未作应答，先如寻常弟子般对着武陵仙君雕像行了一礼，才转过身来，于主座落了座，问：“蹊河，出了什么事？”
　　岑溪和往前走了步，将方才之事细细道来，他尚未说完，薛灵镜那明镜雪亮的目光已在诸人脸上走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徐家镖局的大漆木箱上。
　　龙哥和小宁对上那一束目光，差点尖叫出声来，倒是石头，从头到尾没看薛灵镜一眼，直勾勾盯着莲花池边那只同薛灵镜一道来的、正自顾自玩水的仙鹤。
　　“那是我的鹤。”他突然说。
　　龙哥：“你他妈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是我的鹤。”他又说了一遍。
　　小宁带着哭腔：“你是个杀猪的，不是宰鹤的！”
　　石头用力一甩头，忽然冷酷道：“你俩，自己爬出去。”
　　小宁龙哥：“！”
　　石头又道：“姓薛的瞧见你们了，你俩出去磕个头，我再教你们一个法子，保准你们将来成为姓薛的的入室弟子，从此和岑蹊河平起平坐，否则等他亲手把你们揪出去，就完了。”
　　龙哥抗议：“你怎么知道被发现的不是你自己？是我们？”
　　“蹊河。”石头还未应答，薛灵镜便已发话，声音如秋霜一般又轻又冷，“让箱子里的人出来。”
　　小宁和龙哥顿时哑了嗓。
　　“师尊，那两人我一早便听到了。”岑蹊河道，“大约是两个玩闹的小孩。”
　　薛灵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出来。”
　　石头用力地推搡二人，两小孩对视一眼，一咬牙，才赶在岑蹊河起身前连滚带爬跳出棺材，双双跪在地上。
　　小宁：“仙，仙人，我俩就来看个热闹，还请大人有大量……”
　　龙哥嘴更快：“我们就是想拜在武陵派门下，所以，那个，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龙儿，小龙儿？我是你石头哥。”
　　龙哥傻眼，抬起头怯怯去看十米外坐着的薛灵镜，后者似乎全然未觉。
　　“嘿嘿，做个买卖好不？我把刚才的功夫教给你，你耍给岑蹊河看，让他收你做徒弟，你就帮我一个忙。”
　　龙哥心道：什么忙？
　　“你帮我……”石头突然恶狠狠地坏笑起来，“你帮我狠狠地踹一脚薛灵镜的屁股。”


第6章 顽童戏修士（二）
　　龙哥：“……”
　　龙哥差点没当场哭出声。
　　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聋了，用力摇摇头，想把耳朵里的幻听甩出去，然后冲着薛灵镜板板正正规规矩矩跪着，头磕进地里。
　　薛灵镜没发话，岑蹊河温声开口：“莫怕，我和师父只是想问问你们，为何要躲在棺材里。”
　　龙哥“呜呜”了一声，看向小宁，小宁额头挂着黄豆大的汗，也摇了摇头。
　　他们不答，岑蹊河也不说话，只是收了嘴角的笑，定定地瞧着他们。
　　俩小孩被瞧得两股颤颤，龙哥给逼急了，又在心里默念：“石大仙，石大仙……呜呜呜……”
　　耳朵里穿来一声轻笑，棺材里的石大仙坐起身，半倚着棺材板，捻着鬓边的头发，启唇道：“你方才出去的时候，我在你袖中藏了一跟头发，你把它缠在左手无名指上。”
　　龙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照做了。
　　石头夸了他一句“乖”，又道：“好徒儿，一会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龙哥也顾不上这无厘头的称谓，只连连点头。
　　薛灵镜：“你磕什么头？”
　　石头噗嗤一笑，手指一勾，只见他新认的好徒儿发出一声尖叫，像个提线傀儡般从地上跃起来，接着他手指一推，龙哥的身子直挺挺往前一扑，直抱住薛灵镜的大腿。
　　薛灵镜：“……”
　　岑蹊河：“……”
　　石头：“快，哭着喊师父。”
　　龙哥骑虎难下只得照做，还借题发挥，一把鼻涕抹在薛灵镜雪净的绸裤上：“师父！！！”
　　薛灵镜的脸绿了一半，想抬脚把人踹开，又拉不下面子以仙人之尊去踹一个小孩，只得对岑蹊河使了个眼色。
　　岑蹊河挥袖去拂龙哥的肩膀，不料这小孩左边肩膀一低，跟个泥鳅一般滑了开去。
　　他一怔，正了面色，站起身来往前一步，再次伸手去抓龙哥的手臂。
　　龙哥下意识后躲，系了头发丝的左手却被牵引着向前。
　　“啪”一声轻响。
　　岑蹊河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觉手腕一痛，眼前一道金光炸开，只见眼前不盈六尺的小孩手中正拿着一柄折扇，扇背在他手骨上轻轻一击，继而撤回，“唰”的一声展开，鎏金扇面平平正对着他的喉咙，再往前一寸就能伤了他的命脉。
　　白玉扇坠在他面门前晃，上头一个“武”字，可不正是他方才被人取去的折扇！
　　“你……”岑蹊河后退了两步，抬掌将折扇按下一些，蹙眉道，“方才是你？”
　　不是我，我没有。
　　龙哥欲哭无泪，耳朵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只好转头继续扒拉着薛灵镜的膝盖，哭喊：“师父！您看，我这一手本事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独孤求败，了无生趣，此生难逢敌手！传说您一手‘明镜扇’乃众修士寤寐所求，和我也能打个一九……啊不是，五五开，您不如收了我做关门弟子，我们天天切磋，从床头切磋到床尾，一解相思之苦吧！”
　　众人：“……”
　　薛灵镜：“……”
　　“顽童。”静默许久，薛灵镜方发话，声音如玉珠碰撞，他抬手指着神像前两柱香道，“虽不知你受哪位高人指点，来愚弄我武陵弟子，不过本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如实交代，本座既往不咎，让你拜入蹊河门下，受他衣钵……你明白本座的意思么？”
　　他说话间长睫低垂，眸清似雪，气息如兰，不怒自威，龙哥不知不觉就看得呆了，滞着呼吸不知如何是好，扒拉着人大腿的一双手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他不受控制的左手忽然抬起来，一把去拽薛灵镜的裤子。
　　薛灵镜的冰雪清雅顿时丢了个干净，一脚兜心窝子往龙哥踹去，龙哥尖叫一声，牵着他左手的发丝把他往后一拽，像放纸鹞子一般拎着他往后退了数米。
　　“敬酒不吃吃罚酒。”薛灵镜站起身，一字一句说道，声音冷得仿佛像有冰珠子蹦出来，“看来本座只好亲自会会这位高人。”
　　他手指一捻，掌间横过一柄绸扇，与岑蹊河的折扇不同，这“明镜扇”扇面足有三尺长，以玉为骨，以绸为面，展开一瞬绸面无风自鼓，银亮通透，仿若镜面般能照出人影。
　　“明镜扇。”石头眯着眼看着，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笑，手指一勾，龙哥一跌一晃，避开第一扇。
　　小娃儿都快吓尿裤子了，可惜两边都没怜悯之心，薛灵镜收起扇面，扇柄作剑直点他咽下，龙哥仰头一个“金钟倒悬”躲了过去，不料那绸扇一横，“唰”得一展，巨大的扇面抽向他的面颊。
　　龙哥“吱哇”乱叫，紧接着左手一按扇面，借力跃起，整个人轻飘飘没重力似的落在扇骨上，耳边传来一声“跑”，他忙闭紧眼睛，踩在扇骨疾驰两步，抬起脚尖去踢薛灵镜持扇的手腕。
　　身形交错间，薛灵镜眸色一沉，忽然弃了扇一个擒拿捉向龙哥的左臂，龙哥大惊失色，左手举起折扇格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在电光石火间与薛灵镜交手数十式，在心里大喊：石大仙，石大仙，我手疼，我撑不住了！
　　石头也是气闷，心道这小孩的身体这般不经用，又瞅了薛灵镜一眼，忽道：“你亲他一下。”
　　龙哥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七魂飞了六魂。
　　他避无可避地瞧着薛灵镜的脸近在咫尺，双腮胜雪，兰芝美玉一般，干脆一咬牙一狠心，还真撅高了嘴要亲上去。
　　薛灵镜愣是呆了一瞬，继而对上那张油嘴，饶是他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气息一乱，忘了手上的招式，也忘了和自己拆招的是个小孩，直捏了一个剑诀往人身上打。
　　他乱了，石头可没乱，龙哥抓着这一瞬连滚带爬从他腋下钻了过去，瞄着他后心破绽，左手蓄足了力，反手就是一扇挥去。
　　“啪”一声，抽在了薛掌门屁股上。
　　完了。
　　龙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断头饭的菜色。
　　棺材里的石头笑得满地打滚，武陵诸人倒抽一口凉气，没人敢去看薛灵镜的脸。
　　薛灵镜僵了足有一刻时间。
　　神像前的香燃尽了，他才缓缓回过身，面无表情地弹了弹手指。
　　“薛，薛仙人，我不是……诶……诶？”龙哥刚想说什么，忽然看着自己的手掌怪叫了起来，“诶？？？”
　　“你在找这个么？”薛灵镜淡淡地说道，声音冷冷清清。
　　他抬起手掌，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发丝。


第7章 诛邪请神君（一）
　　院内无人作声，住持与众弟子大气不敢出一口，心里默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龙哥失了头发丝的牵引，膝盖一软，“噼啪”一声跪在地上，心中狂喊：“石大仙！这可怎么办啊！”
　　然而没了头发丝，他似是连石大仙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棺材里的石大仙也不太好过，苦着一张脸，拿手指头瞧脑门，兀自念道：“逃走的功法是哪几门来着……日行千里？斗转星移？一叶障目？……不行啊，好像都会，好像又都不会，我这脑子……”
　　薛灵镜道：“蹊河，去把箱子打开。”末了又补了句，“你亲自去。”
　　岑蹊河自不敢怠慢，称“是”后走向那红漆大箱，石头眼瞅着他越走越近，嘴里的“麻咪麻咪轰”七窍琢磨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什么日行千里，斗转星移，脑子里有了上句便没下句，记得了指诀便忘了心决。
　　朱漆大箱一寸寸打开，接着是棺材盖，煞亮的光线溢进来，石头情急之下兜起怀中一捧“作弊粉”朝着岑蹊河一扑，岑蹊河早有应对，长袖一甩，将那粉尘吹了一地，接着伸手将石头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岑峰主吃一堑长一智，一抓一掼动作干净利落，把人丢地上后还拍了拍袖上的灰尘，表情嫌弃。
　　石头：好没教养，这个也欠打。
　　他眼珠子乌溜溜转，龙哥从背后给他比了个倒拇指。
　　薛灵镜目色微沉：“你是什么人？”
　　岑蹊河一皱眉：“你是刚才路上那个……”
　　“不是不是！”石头忙道，尴尬地陪着笑，“我就一乞丐，一路沿街乞讨，学了点雕虫小技，听说这里有神仙，就想来卖弄一下，没别的意思，哈，没别的意思。”
　　岑蹊河不理他，回头道：“师尊，方才来时我在路上见过此人，总觉得他眉眼身型似曾相识，师尊且看看？”
　　薛灵镜一挑眉，徐徐走道石头身前，隔着三尺距离，用明镜扇的扇柄挑起了石头的下巴，垂目去看他的脸。
　　石头继续装傻：“嘿嘿，仙人们，我是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我，反正我没见过……”
　　“闭嘴。”薛灵镜冷冷打断了他。
　　石头注意到，薛掌门那平静如镜湖一般的面上微不可觉地闪过一丝困惑，甚至有些迷茫。
　　他皱了皱眉，余光一晃，忽然怔了神，只见明镜扇通透的扇骨上映着自己的脸，眼尾处干裂的泥块掉了些在地上，露出半瓢桃花瓣似的眼角。
　　石大仙登时吓蒙了，扑棱着手臂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翻进身旁的大香炉里，也顾不上难受，把脸埋在香灰里面大口地吸了吸，把自己倒腾成半只泥猴子才爬出来。
　　岑蹊河抱着臂，道了句“欲盖弥彰。”
　　“小岑啊，”石头屁股搭着香炉边儿，干笑道，“我这不是样貌实在丑陋，怕脏了仙人的眼睛么。”
　　“这位道友。”岑蹊河不置可否，“你不愿以真容示人也就罢了，只是不知岑某是否有幸得知，你姓甚名谁，师从何处，躲在棺材里，操纵那二小儿戏弄鄙人，又是为何？”
　　他轻飘飘将戏弄的对象揽到自己身上，绝口不提适才薛灵镜那“一扇之辱”，目光中亦带了三分警告。
　　好孝顺的徒弟。石头嘀咕了一声，脑子里现编起了故事。
　　薛灵镜定定看着他，忽然道：“你既然自称懂一些修道之事，可曾听过，本座这明镜扇有何作用？”
　　“那自然听过。”胡搅蛮缠溜须拍马是石大仙的拿手好戏，他如鱼得水接过话头，“明镜扇鉴史明今，我这小乞丐的来世前生，在您老人家扇下通通无处遁形，方才您老人家顾念龙哥年纪小，没使真本事，才落了些下风，谁不知如今天下第一人非您老人家莫属呢？”
　　他这一番话说得虽混，却也算有理有据，天神庙中不少弟子暗暗点头，只薛灵镜一人依旧面色难看，冷若冰霜，他复又问道：“那你便是承认自己所犯之事了？”
　　“那是自然！”石头忙顺杆上爬，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忙改口道，“没有，没有，我能犯什么事，明镜虽好，可不能妄信啊！”
　　众人：“……”
　　“本座刚才在扇中看到，”薛灵镜的声音轻了些许，嗓音略哑，前所未有的冻人，“你手上有三十八条人命，你作何解释？”
　　一丝冷风吹进院内，数息间，半点呼吸声也无。
　　所有人都像突然给霜冻着了，凝着面色呆张着嘴，这丝凉风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薛灵镜转过身，看了岑蹊河一眼，岑蹊河同样脸色发白，冲薛灵镜点了点头，对着武陵仙君的神像又拱了拱身，继而转身对住持及众弟子道：“适才在下说过，师尊此番出关，来到芾县，并不是为了遴选弟子，而是另有目的。”
　　住持讷讷看着他，嘴唇发着抖，还不敢说话。
　　岑蹊河微微抬高了声音：“诸位都知道，武林门有三峰十八洞，三位峰主，十八位洞主。中峰下峰峰主乃我同门师兄弟，而十八洞主，皆是我三人入室弟子，虽所教不类，所成不足，但也确实是在下看着长大，亲自管教，品行上佳……然而就在数月前，我武陵门出了一桩血案。”
　　石头抱着臂，从香炉上跳下来，在神像前蒲团上盘膝坐了，看着岑蹊河，一张平素乖张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没什么表情。
　　岑蹊河顿了顿，续道：“十八洞第六洞，水崖洞洞主张栖枫失踪，门下三十八人死于非命，均是一剑封喉，无争斗之痕迹，凶手手段之毒辣，修为之高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薛灵镜道：“本座查问凶手，明镜扇照映出此地。”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龙哥小宁不可置信地看着石头。
　　住持也颤声道：“怪不得这疯乞丐总说武陵仙君强迫于他，要绕着武陵派走……原来竟是畏罪潜逃么？”
　　数十道灼灼目光落在石头脸上，有惊惧有愤恨，石头僵着脸摆手道：“薛大仙，你扇子弄错了，我是个杀猪的……前几个月王县令家摆酒席，我就是杀了三十八头猪——”
　　“咔嚓”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辩解，只见薛灵镜捏碎了手中杯盏，回头冷道：“你是说夺我门下三十八名子弟的性命，在你眼中无异于杀猪么？”
　　“这可比杀猪省力多了……”石头低声喃喃，又抬起头嘻嘻哈哈道，“怎么着，大仙，人命是命，猪命就不是命吗？”
　　薛灵镜摇摇头，背过身去。
　　“诛邪阵。”他抬起手，低喝道，“列阵，杀无赦。”


第8章 诛邪请神君（二）
　　晚春深处，因着几场雨一下，倒是开始倒春寒。
　　石头看着眼前如珍笼棋局般持剑而立的二十数名弟子，吹了吹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破破烂烂的布裳无法蔽体，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冷。
　　我才不会怕了他们。石头心中嘟囔。
　　武陵派这诛邪阵已有数十年未在人前展现，一来是没有穷凶极恶之徒需要诸弟子协力剿灭，二来是布此阵消耗太大，颇为不值得，三来，诛邪阵杀孽太重，有违天道。
　　修道之人往往会想方设法避开“业障”，隐居山林不问世事是一法，断情绝爱不通人情亦是一法。
　　石头想到“业障”二字，只觉脑门像被剑尖抵着一般凉得发疼，他屈其手指敲了敲额头，笑嘻嘻道：“薛掌门，你们武陵派修的有情道，最为重情重义，所以也容易冤冤相报，身负孽障。我劝你还是不要用这个诛邪阵，你看你一把年纪了没什么进益要自毁修为也就算了，你弟子还年轻得很，还是劝他们早点看开，仇恨都是浮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薛灵镜尚未来得及作答，岑蹊河便以怒道：“放肆！”
　　岑峰主一个玉面书生，平时说话都是温顺和雅，这时候竟然涨红了一张面皮，活像是一只被踩了痛脚的猫。
　　石头笑着对着一旁的龙哥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一代不如一代，这就是成不了仙的。”
　　岑蹊河喊了声：“师尊。”
　　薛灵镜摇了摇头：“黄口小儿信口开河，不必搭理。”
　　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否认。
　　“困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困一人，盈亏有序，诛邪有道，不死亦不休。”石头道，他缓步踱到武陵仙君的神像前，背过手抽出神像腰间所悬木剑，摆了个简单的起手式，剑锋朝向薛灵镜，笑道，“一、二、三、四……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你猜猜我要杀几个，这阵才能困住我？”
　　薛灵镜冷道：“一十二。”
　　他话音刚落，踩在第十二宫的蓝衫弟子往前一步，身后乍现二十四道剑气，低喝一声，剑气汇拢，如一束麦芒刺向石头。
　　石头连忙使了个“四两拨千斤”，木剑轻飘飘敲向他手腕，他竟一避不避，正面迎上，木剑“啪”一声击中他虎口，浑圆一体的阵法给这一剑敲出一个缺口，那弟子低喝一声，蹂身而上。
　　石头笑了笑，明知他要做什么，却顺着他一剑斩向他脖颈，木剑杀伤不了人命，只裹挟着劲风，像敲木鱼一样把人敲晕在地。
　　光晕流转的圆阵出现一个缺口，正如他方才所说，杀一人，困一人，第十二宫身后二十四道剑气冲霄霄而起，位于左右的十一、十三二位横剑相迎，将那圆阵所填补起来，二十四道凌乱的剑气随之分叉成四十八道，两名弟子清喝着引四十八道剑气袭向石头，剑风彻骨，尚未及人便令本就褴褛的衣裳愈发不堪，露出石大仙胸背膀脖大片的皮肉。
　　说来也怪，这乞丐一身破烂，脏污不堪，这衣下的身躯却是白皙光滑，就是一天挨几顿打，也没留下过什么伤疤。
　　石头瞧着戳向鼻子尖的四十八道剑风，嗔怪道：“好你个桃花源，上行下效，仙君是个急色的，弟子也流氓。”
　　他嘴上不歇，脚下却也没停，四十八道剑风肉眼所见如渔网般细密，他倒像个在玩跳皮筋的顽皮少年，“诶哟”一声躲过这边，“啊呀”一声避了那边，说道“也”“流”“氓”这三字时木剑已扑上十一、十三两位弟子的面门，正对着眉心，“噗噗”两声，两名弟子叫也没来得及叫，便稻草人一般软绵绵地摔在地上。
　　二生三，三生四……诛邪阵内剑气由四十八道分为七十二道再至九十六道，不过数息便成了一座天罗地网般的剑壁，莫说整一个人，就连一只蚊子怕也要被搅成碎片。
　　石头手中的木剑格挡了几下便被削成碎段，一边连滚带爬地躲避剑气，一边夸张地抱怨，抱怨了几声，忽然灵机一动，抬手掐诀，喊了声“来。”
　　这正是方才他在棺材里使过的“飞来咒”，石大仙的脑袋时灵时不灵，只有这最简单的隔空取物拉起来就能用，黑影一闪，他张手接住，然而这次飞来的既不是扇子也不是玉佩，而是岑蹊河本人！
　　岑峰主双足离地之际尚百思不得其解：此人的修为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才能将堂堂武陵派上峰峰主当做一件器物，轻松取来？
　　石头惊讶了一瞬，便笑起来，单手揽住岑蹊河的腰，好不要脸地把他往身前一挡，手指凌空弹了几下，替岑蹊河弹开直袭面门的剑气，继而冲岑蹊河胡乱嚷道：“乖徒孙，快谢谢祖师爷救你性命！”
　　岑蹊河脸色发青：“士可杀不可辱……”
　　石头没理他，捏着他两边脸颊往外拉，一边拉一边捏尖了嗓子学着岑蹊河的声音嘤咛道：“师父，快来救我！祖师爷生气啦！要把我吊起来抽屁股！”
　　武陵弟子各个面色煞白，不堪其辱，邪魔拿着岑蹊河当肉盾，这诛邪阵竟是再发挥不出半点效用，众弟子往后退开，露出中间端坐阵心的薛灵镜。
　　薛灵镜阖着双目，似是不见不闻，他双手合在一处，左手食指指天，中指搭于食指之上，其余三指捏莲瓣，挺于右掌掌心。
　　石头眼尖地瞅到他掌心那两个见血的红指印，摇了摇头，心里夸了自己两句——能把薛灵镜逼成这样，可真是了不得的能耐。
　　神像前的香火似是被剑风吹动，又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笔直地竖起，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高处。
　　石头向小狗一样动了动鼻子，忽然觉得鼻尖一痒，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喷嚏，喷了岑蹊河一领子。
　　岑蹊河：“……”
　　院内忽然狂风大作，失了晚春的和煦绵柔，夕阳为乌云遮盖，昏沉沉天地间乍响一道春雷。
　　“不肖弟子薛灵镜妄请尊驾，”薛灵镜躬下身，徐徐道，“薛灵镜自幼入武陵门下，赖师门之拥立，二十执掌武陵，三十得驭明镜，誓护佑弟子，光耀门楣，然如今，武陵有倾覆之危，大患非我等可敌……”
　　石头不知他在干什么，却隐约听出是在说自己，有些委屈地瘪瘪嘴，心道：我哪儿有这么厉害，也没想倾覆你们门派。
　　“师尊！”岑蹊河忽然低喊一声，“……三思！”
　　薛灵镜微微一顿，却没停下：“……灵镜虽不才，却不可任门人枉死而无所举，任弟子受辱而无所为……我武陵外可尽物，内亦尽诚，奉请仙君显圣，诛邪魔以绝后患！”
　　他话音一落，诸弟子紧接着应声：“奉请仙君显圣，诛邪魔以绝后患！”
　　连喊三遍，那兜头的暴雨便倾落下来，修仙之人本可不受雨水雷霆侵袭，只是这场雨却把二十数名弟子连同薛岑二人浇成了落汤鸡。
　　“好家伙，请我最怕的那个来克我……”石头总算隐隐约约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是他顾不得这些，只对着水塘里自己越洗越白的脸欲哭无泪，想着要找张桌子钻到底下去，岑蹊河却按紧住了他的肩膀，咬着牙赤红着眼睛看着他，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石头：“诶老兄，我不，唉，我真不是，真没你们想得那么厉害，配不上这么大阵仗啊！”
　　没人理他，又一道天雷披落，银火乍现，“轰”的一声，庭内神像忽然崩开，碎成粉石，取而代之的，是悬立于厅中的一抹虚影。
　　除石头外的众人齐齐抬头，继而“扑通扑通”跪落在地：“恭迎仙君——”
　　石头怔了怔，这才随大流地抬起头来。
　　那人影半悬在空中，身着玄白，如一团晕开的水墨，头戴红翡朱冠，脚踩白云锦靴，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深如古井，若仔细瞧去能看见里头深藏的一抹碧色，只是此时这双眼睛低垂着，只能看到黑如鸦羽的睫、高挺的鼻、还有两抹薄而色冷的嘴唇。
　　这张仿若精雕细琢的脸当得起“天人之姿”四字，俊美不失威仪，居高临下，不怒自威。与镶金嵌玉的雕像不同，他浑身上下除一顶朱冠只黑白两色，辅以锋锐沉冷的眉眼，仿佛硬毫作画，寥寥数笔，已浓墨重彩。
　　众人心仰神服，俱是又惊又喜，只有薛灵镜一人，脸色略略发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仰视仙人的目光带了些不安。
　　第三道天雷落下，将薛灵镜的脸印得惨白，庭下惊呼，只见半空中武陵仙君虚影正缓缓隐去，竟一眼也不曾看那一院的祷民。
　　薛灵镜霎时双肩一颤，“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
　　敬神不礼。石头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四个字来。
　　所谓敬神不礼，就是仙圣认为请仙者“礼数不周”，不顾请托，自行离去——然而请仙者如何可能礼数不周，无非是位高者率性而为，并不想卖这个面子。
　　然而敬神不礼对请仙者而言，却是一条重罪。
　　石头踮起脚去看薛灵镜，后者平躺在地上，唇喉血流不止，一身灵气衰如草枯。
　　他看了眼就别开了头，玩了会手里的半截木剑把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那武陵仙君似要乘着夜色而去，天边隐隐有了放晴的迹象，他忽然纵身跃起，持着半柄木剑，往仙君颈上削去！
　　众人都看傻了眼，不知这疯子为何天堂有路不走，非要去闯一闯那地狱门，只见武陵仙君陡然睁开双眼，一双深碧色的目中闪过一丝银光，那半柄木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一般，“咔嚓”一声，碎成了一地木屑。
　　石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冲仙君咧开嘴，像个闯了祸的小孩般尴尬一笑。
　　武陵仙君忽然动了，庭下薛灵镜亦止了咳，勉力抬起头去看，但见仙君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点向石头的眉心。
　　没有人敢小瞧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指，传言中武陵仙君破江山、定乾坤，也只需要这么轻轻一指，这一指可以碾去泰山，荡平沧海，当然也可以让眼前的乞丐粉身碎骨。
　　众人睁大了眼睛，皆不愿错过仙人施法，唯有几个年纪小的，有些不忍地别开视线。
　　“啪”的一声，一指弹在石头被雨水冲刷白净的额头。
　　仙君施了一个定身咒。


第9章 无端遭横祸（一）
　　定身咒是每个修士跻身仙门所学的第一个仙咒，拾起来简单，用起来没门槛，也极易生效，故而这弹在额头上的定身咒，多是长辈用于小辈，师父用于弟子，这当口由神仙用于一个“穷凶极恶”之辈，倒显得过于亲昵了。
　　石头呆呆地站在原地，保留着抬着一手一脚的姿势，僵硬得像个大螃蟹，只有一双眼睛骨碌碌动个不停，看天看地看薛灵镜看住持，就是不敢看正对面那位俊美超凡的仙君。
　　直到一声很低的闷笑传进他的耳朵，他才抬起视线，然而武陵仙君神色俨然，全然不似有笑过的样子，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如鹄爪般抓住他的眼睛，利剑穿膛似的，把他钉在面前。
　　石头连眼珠子也不好转了。
　　武陵仙君终是未在人间多做停留，只与他对视数息，身影便消散在空中，临走前一挥衣袖把定在半空中的小乞丐拂落到院内的花坛里，又垂目看了他一眼，石头正瞧见他眼睛底下那一抹绿色，像是猎物看到了狼一般哆嗦了一下嘴唇，立马闭上了眼睛，任凭自己“啪”一声砸在草丛里，嗅着满鼻的雨后芳草。
　　武陵仙君一言未发，身形隐去，天光大现，又恢复了清朗，夕阳晚霞争辉，已经到了晨昏交替的时候。
　　石头被定身咒定着，仰着脖子看着天上火烧一般的晚霞，只觉得双目发烫，胸腔中似乎有什么灼心的东西在涌动，却是无法描述，但这滋味实在称不上好。
　　“痛死老子了……”他干脆“诶哟诶哟”地叫唤了几声，其实没蹭破几块油皮，单纯想引起武陵众人的注意。
　　武陵门人听他一叫才从仙君显圣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锵啷”几声，十几柄剑七歪八斜地直指石头的喉咙，警备十足，牢牢将他钉死在泥地上。
　　石头苦笑：“怕什么啊你们这群人，岑蹊河定不住我，武陵仙君还能顶不住我不成。”
　　武陵众人不理他，只看向薛灵镜，薛灵镜被岑蹊河搀着，正缓缓坐起来。
　　“别杀他。”薛灵镜抬眼看了眼石头，声音轻轻的，气息仍有些颤动，方才敬神不礼险些废了他大半修为，此刻依旧面如金纸。
　　武陵弟子不解，岑蹊河却在一旁看得明白，只道；“师尊，此人如何处置？”
　　薛灵镜阖了阖眼，站起身来，一拂袖：“回桃源津，此人也押……带会武陵罢。”
　　众人称是，天神庙主持也携门徒送至门口，替他们打点行装，就在这时，被当做货物搬来搬去的石头忽然发话了：“把那两个小孩也一起带走呗。”
　　岑蹊河皱眉：“你可是想把出入我武陵仙门当做儿戏？”
　　石头没理他，眼珠子转向薛灵镜，笑道；“薛掌门若是想还死者公道，还是照我说的去做比较好。”
　　薛灵镜动作一顿。
　　岑蹊河刚想顶回去，就听薛灵镜到：“一并带回去。”
　　岑蹊河疑惑：“可明镜扇所显——”
　　“蹊河。”薛灵镜阻止了他，又道，“那顶棺材，也一并带回去。”
　　住持“啊？”了一声，忙道：“薛仙人，这棺材是徐氏镖局所寄放之物，若您想征去，且容我像徐氏父子知会一声。”
　　岑蹊河脸色微变，以武陵派之尊，要借凡俗一件东西，岂需知会几个镖头，经石头一闹，这天神庙住持尽管仍然恭敬，言辞间却多少不像先前那般看重他们了。
　　他刚要开口，便听薛灵镜恹恹道：“你去叫他出来，我亲自与他说。”
　　住持连连称是，吩咐下人去叫徐正轩，下人跑了过去，找了半天没找到，又折返回来。
　　薛灵镜微一蹙眉，把几个下人吓得直哆嗦，岑蹊河忙挡住了他的视线，问：“师尊，我带人进去找找？”
　　薛灵镜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身尖锐的惨叫。
　　“这个声音是阿红！”住持道，“她在干什么？”
　　“我嘱托他照顾徐少镖头来着……”管事战战兢兢。
　　就在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婢女从后院冲出来，“啪踏”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完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徐少镖头他——”
　　“怎么回事！”岑蹊河往前踏了一步。
　　“徐少镖头他出事了！”阿红嘶着喉咙喊了一声，继而“咕嘟”一声晕了过去。
　　一行人匆匆进了后院，石头躺在花坛里嚷嚷：“带带我，我也想看！”
　　没人理会他，倒是闭目养神的薛灵镜招了两个弟子搬了他一起去。
　　石头被抬进后院，尚未见得什么，便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臭气。
　　后院石桌前围了一群人，薛灵镜不爱热闹，止步在不远处坐了，令岑蹊河上前查探。
　　石头抱怨了声好臭，小声跟薛灵镜说：“薛仙人，给我把鼻子塞住呗。”
　　薛灵镜不理他。
　　石头又拿撒娇的调调抱怨：“薛仙人，你说武陵仙君的定身咒要定我多久啊？”
　　薛灵镜看了他一眼，忽然足尖一点，踢了踢他的肩膀，灵光一闪，又加了一层定身咒。
　　石头：“……”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周遭的人才散开了些，岑蹊河脸色苍白，老住持歪在石凳上，一副要晕不晕的样子，忍了几息，终于捏着鼻子对着那莲花池呕吐起来。
　　石头瞪圆了眼睛瞧过去，不瞧不要紧，一瞧吓一跳——石桌下面横七竖八躺着的可不就是一路把他抬来的四个镖师，最上面那个一身青色劲装，刺着一个绣银“徐”字，长发披散，正是徐家少镖头徐正轩！
　　“他死了？”石头轻声问。
　　没人理会他，薛灵镜看了眼岑蹊河，岑蹊河便蹲下身，拉着徐正轩的衣领把他的头拉起来。
　　薛灵镜只看得两眼，便移开了视线。
　　倒是石头惊讶地“哇”了一声，只见徐正轩脸颊青肿紫胀，显然是窒息而死，窒息原因一目了然，他大张的口中正徐徐爬出一只拳头粗的雪白蠕虫，肥硕遍布褶皱的身躯正卖力往外挤，已经挤出十数公分长，仍尚未脱出，游走过得地方留下紫白色的粘液以及腥臭的内脏皮屑。
　　“这……这是什么……”住持呕了一会才折回来，别着头去看薛灵镜，一丝余光也不愿分给眼前的尸体。
　　薛灵镜不答，倒是岑蹊河，摸了摸尸体的手掌，沉声道：“已经死了多时了。”
　　“这如何可能……”管事颤声道，“徐少镖头约莫午时来的，那时，那时还康健得很……”
　　岑蹊河沉默片刻，又拨弄了两下尸体，确定地说道：“他两天前，至少两天前就死了。”
　　“咕咚”一声，管事也昏了过去。
　　“春活食锦虫。”薛灵镜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最终也没喝一口，只道，“既可以吞金食玉，又可以吃人脏腑，要长成这般大，供体里头的东西，恐怕早已被吃了大半了。”
　　他说得含蓄，地上的石头不厌其烦地给他翻译了：“岑蹊河，你师父让你把人剖开看看。”
　　岑蹊河瞪了他一眼，收起折扇，接过一旁弟子递来的长剑，照着徐正轩胸腹轻轻一划。
　　一阵浓烈的恶臭喷涌出来，连薛灵镜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剑尖碰上皮肉的一瞬，那尸身的腹腔就如一只涨到最大的皮球一般，“噗嗤”一声破了开去，皮肉似乎和衣裳黏在了一起，软趴趴地顺着剑锋垂落，露出里头的风光——莫说脏器，徐正轩体内连血肉油脂都所剩无几，只余下孤零零交错的枯骨，巨蟒般盘在枯骨上的巨大蠕虫，以及一囊囊青黑色悉悉索索作响的虫卵。
　　庭下呕吐声不绝，甚至隐隐有了尿骚气，下人七零八落地跑了，就连武陵弟子也有些许着实看不下去，纷纷向岑蹊河请辞。
　　“把那个婢女抬过来。”岑蹊河皱着眉吩咐道，很快两个弟子架来了阿红，岑蹊河抽扇往婢女灵台一敲，她便软软醒转。
　　阿红一睁眼便又瞧见修罗地狱一般的景象，正要干嚎，岑蹊河一个净心咒打过去，她才勉强站稳了没有晕倒。
　　“说说吧，”岑蹊河放柔了声音，“徐少镖头何时来的天神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细细说，尽可能莫要遗漏。”
　　他神情温和，姿态谦雅，好哄歹哄一番终是让丫头的脸色和缓下来，开始细声讲述。
　　“徐少镖头是午时来的，那时候苍山派的大仙们还在参拜，少镖头便来后院等候，宋管事吩咐我伺候茶水，”阿红怯生生道，“少镖头喝了茶水，又过了大概一刻钟不到，大仙们走了，我带少镖头一行人到前院敬香，少镖头说他正要出门赶镖，不得多做停留，敬完香便要走，结果这时候武陵派的仙人们又来了，岑峰主吩咐布下阵法，命令大伙不得出入，少镖头说他看到仙人就犯怵，既出不去，便又回了后院继续喝茶。”
　　“这时少镖头脸色如何？”石头忽然插话。
　　阿红一惊，忙道：“少镖头看起来并无不妥。”
　　石头“哦”了一声，道：“继续。”
　　阿红点了点头：“后来……后来外面仙人们好像开始作法，又是刀枪棍棒，又是电闪雷鸣，我见少镖头害怕，便给他取了外衣和伞，让他再进一进屋子，好躲得远些，少镖头却没搭理我，只管捂着肚子叫……叫肚子疼……”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一圈：“我问少镖头要不要解手，少镖头也不说，就是忽然开始摸、摸我，我想呼救，但当时雷声大作，没人听得，加上少镖头平素一向君子端方，不像会做这等下流事的，我便只推搡了一下，少镖头却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突然连抽了自己几个巴掌，大喊‘我该死！’‘我混账！’，我吓坏了，忙跟他说不必如此的，我当做不知也就罢了……”
　　“如此说来，徐少镖头彼时神志未失。”岑蹊河沉吟道。
　　“我也是这般想的，”阿红垂泪，“只是少镖头正常了不多时，就在天光放亮的时候，忽然又开始对我拉拽，甚至要咬我的嘴，他扑过来时，我摸到一个冷冷黏黏的东西，睁开眼睛才发现一个……一个头从他嘴里探出来，想往我嘴上爬……我差点昏过去，又想少镖头大约是中了邪法，我若不逃，那东西只怕就要、只怕就要……”
　　“于是你撂倒了徐正轩，来前院求救？”岑蹊河问道。
　　阿红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岑蹊河颔首，示意阿红下去休息，转身对薛灵镜道，“师尊，徐正轩连同四个镖师横死此处，恐怕与他们徐氏镖局所受的这趟镖脱不了干系。”
　　薛灵镜颔首，沉声吩咐道：“蹊河，你去前院，仔细看看这趟镖究竟所托何物，再叫两个人去一趟徐氏镖局，问问托镖的是何人。”
　　“欸？怎么不先问我？”安静了许久的石头忽然道，“这趟镖的来去，我可比你们清楚得多呢。”
　　薛灵镜睨了他一眼：“你不是自称是一个沿街乞讨来凑热闹的乞丐？”
　　石头讪笑：“自然是骗你们的。”
　　“那我问你做什么？”薛灵镜一拂袖，也挪步往前院走去，与岑蹊河一道查探那棺中尸首。
　　“师尊。”岑蹊河低声道，“我总觉得这尸首有些眼熟。”
　　棺中之尸早已干瘪，枯瘦如柴，面目全非，身上倒罩着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锦袍，岑蹊河撩开袍袖仔细查验了片刻，上面并无分毫标识身份的讯息。
　　“这具尸身，有人刻意做过手脚。”岑蹊河略加思索，“四肢寸断，齿舌皆烂，经脉根骨俱摸不到，衣衫怕也是旁人的，瞧这尺寸，略有些不合身。师尊，弟子想借师尊明镜扇一用。”
　　薛灵镜默许，岑蹊河恭身接过那柄玉骨绸扇，徐徐展开，只见扇面光晕流转，绸布无风自动，如镜湖波光。
　　镜面上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岑蹊河定睛去看，石头也瞪大了眼睛想凑热闹，不料岑蹊河只瞧了一瞬，便一甩袖，折扇应声收起。
　　石头稀奇道：“玉面书生，你看到了什么，脸色比棉花还白？”
　　岑蹊河仍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静默不言。
　　“蹊河。”薛灵镜叩了叩桌面。
　　岑蹊河这才抬起眼，双目赤红，神色竟有些骇人。
　　“蹊河。”薛灵镜皱起眉，并没有问岑蹊河看到了什么，声音依旧霜冷雪彻，他提点道，“心障。”
　　岑蹊河一怔，目中红光这才缓缓褪去，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薛灵镜面前跪下，奉还折扇，磕了一个头，仍未起身，而是挨上去将额头贴在了薛灵镜膝上。
　　薛灵镜一指点向他后脑玉枕，仍是那一式“净心咒”，冰冷的手掌细细抚过岑蹊河的发根，他缓声逼问：“你看到了谁？”
　　“弟子看到了栖枫。”岑蹊河慢慢站起来，回身看向诸弟子，面色已恢复寻常，“扶我武陵派第六洞水崖洞洞主张栖枫灵柩归位。”
　　众弟子皆愕然失色。
　　“扶我武陵派第六洞水崖洞洞主张栖枫灵柩归位。”岑蹊河再次命令道，声音逐渐冷硬下来，“我武陵派必彻查此案，绝不叫我门下弟子……无端枉死他乡。”


第10章 有意归武陵（一）
　　石头安静地躺在地上，薛灵镜的定身咒被他磨着磨着解开了，武陵仙君的定身咒却无论如何解不开，他便只好干瞪着眼睛，努力运动眼珠子来发泄过于旺盛的精力。
　　负责“搬”他的两个武陵门人听闻张栖枫死讯，均如丧考妣，他暗暗摇头，脑子里想的却是今晚武陵派会不会给他准备晚饭。
　　“你笑什么。”一个弟子忽然恶狠狠地瞪他。
　　石头眨巴了两下眼睛：“说什么呢，我才没笑。”
　　“大伙愁容惨淡，就你脸上云淡风轻，”那弟子道，“莫不是张师叔连同那三十八位师兄弟真是你杀的？”
　　“你猜啊。”石头露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照我说，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都没什么区别，这个张什么，看尸骨就知道没什么仙缘，在你们武陵继续修行下去早晚是要死的，说不准今日不死，明日就走火入魔，明日不死，后日就横遭天谴。他总要死，区别就在于那样死你们不用替他复仇，相安无事，这样死你们得沾上一层业障，修道之路上白白多几分曲折。”
　　“你莫要胡言乱语！”弟子怒道，“我们惩奸除恶，为这数十条人命讨回公道，乃顺天道而行，如何算是业障？”
　　石头噗嗤一笑：“天道？啥叫顺天道？”
　　弟子凛然:“自是善恶有偿，正邪有报。”
　　石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小兄弟，天道是天定的，你嘴里的那一套是人定的，老天才不吃你那一套，否则你薛掌门方才请神的时候，又怎会敬神不礼？”
　　那弟子惊愕地看向薛灵镜，又用力地摇了摇头，显然是不信。
　　“修仙嘛，说白了就是顺应天道，天就让你活得长久。”石头懒洋洋地抬起眼睛，“人有情，树无情，石头无情还无心，人能活数十载，树能活百十载，顽石与天同寿，碎成齑粉，散入沧海，依然不灭。”
　　弟子摇头：“你既秉信天道无情，便干脆拜入幽冥仙子门下，有的是人与你谈笑论道。我武陵仙君门下信世事公道，信人间有大义，不欲与你强分对错。”
　　“才不是。”石头愤然，“你这哪是武陵仙君门下，你这是薛灵镜门下，你们凡人爱听这一套，爱给杀来杀去这些逆天而行的事情找理由，所以才有了‘武陵派有情’一说，跟他娘的武陵仙君又有甚么关系？”
　　“石头。”他脾气还没耍完，不远处忽然传来清凌凌一声喊，只见武陵诸人已打点好行装，薛灵镜坐在轿中，单手拉开轿帘，“你到轿上来。”
　　“听到没，我到轿上去。”石头又瞪了那弟子一眼，“快给你爷爷我松动松动。”
　　弟子咬咬牙，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扛到了车厢里。
　　薛灵镜拉上车帘，手指一捻，点亮了车中的一支红烛。
　　“薛掌门是想和我一起剪烛西窗么？”石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荡漾，“那多不好意思。”
　　薛灵镜睨着他，半晌竟也淡笑了笑：“我来审问你。”
　　石头做了个鬼脸，眼珠子左右看了看：“你这叫什么审问，地牢皮鞭大杖一个都没有，可唬不着我。”
　　“你说得那些，就能唬到你不成？”薛灵镜冷冷看他，垂目又点了一支蜡烛，“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躲在张栖枫的棺材里？他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石头挑眉：“你怎不用你的镜子看一看？”
　　薛灵镜静默片刻，道：“以你的修为，若想避开明镜扇，我恐怕也看不到什么，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问你。”
　　石头道：“我说你就信？”
　　“你说我就听。”薛灵镜道。
　　“那还不是不信嘛。”石头做了个夸张的委屈表情，“好吧，实话告诉你，我听说武陵人到芾县来，怕被你们武陵仙君强奸，就找到我的老相好徐镖头，让他送我去天涯海角——这不正好，他手里还有一出别个去天涯海角的生意，就吩咐我躲进棺材里，和尸体老兄做一对亡命鸳鸯……”
　　“停。”薛灵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这话去大街上说，能有几个人信？怎地会觉得我就这般好骗？”
　　“咦，你怎么不自称‘本座’了？”石头忽然问，继而又道，“你不信就罢了，没瞧见刚才燕赤城显圣时看我的眼神，那眼珠子，啧啧，绿得都发光了，好一匹饿了百年的饿狼！”
　　薛灵镜：“……”
　　薛灵镜：“镖局之事，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你去问徐老镖头嘛。”石头噘着嘴道，“哦，虽然我觉得他恐怕已经死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岑蹊河跃上车来，在薛灵镜耳边轻讲了几句，又干脆利落地下了车。
　　薛灵镜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石头，淡淡道：“徐福林死了。”
　　徐福林的死状与少镖头徐正轩相仿，徐家上下数十口人连同镖师一道成了那大蠕虫口中的食粮。
　　徐氏镖局弥漫着浓郁的腐臭味，较之荒郊野岭乱葬岗有过之而无不及，谁能想到不过数个时辰前，此处尚且门庭若市，生气盎然？
　　薛灵镜持扇一扫，摇了摇头，岑蹊河便命令众弟子不必搜查，而是聚到马车周围。
　　岑蹊河道：“明镜扇无法映照出凶徒的面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徒修为过高，二是凶徒本身并无恶念，无法洞察，无论是何种原因，对方针对师尊都是有备而来，再留在此处，恐怕不仅无法找到蛛丝马迹，反倒中了调虎离山之策。”
　　“回桃源津，遴选之事，不急一时。”薛灵镜拍板定论，声音带了几分疲惫，“不必恐慌，我薛灵镜尚在一日，便不会让他们再伤我门下一条性命。”
　　岑蹊河轻声问：“不知师尊想如何回去？”
　　“你率诸弟子御剑，聚拢而行，切莫落单。”薛灵镜道，“我乘碧霄断后罢。”
　　岑蹊河心知他“敬神不礼”所留下的内伤未愈，只忧心地劝说了两句，便着手去安排返程事宜。
　　临走前石头叫住他，让他别忘了带上龙哥小宁，他迟疑地看了眼薛灵镜，薛灵镜却阖目养神，并未否认。
　　两小孩如愿以偿被两位剑修弟子带着往云霄深处飞去，一路尖叫连连，又惊又喜又怕，两张小脸五彩纷呈。
　　石头看着眼馋，眼巴巴地看着薛灵镜，学着小孩糯糯的声音喊：“大仙，我也想骑大鸟。”
　　薛灵镜理都不理他，吹了声口哨唤来名为“碧霄”的仙鹤，把石头横着往上一搁，然后一脚踩着他的肚子，踏上了鹤背。
　　石头：“……”
　　石头：“你不是会飞吗？非踩我一脚，真记仇！”
　　说记仇倒也不确然，薛灵镜踩在他身上的脚轻飘飘的，没有体重一般，只是沾了雨水污泥的靴子蹭了他一手。
　　白鹤迎风而起，乌黑的羽剑与朱红色的冠顶在空中瞧着颇为耀目。
　　“好爽啊，薛大仙，”石头迎着风喊道，恨不得张开手臂去鹤背上舞一圈，只可惜那定身咒使他动弹不得，只好挺尸一样躺着，“您老人家行行好，给我把这咒解开了呗！”
　　薛灵镜道：“这是仙君的咒，我如何能解得开？”
　　他的嗓音本就轻飘，在这风中更是被打散了，听不清几个音节。
　　石头撇嘴，做了个鬼脸：“那你替我问问仙君什么时候下凡，我去找他给我解了？”
　　他不切实际的妄想把薛灵镜逗笑了，也极罕有地玩笑道：“那便等我下回心情好了，再施请神咒，请他下凡来给你解开。”
　　“等你心情好，我都快变成东海上头那块老王八石头啦！”石头拧着脸，“风明明这么舒服，你为什么心情一直不好啊？因为门下弟子死了？还是因为敬神不礼？”
　　薛灵镜无奈地看向他，这臭小子分明是一下下瞄准了往他痛脚上踩：“莫急着问我，你倒说，今日可有哪一遭事情能让我心情好的？”
　　“风很舒服啊，”石头笑起来，“见到了武陵仙君，淋了春雨，吹了风，找到了你家丢掉的徒弟的尸体，不都是好事么？”
　　薛灵镜轻嗤一声，心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样吧，我跟你讲个事情，哄你开心，你给我解开了这咒，怎么样？”石头眨了眨眼睛，“告诉你啊，张什么的尸体的那趟镖，是苍山派托的。”
　　他的尾音带着轻浮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一个笑话，然而这轻飘飘三个字落在薛灵镜耳朵中却是有如雷击。
　　“你适才为何不说？”薛灵镜冷声喝问。
　　“说出来你们也不信嘛，证人都死了。”石头无所谓道，“而且那三十八条人命被归到了我身上，你总不见得信我而不信你的镜子。”
　　“现下你倒是觉得我会信你了？”
　　石头懒洋洋地挑了挑嘴唇：“你若不信，可自去查，我不过是为你们指了个方向，况且我也没有证据。”顿了顿，他又道：“我是不知道你们武陵派一个大宗门什么时候得罪了下面同宗的小门小户，只是这苍山派确实不正常，适才我见苍山派长老遴选弟子，挑挑拣拣，最终带走的不是没仙缘，就是废灵根——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薛灵镜一怔：“此话当真？”
　　“你这回可又信我啦？”石头得意地笑了笑，眉飞色舞的样子倒有些少年风流，他续道，“我劝你回去查查，这是不是苍山派第一次挤在你们前面遴选弟子。”
　　薛灵镜将每个字都记在了心理，却突然话锋一转，又问：“你对自己身上那三十八条人命，可又有何解释？”
　　石头“唔”了声：“这倒暂时无从解释。”
　　薛灵镜凝视着他，问：“此事另有隐情，是不是？”
　　“怎么？薛掌门开始为了我怀疑你的明镜扇了？”石头微一挑眉。
　　“并非为你。”薛灵镜淡淡道，“我请武陵仙君诛灭妖邪，武陵仙君却道我‘敬神不礼’——若‘妖邪’并非妖邪，仙君自不可能错杀好人。”
　　石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失望道：“妖不妖邪你自己猜，燕赤城却绝不是什么好人，他不杀我，反而罚你，只是因为他心中将我当做金屋藏娇的小姘头，宁可错杀了你，也不想我有半分损伤。”
　　薛灵镜：“……”
　　薛灵镜：“有一句话本座很早便想问了，到底是什么让你自信至此，认为仙君不惜自毁名誉，也要强迫于你？”
　　“你这个问题简直不可理喻！”石头稀奇道，“我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学有才学，一身功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燕赤城要娶我还是高攀了，怎么又成了自毁名誉？”
　　薛灵镜一时无话，干脆在石头身上盘膝坐下来，开始打坐。
　　“喂，喂？”石头那眼神戳他，见他不为所动，又觉得无聊，便嚷道，“别修炼啦，你成不了仙的，和姓张的一样早晚要死。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修什么炼，解开了我，哥哥带你去喝酒啊。”
　　薛灵镜浑然不觉。
　　石头接着道：“我是认真的，小薛，你是个善人，你想做好事，想证大义，但天道不干这个，天道专门刮风下雨，摧人门楣，下雪冻死路上的乞丐，旱田饿死地里的农民，你若要拦着，天道便要降雷劈死你，何苦呢，可痛了。”
　　“你不必教我这些寻常小儿都明白的道理。”薛灵镜缓缓张开眼，道，“我既然自恃明净，就不会叫自己陷进泥沼，滚一身一脸的污秽。”
　　石头一怔，嘴角抽了抽，腆着脸还想再说些什么。
　　薛灵镜警告道：“再多废话，我就给你洗脸。”
　　石头一瘪嘴，什么也不说了。


第11章 掩香葬邪祟（一）
　　桃源津渡口有成片成片的桃花林。
　　虽已是晚春时节，此地的桃花却仍然在成片盛放，远远瞧去，红粉交错，云霞漫天，叫人心旷神怡。
　　尊仙人遗命，非武陵门人引荐，外人不可进出桃源渡口，即便是武陵门人，要进桃源津也不得御剑不得骑马，得须从桃花渡口摆渡而入。武陵派自然有船夫在门口接应，以薛灵镜为首一行人先后上了舫，在水浪颠簸中朝着那一片红霞而去。
　　石头给一颠一颠颠得困倦，哈欠连天地枕在榻上，自从和薛灵镜坦白苍山派一事后，他的待遇提升了许多。
　　薛灵镜饲养的白鹤“碧霄”正偎依在他身旁，雪白颀长的颈子搭在乞丐破破烂烂的裳子上，鸟喙一下一下轻轻拱着石头的脖子弯。
　　“薛掌门嗳，你的鸟在对我撒娇。”石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薛灵镜，“你看他的眼神，莫不是再说‘摸摸我’‘摸摸我’，多可怜，要不打个商量，你解开这个定身咒，让我摸摸它？”
　　这鸟儿竟真配合地蹭了蹭石头的面颊。
　　薛灵镜不去看他，只随口道：“碧霄从不撒娇。”
　　石头瞧着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己的大鸟，一时无言，只好闭上眼睛，随着小船的颠簸一呼一吸，渐渐陷入了黑甜乡。
　　武陵派位于桃源津深处峡谷，共有三峰十八洞，这三峰十八洞中只有一山三洞未栽桃花，其余各处均是桃花遍野，连带着武陵弟子身上都携一股桃花清风。
　　石头却不大喜欢这气味——每每闻到这股植被清香，他都容易做梦。
　　此时亦然。
　　在梦里，他仿佛也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躺在塌上不得动弹，连眼睛也睁不开，只得任由一双手轻轻搭在他额头上，细致地揉着他的眉心，似要揉散他蹙起的眉头。
　　“别怕。”一个气音在他耳畔说道，继而柔软干燥的两片东西贴上他的耳廓，沿着耳骨一点点下滑，亲吻着他的下颔线条，最终停在唇边。
　　怂包，强来都不敢亲嘴。石头心想。
　　“嘘，”那人又道，声音比方才略响了些，音色低哑，“别跑。”
　　一双臂膀揽住了石头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拉到一片胸膛上，两具身体契合地拥抱在一起，那人从背后扳过了石头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石头终于能够睁开了眼，却因视线所限，看不到那人的面貌，只对上一对深碧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启唇喊了他的名字，嗓音如琴弦铮铮：
　　“谢秋石。”
　　下船时一改先前序位，原本殿后的薛灵镜走在最前边，身旁便是被两个弟子抬下来的石头。
　　中峰峰主伏清丰把着酒盏，下峰峰主余黛岚提着剑，二人在峰前相候，身后整整齐齐跟着十数位洞主。峰主着白衣，洞主一身青衫，俱是风姿磊落，长身玉立，在一片桃林前尤为显眼。
　　石头开心地叫道：“小薛，你看，你这篓子弟子比京城最大的窑子还要养眼呢！”
　　薛灵镜：“……”
　　众弟子：“……”
　　所有人皆目光灼灼地瞧向掌门人旁边那只眉飞色舞的泥猴子，伏清丰倒还象征性地问了句“这是何人”，余黛岚则是冷哼一声，怕伤眼睛一般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不必管他。”薛灵镜道，“去掩香冢。”
　　伏清丰一愣，试探着问：“师尊要去祭拜水崖洞弟子？”
　　“伏师弟，”岑蹊河缓声道，“我们扶回了栖枫棺柩。”
　　伏清丰愕然，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口酒，拍了拍一旁的余黛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余黛岚沉默片刻，闷声道了句：“节哀。”
　　一行人边扶着棺柩，边仔细讲述了芾县见闻，一时间无人言语，直到了掩香冢，伏清丰才道：“栖枫的丧事……”
　　“师尊与我的意思，一起从简。”岑蹊河道，“查明真凶，还栖枫一个公道，才是当务之急。”
　　伏清丰又喝了口酒，喉咙里开始打起酒嗝，脚下的步子反倒是稳了不少。
　　“你这个二弟子，很好玩儿啊。”石头笑嘻嘻地看向薛灵镜，“我听说是个大户人家出生的风流公子，怎么见了真人，反倒像个酒鬼？”
　　薛灵镜摇了摇头：“四处留情，到底无益于修道。”
　　“于是便借那杯中物，来堵着万千情丝？”石头噗嗤一笑，“怪可爱的。”
　　若是此刻能动，他定要像挑逗岑蹊河那样去逗一逗这个好色贪杯的伏清丰，只可惜一路颠簸，做了一船春梦，无论梦中多颠鸾倒凤石烂海枯，醒来之后手脚仍跟黏在地上一般，分毫不曾挪动过。
　　张栖枫的尸身被擦拭干净，换上了印有水崖洞纹样的青衫，放入薄棺，掩上黑土，薛灵镜亲手折一枝桃花，扦插在无碑无坟的土面上。
　　桃花易活，更有修士灵力润泽，来年春至，便自能成一片香芬。
　　众弟子齐声念了往生咒与祈福经，石头懒洋洋听着，忽然问：“你们不立墓碑，还找得到先前埋的三十几个弟子吗？”
　　岑蹊河道：“桃源津的一草一木，大家彼此熟稔于心，自然不会忘记。”
　　石头长长地“噢”了声，道：“那不如趁此良辰美景下葬日，都挖出来给我们观摩观摩？”
　　他话音刚落，便“砰”一声炸起一阵巨响，一柄青釭重剑狠狠插在他脑测一寸的位置，剑身发出尖锐的锋鸣，余黛岚手按剑柄，斩下他鬓前一截发丝。
　　“小贼。”余峰主面色狠厉，却惜字如金，“再敢胡言，杀了你。”
　　石头无辜地冲着他撅了撅嘴：“凑这么近，要亲嘴吗？”
　　余黛岚气得反手就要抽他耳刮子，却被薛灵镜拦了下来。
　　“师尊。”余黛岚不满地喊了声。
　　薛灵镜却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一株桃枝上。
　　岑蹊河道：“师尊，那确实是几日前新栽的桃树，可是有什么问题？”
　　“未能成活。”薛灵镜道，又随手点了另外几棵，问，“这几棵，可也是前些日栽种的？”
　　岑蹊河仔细看去，只觉心下一冷，硬着头皮道：“确实都是那三十八名弟子的埋骨之地。”
　　薛灵镜轻轻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地道了声：“挖吧。”
　　诸弟子均是脸色发绿，岑蹊河走到近处那杆桃枝前，握着枝干，往上一提，竟没有立刻提起来。
　　“师尊！”岑蹊河脸上变色。
　　薛灵镜点了点头。
　　岑蹊河这才施力拔起，登时引起一片哗然。
　　——桃枝本应生出根系的地方，正缠绕着一只硕大雪白的蠕虫，无声地吞食着枝干，似乎因为尝不到血肉，不满地扭动着身躯。
　　“这只虫子，比徐正轩嘴里爬出来的那玩意可大得多了。”石头道，“恐怕把整具尸体都吃干净了，才能养到这么大吧。”
　　几人往地下又深挖数米，果真寻不到尸身下落，只留下一些浓黄色的浆液，湿淋淋的黏在石块与树枝的交界处。大蠕虫见了光和活人，摆动着身体急着想要另寻一个供体，余黛岚一挥青釭剑，登时将那扭动的身躯砍作两截。
　　“三天时间。”薛灵镜低声命道，“尽一切可能，还掩香冢一个清净。”
　　众人忙躬身称是，薛灵镜又嘱咐几句，便乘着鹤，回了自己位于中峰峰顶的居所。
　　石头：……这人不管我了。
　　岂止薛灵镜不管他，整个武陵上下就没人待见他。
　　“咳咳，”石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芝兰玉树的仙门弟子在周围忙来忙去，只觉闲得发慌，干脆高声吆喝，“有没有人想练练定身咒的解法？”
　　众弟子拔树的拔树，杀虫的杀虫，没人搭理他。
　　石头思忖了下，换了个法子喊：“有没有人看我不顺眼，想把我弄出桃源津？”
　　果不其然，几十个弟子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伏清丰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走过去，道：“这位少侠，但凡你能让师尊开口，伏某保证用八抬大轿将你安安稳稳送出桃源津。”
　　余黛岚瞧着他，冷笑道：“跟泥猴子说话，变成泥猴子。”
　　伏清丰不理他，瞅着石头那张花猫似的脸，忽的心中一动，一边拿手指描摹，一边道：“桃源美景，美酒佳酿，确实不太适合泥猴子，少侠，我观你骨相，盲猜你本来面目不会丑陋，不若让伏某人来亲手替你洗把脸罢？”
　　“姓伏的。”余黛岚甩了一眼过来，“别处处发情。”
　　伏清丰乐呵呵地喝了口酒，竟然真的拿帕子去沾小溪里的水。
　　石头大惊失色，心道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又苦于定身咒而动弹不得，只好大叫：“别别别……住手住手住手——”
　　“停下，快停下，停下——”
　　“杀人啦！防火啦！武陵大仙强暴黄花闺男啦！”
　　他东拉西扯一阵狂叫，听得一旁余黛岚面色铁青，只觉头皮一痛，余峰主已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整张脸按进了小溪里。
　　“呜呜呜……咕嘟咕嘟咕嘟……”
　　过了许久，他才被拉回岸上。
　　石头用力地挤了挤眼睛，才甩掉睫毛上盛着的水，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挪。
　　只见清澈的溪流中，倒映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第12章 掩香葬邪祟（二）
　　“你……”伏清丰惊道，“你是……”
　　石头眨巴了两下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怎么了，我长得丑碍了你的眼？那还不赶紧拿泥巴给我糊起来？”
　　伏清丰盯着他：“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石头讪笑：“你这搭讪技巧实在是不咋地。”
　　余黛岚皱了皱眉，也凑过去看那张洗得白净的脸，越看眉头拧越紧。
　　眼前人一双弯眉，一对杏目，唇珠上翘，皮肤似玉石无瑕，端的有些女相。那双眼睛眼尾处上扬两抹红痕，倒颇有些剑意飒爽，亦有几分风流多情。俏面白润，唯一对唇红得异常，中了毒一般，有如秋熟的浆果，拿手指去捻便能捺出汁液来——这双唇总是无赖地笑着，被泥巴糊起来的时候十足十讨打，拿水冲干净后，竟是有些招人。
　　余黛岚却对丽人美景无所顾念，只确信道：“我见过你。”
　　石头夸张地“诶”了一声：“好巧好巧，两位都见过我，莫不是曾几何时我与二位在京城酒馆搓过麻将？”
　　伏清丰摸了摸下巴，眼睛微亮：“你露脸之前说什么我都想打你几顿，露脸后倒是只想捏住你的嘴巴，多漂亮的嘴，怎生偏偏就会说话呢？”
　　余黛岚冷道：“又犯浑了？”
　　伏清丰尴尬地咽了口唾沫。
　　石头得意唱道：“俺乃桃花源下一狐狸精，乱花迷人眼，俺乱仙人心。”
　　余伏二人齐齐把他推开数米，伏清丰捂住了眼睛，余黛岚则是嫌弃地伸手在鼻端甩了甩，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狐狸臭味。
　　石头委屈地瘪嘴，双目水亮，红唇润泽。
　　余黛岚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一拧眉头，忽然拔剑：“当年太公剑斩狐狸精时剃光了他的头发，看来我也得学一学。”
　　石头吓得尖叫起来，余黛岚充耳不闻两剑斩去，愣是将他两鬓的垂发削了两截下来。
　　石头哭得震天响，一会“我的秀发”一会“我的青丝，我的绿云”，只打雷不下雨，只干嚎不掉眼泪。
　　余黛岚不理他，捉住他身后的披散的长发拎起来要接着削，忽听空中传来一声鹤唳。
　　两个侍童自中峰下来，恭敬道：“薛掌门请石头先生一会。”
　　余黛岚松了手，石头立刻止了嚎，笑道：“我什么时候竟成石头先生了？”
　　侍童没搭理，只走过去要搬他，只听余黛岚道：“等等。”
　　石头警惕地看着他，余黛岚蹲下，用剑尖挑起一块泥巴，兜头糊在了他脸上，末了还没忘记用调转剑柄碾碾平。
　　石头骂道：“混账东西，你干什么！”
　　“还是这滪歙样顺眼。”余黛岚冷冰冰地道，拽过一旁恋恋不舍的伏清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侍童带着石头进了薛灵镜住的出云堂，寻了张榻把他往上一搁。
　　薛灵镜正坐在窗前，似乎刚沐过浴，披着一头长发，简单穿着没什么纹样的素衣，手中拿着一张信笺，身后岑蹊河正在替他梳发，细声问他要不要梳个什么髻子。
　　薛灵镜随口道：“以后这些伺候人的事情让旁人做就罢了。”
　　岑蹊河笑说：“近年事多，弟子时常游历在外，少有孝顺师父的时候，师父莫拦着我尽孝。”
　　薛灵镜便也不再劝阻，看了眼石头，放下手中书信，轻道：“你所说的苍山派一事，我已命人查了。苍山派近年广招弟子，在武陵旁几个县镇大量遴选，选去的弟子资质如何倒是无从得知，不过巧的是，武陵派负责征选弟子的几位洞主都在他们去过的县镇挑到了合心的入室弟子。”
　　“哦？”石头并不惊讶地挑了挑眉头，“你们武陵派怎么处处见人家挑剩下的，还能挑到天赋非比寻常的？你们都不生疑？”
　　“倒不是不生疑，而是自古以来规矩如此。”岑蹊河解释道，“苍山派是个新晋门派，在遴选弟子一事上，礼让大宗是约定俗成、积习成常的道理。武陵仙君一脉下，每年新出头的小门小户如雨后春笋一般，四处广撒渔网，同时同日同地遴选弟子乃极为寻常之事，若不是你说苍山派托了这趟镖，师父和我都不至于去查验此事。”
　　“如此说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挑了几个，把好的都省给你们？”石头笑道，“张什么的洞主挑了多少弟子？”
　　“这便是症结所在。”岑蹊河轻叹了一口气，“三个月前栖枫前往来福镇征选弟子，路上遇到苍山派的徐庆鸣，还一道喝了酒，两人分手时栖枫顺手拣回了个天赋异禀的小朋友，姓宋，年纪挺大了，十六岁，已经过了修炼的最好年纪，身子骨倒是软，还没长开，和栖枫很是投缘，便被栖枫带回了水崖洞。栖枫也是尽心教他，然而这小朋友身子骨实在孱弱，回武陵后，一套入门心法都未修完，便卧病一月，药石不医，栖枫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大约也是被分了心神，才会被外敌趁虚而入，伤了一洞弟子三十八条人命。”
　　“这么一说，事情岂不是都明白了？”石头笑道，“我猜猜，苍山派的人给那宋小朋友下了某种毒，毒发作起来厉害得紧，会变成一条大虫子，把人的脏腑都吃了，大虫子吃了生，生了吃，活生生吃了你们一洞弟子，张洞主察觉出端倪，一路查去却被苍山派结果了性命，尸身被装在棺材里，托徐氏镖局避开你们运去天涯海角。结果好巧不巧，徐正轩那小子因为和我斗气，进了天神庙，徐庆鸣生怕事情败露，干脆杀了徐家满门灭口——”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向薛灵镜：“薛掌门，亲亲薛掌门，我说得对吗？现下证明我是无辜的啦，快点解开那个什么定身咒，放我走呗！”
　　薛灵镜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你说的话，不无道理。”岑蹊河看不得他提及死难时笑吟吟的表情，移开视线，一边说，一边拾起一只白玉发簪挽住了薛灵镜的发髻，“但此案仍有许多疑点。一来，栖枫与他门下三十八名弟子若是死于食锦虫之口，为何明镜扇中映出了你的影子？二来，栖枫为何独自追去苍山派，苍山派杀了栖枫，既不欲我们发现栖枫的尸身，又为何不将其毁去，要运回蓬莱岛？还有，苍山派与我武陵无冤无仇，且无利益之争，费尽心机对付我等，又是何必？况且若真是他百般作恶，为何明镜扇全无察觉？”
　　“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这些问题问我做什么。”石头努了努嘴，轻飘飘地道，“不过那三十八个人，确实算是我杀的，这个我可以认。”
　　岑蹊河一怔，继而大怒：“既是你杀的，你又惺惺作态什么？”
　　他要拔扇，薛灵镜却抬了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看着石头道：“你继续说。”
　　“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啦。”石头笑嘻嘻地冲岑蹊河做了个鬼脸，“魂灵还活着，身上倒已经有了不新鲜的气味，如果我不把他们砍了，那些虫现在怕不止是在地里吃桃花了……你凶什么凶，臭小子，还不快跪下来喊两句‘谢谢爷爷’？”
　　岑蹊河皱眉：“他们在水崖洞中遇难，桃花渡口素来非武陵门人不得入，你又是如何进得的水崖洞？为何而来？老实交代！”
　　“你们掌门都打不过我，我怎么进不来！”石头嚷道，“我那时候正逃命呢，慌不择路一阵乱跑，这不就掉到你们水崖洞里，结果，好家伙，一大堆会动的尸体在那儿拿着剑修炼，吓死我了！我一个惊慌，也忘了喊救兵，也忘了留证据，就把它们通通砍啦！不过我杀人的时候那个张什么的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们说的那位宋小朋友也不在——如果确实是他把大白虫子带进来，他理当是第一个死的。”
　　他说得言之凿凿，语调雀跃，仿若在讲自己杀过的猪，做过的游戏。岑蹊河实在难以尽信，只沉着脸色，继续质疑道：“水崖洞位于中峰悬崖峭壁之中，藏于飞泉瀑布之间，距桃花源渡口尚有数十里之远，地势险峻而隐秘，你再慌不择路，又怎么能慌不择路跑到那个地方去？”
　　石头一愣，自觉失言，忙牢牢地抿紧嘴唇，眼巴巴地看向薛灵镜。
　　这回薛灵镜没再回护他，淡淡一个眼神丢过去，示意他如实交代。
　　石头心里翻来覆去骂了他数遍，最终嗫嚅道：“水崖洞洞前，不是有个大瀑布么？”
　　岑蹊河一愣，继而脸色铁青：“你可别说你是瀑布底下来的。”
　　水崖洞以飞瀑为门，瀑布底下数十里，就是武陵派盛名远扬的小镜湖。
　　传说中小镜湖是武陵仙门的“通天之所”，灵气充沛，与仙界相汇合，而武陵仙君燕赤城数次显圣，均是在小镜湖，有时隐匿在湖边的水雾中，有时倒映在镜面般的湖水里。只是正如凡人不可捞水中月，武陵门人亦靠不近小镜湖，小镜湖正如那水底月——自水崖洞往下看，它远远地在那里；顺瀑布一跃而下，它仍远远地在那里。
　　“可我就是瀑布底下来的啊！”石头神色不愉，耷拉着嘴角，“我也不愿意嘛……但燕赤城那厮管着我，只让我住在那里，我这不就是背着他跑出来的，只是这次运气实在不好……”
　　岑蹊河和薛灵镜对视了一眼，均读到对方目中的惊疑不信。
　　“既然你一口咬定，本座也不能全盘否认。”薛灵镜徐徐站起身，忽然拽着石头的肩膀，把他一起从软榻上拎了起来，“走，去水崖洞试上一试，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你若当真能进入小镜湖，本座便信你，会替你想办法解了定身咒，向你赔礼道歉，以上上宾之礼待你。”
　　石头一听要去小镜湖，如顽劣的学生要见夫子般苦着一张脸，不死心地耍赖道：“若进不去呢？”
　　“若进不去……”
　　“若进不去，你就等着进我武陵派水牢吧。”岑蹊河冷笑着插话，“到时候自会有人严刑逼供，教你学会讲实话的。”
　　作者有话说：
　　解锁发型：公主切


第13章 湖底动春情（一）
　　武陵派有没有水牢石头并不知道。
　　他心中已经打算拿拔舌地狱来和小镜湖比一比，再权衡自己到底要不要下去。
　　只可惜容不得他考虑，鼻端已隐隐嗅到水崖洞口弥漫的腐臭味，岑蹊河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押到了悬崖边。
　　“恩将仇报是非不分以怨报德枉为人也……”他双股颤颤地瞥了一眼悬崖底下，如念经一般，闭着眼睛一阵乱念。
　　岑蹊河看着他，笑道：“你选——是自己想办法下去，还是要我帮你？”
　　石头梨花带雨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动不了么？”岑蹊河拿鞋尖往他屁股上比了一下，“那我轻轻，送你下去？”
　　石头瘪嘴：“你，你温柔一……啊啊啊啊！！！！”
　　他尖叫着从悬崖上坠下，全身动弹不得，当真如块石头一般头朝下直冲冲往下砸。宽袖撩起一阵劲风，眼睛被风冲得酸痛，嘴巴里也吃满了风，他吃得脑子发胀，头晕目眩，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岑蹊河！老子回去拿九节鞭抽烂你的脚！！啊啊！！”
　　“还有薛灵镜！我这么照顾着你，你竟然把我往火坑里推，你完了！本大仙夜观天象知你阳寿将近！你完了！！”
　　……
　　吼叫声被风冲得稀碎，石大仙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不知下坠了多久，忽一阵轻纱似的迷雾漫上来，拢住了他的身子，轻柔的力微微托住他的手臂，减缓了他下落的势头。石头哆嗦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躲却有心无力，只得闭上眼睛，轻轻地“呜呜”了两声。
　　“谢少爷回转了。”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在他耳侧如呜似咽，石头睁开眼，只见小镜湖中的水浪忽然无风自动，击石而起，腾挪数丈，化作一个女身男相的高大水人。
　　“水娘！”石头一见到“她”，便立刻哭道，“我动不了，要摔下去啦！”
　　那“水娘”忙张开手臂，迎面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石头，软声在他耳边问：“谢少爷怎么是这样回转的？身上可是不大爽利？”
　　一双大掌沁出的水珠浸湿了石头的衣服，石头也没在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在水娘冰冷柔软的怀抱里，哭着抱怨：“水娘，燕赤城把我欺负惨了，他定着我不让我动弹，外头人人都能踩我一脚！”
　　“你啊是又做错了什么事体？”水娘温柔地看着他，眼波中荡着湖水，“主人不会无缘无故罚你。”
　　“我才没有！”石头嘟囔着嘴撒娇道，“水娘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最听话了，能不能帮我解开这个定身咒，下次回来我给你带点凡间的小蝌蚪玩儿。”
　　水娘面色一怔，为难地看着他：“可这是主人的咒……”
　　“你别告诉他，我就停一会就走。”石头忙道，抿了抿唇终是没忍住，骂道，“燕赤城就是个乌龟王八蛋！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后尽出阴招，他那些徒子徒孙还把他当神仙拜，一个个都是瞎了眼睛！”
　　“你勿要这般讲。”水娘赶紧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唇，“谢少爷，你的脸色勿太好，怎么弄着了这么多的泥巴？头发乱蓬蓬，且勿要急着走，让水娘帮你好好洗洗。”
　　“洗不得洗不得！”石头忙道，“要撞见那乌龟王八蛋我还指着它赖账呢，水娘你先帮我把咒……”
　　“什么乌龟王八蛋？”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忽而响起，直听得石头背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来，“你又欠了什么债？”
　　“主人。”水娘轻轻地搂着石头，挪向岸边，将他放在地上，目中不无担忧，“您和谢少爷这是怎么啦？”
　　“哪，哪来什么谢少爷，”石头僵道，“我就一路过的乞丐……”
　　“你路过水崖洞乞讨，从山上掉下来，摔在了这里？”燕赤城长身玉立，背负双手，徐徐迈步上前。与在天神庙显圣之际不同，他白衣黑发，未曾束冠，一头黑如油墨的长发笔直地披在身后，发尾垂至地面，如吊悬在白石崖间一道飞瀑，“然后对着我养的灵物喊什么‘乌龟王八蛋’、‘赖账’？”
　　桃源仙君的声音并不如传闻中那样近人情，倒似刀剑颤鸣时的低响，萧杀沉冷，有负于桃源之名。不知是不是仙人的缘故，又或许是山崖间雾气太深，他这一身雪光墨影像是会发光一般，远看如一柄笔直的锋刃，映得四围寒光熠熠。
　　石头只觉得有些刺眼，他尴尬地垂下眼，满肚子的牢骚粗话都咽进腹中，最终只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鸦黑的锦靴停在他眼前约五米开外。
　　“我，我不该骂你。”
　　“还有呢？”
　　“我我我……”石头快急哭了，忙看向一旁的水娘。
　　水娘长眉微微垂着，忧心地看着他，启唇道：“主上……”
　　“你别护着他。”燕赤城冷道。
　　水娘一怔，身形一软，哗啦啦幻化成涓涓水流，漫回了小镜池。
　　芳草宜人的湖畔只剩下石头和燕赤城，石头像被插在地里一般直愣愣杵着，眼睛看着地面，眼皮子垂得几乎要闭上，仿佛这样燕赤城就看不到他的脸。
　　两人僵持许久，燕赤城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握着一张锦帕，去擦他的脸：“怎么弄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石头霍的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跟抽了骨头地软了下去，他脚下一滑，惊道：“我能动了？”
　　“方才就给你解开了。”燕赤城扶住他的腰，轻轻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许动，给你擦擦脸。”
　　“你，那个，”石头被迫偎着他的胸膛，手指扯了扯他胸前的衣料，小声问，“你不会突然兽性大发，又要做些什么，那种那种事吧？”
　　燕赤城没理他，只是拿沾湿了的帕子沿着他的额头往下擦拭，靠近眼角时他触及燕赤城冰冷的手指，像小动物一样哆嗦了一下，拉着燕赤城宽大的外袍就往里躲，活像只被苍鹫盯上的野兔。
　　“怎么还是这样害怕？”燕赤城缓缓道，他的声音如同平静的湖水，纵使相熟多年，同居同寝，也听不出喜乐，辩不出情绪，“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看你会。石头心道，一抬头便对上燕赤城正俯视着他的眼睛，因为背着光，那双眼里瞧不见一丝绿色，而是盘旋着旋涡一般的深黑，果真像是会吃人。
　　“别擦了，我还要回去。”石头顿了顿，犹犹豫豫地问，“成么？”
　　燕赤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答话，手中沾了泥污的帕子丢在溪水中，又取出一条来，沿着眼窝、鼻翼、唇边，勾线刻画一般描摹，一直到滑到脖子，直擦得他整张脸上不留一点污渍。
　　石头只觉得脸上有蚂蚁在爬，又热又痒，苦于不敢违逆，只得僵着脖子受着。那湿冷的手指顺着衣领勾上他裸露的后颈，他惊叫一声，如同被人拿住死穴的猫，“嗖”一声蹦起来，两条手臂缠住燕赤城的胳膊，双腿屈起，夹着燕赤城的腰，整个人如猢狲挂在树上一般吊在燕赤城身上，死死压住他的手脚：“你不准乱摸啊！”
　　“知道了。”燕赤城总算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将温冷的呼吸吹在他的颈窝里，“但是我总要讨些利息，不过分吧？”
　　“我又没有欠你什么……”石头别扭道。
　　“那便当是我欠你的。”燕赤城抱着他的腰道，“抬头。”
　　石头乖乖地抬起头，接着，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下巴上，一点点往上，最终捉住他的嘴唇，叼着发红的皮肉，如品尝果实般，细细地研磨。
　　“你这里很甜的。”燕赤城微微松了唇，捏着他脸颊上一点肉，轻缓地在他嘴边说话，神情端庄肃穆如神像，谈吐却似淫词艳曲般下流，“让我尝一尝。”
　　“不就是口水沫子……”石头咕囔着应道，话没说全就被打断了，燕赤城咬着他的嘴唇亲他，牙齿差点磕碰到他的牙。
　　燕赤城浑身都是冷的，唯有唇喉间有些许热气，他被困在这些微的低热中，“呜呜”了好几声，这个亲吻才算结束，一吻毕，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燕赤城拿在手里的蜜桃，宽大温冷的指骨架住了他，如漫进衣衫的水一般逐渐溶蚀他的身体。
　　燕赤城又宽和地笑了笑，低头埋在他喉咙口，留下一个深红色的牙印。
　　“你又干什么？”石头恼道。
　　“稍微留一点印子。”燕赤城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玩吧。”
　　石头忙从他身上跳下来，飞跃着后退几步，抬着眼睛问：“燕赤城，我俩到底算什么关系？天打雷劈的关系吗？”
　　燕赤城略偏过头，定定看着他。
　　还没等人回答，石头便已经飞快地攀上了一旁的岩壁，俊秀的脸皱成一团，用力地摇了摇头，道：“算啦，我不问啦！你也别管我！”
　　说罢，他又像盘旋的燕子般沿着峭壁上飞了些，直到看不清燕赤城的表情时，才低头做了个狰狞的鬼脸，嚣张嚷道：“亲得好烂啊燕赤城！和你在床上活儿一样烂！”
　　高亢的嗓音在两边峭壁间不断回响：
　　“床上的活儿一样烂……”
　　“活儿一样烂……”
　　“烂……”
　　“烂……”
　　“烂……”
　　石大仙一通骂完，才自觉扬眉吐气，一路嬉笑着地哼起了小曲，东一跳，西一跳，兔子似的顺着瀑布往上蹦，甚至在脑子里完整地排演了一遍脚踩岑蹊河、拳打薛灵镜。
　　水崖洞很快便出现在眼前，石头开心地张开双臂飞扑而去，不料下一秒眼前就是一黑，一只硕大的牛皮袋兜头把他罩在了里面，他还没来得及挣扎，一股浓郁的鱼腥臭扑鼻而来，他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石头是被冻醒的。
　　岩洞狭窄，光线幽暗，石顶上悬满尖锐的石笋，水声潺潺。
　　他赤着半身，被裹在一张巨大的金丝渔网中，双腿浸泡着冰冷的山泉，整个人像一尾大鱼一般给养在鱼篓子里，不得动弹。
　　“岑蹊河，你们干什么！”他惊叫道，用力想要挣开，却不料这渔网越缠越紧。
　　“劝你别白费功夫。”岑蹊河笑吟吟地看着他，“这张网是我武陵圣物，谁也没法轻易挣开。”
　　“姓岑的，你不守信约！”石头怒道。
　　“到底是谁不守信约？”岑蹊河收了笑，冷冷睨他，正对他展开一旁的明镜扇，“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石头翻了个白眼去看，却越看脸色越差，只见扇子里头的自己被推下了悬崖，砸向小镜湖的水面，水娘拥住了他，继而大片水花溅起，隐去了后头的画面，只余下最后他飞身上崖的景象。
　　他与燕赤城那场香艳火热的激情戏竟是不留半点痕迹。
　　“操。”石头低骂了一声，心里问候了燕赤城祖宗十八代，涎皮赖脸地去跟岑蹊河打招呼，“岑峰主，你这镜子本就不准，也照不出神仙尊容，你看我脖子上，还有燕某某留下的吻痕……”
　　“岑峰主，等等……”
　　“姓岑的！”
　　“岑蹊河！！！”
　　任他喊得多响都无济于事，岑蹊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甩着袖子轻飘飘地走了。


第14章 秋石不染尘（一）
　　谢秋石杀人的时候，喜欢穿白衣。
　　他平时其实不喜欢穿白的，大红大绿大青大紫，总是怎么鲜艳怎么来，像花蝴蝶流连芳丛，一天都不带重样。
　　但只有在杀人的时候，他喜欢把自己的倒腾得很干净。
　　鬼道有十府，每一府一名鬼将镇守，被他杀了半数，今天又得了新旨，来到此处。
　　这一府名叫“桃源津”。
　　谢秋石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持一柄纸扇，挽一串翡翠佛珠，碧玉流光，一半缠在扇面上，一半拈在指尖。
　　“要跑吗？”他笑着问镇守桃源津的鬼将，“要跑的话，可以准许你先跑一炷香的时间。”
　　样貌年迈的鬼将却只安静地坐在案前，沉声道：“无论跑不跑，今日都难逃一死。”
　　“嗯。”谢秋石拿扇柄敲了敲手掌，一点头，“你蛮识时务的，我喜欢。”
　　鬼将没有接话，室内陷入片刻的静默。
　　过了许久，粗哑的嗓音才打破了寂静。
　　“本府，还是很难相信……”鬼将慢吞吞地抬起树皮般皱纹密布的脸，一双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你杀生如脚捻尘土，身上竟然不沾一丝煞气，纵是当年瀛台仙君，怕是也不可能洁净如斯……”
　　“唔，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么。”谢秋石轻飘飘地吹了个口哨，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你别生怨，我自己也讨厌这样。打打架杀杀人倒也罢了，有来有往，有缘有故，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怀胎十月的妇人，杀起来实在不得劲，总感觉好像砍错了什么似的，巴不得他们挪动挪动，还还手。”
　　鬼将怔怔听着，身后屏风传来悉索一响，隔着灯火，能看到他老妻幼子颤颤而拥的影子。
　　“别怕啊。”谢秋石慵懒地勾了勾嘴唇，“死一点也不痛的，只是‘咔嚓’一下，从此不再受苦受累，来生——嗯……抱歉，差点忘了，你们几位怕是没有来生。”他一击掌，顿了顿，缓声又道：“也寒暄得差不多了，快点，有什么想说的话再说一说，想哭的再抱在一起哭一哭，我有耐心，也很善良，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你们不必着急。”
　　烛影摇晃，他这番话像丢进雪堆的石头，没激起半点声响。
　　“怎么？没什么想说的么？”
　　“嗯？”
　　“那我数三下？”
　　“三。”
　　“二。”
　　“一。”
　　阴云密布的天空降下惊雷，一大片一大片的桃花像是被天火引燃一般，呼哧哧燃烧起来。
　　谢秋石在火光中，踩着脚下摞起的三具尸体，抬手捞下柜子顶上的一坛酒，喝了几口，剩余的尽数泼在脚下的尸身上。
　　“忙忙忙，吃了喝，喝了睡，何时才能不再忙……”他轻哼着小曲，挥袖拂下一旁的蜡烛，烈焰自鬼将的衣裳开始蔓延，最终及于整间府邸。
　　他面上有醉态，脚下略趔趄，白衣胜雪，一双蓝绿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初春的天际线，微微眯着，含着不着调的笑打量眼前四处奔跑、哭喊不止的大小鬼族。
　　“跑什么呀，”他好心地提点，尾音上翘，带了几分不满的抱怨，“一个都跑不掉的。”
　　……
　　……
　　……
　　“啊！”
　　“啊！”
　　石头自睡梦中醒来，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和眼前之人额头对额头，装了个正着，齐齐发出一声痛呼。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石头惊叫，“我在睡觉呢，你怎么也图谋不轨？”
　　伏清丰蹲在他面前，无奈地揉着自己发烫的脑门：“你的脑袋可真硬……”
　　“去去去，离我远一点。”石头皱着脸叫骂，“我一看到你们武陵人就讨厌。”
　　“岑师兄非要把你关在这里，我还帮你说情了，你可别恩将仇报。”伏清丰忙辩解道，“还有刚才你额头上怎么这么多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没吧。记不起梦见啥，只觉得热。”石头撇撇嘴，“伏哥儿，你给我擦擦汗呗。”
　　“知道了。”伏清丰无奈地笑道，握着袖子，轻轻给他擦了额头的汗珠。
　　石头被伺候得舒服了，眉开眼笑：“你倒蛮贤惠的，和你那两个恶毒的师兄不一样。”
　　伏清丰长长地“喔”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很快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石头却不以为然，只问：“你师父师兄他们人呢？”
　　“师父要闭关几天，岑师兄查苍山派还有那些毒虫的事情去了，余黛岚负责谷内弟子的安全，至于我，”伏清丰盘腿坐在溪流间，抬头看着石头道，“我负责审问你。”
　　“你要严刑逼供我？”石头笑嘻嘻地问。
　　“那是自然。”伏清丰也笑道，“你姓甚名谁，是何身份，家住何处，来我武陵到底有何居心，水崖洞血案与你到底有何干系——速速从实招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石头不理他，东张西望看了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便颇为失望地问：“你们的刑具呢？我还想见识一下大宗大派的血腥秘辛呢。”
　　伏清丰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端起从不离身的酒壶，就着酒壶昂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又倒了一小杯，送到石头嘴边：“你也喝口。”
　　石头本就好奇，便试探地伸出舌，在杯缘轻轻舔了舔，辣得一缩舌头，更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干脆就着杯口，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呸呸呸！”他小狗似的吐了吐舌头，“好烫好辣好热！你怎么喜欢这种东西。”
　　伏清丰哈哈大笑：“我越发觉得你不是真凶了，连酒都不会喝，怎么会杀人呢？”
　　“这和喝酒又有什么关系？”石头苦着一张脸，微张着嘴呼气散热，只是肚子里仍然火辣辣的，他只好不适地扭着身子，“既然觉得我无辜，你就把我放出去么。”
　　“岑师兄也不觉得你是真凶，但只要有疑，便得关着你。”伏清丰微微正色，抓着网着石头下半身的渔网，往自己身前扯了扯，“待他找到苍山派的把柄，定会放你出去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酒。”
　　“才不喝。”石头瘪瘪嘴，“你拿着我的脚作什么？真要上刑？”
　　只见伏清丰隔着渔网捉着他一只脚腕，往上抬了抬，白皙光滑的足背在溪水里泡得久了，水石似的没有一点血色。
　　伏清丰但笑不语，忽然曲起手指，指节在他脚底心轻轻地挠了一下。
　　石头一愣，当即发出一声尖叫：“混，混蛋，你做什么呢！”
　　伏清丰又轻轻地挠了一下他柔软的脚心，这次用的是指尖。
　　石头痒得整个身子都蜷起来，刺猬似的缩成一团，唯有两只脚被伏清丰拿在手里，脚趾紧紧的攒着，脚背也崩得笔直：“哈哈，你，你住手，哈哈哈哈……”
　　“说不说？”伏清丰停了停，重复了一遍，“姓甚名谁？是何身份？家住何处？”
　　他每问一句，便要往那足心不轻不重地挠一下，石头在他掌心疯狂地抽搐了几下，整个人不断后缩，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我就，就叫石头，唔，哈哈！唔……”石大仙一抖一抖着回答，“就是平平常常，呃呃不要挠，平平常常一乞丐，四海为……呜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说实话。”伏清丰佯怒道，“看来得加倍罚你。”
　　“别，别别别，”石头连连摆手，“哥哥！仙人！我亲爷爷！您可怜可怜……啊！！！”
　　只见伏清丰不顾他叫得凄惨，反手拔下了头顶的木簪，将尖细的一段正抵着石头的足心，慢慢往下一划——
　　“呜呜呜呜呜啊哈哈哈……”石头大哭起来，拼命往后躲，只可惜退无可退，“别，别逼我，哈哈哈，呜呜呜，哈哈哈哈哈……”
　　他只觉有几百只小虫在咬自己的筋脉血管，一双乌亮的眼睛里都沁出了泪，豆大的水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天生晕红的眼角看起来有如沾了晨露的春桃。
　　“还不招？”伏清丰盯着这张俊秀昳丽的脸顿了片刻，又恐吓道，“再不说你大名叫什么，我便用小篆在你脚底写一篇‘湘神赋’。”
　　这得是多少字啊。石头心中飞快地一算，直把自己吓得魂灵出窍，连声大喊：“我招，呜呜，我招我招……”
　　“我叫谢秋石。”
　　他委屈极了，打着哭嗝，一个字一顿地回答道：“我叫谢秋石，秋天的秋，石头的石。”


第15章 美玉有凡心（一）
　　伏清丰手上一顿，轻轻嚼了嚼这三个字，总算停下了酷刑，托着下巴忖道：“这名字倒还挺好听的，就是听着有些耳熟。”
　　石头笑出来的眼泪还没有擦干，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泪渍，声音不太平稳：“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叫三岁小孩来都会写，有那么百十来个重名也是正常的。”
　　“唔。”伏清丰沉吟了片刻，道，“这关算你过了。”
　　石头“啊？”了一声：“不是吧？还有下一关？”
　　伏清丰笑着把玩着手里的酒盏：“你说呢？”
　　石头只觉一阵恶寒：“你别啊，再敢碰我的脚，我喊人了啊！”
　　伏清丰做了个手势，并起二指捅了捅掌心，夸张地狞笑道：“在这个地方，你就算叫破嗓子……”
　　“燕赤城！！燕赤城！！”石头扯开嗓子喊，“燕赤——”
　　伏清丰脸色一变，忙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我的好祖宗，这可不能乱喊。”伏清丰猛灌了口酒给自己压惊，“乱喊仙人的名讳要折寿的。”
　　石头给他逗笑了：“才不会，我天天喊。”
　　伏清丰拿眼睛睨他，又拿两根手指对了对，小声问：“你和燕仙君，真的是那种关系？”
　　石头一瘪嘴：“哪种关系？”
　　伏清丰张了张嘴，最终那两个字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肖想。”
　　“哦？”石头倒是给他吊起了胃口，“怎么说？他在你们眼里，可不就是个至情至性通达人情的良人？”
　　“仙人再通达人情，也是仙人，武陵仙君再垂爱世间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也不会为之停留为之悲欢。要是和这样的人结为道侣，大概这辈子他都不会为你笑一笑、哭一哭，如此一场风月，又有何意义？”
　　伏清丰说得振振有词，石头颇为好笑地看着他：“道理倒是说得挺好听，就是狗屁不通，岂有此理。”
　　伏清丰喉咙一梗，一脸愠色。
　　“燕赤城不是那种人。”石头低头，轻轻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不认识他，就别瞎说。”
　　伏清丰瞧着他微垂的眼睫，讶然：“你是真的认识燕赤……燕仙君？”
　　“算认识，也不算认识？”石头烦躁地蹭了蹭一旁的墙壁，“欸，我头发里好像进了虫子，你快帮我捉出来！”
　　“你别岔开话题啊！”伏清丰一边倒了两杯酒，一边探出手去撩开石头细软的黑发，从挨近脖子的地方捉出一只豆娘，豆娘的翅膀泛着细彩的磷光，纤长的脚搭在石头的锁骨上，像一件漂亮的首饰，“你和燕仙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石头抬着眼皮，看着伏清丰将豆娘放在宽大的衣袖上，轻轻一吹，让纤弱的虫借力颤颤飞起，瞎子似的东西撞了会儿，最终向着洞口那一点微光，摇摇曳曳地飘舞了出去。
　　“我见过燕赤城鞭鲤。”石头突然没头没尾地道，“坐在湖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用柳条鞭打池子里的鲤鱼，打出一池塘彩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漂亮。那些鲤鱼纷纷赶着去挨他的鞭打，运气差的会死，变成白肚皮浮在池塘里，运气好的就会被点化，一跃过龙门。”
　　伏清丰哑然，酒送到唇边也忘了喝，只是含着杯沿。
　　“伏哥儿，你猜猜，”石头眨了眨眼睛，顽劣地笑了笑，“你们武陵派会挨到哪一下呢？”
　　伏峰主在杯中酒尽时仓促离开，石头仰着头，安静地枕着脑后的石墙，抿着嘴唇，想以前的事情。
　　伏清丰想盘问他的生平，但他自认生平没什么可讲的故事，一路过来虽然满嘴胡话，但也并非全是谎言。
　　石头的本名确实叫“石头”，而谢秋石，反倒是十四岁上燕赤城给他取的名字。
　　一十七年前，他出生在桃源津渡口附近的渔村，父母未详，连襁褓也不曾给他裹一个，只往他嘴里塞了一粒美玉，便扔在村口的石墩上。
　　他本早该冻死饿死，所幸一对老夫妇贪图他口中所含之玉，将他抱回了家中，撬开他的嘴，拿了他含着的玉去典当，换了大笔银钱，便也愿意施他些稀饭汤水，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玉儿”“玉儿”地叫他，教他说两句话，喊两声“爹娘”，这般糊里糊涂的，也将他拉扯到了四五岁上。
　　只是好景不长，五岁那年当铺几个打手冲进老夫妇的茅屋，抡着扁担罩着老夫妇一阵痛打，老夫妇边哭求边问缘由，当铺的老板揪着他们去看当年当去那枚玉，原本澄澈清透、无裂无纹的玉心竟是给养出了一粒拇指大的石头。
　　当铺老板一口咬定是老夫妇做了手脚，拿了人去告官，俩夫妇年事已高，进去两个人，出来只剩半个，奄奄一息的老妪良心未泯，未将这桩祸事安在不谙世事的幼儿头上，只是再没喊过“玉儿”，到死也只喊他作“石头”。
　　石头倒也不在意，甚至觉得“石头”两个字叫起来还要响亮些。
　　老妪死后，他便像脱缰的马匹一样敞开了四蹄，开始胡闯乱撞，吃东家的饭，挨西家的打，大偷大抢没有，小偷小摸不断，也没想过要去干什么正经营生，偷不到东西就找到一颗老柳树，挖个坑把自己埋半个进去，干瞪着眼，躺着等饿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运气太好，多少有人愿意施舍他一两个馒头包子，他挖了三次坑，两次被人救上来，一次是自己爬上来。
　　爬出来的那次是在十四岁上，夜里，他饿得眼前都是星星，比照着路边的冻死骨盘算着自己大概还有几天去死，突然，一阵糖醋鲈鱼香冲进了他的鼻腔。
　　那香味并不十分浓郁，而是一丝丝的，断断续续，有风才能闻到一点，像细长的鱼钩一样，钩得他情不自禁地撑起了鼻子。
　　平常并不觉得多煎熬的食欲这回像把人架在文火上闷一样煎难捱，他心道：“这辈子不吃一趟这玩意儿死了也要化成厉鬼。”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支着绵软的身子把自己刨出洞去，点着脚尖往香味传来的地方跑，准备吃上一顿好的再死。
　　这一追就追到了镇上的客栈，他躲在窗外，看到了两个正在偷偷摸摸开小灶的修士。
　　“那群已经辟谷的，真不管我们的死活。”一修士怒道，“说要进个酒馆，就拿眼白翻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是要下馆子，是要吃活人！”
　　他说着拿筷子去戳盘子里炸得酥脆的松鼠鱼，筷尖挑下鱼瓣，酥香的鱼皮淋了浓厚香甜的酱汁，还是滚烫的，沾到筷子时轻轻地“筚剥”了一声，盛满香味的油泡哗啦啦炸开。
　　石头猛咽了几口唾沫，思忖得想个办法吃到这条鱼，就见另一个年长些的修士折了大半条鱼尾巴去，一边大嚼一边道：“他们得意什么，修道之事到底还是要看仙缘，我就不信了，他们找到的玉，能有我们的稀奇么？”
　　众所周知，武陵仙君喜玉，这两年武陵一宗下大小门派逢年过节都要搜罗一堆奇珍美玉供奉到各地神庙里，被挑得上眼的据说还能有幸得见仙君显圣，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修士自是冲这份仙缘来的——这般年纪还不辟谷，若不谋些捷径，恐怕此生于仙道无望了。
　　石头心想：我也有玉，我的玉绝对天下第一稀奇，其他玉石头包着玉心，我这玉玉里包着石头，不知道能不能拿来换你们剩下半条鱼吃。
　　这话自然也就心里想想，他顶着刺骨的寒风，鼻子抽着，肚子叫着，然而两个修士吃了鱼还要喝酒，一直到月过中天也不歇息，石头一边眼皮打架一边等，直到天边泛白，这好哥俩酒足饭饱，才总算约着要一起去茅厕。
　　石头矮着身子溜进屋内，鲈鱼自然只剩下被吮过的骨头，盘子里倒是还有半盘鱼冻，他好奇地拿小指挑了点，含进口中，紧接着便给鲜甜得直吸气，喉咙里不自觉咕噜一声，活像一只饿惨了的野猫，恨不得直接用舌头去舔。
　　他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他一惊，又不舍得桌上的鱼冻，便“簌”一声钻进了床底下。
　　“老贾！老贾！”先回来的修士责怪道，“你后出去的，怎么不关门？”
　　老贾忙道：“走得急了点……”
　　说着他看了看桌上被挠过一道的鱼冻，立马笑道：“我说呢，我应当关了，大约是猫撞开的。”
　　另一个修士将信将疑，手伸到床底，石头忙把自己蜷成一个小球，眼看着那只手越过自己，抓走了一旁一只宽大的布袋。
　　老贾打开布袋，看了眼里面的东西，松了口气，道：“玉人还在。”
　　修士点了点头，又将布袋塞回床底，两人收拾了碗筷，慎重地上了门栓，锁了窗，才鼾声如雷地睡下。
　　石头咕噜一声钻出来，却见碗筷已洗得干干净净，一丝鱼腥未曾留下，不免心中有憾，一转头，又瞧见床底露出半截的麻袋，有些好奇，干脆扯开一看，瞧见一尊抱剑而立的玉像。
　　“也不是什么好玉……”他小声嘟囔着，环绕着玉像打量一圈，忽然灵机一动，软着身子，把自己挤进玉像的双臂和长剑之间。
　　少年还没有长开，身子骨软，刚好卡在玉人怀中，石头艰难地抱着玉像的背，把两“人”一道塞进麻袋，封住了袋口。
　　次日老贾扛麻袋时抱怨：“这玉像怎么像是变重了。”
　　“可别是你喝酒喝虚了身子。”另一修士睨了他一眼，打了个响指，施了个轻身咒，“小心着点，今天是要紧关头，别出了岔子。”
　　老贾低声嘟囔：“这般挑剔，不如你来搬这东西。”
　　俩人互相埋怨了几句又和好如初，让袋子里的石头无端想到收养自己的老夫妇，觉得有趣，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去戳怀里玉像的脖子和脸。
　　这一大块昆仑玉呈青白色，靠发鬓处泛黄，做了巧雕，拟作妇人的头面，虽玉石品质普通，但胜在雕工上佳，光摸也能摸出是一位肤色晶莹，五官柔美的丽人。
　　“美人啊美人，”石头小声嚷嚷，“只盼那武陵仙君没有那龙阳癖好，否则你白生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一路颠簸，又过了一日一夜的时间，俩修士才到了武陵神庙，接待二人的竟不是住持，而是两个相貌相仿的仙童。
　　两仙童齐声道：“我家主人掐指一算，算到此处有合心意之物，故命我二人在此等候。”
　　两个修士又惊又喜，还没来得及收验便已眼泪鼻涕落了满脸，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对着两个看起来年纪能当他们子孙的仙童拜个不停。
　　仙童面色却没什么变化，修士忙喊：“老贾，我们快把玉像请出来……”
　　“且慢。”仙童忽然制止道，“贡品见光有另一套程式，两位若是无他事，可在外间等候，”
　　二人自然不敢有什么他事，唯唯诺诺退出。
　　他二人一走，袋子里的石头轻轻动了下，心想：“我只是个混摸来吃鱼的，可不想离开了我相中的厨子。”于是便也想爬出麻袋，不料封口处的绳结兴许是被施了什么术法，怎么拧也拧不开。
　　两个仙童看着忽然鲤鱼打挺起来的布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在仙君像前敬了两柱香。
　　石头闻到烟味，呛得小咳嗽了两声，甚至怀疑这两个小孩是不是要把自己拿去糖醋了，便挣动地越发厉害，口中开始喊叫：“抓错人了，抓错人了！袋子里不仅有死的，还有个活的，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喊了半天见没人理会，他干脆拿脚去蹬，只蹬了两下，忽的一只冰凉的手掌捉住了他的脚腕。
　　“鬼……鬼，有鬼！”他惊叫着想收回腿，忽然，眼前一亮堂，困着他的麻布袋被人剖开，一双手臂把他从玉像的怀抱中捞了出来。
　　石头呆呆地抬着头，看着眼前水墨两色的仙君，没来由的，后背爬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你你你，你不要看我……”他扭动着身体躲开仙君的视线，几天前还天不怕地不怕，打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小孩，这会儿像兔子见了狼一般，把自己拼命往影子里藏，“你的眼睛好烫，不要看我……”
　　武陵仙君仍旧站在他面前，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底下泛着幽绿的暗潮。
　　许久，他才开口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呜呜呜……”石头抱着脑袋，仿佛只要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就会变得极不舒服。
　　“你在怕什么？”仙君又问。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呜呜呜……求你不要问我……”石头又哭又求，声音细得发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怕成这个样子，但这种害怕似乎已经刻进了骨髓里，连肝胆魂灵都要因为这人的声音裂开了。
　　仙君却没有放过他，而是俯下身，拉住他的手腕，像摊平一条地毯一般把他展开了，铺在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重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颤着，不敢不答，只好啜泣道：“石，石头。”
　　仙君一怔，手掌从他的手腕挪到面颊，轻轻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脸：“我要的是玉，你一颗石头，怎么也混进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些微的笑意，但石头不敢去辨识他是玩笑还是问罪，只得一边小声地哭，一边老老实实道：“我，我只是想吃，吃鱼。”
　　仙君无奈一笑：“跟我走，将来自会有鱼吃。”
　　“我不走！”石头忙道，“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仙君定定地看着他，“怕我杀你？”
　　石头摇头。
　　“怕我打你？”
　　石头又摇头。
　　“怕我对你不好？让你饿肚子？怕我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石头连连摇头，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试探地答道：“我怕你看我，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仙君闻言，反而凑下身，扳着石头的脑袋，用黑如古井的眼睛对上那双杏儿眼，徐徐道：“你这般怕，不如多让我看看，将来习惯了，便也就不怕了。”
　　“这哪儿是能习惯的……”石头只觉得眼梢烫得厉害，无奈动弹不得，只得拼命地转着眼珠子，去躲过那种铺天盖地的灼烧感，“仙君，我们认识吗？你别看我啊，我心好慌，慌得要死掉了……”
　　仙君的手掌终于从他脑侧离开，按在他单薄的胸口，贴在靠近心的位置，任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你便是我一直想找的玉。”仙君道，“我要把你带回府上奉着，从此不放你离开。”
　　石头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仙君却没理会他，而是扣着他的腰，逼他站在自己身旁。
　　“我还能逃得掉吗？”石头小声问。
　　仙君正色看着他：“你可以试试。”
　　“如果我逃，你会杀我吗？”石头又问。
　　仙君安静地思索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石头一怔，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答案后，他心中反而没有那么怕了。
　　仙君迈步之前牵住了他的手掌，他没有推开，忍不住再次发问：“你杀我的话，会痛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仙君这次没有犹豫，认真地看着他，道，“如果你还要死，我会去找到最不痛的办法……让你以后不那么害怕。”


第16章 美玉有凡心（二）
　　那以后整整三年，石头都住在小镜湖下，武陵仙君的府邸上。
　　小镜湖上通天庭，下达凡间，处于中间地带。燕赤城的府邸并不奢豪，相较于传闻中“十里舞殿、百丈云台”的仙界，显得清新小巧，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临湖一栋小筑。
　　燕赤城给石头取了个大名，叫谢秋石。
　　石头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反复挑刺地问，为什么是谢？为什么是秋？是哪个谢？是哪个秋？
　　“又是秋天，又是凋谢，又是石头，我不喜欢。”他嚷嚷，“给我换一个，我要叫王春花！”
　　燕赤城不理他，每每叫他还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地喊他“谢秋石”，然而除了武陵仙君并没有其他人会用这个名字，府上的童仆喊他“谢少爷”，他走到外边也仍旧自称“石头”。
　　“你不是喜欢我嘛，燕赤城，燕大仙。”石头站上书案前的脚凳，比案前坐着的燕赤城高出半个身子，便趴下身挂在燕赤城肩上，拽着他两襟上下拉扯，“叫亲昵一点呗，叫我石头，宝贝石头，心肝宝贝小石头，都行嘛。”
　　他蒙着眼睛，瞧不到燕赤城那双眼，胆子便比寻常大了几倍，江湖上混出来的一身无赖劲都使了出来，试图挑战一下武陵仙君的底线。
　　燕赤城却似乎心如止水，任由他在背后又跳又闹又抱又蹭，一头墨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笔下的字却依旧银钩铁划。
　　“你在写什么？”石头好奇地去摸，他大字不识几个，自然摸不出什么，只沾了两手墨，鸡爪印似的抹了燕赤城满袖子。
　　“谢秋石。”燕赤城道。
　　“呸呸呸！”石头赶紧蹭了蹭手上的墨，“沾晦气啦！”
　　燕赤城一挑眉，忽地圈住了他的手腕，将笔塞进了他手里：“我教你写。”
　　“不写行不行啊，”石头苦着脸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有你最好不要说话，你的声音我也好害怕。”
　　燕赤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不轻不重地圈着他的腕子，把着他的手，大开大合地写那三个大字。
　　石头无奈道：“我学会了就不写了，好不好？”
　　燕赤城曲起手指刮了刮他的手掌。
　　石头痒得一缩肩膀，心知这是同意了的意思，便挣开对方的手，回忆着方才的笔顺，眼睛一闭，行云流水地在宣纸另一侧落下三个大字，依旧是“谢秋石”。
　　“怎么样？”他期待地问。
　　仙君一言不发，宣纸上的字笔画秀美，疏梅朗枝似的，清丽萧疏。
　　石头小声抱怨：“夸我的话可以说出来的。”
　　“字如其人。”燕赤城淡淡道，“和璧隋珠。”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窗外的树还是绿色”，直把石头这个厚脸皮听得耳根一烫，忍不住摘了眼罩去看他的表情，只见仙人垂眉，目如寒星，那一双乌眼仿佛隐忍已久的兽笼，无时无刻不把他整个人圈在里面。
　　“不行，你还是别夸了，我还是怕。”石头绞紧了手中的布条，讷讷道，“我是不是该道歉？”
　　一双微冷的手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燕赤城轻轻地靠在他耳边，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用不出声的气音告诉他：“不必。”
　　石头时常觉得自己像燕赤城收在匣子里的一件珍藏品，风吹不到，雨沾不得，匣子的主人时常拿上好的丝绸擦拭，摆在身边赏玩，却也舍不得多碰，要碰也隔着许多层纱，仿佛再越过半分，它就会磕蹭伤了。
　　燕赤城每每想和他说话，便写下来让水娘转达，他偶尔想看看燕赤城，也让水娘口述，以致水娘整天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咿咿呀呀”个不停。
　　石头有时候不满意他说的，便亲自上手去摸，一边摸一边呼喝：“燕赤城你别动！保持刚才那个表情！停——不要动！水娘他动了吗？帮我监督着点！”
　　水娘面露难色，又吃着燕赤城冷冰冰的眼刀，只好呜呜咽咽道：“主人勿曾动呢，还笑着的。”
　　“真的吗真的吗？”石头笑嘻嘻摸着仙君的脸，一边还满嘴挑三拣四，“这哪里算笑的嘛，燕赤城，再笑一个呗。”
　　接着他便听到燕赤城一阵很轻的低笑，嘴角微微陷下去一点点，用鼻子发出的笑音，短促到像擦着脸飞过的杨絮一般，让人怀疑是错觉。
　　石头听得一呆。
　　“你这样不委屈吗？”他忽然问，“我们离的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总觉得你是比较辛苦的那个。”
　　燕赤城笔尖微顿，继而沙沙作响。
　　“主人说谢少爷才是更辛苦的那个。”水娘连忙转述道。
　　“也是啦，毕竟会难受的只有我，打起架来受伤的估计也是我。”石头故意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拽着燕赤城的衣摆用力地摇，“燕大仙人，你教我点仙法吧，等我变得和你一样厉害，我就不怕你了！”
　　“不行。”燕赤城忽然说话了。
　　空气忽而凝滞，石头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捂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刚刚飞扬起来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小气鬼！”他瘪嘴道，“你就是怕我会学会飞出这个湖。”
　　燕赤城摇了摇头，搁下了笔。
　　“勿是这样的，谢少爷。”水娘忙道，“你勿要误会了主人。”
　　“不要你说，要他说。”石头指着燕赤城，问，“是不是？”
　　水娘没敢再说话，燕赤城也未作答，笔下亦是一字未动。
　　石头不知为何觉得心头气得发闷，便抓起桌上的墨笔，想给对面行迹恶劣的仙人抹个大花脸，却最终没敢下笔。
　　“别生气。”仙君总算开了金口，将桌上的笔一支支吸饱了墨递给他，大抵有“想怎么发泄都随你折腾”的意思在里面。
　　石头抓了满手的笔，只觉得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要真往对方身上画，反倒是成了给人牵着鼻子走，恁不自在。
　　他一咬牙，干脆反手往自己脸上一画，左右两边脸颊上瞬间各添四道墨痕。
　　“老子找山里的野猫玩去了！”他狠狠地学了一声沙哑的猫叫，“别来哭着找我，燕赤城！”
　　作者有话说：
　　石头：再见，i'm 喵星人，这个地球是一秒钟都不能呆了.jpg


第17章 枉然窥君意（一）
　　燕赤城真的没去找他。
　　石头在山里窝了半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听到了几声狼嚎，便打着哆嗦回到了仙君的小筑，没带眼罩，一脸期待地想去看看仙君心急如焚的样子。
　　燕仙君泰然自若地在用晚膳。
　　石头：“……”
　　心里的算盘没打成，他脸色一红，磨磨蹭蹭在仙君对面坐了，看着桌子正中那盆鲈鱼，好奇地问道：“你不会是想用鱼香把我钓回来吧？”
　　燕赤城笑而不答，只淡声说了句：“趁热吃。”便不再打扰他，径自离了桌。
　　石头知道他是怕自己对着他胃口不好，也没客气，筷子夹了两下还是不太顺手，干脆拿手抱着鱼啃。
　　“谢少爷慢点，”水娘柔声道，“没有人和你抢的。”
　　石头又狠狠地啃了一口，忽然问：“我离家出走燕赤城都不着急的吗？”
　　水娘一怔：“主人自然是急的。”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石头好奇道。
　　“除非有大事，主人不会离开小镜湖。”水娘声音细细，“勿过你要是有危险，他当然是会去帮你的。”
　　“他怎么也好像被关在这里一样。”石头压低声音问，“你还知道他什么别的事情吗，能不能告诉我呀？”
　　水娘却连连摇头：“其他的我都不能再说了，你要自己去问主人。”
　　之后一连多日石头都一大清晨就往外跑，在山里餐风饮露，眼巴巴地等着燕赤城追过来，不料燕赤城不仅不追，还悠然自得，有时候写字，有时候钓鱼，有时甚至自顾自喝点小酒，他喝酒不大上脸，喝得多了也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不出情绪。
　　石头只好直接去问燕赤城，为何身为仙人独居此处、画地为牢，燕赤城亦不作答，至多用笔端敲敲他的脑袋，糊弄一句“若有必要，将来你自会知道”。
　　次数多了，他心里不免窝火，暗道：“你不告诉我我还能试不出来，反正除了这小山沟我哪儿也去不了，一天天搁在这儿迟早能把你的底裤扒了。”
　　终于有一天，石大仙掐指一算，寻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佯作离去，藏身在小镜湖后面的老梧树上，瞪圆了眼睛瞅着燕赤城，要将他的动向尽收眼底。
　　燕赤城找水娘询问了他的下落，水娘说不知，燕赤城皱了皱眉，便回了小筑，仍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石头急了，咬咬牙，继续在树上趴着，晚膳的时间屋子里又传来鱼香，这次还有一盘清炒虾仁，一道芙蓉醉鸡，馋得他口水直流，他也硬着头皮忍着，看着燕赤城举着一双碧玉箸，撕开晶莹的鱼肉放在嘴里。
　　“你还吃得下饭！”石头拽着树上的细叶，“他真的还吃得下饭！书上说什么‘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衣带渐宽’，果真都是骗人的，他不仅吃得下饭，还吃得可香呢！”
　　燕赤城其实倒是并没有吃下多少，到了掌灯时分，他吩咐仙童进来，让人把桌上的菜都倒进池塘里。
　　石头“呜”了一声，心道再忍三天也就罢了。
　　第二日夜间仍是如此，只是倒进水沟里的菜多了一道八宝莲蓉酥，石头登时觉得一天也不能再多忍了，便要从树上下去，忽听得燕赤城吩咐备酒，持着钓竿，慢悠悠往他所在的老梧树下来。
　　石头心想这要是露馅可丢脸丢得大了，连忙往叶子里缩了缩，燕赤城似乎没注意到他，斟了杯酒，只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倚着栏杆坐着，长发披散，将“钓竿”往池塘里甩。
　　石头这才发现那并不是钓竿，而是一根细长的柳条，枝叶如燕赤城身上一般泛着微微的灵光，池塘里的锦鲤纷纷环绕上去，亲昵地挨着柳枝蹭弄，燕赤城垂目看着，目光又空又冷，活像一尊石心神像。
　　石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心中大叫不妙，就见燕赤城忽然扬起手中的柳枝，“啪”一声，将潭中的锦鲤荡了开去。
　　水声阵阵，锦鲤散开一阵，又挨上去。燕赤城看着水面，目光透过湖水，胶着在水底的砂石上，手臂一抬，又是一鞭下去，这一鞭抽得比方才更重，水面上溅起的不只有水花，还有细碎的鳞片，在冷月下泛着彩光。
　　下一鞭就该有死鱼了。石头不舒服地动了动屁股，往树杈中坐了坐，树枝沙沙响，他立马不敢再动，仿佛再动一下这柳鞭就要抽到自己身上。
　　他没再看底下的湖面。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燕赤城丢了手中的柳条，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眯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忽地立起两根手指掐了个诀，低喝一声：“窥天。”
　　浮鱼鳞的水面幽幽亮起光来，石头睁大了眼睛去看，只见鱼水砂石骤然下冲，竟成一道瀑布，原本的水潭倒是成了群峰之顶、汇源高地。瀑布下面经过一个个小小的丘峰洞穴，里面的人看起来只有芝麻虫蚁大，穿着青白道袍，叱咤剑意，切磋术法，在山水间腾挪。这景象在凡人眼里大抵如仙人架云、好不壮观，而从高处往下看，只不过是蝼蚁飞蚊，细小不似活物。
　　石头看着他们掐诀念咒，倒也觉得有几分意思，瞧得津津有味，直到下面隐隐传来动静，他才反应过来，忙移开视线去找燕赤城，只见燕赤城又捡回了那根柳枝，在手里轻轻转着。
　　黑眼睛死寂沉沉地看着飞来飞去的修士，与方才看锦鲤时竟然一般无二。
　　石头大惊，忙从树上探出身去，探出大半个身体才发现自己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僵直的身子失了力往前一扑，他急忙用脚勾住枝丫，头朝下像只壁虎一样倒挂在树上，颇没力气地扑腾了两下。
　　燕赤城陡然回头，石头正对上那双黑眼底下的幽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使出了方才偷师来的本事，伸手掐诀，喊了声：“来！”
　　燕赤城手中的柳条霎时如活物般腾跃而起，他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三尺长的柳枝已安然落在自己掌心。
　　“我原来这么厉害！”石头乐得眉开眼笑，“果然一直讨饭是委屈了我了……诶哟——”
　　他光顾着笑，勾着树枝的脚尖一松，他扑通一声，砸进了树下的花丛里，一抬头便看到了燕赤城迈过来的锦靴。
　　“你也不接着我！”石头怒道，“好没良心！”
　　他还没来得及开始使性子，那双让他畏如蛇蝎的眼睛便直直看向了他，把他惊得一颤。
　　“谁教的你？”燕赤城蹲下来，冷冰冰地问他，手掌扣住了他的下颔，指节钳住那截细白的脖子，“谁教你的术法？”
　　他没用丝毫力道，石头竟也觉得一阵窒息，他看出来燕赤城身上有杀意，不仅有杀意，还有酒意，燕赤城在他面前始终是藏着锋刃的，而如今这种扑面而来的锐意几乎要绞碎他的魂灵。
　　“喂，你不是喝醉了吧？”石头轻轻推了推钳着自己的手掌，“我看你也只喝了两口……”
　　“谁教的你？”燕赤城头一次打断了他。
　　石头硬是给他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不敢扯谎，低头道：“没人教我，我看武陵派耍帅学学罢了。”
　　燕赤城仍定定看着他，目光里竟有几分审视。
　　这可把石头委屈坏了，素来只有他变着法子把人骗得团团转，哪里有他老老实实说真话还给人反复刁难的时候？他忍不住喊冤：“你这混蛋神仙，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没爹娘教的乞丐，跟村口的王老三学学杀猪也就罢了，哪里有人能教我什么别的？”
　　燕赤城一怔。
　　石头见他犹豫，眼珠一转，干脆顺杆上爬：“你自己名下有那么大一个宗门，养生保命的好本事一代代教给人家，偏偏从来不肯教我。嘴上说稀罕我，我和人家学些术法，你还要向我身上撒气——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谢秋石。”燕赤城微微皱眉。
　　石头立马捂住了耳朵，一边摇头一边夸张地倒抽一口气，叫道：“好家伙，还凶，果然不是真的！你个负心薄幸人，欺负我黄花大闺男尚未出阁不知人心险恶世道艰辛……”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僵，蓦地瞪大了眼睛。
　　两片凉凉的唇挨上来，衔住了他的唇舌，没再让他多说一句，如同品尝什么酥软糕点般，轻轻抿着，用齿尖细细地磨。
　　“呜呜呜……”石头没有挣扎，只觉得整个人坠在那双黑眼睛里，呼吸不过来，只好轻轻地叫两声以示抗议。
　　“那些东西有甚么好的。”燕赤城眸中的醉意似乎褪去了些，但仍旧称不上清醒，“不教你那些，教你些别的……永远不会教他们的东西，好不好？”
　　石头不知道那昏昏沉沉的一夜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燕赤城像捉着一只小雀一样握着自己，让他扑不动翅膀，开不了嗓。他全身上下都在为燕赤城牵动，喉咙里的呼吸都被掠夺，燕赤城要他舒服他就舒服，燕赤城要他哭他就哭，最后他甚至顾不上害怕了，像攀在树上的蛇一般死死缠在燕赤城身上，一边哽咽一边说：“别玩我了。”
　　醒来时他还拽着燕赤城的手掌，燕赤城不知有没有睡，只是靠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乌黑似锦的长发铺了满床，几缕还搭在他赤裸的肩头。
　　他痒得缩了缩脖子，一动，燕赤城便睁开了那双黢黑的眼。
　　“你没睡。”石头讷讷道。
　　燕赤城没有说话。
　　“你还是不要教我了。”石头清了清嗓子，喉咙还在发哑，他瘪着脸，耳根发红，“我才不想学流氓把戏。”
　　燕赤城仍然未置一词，只是垂着眼看着他，目光柔和，已没了昨夜凌人的醉意，微凉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一下一下的顺着，问：“还害怕吗？”
　　石头细声说：“还好。”顿了顿，又道：“我走丢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只一个人发脾气？”
　　“我不知道你是在撒娇，还是真的想走……也不知道你是希望我来找你，还是希望我留在这里等你。”燕赤城轻轻地问，“你可愿意告诉我？”
　　仙君鲜少说这么长一段话，嗓音低沉而柔和，像映在酒盏里的月色，石头听着听着，不自觉间又想起昨夜种种，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没做


第18章 无情亦有情（一）
　　缠绵交颈的夜晚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石头不知道怎么答仙君的问题，却知道食髓知味地缠着燕赤城。他不再像不开窍的石头，倒像种子，褪去硬壳，裂开*衣，生出纤细柔长的枝条，赖在燕赤城的身上，又热情又羞涩地开出花来。
　　他甚至不如原先那般害怕燕赤城了，尽管对上那双黑眼睛时犹有惊惧，但更愿意把脑袋藏在对方怀里，抓着燕赤城的头发一边蹭一边撒娇，咕囔：“你快摸摸我。”
　　燕赤城喜欢捂着他的眼睛亲他，也喜欢像抚弄爱宠一样把他从头发丝撸到脚趾尖，仙君的手还是冷，碰到少年炽热的颈窝、腰线、膝弯、足踝时，总能惊起小兽似的轻颤，但很快对方又会留恋地贴上来。
　　石头躺在榻上，一条手臂搁在自己眼睛上，一只手去摸仙君薄薄的嘴唇。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懒洋洋地问，声音有些沙哑，“除了晚上都不来陪我，叫我白日里独守空床，连个宣淫的对象都没有。”
　　燕赤城递了颗樱桃到他嘴里，他贪玩地用舌尖抵出来，燕赤城便拿住了他的下巴，大拇指轻轻拨了拨他柔软的下唇肉，半逼半哄地给他喂进了嘴里，接着用唇语告诉他：“未忙什么，只是打算给武陵派降一场天劫。”
　　“武陵派又怎么招惹你了？”石头好奇道。
　　“没怎么。”燕仙君微微摇头，“不过是差不多该换个掌门了。”
　　燕仙君说完便没再提过这回事，天劫当日，他既没知会石头，也没出门，落一场雷对他而言根本无需放在心上，风起云散皆随心动，他阖目坐在窗前，人间便可三日暗无日月。
　　倒是石头天天惦念着，正好他闲得发慌，看天色阴了便寻了个借口便往外跑，仍旧高高坐在梧桐树上，施了个窥天咒，瞧着水帘下的武陵弟子。
　　武陵掌门人余素清迎风立在山崖上，身后站着武陵派二百一十二名弟子，为首那个生得很好看，石头记得他的名字，知道他叫灵镜。
　　余素清把灵镜唤道身前，嘱咐了几句，石头没听清，只见到灵镜脸上露出了些微担忧，很快又被坚定所替代，简短地回了几个字。
　　余素清摇了摇头，又说了些什么，此时天上云动风起，乌云蔽日，余素清挥了挥手，灵镜转身回到队列中去，几步间频频回了几次头。
　　“水娘，你听不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石头好奇地问道。
　　水娘从小镜湖里盘旋上来，挨着他道：“谢少爷，余掌门在交代后事。”
　　“为什么？”石头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自己会死么？这难道不是燕赤城刚决定的？”
　　“他心中有孽。”水娘在石头身边环了两圈，打着旋道，“大概多少已经有数了。”
　　石头心头一悸，下意识问：“孽到底是什么？”
　　水娘摇了摇头：“我也勿大懂的，约莫是和凡人讲的‘罪恶’差不多的物事。”
　　石头没再多话，只是微微支起了身子，看着余素清的眼神多了两分认真。
　　余素清白袍玉冠，一身道袍打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拂尘微旋，尘须子搭在左臂之上，迎着月色抱手而立，身后二百余名弟子成圆阵状肃立，低眉垂目，一手持剑，一手掐诀立于身前。
　　“这群小孩还蛮聪明的。”水娘微笑道，“他们打算用诛邪阵来对付这个天劫。”
　　“诛邪阵？”石头来了兴趣，“怎么回事？这天雷不是老天爷赏的，怎么还能当邪物来诛灭？”
　　“诛邪阵大概也勿是只能诛邪的。”水娘软声道，他单手一抬，从水里招上来一个水球，球心还游着一条鳑鲏鱼，“它老讲究，简单说就是那两百个小孩把剑意编织成一个圆，天雷打进去，就像这水球里的鱼一样。”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鳑鲏飞快地一动，像一柄短小的匕首一样刺进水球的外壁，外壁登时被撞出一个豁口，鱼身附近划出两条细碎的泡沫，只一瞬，豁口便恢复如初。
　　水娘道：“‘困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困一人，盈亏有序，诛邪有道，不死亦不休。’天雷击落一名弟子便是撞开一道豁口，剑阵为了弥补豁口便会‘溅’起更多的剑意来阻挡天雷，这法子在诛邪时用来和邪魔同归于尽确是有用的，拿来挡雷，就勿晓得能不能有大用场了。”
　　石头讶然：“我却是不明白了，这余素清的命，竟是比两百多弟子的命更有用么？”
　　水娘幽幽应道：“我也勿明白的，凡人都有这许多弯弯绕绕，有辰光有贵贱之分，有辰光有亲疏之分，这歇拿一条命去保许多条命，那歇拿许多条命来保一条命，谁能弄懂呀。”
　　石头一击掌，笑道：“可不是嘛，两百多人自甘牺牲保一个老头子，脸上一副要当好汉好英雄的模样，老头子却想把这群人通通赶回去，脸上也是一副要独自当好汉好英雄的模样，他们自个都没商量好，偏偏又各自逞能，还真是十分有趣，十分无聊。”
　　“有趣和无聊勿好放在一起说的。”水娘忙纠正他，“谢少爷也勿好老是胡乱讲话。”
　　“我喜欢嘛。”石头噘着嘴吹了个口哨，扭头继续去看天色，“燕赤城怎么还不动手？他是不是不够厉害？”
　　他尚在抱怨，两条熟悉的手臂便已环住了他的腰，水娘“啊”了一声，俊脸微红，忙捂着嘴悄然退去。
　　石头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到黑发玄袍的仙君。
　　“怎么啦？”石头捂着眼睛做了个鬼脸，“这么大一武陵仙君怕打雷吗？”
　　话音未落天边便劈下一道惊雷，他像被电着了一般抽搐了一下，整个人贴到燕赤城身上。
　　燕赤城含笑道：“是，是我怕打雷。”
　　石头欲哭无泪，连声辩解：“我以前真不怕的……”说话间手还揪在燕仙君衣领上，抖若筛糠。
　　“真不怕的，”他掩饰似又用力地拽了拽，“你，你别看了！”
　　“嗯，你不怕，”燕赤城顺势哄他，“以前不怕，现在更不怕。”
　　说话间天边响起第二道雷，石头直接“呜哇”一声，哭成了雨水里的稻草人。
　　燕赤城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哄他，言辞间俱是无限耐心，石头却莫名觉得心里越来越寒冷，和水娘那一番对话在脑子里起起落落，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要紧的问题，只是话到嘴边，又被一个个落雷打散。
　　他没数这雷总共打了多少道，也没工夫担心身后的武陵弟子，只自顾自躲在燕赤城的袍子里，靠着眼皮上那点微弱的光亮来判断阴云是否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怀疑自己已经缩成了刺猬大小的球，燕赤城才拍着他的肩膀，缓缓地把他从怀里拉出来。
　　“那些人怎么样了？”石头忙问，“死了吗？”
　　燕赤城让开身，石头低头一看，微微怔道：“怎么一个弟子都没事？”
　　但见武陵山中峰之上，云开雾散，霞光五彩，二百一十二名弟子仍持剑而立，丝毫未有损伤。
　　只有余素清所立之处留有如同火焰燎过的焦痕，一件道袍、一顶玉冠、一柄拂尘散乱在地，风一吹，扬起一阵粉灰。
　　武陵弟子皆形容愤慨，那名为灵镜的弟子跪倒在地，背对众人，强作镇定地收起余素清的衣冠，石头却能看到他赤红的双目。
　　“诛邪阵没用么？”石头哑声问。
　　燕赤城淡淡道：“何为诛？何来邪？”
　　石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雕虫小技，天道不齿。”燕赤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顿了顿，又问，“谢秋石，你这是在难过吗？”


第19章 无情亦有情（二）
　　“……我？我怎么会难过？”石头揉鼻子的动作一顿，愣了愣，继而强笑道，“我只是奇怪，这孽煞到底是什么？”
　　燕赤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孽煞便是罪咎。”
　　“谁判的罪？谁判的罚？你么？”石头看着他，这回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而是鼓起勇气正对着他的眼睛，动作做的有些夸张，腮帮子鼓鼓的，瞧着有些孩气。
　　“无人定罪，也无人判罚。”燕赤城却没笑，只移开目光，缓缓道，“余素清幼年丧清贫，与母亲相依为命，发迹时母亲早亡，欲养而不待，他做了武陵掌门后衣锦还乡，在余家村施道法降雨，救一村村民于饥荒，号召诸弟子施饭食，行医道，临走留下草药棉帛无数。不料一行人走后数日，余家村因贼人生妒而招致匪患，一夜之间被山贼灭了全村，只留两个幼童，饥寒交加，凭记忆掘出余素清母亲尸骨，靠着陪葬物过了冬。余素清闻讯匆匆赶回之时，便正巧瞧见这一幕。”
　　他语气淡淡，提及余素清生平时，声音平板得像在背书，叫人生不出多少同情。
　　石头摸着下巴奇道：“你都看在眼里？”
　　燕赤城摇头：“我并未注意，却也自然能知道。”
　　“这便是余素清的罪咎？”石头仍是不解，“他害了余家村人命，所以天道要责罚他？说不通嘛，每年穷困之人饿死无数，何时见到天道出来打抱不平过？江洋大盗山贼悍匪杀人无数，又何时见过天雷去劈他们？”
　　“却是不同。”燕赤城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拢了拢五指，低声道，“天地鸿蒙间，万物生长，春生秋杀，强食弱肉，素来无人问纠，也无所谓善恶。直至世人开了灵智，天庭才有了天条，凡间才有了律法，鬼道也有了所谓的灵君十诫，有了对错，亦有了罪责。”
　　石头怔怔听着，他也顺着目光去看燕赤城的手，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又很快缩了回来。
　　燕赤城也没如往常那样捉住他，只徐徐道：“凡人如草木，朝生暮死，夙兴夜寐，要想再往上走一步，脱凡胎、铸仙骨而登仙，便得超然物外，将自己所践之道锤炼至炉火纯青，不再需要假借任何事物，心无所依便可长明，肉无所依便可长生。”
　　“这样一来，天条、律法、十诫，岂不是更约束不了你们了？”石头笑道，“那即便作恶，又有甚么关系？”
　　“无论是天道律法还是十诫，都是人定的，换言之，是心定的。”燕仙君并未因“作恶”两字对他冷眼，目光又柔又沉地落在他发顶，温声纠正道，“它们约束不了你我，自也约束不了余素清，约束余素清的是他自己的心，他心中将一件物事判为于己道有罪，身上便染了孽，将一件物事判为于己道有死罪，身上便染了煞。孽煞沉积，终有一日，气崩力殂，降罪于身，原本的道，便再不许他走了。”
　　“走不了了，却又如何？”石头追问道，轻轻搓了搓两臂的鸡皮疙瘩，故意做了个轻松的表情，“去走别的道便不成么？”
　　“走不了了，便该回到原本的地方去。”燕赤城拉过他的手，一点点将他带离水潭，他总是滞后一步，燕赤城便停下来等他，直到他磨磨唧唧往前挪了，才迈第二步，再停下来等他，“凡人化为枯骨，桃花零落成泥，金玉仍是钱币，石头变回石头……一切变回原本的样子。”
　　自天劫后，连着几日石头的情绪都不太高，点心和鲜鱼都不爱吃了。
　　水娘瞅出不对劲来，找到燕赤城，劝他哄两句。
　　燕赤城却只是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能劝的事。”
　　水娘无奈，只好自己想点笨办法去逗石头开心，他手脚不利索，一不小心搞了石头一身水。
　　石头憋着嘴坐在草坪上换衣服，腰带系着系着忽然松了手，愣愣地问：“水娘，你说，燕赤城这样的人，会染上孽煞么？”
　　水娘一怔，继而眉开眼笑：“你啊是在担心主人？你勿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他。”石头低着头，瞅着手里的冰丝腰带，丝绸软滑，他一抓便从手里滑下去，“余素清有煞，便挨雷劫来祛，燕赤城若有煞，也该挨雷劫来祛，我余素清都不担心，又怎么会担心他？”
　　水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愣神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你为何这般问我？”
　　“我也不知道。”石头小声道，“就是想问问，不问我浑身不舒服。你说燕赤城不会染煞，是真的么？”
　　水娘支吾道：“确是如此吧，主人师门……似乎都是这样的。”
　　“他还有师门？”石头惊道，“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勿晓得的！”水娘连连摆手，“谢少爷，我勿好妄议主人的。”
　　石头皱眉，再迟钝也隐隐反应过来，在提到“不担心燕赤城”之后，水娘似乎便不想再和他多话了。
　　接下来几天他过得比愈发不顺心，对着燕赤城时总觉得哪里别扭，水娘又不再同往常一样倾心倾力陪他顽闹，他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担心一下燕赤城，只是一想起“孽煞”二字，心中便又不安至极，一连几夜都惊出一身虚汗。
　　他想问问燕赤城这是怎么回事，或者让燕赤城给自己找个大夫，最终都没能开口——一对上那双黑眼睛，前几夜好不容易克服的恐惧便变本加厉袭来，他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变得比过去更怕眼前的仙君，仿佛多看一眼夜里就会做噩梦。
　　于是他抱着自己的被褥从燕赤城的床上挪到碧纱橱，又从碧纱橱搬到外间，最后搬进湖对岸的小屋，燕赤城也没问什么，依旧对他予取予求，只偶尔意有所指地嘱咐他“不要贪玩”。
　　石头没当真，搬走前还指着床榻问：“我和你天天颠鸾倒凤，在你心里算煞吗？”
　　“自然不算。”燕赤城无奈道，“怎么这么问？”
　　“我怕雷劈我！”石头嚷了句，还没等仙君答话，便抱着枕头兔子似跳出了屋外。
　　当晚他果真头一沾到枕头就做了一个噩梦，这回的噩梦和过去不同，十分清晰，他梦到自己变成一把在大火中燃烧的利剑，削豆腐一般挥刺劈砍，地上零落着脏腑血肉，他踩在上面，像踩着柔软温热的地毯，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血雨洇进衣领，他拿手去抹，才发现手上还挂着一副心肝，他怔然看着，接着兜头一盆血水倾下来，淋了他一身一脸。
　　石头尖叫一声，从床上直坐起来，下意识喊：“燕赤城，我做噩梦了！”
　　室内悄悄，无人理他。
　　“燕赤城，我做噩梦了，”他又哑声道，“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热。”
　　他仍然没有得到回音，噩梦的余韵渐渐褪去，耳目逐渐清醒，他才意识到燕赤城不在屋内，也听得了窗外的雨声。
　　石头挣扎着爬起来，支着身打开了窗户，想看一眼对岸燕赤城的居所，却发现白衣墨发的仙君正立在湖心，负手而立，任由倾盆大雨浇在自己身上。
　　“燕赤……”他动了动唇，却没喊出声。
　　只见那仙君神色恹恹地看着天际，雨水顺着眼窝流下来，像泪渍一般，幽碧的眼瞳暗色弥漫，里头的神色十分复杂，读不出是愧是仇还是恨。
　　“喀嚓”数声轻响，石头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发狠似的一根根折断了自己左手五根指甲。


第20章 大梦人间醒（一）
　　石头说不清离开小镜湖当夜自己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揄系正利。看着外头那场大雨，看着燕赤城，身体仿佛自己有了动作，迈腿，下床，跳出窗外，走进雨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给自己找理由：燕赤城专断霸道，吃腻了糖醋鲈鱼，水娘阳奉阴违，小镜湖底下又过分清净……
　　总归是因为待在这里不快活。石头心道。
　　他糊里糊涂离开了水边的小筑，绕过燕赤城的视线往一旁的山上揪着藤蔓往上爬，水娘察觉了他，问他要去哪儿，他交叉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叉。
　　水娘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话，安静地看着他猴子似的往山上蹦。
　　石头越往上蹦心跳得越快，他蹦着蹦着就看到山崖上零星的灯火，闻到了茶香、酒香、烟火香、脂粉香、绸缎香、灯油香……他一时竟痴了，在燕赤城身上他从没闻到过这些味道，燕赤城身上只有草木的气息，是沉的，是冷的，自也是极清净的。
　　上山崖前他往下瞥了一眼，小镜湖已成了银镜似的小小一点，湖边小筑只有芝麻大小，而燕赤城，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石头说不上自己是难受多一些还是快活多一些，但燕赤城不再身边，那种四周萦绕的压力消散了，委实让他觉得头顶的风都轻飘了起来。
　　飘飘然间他忽地有了种冯虚御风、遗世独立之感，仿若能凌驾于九天之上，石头又惊又喜，张开双臂，回想着自己从武陵派偷师的许多技法，即便记得不那么真切，身体也自然而然能施展开来。流风吹起长袖，他足尖点着苍郁的枝叶，如鹞子点水，浩浩间竟能日行千里，他闭着眼任由天地间风吹雨淋，这天地却像是他身子的一部分，云雨雾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黄金美玉，点石可成唾手可得。
　　“燕赤城，你看我可厉害……啊嚏！”他兴奋地大叫一声，一个俯身往下飞去，两边清风撩起他细软的鬓发，他鼻尖一动，微微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直把他打得清醒过来——身边那里有甚么燕赤城？
　　石头意味不明地哼哼两声，心道：再没人捏着我的下巴逼问我哪儿学的功夫了！
　　不知不觉间，他飞越了山岭城池，行遍了乡村市镇，只觉离武陵派越远越是自在，跑到连燕赤城的名头都听不见的地方去，更是通体舒畅，没过几日，他便连着将对燕赤城的一丁点思念也抛了个干净，只觉一切都很是受用，唯独满腔显摆心思无处宣泄。
　　途经一小小县镇，他干脆扎到路边乞丐堆里表演点石成金，一群乞丐拿大眼小眼瞪他，瞪完逼问了几句“哪儿偷来的？”便开始对他重拳相向，石头“诶哟诶哟”躲了，一边躲手里一边掐着诀，掐着掐着又觉得没意思——若闲着没事就和捏死蛾子一样捏死这群乞丐，自己岂不是和燕赤城那厮无甚区别了？
　　一想到燕赤城这三个字他就莫名委屈，嘴巴里又干又苦，直胡乱喊道：“不许打我！我堂堂武陵仙君家中姘头，岂是你们能打的？”
　　乞丐傻了一瞬，或怒或笑，为首那个咧着嘴告诉他：“你武陵仙君姘头，那我还是幽冥仙子她姥姥的嫡亲女婿，捏死你一个小姘头，天王老子都不会说什么！”说着一拳头狠狠打上石头的鼻梁。
　　石头猛叫一声，脚下轻飘飘滑开：“这位老兄，打人不打脸，你若毁了我价值连城的美貌……”
　　乞丐兜头给他啐了口唾沫：“就你还美貌？癞头青蛙脸上的泥巴都没你多！”
　　石头一怔，对着溪水一照，只见自己一飞数日，头上发中黄埃满面，活像一只泥猴子，他“哇”得大哭一声：“老天爷，你给我仙人的天赋，怎地不给我仙人的‘衣不染尘、足不沾埃’来！”
　　乞丐哄堂大笑，像踢皮球似的踢了他一阵，便一哄而散了。
　　石头在街边呆愣愣躺了会，又漫无目的地往街上走，他身上脏污，百姓避之不及，他倒觉得有意思得很，伸长着五爪去偷糖葫芦拿包子，被逮住了就任打任骂，几个摊贩见他年纪小，又污秽不堪，便也懒得多计较，偶有几个要拿他去告官的，他又泥鳅似滑不溜手地跑远。
　　这可多自在。石头心道，天下之大，没有一处不可去的，恁他娘的燕赤城！
　　他又想到燕赤城，这名字在唇齿间嚼了数下，最终囫囵咽了下去，像吞了个又大又圆的酸枣子，咬是无论如何不想咬，只是梗在喉咙口，咽得十分吃力。
　　他越体会这情愫便越不待见燕赤城，走路开始也绕着那天神庙，对上神像那双黑白分明的深目时，心里竟也频生胆怯，甚至比对着本人更多。久而久之他干脆连带着连武陵派也避上了，莫说想念，便是脑海中提及那三个字来，也要被他甩着脖子高叫着赶跑。
　　他逃离神庙转而扎头进车辙留下的滚滚尘埃之中，忽觉自己十分渺小——小镜湖方圆不盈百米，住在里面四方山石都仿佛在自己脚下，燕赤城的眼瞳更是弹丸之地，他一个人住在里面只觉世界都不如自己盛大，然一旦到了这红尘世间，路人行色碌碌来去匆匆，所关佑者无非四邻亲朋，一时竟也让那顽石体会到了举目无亲的滋味。
　　石头瘪着嘴，心里道了句“这又有甚么！”便跳窗去抢了人家桌上的两个鸡蛋，又嗖一声窜到了树上，眉开眼笑看着一群人指着自己骂骂咧咧，拿竹竿打自己，他挪着屁股灵活的四处乱躲，挤眉弄眼，待到人群散尽后，才把鸡蛋往嘴里一塞，嘎嘣一声，崩了一嘴弹壳。
　　“呸呸呸！”石头吐着舌道，“好难吃！”
　　“你个狗日的小兔崽，吃个鸡蛋都不晓得剥壳，还抢我们的生意，瞎屡生！”
　　“谁？”石头眼珠一抓，往下偷一看，只见树下站着个小乞丐，正拿着杖子对着他骂骂咧咧，“小鬼在骂什么呢？”
　　小乞丐道：“搅蛆扒屄里养出来的龟儿子，骂的就是你！”
　　石头听不懂那满口污言秽语，又不服输，只得仍就着鸡蛋辩道：“往常我在家里的鸡蛋都是又滑又嫩，谁晓得它天生还有层壳呢。”
　　小乞丐啐道：“哈！窝囊成这个样子还跟你爷爷眼前装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龟儿子皮相不错，干脆拉到窑子去卖了喽，顺便教教你怎么剥蛋壳。”
　　石头大怒：“我何等金枝玉叶的身份，你放屁！”
　　“骂人都只会这两句，和娘们有什么区别！”小乞丐大笑。
　　石头只觉自己被挑衅了，从树上跳下来，扒拉着他的衣服要跟他学脏话。
　　两人咿咿呀呀了半宿，石头直学得口干舌燥，乏力地躺在泥地上，抬头看着天边隐晦暧昧的月色，忽地心头一动，问：“小乞丐，你出走在外，家里人不来找你么？”
　　小乞丐傻了一瞬，继而骂道：“操你奶奶的，我家里人要没死绝，现在会对着你给小兔崽子？”
　　石头“哦”了一声，面色不变，道：“这么一说我家里人也死绝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想家里人来找你吗？”
　　“怎么着？七月半把大头浸在恭桶里憋死了等鬼来找？”小乞丐没好气道。
　　“我也不想回去，一想到回去就怕得紧，但又有点喜欢，可一想到那点喜欢，便更加怕得紧。”石头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自顾自倚在树干上，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天边的月牙，今夜新月，那月牙不如他小指指甲盖大，“……所以我有这么一点点希望他来找我。”
　　“……”小乞丐听得直皱眉，脸上神色变换，良久才道，“我猜猜，你这是，家里有点那个什么，难言之隐是不？”
　　石头：“可不就是。”
　　“啧啧。”小乞丐又凑过去一点，道，“我再猜猜，你是不是肏了你爹？”
　　石头一个激灵，抬起脚把人踹进了一旁的溪水里。


第21章 大梦人间醒（二）
　　……
　　……
　　夜半时分，石头睡足了，悠悠醒转过来。也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做了多少梦，他只觉脑袋里沉甸甸仿佛装满了金元宝，又胀又疼，两条腿泡在冰冷的山泉水里，冰冷彻骨，忍不住开始想念小镜湖的暖炉毛毯。
　　“石头，石头哥。”耳边忽听得有人低声呼唤，石头忙睁开眼睛眯着缝儿去看，只见洞口鬼鬼祟祟探出两个脑袋，正是龙哥小宁，“石大仙，你还活着么？”
　　石头忙嚷：“活着！活得好好的呢，得亏你俩孝顺的，还记得来找你爷爷我。”
　　龙哥小宁脸上皆露出喜色，一前一后蹑手蹑脚挤进来，龙哥喊道：“石头哥！好在你没事，我们这就来救你出去！”
　　“这渔网邪门得紧，你们有办法？”石头问道，“这两天跟着武陵派，是不是学到了什么看家本领？说来听听！”
　　“哪儿能呢！”龙哥起了个头便大哭起来，“姓薛的把我们俩丢到余黛岚门下，这姓余的太恶毒！本事不教，天天叫我们扎马步，扎马步也就算了，还东挑一处错，西挑一处错，揍得我满地找牙！石头哥，你看我这胳膊，我这腿！”他说着忙不迭撩起衣袖裤腿，给石头看遍身的红肿淤青。
　　“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宁也呜咽道，“石头哥，我俩不成仙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我们弄出桃源津，随便找个村口，我们继续去当乞丐就成，大不了我们仨组个丐……乞丐帮，不愁没饭吃！”
　　石头听他们哭诉，脸色变了数变，最后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好一个武陵派，我石爷爷带来的人也敢欺负，放心，我不仅带你们离开，还得给他们点脸色看看。”
　　俩小孩此时自然对他服得五体投地，小宁又道：“石头哥，你这渔网解起来也不难，我听说有个武陵人才会用的解缚咒，配上一壶仙酒，即可解开，仙酒我们从那伏清丰房里顺来了些，这解缚咒……”
　　“好说好说。”石头忙笑道，“哪有仙咒难得到我的！”
　　龙哥小宁当即端着仙酒往他腿上浇，那渔网碰到酒浆瞬间便冒出一股烟来，飞快软了下去，石头大喜，他哪里知道什么解缚咒，随便指着渔网喊了句：“速速散开！”这网兜便似孩童手中的寻常玩物一般，松垮垮脱了开去。
　　龙哥小宁皆面露喜色，石头跳出渔网，便如鱼儿到了水里，浑身上下用不尽的力道，他在洞里猛跳了几下，勾着俩小孩肩膀，大摇大摆就要往外走。
　　龙哥小宁：“石头哥，低，低调着点……”
　　“怕什么！”石头嚷嚷，“大不了打上一架，你石大哥还能怕了那几个寻常修士。”顿了顿他又问：“你们不是跟着余黛岚？怎么有机会来这儿找我了？你俩来路不清不楚，他倒没有死盯着你们？”
　　“盯，盯得可死了！”龙哥添油加醋道，“前两日子里我们半夜假装小解想跑路，姓余的仿佛背后长了双眼睛，抓着我们就按着一顿好打！我背上还有那日留下的杖伤呢！”
　　石头听得一缩脖子。
　　“不过近几日薛掌门让他出去打架啦。”小宁忙道，“还是和苍山派那点事，薛掌门伤还没好，又担心岑蹊河一个撑不住场面，便让姓余的和他一起下山继续查案。”
　　石头眉头一挑：“怎么，苍山派之事可查出什么铁证来？”
　　“还没呢，”小宁道，“不过听说他们这几日又到临西古都那里去遴选弟子，便想过去探探风声。”
　　“苍山派今年遴选几次了？”石头笑道，“选了有几千人了吧？他这小门小户竟然养得起这许多弟子？薛灵镜也觉得有问题吧？让余黛岚出山，估计是想叫他潜入苍山探探风声。”
　　“必是如此！石大哥聪明，料事如神！”龙哥一击掌，溜须拍马一通，又转了话头，“伏清丰昨儿不知怎么又喝了个大醉，现在武陵就一个薛掌门，肯定没工夫管我们几个，石头哥，您看……我们不如趁机……”
　　“趁机什么？”他话未说完，便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传入耳中，石头一愣，连忙躲到龙哥背后，只留一个脑袋探出来。
　　“薛……薛薛……”小宁一屁股坐在地上，龙哥双腿发软，也想坐下，无奈这石头跟个石墩子似的抵在自己背后，叫他进退两难。
　　“不必害怕，本座本就打算传召你三人，既然已经出来了，便随我来。”薛灵镜一身银素，背负双手，目光斜斜扫向石头，声音冷寂，“我还有些话要审你。”
　　两小孩义气全无，一齐把身后的石头扒拉出来往前推。
　　石头埋着头，佯装抽噎着走出来，哭哭啼啼道：“薛掌门，我上有老下有小……”
　　薛灵镜轻笑一声：“别装了。”
　　石头唰得放下手，拉长了脸。
　　薛灵镜盯着他俊秀的面容，倒是头一次看见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脸，微一怔忪：“我总觉得你似曾……”
　　“不曾，不曾。”石头忙道，“我们不曾见过的，我也不记得哪儿有你这一号情哥哥。”
　　薛灵镜又瞧了他一会，不再深究，挥手招来碧霄，四人乘了鹤，却没往薛灵镜所住的中峰去。
　　“薛掌门，您看，我，我俩不像石大仙，派不上用场，还是回下峰去……”龙哥瑟缩着蜷在鹤背上，声音颤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事情完了，自会放你二人回去。”薛灵镜淡淡道，“若实在不喜黛岚，你们留在中峰等此事了结，也无不可。”
　　他言语间自带威仪，黄口小儿岂敢多说一句，忙连连称是，捂着嘴去看一旁的石头。
　　石头却在骚扰碧霄。
　　他抱着长长的鹤脖子，像操纵马缰似的一会往左拉一会往右拉，兴奋地大喊：“宝贝儿！来一个‘倒挂金钟’让你们掌门见见世面！”
　　碧霄发出一声抗议的长唳，抖着脖子要把他摔下去，他忙抱紧了鹤颈，拿脸蹭着撒娇。
　　薛灵镜蹙眉看他，瞧见那红粉上挑的眼尾，心中没来由一悸，感觉怪异，便扭头不再看，任他闹腾。
　　不多时，碧霄飞至上峰徐徐降落，在上峰第一洞天涯洞门口停下。
　　天涯洞洞主陆雪杉早在门口相迎，一见薛灵镜便深一躬身，道：“师叔祖，上峰诸弟子已经全部查验过了。”
　　“你让他们查什么？”石头从鹤背上跳下来，抢在薛灵镜前开口。
　　“这位是……”陆雪杉忙问。
　　“一位道友。”薛灵镜随口应了句，指了指陆雪杉，转头对石头道，“雪杉是我师弟的徒孙。”
　　“确实记得你有个医修的师弟。”石头笑道，照着陆雪杉上下打量了一番，叫道，“好孙儿，你长得可凶，面有血光之灾，着实半点不像医修！”
　　陆雪杉：“……”
　　薛灵镜睨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石头权当没看见，自顾自问：“薛掌门是让你给各洞弟子诊脉么？怎么，诊出什么没有？”
　　陆雪杉看了看薛灵镜，薛灵镜唯一颔首，他方道：“弟子鲁钝，实在是……并无异常，更未找到那春活食锦虫的迹象。”
　　“对这春活食锦虫，你了解多少？”薛灵镜问。
　　“春活食锦虫食人肉，吞金铁，习性狠毒，曾经也算是鬼道的东西。”陆雪杉提及“鬼道”二字时顿了顿，又道，“它们最擅长的便是隐匿身迹，明明生得硕大贪食，自身却没有丝毫气味，善伪装，善寄于人畜之体。当年鬼道毁十诫、伤仙门，紫薇帝君喝令诛灭鬼族十府，这东西理当在列，只是现在看来，它大抵又寄生在凡人体内，逃过了一劫罢。”
　　“鬼道？”没等薛灵镜应答，石头忽然皱着眉问道，“鬼道是什么？”


第22章 大梦人间醒（三）
　　陆雪杉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一时怔了。
　　“这不重要，反正都死绝了。”薛灵镜眉头微皱，面上带了淡淡的不耐，“若他们体内真有此物，你可否查探出来？”
　　陆雪杉忙应：“回师叔祖，我这边有一剂‘冰心雪莲’，若遇鬼煞之气必新生根节，若是食锦虫当真隐匿于弟子体内，定不会无所察觉。”
　　“真有这么有用？”石头笑吟吟插道，“冰心雪莲我家也有，院里的厨子拿来炖老母鸡，湖边一片一片长着，踩烂一茬也没人心疼，若真能拿来识别鬼族行踪，百年前哪还轮得到妖魔鬼怪一个个跳出来跟天帝陛下叫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雪杉怒道，“你是质疑先人著说？”
　　石头啧啧两声，晃了晃手指：“你这先人怕还是不够先，目光比较短浅。”
　　陆雪杉原本便在抑制怒气，听他辱及先人，更是眉头倒竖，刚要发作，却被薛灵镜拦了。
　　“师叔祖……”
　　“冰心雪莲用来探查鬼秽，确实是鬼道覆灭之后的事。”薛灵镜徐声解释道，“当年谢……仙君奉命诛邪，仗一柄‘杀生扇’斩杀鬼道全部有灵有识之物，焚十府为灰烬，不留一条生路——但鬼道众鬼哪个不是狡兔三窟？又有多少邪秽早已闻风而逃？恰好，这冰心雪莲生长在鬼道附近的雪川之上，历来由众鬼以邪魔之气灌溉，鬼族一死，冰心雪莲失去了魔气滋养，由多株长为单株，伸长枝条，一遇魔气，便分出寄生根来，爬去魔脉所在之处，另行生长。仙君赏花饮酒之时恰巧发现此物，觉得有趣，便摘下雪莲，以枝根为引，以扇为剑，将鬼道残孽一个个寻出，斩草除根。”
　　薛灵镜说这些话时目中略有幽光，陆雪杉连连点头道“弟子受教”，石头倒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薛灵镜，问：“干嘛？你喜欢那个什么仙君么？说着说着眼睛都绿了。”
　　薛灵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虚空比了个定身咒的手势。
　　石头忙一缩脖子，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算是对那定身咒深恶痛绝，只得小心翼翼压低了嗓子抱怨：“武断专横！恼羞成怒！”
　　薛灵镜不理他，只继续对陆雪杉道：“冰心雪莲谈查不出食锦虫，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我武陵门中的食锦虫确实已经全部灭绝，其二……”
　　他顿了顿，看向陆雪杉，陆雪杉怔忪片刻，继而面色煞白：“莫不是……”
　　薛灵镜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陆雪杉还在发呆：“难道果真……”
　　石头噗嗤一声笑道：“难道什么？不就是有鬼在偷偷喂这些花儿么，它们吃饱了也就安居乐业，不再长出寄生根来——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薛灵镜这次没再否认他，只一言不发，背负着双手走到山崖边，看着浩阔缥缈的仙门，微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师叔祖，”陆雪杉颤声道，“这世间竟真还有鬼道余孽么？”
　　“……此消彼长，道法自然，”薛灵镜沉吟许久，方低声道，“即便有，也称不上奇怪。当年那位仙君以一人之力灭一族，本就是讳莫如深的一段往事，生生死死乃天地法则，我们寻常修道之人，又如何能看得透？”
　　他二人说得慎重，石头却是一边听，一边玩着自己的手指，玩着玩着扭着整条手腕耍起了花把式。
　　陆雪杉看了看薛灵镜，又看了看他，忍不住问道：“你可是还知道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晓！”石头夸张地笑道，“我连鬼族生得是男是女，模样是人是畜生都不知道，又哪会晓得你们之间的什么恩恩怨怨？”
　　“凭感觉。”薛灵镜忽道。
　　石头：“啊？”
　　薛灵镜道：“你凭感觉猜一猜，鬼道是不是要重降于世，将爪牙伸向我武陵？”
　　“你就这么相信我？”石头惊道，“真要我说？”
　　薛灵镜耐心地道：“你说。”
　　石头哈哈一笑，摇头晃脑道：“显而易见，易见显而，你们现在还在问我，说明这里不行。”说着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薛灵镜斥道：“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哪儿有？”石头委屈地瘪瘪嘴，“你想想，在你们眼里，最次最次的给人端茶洗脚的仙人也是高不可攀的吧？那么相反，最没用最废物的鬼在你们眼里恐怕也极难对付。废物神仙动动手指就能锤死你们，废物鬼吹一口气也能吹死你们，它们要想对付你几个，犯得着大费周章，又是利用苍山派，又是给你们养虫，还以身犯险潜入你老家，就为了给你浇几朵雪莲花？”
　　陆雪杉只觉被这家伙臭骂一顿面上无光，但又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依你的意思，鬼道复活乃无稽之谈？”
　　“呸！蠢蛋！恰恰相反！”石头见了他陡然放松下来的脸色，轻嗤一声道，“你也不想想，你家被灭门的第一户是谁？为什么？”
　　陆雪杉不假思索：“水崖洞……”
　　薛灵镜忽地拽紧了袍袖。
　　“是了，是了，水崖洞，”石头抿了抿嘴唇，“你觉得为什么要拿水崖洞开刀？为什么敢拿水崖洞开刀？”
　　“水崖洞下边是……”陆雪杉脸色刷得变白，哆嗦道，“小，小镜湖？！”
　　石头微颔了颔首，毫不避忌地伸手捞出薛灵镜怀中的折扇，习惯性的一抹一甩，“唰”一声将扇面展开，收至身前，轻轻地摇着，徐道：“且不管这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这幕后之人哪儿是想害你们武陵？他存心……是想诛仙啊。”


第23章 真怒动白缨（一）
　　天涯洞中一阵死寂。
　　薛灵镜展开明镜扇，陆雪杉面色僵硬地吩咐医修弟子再替各洞弟子仔细诊治，石头上窜下跳，扒拉着香炉里的灰，瞪着眼珠子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一时间诸人均是焦头烂额，谁也没去在意两个悄悄离开的小孩。
　　龙哥小宁吊着一旁的藤蔓徐徐往下爬，白皙的小掌勒得青紫斑驳，他俩鼓着腮帮子给自己打了会气，攀出七八十米方敢小声讲话。
　　龙哥道：“宁啊，你说我们真，背着石大仙先走了？”
　　小宁小声抱怨道：“他哪儿有心思管我们，薛掌门都在请教他问题，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啦！”
　　“但我们两个没他怕是跑不掉啊！”龙哥嘟嚷，“别说薛掌门有那明镜扇，单是余黛岚……呜，不提余黛岚，提起来我屁股还痛着呢！”
　　“莫怕莫怕，他们怕是真没心思管我们，”小宁忙道，“又要照苍山，又要照鬼道，明镜扇只有一把，怎么照的过来，我们俩再怎么可疑，也不像鬼族吧？依我说，那个什么石大仙，一身真本事偏要学着我们装乞丐，身上又背了三十多条人命，搞不好是个假大仙，真小鬼！”
　　龙哥听得一激灵，手忙脚乱顺着藤蔓又往下爬了十数米，额顶上冒出大颗大颗汗来，他拿衣领蹭了蹭，问道：“说起来，小宁，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这是在哪儿？顺着这地儿爬还有多久才能到山下啊？”
　　小宁也累得慌，低头一看，倒是先吓出一声冷汗：“下，下面……”
　　“你咋了，声音咋发抖啊？”龙哥奇怪地往下看了一眼，也发出一声嚎叫，“虫……虫虫虫……啊啊啊——”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惨叫两声，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从悬崖上坠了下去。
　　天涯洞里，石头抽了抽鼻子。
　　“怎么？”薛灵镜回头问道，“不舒服？”
　　“闻到一点点味道。”石头捏了捏鼻梁，飞快地拧了一下眉尖，“小薛子，你用个请神咒，我要见见燕赤城，问他点事情。”
　　一旁陆雪杉听见这句，猝不及防打翻了手边的药罐子。
　　薛灵镜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不吭声。
　　“得了，你不用，我自己来用呗，”石头瘪嘴道，“这世上还没有你石爷爷我看了一遍学不会的咒。”
　　说着他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估摸着回忆薛灵镜上回请神时的的手势，右手食指指天，左手平摊着手掌，抹开一缕烟灰，口中念念有词：“不肖弟子……呸，你爷爷石头不恭请仙君座驾，拜托隔壁仙人速速赶来，石大爷有要事吩咐……”
　　武陵众人：“……”
　　香炉里的青烟弯弯袅袅，丝毫没有薛灵镜请神当天一柱冲天的架势。
　　石头百思不得其解，扭过头看薛陆二人：“这哪儿错了？”
　　陆雪杉：“……”
　　薛灵镜挑眉问道：“这哪儿对了？”
　　石头鼓着嘴，悻悻扭过头，又胡乱喊了两句，那柱青烟仍旧巍然不动，石头急了，抽出折扇对着香前一敲，斥道：“速速显灵！”
　　青烟似是被他震到，凝滞一瞬，忽而拔起，天边一灰，缓缓聚起了乌云，略有些昏暗，石头思及燕赤城显灵那日之景，只道自己这咒施成了，不觉大喜。
　　“等等。”薛灵镜忽道，“你左右指诀施反了。”
　　石头讶然回头。
　　陆雪杉刚好瞧见他双手的架势，忙道：“石道友，请神咒左手指天，右手平掌，你这右手指天，左手平掌，恐怕是……”
　　石头“诶哟”一声，惊呼不好，他自小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对左右东西一向十分敏锐，从未有过弄反指诀之事，此刻他一边纳闷，一边又隐隐觉得冥冥之中合该如此，双掌自然而然粘在一起，他再想调换位置，一时竟难以挪动。
　　“我怎么动不了了！”一向稳如泰山的石大仙惊觉自己踢中了铁板，忙求助道，“小薛！我手动不了了！快帮帮我！”
　　“上身咒。”薛灵镜忽道。
　　石头：“啊？”
　　“寻常请神咒是请仙人显圣，化解凡间疾苦，即‘以仙渡己’，”陆雪杉解释道，“而你逆施请神咒，却是要请仙人上了自己的身，将肉身供予仙人趋使，‘以己渡仙’了……”
　　石头听傻了，用力抽动手掌，双掌却一动不动，眼前青烟忽然如利箭一般钻进他心口，他蓦地觉得浑身一轻，脑中一恍，周身忽然精光大现，素白的衣角瞬间湛出熠熠彩辉，恍若霞光。
　　“诶诶诶诶，这是什……”他话音未落，心里似是有什么封条被启了一角，他下意识垂目看向脚下，只觉整座桃源津似乎如假山水塘一般被自己踩在脚下，奇异的画面在眼前飞快地闪现，他尚未来得及定睛去瞧，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灵镜怔然看着他，只见眼前人一双黢黑灵动的杏目像突然结了霜一般凝结，骤然现出湖水似的蓝绿色，幽深的瞳孔如琥珀琼浆，目光定定停在自己脸上，又仿佛透过自己的脸，藐视着身后的整座武陵。
　　“谢……”他喉头一梗，刚想开口，洞中忽然炸响一道金石碰撞之声，火星四溅，石屑斜飞，诸人均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杆白缨长枪以破空之势从天而降，削豆腐似的把那燃着香的铜炉捅了个对穿，烟灰尘土散了一地！
　　石头浑身一抖，噗通一声头朝下砸在地上，和冰冷的石地亲密接触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猛然跳起，“诶哟”痛叫着高声抱怨。
　　薛灵镜再定睛看时，他眸中的蓝绿已然尽数散去了。
　　“燕赤城！！管好你的东西！”石头才不管他们百转千回的心思，慌不择路地照着那杆熟悉的长枪飞起一脚，“你不会真的想一枪刺死我吧？”
　　他的足尖尚未碰到枪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已轻飘飘搭在枪身之上，如拾一片落叶般，将枪身徐徐抽离，武陵仙君一身玄白翩然而至，乌金靴踩在地上如踩在云间一般，寂静无声。
　　山洞中顿时“唰唰”跪了一地，石头颇为委屈地对上那双色泽深沉的眼，蓦地一怔，像个被雷劈醒的醉汉一般，双腿发软地开始后退。
　　燕赤城的目光中藏着无法掩饰的惊怒。
　　作者有话说：
　　回晚了，拖了一会，不好意思！
　　白天还会有的


第24章 真怒动白缨（二）
　　“你你你……”石头扑腾了两下，想奋起辩解两句，最终只灰溜溜往洞外爬，没爬得两步，便被燕赤城勾着衣领拉了回来。
　　“我我我……”石头支支吾吾，“你好端端地生什么气，吓死我了……”
　　燕赤城冷冷看着他，轻飘飘地道：“我没生气。”
　　石头缩了缩脖子，嗫嚅：“你的眼神看起来都要打人了。”
　　燕赤城很淡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几分笑意，依旧用那能冻出冰茬子的声音低声安抚：“不打你。”
　　一盏茶后。
　　“背挺直。”燕赤城坐在上座，手中把玩着一串翠玉手串。
　　石头呜呜两声，颤颤巍巍站在山洞正前方的耸立的大石之上，这块大石足有十数丈高，底部如壶，石顶则呈笋装，中刻“武陵桃源”四字，石脚下就是武陵派上峰第一破朝阳坡，此时此刻密密麻麻跪满了闻仙讯而来的武陵弟子。
　　石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吊在半空中受人观瞻，扭曲着一张脸，看着手中捏着的宣纸，高声念道：“我错了！”声音瑟瑟，和蚊咛似的，一开口便被风吹散了。
　　“大声点。”燕赤城又道，手串被他拢回袖中，他又从果盘摘了磕晶莹剔透的葡萄。
　　“我错了！！”石头闭着眼睛嘶喊，“我是天，天下第一，大大大傻子，左，左右不分，四体不勤……”
　　他喊着喊着就“哇”得哭出声来，转头看着一旁悠然坐着的燕赤城，仙君外显的怒意只一瞬便收了，此时目色深深，如古井枯水般看不出情绪：“神仙，大仙，您行行好，您打人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再大声些。”燕赤城温声道，语调如平素给他夹菜时对他说的“再多吃点”一般无异，“否则今天一天都不让你下来。”
　　石头眼巴巴地用目光向薛灵镜求助，只看一眼便扭过头——威风凛凛的武陵掌门见了神仙就和鹌鹑差不多，低着头拢着袖，多说一句话都仿佛是罪过。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念：“本人，天下第一大傻子，不爱惜，爱惜身体，乱，乱用禁咒，险些伤，伤及自身，酿成大大大祸，有罪！该罚！下次一定，一定，改，如果再犯，就就就……燕赤城！！”
　　燕赤城恍若未闻。
　　石头如丧考妣，涨红了一张俏脸，续道：“就，倒立着绕着武陵爬三圈，并高念此检讨书一百遍！”
　　肃穆安静的氛围总算被打破，武陵弟子眼观鼻鼻观心，跪得齐整，然而石头清楚地听到，人群中隐隐传来悉悉索索压抑的闷笑声。
　　石头心想自己一世威名毁于一旦，顿时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就听燕赤城淡淡发问：“记住教训了？”
　　“记住了记住了！”他如鸡啄米般点了一通头，脚下失了力，腿一软坐倒在地，“燕赤城，你快抱我下来。”
　　“记住了就再念几遍。”仙君靠着椅背阖上眼，竟开始闭目养神。
　　石头嚎啕大哭。
　　他糊里糊涂一阵乱念，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只觉念得三魂出窍，念到最后几遍时醉汉般翻着白眼大着舌头胡乱应付，燕赤城总算开了金口叫他回来，他立马魂魄归体，吃了剂猛药般纵身跃起，直直从大石头顶上蹦下来，往燕赤城身上砸。
　　燕赤城竟没抱他，只一拂袖，轻飘飘把他送到一旁的蒲团上。
　　石头委屈地瘪瘪嘴：“你不喜欢我了。”
　　“下次再用此咒，我就给你身上上个锁。”燕赤城道，“说罢，叫我有什么事？”
　　石头听到那句上锁，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面上浮起一阵晕红，又听他提及正事，只得收了嘴边的怪话，老老实实道：“你知道春活食锦虫么？”
　　燕赤城看着他，未说话，石头便明白是默认的意思，接着问道：“据说当年神仙把鬼道都屠了，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食锦虫是怎么活下来的。”
　　“食锦虫有阴阳两魄。”燕赤城言简意赅。
　　石头：“啊？”
　　“众所周知，鬼族没有肉身，只有魂魄。”燕赤城屈起手指，轻敲了敲石头的额头，“鬼道有一条飞龙瀑，自天界流下，深入鬼道十府，春活食锦虫便出生于飞瀑顶端，每逢春日，顺流而下，到瀑布底下繁衍生息。”
　　石头啧啧两声，问道：“这么一说，它出生在仙界，并不是纯正的邪物？”
　　“恰恰相反。”燕赤城轻摇了摇头，“仙界洁净，可叫幼虫不染丝毫凡俗尘埃，也正因如此，它以极净之身堕入鬼道，便成了彻头彻尾的鬼胎，较之其余邪物而言，更为纯粹阴毒。”
　　“所以有阴阳两魄？”石头饶有兴致地捡了桌上的葡萄，放在嘴里嚼了嚼，又拧起鼻子吐出来，“怎么有股怪味道。”
　　“阳魄至邪，阴魄至净。当年他剿灭鬼道时，食锦虫撕裂神魂，四散而逃，他有点怕虫子，不愿意细细搜寻，便只灭杀了阳魄，便跟仙帝交了差。”燕赤城徐徐道，“没了阳魄，食锦虫便与寻常虫蚁无异，百年来也未曾听过引起什么祸事。”
　　石头敏锐地察觉燕赤城在提及“他”时语调略有不同，许是吐气，许是抵齿，舌根的颤动或许都变得柔和，不像是说话，倒像是很轻柔的扫弦。
　　“他是谁？”他没忍住问道，“说来听听？”
　　燕赤城尚未答话，洞中响起“哐呛”一声，洞口的药罐子不知被谁碰擦了，飞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问题都答完了。”仙君站起身来，便往洞口走，“下次不许再叫我，真有事便胆子大些，回小镜湖来。”
　　“哎，我还没……”石头不满地边追着他边嚷道。
　　“武陵之事，”燕赤城忽一停步，石头一个没顿住，撞在他背上，“你不许再插手。”
　　“凭什么！”石头接连几次被他堵着嘴，心中憋着一股气无处宣泄，不免气得大喊，然而话音未落，仙君的身影便已消失无踪。
　　石头只得对着空气跳脚：“我偏要管！我看你是怕了鬼族，别怕，一日夫妻百日恩，石大哥会保护你的！你就躲到被窝里去一边抖一边哭吧！”
　　作者有话说：
　　补周日的，晚点还有


第25章 蚍蜉撼仙门（一）
　　仙君走后许久，武陵诸人才缓缓回过神来，薛灵镜默不作声回到洞中，对还跪在地上的陆雪杉吩咐道：“雪杉，看诊之事，先不必继续了。”
　　“是。”陆雪杉起身抬头，只见薛灵镜面色不善，忍不住问道，“师叔祖，可是有什么问题？”
　　“食锦虫阴魄洁净纯粹，你无法辨别，我也无法，明镜扇大概，亦是无法。”薛灵镜声音沉沉，喉咙口像是噎着什么物事，他轻咳一声，哑然道，“既然如此，恐怕……我武陵门下弟子，有不少已经为其所缠。”
　　陆雪杉愕然。
　　薛灵镜背负双手在洞主踱步：“苍山派自春初开始遴选弟子，每次遴选必与我武陵人马接触，如今已快要入夏，若是他们当真能趋使阴阳两魄，武陵各峰各洞怕是都已经被动了手脚——如果以油火作比，阴魄是油，阳魄是火，武陵如今便如油中稻草，只差一点火星，便有焚毁之势。”
　　“照这么说，水崖洞惨案……”陆雪杉惊道，“师叔祖，莫非是栖枫师兄带了那食锦虫的阳魄进来？可这阳魄是至邪之物，栖枫师兄与之朝夕相处，岂会无所察觉？莫非栖枫师兄他……”话说道一半他自闭了嘴，遑遑然不敢再多想。
　　薛灵镜揉了揉眉心，道：“传我口令，将水崖洞列为禁地，各洞弟子不得擅入，前几日往水崖洞收殓洒扫过的弟子通通去水牢暂住。找几个童仆先去打点好起居。”
　　石头忙道：“我呢？”
　　“仙君让你休要再插手此事。”薛灵镜扫了他一眼，“你便携同那两个小孩一道下山去罢，我不便再留你三人。”
　　一旁弟子闻言道：“刚才那两个小孩好像爬到山下去了。”
　　“两个小孩，起不了什么风浪。”陆雪杉道，“我这就派人去把他们找来，和这位石道友一起送下山去。”
　　“等等等等！”石头急道，“我还没同意呢！你们要安排我，总得先问问我的意见吧？”
　　薛灵镜瞅他：“阁下还有何高见？”
　　石头道：“燕赤城当众羞辱我！不把我当回事，还对我指手画脚！他不让我管的事我骗偏要管，他不让我救你们，我偏要救。”
　　“放肆！”一旁那弟子忍不住呵斥道，“我们武陵何等门派，哪儿需要你一个黄口小儿救命？武陵仙君大概是怕你添乱，才要撵你走呢！”
　　石头冷笑一声，看了眼薛灵镜。
　　陆雪杉道：“这位石道友，我相信你兴许是有些本事，只是既然仙君有命……”
　　“雪杉。”薛灵镜忽地打断了他，回首对石头道，“既然你愿意留着，那便留着。”
　　石头大喜，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哥俩好的搭了薛灵镜的肩膀：“还是薛掌门识货。对了，那两个小朋友快给我找回来，石爷爷不跑他俩也别想……”
　　“薛掌门！陆洞主！不好了，出事了！！”
　　薛灵镜皱眉推开石头，急急往前走了两步：“怎么？”
　　石头忙跟上去，只见数名弟子小跑进洞，其中两名怀里抱着面目熟悉的小孩，眼见着进气多出气少，已经没了意识。
　　“龙哥，小宁？”石头挑了挑眉，“怎么一个没注意就把自己搞成叫花鸡了？”
　　没人理会他的玩笑，薛灵镜看了一眼俩小孩青灰泛白的面色，直问：“出了什么事？”
　　“冉师弟奉命去封水崖洞，不料在洞里看到了这两个孩子！”其中一名弟子道，“看样子好像是从上边掉下来的，大概是攀岩之时没有抓紧……”
　　“俩小娃娃的表情很古怪啊。”石头晃了晃脑袋，“好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似的，你们去封水崖洞时，可有看到什么异样？”
　　“似乎并无异样……”
　　“不，季师兄。”那个抱着龙哥的弟子将小孩交给陆雪杉照看，回身恭敬道，“薛掌门，陆师叔，我为救那两个孩子深入洞中，虽未能察觉到什么邪物，但洞中冰冷异常，较前几日尤甚！”
　　薛灵镜脸色一变，忙道：“雪杉，你带人守在这里，我要往水崖洞去一趟。”
　　陆雪杉忙应是，石头却道：“等一下！”
　　“怎么？”
　　“这位，呃，冉小兄弟，”石头凑上去要拍那冉姓弟子的肩，冉姓弟子一愣，下意识矮身躲开，“水崖洞真有这么冷么？你怎么现在还在发抖？”
　　冉姓弟子“啊”了一声，低头惊觉自己露出袖子的一截腕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我，我也……”
　　“冉师弟。”陆雪杉立刻道，“你在水崖洞里可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就是在瀑布边滑了一下，季师兄还扶了我一把，未曾摔着。”
　　“冉师弟？”那被呼作“季师兄”的弟子忙道，“你糊涂了？当时分明只有你一人进了水崖洞，我又怎么可能扶了你？”
　　冉师弟登时吓得面色惨白，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口中直道：“我当时没注意，没注意……”
　　“让洞里的弟子都出去！”薛灵镜冷声道，“快！”
　　“来不及了。”石头摸着下巴笑道，“换个法子，把陆洞主这天涯洞也封了吧。”
　　陆雪杉忙看向薛灵镜，薛灵镜左手紧握，面色冰冷，只迟疑一瞬，便道：“照他说的做。”
　　陆雪杉颤声应是，立刻着手打点，石头则踱到冉师弟面前，问：“哪条手臂？”
　　“什么？”
　　“他扶的哪条手臂？”
　　冉师弟忙伸出右手，石头捉住他的袖子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扯下他半片衣袖。
　　“你，你干什……”冉师弟恼羞成怒，却见诸人目光都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肘处，忙低头去看，一看更是七魄吓没了六魄，惊叫，“这是什么！！”
　　只见他手肘内侧白得发青的皮肤上烙着一个漆黑的掌印！
　　石头吸了吸鼻子，摇头道：“不会有错的，这个恶心人的味道。”
　　薛灵镜看着他，目光凉似秋霜。
　　“别这样别这样，”石头无奈赔笑，“怎么着，薛掌门，你下得了手吗？要不还是我来？”
　　薛灵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冉师弟听不懂他二人再打什么哑谜，只在一旁瑟瑟问道：“到底是怎么了？这是什么？您二位可是知道？”
　　“是这样的，小兄弟。”石头挠了挠头，从一旁的墙上拾起一把佩剑，“我有句话说出来你可别害怕。”
　　冉师弟看了眼薛掌门，只见后者垂目不言。
　　石头道：“你们掌门到底是个良善人，迂回斯文得很，不擅长说大实话。我么，一向有话就直说，正好和他相反，互补又般配，要不是当年燕赤城棒打鸳鸯，指不成如今我已经成了你武陵首席大师母……”
　　冉师弟磕碰着牙齿：“住，住嘴！”身上倒是放松了些。
　　石头瞅他一副“不知当笑不当笑”的表情，也扬起唇角，露出个灿若桃李的笑，口中却道：“你已经死了。”
　　冉师弟还沉浸在“武陵首席大师母”的余韵中，脸上的表情尚未调整回来，只惊疑地“啊？”了声。
　　“知道你手臂上那个黑印子是什么吗？”石头收了笑道，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手中的剑穗子，“是虫卵。你现在和水崖洞那三十八个难兄难弟一样，肚子里已经埋了几条惊天大虫，闻你身上的死气，这虫怕是已经吃掉了你大半脏腑，你这身体已经死了，只有魂魄在勉力支撑。”
　　冉师弟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眼巴巴地看向薛灵镜，试图得到一个否定答案。
　　薛灵镜却只垂了目，走到他面前，温声问道：“你叫什么？”
　　“冉，冉文庄。”冉师弟哪里见过掌门这般好声好气的说话，又是怕又是感动，直哽道，“薛，薛掌门，他说的不是真的吧？”
　　薛灵镜未应答，只摇了摇头，“唰”的一声展开明镜扇，道：“文庄，你看着扇面，再想想，在水崖洞中搀扶你之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冉文庄含着眼泪看向眼前的镜面，摇头道：“我，我真不知，我以为是季师兄，我一直以为是季师兄……”
　　“你为什么会以为是他？”石头插话道，“你再想想，你为什么如此笃信？”
　　“哪有什么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同季师兄一道去的！”冉文庄急了，他用力拽着袍袖，一边想把手臂上的掌印遮起来，一边焦灼得直跺脚，在见到那云纹袖袍时，他忽地一顿，继而叫道，“我想起来了！我虽然只看到他一个背影，可他穿的确实是我武陵派的道袍！我看到道袍，自然觉得是同门师兄，我不会认错的！”
　　他话音未落，明镜扇面一阵轻颤，映照出一个修长的背影，白衣束冠，确实是武陵弟子的打扮。
　　石头探长了脖子看了眼，薛灵镜便收了扇，转头对着冉文庄，轻声道了谢。
　　冉文庄连连摇头道：“您这是折煞我……”
　　“折煞什么？”石头给他逗得噗嗤笑出声，随手拔出了佩剑，哂道，“我们马上要了结了你，所以才和你和和气气讲话呢。”
　　冉文庄用力地摇了摇头，只看着薛灵镜，不理会石头。
　　“薛掌门，也和我道声谢啊，脏活都替你干了。”石头也笑嘻嘻地看向薛灵镜，剑尖轻点，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
　　薛灵镜长叹一声，却道：“不必了。”
　　还没等石头反应过来，他已抬手取过石头手中长剑，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削，雪影一闪，顷刻间血珠四溅。
　　青石苔藓间漫出细细的溪流，薛掌门洁白无垢的袍袖亦染上红梅点点，冉文庄的身体重重落地，一双眼睛兀自睁着，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补周一的，晚点还有


第26章 蚍蜉撼仙门（二）
　　冉文庄的尸体并未安葬，薛掌门施了个诀，燃起一场烈焰，将它焚烧殆尽。
　　“薛灵镜。”石头难得喊了薛掌门的大名，正儿八经讲话，“为什么不让我来？”
　　“他是我武陵门内弟子。”薛灵镜低声道，徐徐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可你这一剑沾了煞了。”石头“啧”了声，也想抓点东西来摇摇，摸来摸去还是摸出柄折扇，没展开，灵活地在臂弯间转了转，“再染煞就要死啦，你长得还挺好看的，给雷劈成灰，多少有点可惜。”
　　“是么。”薛灵镜随口应了声，似是并没放在心上。
　　“你这样的人最不该修仙了。”石头叹了口气，“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烂规矩一堆又一堆，偏偏什么破事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你竟能活到现在，也算是气运滔天。”
　　薛灵镜却不以为然：“我今年三百七十余岁，活得已经比凡人长许多了。”
　　“哈？”石头笑道，“你都坐上天下第一宗掌门宝座了，只是为了多活几年么？”
　　薛灵镜没再搭理他，走到软榻前去查看两个小孩的伤势：“雪杉，他二人如何？”
　　陆雪杉要从蒲团上站起来，被薛灵镜按住了肩膀，只得顺势坐回去，抬头道：“都是些皮外伤，不该昏迷不醒，或许是沾了阳魄的邪煞之气，幼童体弱，一时半会无法醒来。”
　　“取些灵髓药给他们用用。”薛灵镜道，“我武陵再不济，也不至于让两个无辜幼童丢了性命。”
　　石头闻言，挑了挑眉毛，也探身去看，忽道：“等等。”
　　“怎么？”陆薛二人齐齐看向他。
　　石头拧着眉头，纵身跳到软榻上，抡圆左臂，照着龙哥的小腹就是一掌。
　　陆雪杉惊道：“你做什么？！”
　　石头没理会，扣着龙哥的脖子把他下巴卸下来，右掌成爪，兔起鹘落，轧着他的舌根一抽，抽出两条两指粗的蠕虫。
　　龙哥翻着白眼呜咽两声，骤然从塌上弹起来，弓着身一阵干呕，口中嘶哑喊道：“虫，虫虫虫……”
　　石头奋力甩开两条试图往自己皮肉下钻的食锦虫，飞起两脚跺了个稀烂，口中反复念道：“我可不怕虫子我可不怕虫子。”说罢他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呆着的陆雪杉：“小陆子？愣着做什么，照做啊。”
　　陆雪杉连忙如法炮制，从小宁口中亦抽出一条不断抽动的幼虫。
　　“石大仙！”两小孩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扒拉着石头的裤腿，一抽一抽地呜咽道，“我们再也不乱走啦，没有你我俩真活不下去，呜呜呜石大仙，别丢下我们……”
　　“你们看到了什么？为何昏睡在水崖洞中？”薛灵镜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他们的哭诉。
　　“虫子！”小宁急道，神色惊恐，“山壁上好多好多虫子！爬满了！水崖洞外面全爬满了！我在那儿顺着藤爬，下面的虫子跟潮水似的，一条分作两条，两条分作三条，直往我们身上爬！我吓得眼前一黑，再醒来便在这里了，石大仙，多亏有你，我们竟还没死，呜……”
　　石头见他嘴一张又要哭，只觉脑仁发疼，立马插话道：“你说这崖壁上全是虫？”
　　龙哥小宁连连点头。
　　石头忙看向薛灵镜，薛灵镜面色如铁：“封山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如遣散众弟子……”
　　“遣到哪里去？”石头问道，“你想让这天下第一宗没在你手上？”
　　“师叔祖，莫要冲动！”陆雪杉也道，“事到如今，只怕我们每个人体内都伏了这虫的一半魂魄，即便离了武陵派，又有哪里安全？不如效仿石道友方才的做法，将虫子拔除，或许尚有一条生路！”
　　薛灵镜沉默片刻，徐徐摇头：“修道之人所习，本就是‘弱体肤，铸魂灵’之法，凡人吞下食锦虫双魄，说到底不过是体肤脏器受损，与中毒无异，尚有可能拔出体外。你们若是中招，阴阳两魄融入气海，如鱼得水，顷刻便能成长壮大，如方才冉文庄一般，罕有回圜可能。”
　　“可……”陆雪杉犹疑片刻，仍道，“若我们已在不觉间吞下了阳魄呢？”
　　薛灵镜一怔。
　　“若我们已然中招，您又将我们遣散出山，岂不是放任这食锦虫为祸四方？”陆雪杉撩起下摆，直直跪地，“恳请薛掌门下令封山！我辈愿与邪祟奋战至死，无负武陵修士之名！”
　　天涯洞诸弟子齐齐效仿洞主跪地高唱：“恳请薛掌门下令封山！我辈愿与邪祟奋战至死，无负武陵修士之名！”
　　石头却不住摇头，对着薛灵镜对了个口型，正是一个“煞”字。
　　薛灵镜只作不见，沉默许久后，拂袖道：“便照你说的去做。”
　　陆雪杉又喜又悲，赶忙起身道谢，转头便吩咐诸弟子至上峰峰顶集合，共商应对虫患之策。
　　石头倒没把他们的声势放在眼里，仍盯着薛灵镜，夸张调笑：“不妙啊小薛，我眼看着你身上飞快拔起一座孽山煞海。”
　　薛灵镜未作应答，直到天涯洞众人尽数离去，方轻叹一声，在主座坐了，端起茶盏，徐徐道：“我平素自诩见识广博，又仗着明镜扇，只道事事都可明察秋毫……如今遇上这鬼道邪物，竟也黔驴技穷，一筹莫展，我确是枉为武陵掌门，枉为明镜之主。”
　　“这话倒是没错，你的确没什么大用，唯一的优点便是有自知之明。”石头扬眉一笑，脚下滴溜溜转了个圈，挨着座椅扶手站了，“不过自责却也不必，灭绝了几百年的东西重现人间，换了谁都手足无措，事到如今，也只好能救一个是一个——方才冉文庄所见背影，你可知是谁？”
　　“我虽不知，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薛灵镜道，“那一身袍袖并非天涯洞纹样，而是水崖洞的样式。洞中光线昏暗，冉文庄又救人心切，未能认出，也情有可原。”
　　“我没记错的话，水崖洞弟子应该死绝了吧？”石头疑道。
　　“许是未死绝！”一个熟悉清朗的声音插进来，石头闻声回头，只见伏清丰广袖玉冠，左手端一壶酒，右手持一卷纸，清风霁月地踏进洞来，见得上首的薛灵镜，立刻一躬到底。
　　“师尊，劣徒来迟了。”伏峰主道，声音倒是仍旧清朗，“不久前黛岚以传音璧传信，消息非同寻常，清丰已详细记录，还请师尊过目。”
　　说着他将信笺呈上，薛灵镜未接，也不急着看，只问：“上峰虫患可有人禀知于你？此地危险，怎生还是过来了？”
　　“师尊有难，做弟子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伏清丰说完便收了笑意，正色道，“我已命中峰、下峰两峰弟子彻查武陵，医修弟子大多在藏书阁遍阅典籍，寻破解之法，新入门的、进过水崖洞的弟子都安置在水牢，派人时刻盯着。桃源津码头也已烧了，这怀揣阳魄的孽障若还在，休想离开武陵一步，若能将其除去，阻了鬼道的复苏大业，我武陵就算今日灭门，也称得上死得其所！”
　　“烧码头做什么？”石头奇道，“他既然混得进来，还怕混不出去么？”
　　伏清丰摇头道：“却是未必。师尊且看。”
　　他当着薛灵镜的面展开信笺，笔迹清晰，墨痕尚新，显然是匆匆记下后送来的，石头一目十行看去，面色数变，口中来回道了几声“有意思。”
　　薛灵镜合上茶盏，沉声道：“四月二十五日，我和蹊河已然到芾县了吧？”
　　“可不，”石头笑道，“我托徐氏镖局送我到天涯海角之日，正是四月廿五。”
　　“既如此……”薛灵镜站起身来，在书案前徐徐踱步，手指按着字卷上一行字迹上下摩挲，直将那行字揉成一个细长的墨团，“……这又如何可能……这又如何可能？”
　　只见那行字写的正是：四月底，苍山派遣返新入门弟子一百一十四名，其中七人称，四月廿五日夜，于点苍山顶峰见到修士习扇，听其描述，习扇修士着武陵道袍，面容肖似张栖枫。


第27章 醉酒吐真心（一）
　　“师父……”少年嘴唇惨白，小声呼唤，“师父，师父……”
　　“知雨，怎么了？”被唤作“师父”的男子莫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杏黄道袍，袍角绣有水纹，此时浸在暴雨中，似是会荡漾一般，“可是难受得紧？”
　　“师父，罢了……”宋知雨伏在师父背上，将脸埋在他的颈子里，两条手臂虚虚环着师父的肩，消瘦得像包着宣纸的竹竿，一双吊起的肩胛如风中纸鸢，细软枯黄的发丝下露出小半边沾着水渍的脸，一时分不清是泪是雨，“知雨自幼福浅命薄，运途多舛，即便熬过了这一劫，还有下一劫，下下一劫，实在配不上师父为我耽误前程，做出背叛师门的大事……”
　　“知雨……”那师父听到他说的话，停下脚步，将没有多少分量的少年抱在怀里，柔声道，“知雨啊知雨，若今日救不了你，前程于为师也无任何意义可言！为师知道，此行如此顺利，前方必有圈套，只是为师若畏圈套，当时也不会力排众议，收你入门……”
　　“师父！”宋知雨登时泪如雨下，“若此行果真能灭了母蛊，苟得性命，弟子残生将尽心侍奉师父，若武陵当真将师父视为叛孽，弟子即便身染孽煞，也要助师父对付武陵！”
　　师父闻言怔然，手掌微颤：“不会的，薛掌门待苍生仁厚，断不会如此！”
　　宋知雨捉住他的手掌，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只见少年唇薄眉淡，满面病容，眼中却有精光，他用力盯着师父，冰冷的嘴唇贴上师父的掌缘，轻轻地厮磨：“你还有我，师父，你还有我……”
　　“是，我还有你。”手掌的颤动逐渐平稳，师父缓缓垂下手臂，再次搂住了怀里的少年，“只有你……只有你。”
　　夏初静夜，尚没有蝉鸣蛙声，月盘上深深浅浅的月纹有如虫影，风吹之时，树叶摩挲，有如虫行沙沙。
　　武陵自虫患爆发已过去三日，天涯洞焚烧第一具尸身时尚有弟子哀哭，焚烧至十具、二十具时，诸人已习惯于空气中漂浮的尸灰味，连眼皮也很难再抬起来。
　　诸弟子一边找张栖枫，一边灭杀毒虫，二人一组，互相监察，若是有一丁点不对，便上报薛灵镜、伏清丰，将举止有异的弟子送往天涯洞，一经生变，格杀勿论。
　　三天对于修仙者而言，不过瞬息，却叫众修士疲态尽显，上请书字迹颤颤，整个武陵如一饿极衔尾的蛇，一边吞食着自身，一边勉力抵御虫患，脸空气中都弥漫着腐味与死气，所有人的手上都逐渐沾染了看不见的血。
　　薛灵镜仍守在天涯洞，剑上还沾着血迹，洞外亦斑驳着暗色的污痕。深浅的血渍洇进掩香冢，掩香冢一阵腥臭，倒是窗外的桃花不识人心疾苦，这几日开得尤为艳丽，艳丽得叫素来以之为傲的武陵弟子都产生了厌恶。
　　“……水崖洞今日有人去过没有？”薛灵镜问道，他几夜未歇，长发散乱，面色较之前几日微微泛白。
　　“去过了。”下首弟子脸色更为难看，掩在袖下的左臂指痕班班，眉间褶起一道沟壑，“三峰十八洞，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数千名弟子一一排查，未见得形似张峰主……张栖枫的人。”
　　“晚些我亲自去一趟。”薛灵镜扶着明镜扇，轻声道，“你也乏了罢，可先去歇息。”
　　那弟子犹疑了一下，道：“掌门师叔，弟子想……”
　　“怎么？”
　　“弟子也想去水牢面壁思过。”那弟子跪下道，“弟子的搭档已然换了两人，那两人……虽非弟子所杀……”
　　“去罢。”薛灵镜没听他说完便出言打断了，垂目展扇，未再看他，“莫染了孽煞。”
　　弟子叩拜再三，又说了两句，便退了下去，薛灵镜看着手中明镜扇，忽道：“你可以下来了。”
　　房梁上蹲着的石大仙飘飘悠悠晃下来，笑道：“薛掌门，扇子里可看得出什么花儿来？”
　　薛灵镜没接话，石头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泛青。
　　“你的样子勉强得紧。灵火咒我都用得烦了，你不如教我几个杀咒，我也好帮你解决几个小的。”石头摊了摊手，“这几天清算下来，修为越低的弟子越容易被阳魄吞噬，薛掌门你简直是全山沟沟的希望，你要没了，离这地儿被虫吃光也差不离了。”
　　“清丰呢？”薛灵镜问。
　　“哈！”石头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刚从酒窖出来，他抱着酒坛子一边嚎一边灌，醉得像个三百岁的宝宝，灵台倒是清明，状况恐怕比你好些。”
　　“如此说来，我不如他。”薛灵镜眉间的褶皱也微微松开，嘴角僵硬地抬了抬，却无丝毫笑意，只是认真看着手中的白绸扇面。
　　“还在看你的扇子？”石头踱上前去，扒拉着薛灵镜的后背左右腾挪，要去看那镜面，看来看去却一无所获，只嘟囔道，“西贝货，什么也看不见。”
　　薛灵镜动作一滞，面色忽地如石灰般凝起来，在石头以为他是被施了什么定身咒，伸手要去推时，方惨然一笑，哑道：“是，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出苍山派投毒之法，看不出棺中尸身真实身份，看不出张栖枫藏身之所……明镜扇本是洞察世事的仙器，在我手中却只能用来屠灭门下弟子，我……要之何用？那日师尊渡劫，我果然应当……”
　　“嘘——”石头给他这一大段话吓了一跳，猛跳上前，强硬地捂住了他的嘴，“老天有眼，你可不许再说啦！”
　　薛灵镜没有推开他，只是垂下眼睫，目光郁郁如积雨之云。
　　“我来找你才不是听你做检讨，我又不是燕赤城，不爱这个。”石头翘着脚在他身侧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壶酒，一副酒具，摆在桌上，“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薛灵镜瞥了一眼：“是清丰的酒。”
　　石头讪笑两声：“借花献佛。”
　　薛灵镜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莫要总行这不合时宜之事……”
　　“小薛啊，你知不知道，”石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没听到似的自斟自饮一杯，他脸皮虽厚，却极易上色，一杯下肚，登即泛起一阵薄红，“其实你的修为已经够飞升了。”
　　薛灵镜一怔。
　　“就差这一口酒，咳咳，咳，”石头微张了唇，晾着发烫的舌头，吸了好几口冷气，手上把剩下的半杯送到薛灵镜嘴边，“喝点呗。”
　　薛灵镜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我没骗你！”石头委屈地嚷道，“碧霄那么亲近你，你身上早有仙缘了，就是差点感觉，感觉，懂么？”说着他张开双臂，对着窗口迎风而立，任由袍袖鼓起，乌发翻飞，惬意地眯了眯眼，大着舌头嚷道：“喝醉了，天地间什么都看不见，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整个武陵都在脚下，全天下都入不了眼……什么也不需要依赖，不需要凭借——不管是弟子，身份，法器，还是天地间的风云，丹田里的气海，什么都不重要，踩着云都可以睡着，踏着日就可以升天，那一瞬间，你说不定就飞升了，你差的就是那一点点感觉。”
　　薛灵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嗤笑：“……说得跟真的似的。石头，酒还是要醒的。”
　　“是呀，”石头看着他，也醺醺笑了，他笑得很深，有酒窝，看起来有些甜，“你孽煞这么重，醒了以后还是要死的，不过死前掐死这几条小虫却是够了。”说着他又把酒盏往前递了递：“愿意试试吗？”
　　薛灵镜眼皮轻颤，突然夺过那只酒盏，一饮而尽，末了还豪气干云地倒转酒杯，示意杯中已空。
　　“不是吧……”石头呆呆看着，轻声喃道，“还真信了……真是三岁小孩啊？”
　　薛灵镜看着他，阴云密布的脸上竟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再，再来一杯。”石头忙道，他又倒了两杯酒，两人在窗纱后一道饮了，一个笑意渐深，一个辣得直喘。
　　“别，别笑了。”石头结结巴巴说道，“你明明，明明一点，也不开，开心……”
　　薛灵镜没理他，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拿着杯子的手有点发颤，酒浆顺着下巴流进前襟，颇不文雅。
　　“算，算啦，”石头见他又要喝酒，只得捉住他的手腕，道，“都说了是，嗝，是骗你的，我看你眉间煞，煞气越来越重，怕，怕你撑不住，希望你放松一下……”
　　他话没说完，薛灵镜忽地扼住了他的脖子，目光如刀地盯着他：“是假的吗？”
　　“假的！”石头瞪着他吼道，“三百，三百岁的宝宝！”
　　薛灵镜冷冷地瞪着他，目中带着煞气，又问一遍：“是假的吗？”
　　“假——的——”石头憋红了脸吼。
　　“是假的吗？”薛灵镜蓦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捏得石头喉咙生疼。
　　石头暗骂了几声，只得道：“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行了吧！”
　　薛灵镜松了手，石头忙跳出窗外，隔着窗框警惕地看着他。
　　薛掌门站在月影中，素白渺小地像一枚睡在月沟中的豆娘。
　　“是假的。”许久，他才道。
　　“废话。”石头被夜风吹醒了些，说话利索了不少，“自然是……”
　　语末两个字被咽进腹中，他惊觉薛掌门眼沟里早已盈满了泪。
　　“没有那种感觉。”薛灵镜道，“苍穹澄如明镜，我身上很重，无论御剑飞多高，都见不到底，看不到仙人。”
　　“……你哭啦。”石头扒拉着窗框往前探了探身，“要不要抱一下？”
　　他本意只是客气一二，不料薛掌门竟真隔着木栏贴上来，把脸贴在他肩上，肩膀轻轻抽动着。
　　桃花随着夜风自纸头飘落，洒在薛灵镜发间，他苍白的面庞蒸腾着酒意，瞧起来比平素小了好几岁。
　　“嗳——”石头没忍住笑起来，“你喝了酒真好玩，又哭又笑的……你们武陵人酒量都这么烂么……”
　　薛灵镜没有说话，细细呼吸着，颤抖的眼皮像是蛾翅一般，月光洒在睫上，仿佛燃起萤火。
　　他过了许久方缓缓开口，身体放松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胡话：“你几日前问过我为何修仙，其实理由很简单，我无非是想多活两年……我做凡人时生长在烟花巷，父亲是江湖中人，母亲是青楼妓女，父亲在母亲的肚子上被仇人杀了，母亲十几岁生了我，二十岁就病死……不仅是她，我周围的人大都不足二十就病死，有的光鲜地抬出去，腐烂着抬回来，有的一直在楼里，没几天也尸体抬出来……”
　　石头“唔”了声，面上并无同情之色，像听故事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
　　薛掌门枕着窗框，目光沉沉，吹气如兰，双目没有聚点：“我长得十岁上，遇上饥荒，员外家老夫人布粥积德，我看她满脸褶子，还以为见到了妖怪，又哭又闹，鸨母捂着我的嘴把我打了一顿，我才知道人若好好活着竟然可以活到古稀之年。”说着他闷闷又喝了口酒：“后来师父相中了我，我才知道修仙之人可以活上几百上千年而容貌不改，若是成了仙，甚至可以与天地同寿。我从此立誓修仙，后来，后来在桃源渡口偶遇仙君，仙君说我目光坚定，心思纯粹，是最容易成仙的那一个，当着师父的面指认我当掌门。”
　　“哪个烂眼光仙君？”石头哂笑出声来，“他是瞎了吧！”
　　薛灵镜用力挣开了眼睛，怒目瞪他：“不，不准谤伤谢仙君。”
　　石头耸了耸肩，交叉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叉。
　　“人类贪婪，我活长之后，便想要别人也活长，希望世间好人便能长命百岁，”薛灵镜絮絮道，声音渐轻，“是以蹊河收张栖枫当徒弟时，即便他并无天赋，心中杂念颇多，我也并未阻拦，却不料这张栖枫并不是什么好人……薛灵镜也好，明镜扇也罢，都是识人不清的东西，平添满厢痴愚妄念，又如何证道？”
　　石头却是听得心中一动，他忽地丢了酒盏，问：“你为何不阻拦？”
　　他猝然发问，薛灵镜一时没反应过来，呆道：“……什么？”
　　石头一字一顿地问道：“张栖枫身上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你非要留他在武陵？”


第28章 醉酒吐真心（二）
　　张栖枫身上并无甚特别之处，较之身世，甚至比薛灵镜还要简单些。
　　薛掌门徐徐道完后，便沉沉枕着石头的肩膀睡着了，石头探了探他的鼻息，“啧啧”两声，蹑手蹑脚地翻进屋内，在薛灵镜身侧盘腿坐下，细细思索适才听得之事。
　　张栖枫三十岁得道，四十岁辟谷，因为入门时年纪已大，因而模样虽周正，在武陵一众英才中仍显得年长了些，卑躬屈膝喊看着二十出头的薛灵镜“薛师祖”，样子多少有些怪异。
　　“张栖枫当年是个读书人，与蹊河不同，他诚心想过要走仕途。”薛灵镜这般道，“修仙之事，素来宜早不宜迟，以免延误了修筑根骨的好时光，因而武陵弟子大多七八岁上便已入门，最迟不过十一二。然而蹊河收张栖枫入门时，他已经考取了秀才，也定了亲事，在村中颇有美名，也算是人生得意。”
　　石头讶道：“他可是仍不满于此？”
　　“不然。”薛灵镜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家里代代有疾，父亲不足而立便不良于行，没过几年，周身萎缩瘫痪，遍寻良药而不得，散尽家财仍郁郁而终。兄长早夭，母亲也多贫病，他虽有些才学，但身上渐渐也开始盗汗无力，下肢虚衰，非拄拐不能行。若是蹊河不将他带回武陵，恐怕早已蹈了其父的覆辙。”
　　石头托着下巴听着，闻得“代代有疾”后脑中灵光微现，一时又抓不住那个点，只得嘟囔道：“我总觉得这桥段有些耳熟呢。”
　　他二人商讨半天也未商讨出什么结果，便靠在一起闭目养神。凉风习习，吹散了室内的积郁，也隐去了淡淡的血腥气，明月出云，落下一团温亮的柔光，将室内照得通透。
　　薛灵镜醉了酒，睡得正香，徒留石头抓耳挠腮，只觉心上被什么东西抓挠，痒而不得解。他拨开薛灵镜在室内来回走动，走着走着又抄起桌上的明镜扇，对着月光照了照，扇上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他忙定睛细看，正是当日在水崖洞中暗算冉文庄之人。
　　明镜扇所呈仍然是个背影，清癯消瘦，罩着水崖洞的道袍，与薛灵镜描述中的张栖枫确然相似，石头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他盯着那背影自然垂落的双手看了许久，只见那手苍白细长，血管青灰，确然一副顽疾缠身的模样。
　　“不对不对不对。”石头连连摇头，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就在这时，背影头顶忽然飘过一片桃花，他忙伸手去拂，却拂了个空。
　　石头怔然，扇上哪有什么桃花？他回头一看，只见夜风将桃花吹进窗来，映在扇面中，背影便如落在花雨香屑之中，沾了一身不存在的粉尘。
　　石头呆看良久，蓦然跳起，一把抓住榻上的薛灵镜，反复摇晃：“小薛！薛大哥！薛掌门！醒醒！快醒醒！我们两个白痴，都被骗啦！”
　　薛灵镜被他晃得闷哼了几声，拧着眉头从醉梦中挣脱，他酒已经醒了些，目中一派清明，一时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行，略有些羞耻，只是眼下显然不是羞耻的时候，他盯着石头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石头道：“这人不是张栖枫。”
　　“为何这么说？”薛灵镜这次清醒了个一个彻底，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你可是有何凭证？”
　　“当时在徐氏镖局，徐少镖头跟我闹别扭，把我塞进了苍山派托运的棺材里。”石头拈了柄纸扇，夸张地快摇数下，“咳，不仅如此，他还把我塞进了尸体的怀里。”
　　薛灵镜：“……”
　　“我胆子小，可没敢细看，更不敢占尸体老兄的便宜，只记得尸老兄抱着我的手扭得古怪，这样，”他比了个空心爪的姿势，“好像是想抓住什么——但这个手势显然不是握剑，不是持扇，也不是夹什么暗器飞镖，你方才说了我才想起来，这手势什么也不像，倒像极了……”
　　“像拄拐。”薛灵镜轻声道。
　　“可不就是！”石头一击掌，笑道，“尸体老哥毫无疑问是被人杀了，但大概不是被仇家杀的，他像个被孙子推倒的老公公，倒地那一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拔剑也不是抽扇，而是去拄自己早就用不上的拐杖。”
　　薛灵镜微微启唇，许久方道：“可栖枫自辟谷后，便不再用拐了。”
　　“旧习难改。”石头幽幽道，又举起了明镜扇，“你再看看，冉文庄小弟弟看到那人的手，可有半点经常拄拐的模样？”
　　薛灵镜摇了摇头：“此人身形与栖枫极像，若当真是他人伪装，又如何进得桃源津来？”
　　“你们仙人有遗命道，桃源津非武陵门人相引不得入，但若是武陵门人，自然可以随意进出。”石头道，“你忘了，水崖洞幸存弟子里，除了张栖枫，尚有一人。”
　　薛灵镜一怔：“……是谁？”
　　石头“啪”的一声收起折扇，往桌缘一敲，敲一下嘴里蹦出一个词来：“三个月前，来福镇，弟子遴选，姓宋的小朋友。虽然已经十六岁，自幼体弱多病，却仍被张栖枫收为亲传弟子，入门后病情加重，由师父衣不解带地照料，我屠水崖洞之日，他恰好并不在场，你们竟未生疑？”
　　“若你说的是宋知雨，恐怕不然。”薛灵镜摇头道，“他身体太差，来武陵不过数日，已水米不沾牙，栖枫虽尽心照顾，仙丹灵药用了许多，却也无力回天，没几日便将宋知雨送往姚月谷寻医修医治。栖枫当日还来找我，求我修书一封代为引荐，确保宋知雨能吊着这一条命。”
　　“后来呢？”石头问。
　　“后来便不曾再见过他。”薛灵镜道，“蹊河倒是跟我提起，姚月谷来信说，人已经去了。”
　　石头无奈笑道：“恐怕这却是张栖枫的计谋了。”他顿了顿，随手提起桌上的酒盏，对着窗前盆栽胡乱浇了浇，倒空了一壶酒，才抬眼道：“张栖枫是为了救他这个弟子，救他这个身怀食锦虫阳魄，阴邪无比的弟子，才编造谎言，叛出武陵的罢？”
　　作者有话说：
　　因为篇幅调整，原定今晚的3更改为今晚2更+明天白天2更，不好意思！v后会尽可能稳定更新频率，依旧放在评论区置顶


第29章 拨云可见日（一）
　　“忘忧草，封魂散，破月丹，葛生花……”灵草堂大弟子端着沉甸甸一匣灵药跪坐在薛灵镜面前，脸色凝重，照着多张药方逐一念了，又提笔在其中画了几个圈，送到薛灵镜面前，“掌门师叔，张栖枫近月调走的大多是调养续命的丹药，但这几味却有些不同，请您过目。”
　　薛灵镜接过那摞方子，越看面色越沉，抬头道：“都是强压邪秽的东西。”
　　大弟子愤慨道：“正是！无怪那宋知雨来灵草堂就诊多次我们都无所察觉，原来是张栖枫那厮包庇于他，残害了这许多弟子。”
　　“这倒未必。”石头忽道，“张栖枫自己，恐怕也被骗了罢。”
　　薛灵镜垂目沉吟了片刻，一言未发，转身离开灵草堂。
　　石头匆忙跟上：“嗳薛掌门，你去哪儿？”
　　薛灵镜未止步，只道：“去掩香冢。”
　　“你要再查查张栖枫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石头道，“别看啦，肯定是他那个宝贝徒弟杀的。”
　　薛灵镜足下一顿。
　　“这明显是个局。”石头摊了摊手，“你跟我讲张栖枫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后来看到镜子里的桃花，才想到岑书生提过的这宋小朋友的身世——可不就像镜子里的张栖枫一样，略有天赋却年纪已大，自幼体弱多病，除了修道以外寻不到第二条生路。这样一个人，经苍山派之手插到张栖枫身边，哪有不是陷阱的道理？”
　　薛灵镜沉默片刻，缓缓道：“即便如此，也不是栖枫欺瞒师门、祸藏邪秽的缘由。”
　　“是煞。”石头轻轻用扇柄敲了敲一旁的花树，花瓣簌簌而下，“宋知雨不是为了博得张栖枫的同情，他是想成为张栖枫的煞。”
　　“……”薛灵镜目光一凝，怔神许久，方恍然道，“因果循环，终成报应。栖枫看到宋知雨便想到自己，便无论如何不能下手断了他的生路。”
　　“然也。”石头笑叹，“张栖枫本不适宜修道，武陵收了他，救了他的命。如今易地而处，若他反倒是弃了宋知雨，于他而言，便无异于双手染血，心中染煞——你们武陵人总是这样，即便得道，铸得仙骨，心魂也依旧囚于短短数年的凡人肉躯之中……张栖枫也好，余素清也罢，就连你，也是一样的。”
　　“栖枫并未叛出武陵。”薛灵镜未搭理他的感慨，只一锤定音道，“他割舍不下宋知雨，却也明了这样的邪秽不能长留与门内，便编造姚月谷一事，将弟子送走……他只不过是未曾想到这是个局，也未曾想到食锦虫如此阴毒。”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觉得武陵没用，救不了他的宝贝徒儿。”石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甩了两下袖子，“叛了就是叛了，瞒了就是瞒了，武陵数百条人命需得有一半归到他头上，恶果已经种下，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他都死得其所，你不必再替他开脱。”
　　薛灵镜无言，只是轻轻抚了抚手中的明镜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的宝贝扇子没骗你，不是西贝货，开不开心？”石头突然笑嘻嘻地凑上去，面色灿若桃李，“不如摆个筵席庆祝一下？”
　　薛灵镜给他逗得莞尔：“此事尚未了结，你却是又在想什么？”
　　“谜团既已解开，也算是了结大半了。”石头打了个哈欠，“宋小朋友还藏在你门内，调动你那些徒子徒孙把三座山翻个底朝天，将人捉出来乱棍打死，此事便完了，可以放肆庆祝……亲亲薛掌门，记得给我记个一等功，宴席上让我点几道硬菜……”
　　“武陵弟子大都早已辟谷，就算是真有筵席，也不过摆些仙桃仙酒。”薛灵镜忍笑弹了弹他的额头，“大约都不会是你喜欢的。”
　　“得了！”石头撇嘴道，“你不如传位给我吧，我来一振门风，教会你们这些修士什么叫做纸醉金迷，什么叫做人生得意须尽欢。”
　　两人拉扯一阵，薛灵镜走进一小筑，石头隐约辩出这是个藏书楼，不料推门而入时，一阵雅香扑面而来，楼内竟隐隐传来几声细细的呜呃呻吟，或高或低，此起彼伏，竟似不止一人。
　　“哇——”石头瞪圆了眼睛，惊叹道，“不是吧，真的有纸醉金迷的地方，薛灵镜，你他娘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想不到还私自在内门修建窑子，坐享齐人之福……”
　　薛灵镜懒得理他，他讨了个没趣，兀自往小楼深处冲去，正撞上迎面走来的伏清丰。
　　“哎，”石头挤眉弄眼，“是不是坏了伏峰主的好事？酒壶给我，我自罚三杯。”
　　伏清丰瞥了他一眼，笑着对薛灵镜道：“都审出来了。”
　　石头听到这个“审”字只觉脚底一凉，定睛一看，才发现伏清丰腰间插着一束狗尾巴草。
　　石头：“……”
　　伏清丰冲他眨了眨眼。
　　薛灵镜在小几前坐下，抬了抬手示意伏清丰开始，伏清丰一击掌，两个童仆便押着俩赤脚小孩走上前来。
　　正是龙哥和小宁。
　　石头看着俩小孩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赤裸的脚底板，忍不住蜷了蜷脚指头。
　　伏清丰道：“如实交代，从头细细道来，若是有一个字不准确……”
　　“不敢不敢不敢！！”两小孩惨叫着摇头。
　　石头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阳魄之事查清楚了，阴魄之事却仍未明了。”薛灵镜道，“苍山派几次和我们撞在一块遴选弟子，问题八成出在选进来的这批弟子身上，既然明镜扇照不出来，便只好试试老法子。”
　　石头听到“老法子”三字，忍不住噗嗤一笑。
　　薛灵镜温声道：“说罢。”
　　两个小孩何曾听过这样的柔声细语，龙哥仿佛抱着了救命稻草，跪地哭道：“回禀掌，掌门，今年三月的时候，在各仙门遴选前，有个什么‘五云山’王，王什么的道长，来我家看风水，卖灵器，看到我的时候忽然双目放光，说我天庭饱满，天资卓越，若，若买上一包，登仙粉，必得仙长青睐，将来或许还能，飞，飞升成仙……”
　　薛灵镜面色微凝，倒是石头笑道：“好家伙，那可不就是那作弊粉么？”
　　伏清丰道：“下一个。”
　　房内又一个赤着双脚的弟子被拽出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一五一十将自己购买作弊粉一事细讲了一遍。
　　伏清丰：“下一个。”
　　如此一连十数少年，均赤着脚红着眼睛，蓬头垢面地哭诉一翻，薛灵镜听得烦了，一挥手。
　　伏清丰点头道：“把五云山那个骗子押上来。”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30章 拨云可见日（二）
　　他话音一落，隔壁的钝击声与痛呼便停歇了。这回拖人上来的可不再是童仆，而是两个身量粗长的男丁，一人一头端着一张条凳，抬着一个老道押上前来。
　　只见那老道约莫四五十岁，颔下两缕长须此刻被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上半身所罩道袍沾满泥灰，下身更是只着一条亵裤，双腿缚着，臀上搁着一对青竹大杖，双臀肿起数指高，几乎要将那薄薄的亵裤涨破。
　　石头看着那碗口粗的大杖，倒抽一口气：“你武陵原来还是有些真家伙的。”说着又瞧了瞧底下跪着那群红着脚掌的弟子，心道这武陵派当真护短护得无药可医。
　　伏清丰转头对那群弟子道：“你们认认人。”
　　几名弟子纷纷道：“没错！就是他，就是他来我家里卖的登仙粉！”
　　伏清丰二话不说照着老道的脸踹了一脚，直把他半个身子从条凳上踹下来：“老实说吧！怎么下的毒、行的凶，受谁的指使？”
　　老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仙人，仙人行行好，我们五云山本来就是靠骗人为生的，你莫要断了小人的拿手活计……”
　　伏清丰脸色一沉：“接着打。”
　　“别别别别，诶哟诶哟诶哟——”两个男丁罩着他臀上又一连猛抽十数杖，亵裤上眼见着见了红，他痛不堪言，高叫，“我招，我招！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那胆子害人！前几个月我们山里来了一位‘骗术大师’，自称最会谋财，要指教我们，我们将信将疑跟他学了几手，还真骗来不少财物，就和他有了协议，每月给他上供些银钱，他就教我们骗术……除此之外，他姓甚名谁，出身何处，想干什么，我们都一概不知哇！”
　　薛灵镜道：“这登仙粉一事，又是如何？”
　　老道忙道：“开春那会各大宗门都开始遴选弟子，我们照例要去卖掉点法器，骗术大师就给了我们这些药粉，他说他有慧眼，能辨识有灵根的弟子，而这药粉能‘呲’一下让有灵根的小娃子们灵力变高几天，蒙混过关，几天后又会恢复寻常，所以只要我们按照他给的名单，一家家去兜售药粉，必定能发大财……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有这么玄乎的东西，没想到竟然真的一个用一个准！那骗术大师怕是当真是什么神人……哎哟！！”
　　他话没说完，屁股上又挨了两杖，伏薛二人均冷冷地看着他，伏清丰从书案前翻出一个卷轴，在他面前展开：“你说的骗术大师，可是这个人？”
　　“正是正是！”老道一看见画像就叫出来，叫着叫着又哭道，“仙人们，小老儿知道的都招啦，我这副老身子骨可再禁不起风吹雨打了，哎哟嘿哟……”
　　画像中所画之人正是苍山派徐庆鸣。
　　“你可确定？”伏清丰狠道，“若是撒谎，被我发现了，你恐怕就要废在这里。”
　　“我岂敢啊！仙人们，”老道干嚎，“这骗术大师生得平平无奇，唯独衣领子边边那儿长了颗指甲大的红痣，只要见过他，就不会认错啦！”
　　伏清丰看了眼画像，复又卷起，吩咐道：“拖下去。”
　　老道在哀嚎声中被拖出小楼，至此，呻吟连连的阁楼才彻底安静下来。
　　“苍山派赶在我们前头遴选，选的却都是些没有天赋的小孩，所以足足一个月内便遣散了弟子上百人。”伏清丰在薛灵镜下首坐了，恭敬道，“师尊，他们这样做，恐怕就是为了把更多服下食锦虫阴魄的弟子送入武陵，只是宋知雨既已潜入水涯洞，食锦虫阴魄又无色无味，为何还要如此周折？让宋知雨直接下毒岂不是更快？”
　　薛灵镜尚未作答，石头就晃了晃手指，笑道：“还不是为了瞒过明镜扇？”
　　伏清丰一怔，摸了摸酒壶，又缩回手，抿唇道：“原来如此。此外，还有一事……”
　　“清丰。”薛灵镜忽道，指了指石头，“你下山去请几个厨子，要最好的，让他点几个菜。”
　　伏清丰呆住。
　　石头闻言眉开眼笑，抱着薛灵镜的胳膊就要撒娇，被薛灵镜轻飘飘地甩开。
　　薛掌门道：“此事将了，合该摆场筵席庆祝我武陵转危为安。这小子算是个大功臣，也还未辟谷，戒不了口舌之欲，便给他添些酒，布几个荤菜。”
　　石头得意地快跳到桌上，伏清丰倒是嘴越长越大，他自幼生长在武陵，岂不知自己这师尊莫说摆筵席，便是要见到他动动喉舌都是极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薛掌门素喜清净，徒子徒孙哪怕有心要给他办个生辰，又有谁敢开这个口？
　　石头见他迟迟不动，不由撇嘴道：“哎小伏子，你别搁这儿装聋子呀，要耽误了我的酒席，我叫你师父挠你痒痒！”
　　伏清丰耳根刷得一红，当即僵着脸应了声“是”，一路如梦游似的走到门前，将踏出门外时像是浑然醒悟一般止住了脚步，又冲回来道：“师尊！这虫患尚未清理干净，朝不保夕，门下弟子仍在拼死奋战，更何况，那宋知雨还混在武陵弟子间，随时可能狠下杀手，事情远未到了结的时候，遑论庆功？师尊你……你莫被这臭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
　　“谁是臭小子？”石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龙哥小宁还是王道长？”
　　薛灵镜微垂了目，又抬眼微笑：“你说的我自然都知道，下去罢，照做。”
　　伏清丰惊问：“这是为何？弟子鲁钝，还请师尊示下。”
　　“贸贸然搜寻宋知雨，只会打草惊蛇。”薛灵镜转身不再看他，喝了口茶，徐徐道，“他身怀食锦虫阳魄，一旦走投无路，恐会闹个鱼死网破，我武陵数千弟子的性命并非儿戏，能少伤一个，便少伤一个。”
　　石头耳尖微动，也转过身看着薛灵镜，只见他目光深邃，却不知凝视着哪里。
　　伏清丰这才渐渐冷静下来，道：“师尊可是有了引蛇出洞之法？”
　　薛灵镜未作应答，只道：“去照做，挑几个好点的厨子。”
　　“品香苑的大厨不错的！”石头抓着一旁的纱帘摇手绢似的冲着伏清丰摇了摇，“十里莲塘的那个最好也招来，他拿手一道‘爆炒小酥肉’，一道‘五宝攒珠’，都是一等一的美味，走过路过不得错过！”
　　凝肃的气氛一扫而空，伏清丰扑哧一笑，冲他比了个小拇指，又对着薛灵镜草草一礼，便转身疾步下山去了。


第31章 积雨又成云（一）
　　石头撸着袖子大快朵颐，余光瞥见伏清丰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瞅着他，而薛灵镜木着一张脸替他“洗手作羹汤”。
　　石大仙有些受宠若惊，连呼几声“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嘴上却自然而然衔过薛掌门舀来的汤饼，咬开皮馅儿，脆香四溢，芋头软甜，香榧杏仁沁人，肉末汤汁咸鲜，饶是他给燕赤城养刁了舌头，一时半会也品不出这倒“五宝攒珠”里掺了几种野味。
　　薛灵镜喂猫似的喂了他两勺，便在对座坐了，伏清丰用荷叶碗盛了碗茶奉上去，道：“师尊，喝杯茶。”
　　薛灵镜颔首接了，伏清丰又在一旁伺候了会儿，才一步三回头，颇不放心地转身告退。
　　“突然对我这么好，”石头埋在菜盘子的脸抬起来，笑嘻嘻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薛灵镜摇头：“不过谢礼罢了，区区一桌菜，不成敬意。”
　　“才怪！”石头又夹了块酥肉送到唇边，笑道，“事情还没完，就来收买我，肯定来者不善，说说呗，是不是想借我金口玉言，在你家仙君枕边吹吹耳旁风？”说着他轻飘飘对着热气腾腾的酥肉吹了口气，又冲薛灵镜抛了个媚眼，眨了眨眼睛。
　　薛灵镜无奈道：“你想多了。”
　　石头无趣地把酥肉抛进嘴里，大嚼几下，咔嚓作响：“好吧，让我再尝尝那道‘游龙戏珠’……”
　　他一吃就吃了二三时辰，十里莲塘的掌勺口味清淡，摆盘雅致，一碟小菜石头数口便能吃完，连吃了三四盘糕点后他有些噎，薛灵镜似是早早等着这一刻，忙命人上两壶温好的仙酿。
　　“不喝酒不喝酒……”石头一闻到酒味头都大了，“我一点不稀罕这玩意，至于你，你昨晚还嫌不够醉？”
　　“此乃果酿，与清丰所饮烈酒不同。”薛灵镜劝道，“是甜的，你不妨先尝尝。”
　　石头咂了咂舌，到了一小杯，皱着眉送到嘴边，“咕咚”一声喝了个底朝天，只觉花香果香蔗香一瞬间全扑鼻而来，喉咙里腻得发苦，腹中顿时涨上一股热气。
　　“怎，怎么有些头晕，”石头纳闷地问道，“头好重……”
　　“此酒略有些后劲，不必惊慌。”薛灵镜坐正了身，缓声道，“实际上，本座请你宴饮，却有一事相求。”
　　石头一怔，过了半天，才慢吞吞牵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颇得意地嗔道：“刚才好好的偏不说，非要我，上，上头，才来骗我的话……”
　　“你答应么？”薛灵镜盯着他问。
　　“你先说说是什么。”石头目中尚有一线清明，“万一你要拔，拔光燕赤城的，头发，我，我可不敢……”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双颊浮起一阵酡红。
　　“我还没想好，”薛灵镜笑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石头立刻“呸”了声，作势要打他：“你这是玩儿老子！”
　　薛灵镜任他动作，只凑上前道：“你敢不敢答应？”
　　石头被他一激，一个“敢”字登时到了唇边，好在脑子尚有几分清醒，话到嘴边转为：“我也有个要求，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薛灵镜：“好。”
　　“嗯？”石头讶然，“这么爽快？”
　　薛灵镜微笑颔首。
　　石头盯着他瞧了好久，忽然醉醺醺地抬起手，泼了薛灵镜一脸酒：“你都算计，算计好了，就是捉，捉弄老子……老子才不让你如愿，要提个，最，最最最最难的要求。”
　　薛灵镜道：“请便。”
　　石头用力挠了挠脑袋，扒拉着他的衣袖拉扯了两下，又在桌上的菜肴间戳了几筷子，脑子里刀山火海飞速越过，心道干脆就教你去强吻一下燕赤城，一句话到了嘴边弹珠似骨碌碌转出来，闻声却既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强吻燕赤城，而是鸿毛似轻轻一句：“你不要死于孽煞。”
　　薛灵镜哑然，持着酒壶的手指也不动了。
　　半晌他才低声问：“为什么要这个？”
　　“不知道呀？”石头揉了揉几乎睁不开的眼睛，“你这酒里是不是下了蒙汗药，怎么晕成这个样子……”
　　薛灵镜沉默片刻：“不若等你醒了，再重新想一个吧。”
　　“那却不行！”石头忙道，“我不要你死！”
　　薛灵镜顿了顿，重又问了声：“为什么？”
　　石头对着他前言不搭后语：“因为这酒很香啊，嗯……武陵也很香，什么味道都有，真好。若能一直在……便更好了。…”
　　薛灵镜总算露出一个沁到眼底的笑：“你喜欢武陵。”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喜欢的。”石头又吃了块酥饼，含糊道，“我在小镜湖住得太久，在那里只能闻到花草、树木、禽鸟的味道，天地的味道，闻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肚皮胀大的皮球，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要飞到天上去了……到了武陵，碰上你之后，我才开始闻到血的味道，剑锈的味道，烟火的味道，茶渣子的味道，不好闻，但是脚好像落在了地上。”
　　“你说的那些，凡间都有。”薛灵镜道，“武陵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凡间，一半飘在皮球里，一半落在水潭里。”
　　石头却不然，只一击掌：“可不是么，但就是很熟悉，很自在，你和燕赤城不一样，我不怕你。”
　　眼前已经花得看不清人形，他胡乱摸了点东西往嘴里塞，塞着塞着忽然委屈起来，瘪嘴道：“薛灵镜，你还没答应我呢，是不是想赖账？可别，你死了，谁护着你的徒子徒孙，你们都死了，武陵就臭了，一点也不好闻了。我可懒得给你们收尸的，燕赤城也懒得，到时候我只好给他吹枕边风，让他打雷，把你们都烧了，多可怜呢……”
　　薛灵镜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答应我，我再答应你。”
　　石头嚷道：“和刚才说的不一样！你先答应！”
　　薛灵镜：“你先答应。”
　　石头：“你先答应，你堂堂一个武陵大掌门……”
　　“你先答应。”堂堂武陵大掌门跟个小孩一样和他拌起了嘴，“还有，酒里是下了蒙汗药。”
　　石头一傻眼，嘴里一句“你先答应”还没说出来，便“咕咚”一声，两眼一黑，昏倒在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方才盛赞的“武陵之味”已经消失殆尽，鼻端又是淡淡的草木芬芳。
　　石头尚未睁眼便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便假装做梦，鼓了鼓腮帮子，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还在装甚么？”燕赤城的声音在他耳畔拂过，身边的被褥一陷，显然仙君坐在了他的身边，“醒了就起来吧，喝碗醒酒茶。”
　　石头不甚满意地扒拉开眼皮子，果见仙人散着一头发坐在自己身旁，玄白两色的衣袂半盖在自己身上，那双幽碧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简言蔽之，望而生畏。
　　石头小心地缩了缩肩膀，小鸟似含住递到嘴边的茶盏，乖乖仰着脖子，一小口一小口喝了，一滴不敢落，全然没有宴会上大快朵颐的样子，看着有些可怜。
　　燕赤城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羡慕薛灵镜吗？”石头避开他的目光，垂头问道。
　　“羡慕的。”燕赤城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亲了亲他的发丝，“有时候很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他就是个混蛋。”石头小声嚷道，“给我下蒙汗药，把我卖给你。”
　　“羡慕你对他好，你正眼看他，你能和他一个桌子吃饭。”燕赤城仍盯着他，像鹰隼对猎物似的，仍由它飞来飞去，却从不将它放出自己的狩猎范围，“羡慕你不在乎我遭天劫，却不愿意他死。”
　　石头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也太锱铢必较了……”
　　他不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想跑，才听得哐啷数声。
　　他应声低头，下意识发出一阵低呼——只见双手腕上都束了两个细细的银圈，圈沿系着细链，蜿蜒着锁在床头的雕漆彩柱上。


第32章 积雨又成云（二）
　　室内安静了数刻，石头晃了晃双手的银环，过了许久才不可置信道：“燕赤城，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惩大诫。”燕赤城淡淡一笑：“我说过，不要插手武陵的事。”
　　“你是说过！”石头怒道，“可我没答应你！”
　　“现在答应也不晚。”燕赤城敲了敲他的额头，从案上拾起一张信笺，“薛灵镜说事已至此，不需要外人继续介入。”
　　石头抓过那张纸，反复看了，果真是薛灵镜的笔迹，不免又惊又怒：“好个负心汉，上一刻还在与我把酒言欢亲密无间，下一刻就管我叫外人……燕赤城，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倚仗权势，威逼他写的？”
　　燕赤城轻轻叩了叩桌面：“如何威逼？”
　　石头一愣，支吾道：“我怎么知道……你挠他痒痒？”
　　燕赤城挑了挑眉。
　　石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别开脸，耳根着了火似的，微微发红。
　　“像逼迫你那样威逼吗？”燕赤城挨上前咬了咬他的耳垂，顺势把他按倒在床上，一头未束的直发霎时散落，如一张网般把他罩在里面。
　　石头象征性地挣动两下，不知是不是饮过酒的缘故，身上很快热了起来，燕赤城冰冷的手掌卡在他的颈边，微微用力就把他禁锢在床上，像把他按在了案板中央，他仿佛一尾银鱼，蜷着尖尖的脑袋，只能在燕赤城的虎口间胡乱地游动。
　　“唔……唔……”石头微微张开嘴，任仙君亲他咬他，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把什么武陵派薛灵镜都抛在了脑后，整个儿坠进了燕赤城的网里。
　　……
　　一直到次日凌晨这一场酣事才算是终了，石头爬起来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恨不得跳起来蹦个三千丈，然而这股鲜活劲在对上床畔的仙君时顿时散了个干净，石头立即抱着膝盖往墙角缩成一团，不满地嚷道：“你怎么还在啊？”
　　燕赤城正在擦他的那杆白缨枪，见石头醒来，便将长枪倚着墙边一靠，转过头问：“我给你打点水，擦擦身上？”
　　石头“唔”了声，点了点头，忽听得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问道：“外面怎么下雨了？”
　　“夏至了。”燕赤城轻道，“常易打雷。”
　　石头皱了皱眉，撇着嘴，总觉得有些不对。
　　燕赤城倒了杯清茶让他漱口，他忽地反应过来：“你怎么还不解开我？不是说只小惩大诫么？”
　　燕赤城垂目道：“雨停了就解开你。”
　　他话音未落，天边炸开一道惊雷，将昏暗的室内映得透白，石头惊叫一声，直缩进燕赤城怀里。
　　燕赤城揽着他，抚着他的肩膀安抚道：“莫怕。”
　　石头呆愣愣缩着，一颗心也随着这惊雷狂跳了数下，他抬头看向仙君，只觉雷闪中燕仙君的脸被映为黑白两色，一半惨白，另一半藏在暗影中，看着有些骇人。
　　他有些想躲开，第二道雷霎时当头劈落，他下意识一抽搐，整个人在床上打了个挺。
　　“不对不对不对……”石头从燕赤城怀里挣出来，拽着仙君的前襟颤声道，“这不是寻常天雷，不是寻常天雷！你瞒了我什么燕赤城？你们瞒了我什么？”
　　燕赤城安静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石头用力地拽了拽手腕上的银链，只见这银链越拽越长，丝毫没有松动之势，他猛地抬头，狠狠地看着燕赤城，那目光不似寻常撒娇使泼时的嗔怪，而是又怒又利：“燕赤城，给我解开！”
　　燕赤城摇了摇头。
　　“你……你至少告诉我这是什么劫。”石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逐渐平稳下来，“孽煞劫？”
　　“飞升劫。”燕赤城哑声应道。
　　“不，他没到飞升的时候。”石头猛一摇头，“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飞升，你休要骗我……燕赤城，你骗我一次两次三次都罢了，你这次若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燕赤城未作应答。
　　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心口，似是要把疯跳的心按下来，脸上的惊、怒、冷一时都收了，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对燕赤城说：“解开我。”
　　燕赤城未看他，反手取过一旁的白缨枪，丢进他怀里。
　　“此枪名为‘枯心’。”燕赤城徐徐道，“仙界有三圣，一剑名斩雪，一扇名杀生，一枪名枯心，即便到了凡人手中，亦可诛仙。”
　　石头微微睁大了眼：“你要我杀了你？”
　　燕赤城没有回答，只道：“我不会解开你。”
　　“燕赤城！！”石头眼眶一红，“为什么？你不折磨我浑身难受是不是？”
　　燕赤城没有搭理，只抬手按住了他的眼皮，凑过去亲他的眉心。
　　“你别以为我真不敢……”石头哽着躲开他的唇，那个发烫的亲吻最终落在颈侧，擦着喉结，叫他的声音都颤起来，“你别以为我真……”
　　他用力抓着枪身架开燕赤城的肩膀，然而他越用力燕赤城便压得越紧，两具身体隔着裹挟着杀伐锋锐的长枪纠缠在一起，像两棵嫁接在一起的桃树，枝干交错。他第一次听到燕赤城压抑的喘息声，燕赤城的模样似乎比他更加痛苦。
　　石头一时心乱如麻，紧接着便感到肩头传来一阵凉意，他侧目一看，惊叫一声，只见枯心枪半个枪头已陷入燕赤城的肩膀，鲜血染红了白缨，顺着洁白的须子渗进他的衣领。
　　“你疯了……你疯了，燕赤城你疯了……”石头咬着牙道，手上却不敢再用力，仍由仙君把自己捉在怀里，他的目光四处漂浮，却始终移不开身上红梅似凌乱的血迹。
　　血痕顺着绸缎滑落，滴在他的袖上，腕上，弄脏了一对银环，他忽地发现，那银环正中似是有一道浅浅的缝隙。
　　石头大叫一声，丢了枪，往后一跳，伸手去掰手腕上的银环，只听“咔嚓”“咔嚓”两声，毫不费劲便掰开了。
　　“这根本不是锁……”石头傻了眼，呆呆地看着地上两个玩具似精巧的细环，果真既不是实心的也没有上锁，他看了半天，终于“哇”得一声大哭出来，“燕赤城！你他妈有病！！！你有病！！！你气死我了……也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应该还有，会把这第一卷 的内容走完 


第33章 明镜终无尘（一）
　　石头一回武陵便知道这天雷确然与薛灵镜有关，伏清丰面色凝重地候在中峰前，像是有意在等他，瞧见他便迎了上去。
　　“伏峰主。”石头没心思扯皮，只问，“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伏清丰一边带路一边道，石头数着台阶，大约知道这是在往薛灵镜所居的出云堂去，“昨日散席后，师尊又审了审那些个用了作弊粉的弟子和姓王的骗子，接着便回了出云堂，今日一早他忽然召集众弟子，说自己飞升在即，要往后山鹿回坡渡劫，不需护法，众弟子不得靠近……”
　　石头打断道：“薛灵镜以前提过飞升的事么？”
　　伏清丰一怔，忙摇头道：“师尊本人不曾提及，但师叔伯间有传言说，师尊早年得仙人恩惠，这时候飞升也算不得奇怪。”
　　“他没到飞升的时候。”石头断言，“他心中有结，修为亦不足，若在好生修炼百年，锤锻仙骨，或许寿数五百前可飞升成仙，却绝不是现在。”
　　伏清丰额上冷汗涔涔，一时竟忘了喝酒，只茫然道：“师尊不会……不会有什么差池罢？”
　　石头没说话。
　　两人在出云堂前停下脚步，伏清丰道：“石道友，师尊有令，我等武陵弟子不得擅入出云堂，更不得擅闯后山，我想请你……”
　　石头总算扯了个笑出来：“所以你在山门口等着我来帮忙？还算是个小机灵鬼。”
　　语毕，他倒转扇柄安抚地敲了敲伏清丰的肩膀，便举步迈入出云堂，甫一进门便闻到一阵幽香，气味自卧室传来，竟是有些熟悉。
　　他忙走进卧室，薛灵镜的居室素如雪洞，装饰陈设一点也无，被褥枕席均已被收了起来，茶盏琴棋也已不再原处，唯有床前小几上摆了一只鎏金乌木匣，石头走过去打开，却见里面装着一张封了蜡的信笺，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团，那浓郁的幽香便从纸团中传来。
　　石头没急着打开信笺，而是三两下展开纸团。
　　纸团正中写着三个拙劣朴笨的墨字，石头盯着那三个字，只觉脑子里“嗡”了声。
　　“……登仙粉。”
　　桃源津除上、中、下三峰外，还有一处后山，严格来说半座山已经出了桃源，算不得武陵的地界。
　　这座山东西走势，整个形状如一头回身而坐的雄鹿，脖颈昂扬，眼窝倾陷，四蹄跪坐在桃源津里，春花灿烂，如云霞蒸腾，一头横斜舒展的石角却伸出桃源津外，峭石嶙峋，荒寂萧瑟。
　　那“鹿角”所在之处便是后山最顶峰“鹿回坡”，薛灵镜选来渡劫的地方。
　　薛掌门此时负手立在崖前飞瀑之中，已然沐浴更衣，白衣散发，洁净如冰玉，长睫微垂，面容恹恹，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天边炸开一连串巨响，他不躲不藏，也未施咒，只直挺挺如木桩似的站着，不像来历劫，倒是像要求死。
　　飞升劫不同于寻常天雷，是要给予修士最严酷的考验，荡涤他一身灵力，锤磨他一身根骨，洗清他一身孽煞，天庭之门方会为他敞开。故自古以来，各大宗师欲历劫登仙，往往备以护法圣器数十，弟子数百，选天地灵脉作阵眼，扛过九九八十一劫，方可留下一丝神念，舍肉身，成仙魂。
　　薛灵镜一样也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悬崖陡坡之上，腰间悬的不是明镜扇，而是一柄他还在做弟子时用的银身长剑。
　　他细细地抚摸着剑上的纹路，上一次他持此剑已在百年之前，穿着弟子的道袍，安静地坐在那个脾气刁钻怪异的仙君膝下，替他捶腿。仙君一边偷喝他武陵的陈年仙酿，一边眯着眼睛看凡间买来的春宫图本，被他按得哼哼唧唧，轻了重了就掐他的脸，舒服了就摸摸他的头。
　　“小薛啊，”仙君懒洋洋地问，“每次来武陵都是你伺候我这个煞神，你怨不怨？”
　　他已然记不清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只依稀记得仙君不太满意，撇着嘴点了点他的额头，踩着脚凳走下来，拂袖道：“你这辈子，有三次死劫，第一次在余素清的死期，第二次因为敬神不礼，第三次，则是历劫飞升那一日。”
　　仙君说着微一挑眉，眨了眨眼露出个顽劣的笑，那素来风流不羁的眉目一时如桃花似的浓丽：“正好我身边缺个捶腿的仙童，我瞧着你合我心意，赐你个小玩意，帮你度过三次死劫，换你飞升后替我捶三百年腿，如何？”
　　薛灵镜仍不记得自己当时如何作答，他还没来得及回想，又一串惊雷骤落，他“哇”得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四肢无力地张开，血迹洇进了袍袖中，仿佛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桃花。
　　他阖上双目，急促地呼吸着，似乎这雷并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但他又确实听到了什么碎去的声音，咔嚓作响，很轻，但像钻进耳道的蚂蚁一般，叫人无法忽视。
　　荒坡燃起山火，蛇虫鼠蚁四窜，这天雷不知降了多久，直劈得天地间一切如人间炼狱，呼吸都变得尤为困难。薛灵镜只觉双目已然凝结，无法动弹，闭目细听，便能听见耳边噼啪的火声中，掺杂了细碎的脚步。
　　他心道：来了。
　　几乎是同时，一阵桀桀的笑声传进耳中。
　　“薛掌门看起来已经心如死灰，”那声音越来越近，“就算是薛掌门你，也有抗不过的孽煞，哈哈哈哈……”
　　薛灵镜轻声道：“宋知雨。”
　　苍白消瘦的少年罩着一身过分宽大的水纹青衣，如风中飘摇的纸鹞子，踏着雨点，走到他身前，踢了踢他眼前的地面：“怎么？薛大掌门也动不了了？”
　　又一道惊雷炸落，宋知雨侧身避开，这个动作让他沿着嘴低咳数声，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丝：“你骗你弟子说自己是去飞升，其实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染了孽煞罢？杀了这么多弟子难不难受？雷劈在身上，心里其实很爽吧？所以才一躲都不躲。堂堂薛大掌门，也怕徒子徒孙知道自己是个懦夫！哈哈、哈哈哈……”
　　“你快死了。”薛灵镜冷冷地道，“连三魂七魄都喂给了食锦虫，良知善念都被吞吃殆尽。”
　　“是，我快死了。”宋知雨又捂着嘴咳了数声，面上却笑容不改，“死前我会自散魂魄——我这具躯壳中养满了食锦虫的阳魄，一旦四散，整个武陵除了你和你那三个弟子没人能活下来……如今你们中了调虎离山计，你又马上便死，还嘴硬甚么？被个病秧子杀了，很丢人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腰间一根峨眉刺，手腕飞颤，飞速往薛灵镜面门点去。
　　薛灵镜堪堪矮身避过，只是那峨眉刺轻快，他又受了雷劫，不免左支右绌，宋知雨越袭面容越狰狞，眼睛里泛起红光，手上动作越来越快，招式浑圆阴邪，细密刁钻，全然不像是正派功夫。
　　薛灵镜一边躲闪，一边道：“气力不足，步履虚浮，无论是谁教的你，都太急功近利。”
　　“少说风凉话了！”宋知雨恨恨道，攻势愈猛，“我天生残魂，若不是用你们看不上的阴邪法子，如何能活到现在？我不过是想活下去，又有何罪？”
　　“张栖枫也想你活下去，他又有何罪？”薛灵镜急退数步，冷声质问。
　　“师父当然无罪，师父和我是一样的！”宋知雨仿佛被踩了痛脚一般，嘶叫道，“若不是你们，若不是你们，‘他’现在已在蓬莱岛，和我一样，能说，能动，能跳，和我永远在一起……”
　　“你想用他的尸身养虫魄！自欺欺人！”薛灵镜怒道，又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嶙峋的山石，已然避无可避。
　　“我和师父是一样的，只有我们是同族之辈！”宋知雨捂着嘴大笑，他看着泛紫的天色，目中爆出兴奋的精光，在下一道天雷炸落同时，峨眉刺在他腕间灵活一转，直直刺向薛灵镜的心口，“薛掌门！死在我这种卑劣宵小手中，你可有遗言？”
　　这“可有遗言”四字一字一顿，每说一字他便反手挥刺，一连四下，招招力透山崖，刺得碎石嶙峋。双目中血煞一下胜过一下，惊雷闪落时甚至能看见眼白里蛛网密布的血丝。
　　天雷与峨眉刺同时刺进薛灵镜的身体，玉璧破裂的声音此刻放大最大，“咔嚓”一声惊响，他如一尊石像般，崩裂开去，紧接着他身后的岩壁山石一道裂开，粉尘似的扬撒下来。
　　宋知雨俯身大笑，挥舞着手中的峨眉刺，只觉自己已有了通天之能，可与仙人齐肩，又想再瞧一眼自己的战果，嘴角的笑意却忽然一僵。
　　手中那根峨眉刺上竟没有丝毫血迹！
　　“……薛灵镜？”他嘶哑着声音问道，“薛灵镜？”
　　他忙欲转身探查，忽然胸口一痛，一截银亮的剑尖从胸腔探出。
　　“薛……薛灵镜……”他暴喝一声，徒手扼住胸中剑刃，似是不知疼痛般回过头，正对上毫发无损、面色如常的薛灵镜。
　　“我早说过，这不是孽煞劫，是飞升劫。”薛灵镜清声道，“我没骗你。”
　　宋知雨急喘着粗气，不可置信道：“你竟真要飞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眼珠子不自觉间转动起来，顾盼四周，试图去找寻一二护法弟子，却终究未果。
　　“不必找了，本座与武陵众弟子，彼此信任，互不相负。”薛灵镜徐徐抽出长剑，持于身前，俊眉微挑，竟少有地流露出一丝少年意气，“你我一人一剑，今日将在此地分个胜负死活！”


第34章 明镜终无尘（二）
　　惊雷交错，剑影火光，鹿回坡一双巨大的刺角像缠了荆棘、爆出血花般，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
　　峨眉刺擅长直指要害，宋知雨招式狠厉，专盯着薛掌门眉心、喉颈、心口、手腕削刺点劈，他前胸被贯穿的伤口大敞着，却不在流血，而是渗出泥浆般污浊灰暗的浆液，随着他的动作溅在满地碎裂的镜面上，照出百千张狰狞惨白的脸。
　　“明镜扇！”宋知雨狠狠道，“被天雷击中的是镜中影像，你用明镜扇欺诈于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薛灵镜雪袖鼓起，一杆细身剑使得清风雅正，格挡攻袭与宋知雨的峨眉刺快得不相上下，却极有条理，若将宋知雨的刺法比作疾风骤雨，薛掌门的剑便如细雪簌簌，剑虹掠处，流风回雪，“你利用作弊粉、张栖枫来骗我的扇子，我的扇子自会回来骗你。”
　　“休要多言！”宋知雨高吼着举刺前迎。
　　两杆兵刃都极细巧，相撞时发出一声尖长的爆鸣，刺尖自剑身上走过，带出一串星星点点的火花。
　　薛灵镜恍若未闻，足尖一点，蹂身而上，他二人以近身兵器相搏，他的袍袖却没有一角沾上宋知雨的身，整个人像一只掠过湖面的雪鸟，双足点水，却绝不身染泥潭。
　　宋知雨只觉那雪色刺得他双目作痛，一双眼睛越来越红，不知不觉间在唇上已被咬出两个狰狞的齿痕，脓液顺着下唇流下，滑进衣领，触感竟仿佛有蛇虫鼠蚁行过，叫他回想起幼时乞医乞食的狼狈，他高叫一声，看着薛灵镜，启唇喷出一口脓血，薛灵镜抬袖拂开，脓血甩在一旁的枯草上，枯草忽似有了生命般扭动起来，下一刻，变成一条口足粗大的蠕虫。
　　剑光瞬时将虫劈为两半，宋知雨愣了一瞬，又看了眼薛灵镜洁净如雪的袍袖，恍然大悟，捧腹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说我诱你杀了这许多弟子，怎么不仅不招来孽煞，反倒要叫你飞升……想不到你非但骗了我，连这贼老天也一并骗了——你是自寻死路啊薛灵镜！你是自寻死路啊！”
　　他当即弃了峨眉刺，整个人猛地以肉身扑向薛灵镜，薛灵镜侧身后避，他扑了个空一头栽倒，跌得头破血流却如不知疼痛般一阵抓捞，一双血掌抱住了薛掌门的小腿，在洁白的衣袍上留下两个灰黑的手印。
　　“我抓住你了！”他得意地叫道，鼻尖耸动，像老鼠闻到了食物的气味般抱着薛灵镜的小腿闻起来，“我抓住你了！”
　　薛灵镜没有踢他，也未躲开，只是垂目看着他，目光中并无悲喜，像是在看一件物事。
　　宋知雨只觉那尚有一寸血肉的心脏被刺了一下，但很快便被麻木掩盖，他狞笑道：“你还作出这副了不起的样子干什么？你还敢刺我一剑试试吗？”
　　薛灵镜未作应答。
　　“你好聪明，薛掌门，”宋知雨故意高声道，“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遭孽煞之劫，便给自己用了这许多登仙粉，作了一出‘假飞升’的大戏来引我出来，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登仙粉是什么？要徒孙提点您一下么？”
　　“食锦虫阴魄。”薛灵镜负手看着他，单手持剑，剑尖点在他颈部，低声道，“我不仅用了，还用了许多，远超欺天降雷之所需。”
　　宋知雨一愣，扬起的嘴角微微垮下，目中闪过一丝不解。
　　“……为了与你身上所养的全部阳魄相结合。”薛灵镜轻轻眨了下眼睛，做这个动作时他莫名想到了石头，声音也渐渐轻松下来，“我服下了五云山所有的登仙粉。”
　　……
　　第八十一道雷劈落时，来势汹汹，却未惊起尘埃。
　　这是一场作弊来的天劫，自然无法带来随飞升成仙时的翔云鹤舞、雄丽梵音，当年仙君所赠之扇却已碎在地上化为齑粉，薛灵镜目光漾漾，袍袖轻飘，倒是觉得身上变得轻了，醍醐灌顶，有如登仙。
　　雨后虹光洒在他面上，端丽的五官还真当得起“天人之姿”四字。
　　宋知雨呆呆地仰视着他的脸，他平素最恨仰视这个姿态，但又无法说服自己松开薛灵镜的衣摆。
　　剑尖嗡鸣，他闭上眼，心中刚道：“我算什么东西，竟能拖得这样一个薛灵镜陪我一道去死”，耳边就听得一个急切清越的少年嗓音，把他心中所想喊了出来：“这算什么东西？要拖得你一起去死？”
　　薛灵镜剑尖一抬。
　　“刀下留人啊！！！”石头一边翻着山头，一边捏着一副戏腔喊道，“薛掌门！你要殉情也该找我这个红颜知己美石头，背着我和那几条白白胖胖的虫子殉在一块，又算是怎么回事？”
　　宋知雨：“这什么人？！”
　　薛灵镜淡淡露出个笑来，轻道：“你来了。”
　　“好小子，算计我，你知道我会来罢？”石头“啧啧”两声，扶着崖壁歪歪曲曲地走进来，一会“嘎吱”踩着块碎石，一会又“唉呦”一声脚底打滑，嘴上却关不上把门，“石大仙我都来了，两小伙子刀刀剑剑都收一收，待我细细审后各打五十大板，便不治你们破坏武陵花草树木之罪。”
　　两人自然都未理他的胡言乱语，宋知雨额头青筋暴起：“薛灵镜，你武陵竟还养了个傻子！”
　　“非也非也，”石头摇了摇怀中纸扇，“这位宋……小朋友，我看你印堂发黑，屁股发紫，实乃不详之兆，你眼前这个薛掌门是个不中用的，求他不如求我。”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腿：“来，石大仙的仙腿让你一抱，保准比你手里那条更灵。”
　　宋知雨自然不把他说的话放在眼里，心中却盘算着：若与死缠着薛灵镜，他必要鱼死网破，兴许挟持了这个傻子，反倒有一搏之机。
　　他手掌微动，不料几乎是同时，薛灵镜手中长剑已先一步破开了他的手掌。
　　“喂喂喂喂喂！”他还没来得及叫喊，石头已窜天猴似的跳起来，“小薛子，你别乱动啊！脏东西要漏出来的！”
　　“不该乱动的是你。”薛灵镜轻声道，“你看后面。”
　　石头一怔，下意识回头一看，背后什么也没有。
　　“定。”
　　“薛灵镜？！”熟悉的仙咒钻进耳中，石头还想回头，却无论如何动不了了。
　　石头忙道：“喂，薛灵镜，你别这样……还有的是法子……”
　　薛灵镜道：“我知道。”
　　石头一怔，问：“为什么？”
　　“但我不想走。”薛灵镜长叹一声，“我的仙途已经到此为止了。”
　　说着他长剑轻扫，斩断了宋知雨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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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魂梦桃源津（一）
　　一股浓郁的腥臭弥漫开去。
　　石头看不到身后的景象，站在崖前一动不动，半张的嘴里还含着半个“不”字，却没吐出来，素来灵动的一对招子都仿佛被霜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禹羲薛灵镜？”他过了许久才压着嗓子轻轻问了声，“薛灵镜？”
　　“嗯。”薛掌门低声道，“定身咒估计也定不了你多久，你自己想办法解了吧。”
　　“别这样，”石头僵着脸道，“我鼻子里难受得很，要不你过来帮我堵起来？”
　　薛灵镜没着他的道。
　　背后响起噼啪的火声，腥臭味被焚烧后添了几分焦燎，石头想起了灵火咒，想起三日前天涯洞中一具具被焚毁的尸体，他轻磨了磨盘齿，额上微微出汗，口中却岔开道：“薛灵镜，你说你的仙途到此为止，是为什么？”
　　薛灵镜沉吟片刻，方道：“当年赐我明镜扇的仙君说，我此生抵不过孽煞，飞升之日有一死结……”说着传来几声悉索响动，想来是他用脚拨弄了两下地上的明镜碎片：“他便赠我法宝，说可从天雷中保我一条性命……而这一保，我已经用掉了。”
　　石头敏锐地觉察到薛掌门的气息并不平稳，像是在隐忍着什么，进气多，出气少。
　　“你何必因为信了那什么狗屁仙君的鬼话而殉这许多虫子？”他假作发问，心中翻来覆去默念了许多个心决，这道无形的枷锁缠得比上回更紧，薛灵镜的灵力如水牢中的渔网一般缚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自然不是为了殉什么而死。”薛灵镜无奈一笑，“我带走鬼道萌芽之祸，将邪祟根绝于胎中，替武陵死难弟子复仇……也偿了识人不清、招来血灾之孽果。”
　　“蠢！”石头骤然骂道，“即便你拿自己的血肉把宋知雨榨干了，也不确保苍山派没养其他虫子，不确保你的弟子能活下来，更不能让死掉的人复活，你只不过是想结束自己的性命，你这样做只不过是想逃。”
　　“……”薛灵镜没有应话，石头清楚地听到他压抑的喘息，身上的束缚略松，他猛一念咒，一咬舌尖，吐出一口淤血，就听得薛灵镜微颤着声音道，“昨夜你答应我的请求，可还作数？”
　　石头没理他，薛灵镜又要开口问，就见背对着他的少年忽地回过身来，用力抹掉嘴角的血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冲他虚挥两下拳头，兔起鹘落地蹦到他面前，一边用杏儿眼恶狠狠盯着他，一边抬手去捉他的手腕：“什么请求不请求，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薛灵镜连忙侧身躲开，石头抓住了他的衣袖，用力一扯，大片织锦裂开，露出薛掌门白皙的手臂。
　　石头只一瞧便面色大变，他瞪着通红的双眼，解开身上的外袍罩在薛灵镜身上，继而闭着眼睛将手探进袍中，捉出一条小臂粗的蠕虫。
　　薛灵镜痛嘶一声，他忙睁眼，只见那蠕虫与薛掌门的皮肉生在一起，竟是被他硬扯下来一大片，雪白的织锦上晕出一大片暗红的血渍，那血迹粘稠暗沉，已然不再像血，倒是像宋知雨身体里喷出的黏浆。
　　“混账！”石头跺着脚骂道，“混账东西！”
　　薛灵镜安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着，他垂目看了看涌动的衣摆，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袍。
　　“还有办法！老子有的是办法，你跟我走！”石头去拉他的手，“还好你他娘的还活着……快跟我回小镜湖……”
　　未曾料及，他一拽薛灵镜便似个瓷杯子似骨碌碌砸下来，他低头去看，斑驳溅杂的下摆空荡荡的，里面已然没了东西，淅淅沥沥下小雨似的流着血。
　　石头怔在了原地。
　　“……不知道痛吗？”他呆呆了许久才问道，“薛灵镜？”
　　“嗯？”薛灵镜勉力抬眼看他，竟还有心思玩笑，“还有办法吗？石大仙？”
　　石头呸了他一声，兀自发狠拽着他两臂往自己颈子上架：“滚上来，抱着我的脖子！就是扛，我也能把你扛回去。”
　　薛灵镜此刻倒是听话，两条手臂虚虚的搭着，下巴搁着眼前单薄的肩膀。被少年背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阵天昏地暗，分不清是痛是麻的密匝触感像一坛白色的浆糊，蒙住了他的眼睛，薛掌门听到自己的牙齿在磕碰，但一时竟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疼。
　　少年动了，瘦削的肩膀像一艘起伏的小舟，载着薛掌门在沼泽中一颠一簸地前行，缓慢却不失力道，偶尔还能听到小声的抱怨：“你怎么越来越轻了啊，薛灵镜？”
　　怎么这当口说话还跟撒娇似的。薛掌门心道，口中闷闷哼了两声，没作应答。
　　石头自顾自道：“教你个事儿，天界有三大圣器，一个什么什么剑，一个什么什么扇，一个什么什么枯心枪，到了凡人手中都可以诛仙，不仅能毁肉胎，还能伤魂魄，对付这个阴魄阳魄准没错的。”
　　薛灵镜道：“却不必你教，这些事仙门三岁的小孩都知道。”
　　石头讪讪咳了声：“枯心枪就挂在我床头，夏天用来刺蚊子，一个刺一个准，你放心，等到了那里，我给你全身上下来一遍，保证每一条虫子能活着留下来。”
　　薛掌门不置可否地笑了声，石头似又想起了什么，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又耍活宝似炫了段口技，最终才低声说：“你经不起折腾，我们要走回水崖洞，下小镜湖，路程有点远，你得忍一忍——可别睡着了啊！”
　　薛灵镜摇了摇头。
　　“敢叛逆？”石头夸张地冷笑了两下，“待会把你放下就抽你屁股，还有你那些徒子徒孙，老子作检讨的时候竟然敢偷笑，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通通扒了裤子，绕着武陵，蛤蟆跳！”
　　薛灵镜在他脖子边叹了口气。
　　“哎唷！你要痒死我！”石头嗖的一声差点没跳起来。
　　“不用赶路。”薛掌门却温声道，“已经到了。”
　　石头一愣，下意识往前迈了步，鞋尖碾过枯草之时，鼻端的腥臭忽然消失了，反倒传来一阵淡淡的桃花香，熏暖的春风夹杂桃花雨露、碧草芬芳，将他整个裹挟在里面。
　　“这是什么……”他愕然转身，背后仍是高大的回鹿坡，只是荒芜嶙峋的峭石间此时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大片大片的花树云霞似拢住了整个山头，天地间祥云流转，五彩斑斓，仿佛世外桃源，“这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补昨天的！


第36章 魂梦桃源津（二）
　　薛灵镜没应。
　　背上除了轻一声重一声的呼吸没传来任何动静，石头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上了山坡头，俯身看去，只见漫山遍野繁花开遍，云蒸雾绕、峡谷幽香间传来嬉闹声，桃花源中黄发垂髫均自得其乐，武陵弟子亦逍遥自在。
　　他看到伏清丰醉在酒坛前，此时不该在山中的岑蹊河与余黛岚正在比剑赌酒，陆雪杉、张栖枫几位洞主兢业事务，再往里一个眉目略陌生的修士于溪边垂钓，石头略作细思，回想起来那正是余素清。
　　“这是幻境么？薛灵镜？”石头呆呆地问道，目光游移，忽见得红云深处花树上睡着一名仙人，锦袍朱冠，脸藏在花丛中看不真切，一只皓白的手腕垂下来，腕上缠着一串长长的碧玉珠串，指间捏一柄鎏金绚烂的折扇。
　　他的眼睛莫名一痛，立刻移开了视线。
　　“是迷津。”薛灵镜缓声道，“此乃我为擒宋知雨布下的阵法……桃源迷津，有进无出，除非施术者身死，否则阵法不破。”
　　石头蓦地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说得不对。”薛灵镜的呼吸已细若游丝，声音有如任风撕拂的蛛网，“我不是想逃。”
　　石头哑声道：“那是为什么呢？我不懂。”
　　薛灵镜莞尔一笑，忽道：“当年我师尊余素清遇险，我施计以诛仙阵相护，最终阵法未成，师尊身死……自那时起，我心中的孽便已生了根。”
　　石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地上的花瓣中，他往前走一步，“沙沙”一响，花瓣便被踏进了泥里。
　　“孽煞在我心中，像一根长长的绳结，我畏之犹甚，时常束手束脚，想着若当年诛仙阵成，我替师父而死，一切是否能变得更好。”薛灵镜顿了顿，无奈笑道，“每每这种念头浮起……那绳结便越缠越多，我身上的孽便也越来越重，我越是想去解它，便越深陷其中，弯弯绕绕，如坠迷津，不可得返。”
　　石头道：“我不明白。”
　　薛灵镜兀自道：“此番遇到劫难，遇到你，也在生死之际走过一遭，我却是渐渐回想起来……当年立誓登仙，并非是因为仙君赏识，也不是早早被指为掌门，而是因为我自己想多活两年……我想守着我的一亩桃源，守着我的师徒邻友，在他们痛时、死时为他们自责自怖自忧自扰，我修道从不是为了摆脱这些，而是为了面对这些……我不再想去解开我的孽，我想沿着它走，当我打算沿着孽煞这根绳结一路走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它并不纷杂，它只是直挺挺摆在我面前的一条道。”
　　石头用力摇了摇头。
　　“仙途不是我的道，孽煞也不是我的劫。”薛灵镜轻道，“所以我并非死于孽煞，你明白吗？”
　　石头一怔，哽着喉咙强笑道：“你这时候还惦记着那个赌约！先说了，我可不会帮你照拂你那些门人……”
　　话音未落，后颈传来一丝凉意，石头伸手去摸，一件东西递进他手中，拿到眼前一看，是一枚白玉扳指。
　　“我将武陵掌门之位传于你。”薛灵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请求便是你接下这枚扳指。”
　　石头张大了嘴：“薛灵镜？”
　　薛灵镜勉强一笑：“你可是不敢？”
　　“我不在同你顽笑。”石头恼道，“我是个凡人，没有修为，也没有仙缘，一向自由自在，爱骂谁就骂谁，爱打谁就打谁，而你的徒子徒孙，一个个都是……”
　　“你不敢么？”薛灵镜打断了他。
　　石头一跺脚，就把那扳指往食指上套，套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问：“薛灵镜，我若戴上了，你是不是就要死了？”
　　薛灵镜很轻地笑了一声。
　　玉扳指最终被一点点推到指根，石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听着耳边细微的呼吸，轻声问：“你还活着么？薛灵镜？”
　　薛灵镜：“嗯。”
　　“你还活着么？”他再三确认。
　　“……嗯，你不要聒噪了。”薛掌门的声音被风声打得稀碎，几乎难以辨认。
　　石头安静下来，过了许久，苇花似轻慢的嗓音才再次飘进他的耳中：“对了……我还从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道：“我叫谢秋石。”
　　肩头的呼吸忽然一滞，安静得仿佛绝了声息。
　　石头忙呼：“薛灵镜，你还活着么？”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不是烧起来了？”石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只摸到一片冰冷，“薛灵镜？”
　　薛灵镜这次却没有答话，颈边亦没了轻飘的吐息。
　　石头动作一滞，抬起的手臂缓缓地垂了下去，无力地搭在身侧。
　　他转过头去，只见山间忽而旋起林风，吹散了桃源盛景，吹走了人来人往，喧闹嬉戏之声褪去，徒留空谷寂静，沙沙虫行，鹿回坡仍是枯寂萧条的鹿回坡，百草不生，乱石嶙峋。
　　“薛灵镜……”
　　石头安静地站着，双臂一松，背后那具身体重重砸落在地，他回头一看，薛掌门蜷卧于地，双目紧阖，面色雪白，如同睡熟了一般。
　　宽大的外袍下，只剩下半具啮痕遍布的白骨残骸。
　　石头一把火烧完了虫蚁，摇摇晃晃地往武陵走。
　　迎在后山前的只有伏清丰，他却能听到山崖间百千弟子的低语：
　　“掌门师祖飞升了吗？”
　　“掌门师祖没有用护法，我忧心……”
　　“你们怕什么，刚才鹿回坡显出桃源盛景，可不就是传闻中仙人飞升时的瑞兆？”
　　“那食锦虫之事……”
　　石头僵着脖子听着，捂着嘴不知是哭是笑地闷喊了几声，深深运了口气，高声道：“薛掌门渡劫成功，飞升为仙，宋知雨、食锦虫均已伏诛，武陵化劫为喜，传令休整三日，于仙云台摆筵席以庆贺！”
　　山中一静，继而传来如雷欢声，石头跳起来，翻身爬到前几日作检讨的大石上，再次高喊：“薛掌门渡劫成功，飞升为仙，恶人伏诛，化劫为喜，休整三日，摆宴庆贺——”
　　峡谷中回声阵阵，他又喊了几遍，忽然软了腿脚，从大石上滑下来，躲在石影后，靠着石背坐了，怔怔看着指间的扳指。
　　一个身影绕到他身前，他抬头一看，正是伏清丰。
　　“师尊到底怎么样？”伏清丰颤声问，“真的飞升了吗？”
　　石头半天没说话，许久才点了点头。
　　伏清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枚白玉扳指，脚步一趔，眼前一阵刺痛，他蹲下来拽着石头的左手，问：“那你身上沾的是谁的血？”
　　石头这才看向伏清丰，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伏清丰怒道：“说话！”
　　“他飞升了。”石头一字一句道，“因而不会成为你们任何一人心中的孽煞，明白么？”
　　伏清丰僵住了身。
　　良久，他忽地用力砸碎手中酒壶，在一片欢呼庆贺中重重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第37章 第一卷 ·终 
　　石头回到小镜湖时，燕赤城正赤着半身，水娘侍立一旁，正在用帕子替他擦拭伤口。
　　仙君长发高束，肩上搭着半件白色的亵衣，微合着眼，听见他进来，才抬起双目：“回来了？”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搬了个脚凳，拖到床前，在燕赤城面前坐了，仔细查看了被白缨枪划破的伤口，末了还伸手摸一摸伤痕附近的血肉，小声问：“是不是很痛？”
　　燕赤城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头：“算不上痛的。”
　　石头眼尖地瞧见了他蜷在掌心的左手小指，鼻尖忽然一酸：“燕赤城，我想，我们以后还是……莫要再见面了吧？”
　　燕赤城一滞，就连水娘替他包扎的动作也停下了，水娘丢了布条惊问：“谢少爷，可是有什么误会？”
　　石头摇了摇头。
　　“出去。”燕赤城忽道。
　　他言语间竟带了些杀意，水娘连忙应是，甚至没敢走门，直接化作一条溪流，从窗沿下淌了出去。
　　仙君却没再说话，只是用指节一下下轻敲着茶杯的杯身，许久方叹了声：“谢秋石。”
　　“你是在难过吗？”石头小心翼翼地道。
　　燕赤城没理他。
　　“武陵之事，还余了一个问题。”石头忽道，“余黛岚信中说，张栖枫死后，苍山尚有弟子看到他的身影，如今想来，大约是邪法伪装。”
　　燕赤城挑了挑眉：“所以？”
　　石头坐直了身道：“我想来想去，他们原先的目的应该是杀了张栖枫，再用那西贝货替代，好潜入武陵门中。不料被我一打岔，先是杀光了水崖洞弟子，又让薛灵镜等人辨出了张栖枫尸身。”
　　“嗯。”燕赤城目光澄净地看着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顺着他问道，“潜入武陵，又是想做什么？”
　　“还是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石头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像个被先生提问的学生，声音里也少了些底气，“我认为他们选中武陵，选中离小镜湖最近的水崖洞，要对付的终究还是你。”
　　燕赤城闻言低笑了声：“你在替我害怕？”
　　“是啊，我在替你害怕。”石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苍山派险些以弱胜强屠灭武陵，所仗并非食锦虫，也非宋知雨，而是修士心中的孽煞。”
　　燕赤城嘴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石头低下头，把脸埋在仙君的掌心，顺着浅浅的血腥气，蹭了蹭燕赤城因为拗断指甲而鲜血淋漓的小指指尖。
　　“不是第一次了是吗？”他闷声道，“我总想试探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现在知道是真的，却也知道你一点也不快活。”
　　“谢秋石……”燕赤城轻唤了声，“别……”
　　石头打断了他：“如果喜欢一点也不快活，那不如不要再见了。”
　　仙君收回了手，垂目注视着他，目光柔和深沉，半晌方道：“藏珠者易心怯，怀玉者易有罪，如果喜欢只有快活，那便太过肤浅了。”
　　“我早晚会成为你的煞的！”石头哽道，“我从前不明白，但此番却是……渐渐懂了。”
　　“你不会。”燕赤城道。
　　“我会。”石头道，“而你也会死。你是仙人，却也会血流不止。”
　　“我不在乎。”燕赤城俯下身，拥住了他，声音沙哑，“无论多少年都不在乎。”
　　“可是燕赤城，”石头忽然叫道，“如果你因我而死，你也会成为我的煞啊！”
　　燕赤城动作一僵：“你……”
　　石头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双颊蓦地变得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我只是害怕天打雷劈……”
　　仙君凑下身，吻上了他的嘴唇。
　　石头没来得及推拒，任那双有力的手臂把自己从小凳上拖起来，被迫坐在了燕赤城的腿上，他像蜗牛一般蜷在燕赤城的怀里，鼻端的草木芬芳浓郁起来，甚至带了淡淡的桃花香。
　　“唔……”唇舌交错间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压制住了动作，燕赤城按着他的脖颈，逼他抬起头，他试探地睁开眼，对上燕赤城深绿色的双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狼顶在鼻端的小球，顺着对方的动作咕噜噜转着，却终将滚远。
　　“我越来越不怕你了。”亲吻结束后他才小声道，“燕赤城，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燕赤城罢了。”
　　燕赤城“嗯”了声，垂下头，果真如狼戏猎物一般，轻轻地含咬着他的肩、颈、锁骨。
　　“别再见面了。”石头从他怀里挣出来，再次道，“你嘴上可以不答应我。”
　　燕赤城闷笑了声。
　　石头对上仙君的笑，心里那股劲便散了几分，声音越来越轻：“但心里……还是要答应的。”
　　“足够了，谢秋石。”燕赤城目光轻飘地看着石头，像是在用看不见的羽毛轻挠他的足心和颈窝，让他忍不住鸟儿似的缩起了肩膀。
　　仙君屈起指节，勾走了他颊边亮闪闪的水滴：“……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仙君：听你的就有鬼了。
　　-第一卷 到这里结束啦，下一更开始进入第二卷“幽冥苍山”，谢谢大家的支持=v= 


第38章 竖子闹盛典（一）
　　武陵这两天气氛有些怪异。
　　照理来说薛掌门飞升成仙，诸弟子理当欢喜庆贺，但谁也没想到薛掌门临走前手书一封，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一个外面捡回来的小流氓。
　　岑蹊河、余黛岚二人已闻讯早早赶回，没去找石头，倒是先盘问了一番伏清丰，伏清丰却烂醉得像个泥篓子，问他东他指西，问他南他指北，末了还抱着两个师兄的大腿一番痛哭，高喊“我对不起京城名妓傅莹莹”。
　　岑余二人额上青筋直跳，找到石头时却见他在和一干洞主……扳手腕。
　　石大仙坐在桌前，翘着腿，撩着袖子伸出一条玉臂，歪头道：“行不行啊你们，再加几个一起来？”
　　只见他一条白生生的小臂上指印遍布，几个洞主扎着马步定在他面前，一个捋他手臂，一个扳他手指，还有几个铆足了吃奶的劲，涨红面皮在搬他食指上的白玉扳指。
　　岑蹊河大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几个洞主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一骨碌散开，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不敢说话。
　　石头这才瞧见他们，懒洋洋拢上衣袖，冲他们点了点头，笑着道了声：“嗳，回来啦。”
　　他着一家之主的姿态无疑惹恼了二人，余黛岚二话不说拔了剑：“小贼，老实交代，你在我武陵做了什么手脚？”
　　“我们武陵。”石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细眉轻挑，目光扫了扫鹌鹑似缩着脖子的一排洞主，伸了根手指指了指头顶，“我现在是你们顶头老大，你下面几个弟子不服，说我造假，我便和他们说，若是谁能把我手上这扳指褪下来，这掌门之位就让他来坐。”
　　岑蹊河道：“荒唐！你……”
　　“岑峰主！”石头夸张地大喊一声打断了他，凑上前去，捉住了岑蹊河的手腕，“你手下这几个弟子妄想高攀掌门之位，是要爬到你头顶上作威作福啊！快差人把他们拖下去重打三百大板，以示你峰主威严！”
　　几个洞主肩膀一抽，一个个抬了头怒目瞪他。
　　岑蹊河没说话，倒是石头笑嘻嘻地把左手塞进他手里，拿带着扳指的食指刮了刮他的手掌：“还是说你也想试试？”
　　岑峰主急退数步，甩开他，冷淡道：“手谕我看过了，并非伪造，扳指也确是仙君赐下的掌门信物，但就凭这个要我们信你，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还是待我寻个时机施请神咒，过问师尊之后再说吧。”
　　石头听闻此言，笑意略淡，亦收起了手上的架势。
　　“怎么了小贼？”余黛岚阴测测道，“心虚了？”
　　石头没理他，一甩袖背过身去，声音轻飘飘的：“你二人倒也不必这么凶悍，待我端了苍山派，解决了这桩事情，什么破掌门之位，谁爱当谁当去。”
　　岑蹊河一怔：“端了苍山派？”
　　“是啊。”石头笑眯眯地回过头，目中却带着淡淡的冷意，“血债须血偿，你们会染煞，不能随便杀人放火……我可不会。”
　　武陵的继位大典放在六月头上，彼时桃源津已然入夏，常开不败的漫山桃花终是短暂谢去，枝头坠上了一个个小巧茸茸的青桃，玲珑可爱。
　　武陵派并不兴礼节，往常掌门轮替亦不爱大操大办，顶多设几天灵酒席，拿些仙果仙酿随处摆了，供诸弟子参拜新掌门后取用。最鼎盛一回也不过就是当年薛灵镜继位，武陵仙君遣来一位贴身仙童，送上白玉扳指一枚，以彰显其地位卓然。
　　然而今番这次，一向低调清净的武陵派摊上个猢狲精作掌门，不仅喜欢热闹，还成天上蹿下跳，今个儿催大厨宰两头香猪，明儿说要到凡间采买一批“霹雳雷火”，巴望着把苍山派请到武陵来通通炸上天。
　　几个洞主被差遣得面色无光，上报几名峰主，伏清丰光顾着每天喝酒，余黛岚已经给气得闭关不出。
　　岑峰主每天眉头打结，恨不得把石大仙手脚都剁了，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子想到下山散散心，又见武陵人流觞曲水的清净溪边，十里莲塘两位大师傅倒吊了一头活猪，一个磨刀霍霍，一个正在烧开水。
　　岑蹊河：“……”
　　猪瞧见他咴咴两声，不知是不是在仙家胜地养久了，竟然也有些灵性，晓得要求救。
　　岑蹊河：“……”
　　大师傅注意到他，忙迎上前道：“仙人，可是有什么指示？”
　　岑蹊河轻咳一声道：“这位师傅，我们修道之人早已辟谷断食，这荤腥油腻之物……不备也罢。”
　　大师傅连连摇头：“这可不行！你们掌门给我递了条子，要我为继任大典备菜，银钱也给足了，不好赖账的。”说着就把条子往岑蹊河手里递。
　　“我武陵也不差这些银钱……”岑蹊河一边说一边随手接过条子，瞧见熟悉的笔迹时神情一怔，又见落款书“六月喁稀団。二日”，正是昨天，不免惊喜道，“我师父来找过你？”
　　大师傅愣了下，继而笑道：“您说薛掌门，那是自然！我家祖上是余素清仙人同乡，有幸从匪祸中脱身，之后便没少得余仙人庇荫，后来薛掌门继任，也从未忘记我们几户人家，常来探望。这般恩情我们是不敢忘的，如今难得有报答的机会，怎么好缺斤短两哇！”
　　“甚好甚好，”岑蹊河却只听进去一半，一边拿着条子往山下赶，一边自顾自道，“师尊既下得凡间，怎生不来见我们？”
　　他步法飞快，转瞬便消失在视线尽头，大师傅兀自拿拳头敲着自己的手掌，嘀咕：“只是这日期……”
　　“这日期怎么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大师傅回头一看，只见一俊美少年红衣赤冠，松风朗月似的站在背后，相貌端丽，眉眼间倒是松松垮垮挂了几分没正形的痞气。
　　“您是石……”
　　“谢。”石头道，“谢秋石。”
　　大师傅连连躬身：“谢仙人好。”
　　“日期怎么了？”
　　“啊，日期写错啦！”大师傅挠了挠头，“薛掌门分明是五月廿几日来找的我，字条上却写了六月二日……”
　　石头一怔，继而安静下来，在溪边坐了，拿鞋尖轻轻拨弄着流水。
　　“谢仙人？”
　　“无事。”他轻轻叹了口气，细细揉了揉眉心，一点点将心底那点郁结推开，“他没写错，此事你也休要再提。”
　　大师傅呆呆地点了点头。
　　“忙你的吧。以后我会替薛灵镜照顾你们。”石头一拂袖，“唰”一声开了扇，一边摇一边踱步而去，又低又轻的气音刚出口便被风吹散，“真是糊涂……连我都要以为你还活着呢……”


第39章 竖子闹盛典（二）
　　吉日选在六月十五，在十一二日上，已有些许小门小派奉上贺礼，到十四日，连同点苍阁、峨眉山几个百年名门也差遣了弟子前来庆贺。
　　十五日清晨，伏清丰余黛岚二人早早着了正装，锦衣银袖坠玉腰带，一个个君子谦谦下山迎客，十八洞主则引领来客游览武陵胜景。桃源津一时群仙云集，霞光蒸绕，直看得几个凡间上来的大师傅拖着下巴、两股战战。
　　岑蹊河此时正坐在出云堂外间，对着半垂的珠帘焦头烂额：“谢秋石，既然师尊下界指认了你，那我也不便再有异议，只是你既然要做我武陵掌门，便不得如此任性妄为，至少我武陵的入门功法……”
　　“报——”两个小童忽叩门急道，“岑峰主，谢掌门，迦叶寺妙印方丈、天玄宗黄宗主携弟子到了！”
　　岑蹊河一愣：“谁？”
　　珠帘后也隐隐传来一声：“小岑，这是什么人？”
　　小童忙道：“回峰主，迦叶寺方丈与天玄宗宗主都亲自来了，伏峰主说，谢掌门还是亲自去见上一见的好！”
　　岑蹊河惊问：“这两位怎么会亲自来了？”
　　“只说是想见见武陵新任掌门。”小童迟疑道，“莫不是听到了风声，想来‘试剑代礼’。”
　　“……知道了，你下去罢。”岑蹊河挥退小童，深吸一口气，关上门后方对着珠帘喝问，“听到没谢秋石？练得怎么样了？”
　　“瞧把你急的。”帘后一声笑，一只素白的手掌撩开碎珠，谢秋石含笑转出，张开手臂，两个随侍替他穿上外袍，继而矮了身替他打理下摆。
　　武陵掌门一向喜好素色，所着礼袍也向来是素衣白裳，谢秋石这场典礼办得急切，未来得及赶制新衣，只将当年薛灵镜旧衣改了改，内衫换了大红锦缎，边角滚了红金彩，外袍上绣朱雀戏水，银红间杂，头顶红翡冠，脚踩绛朱靴，腰间悬一柄鎏金折扇，添之他皮肤白皙，面容秀美，一时瞧起来不像个大宗掌门，倒像是世家纨绔。
　　饶是岑蹊河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继而问：“书看的怎么样了？”
　　谢秋石盯着手中那卷“折花十九着”，单手翻过一页，连连点头：“看着呢，简单得很，瞧一眼便能学会——方才那小童说的‘试剑代礼’是怎么回事？迦叶寺天玄宗又是什么东西？”
　　“晋河以北多佛修，尤以迦叶寺为尊，传闻妙印禅师之青莲真目，可破一切谎言，辨天下邪祟。”岑蹊河耐心道，“至于天玄宗，‘东有桃源津，西有天玄府’，天玄宗与我们武陵均是武陵燕仙君一脉，虽专攻不同，但触类旁通、同气连枝，凡遇上典礼庆贺，可互不送礼，交流剑道以代之，是为‘以剑代礼’。”
　　谢秋石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仍是全神贯注看着手中书卷：“那便是要打上一架呗，得了，他们都打不过你爷爷我。”
　　岑蹊河皱眉：“知道你有几下子，可你既然做了我武陵掌门，就应当用我武陵功夫对敌，难不成你想对着德高望重的妙印方丈也来两下撩阴腿？专攻下三路？钻空子踢他屁股？”
　　谢秋石给他逗得噗嗤一笑，折起的书卷露出一角，岑蹊河眼尖，猛伸手把这本“折花十九着”抢过来，翻开一看，气得涨红了一张脸——这哪里是什么“折花十九着”，封皮里包着的端的是一部“龙阳十八式”。
　　谢秋石惊呼一声，忙举起双手，高喊：“刀下留人！岑峰主！”
　　岑蹊河：“……”
　　他一刻钟僵着没动，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出来，跟我去接见两位掌门。”袖下手掌捏的死紧，指尖差点没掐进肉里。
　　“不急。”谢秋石却道，说着把龙阳十八式翻到最后，“你看看这个。”
　　岑蹊河闭紧双眼，恶狠狠道了声：“拿开！”
　　“诶哟，我错啦！”谢秋石笑嘻嘻地从书卷最后抽出一张信笺，在岑蹊河眼前扬了扬，“我在后山的叫花子兄弟们给我送来这个。”
　　岑蹊河这才接过，匆匆扫了眼，道：“苍山派也来了？你请来的？”
　　“怎么可能。”谢秋石晃了晃手指，“食锦虫阴魄还满武陵飘荡，我怎么会真请这么群人过来？”
　　岑蹊河皱眉：“那他们不请自来是想做什么？”
　　“我想端了他们，恐怕他们也想端了我们。”谢秋石在书案前坐下，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大办典礼？”
　　岑蹊河一怔：“你想引蛇出洞？”
　　谢秋石趴在桌上“哼哼”两声：“来暗的不如来明的，让他们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也不坏。”说着附在岑蹊河耳边轻声道了几句。
　　岑蹊河讶然：“你要一个人对付他们？”
　　“这不还有你和清丰么。”谢秋石微微一笑，“照办吧。我去会会妙印方丈。”
　　宴饮设于中峰礼剑堂，正午时分，谢掌门携岑蹊河、伏清丰二人入座，他一身红衣，珠宝交辉，明艳不可方物，往正中一站，便如初阳乍升，朗辉熠熠。
　　左侧南向落座的是辈分最高的妙印方丈，往下便是天玄宗宗主黄飞卿，再下首则是点苍峨眉几个次流门派，依次环坐一圈。
　　谢秋石命童仆斟了杯酒，从上首起轮流敬了一圈，他手腕微倾，除在敬妙印方丈时浅尝了口素酒，其余时候一概唇不染液，几个沉不住气的弟子当即冷笑出声，他却只做未闻。
　　黄飞卿笑道：“到底是少年轻狂。传闻武陵新任掌门天纵奇才，身无修为，却得薛掌门青睐，竟越过三位亲传弟子传位于你……如今一看，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他连说两个“名不虚传”，一边说一边微微摇头，目中带了些看晚辈的慈爱，细品之下却是略有轻蔑。
　　“过奖过奖，”谢秋石笑道，“我也听过自己在江湖上的美名——不是擅妖法，就是擅淫术，要么爬了薛灵镜的床，要么迷了整个武陵的眼，您夸我名不虚传，可当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堂中一时寂静，黄飞卿显然没想到他半句好话也没有，拿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愣是忍着没泼出去，半晌才淡淡说了句：“谢掌门说笑了。”继而冲身后的弟子颔了颔首。
　　岑蹊河忙拉了拉谢秋石的衣袖。
　　谢秋石抽回袖子，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岑蹊河直瞪眼。
　　黄飞卿身后那弟子起身行礼，朗声道：“谢掌门！鄙人天玄宗门下，敝姓王，贱名上青下丛，今日代表天玄宗，试剑代礼，还请谢掌门赐教！”
　　谢秋石笑道：“好说好说。”话音未落，一记撩阴腿把人踹到了桌子底下。
　　众人：“……”
　　岑蹊河捂住脸趴在酒桌上，求救似的看了眼伏清丰，只见伏清丰仍在一杯杯灌酒，目光迷离，嘴上嘻嘻：“美，美人，嗝，美人……”
　　完了。岑峰主心道，全完了。
　　王青丛痛得顾不得礼数，捂着裆部像黄飞卿哭诉道：“黄师伯！他……他他他欺人太甚！黄师伯替弟子做主哇！”
　　黄飞卿面色铁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静坐许久的妙印方丈忽道：“谢施主，趁人不备，非仁义之举。”
　　谢秋石变脸似的换了个低眉顺目的表情，乖乖鞠了个躬道：“阿弥陀佛，黄施主，我的错，向您道歉。”
　　黄飞卿脸色更差。
　　“谢施主。”妙印含笑道，“你非我佛门中人，不必学我佛门偈语。”
　　谢秋石又老老实实道了“是”，转头对黄飞卿道：“黄掌门，你是掌门，我也是掌门，我们一对一比划拳脚，旁人才不会说我欺负了你，亦不会辱了先人所创‘试剑代礼’之习，你说对不对？”
　　他眨了眨眼睛，黄飞卿冷冷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一旁兀自入定的老僧，咬牙切齿道：“……对。”


第40章 仙君逗春桃（一）
　　“既如此，请黄宗主赐教。”谢秋石缓步踱至大堂中央，上下打量了一通黄飞卿，讶道，“黄宗主可是未佩兵刃？要晚辈差人替你去准备两件么？”
　　黄飞卿淡淡道：“谢掌门年纪尚轻，本座不愿以大欺小，你有什么招数尽数使出来吧！”
　　“那可不成。”谢秋石眨眨眼，“黄宗主年事已高，万一被我打了个骨折骨裂，武陵天玄就此交恶，恐怕不妥。黄宗主若执意不用兵刃，那本座也不亲自动手了，清丰——”
　　伏清丰隐约听到有人喊他，掰开朦胧的醉眼，打了个酒嗝，胡乱道：“阿珠姑娘？”
　　黄飞卿眉头一跳。
　　谢秋石笑道：“快过来向黄宗主讨教。”
　　伏清丰“唔唔”两声，手脚并用，打着滑跌得撞撞走到黄飞卿面前，糊里糊涂复述：“向黄宗主讨教。”
　　黄飞卿终于忍无可忍，一拂袖，左掌拍出，将伏清丰轻飘飘拍出场外，反手抽出身旁弟子腰间长剑，剑尖轻颤，直点向谢秋石眉心。
　　谢秋石抚掌笑道：“这不就是了。”说着抽出折扇，并未展开，径直将宽面钝头直点上递来的剑尖，使得正是“折花十九着”第一着“仙人抚顶”，扇柄触上剑尖一瞬，骤然展开，扇面下压，大开大合，竟颇有些将黄宗主长剑压断的架势。
　　伏清丰缩回座椅，奇道：“他已经都学会了？”
　　“你装醉？”岑蹊河睨了他一眼，继而摇头，“恐怕只看了这一着吧！”
　　黄飞卿冷笑一声：“谢掌门怎么连入门功夫都使出来了？怕不是临时抱的佛脚？”
　　说着他竟真任由长剑脱手，足尖照剑柄轻轻一踢，剑身斜飞而起，在空中到转了个儿，他三指虚拢，握的竟不是剑柄，而是捏住了剑尖，小臂轻颤，那剑柄如飞花碎玉一般急急点向谢秋石面门，虚影将他整张俊脸尽数拢住。
　　“落花掌法！”堂下有人喊道。
　　“落花掌法是天玄宗的入门功夫，正如武陵的‘折花十九着’。”伏清丰小酌一口，“黄飞卿非要用剑柄施掌法，看来我们掌门是被小瞧了。”
　　岑蹊河定定盯着他：“你为什么装醉？”
　　伏清丰哑口，又趴回桌上，鼾声如雷。
　　堂下两人以瞬息往来数招，天玄宗弟子见宗主倒施掌法，心绪激动，耐不住性子的已开始给谢秋石喝倒彩，谢秋石轻嗤一声，忽弃了折扇，矮身闪开黄飞卿的攻势，飞出数米，当场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全场哗然，天玄宗一名弟子叫道：“打不过就罢了，不要当场耍流氓啊！”
　　“就是，我们宗主还会着了男狐狸精的道不成？”
　　此言引起嘘声一片，连妙印大师也念了声佛号，黄飞卿道：“谢掌门，试剑代礼旨在交流武学，莫要因此受了刺激，伤了和气。”
　　谢秋石哪里理他们，镶了珠玉的长腰带挂在臂弯，两襟便敞开了，宽大的袖摆似蝴蝶翅膀般展开，露出大红色的里衣，艳色无双，他朗声道：“黄宗主非要在兵刃上相让，我也只好再退一步，各位见谅，见谅。”
　　话音未落，手中的腰带便如活过来的灵蛇一般，坠了红翡的一端如风拂朱萼，打向黄飞卿的手腕。
　　“雪扫残梅！”伏清丰道，“看来不止学了一着哇。”
　　黄飞卿手指捏着剑尖，斜斜劈向指来的腰带，那腰带却极轻飘，遇上削铁如泥的宝剑，顷刻化为绕指柔，沿着剑沿一阵急走，越过剑身，雪点似的拢住了黄宗主的眼口鼻。
　　“这又是什么功夫？”伏清丰疑道。
　　“落花掌法。”岑蹊河失笑，“黄宗主再来几手，自家功夫都要被偷师去了。”
　　果见黄飞卿面色忽白忽绿，他屈指弹向剑尖，想要倒转剑柄，便见那飞至眼前的绸缎忽一拐弯，虚晃一招，转而卷向他双腕。
　　“黄宗主。”谢秋石倾身而上，一手持腰带，一掌按向地面，“你这剑柄，倒过来容易，要转回去，可没那么简单啦！”
　　掌风重击地面，将舞动的绸缎割为数股，天罗地网似罩向黄飞卿，若是避之不及，必遭五花大绑，届时谁管你是宗主还是掌门，都得像溪边待宰的香猪一般，一身狼狈得给吊起来。
　　黄飞卿额头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啪”一声重重合起双掌，夹住剑身，剑锋滑破双掌，逼出污红的血渍，他高喝道：“苍天好生！”
　　刹那间，咒纹明灭，经堂内金光乍现，疾风盈满袍袖。一道利光自天而降，如金钟罩般拢住黄飞卿周身，鸣钟之音骤响，锵锵数声，绸缎珠玉尽数化为粉末，四散一地！
　　谢秋石如轻燕般滑开数丈，墨发凌乱，呼吸略急，口中却笑道：“承让。”
　　黄飞卿转身回至席间，天玄宗弟子纷纷起立，迎上一片喝彩。
　　黄飞卿却缄口不言，兀自回身落座。
　　“喝什么彩呢？”谢秋石笑着踢了踢地上的王青丛，“我只用入门功夫，你们宗主杀咒都使出来了，还喝彩，看不见你们黄宗主面上无光，正羞愤欲死么？”
　　王青丛气得破口大骂：“你放狗屁！”
　　“谁放狗屁？”谢秋石一挑眉，“怎么你一开口就满室恶臭呢？”
　　黄飞卿尚未应答，忽听右侧一峨眉女弟子道：“谢秋石！你满口粗鄙之言，不敬尊长，手段下流，与你同属武陵仙君一脉，我们都觉得面上无光！你难道没有自知之明，不怕仙君以你为耻，清理门户？”
　　谢秋石一怔。
　　她一开口，其余几个与天玄宗交亲的小门小派也纷纷应和，谢秋石却只屈指揉了揉眉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以我为耻，谁清理门户？燕赤城？”
　　“放肆！”沉默许久的黄飞卿忽然爆喝，一击桌面，怒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直呼仙君名……”
　　“报——”
　　他话音未落，厅堂正门忽然大开，一群弟子低眉垂目，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越过各门各派，恭恭敬敬朝谢秋石行了个礼，道：“禀谢掌门！小镜湖的封赏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


第41章 仙君逗春桃（二）
　　大堂安静了片刻，便乱作一团。
　　适才开口的峨眉弟子丢了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伏清丰奇道：“武陵仙君竟然真有封赏？”
　　岑蹊河嗤笑一声：“哪儿有什么封赏，谢秋石早上叫我准备的，专门用来折天玄宗的面子。”
　　伏清丰无奈：“他倒是胆子大。”
　　他二人没料到的是，谢掌门此刻也呆呆瞧着那群弟子中某个身影，只见那弟子混迹在人群中，身形高大，女身男相，开口却是咿呀软语，正在温声细语指挥着跟在后面进来的十数仙童。
　　“水娘！”谢秋石悄然凑上去，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水娘软声道：“谢少爷勿是要封赏么？拿些假的做甚么？你要什么真的没有？”
　　“嗳我哪里是真的要……”谢秋石僵着身一跺脚，“我只是用来唬唬那黄老头。”
　　“你勿懂，唬人也是要有唬人的样子的。”水娘不为所动，“黄宗主岂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谢少爷就在堂上坐着看吧。”
　　说话间，众弟子已清出大堂正中一块地界，几个仙童抬着红漆木匣进来，或大或小或轻或重竟有十数个之多。
　　接着走进一个管事打扮的年轻男子，冲谢秋石一揖，道：“参见谢掌门，鄙人苏叶，受仙君之命，特来唱礼。”
　　谢秋石僵着脸点了点头。
　　苏叶展开礼单，先夸了一通谢掌门“文成武德、和璧隋珠”，继而清了清嗓子，高声一连串念下：“仙君有赏，黄金十六车，白银三十二车，玉器一百二十八件，明珠一百二十八颗，百年仙桃一百二十八本，千年灵药六十四本，龙筋护甲三十二件，东海鲛绡三十二丈……”
　　莫说堂下诸人瞠目结舌，就连谢秋石本人，亦是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苏叶却仍未唱完，气息悠长，一板一眼继续唱道：“仙马十六匹，仙鹤三十二只，灵禽三十二只，瑶池金鱼一百二十八条，仙茶海味六十四担……”
　　“水娘，水娘，”谢秋石轻轻拽了拽水娘的衣角，“过分了！”
　　水娘还没来得及答话，唱礼之声便停了，谢掌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苏叶道：“以上赏赐均为俗物，既多且杂，便先停在武陵山脚，莫碍了谢掌门的眼。”
　　众人：“……”
　　谢秋石：“……那你们现在奉着的又是什么？”
　　“容小的细禀。”苏叶笑道，一挥手，第一个小童走上前，打开怀中礼匣。
　　这礼匣仅巴掌大小，谢秋石定睛细看，只见里头装着一条翡翠佛珠，共一百零八珠，粒粒晶莹透明，流光溢彩，幽绿湛湛，不知为何瞧着格外亲近可爱。
　　“此乃仙君伴身信物，仙君盘玩百余年之久，附有仙君半缕神魂，见此珠，便如见仙君亲临。”
　　苏叶话音未落，堂中便传来抽气声，谢秋石亦觉得脑袋有点发蒙，一时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还请谢掌门戴上。”苏叶微笑躬身。
　　谢秋石心道：都说了再也不见，却要我带你贴身之物，又是何意？
　　他不欲去拿，苏叶便一直躬着身，小童也屈膝不动，堂下几百道视线有如实质，他思来想去，终是一顿足，接过那珠串，自然而然地缠在了手掌上。
　　苏叶眉开眼笑，高唱：“第二件——”
　　此后几件物事却不如这串翡翠佛珠一般贵重，但胜在灵巧诚挚，有扇风过出繁花开遍的桃花扇，有令修士净心无梦的澄心丹，甚至还有一副天帝亲笔水墨丹青，名曰“人间如画”，画中有景，景中有境，竟能让人进入画中人间，玩赏花香鸟语。
　　谢秋石越看脸色越红，揭开第十来个匣子时更是“哎唷”一声，立刻合上了漆盖，只见匣中均是他在小镜湖用过的旧物，惯用的熏香，喜爱的软毯，草编的风车，泥捏的陶偶，还有旧衣若干，分不清是他穿过的还是燕赤城穿过的，总之大抵在湖畔居那张竹榻上弄脏过，如今即便洗净了，端正放在匣中，也瞧得他耳根通红，双颊粉若春桃。
　　“别再开了。”谢秋石按住了苏叶的手背，“我都收下便是，你回去找燕赤城，替我道声谢。”
　　苏叶笑眯眯道：“谢掌门若能亲自到小镜湖前拜谢，仙君定然喜不自胜。”
　　谢秋石做了个鬼脸，却是未作应答。
　　“倒数第二件！”苏叶唱道，两个仙童抬着一只大木箱走到他面前，箱盖上绘有龙凤呈祥，看得谢秋石心呼不妙，果不其然，箱盖一揭，红光耀目，里头竟横陈龙凤花烛一对，金手镯、金戒指两套，大红喜袍一身，最夺目的是那顶凤冠，摆在正中，顶头缀三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周围珍珠抱攒，个个莹润无瑕，足有二三百之数。
　　谢秋石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箱盖，问苏叶：“这是什么？”
　　“嫁娶之物。”苏叶含笑，“将来谢掌门若要与谁结为道侣，总是能用上的。”
　　谢掌门一言不发，拉长了一张脸，顾不上脸红，话都气得说不出来。
　　正当此时，堂下不知哪门哪派一弟子细声道：“我说这礼单怎生有些眼熟，这哪儿像赏赐，说是聘礼还差不多呢……”
　　谢掌门“哐”一声甩上了箱盖。
　　苏叶忙道：“还有这最后一件——”
　　“且慢！”
　　厅堂门口忽传来一阵骚动，谢秋石陡然抬头，面上红晕褪去，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叶慢条斯理问道：“来者何人？”语气一改先前谦恭，甚至颇有些倨傲。
　　来人疾步上前，只见此人模样约莫三十来岁，前眉凹陷，双颊瘦削，下颔一缕细须，相貌普通，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颈子下生了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记。
　　“在下苍山派徐庆鸣。”此人高声道，“仙君出手阔绰，令人钦慕。只是素闻仙君不管凡俗之事，恐怕也看不穿这位谢掌门狼子野心！本人今日前来，便是要揭了他的画皮，断了他的爪牙，再让诸位看看，此人到底受不受得起这许多厚礼！”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明天的份！明天休息~


第42章 满口荒唐言（一）
　　苏叶目中冷光一现：“这位徐道长，是在指摘我家仙君识人不清？”
　　徐庆鸣桀桀一笑：“我们苍山派素来敬神礼佛，怎敢对仙君指手画脚，只是谁又知道送来这满堂珍宝的是真仙君还是假仙君——贫道这里倒是有几份‘货真价实’的大礼要请谢掌门笑纳，来人，呈上来！”
　　堂下尚未见得人影，已听闻脚步踢踏，修道之人平素来去无声，故意弄出这般声响自是极为无礼，谢秋石歪头瞧着一个个趾高气昂的苍山弟子，忽而笑道：“怎么？苍山派来了这么多人，也不早点递上拜帖，是嫌我武陵简陋，招待不起你们？”
　　徐庆鸣不理他，为首一名弟子递给他一个乌木小盒，他亲手奉道谢秋石面前，嗤笑道：“第一份大礼，谢掌门请收下。”
　　谢秋石盯着他瞧了片刻，往身后太师椅上坐了，翘了个二郎腿，手臂一抬：“打开罢，本座允了。”
　　徐庆鸣脸色一僵，冷哼一声，揭开盒盖，取出一张信纸，并未呈给谢秋石，而是绕着众宾展示一圈，高声叫道：“此乃谢秋石小贼今晨手书，另门下弟子采买仙草灵丹，伪作武陵仙君赏赐，矫令仙诏，搬弄是非，枉夺仙宠，其罪当诛！”
　　堂下哗然，议论纷纷：“我就说武陵仙君怎会这样赏赐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
　　“那黄金、白银之流俗物哪是仙君送得出手的东西……”
　　伏清丰亦惊奇道：“你一早上怎么弄来的这许多东西？看着确实怪唬人的。”
　　岑蹊河却面色凝重：“不是我弄的。”
　　伏清丰还欲再问，就听徐庆鸣大笑一声，目光狠戾地盯着谢秋石的脸：“谢掌门，别着急，第二份大礼，呈上来！”
　　谢秋石抬眼瞧他，老神在在地往椅子里窝了窝，徐庆鸣只道他是怕了，脸色愈发得意。
　　两名苍山弟子抬一巨幅卷轴疾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徐徐拉开。
　　岑蹊河抬眼一瞧，“砰”一声砸掉了手中茶盏。
　　众人面色各异，有激愤者站起来喝问：“谢掌门，这是什么，你可否解释一二？”
　　谢秋石目光冷淡地落在画卷之上，只见巨大的画幅中栩栩如生描绘了武陵胜景，流水洞窟，只是地上尸身横陈，血污遍地，只有一人持剑直立其中，面目肖似谢秋石，而画卷上题三个大字：水崖洞。
　　“数月前，贫道听闻武陵水崖灭门惨案，深表痛惜。”徐庆鸣长叹一声，捋须道，“我苍山一向景仰武陵名门，闻此祸事，实想出力一二，又道武陵百年名门，定能处置妥当，不料过了数月，此事仍没有下文……贫道只好亲赴武陵，意欲一查真相，不料……”他顿了顿，忽然一声暴喝：“谢秋石！想不到你豺狐之心、歹毒至斯！不仅杀人如麻，还要窃了门派，自立为主！诸位武陵弟子，切莫被这邪魔蛊惑，认贼作主啊！”
　　他话音一落，堂下便有弟子拍案而起，武陵门下亦露出惊骇之色。
　　“谢掌门！此话当真？”
　　“谢掌门！你可有何辩解？”
　　“谢秋石，你胆敢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妙印方丈亦“阿弥陀佛”口念佛号，天玄宗一席，黄飞卿却是站起身来，道：“谢掌门，我门中尚有要事，先走一步。”
　　谢秋石冷眼扫过众人，徐徐点了点头：“不送。”
　　徐庆鸣讶然：“黄宗主！黄宗主留步，兹事体大，还须请黄宗主与妙印大师一同主持公道……”
　　黄飞卿却是微微摇头，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携诸弟子离去。
　　几个弟子将王青丛从桌子底下搀出来，王青丛捂着裆部小跑道黄飞卿身侧，压低声音问：“宗主，斩妖魔、诛邪祟本是我等职责，谢秋石来路不正，为何我们现在要走？”
　　黄飞卿未作应答，直至走至门口，方暗暗瞥了眼苏叶手中所奉礼匣，嘴唇微动，无声道：“……是真是假，旁人分不清，本座还能分不清么？”
　　王青丛没听明白，却也不敢再问，短短数刻，一行人竟是走了个干净。
　　堂前空出来一大片席位，徐庆鸣微微皱眉，就听谢秋石凉凉一笑：“怎么？少了一个观众，大礼拿不出来了？”
　　徐庆鸣骤然回头，只见谢掌门虽身处眼刀目剑之中，神色不改，一手盘玩着翡翠珠，一手捻着金丝扇，面上波澜不惊，唇角笑意戏谑，好似嘲讽。
　　“小贼，你也就笑到这里了。”他沉声道，“还请各位睁大眼睛看好了，这最后一件贺礼——上来！！”
　　“吱呀”一声，朱门大敞，众人不免伸长了脖颈去看，却见进门之人并非苍山弟子，而是个身着云纹白衣的少年，他双目赤红，手中高托一只木盘，行至堂中，忽然跪倒在地。
　　岑蹊河惊叫：“照影？怎么是你！你手里……那是什么？”
　　谢秋石“啪”一声收起折扇，面上笑容消失殆尽。
　　“孩子，”徐庆鸣走上前，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跟大家介绍介绍自己，还有这木盘中的东西。”
　　“是。”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小子冯照影，武陵岑峰主门下天涯洞三代弟子，小子手中所托，乃是我武陵前任掌门……”
　　谢秋石缓缓站起身来。
　　徐庆鸣往前一步，将冯照影挡在身后。
　　“……乃是我武陵前任掌门，薛灵镜薛掌门的伴身法器，宝扇明镜！”
　　冯照影说着痛哭起来，双手一个没拿稳，托盘一晃，碎如齑粉的明镜残片从盘中洒落下来，星星点点砸落在地。
　　岑蹊河用力掐破了自己的手掌，竟未觉疼痛，他看向伏清丰，只见伏清丰面色呆滞，双目潮湿，双唇飞快蠕动，好像在念什么，却没发出声响。
　　堂内一瞬间静谧无声，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有少年轻轻的啜泣。
　　徐庆鸣面色凝重，声音愈沉：“孩子，说说薛掌门‘飞升’之日，你见到了什么。”
　　“薛掌门不要护法，不用仙器，只身前往后山……”冯照影说着抬头，怯怯看了眼谢秋石，又垂首道，声音越来越轻，“接着，他，他……他也去了后山，最终，只有他一人出来，告诉我们，掌门飞升了。”
　　徐庆鸣微微一笑，又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循循善诱：“‘他’是谁？”
　　冯照影这回没再抬头，只是伸手指向太师椅前的谢掌门，赤红着双眼，一字一句道：
　　“是他。谢、秋、石！”


第43章 满口荒唐言（二）
　　厅内肃穆无声。
　　来宾中不少欲开口质问，只是一来天玄宗已走，没了撑腰的，二来声望最高的迦叶寺不知为何，仍不置一词。
　　妙印方丈手捻佛珠，闭目默诵经文，几名弟子垂目而坐，目不斜视。
　　徐庆鸣仿佛已胜券在握，他轻一击掌，继而脸色一沉，双目冷凝，厉声喝问：“谢秋石，今日既是你继任大典，我势必要叫这一切真相水落石出——我且问你，你今晨让弟子假备封赏，伪作仙君赏赐，我说得可对？”
　　谢秋石终于正眼看着他，静默良久，缓声道：“对。”
　　徐庆鸣提高了声音：“数月前，你出现在水崖洞，屠戮三十八名弟子，弃尸当场，我说得可对？”
　　谢秋石：“对。”
　　“好啊！”徐庆鸣冷笑一声，嗓音忽而转低，“武陵前掌门薛灵镜，已于日前仙去，我说得可对？”
　　谢秋石一顿，余光瞥见岑蹊河陡然攥紧的双手，徐庆鸣见他不答，尖声喝问：“我说得可对？！”
　　一旁作壁上观的苏叶忽往前走了一步，谢秋石抬袖相挡，微微摇头。
　　“谢少爷……”
　　“对。”谢秋石冷冷道，“薛灵镜已经死了。”
　　“谢秋石！”岑蹊河拍案而起，双目赤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掌门身死之际，身旁只你一人，你销毁他尸身，焚烧后山，出来时沾着一身薛掌门的血。”徐庆鸣拉长了音调，声声震耳，字字如泣如诉，“我说得可对？”
　　“闭嘴！！”伏清丰乍然推翻眼前桌案，嘶吼中带着些微哭腔，“不要再说了！！！”
　　岑蹊河愕然转头：“清丰，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
　　伏清丰不言，谢秋石走到他身边，用扇柄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继而回头应道：“对。”
　　众宾乱作一团，武陵弟子面色更是面白如纸，妙印大师高念佛号，长声道：“悲哉，悲哉……”
　　“妙印方丈！”徐庆鸣顺势转身，对着迦叶寺众僧行礼道，“素闻大师慈悲为怀，又擅明察秋毫，贫道斗胆问大师——以大师青莲真目相看，贫道所指证之事，可有半句谎言？”
　　“阿弥陀佛。”妙印方丈徐徐起身，双掌合十，声音和缓，“徐道长所言，句句属实。”
　　岑蹊河呼吸一滞，呆坐桌前，刚想质问，却被伏清丰按住了手掌。
　　谢秋石敲了敲桌面，忽问：“你把迦叶寺、天玄宗一并叫到武陵来，便是为了唱这一出？”
　　“贼子还敢无礼！”徐庆鸣怒道，“人证物证皆在，你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他连击掌三下，厅堂正门霎时被撞开，苍山弟子蜂拥而入，其中甚至间杂不少武陵门人，均手持长剑，目露凶光，对着眼前这位新任掌门横刀相向。
　　“人来得可真整齐。”谢秋石轻轻鼓了两下掌，“天玄宗历来被我武陵压过一头，馋我仙器宝地已久，此番若他们还在，估计也要来分一杯羹吧？徐道长一开始就没准备给我辩解的机会，好厉害的算计！”
　　徐庆鸣阴测测道：“板上钉钉之事，何须辩解！谢掌门，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众弟子听令，动手！！”
　　剑风掠耳，寒光熠熠，徐庆鸣抚须而笑，不料下一秒，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听不见么？动手！！！”他惊怒道，身后弟子仍然一动不动，下一瞬，一阵“乒乓”之声，长剑短匕掉了一地。
　　徐庆鸣愕然看向谢秋石，膝弯忽传来一阵剧痛，险些跪倒在地，低头看去，只见一颗翠绿的玉珠“咕噜噜”沿着小腿滑下，滚落在地。
　　苏叶无奈道：“谢少爷，仙君刚赏的，你好歹安生一天……”
　　谢秋石吹了声口哨，又捋下一把珠子，顽童戏弹似“啪啪啪”一阵弹，神情轻松，招式却又快又毒辣，不是直击了命脉，就是瞄准了下三路。
　　霹雳雷霆一般，不过数息，苍山弟子便已东倒西歪成一片，徐庆鸣勉力站着，冲身旁聚着的武陵弟子怒吼：“动手啊！！你们还认这个妖人作掌门？？”
　　没人理他。
　　伏清丰此刻才从酒杯里抬起脸，道：“徐道长，莫费力了，整座中峰，此刻只有我们两个真正的武陵弟子。”说着指了指岑蹊河，又道：“还有一个不知真假的武陵掌门，和他重金买来演戏的江湖术士。”
　　“武陵弟子”们笑嘻嘻扯了外袍，露出里头的劲装短打。
　　徐庆鸣额上一阵冷汗，脚下忍不住后退半步。
　　“怕什么啊，徐道长。”谢秋石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慵懒，语气森然，“怕你虫魂邪术施展不开么？”
　　“血口喷人！”徐庆鸣叫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妙印方丈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大师！大师救我！人证物证俱在，谢秋石他要杀人灭口啊！”
　　妙印方丈垂目看他，神情悲悯，却未伸手搀扶。
　　“大师！！”徐庆鸣哀道，“大师你要信我！！我半句谎话也未曾说过啊！！！”
　　“阿弥陀佛。”方丈口念佛号，“徐道长确实未曾说谎。”
　　徐庆鸣面露喜色。
　　“老衲不惭，此次来武陵，确是因为沿途听闻了冤情，意欲前来主持公道。”妙印徐徐开口，“今晨进得桃源，闻见此中煞气，更是多信了三分……若非谢掌门早早候在山门，引着老衲往水崖洞、后山游了一遭，眼下恐怕，真要着了徐道长的道。”
　　徐庆鸣两股一颤，双目缓缓睁大。
　　“谢掌门迎我之时，礼袍之下，仍穿着薛掌门殒命之时的血衣。他眼中含泪，言辞切切，与我讲道武陵虫劫，水崖横祸……薛掌门舍命根除虫祸，又不愿让众弟子知晓真相，唯恐这些个年轻子弟抱愧于他、身染孽煞……”妙印方丈长叹一声，目光慈悲，看向徐庆鸣时却如一尊青莲石座，重重当头压下，“痴愚小儿，舍生成仁，无怨无悔，大道自成，你说他是枉死，却不尽然，你说他是得道，亦不尽然……
　　……徐道长，老衲这双眼里看来，谢掌门所言，亦没有半句谎话。”


第44章 荡以斩雪剑（一）
　　徐庆鸣呆立当场，回头往门口略一张望，又转过身，双目爆满血丝，边后退边道：“既然大师已经听信了小儿谗言，我也不便再多费口舌，只是我苍山派手中证据远不止如此，阿衡！阿衡！”
　　一个年轻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掏出一只梳妆匣大小的红盒，启开封条，要向妙印方丈走去。
　　谢秋石一皱眉，蓦地一扇打出，将那锦盒打翻在地，只见盒中盛满珠白色的粉末，幽香淡淡，正是龙哥小宁用过的“登仙粉”！
　　“徐庆鸣，你这是不打自招！”岑蹊河恨道，“我看你今日如何活着离开武陵！”
　　“徐道长。”妙印方丈连连摇头，“老衲不愿做你的帮凶，你便连老衲也要杀了灭口吗？”
　　徐庆鸣冷笑一声，足尖一扬，将那一地粉末扬起，不料他身侧伏清丰手拈酒盏，一壶酒泼出，酒浆与粉末相处一瞬，清斥一声：“灵火！”
　　空气中弥漫出一丝焦臭，“嘶拉”一声，空中炸开一帘蓝色的火团，将一地粉末灼烧殆尽。
　　“我料你也不会束手就擒。”谢秋石负手上前一步，“还有什么把戏都使出来罢！”
　　“杀了这些人！”徐庆鸣朝身后吼道，“布阵！管他们是真的假的，凡是穿武陵道袍的，统统杀了！”
　　一干弟子迟疑一瞬，下一刻便相互搀扶着爬起来，两两背靠背而立，持剑当胸，呈“七角金莲阵”，将徐庆鸣护在正中。
　　谢秋石挑了挑眉，忽指着徐庆鸣问道：“他是不是胁迫你们？”
　　徐庆鸣怒道：“放屁！！快动手！”
　　谢秋石轻哼一声，行至主座前，撩起衣摆坐下，一拍桌案，桌面翻转，桌底竟附有一张古朴庄重的七弦琴，他徒手在琴上来回扫了两遍弦，古琴发出裂帛之声，琴音有如魔音贯耳，猝然崩断，十四根断弦在他掌中有如活物般腾跃而起。
　　苍山弟子“诶哟”数声，尚未反应过来琴弦已缠于腕间，不免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大和尚，”谢秋石笑道，“你替我出头，我弹琴给你听啊。”
　　未等妙印大师应声，他十指灵动，已在十四根绷紧的琴弦上挑拨捻扫起来。
　　谢掌门五音不全，琴技奇差，且深有自知之明，往常在小镜湖时专用这一手“绝音神曲”来气燕赤城，一双手摆得有多像模像样，这琴音就有多像鬼哭狼嚎，大师傅杀猪之声亦不过如此。
　　他一拨弦，牵着的弟子就一动，七角金莲阵被拉扯成“七歪八斜阵”，几个苍山弟子你撞我我撞你，拔剑要去削手上的琴弦，不料剑身尚未抬起来，琴弦便猛地一抽，几个弟子手腕一软，剑锋被引至别处，堪堪削了同门半截头发。
　　谢秋石乐得让他们互相剃度，一边剃一边得意洋洋：“大和尚，你看这群苍山小朋友，急着改邪归正，拜入你迦叶寺门下呢！”
　　徐庆鸣身上亦给那东拉西扯的剑尖划出许多道口子，忙捂着耳朵厉声大喊：“弃剑！！弃剑！！”
　　众弟子忙丢了剑，谢秋石微微一笑：“倒是忘了照顾照顾你，徐道长。”
　　徐庆鸣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按自己的头发，不料头发没事，脸上却是火辣辣一痛，只见面前的大弟子忽转过身来，抡圆了手臂，“啪”的甩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师，师父！”大弟子按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右臂，欲哭无泪，“不，不是我！”
　　话音未落，那右手又高高扬起，照着徐庆鸣完好的左颊猛抽一下，只抽得他面皮发紫。
　　“哇啊啊啊啊……”大弟子差点当场哭出来，徐庆鸣气得提起剑要去砍他，谢秋石猛一拨弦，他身后两名弟子揉身而上，架住了他两边肩膀。
　　“师父！不是我！！”
　　“师父！莫伤无辜！”
　　大弟子阎王爷前走了一遭，瘫软在地，缠在他手上的琴弦忽而抽走，反卷住另一弟子双手，架在徐庆鸣面前。
　　“师师师师师父……”那弟子吓得两腿发抖。
　　“徐道长刚才审问我，审得好不痛快。”谢秋石笑吟吟道，手掌按在弦上，“现在轮到我审徐道长了。”
　　“你敢！！”徐庆鸣啐掉口中血沫，刚想破口大骂，一记耳光便抽得他眼冒金星。
　　“我不爱说废话，就一个问题。”谢掌门挽起衣袖，捻着一根弦，“你狼心狗性、憨笨如猪，无论是阴阳虫祸，还是嫁祸于我，都不像是你这蠢猪能想出来的策略——徐道长，你背后藏着什么人？如实道来，今日便留你完尸，让你少吃些苦头。”
　　徐庆鸣面色一凝，继而骂道：“胡言乱语，岂有……”
　　谢秋石指尖一动，那被琴弦缚着的道弟子左右开弓，一连抽了徐庆鸣七八个耳光，只把他一张脸抽得肿如猪头。
　　“想清楚再说。”谢秋石笑道。
　　徐庆鸣“呸”了一声，还没闭上嘴，一记重打便抽掉了他一颗臼齿，他尖叫着跃起，吼道：“谢秋石！！我杀了你！！”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摸索。
　　鼻端隐隐传来一丝腥臭，谢秋石暗道不好，忙一勾弦，丝线从弟子腕间袭至徐庆鸣双掌，如刀锋利刃般将他一只左手齐根切落，徐庆鸣一声哀嚎，霎时间断腕之处血流如柱。
　　妙印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谢少爷。”苏叶又道，“邋遢得紧，还是让我来做这些吧。”
　　谢秋石仍是摇头：“蹊河，清丰，后退！”
　　岑蹊河、伏清丰相视一眼，同时后跃数丈，几个假扮武陵弟子的江湖术士亦齐齐散开，徐庆鸣跪倒在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吼中发出嘶嘶怪声。
　　吓得瘫软的苍山大弟子此番终于醒过神来，忙凑上前替师傅包扎伤口，动作间有些手忙脚乱，他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忐忑地看徐庆鸣的脸色，双手抖若筛糠。
　　徐庆鸣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唔哇”一声惨叫，下一瞬，碰过伤口的左手竟开始扭曲变化，皮肉鲜血淋漓得绞紧崩裂，血肉间生长出半截雪白的食锦虫！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45章 荡以斩雪剑（二）
　　“这是！”岑伏二人勃然变色，谢秋石死死看着那截半虫身，与为祸武陵的那一大批虫子不同，苍山大弟子手臂上长出的只有半截虫尾，白生生的皮肉褶在一块，收缩抽动，尾部有一个小小的铃状硬块，正在不住往外喷吐裹着粘液的虫卵。
　　“救，师父，救，啊啊啊啊……”那弟子倒在地上不断翻滚，哀求着看向徐庆鸣，又绝望地把视线移到迦叶寺众人身上，“大师，救我，救我……”
　　“你给苍山弟子下了药！”岑蹊河怒道，“竟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放过！！”
　　“若没有我，他们早就死于饥病贫疾。”徐庆鸣嘿嘿一笑，“琦山，上去，让谢掌门尝尝你的血肉！”
　　唤作“琦山”的弟子哽咽出声，又看了眼妙印方丈，妙印方丈诵了声佛号，道：“孩子，到我这里来。”
　　“你敢！”徐庆鸣暴喝，伸手又要去抓一旁另一名弟子。
　　谢秋石目色一厉，抽动琴弦将诸弟子掀开，继而收拢丝线，十四根细弦汇成一股，刺进徐庆鸣心口，将他整个人糖葫芦一般串着倒吊起来。
　　徐庆鸣“哇”得喷出一口血，口中却哈哈大笑，他单手探进自己伤口，抓出一条碗口粗的蠕虫，往席间甩去，臭气四溢，众苍山弟子躲避不及，个个跪地急喘，口中嗬嗬，衣领袖间钻出条条巨虫，俱是一半连着皮肉，另一半朝着地面挣扎蜿蜒。
　　“跑！！”徐庆鸣喝道。
　　他一声令下，诸弟子不受控制地扭动四肢，便要往厅外挣去，举手投足间已是半人半虫的模样，厅中景象更如人间炼狱，谢秋石意图拨弦阻拦，那些个弟子却如全无知觉一般，任丝线深深勒进皮肉，鲜血如注，哀声震天。
　　“妙印大师！”谢秋石立刻喊道。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妙印方丈连连摇头，拄着禅杖起身，嘴唇微动，“罗汉金钟，起——”
　　一道七彩佛光盘旋而起，化为一只倒扣的巨钟，将整间厅室笼罩在内，堂中顿时霞光流转，固若金汤，纵是罗汉亲临，亦插翅难飞。
　　谢秋石忙收起七弦琴，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妙印方丈道：“魔虫侵占了他们半数魂魄，将他们变为非人非鬼之躯——谢掌门，老衲惭愧，老衲平素熟习的经文术法，可守、可医、可屠魔，却于魂灵一道，知之甚少……”
　　“你们只是修仙的，自不能随意触及神仙掌管的东西。”谢秋石摇头道，“你不必自责。”
　　“谢秋石！”岑蹊河忽然插话道，“不能放他们出去！食锦虫阴魄尚未拔除……外面还有武陵弟子……”
　　妙印方丈长叹一声，却是慈蔼一笑，拢袖道：“谢掌门，佛偈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金钟罩内，几十条人命，几十道孽煞，将来许成几十道天雷，你我平分，如何？”
　　谢秋石瞧着满目血泪的苍山弟子，沉默片刻，方笑答：“大师也不让着点晚辈，看我年纪轻轻，不如你七我三，成不？”
　　妙印方丈自知他在顽笑，只笑而不语。
　　“只是在造孽之前，我先要斩草除根……”谢秋石踱步上前，足尖勾着一片衣角，将蜷缩在人群中的徐庆鸣拖拽出来，踩倒于地，“徐道长，你也和那宋知雨一样，以身伺虫了罢？”
　　徐庆鸣看着他，只狞笑，不作答。
　　“拿来。”谢秋石忽对一旁的苏叶抬起手。
　　苏叶一怔，试探道：“谢少爷要什么？”
　　“少假惺惺的。”谢秋石哼笑一声，“你手里最后那件贺礼，呈上来罢，都把黄飞卿那老不要脸的东西吓走了，还能是平常物件不成？”
　　徐庆鸣哆嗦了一下，忽觉遍体生寒。
　　苏叶一边上前，一边斟酌道：“谢少爷，仙君赏赐此物，本意是给武陵添一件镇派之宝，少爷凡人之躯，却不是能随便动用……”
　　谢秋石没理他，反手一抽，从那长长的漆匣中抽出一柄通体银白的细身剑。
　　徐庆鸣尖叫：“这……这是……”
　　不仅是他，岑伏二人连同妙印方丈均变了脸色，谢秋石只觉一阵刺骨冰寒自剑柄传来，他低头去看，只见自己触及剑身的手指上已结了一层霜，透心阴寒从指尖传至五脏六腑，掌心麻木一片，只觉略有凹凸，细看才见剑柄镌有两个小字，正是剑名“斩雪”。
　　“仙界三圣器，杀生扇、枯心枪、斩雪剑，”苏叶正色道，“杀生扇杀生，枯心枪摧心，而斩雪剑斩魂，乃天下第一霸道狠厉之刃——为斩雪所伤者，伤随魂魄，常伴轮回，永世不愈。”
　　“不！不！”徐庆鸣吼道，“我让他们停下！你快住手！”
　　“谢少爷三思！”苏叶也道，“斩雪剑固然威力惊人，但也正因此，斩雪一出，必成孽煞，为了这么一桩事，实在不值得……”
　　谢秋石依旧充耳不闻，手握剑柄的一瞬他已进入了一种玄乎神妙的境界，如那日在天涯洞逆施请神咒一般，他只觉灵台异常清明，心中净如雪洞，满地伤残尽是蝼蚁，予生赐死皆是施舍。
　　他仿佛飞在高处，听见自己的身体问：“食锦虫阳魄，何处还有余存？”
　　徐庆鸣没等他说完就颤声叫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分魂而饲本就困难，薛灵镜那日带走了那许多……啊！！！”
　　他一声惨叫，只见一截雪白的剑尖刺进了左边大腿数寸，尖锐的疼痛却似贯穿颅髓，直叫他眼前一片漆黑，半晌才缓过来。
　　“我没骗你……我真没骗你……”他喘道。
　　谢秋石转头看向妙印，妙印方丈微微点头。
　　他这才抽出剑刃，又问：“为你出谋划策，藏在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徐庆鸣脸色一僵，立刻白如金纸：“我不能说！”
　　谢秋石将剑尖抵向他的手掌。
　　“我真的不能说！！”徐庆鸣闭紧双眼，叫道，“我若泄了一个字，必会死得比现在还要惨一万倍——啊——啊！！！”
　　手掌被剑刃穿透，徐庆鸣如被下入锅中的老鼠般疯狂地打颤，岑蹊河看得胆寒，不禁喊了声“谢秋石！”却见谢掌门的目光始终拢在一层白雾之中，似乎全无聚焦，鲜血淋漓的剑尖一点一点走向徐庆鸣咽喉，划出一条长长的血丝。
　　“我说，我说……”徐庆鸣哭道，“是那群人，是那位……”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哽，忽然没了声息。
　　岑蹊河定睛一看，徐庆鸣双目暴突，嘴唇微张，口角鲜血汩汩。
　　他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第46章 堂前不速客（一）
　　岑蹊河疾步上前，往徐庆鸣鼻端一探：“死了。”
　　妙印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谢秋石面色不变，拢袖提剑，走向地上挣扎不止的苍山弟子。
　　他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层薄薄的霜印，持剑的右手掌心已然透着青紫，岑蹊河心中道了声“不对”，忙道：“谢秋石，快换件兵刃！”
　　谢秋石充耳不闻，目光仍旧虚虚俯视着脚下，脑海中颠来倒去，只有一个念头：鬼道邪物，斩尽杀绝。
　　妙印道：“谢掌门，斩雪剑乃仙界至尊之物，有灵有识，你若驾驭不了它，反倒要被它驱使……听老衲一句劝，弃了剑罢！”
　　他吐字缓慢，齿舌间灵力流转，嗓音如钟响罄鸣，直钻入谢秋石双耳，谢秋石仍浑然未觉。
　　妙印又沉声重复：“弃了剑罢！”
　　此番声音沉如怒雷，堂下众宾皆捂起双耳，只谢秋石依旧足不停歇，径直向前。
　　剑柄处传来的寒意几乎将他冻伤，他缓缓抬起剑刃，只觉一道冰冷的枷锁一点点缠绕在手臂之上，要将他拉扯进百余年前的血腥杀戮之中。
　　他身上越来越冷，目色愈发寒凉，剑尖触及血肉时那股凉意瞬间攀及胸口，他呼吸微滞，就在此时，怀揣着翡翠佛珠的袖中霎时涌起一阵热流，如同烧烫的火石般，直把他灼得一激灵！
　　“哐当”一声，斩雪剑应声落地，谢秋石脚下一软，就要往地上倒，一双手臂匆匆穿过他腋下，将他半抱着搀扶起来。
　　谢掌门双唇雪白，手中紧紧抓着袖里猝然发烫的翡翠佛珠，一颗一颗捺着，直到皮肤感受到每一颗佛珠上传来的热意，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燕赤城，我好冷……好冷……燕……”
　　“阿弥陀佛。”妙印方丈将他搀到椅上，笑道，“谢施主，可还认得老衲？”
　　谢秋石这才渐渐回过神来，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只低声喊了句：“大师。”
　　“谢少爷！”苏叶冲他深深一鞠躬，面有愧色，“属下疏忽……”
　　“无事。”谢秋石揉了揉眉心，心有余悸地瞧了眼地上的长剑，“这东西你拿回小镜湖去，我可不要再碰了。”
　　“是。”苏叶说着便伸手去取斩雪的剑鞘，忽然，一阵劲风打向他的手腕，他目光一厉，伸手一攫，抓住一件物事，摊手一看，竟是一颗小小的棋子。
　　“谁？”苏叶喝道。
　　堂中一阵喧嚣，未见人影。
　　谢秋石轻咳一声，扶着太师椅缓缓站起身来，哂道：“事不过三，先是小镜湖，再是苍山派，还有哪家哪户也不请自来？怎么不报上名号？”
　　回应他的，是“叮铃当啷”一阵清越的铃响。
　　又过数息，细细碎碎的衣料摩擦声伴着铃声传来，这回不是从门口，而是自天井处从天而降。众人尚未见得人影，已嗅到香风阵阵，听得巧笑咯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声道：“谢掌门冤枉本座了，本座哪里是不请自来的？你们呢，你们是不请自来的么？”
　　“我可不是呢。”
　　“我也不是。”
　　“奴家怀中还拓了一份请帖……”
　　“本姑娘也拓了，几位哥儿，先看看本姑娘的！”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天井处花影缭乱，一群女子如天上的仙女一般飘然落下，姿色各有千秋，着装千奇百怪，嬉笑顽闹成一团。
　　“原来是幽冥教各位姑娘到了。”妙印方丈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合十微笑。
　　谢秋石一挑眉：“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们哪里来的请帖？大和尚，是你相好的？”
　　那拿着请帖的姑娘啐道：“奴家可瞧不上脸上生皱纹的男子，年纪一大把，连粉都不晓得要敷些，也不嫌丢丑。”
　　谢秋石忍俊不禁，转头去看岑伏二人：“你们请的？”
　　岑蹊河、伏清丰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为首的姑娘上前一步，众宾便急急往后退——这姑娘身上几乎未着衣物，唯裹着一条宽大的宝蓝绸缎，缎面织金秀银，绣的竟是蟒蛇蜈蚣，裸露在外的雪肩前颈处刺着两枝大红曼陀罗，鲜艳欲滴，腕、足、腰、耳均缀满银铃，身形一动，传声百里。
　　“我是幽冥教教主孔雀。”她既未行礼，也未用谦辞，言笑晏晏，“不是姓孔名雀的孔雀，而是百鸟之王的孔雀。”
　　堂下一峨眉弟子叫道：“胡说，百鸟之王分明是凤凰，哪容得你这妖女胡说！”
　　孔雀“诶哟”一声，眨着一双水波盈盈的眼睛，看着她道：“凤凰是天上的凡鸟，孔雀才是人间的至尊，我既然生在人间，说它是百鸟之王，它便是百鸟之王。”语毕，她伸手叩了叩眼前的“罗汉金钟”，指间夹着一张朱红请柬：“妙印哥，你用青莲真目，瞧瞧我手中请帖真不真，若是真的，放我进去可好？”
　　妙印方丈“阿弥陀佛”了一声，转头对谢秋石道：“谢掌门，这请帖确是真的。”
　　谢秋石奇道：“且拿来让我看看。”说着伸手要去取。
　　孔雀咯咯一笑，避了开去，将那请帖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几行大字，字迹极其熟悉，谢秋石只扫了一眼，耳根便烧得通红，急道：“快拿开！大师，让她们进来吧！”
　　妙印方丈闻言便收了金钟罩，一个苟延残喘的苍山弟子瞅准这一瞬便要往外跑，不料兜头撞进了那孔雀教主的怀中。
　　孔雀一双雪臂搂着那弟子，眼睛却看着谢秋石，嗔道：“谢掌门，有人听说你被虫怪逼得拔了斩雪剑，眼下不知慌成什么样子，却怕讨了你的嫌，不敢来见你，屈尊降贵修书给我这个远在十万八千里外的掌门，求我来帮你解围，你可感动？”
　　众人齐齐看向谢秋石，谢秋石忙搓了搓泛红的面颊，抬袖挡了那赤裸裸的视线，恼道：“他，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慌——托什么人不好，怎么就托了你呢？”
　　“嗳哟，谢掌门嫌弃我口无遮拦呢。”孔雀大笑，忽地双臂一绞，“咔嚓”一声，扭断了怀中弟子的脖颈，像丢垃圾一般，将那弟子软绵绵的尸身丢在一边，“谢掌门忘啦，我们幽冥一宗，和你们可不一样……无情道，无情仙，杀人取乐，再妙不过，哪里有什么孽煞之说——要解决你这儿的难题，还有谁比我们更合适的呢？”


第47章 堂前不速客（二）
　　话音一落，顺着她一声令下，身后众女如蜉蝣腾跃般缀着长长的绫罗飘飘而来，冲向群魔乱舞的苍山弟子，兔起鹘落，不过数下，便把“半人半鬼”治成了“半死不活”。
　　众人这才发现，幽冥诸女几乎个个赤着双脚，行走时足不点地，身轻如燕，如同飞在云间。
　　“你要把他们都杀了？”谢秋石好奇道。
　　“才不是哩。”孔雀忽地挨上谢秋石的肩膀，朱红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臂，“我要把他们带回家里，好生养着，每天切下一片肉来尝尝滋味，直到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为止呢。”
　　谢秋石痒得抽回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了，幽冥仙子司掌精怪鬼魅的生杀大权，这本就是你们分内之事。”
　　“谢掌门聪明。”孔雀笑嘻嘻抱住他的胳膊，“不过谢掌门，你恐怕也得和我们一起走一遭。”
　　谢秋石一怔：“这又是为何？”
　　孔雀没回答，只是抱着他的胳膊肘往自己这边拽，倒是她身后一名女弟子解释道：“谢掌门也知道，武陵派管人间，幽冥教管鬼道，然而鬼道被荡平这许多年，我们姐妹们连个鬼影都没瞧见，如今难得有些风声，却是在你们武陵……若不插手管上一管，查上一查，我幽冥教脸面往哪儿放？我家仙子的脸面又往哪儿放？”
　　孔雀轻轻一笑，接着说道：“谢大掌门，你和苍山派那丑八怪各执一言，难辩真假，不是你算计了他，就是他算计了你。眼下薛灵镜、徐庆鸣都已死无对证，就算武陵派信你，迦叶寺信你，燕仙君信你，可本座还没信了你，我家仙子也没信你——本座要将你带回去，和这一群弟子一并细细审了，两造俱备，各听陈词，才能做到公正合理，你说是不是？”
　　她提及“细细审了”四字时咬字轻柔，平添妩媚，却听得谢秋石汗毛倒竖，连眨着眼睛道：“可你们这群仙女若是要屈打成招，我却是不抗打的。”
　　孔雀给他逗乐了：“哪儿敢伤了你这身油皮，你这俊脸上哪怕多一个闭口，燕仙君都能一枪荡了我满门……只是这一遭，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毕竟你家有仙君，我家也有仙君哩。”
　　谢秋石忙举起双手，讨饶道：“仙女，仙女姐姐，莫要取笑我了，再来一个你这样的我可消受不起。”话锋一转，他忽正色道：“同你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三个条件。”
　　“谢掌门真有意思。”孔雀道，“说来听听。”
　　“第一，你今天瞧见的听见的，不得有半句传出这间屋子。”谢秋石晃了晃手指，长眉微挑，“第二，将来你幽冥教查出事情始末，须得让我武陵知悉。”
　　孔雀鼓起腮帮，奇道：“第三呢？”
　　谢秋石略一斟酌：“我门下弟子仍为食锦虫阴魄所苦，白日不敢离山，夜间难以安眠，你们既然精通鬼魂之道，便想个办法，替他们拔除了吧。”
　　“阿弥陀佛。”妙印方丈道，“谢掌门大仁。”
　　孔雀扑哧一笑：“好个谢掌门，自个儿在那大仁大义，烂摊子全甩给了我——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得，我应了，紫鹰！”
　　“在！”一个披着紫袍的少女大步上前，只见她与其余弟子不同，穿一身紫金铠，长辫高束，头戴金盔，眉目却是异常秀美，“谢掌门，得罪了。”
　　谢秋石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一花，肩膀硌得一痛，足尖“唰”一声离了地，整个人陡然被倒扛起来。
　　“你们干什么？！”伏清丰惊叫。
　　“怎么，才上任一天的掌门，你们就这么宝贝？”孔雀笑着绕到紫鹰身后，瞧着倒悬着谢秋石，取出腰间一杆马鞭，驱着鞭柄上下游走起来，“我们幽冥教有幽冥教的规矩，臭男人要进我们钟漓山百花谷，身上可不能有半点尘俗之物，什么刀剑匕首，锥刺暗器，还有你们那附庸风雅的扇子，冠冕，玉佩，额带，通通不许拿进来。进了幽冥，我们女子用什么，你们男子就得用什么。”
　　她每提起一件东西，便从谢秋石身上丢出一件物事，谢秋石只觉自己像一只倒悬的口袋，“丁零当啷”甩了一地零碎，发簪玉冠扯去之时一头长发霎时倒泄，乌云如瀑，他下意识一挣，怀中一薄薄簿册便甩落在地。
　　岑蹊河：“……”
　　谢秋石心中大喊不妙，孔雀“诶哟”一声，捡起簿册便逐字诵读起来：“龙阳……十八式。”
　　众宾：“……”
　　岑蹊河顿了顿，趴在伏清丰肩上，和他一起装醉。
　　孔雀粗粗翻了几页，笑得酒窝都深了，她蹲下来，凑到谢秋石耳边，指着一页“观音坐莲”，问道：“你和燕仙君都扮的哪个角儿啊？”
　　谢秋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下次叫他来试试，你就知道了！”
　　孔雀戳了戳他通红的脸颊，玩笑似说道：“就是他来，也得守着我幽冥教的规矩，能卸则卸，最好连胯下几两赘物，也一起卸了。”
　　说着她目光刀割似的扫向谢掌门下身，谢掌门大惊失色，整个人都鲤鱼摆尾般弹了两下。
　　“事情办完了。”孔雀轻轻拍了拍手，“姑娘们，该回家了！”
　　咿呀笑语又松快着响起来，银铃清脆，彩云扰扰，不过数息，这神秘莫测的幽冥教便如来时一般，飘飘摇摇地消失了。


第48章 群香百花谷（一）
　　幽冥教位于南州盂兰县，与武陵同在晋河以南，只是桃源津位于东南滨海一侧，而幽冥教地处西南，携连五毒、天水等大小门派，同属幽冥仙子祝百凌一宗，其中自以幽冥教一教独大。
　　钟漓山在盂兰极南之地，常年湿热，植被肥沃苍郁，花香奇人，蛇虫遍布，要进得幽冥教所在的百花谷，更需过十二重毒瘴。
　　谢秋石是被人蒙着眼睛抬进的百花谷，一路上只觉鼻端一阵异香一阵腐臭，百味掺杂，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孔雀笑嘻嘻地捏他鼻子威胁：“谢哥儿再打两个喷嚏，就给你拿兰花簪起来。”
　　吓得谢秋石秉着呼吸不敢动弹，话也不敢说两句，安安静静像尊佛像似的被径直抬进幽冥教的竹楼。
　　“这是哪儿？”谢秋石一解了布条便问，“牢房？”
　　紫鹰笑道：“谢掌门说笑了，我们可不会关着谢掌门，腿生在你自己身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末了又补充一句：“只要你去得了。”
　　谢秋石“咦”了一声，羽｜_熙探身看向栏外，只见入眼皆是吊脚竹楼，楼下生满一种类似剑兰的植被，只是花叶更为宽大浓丽，生得好的足有一人高。
　　“这是幽冥仙子送给我们的花儿。”紫鹰道，“敢不敢碰碰？有毒的。”
　　“这哪儿毒得到我石大仙。”谢秋石被她一激，笑眯眯捋了一把剑兰叶，“这不没……”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谢掌门幽幽醒转，屋内已换了一拨人。
　　孔雀教主高坐上首，左右立着紫鹰、苍雀、碧湖、兰螣四大护法，以及童仆若干，端着衣物水盆，均低头侍立。
　　谢秋石揉着眼睛盘腿坐在地上，笑问：“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算不上什么毒。”孔雀也笑道，“有句俗话叫，一山不容二虎。百年前武陵仙君和我家仙子订立互不相犯之约，仙子缔约归来便丢给我们一把仙种，其中有咒：凡武陵中人，触之必倒。我幽冥地界遍地种满了这些花儿，莫说你，就是你家仙君来了，也要难受上好一阵子呢。”
　　“孔雀教主是想囚着我了。”谢秋石打了个响指，缓缓站起来，左右顾盼了圈，走到一个侍童前，捻起盘中布料一角，“这是给我穿的？”
　　侍童一言不发。
　　“小兄弟？”谢秋石一怔。
　　侍童“啊啊”两声，露出半截舌头。
　　谢秋石转头看向孔雀，孔雀笑容不变：“有一事儿忘了告诉你，我家仙子最厌恶两种人。”
　　谢秋石暗道不妙，扯着嘴角问：“哪两种？”
　　“一种是武陵门人，”孔雀晃了晃手指，“还有一种是男人。”
　　谢掌门脸色一变，低头往来的各弟子总算抬起头来，果然各个目光中都藏了三分鄙薄戏谑，那孔雀教主交叠着双腿，言笑晏晏：“所以我百花谷中的男人，只做佣人牲口之用。要作佣人，所以去了舌，要作牲口，所以去了势。”
　　谢秋石暗骂一声，僵笑道：“如此甚好，看来你和你的弟子也容不下我，不如放我出谷住着，我保证原地待命，随时听候传唤。”
　　“谢掌门言过了。”一旁的碧湖护法忽道，“仙子厌恶男人，是嫌他们粗鲁体臭，暴行累累，谢掌门只要打理干净，我们依然愿意以礼相待。你们几个，快伺候谢掌门收拾收拾——”
　　她话音一落，几个童仆便上前架住谢秋石的肩膀，谢秋石要挣，一名女弟子走上前来，捧一束剑兰往他眼前一晃，他便手脚一麻，再难动弹，眼睁睁看着几个童仆当着众女的面扒光了他身上的单衣。
　　“谢掌门可别羞。”孔雀笑起来，“凡人四肢百骸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们修仙之人，固然体洁，却终是有别于仙身，尤其是你们男人，需要每日浸泡洗沐，方能见人呢。”
　　说着两个童仆便将谢秋石按入浴盆中，一股浓郁的花香熏得他眼前发黑，他“呜呜”两声从药液中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按在桶壁上搓洗四肢。
　　这些哑仆虽去了势，到底还是男人，气力不小，他只觉自己像根萝卜似的被活生生搓掉了一层皮，身上倒腾完倒腾脑袋，一头长发给分成好几股来回洗刷，扯得他头皮生疼，连呛好几口水。
　　被架出浴桶时谢掌门已软如烂泥，委顿在地，任人擦干身子罩上衣料。
　　幽冥教的衣饰非男非女，无袖无襟，只几块大红锦布，草草遮了半身，半身皮肉仍曝露在外，谢掌门斜靠着墙，一头湿发凌乱披散在白花花的背脊上，身上红云似的一片片搓痕，乍一眼瞧去，却比一室姑娘艳色更甚。
　　他喘了许久方听孔雀教主一击掌，问众女：“玩够了没？”
　　众女笑吟吟道谢，一个个绕过谢秋石出门，临走时仍不住拿眼波撩他，撩得谢秋石汗毛倒竖，等人走尽了才疲道：“孔雀教主原来是拿我当玩物呢。”
　　“哪敢。”孔雀“诶哟”一声，委屈道，“谢掌门现下可暖和些了？”
　　谢秋石一愣。
　　孔雀盈盈起身，亲自端了那最后一个侍童托着的琉璃盏，递到谢秋石唇边：“喝了吧。”
　　谢秋石狐疑地看她。
　　孔雀轻啧一声，一撇嘴：“谢掌门，你险些被斩雪剑伤了身，经脉不难受么？”
　　谢秋石这才明白过来，果真被那药浴一泡，兼之一阵揉搓，四肢百骸间热流攒动，先前阴冷跗骨之感果真消退不少。
　　他叹了口气，长吁一声，叼过孔雀教主手中杯盏，仰头喝了个干净，才道：“教主的心思，可比燕赤城还要难猜呢。”
　　孔雀咯咯一笑，权当夸奖听了：“这话你今夜去梦里和燕仙君说罢。”
　　谢秋石：“啊？”
　　“我的百花汤，不仅暖身，还是一等一的发物。”孔雀收起酒盏，转身出门道，“谢掌门有福，今晚必有佳人入梦了！”
　　“嗳？”谢秋石大叫一声，“等等！等等——”
　　谢秋石果真昏昏沉沉做了一夜梦，却没有佳人入怀，而是梦到自己变成了两块熏肉，搁在火炉里边烤。
　　他被烤得浑身沁汗，口干舌燥，而燕赤城拿着一柄扇子坐在火炉边，扇一下，火便旺一分，火旺一分，便再扇一下。
　　他苦苦哀求：“燕赤城，你别扇了。”
　　燕赤城只作不理，面沉如水。
　　他拉下老脸哀求：“燕赤城，你帮帮我。”
　　燕赤城搁了扇，捧着他的脸问：“不是你说的，再也不见么？”
　　谢秋石“呜呜哇哇”着想挣开，火燎上脚底心，灼得他又烫又痒。
　　“收回去。”燕赤城道，双眸黢黑。
　　“什……什么？”
　　“把你说过的话收回去。”仙君说着挤进他两腿间，展开的扇子抵着他下腰，“说你想见我，我就帮你，伺候你舒服，”
　　谢秋石僵着身，许久才用力地摇了摇头。
　　仙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继而用力一扇，一阵烈焰卷上来，谢秋石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身畔哪里有什么仙君。
　　谢掌门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只是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滴溜溜转着一颗翠绿的佛珠。
　　他身上的饰品衣物都被幽冥教众女搜罗走了，只有这一颗佛珠他一直攒在手心，倒还留在身边。
　　“我做什么留着你呢。”谢秋石对着那颗佛珠喃喃，佛珠颤颤，竟也如嗤笑一般。
　　谢掌门讨了个没趣，“哐”一声倒头睡去，此番倒是未曾再做梦了。
　　接下来几日，谢掌门都过得颇为清闲，无论是孔雀教主还是其他幽冥弟子都没来叨扰他，他松了一口气，便又开始坐不住了。
　　“哑兄。”谢秋石笑嘻嘻地扒拉住一个哑仆的胳膊，“我闲得慌，你带我出去晃两圈么。”
　　哑仆连连摇头，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谢秋石的腿。
　　“我要能自己走，早就走了！”谢秋石嚷道，“外面的毒花可恶得紧，我一出门就晕，哑兄你背背我呗，我给你个好东西。”
　　哑仆作势便要离开。
　　谢秋石三两步追上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物事，他低头一看，捡到一颗流光溢彩的翡翠玉珠，双目不觉一亮，又颇为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将珠子收入怀中。
　　“嘿嘿，看老兄的样子，是个识货的。”谢秋石张开双臂，“背一背？”
　　哑仆顺势把他背了起来。
　　谢掌门欢呼一声，一蹬腿夹住哑仆的腰，催着人东西南北闲逛起来。
　　幽冥教弟子比之武陵要闲散许多，花丛山谷皆有笑闹之声，既无辈分礼数，也无男女之防，诸女脾气各异，行事又多少带几分莫测诡谲。
　　“热闹得很，”谢秋石摇头笑道，“说是无情道，却和我想象中全不一样，我还以为修无情道的，都是像燕赤城那样的闷葫芦呢。”
　　背着他的哑仆听到“无情道”三字时哆嗦了一下肩膀。
　　“老兄，你想说什么？”谢秋石奇道。
　　哑仆用力晃了晃脑袋。
　　谢秋石也不多问，趴在人背上，心安理得地随手指着方位，靠近入口迷津时，哑仆趔趄了一下，继而摇头比划：不能再走了。
　　谢秋石低头看了眼，只见那哑仆脚下竟踩着一截白骨：“这东西……”
　　“嗳！是你。”
　　身后忽传来一声轻笑，他回头一看，正是四大护法中的苍雀。
　　那哑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把谢秋石往地上一扔，便跪下磕起了头。
　　“怕什么，今个儿没准备料理你呢。”苍雀笑道，缓步踱开，只见她身后，两名女弟子架着一名男子，正在往谷中拖行。
　　那男子作商贾打扮，衣帽凌乱，裤裆处一片湿，见了人便不住哀叫起来：“不关我的事！饶命啊！！这不关我的事啊！”
　　“这是怎么回事？”谢秋石奇道，“你幽冥教莫不成也喜欢到外面去做为民除恶之事？”
　　“谢掌门说笑了。”苍雀挽起衣袖，“旁人之事，我家素来不管，只是这男人家中有个妾室是我幽冥教教徒，前几日走火入魔死了，我才找他来明算账呢。”
　　男人惊叫道：“你血口喷人！我和那贱人有何帐可算？她身契尚在我家，自己留书私逃，说要斩断情丝去修无情道，我既未追拿，也未报官，任她去了，她即便死了也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她既仍心系于你，便与你有干。”苍雀秀眉一挑，笑道，“我幽冥弟子没有空棺下葬的道理，她已绝了俗欲，唯独还惦记你，那只好借你这具血肉身当陪葬一用，你可有异议？”
　　“荒谬！”男人惨呼，“她在我家中时，我从未短过她吃穿用度，即便多年无所出，也少有苛责，我哪点对不起她？竟要我给她，给一个婢女殉葬？”
　　他愈挣愈烈，苍雀皱眉道：“小心着些拿着，别折断了手脚，得齐整些埋进去，都长成这样了，可不能更磕碜了。”
　　男子还要嚎，一名弟子摘下一片剑兰，直直捅进他口中，又反手钳住他的脖颈，让他一声都叫唤不出。
　　“我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你们凡间豪贵死了，常有妻妾陪葬。”苍雀转身瞧着他，下巴微抬，冷冷道，“我幽冥仙子门下弟子，难道不如乡绅土豪？还委屈了你不成？”语毕手一挥：“拖去曼陀罗园！”
　　几个弟子袅袅娜娜去了，苍雀回头看向谢秋石，笑问：“可有污了谢掌门的眼？”
　　谢秋石摇了摇头。
　　“我幽冥一脉，忌情却不避情，死于情也不是什么丢丑的事。”苍雀嫣然一笑，“见笑了。”说罢便跟在众弟子之后，小跑离去。
　　“……”谢秋石瞧着她的背影沉默许久，才用脚尖顶了顶哑仆，“还有力气么？”
　　哑仆晃了晃身子，眼眶通红。
　　谢秋石无奈，只好柔声哄道：“别怕了。”
　　哑仆打了个哆嗦。
　　“别怕啦。”谢秋石摸了摸他的头，“就你这副张脸，哪个幽冥弟子看得上你，不会捉你去陪葬的。”
　　哑仆：“……”
　　“走了，背我回去。”谢秋石趴在他背上，犹豫了好一会，一条手臂伸伸缩缩好几次，才悄悄探进哑仆怀中，指尖一勾，把那颗翡翠佛珠卷进掌心，小声喃喃，“这地方危险得紧……下次……下次还是请旁人背我出来罢。”


第49章 皎皎幽冥神（一）
　　哑仆一路将谢秋石背回竹楼，大约是因为受了惊吓，动作神情都比出发时萎靡不少。
　　谢秋石倒是惬意地哼着小调，吹着夜风，直到瞧见小楼前候着的孔雀教主，脸上的笑意才渐渐退去。
　　“教主怎么来了？”他从哑仆背上一跃而下，警惕道，“幽冥大澡堂又要给我搓背？”
　　孔雀却未如往常那般和他调笑，而是正色道：“仙子要见你。”
　　谢秋石一怔：“幽冥仙子？”
　　孔雀点头。
　　谢秋石还没反应过来：“幽冥仙子祝百凌？”
　　孔雀这才咯咯笑道：“你这呆鹅，我家仙子又不像武陵君那般深居简出，一年总会来个十数次，我都不惊，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谢秋石忙摇头：“能不见么？”
　　“为什么？”孔雀柳眉一竖，作势要打，“只认你家仙君，看不上我们仙子么？”
　　谢秋石依旧摇头，往那哑仆身后躲。
　　哑仆猝然蹦起，脚底抹油，三两下便逃得无影无踪。
　　“我最怕神仙啦。”谢秋石只好小声哀求，“她要说什么，你代为转述不成么？”
　　孔雀但笑不语，抬手指了指小楼窗前盈盈烛光。
　　谢秋石顺势看去，只一眼便怔了。
　　只见窗前一人侧身而坐，身姿挺拔如剑，宽肩窄腰，长发披散，身侧斜放一柄长枪，枪尖向上，缨须摇曳。
　　“随我来。”孔雀低声道。
　　他下意识跟着往上走，急急走到门前，方止住脚步，眼巴巴瞧着孔雀。
　　孔雀戏谑地瞧了他一眼，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嗯”一声。
　　是女子的声音。
　　谢秋石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孔雀笑嘻嘻扯了扯他的脸颊，轻快地跑走，他一个人又在门口立了会，才推门入室。
　　进门的一瞬间，猛一阵桃花幽香扑面袭来，他定睛一看，窗前端坐之人果然是个女子，只是身型硬朗，姿态端庄，着一身紫金锦袍，远看竟分不清是公子还是闺秀。
　　“祝仙子？”他轻咳一声，试探着喊了声。
　　那人这才侧头看他，只见眼前这张脸端的姿容浓丽，面上半点粉黛也无，却天生黛眉朱唇，凤目高鼻，一双幽碧的眼睛在他身上停顿一瞬便移开。
　　祝仙子单手持起桌前酒盏，微微一抬，道了声：“祝百凌。”语毕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简短吩咐：“坐。”
　　谢秋石挪到桌前坐下，只见小几上摆着一对酒盏，一张棋盘，两色棋子，一副珍珑棋局，祝百凌自执两色，左右相搏，招呼完便再未搭理他。
　　谢秋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幽冥仙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她并不惧怕，甚至觉得她举手抬足英姿飒爽，赏心悦目，四围更有春芳之暖香，令人惬意，恨不得多看上一会儿。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棋盘上黑子霍然杀出一条血路，谢秋石知珍珑已破，祝百凌却仍未收手，直至将白子逼至无路可走，方将棋子抛回篓中，抬眼道：“谢秋石，你来陪我下一局。”
　　“我可不会下棋。”谢秋石支着下巴，歪头笑道，“您老人家找我，恐怕不是为了下棋吧？”
　　祝百凌却道：“我不爱与男人说话，要问什么，说什么，棋局自有答复。”
　　谢秋石“哎哟”两声，无奈地拈了颗棋子往棋盘正中一摆，祝百凌一挑眉，未加思索便落下一子。
　　谢秋石趴在桌前随意接了，又问：“仙子，你和燕赤城是什么关系？”
　　祝百凌手指微顿，继而道：“他是我兄长。”
　　谢秋石闻言大惊，猛一拍桌，目光中都捎上了几分慈爱，冲着祝百凌夸张地喊了声：“妹妹！”
　　祝百凌冷冷瞟了他一眼，抬手吃了他一片黑子。
　　“大妹子，”谢秋石笑道，“你也讨厌你哥啊。”
　　祝百凌不理他，只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哎，我也讨厌！”谢秋石胡乱地沿着棋盘边线摆了个子，“既然我们都讨厌同一个人，今天开始便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
　　祝百凌忽然站起身道：“换。”
　　谢秋石：“啊？换什么？换哥哥？”
　　祝百凌走到他身边，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座椅上拖起来，按在自己的座位上，自己则坐了他的位置，接过他的黑子，开始应对棋局上的烂摊子。
　　谢秋石讪笑：“大妹子，我打小是个臭棋篓子……”
　　祝百凌忽地抄起一旁长枪，朝他屁股上一抽：“你再喊一声试试？”
　　谢秋石惨叫一声，蔫蔫趴回桌前，一边嘟囔一边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输掉了这局棋。
　　“喝光。”祝百凌给他倒了一杯酒。
　　“还有罚呢？”谢秋石苦着脸饮尽，这杯中物却不难喝，甚至颇为香甜，入腹温暖，他不禁微微一笑，“是好东西。”
　　“五百年的仙酿，自然很好。”祝百凌淡淡一笑，将棋子收回篓中，道，“再来一局。”
　　谢秋石盯着她的笑，心中一动，问道：“你不怀疑我？食锦虫之事。”
　　“随性所欲，没头没脑。”祝百凌点了点棋盘，头也未抬，“自然不会是你做的。”
　　“那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谢秋石眉开眼笑，“来来来，庆祝这个好消息，我陪你下一局五子棋。”
　　祝百凌忽而凝目看他：“放你回去，找燕赤城么？”
　　谢秋石一愣，没想到她有此一问，顿时张口结舌，支吾起来。
　　“你在他身旁，永远什么都不会知道。”祝百凌随口道，复又落下一子，“雀儿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你那些东倒西歪的功夫，不是燕赤城教你的吧？”
　　“自然不是。”谢秋石别开脸，手上堵了祝百凌一条路，“你又怎么知道？”
　　“他总是喜欢替别人自作主张。”祝百凌没回答他，只道，“所以你才讨厌他，不是么？”
　　“嗳……”谢秋石没说话。
　　祝百凌倒不再如上一局那般杀气腾腾，而是棋风一改，开始洋洋洒洒随性落子：“你知不知道幽冥教为何只收女弟子？”
　　“为什么？”谢秋石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顺着她问道。
　　“凡间的男人也喜欢自作主张，总希望女子活在自己的主张中，离了自己便没了名字、没了身份，即便叫她们修道，也不知道‘道’是什么，只能匍匐在神佛脚下，替丈夫孩子祈求来年幸福康安。”祝百凌道，“‘情’之一字，与她们而言只是负累。树天生要往上长，人本能要甩开负重，挺直腰杆，我这一路功夫，她们最适合。”
　　“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谢秋石笑道，“你门下个个待男子如牲畜，这便是无情道的精髓？”
　　“是，也不是。”祝百凌冷道，“我无情道旨在以万物苍生为刍狗而不加矜悯，对读过圣贤书的武陵高徒而言自然不可理喻，毕竟王公贵胄自幼钟鸣鼎食，难以想象生为人者怎么能像牛马一样过活，故而即便高高在上，也要假作悲仁——可那弃妇寡母、名伶优伎，生来便是牛马，倒过来驱策他人，又怎会心生怜悯？”
　　谢秋石一愣，捻着棋子过了片刻才落下：“你们自有你们的道，妄加评议，是我轻慢了。我自罚一杯。”
　　祝百凌看着他将杯中酒饮尽，略放缓了声音：“每每有逃亡女流来我幽冥教寻求帮助，我都会有一个条件：无论是否愿意留下，都需在这百花谷停留三月，习我无情道入门心法。”
　　谢秋石笑道：“你说了这么多，不会是要劝我也守了这规矩吧。”
　　祝百凌摇了摇头：“你又不是女人，我哪舍得给你练我们的心法。”
　　“哎，怎么这么小气。”谢秋石佯怒。
　　“但你武陵先人留下一本秘籍，却留在我这边。”祝百凌忽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丢给谢秋石，“你练它。”
　　谢秋石忙接过，低头一看，只见簿册没有封皮，也没有装订，只是一卷卷起的锦帛，第一列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正明年八月十五，于朱眉处饮酒，微醺，清风明月得我心，飞琼瀑布合我意，怡然自得，创此扇法，恐醒时遗忘，聊以记载。
　　“这是什么？”谢秋石好奇道，瞧着那行莫名熟悉的字迹，有些手痒，恨不得即刻打开看了。
　　“供你打发无聊用的，我施了咒，只有在百花谷中，你才能打开它。”祝百凌起身披衣，嘴唇微扬，“免得你急着回武陵。”
　　“多谢。”谢秋石笑道，“想不到仙子这般挽留我，我受宠若惊。”
　　“有一句话你说得没错。”祝百凌提枪行至门口，回头道，“我们都讨厌燕赤城，我非要给他找点不痛快。”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秋石给她逗得直笑，问走进门的孔雀：“你们仙子是不是把我当成寡母弃妇了？”
　　孔雀“唉唷”一声：“改天我去问问是不是燕仙君要另娶十八房啦。”
　　“才没人看得上他。”谢秋石哼笑一声，帮着她将自己落下的白子一颗颗收尽篓中，“嗯？”
　　孔雀道：“怎么了？”
　　“我说你家仙君最后一局怎么尽让着我，”谢秋石看着祝百凌洋洋洒洒铺在棋盘上的黑子，层次清晰，生动有致，“飞龙贯三界，通彻天人鬼……好一副江山社稷图。”
　　作者有话说：
　　晚上估计还有，下一章燕哥就回来啦～


第50章 款款武陵仙（一）
　　祝百凌走后，时间已到了深夜，各楼熄了灯火，哑仆僮侍也开始打点休息。
　　谢秋石赶在烛火覆灭前飞快地翻了翻祝百凌留下的功法，如题头所说，这是一套扇法，乃著书人酒醉时写下，字句潦草，不成章体，旁人看来大抵和天书无异。
　　谢秋石却读得颇有滋味，粗粗从头到尾扫一遍，只觉气息圆融，周体舒泰，上至灵台，下至涌泉，无一处不爽。
　　他以手做扇略比划几下，心道这功法比武陵入门的“折花十九着”还要好学些，忍不住大笑几声，自夸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便卧在榻上，阖目而眠。
　　几乎只一瞬，他就入了梦。
　　此番他总算没有再梦到燕赤城，而是梦到自己轻飘飘走在云端之上，身上穿着一件染满鲜血的白衣，缓步走进一间大殿。
　　殿中正设宴，席间的欢声庆贺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秋石环顾四周，但见周围仙云缭绕，鹤舞龙盘，众宾俱着无缝天衣，佩仙器灵玉，心中恍然：这些都是仙人。
　　他听到自己笑道：“怎么了？见到我都这么客气？”
　　主坐垂帘后一男子道：“秋石来了，赐坐。”
　　“谢陛下。”谢秋石毫不客气，在那位“陛下”左手落座，也不知礼数，“咯噔”一声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翘着腿扫视众人，道，“拘束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当我不在就行。我身上只沾了点血，又没沾煞，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像什么样子。”
　　群仙仍噤若寒蝉。
　　谢秋石只觉没趣，忽从怀中掏出折扇，在指间轻巧一转，倒转扇柄，对着众宾一个个点了一遍，每点上一人，那人便一阵瑟缩，把他逗得大笑，笑毕意味深长道：“也不怪你们，孽煞自在人心。”
　　“秋石。”天帝忽道，“别闹了，有样东西要赏给你。”
　　“可别。”谢秋石忙道，“您每次赏我东西，都是有更脏的活要我去做。”
　　天帝哪理会他，转头便吩咐人把东西抬上来。
　　谢秋石吊儿郎当坐着，直到鼻端闻到那浓郁的桃花香时，才缓缓直起腰杆，抬目往前看去……
　　“谢掌门！”
　　“谢掌门！醒醒！”
　　“哎……”
　　谢秋石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看了看半黑的天色，刚要发作，就瞧见床头趴着两个垂髫女童，一模一样的长相，一个绑着红头绳，一个绑着绿头绳。
　　谢掌门顿时没了脾气，蔫巴巴地问：“天还没亮呢，什么事儿啊。”
　　“有人来找你哩。”红头绳笑道。
　　“不辞千里，连夜奔波来找你哩。”绿头绳也笑。
　　谢秋石蓦地从床上蹦起来，要往门外跑，又缩了脚步，回头问：“是什么人？”
　　两小童七嘴八舌道：
　　“男的！”
　　“英俊！”
　　“黑衣服！”
　　“拿着一杆很长的兵刃。”
　　谢秋石“啊”了一声，只觉得心口乱跳，一边喃喃“该来的总会来”，一边想着“能躲一阵是一阵”，披了衣服要往外走，就撞上了那黑衣来客。
　　谢秋石讷讷抬头，瞧见来人时顿时傻了眼，半晌才道：“……是你啊。”
　　来人讶异：“谢掌门认识我？”
　　谢秋石瞅着那人上下打量，只见此人身长八尺，面目俊挺，一身黑色僧袍，手持一杆乌金禅杖，长相陌生，看打扮约莫是个迦叶寺弟子。
　　他心道：认不认识有什么打紧，谁又在乎你是谁。
　　这般想着，心里憋着的一股气顿时卸了，谢掌门腿下一松，软软沿着墙根滑到地上坐了，道：“不认识，你是谁？”
　　那人哭笑不得：“在下迦叶寺俗家弟子李望尘。几日前，方丈自武陵归来，担忧谢掌门因妄持仙剑而沾上孽煞，就命我来寻你，每日为你诵上一篇‘静心咒’，兴许能消减几分不适。”
　　谢秋石：“哦。”半晌又道：“那可真谢谢你们。”
　　李望尘只觉这谢掌门似是有些闹脾气，但又不知哪儿得罪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几个幽冥弟子仿佛知根知底，嘻嘻哈哈地帮着他焚香端茶，叫他赶紧开始诵经。
　　谢秋石仍旧像块木头似的横在地上，两眼巴巴望着天花板，一行行“静心咒”飘入耳中而不闻，隔了许久才道：“没煞呢，我好得很，别念了，回家去吧。”
　　李望尘诵念的动作一顿，试探问道：“谢掌门可是有何不适？”
　　谢秋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幽幽应道：“没事，你不远万里赶来，我十分感激，这个东西送给你，就当白跑一趟的跑腿费，去吧。”
　　说着他抛出一个物件，李望尘抬手一接，低头一看，是一枚翡翠佛珠。
　　一旁侍立的哑仆脸色一变，往怀中一阵摸，摸了个空，当即恶狠狠地瞪向谢秋石。
　　谢秋石冲他做了个鬼脸。
　　哑仆面容扭曲，弯腰把手伸到身后，给他比了个“吃屁”的动作。
　　谢秋石“呸”了一声。
　　李望尘没瞧见他二人的无声对骂，只掂量着珠子，狐疑道：“这不会是那日燕仙君送的……”
　　“不是不是。”谢秋石忙摇头，“哪来的什么燕仙君，我叫岑蹊河找来的假货。你好好收着，回去和妙印大和尚交差去，我还想再多睡会。”
　　“此礼贵重，恕望尘不敢收受。”李望尘说着便要将东西递回去。
　　谢秋石忙一把推开：“这是佛珠，讲求因缘，老子我这辈子最爱喝酒吃肉嫖娼赌博，没有佛缘，你拿去，拿去，拿到天涯海角才好呢。”
　　李望尘又推脱数次，谢掌门态度果决，他只得将珠子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便多为谢掌门诵几日经书，望谢掌门莫再推拒。”
　　谢秋石“唔唔”两声，胡乱点了头，便把人赶出了小楼。
　　李望尘走后，哑仆冲他比了个小指，也跟着摔门而去，楼中复又只剩他一人。
　　谢秋石仰头躺着，将锦册盖在脸上，闭上眼睛，想续一续昨夜那个梦，看看天帝陛下到底送了什么，只是睡意已经退去，任他跟煎鱼似的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百无聊赖，下意识去摸怀里的玉珠，才想起玉珠刚被自己送了人，心中便一阵烦闷，小声嘟囔：“石大仙啊石大仙，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着想着他干脆干嚎着唱起了歌，不成曲调，声音嘶哑，直难听得那哑仆在外隔间用力踹门，窗外一树飞鸟亦被惊起，扑棱扑棱叫着飞散。
　　天亮了。
　　谢秋石又唱了两句，怔怔看着窗外，南地的朝阳似乎离人更近，云霞像一匹长长的锦缎，几乎盖到人身上，又似孔雀展羽，光彩夺目。
　　一声嘹亮的歌喉随着日升一起划破天空，不知是哪位幽冥弟子清晨开嗓，唱的依稀是南地有名的“海菜腔”，婉转柔美，亢亮恣意，道似多情，又似无情。
　　谢秋石也跟着唱起来，好似这般便能将心头烦闷都甩去。
　　他唱得难听，那歌者也不嫌，只顿了顿，便和着他唱起来，一引一随，一伴一和，耐心而温和地牵着他，纵着他，叫他想起一路游历时听闻的山中情歌，想起来来往往的鸳鸯眷侣，不自觉间眼眶微红。
　　我又想他了。谢秋石心道，想他时倒没也多喜欢他，不想时心里却空落得紧。
　　“怎么这样呢。”他喃喃着闭上眼，反复说道，“怎么这样呢……”
　　他再次昏睡过去，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时分，没做梦，直睡得谢掌门头晕眼胀，废了好大力气才扒拉开眼睛。
　　李望尘又坐在他床边。
　　“你怎么还没回去呢？”谢秋石哑着喉咙问。
　　李望尘没有搭理他，执意念完了手中这卷经，才看着神情恹恹的谢掌门，迟疑道：“实不相瞒，我此行前来，除了诵经，还有别个问题想问谢掌门。”
　　谢秋石讶然失笑：“我说怎么非得留下，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李望尘起身道：“事关我在武陵的一位挚友……”
　　谢秋石一愣。
　　“多年前一次试剑大会上，我与他相知相识，一见如故，相约将来结伴同行，到彼此师门一游。”李望尘来回踱了几步，似是在斟酌措辞，“只是事发突然，武陵派陡逢天劫，他匆匆离去，我们尚未来得及互通姓名便猝然别离。后来我也试着去了武陵数次，却阴错阳差，没有再见到他。”
　　谢秋石眉头一跳：“你这位挚友不会是……”
　　李望尘徐徐摇头：“过了些年头，我回到迦叶寺潜心修习，便也将这些琐事抛诸脑后，想着人生漫长，行人纷沓，年少之约，不可过于介怀……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每日都要想一想他，变成一月想一回他，又变成一年不过想起三四次，久而久之，甚至不太想得起他的模样——直到谢掌门宣告继位，前任掌门薛灵镜的画像被送入了登仙阁。”
　　谢秋轻叹一声：“你那友人，果真是薛灵镜。”
　　“确然。”李望尘无奈笑道，“瞧见他画像那一刻，我方知道自己曾经寤寐所思的是何人。不知为何，过去早已忘却的种种却如昨日一般清晰起来，酒楼把盏，廊下望月，庭前论剑，挑灯煮酒……一颦一笑，皆在眼前。”
　　谢秋石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玩着手里的茶盏问道：“你如今来找我，又有什么用呢？”
　　李望尘脚下一顿，徐徐道：“昔日故友，如今遥隔银汉，要见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你是武陵掌门，他若下界，总是会来寻你吧？”
　　谢秋石闷闷不言。
　　李望尘当他默认了，朝他一揖到地，恳求道：“谢掌门若有缘再见他一面，请替望尘问问仙人，可还记得昔日春城之约？若他还记得，请掌门替望尘转交此物，若他已忘却，那便罢了。”
　　说着他将一纸卷递予谢秋石，谢秋石伸手接了，随手揣在袖中。
　　李望尘大喜，又躬身道：“感激不尽。”
　　谢秋石道：“你再念会儿经吧。”
　　李望尘：“什么？”
　　“那个静心咒。”谢秋石道，“你再念十遍，我有事要告诉你。”
　　李望尘有些疑虑，却到底喜悦更胜，声调轻快地诵起经文。
　　谢秋石坐在窗前，遥遥看着红日云霞，看着大片大片的剑兰花，南地湿热，泥中生着各色菌种，朝生暮死，一天换一个样子，竟无一日重复。
　　他久久看着，一时竟痴了，脑中想起鹿回坡前的薛灵镜，又想到雷霆中绞断自己指甲的燕赤城，心中又是通透又是茫然——通透的是“是什么”，茫然的是“为什么”。
　　“谢掌门？”李望尘忽喊道。
　　“怎么？”谢秋石蓦地惊醒，发现自己双颊微湿，眸中酸涩，不免有些赧颜，忙摇了摇头。
　　“我念完了。”李望尘笑道，“谢掌门要告诉我什么事？”
　　他剑眉星目，笑起来朝气蓬勃，谢秋石到嘴边的话转了转又咽进腹中，转而问道：“有个问题困扰我许久，想问问你——常有人钦慕我武陵桃花常开不败，要来游览观瞻，走了很多歧路，百转千回，终于到了山前，然而满山桃花早已在山火中付之一炬，你说，我当不当为他指路？”
　　李望尘一怔，继而哈哈一笑：“谢掌门也是惜花之人，才会被这样的问题困扰。”
　　谢秋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啊？”一声，傻了眼，半晌才道：“罢了。惜不惜花不一定，惜财倒是真的。珠子还我。”
　　说罢手往李望尘眼前一摊。
　　李望尘正有此意，顺水推舟地将佛珠放回谢秋石掌心，握住谢秋石的手腕，替他合上手掌：“游人的桃花已落，谢掌门的桃花却似还开着。”
　　谢秋石动作一顿，僵立片刻，猛抬起腿，往李望尘裤腿上狠狠踩了一脚，骂了声：“胡扯！”
　　李望尘走后，两个女弟子招待谢秋石用了晚膳，一口一个“辟谷已久”、“招待不周”，谢秋石心知不妙，揭开食盒，果见不是蝎子就是蜘蛛，唯有两块类似鱼肉的物事，他夹起一口，刚塞进口中，女弟子便笑称“这是五花莽”。
　　谢秋石“诶哟喂哟”边吃边吐，女弟子举起拂尘就打他：“煞费心思用灵物招待你，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谢秋石自然不敢还手，连连求饶：“仙子姐姐，饶了我，我可不敢吃你们的灵物，施舍我点花朵露水便好。”
　　几个女弟子便笑嘻嘻端来两盆剑兰，谢秋石苦着脸咬了口，顿时麻了半张嘴。
　　一顿饭吃到夜里才算罢休，谢掌门白日睡久了，到了晚间便睁着一双精亮的猫儿眼，跑到隔间摇醒李望尘，伸手要扒他的衣服。
　　李望尘惊道：“谢掌门？在下心有所属……”
　　“呸！”谢秋石道，“谁要你的心，就借你的衣服穿穿。外面那花儿专门毒我武陵门人，你们迦叶寺以‘金钟罩’‘铁布衫’闻名，这身‘铁布衫’姑且借我一用。”
　　李望尘哭笑不得，忙道：“谢掌门，这金钟罩铁布衫都是炼体的功夫，和我的外衣有甚么关系？倒是我行囊中有一袈裟，是件刀枪不入的法器，可先借你一用。”语毕又问：“谢掌门是想离开幽冥教？”
　　谢秋石一边翻他行囊一边摇头：“心情不爽，想出去散散步。”
　　说着便毫不客气地披上李望尘的袈裟，游魂般融进了沉沉的夜色。
　　夜间风凉，他对幽冥教的地界仍不熟悉，便照着哑仆背自己走过的那条小径一路疾走，直奔到额上沁出汗来，胸中郁结之气也略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喉中微痒，这才隐约理解了为何有人会喜欢那苦酒。
　　足尖又一次踢到草丛中掩埋的枯骨，他心知这是到了百花谷的入口，便停了脚步。
　　他在毒瘴前站了许久，遥遥望去，但见腥臭的烟瘴无边无界，便摇了摇头，欲转身折返，却见不远处闪过一点幽幽蓝光。
　　谢秋石略一蹙眉，隐隐想起那方向正是苍雀处决男子时提及的“曼陀罗园”，不免心中一动，脚步轻转，掉头往那蓝光所现之处跑去。
　　曼陀罗园藏在浓黑的夜雾中，样子看不真切，只瞧起来比寻常小楼更加高耸细削，谢秋石定睛去看，才发现这不是竹楼，而是石屋。
　　里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他附耳在石壁上细听，隐约听到锁链拖行与哀嚎之声，嚎声哑沉，是男子，细听之下，竟有些熟悉。
　　“什么样的人得在这时候处决？”谢秋石咕囔，忽见那蓝光又一闪，一阵桃花幽香传来，他微微睁大了眼，“……祝百凌？”
　　细细一嗅，确然是幽冥仙子身上的气息，谢秋石贴身挨上石壁，壁虎似往上游走，贴在气味传来的二楼窗前，小心翼翼沿着窗纱边缘掀开一角，往里看去。
　　祝百凌果真坐在正中，孔雀提一盏竹灯侍立在左侧，苍雀碧湖站在右侧，屈指在墙上叩了数下，石墙“嘎嚓”而动，一道暗门徐徐打开。
　　脚步悉索，暗门后竟有人，只见两个弟子一手执长剑，一手拖一条铁索，将一浑身血污的男子从暗门中拖出。
　　那男子始终垂着头，身上穿的却是身苍翠道袍，谢秋石明白过来——这是个苍山弟子！
　　祝百凌目光冷淡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挣扎不休的苍蝇：“说罢，你在武陵，都干了些什么？”
　　那男人听到她的声音便呜呃起来，“啊啊”数声，似在哀求，却词不成句。
　　“禀仙子。”孔雀拱手道，“前些日子此人险些口不择言，被属下割了舌头。”
　　祝百凌点了点头，只说了个字：“赏。”
　　那两名女弟子一个抓住男人的头发，一个掰开她的下颌，往他口中塞进一只毒蝎，蝎子双钳钳住他的舌根，叫他发出一声惨叫，竟渐渐能说出话来：“仙子饶命啊！饶命啊！奴才一件不该做的事都没做……都没做……”
　　谢秋石呆呆看着，手腕微微发抖。
　　祝百凌不耐烦地一拂袖。
　　孔雀冷声喝问：“食锦虫阳魄饲养不易，你为何轻易用在苍山弟子身上？自曝身份、打草惊蛇？”
　　那人哭道：“教主有所不知，实在是谢秋石那小儿欺人太甚……”
　　他说罢连连讨饶，谢秋石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目光冷峻地瞧着那男子，只见幽幽蓝光映亮了他的面容，虽血污遍布丑陋不堪，却也能清晰辨认出——这正是那日在武陵，本应咬舌而死的徐庆鸣！
　　“早知道你们男人没一个靠谱的。”孔雀冷笑道，“遇到了些微小事，就给逼得手忙脚乱，底牌都打了出来，还险些供出我家仙子……”
　　“不是小事啊！仙子明鉴！”徐庆鸣哀嚎，“那可是斩雪剑！奴才这条命虽然贱，可也不想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啊！！仙子，仙子，奴才照您的吩咐做了这么多，伤了武陵大半弟子，又逼死了薛灵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仙子好歹饶了奴才这一次……饶了奴才这一次……”
　　没人应他，石室只余下徐庆鸣的哀声惨嚎，祝百凌缓缓抓起一把棋子，一字一句，声音沉冷：“斩雪剑能教你万劫不复，你就出卖本座，是看不起本座，觉得本座不能叫你万劫不复么？”
　　徐庆鸣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夹紧双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但见幽冥仙子手臂一挥，他忙闭上双目，不料这一把棋子没向自己打来，而是以破空之势袭向窗口！
　　谢秋石大惊，双手一松，自二楼跃下，那十数颗棋子竟如生了眼睛一般，调转方向直袭他命脉，紧接着七八个幽冥弟子飞跃而出，各持一柄细身软剑，天罗地网似朝他侵袭而来。
　　楼内祝百凌冷冷道了声“生死勿论”，七八柄灵蛇似的软剑陡然一颤，剑锋一转，杀招累累。
　　谢秋石一踢石墙，借力后跃，荡开几柄长剑，不料心口骤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五颗棋子齐齐嵌在胸前，鲜血洇红了大半片袈裟。
　　“燕……燕赤城……”他下意识喊道，怀中忽地一烫，翠玉佛珠绿光湛湛，他惊呼一声，左掌上拍将诸弟子击出数米，右手握住炽热的佛珠，“咔嚓”一声，捏了个粉碎。
　　孔雀叫道：“不好！散开！”
　　刹那间，幽谷上空风云变幻，枪花如雪，电掣雷鸣，谢秋石眼前光晕一现，继而一片花白，一双手臂将他重重按在怀中。
　　“哈……”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眼泪“唰”的掉下来，却没有回头，只喃喃道：
　　“燕赤城……此番再不是你，我该把你家祖坟挖啦。”
　　作者有话说：
　　是两更的量


第51章 同床假夫妇（一）
　　这约莫是谢秋石第一次看到仙君亲手使枯心枪，只是雷雨交加，胸前伤口疼痛不已，他又被仙君单手揽在怀中，实在看不真切。
　　只见雪白的枪缨在空中飒飒而舞，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枪尖银亮，闪如星芒，惊鸿一照，长虹贯天，掠过之处无不血花四溅，在谢秋石眼中似只出了一枪，地上已横尸遍野。
　　孔雀逃过一劫，委顿在地，燕仙君眸色一沉，枪尖便往前递。
　　“燕赤城！！”上方陡然传来一声暴喝，幽冥仙子飘然而至，横枪相挡，两杆神兵相触，尖声嗡鸣，火花四溅。
　　燕赤城长眉微挑，见到至亲，既无寒暄也无笑意，面色冷沉如冰，一字一句道：“燕朱眉，给我个解释。”
　　“祝百凌。”祝百凌长枪斜甩，红缨临风，她站直了身量竟与燕赤城相似，声音同样咬牙切齿，“不要弄错我的名字！”
　　他二人模样相仿，又同样生得俊眉修目、英姿飒爽，站在一起如两柄笔直的剑刃，锋锐相抵，爆裂出煞气和锋芒。
　　石头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对这模样提枪而立的燕仙君又隐生畏惧，只好大着胆子挨着仙君的胸膛，哼哼唧唧了几声。
　　仙君顿时收了锐意，足尖略顿，轻飘飘落在地上，垂目问他：“伤口痛？”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孔雀教主忽然爬起，颤声道：“谢掌门，你还记得当日在武陵提出的三个要求？”
　　谢秋石面色一冷，扶着燕赤城的肩支起半身：“你待如何？”
　　燕仙君扫了孔雀一眼，孔雀教主霎时觉得寒意彻骨，却仍大着胆子，挡在幽冥仙子身前，高声道：“你武陵弟子身中虫魄，而此时此刻，我幽冥半数门人仍在你家桃源津，为了帮你们‘拔除邪物’。你猜猜，你若是在这里伤了我们仙子半根汗毛……”
　　祝百凌忽然挥手打断，森然道：“燕赤城，你再敢伤我一个弟子，我便要你武陵一个弟子抵命。”
　　燕赤城定睛看向她，忽冷冷一笑：“与我何干？”
　　孔雀怒喝：“你！”
　　“嗯。”燕赤城竟应了她，“第一个杀你。”顿了顿又道：“第二个杀你仙子。”
　　语毕墨袖拂起，长枪一颤，竟真要动手。
　　谢秋石惊呼一声，忙伸手抓住了仙君的手腕，白皙瘦长的手指死死扣住燕赤城绷紧的手背，指缝间洇洇渗出暗红的血线。
　　“快救我走。”他小声道，“伤口痛。”
　　燕赤城闻言，手臂一僵，锋刃陡转，长枪横亘贯入旁边矗立的石楼，只听“咔嚓”两声，裂纹纵生，石屑崩裂，数十米高的石楼轰然而倒，碎石巨岩七零八落，堆叠在二仙中间。
　　“走。”仙君低喝一声，将长枪负于身后，双臂搂着谢秋石拥入怀中，投身入了茫茫毒瘴。
　　谢秋石不知这幽冥教的毒瘴有多厉害，只觉眼前的雾气微微泛着黄，吸入鼻中，隐隐有些痒。
　　“燕赤城……”他喃喃道，“我会不会被毒死啊？”
　　仙君冷睨了他一眼，瞧见那泛白的面颊后又缓了脸色，指尖拈一颗乳白色的药丸送到他唇边，低声道：“含着。”
　　谢秋石就着他的手指用舌尖舔了舔，估摸着也算不上很难吃，才含入口中，抵在舌下，含含糊糊地问：“燕赤城，你是怎么过来的？”
　　“佛珠中藏有我半缕神魂，你若有危险，我自然能知道，也能以其为媒介，到你身边。”燕赤城头也不抬，顿了顿，才道，“所幸你还愿意带着它。”
　　谢秋石思及佛珠种种，像被戳破了心思般，耳根一红，把脸往仙君衣袖里埋了埋。
　　“燕赤城……”隔了许久，脸上的热度才退了些，他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你的宝贝……可真多啊……”
　　燕仙君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只见谢掌门双颊酡红，冷汗涔涔，胸口几个嵌着棋子的血洞汩汩流出暗紫色的血来，似乎很痒，他总是无意识间那指弯去挠。
　　“谢秋石，别睡。”燕赤城当即念了个诀，身形一晃，飘至毒瘴之外，“先找个地方，帮你看看伤。”
　　“唔……唔……”谢秋石软软地应了声，“怕什么，你又不会……让我……死了……”
　　说着他头一点一点，便要睡去，燕赤城袍袖轻拂，抬手捏住了他的嘴唇。
　　谢秋石有点痒，忍不住嘻嘻一笑，下一瞬，嘴上就被咬出一个窄窄的破口。
　　“混，混蛋！”他吃痛，略清醒了些，怒骂，“你连条佛珠子都宝贝得油光水滑，就是不，不宝贝我……”
　　燕赤城无奈一笑：“它们都不如你的。”
　　谢秋石一怔，继而慢慢露出个“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结结巴巴说：“中听的。再说两句。”
　　燕赤城垂目看了眼他胸前的伤，又四下看了圈，闪身掠进一间农舍，口中则哄小孩低声道了句“最宝贝你。”
　　农舍的主人似乎不在。
　　茅屋虽小，却也算五脏俱全，卧榻桌椅一应具有，燕仙君没有客气的打算，把怀中人往榻上一搁，伸手便开始解他的衣物。
　　谢秋石伸手想碰胸口的伤，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不免有些委屈：“为什么不早点飞出来？”
　　“这里是祝百凌的地界。”仙君一边替他擦拭血迹，一边耐心道，“我在她的地方用仙术，她会有所知觉——此时大约已经派弟子前来追杀了。”
　　谢秋石眨了眨眼：“那些弟子怎么打得过你？你怕什么？”
　　“我怕我杀了她们。”燕赤城看着他，道，“你会难做。”
　　谢掌门这才隐隐想起孔雀教主的威胁，泛红的面色一点点凉下来，声音也逐渐平稳，如漂浮许久的羽毛，最终落在了地上：“我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我难得生病，可惜却不是撒娇的时候。他心道。
　　然而下一瞬，还没等谢掌门想出什么“办法”，心口处便传来一阵凉意，似是有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覆盖上来，轻柔地摩挲着。
　　谢秋石忙抬起眸，只见燕仙君覆在自己身上，单膝跪在床沿，墨发垂落，一双薄唇正贴着自己赤裸的胸膛。
　　“你你你你……”他僵了一刻，才叫道，“你做做做做什么……”
　　燕赤城没有理他，手掌沿着他的肩膀下滑，灵力流转间，他只觉上身的经脉穴道如泡在温水中一般，徐徐活络起来。
　　仙君舌尖一挑，叼出一枚棋子，上下齿咬着，“叮铃”一声，吐在谢秋石耳侧，继而再次低头，去吸他身上流出的毒血。
　　谢掌门“呜”了声，连连喊痒，却浑身酥麻动弹不得。
　　“别动。”燕赤城很淡地笑了笑，嘴唇叼着那一寸皮肉，轻轻一抿，“乖，谢秋石，我先帮你吸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忙，短了些，明天尽量多写点


第52章 同床假夫妇（二）
　　谢秋石轻“哎”了声，红了双耳，只觉仙君这话听起来古怪，垂首去看时，后者却仍是目色清明，形容端正。
　　燕赤城抱着他的腰背往上一拖，往他身后垫了被褥，让他靠坐在床头。
　　谢秋石枕在自己汗湿的长发上，微微喘息，几根发丝擦着他的面颊，黏在脂色的嘴唇上，他有些痒，忍不住去吹，一口气擦过仙君的发顶。
　　仙君抬眼看他，瞳孔幽深。
　　月色越窗而来，跳进那双夜海般的眸中，衬出一点点深绿。
　　谢秋石又想到那颗翡翠佛珠，讷讷道：“燕赤城，你想我没有？”
　　燕赤城看了他许久，低低地“嗯”了声，与此同时指尖一弹，“噼啪”几下，将落在床头的五颗棋子击了个粉碎。
　　谢秋石怔怔地看着他，难得地主动凑上去想吻一吻他的嘴唇，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角。
　　“脏。”仙君说道，俯身凑下去，挨处将他伤口处毒血吸出，直到流出的血重又变为红色，才拿出灵药，一点点替他上了。
　　“那你亲我啊。”谢秋石小声道，“亲哪儿都行。”
　　燕赤城抱着他，撩起他的头发，在他发丝扰扰的脖颈根部落下一吻，留下一个朱红色的梅痕。
　　谢秋石鸟儿似的缩了缩肩膀。
　　冰冷的手指在泛痒的伤口上摩挲，药液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谢掌门又疼又痒，一股酥劲涌上来，麻了半边身子，忍不住喃喃低语：“怎么偏偏伤在这种地方……”
　　“嗯？”仙君手上不停，口中却道，“那你想伤在哪儿？背上，腰上，还是屁股上？”
　　谢秋石“呸”了声，见他上完药，便从床上爬起来：“该走了，你不是说幽冥教已经要杀过来了……”
　　“哎哟——”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秋石动作一僵，脚下一软，直接整个儿软在仙君怀里。
　　进门的是个农妇，手里端着一支短烛，瞧见床头抱在一起的两人，忙喊：“上次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吗？怎么还在这里？多危险不啦？”
　　谢秋石：“……啊？”
　　“这里离幽冥教太近啦。”农妇忙吹灭了烛火，“孔大姑娘待你们太严，小两口谈个情都要躲到山下来，下次我说说她去，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小两口？什么谈情？谢秋石呆了片刻，拽了拽燕赤城的衣袖，燕赤城垂眸看他，眼底藏着笑意，目光指向一旁搁着的铜镜。
　　谢秋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半身裹着幽冥教的红锦，蜷在床上看不出是裤是裙，半身白花花地赤着，长发散得到处都是，遮了肩膀、前胸和大半边脸，一眼看去，竟真不太分得清是男是女。
　　“怎么办啊！”他用气音冲燕赤城大喊，“她认错人啦！”
　　农妇没听清，将手放在耳边，又问：“妹子，你说什么？”
　　谢秋石两眼一翻，干脆豁出去，轻咳一声，捏尖了嗓子细声道：“我叫阿秋，好婶婶，先谢谢你，你不要和旁人提起我啊。”
　　“诶——好！”那农妇听他嘴甜，眉开眼笑，“还跟前几回一样，说是我儿带着媳妇回来看我就好。”
　　谢秋石顿时一臊，又觉得好笑得紧，抱着燕赤城的手臂娇滴滴地喊：“燕郎，你快叫婶婶一声‘娘’听听。”
　　燕赤城还没来得及说话，农妇便瞪着他道：“胡闹！明知道你男人是个哑的，还欺负人家！”
　　原来是段幽冥弟子与哑奴偷情的佳话。谢秋石一乐，一时戏瘾又上来了，缠着燕赤城夸张地道：“燕郎，对不起，忘了你是个哑的，你饶了我这次罢。”
　　农妇笑骂：“小姑娘比前几次还嗲呢。”说着往门外走：“我去帮你们拿两身衣服。”
　　脚步声隐去后，谢秋石方拽着燕赤城道：“你明明听到她来的，是不是？怎么都不提醒我？”
　　燕赤城看着他，轻声道：“你得歇两日再走。”
　　谢秋石一怔，沉吟片刻，道：“也是，若能借这好心的婶婶瞒过祝百凌，接下来一路，也会顺畅许多。”
　　“委屈你了。”燕赤城微微一笑。
　　谢秋石“诶哟”一声，拿胳膊肘撞他：“我改主意了，还是仙君腾云驾雾，带我飞回去吧！”
　　他本意玩笑，燕赤城却道：“依戒律，我本不当擅离小镜湖，即便离了，也不得擅用仙术。”
　　谢秋石微微皱眉：“等等，戒律？你是不是……”
　　他尚未问完，木门便再一次打开，农妇取了两身衣服进来，热心道：“你俩这衣服不行，太招摇了，快去草垛后换一换，婶把床铺一铺。”
　　谢秋石瞧着那麻衣麻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半晌才拿了，拽着燕赤城出了门，躲在草垛后面。
　　“你穿裙子。”他道，“否则免谈，我这就去和大婶坦白，他儿子不仅是个爱偷情的，还有龙阳之好。”
　　燕赤城笑着点点头，伸手一边帮他解衣服，一边道：“不必担心，我虽不能用仙术，却可以教你，要解决这一路麻烦，也不难。”
　　谢秋石光溜溜站在草垛后，柴草刮在身上，只觉浑身上下有虫子爬似的痒，忍不住边跺脚边搓胳膊，口中问：“你不怕我学仙术了？”
　　燕赤城沉默片刻，才道：“一切早有定数，学些防身之法，也好。”
　　“什么定数？”谢秋石茫然抬头看他，杏眼雪亮。
　　仙君摸了摸他的脸颊，指缝间夹了根柴草，忽地往他鼻唇出一扫。
　　“阿嚏！阿嚏！”谢秋石连打了两个喷嚏，“燕赤城你他娘的……什么声音？！”
　　只听“飒飒”之声自远及近，飞速传来，燕仙君微微皱眉：“幽冥教来得这么快？”
　　谢掌门虽一向没脸没皮，却也不爱裸着身子满大街跑，忙接过仙君递来的衣服往身上罩，口中喃喃：“你先教我个隐身咒……”
　　话音未落，那窸窣之声已到面前，谢秋石哀叫一声躲到燕赤城身后，燕赤城却蹲下来，从草垛里拽出一只野兔。
　　谢秋石：“……”
　　“原来是兔子，我听错了。”仙君拎着兔耳朵，含笑转身，目光却轻轻落在谢秋石脸上，“拿去送给你‘婆婆’下酒吧。”
　　谢掌门面色由白变红又变青，低头瞧着自己匆忙套上的裙衩，抓起一把草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糊在了燕赤城脸上。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


第53章 同床假夫妇（三）
　　回屋时天已微微亮，两人各自穿着麻衣素裙，谢秋石以仙君“神武不凡，略有突兀”为由，细细往他脸上抹了一脸煤灰。
　　“哑奴。”谢掌门颐指气使，“背本座回去。”
　　燕赤城瞧了他一眼，没背他，而是直接把他扛在了肩上。
　　谢秋石“诶哟”几声，惊动了那农妇，农妇在围兜上擦着手匆匆跑出来，瞧他二人玩闹，笑道：“小两口感情真好。小伙子脸上怎么蹭灰了，要不要洗洗？”
　　“洗什么。”谢秋石恼道，“他就喜欢吃灰呢。”
　　农妇奇道：“阿秋，你嗓子怎么哑了？”
　　谢秋石忙捂住嘴，憋细了嗓子闷闷道：“前些天中了毒，这两天有些发烧。”
　　农妇“哎”一声，伸手一搭他的手腕：“咋这样烫，快去床上再横会儿，婶替你煮碗粥，端到床上喝。”说着拿眼睛瞪燕赤城：“媳妇都这样了，还不让着点人家。”
　　谢秋石瞧他堂堂武陵仙君被一个乡野农妇指着鼻子呵斥，忍不住“噗嗤”一笑，甜甜地冲农妇道：“大婶，您多替我骂骂他，这人一天不讨骂皮痒呢。”
　　农妇瞪了他一眼：“我看你也是一天不找事儿皮痒呢，生病了就安生些，来，到榻上去，婶今天就在门口编篮子，那些姑娘们若来找，就替你们挡着。”
　　谢秋石心中感动，也不再多话，乖乖抱着被褥窝在床里。
　　农妇翻找出一只炭盆，谢秋石忙道：“不必了，婶，这贵着呢。”
　　农妇笑道：“这还是幽冥教的姑娘送来的，怕我冬天冻着这把老骨头——只是我们庄稼人哪儿用得上这精贵玩意。”
　　谢秋石推脱不得，只得任她前后忙活，把一整间房烘得火热。
　　农妇出了门，燕赤城才在床边坐了，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搁在炭盆之后。
　　谢秋石挑了挑眉：“你就不怕乱赏东西，引来祸事？”
　　“此玉名‘福泽’。”燕赤城随口道，“诸邪避忌，百祸不侵。”
　　谢秋石奇道：“那可好得很，也赏我一个，我一向倒霉得紧。”
　　燕赤城无奈摇了摇头，却从袖中掏出一串长长的佛珠，挂在他项上，用衣领替他掩了掩。
　　谢秋石怔怔垂首，瞧着这串熟悉的碧绿珠子，喃喃道：“你又串回去啦……”
　　“嗯。”燕赤城道，“你走之后，我去了一趟武陵。”
　　“只可惜少了一颗。”谢秋石思及昨夜捏碎的玉珠，这时候才想起来心疼，“不知还能不能寻到一样的补上。”
　　燕赤城却道：“不是完璧，或许更好。”
　　谢秋石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仙君已兀自拿出一本薄册靠在床边看起来。
　　“再歇息会儿。”仙君一手搭在他额上，轻轻替他揉着眉心和眼角，“若有什么事，我便叫你。”
　　谢秋石昏昏沉沉眯了一觉，只觉得脑子里沉沉浮浮，似是睡着了，又似没有。
　　他眼睛睁开时燕赤城仍在看书，不远处炭盆冒着热气，被褥里一片滚烫，烫得他皮肤发红，嘴唇干燥，直把一旁“清凉无汗”的仙君往被窝里拉。
　　“进来让我挨会儿。”谢秋石哑着喉咙道，“燥得慌。”
　　燕赤城照他说的上了榻，把整个软乎乎的谢掌门抱起来，搁在自己身上。
　　谢秋石恨不得整个和他嵌在一起，两腿抵在他腿间，踩着他的亵裤蹬扯，赤裸的脚掌恨不得顺着他的裤腿往里钻，去贴着仙人冰凉的皮肉解热。
　　他把后脑枕在仙君半解的襟口，细细挨蹭，抬起头去看仙君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啊！”
　　只扫得一眼，他便一声低呼，捂着嘴闷道：“你一直在看这个？？”
　　只见燕赤城手中是那本熟悉的“龙阳十八式”。
　　“怎么？”仙君好整以暇地看他，“我从武陵派替你取回来的。”
　　说着指尖一挑，又翻过一页，口中道：“岑蹊河跪在地上双手奉给我，让我务必替他们还给谢掌门。”
　　谢秋石咬牙切齿：“岑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哎唷，哎唷。”
　　他松开手，脸上凉凉，一阵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鼻端竟是细细流了两行血。
　　谢掌门自觉老脸丢尽了，恨恨地瞧了一眼炭盆，又恨恨瞧了眼燕赤城，伸手要将那簿册抢过来撕了，不料燕赤城道：“那妇人来了。”
　　谢秋石咬牙切齿：“我再信你就——”
　　“吱呀——”
　　谢秋石吓得将那纸册撕了一页下来。
　　农妇探出个头，没看他们动作，面有急色：“幽冥教的姑娘们来啦，我先应付着！”
　　说着“砰”一声关上门。
　　谢秋石面色微白，看着手里那页“浣纱春嬉”，团成一团，塞进袖中。
　　两人一道屏息听着窗外的动静，只听一年轻女子问农妇：“刘婶婶，有没有见过两个男子从这边经过？长画像上这样的。”
　　谢秋石小声道：“不知她们把你我画成了什么样子。”
　　“放心。”燕赤城贴着他的耳朵哄道，“若是画丑了，便寻不着你了。”
　　农妇自然摇了摇头。
　　女子又询问再三，刘婶仍一口否认，言之凿凿，赌咒发誓自己未见过“两个男子”，声音恳切，不似作伪。
　　此时另一个女声却道：“刘婶婶，您在外面忙，里屋怎么点着炭盆？”
　　刘婶“啊”一声，干巴巴道：“我儿子媳妇儿这两天来看我，路上染了伤寒……”
　　先前的女子狐疑道：“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
　　刘婶忙道：“行，行行行……”说着手指轻轻叩了叩身后的木门。
　　谢秋石脑子一懵，无声地问燕赤城“怎么办”，仙君微微一笑，忽然扣着他的腰，让他骑坐在自己身上，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修长的手掌插进他的发中，将一头乌云揉得凌乱，谢秋石顿时反应过来，双颊酡红，却半解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身体仿照着画册上那“浣纱春嬉”，披着薄被，轻轻摇曳，口中衔着几缕发丝，轻哼数声，嗓音微哑，雌雄莫辨。
　　身后的门撩开一角便“砰”一声关上，两个幽冥弟子匆匆离去，谢秋石顿时从燕赤城身上跳下来，拉上衣服，骂道：“好啊，堂堂仙君要用这种法子躲避搜查。”
　　燕赤城挑挑眉。
　　“祝百凌怎么不亲自来。”谢秋石道，“看来她也不是很想对付你。”
　　“她素有野心，一行一动皆有布局。”燕赤城缓缓抬头，“不至于为了你我二人大动干戈。”
　　“看来是没把你放在眼里。”谢秋石抿唇微笑，转而又变了脸色，怒道，“书拿来，给我撕了！”
　　燕仙君还未来得及说话，木门又是“吱呀——”一声，刘婶隔着小扉喊道：“幽冥教的姑娘又来啦！”
　　谢秋石：“……”
　　燕赤城：“……”
　　谢掌门“唰”一声，一式“攀龙附凤”，粘在了燕仙君身上。
　　燕赤城失笑：“你怎么学这也学得这么快呢？”
　　谢秋石有苦不能言，后槽牙咬得嘎吱直响，头一次恨自己怎么这般过目不忘。
　　这次来得只有一人，同样匆匆一眼便走了，二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远处便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谢掌门头皮一麻。
　　果然，木门后传来一声：“一大批幽冥教的姑娘来啦——”
　　“我来吧。”燕赤城无奈叹了口气，把谢掌门拉入怀中，压在榻上，侧身吻着他的面颊。
　　……
　　如此来回了七八次，一直折腾到天色大亮，仙君才放了怀中死鱼般歪着的谢秋石，低声哄道：“这次是真没人了。”
　　谢秋石只觉自己软成了一团棉花，拉长了脸，累得笑都扯不出来，额上大汗淋漓，指着摇晃的木门喘道：“燕赤城，我们俩今天……只有，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吱呀——”
　　谢掌门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刘婶又一次走进来，臂弯挎着竹篮，小心翼翼地道：“姑娘们都走啦。”
　　“吓死我了！”谢秋石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边顺着胸口，一边道，“婶，你篮子里搁的什么，味道这么重？”
　　刘婶僵着脸，道：“邻家人送的补汤……”顿了顿，她压低嗓子，讷讷道：“外头不知为什么都在传，说我儿金枪不倒，一夜连换八种姿势，面色不改，若现在不抓紧补补身子，将来年纪大了，恐是会染上隐疾……”
　　燕仙君：“……”
　　谢秋石：“……”
　　谢掌门张大了嘴，脸色数变，最终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大笑起来。


第54章 鱼水真姻缘（一）
　　二人在农舍滞留了两日，便向刘婶辞行。
　　临走时刘婶真如待儿子儿媳一般千叮咛万嘱咐一通，还去择了两筐蔬菜，非要二人带上。
　　谢秋石笑嘻嘻地把扁担递给仙君，仙君手一挥，把捣乱的谢掌门塞进筐里。
　　谢掌门猝不及防，呆愣愣坐在一堆蔬菜里面，头上顶了两片青菜，整个人活像只顶着俩萝卜缨子的水萝卜。
　　刘婶在一旁瞧着乐，隔会儿一拍大腿道：“我说呢，你们穿来的衣服还在屋后晾着……我得去给你们取来。”说着转身绕去屋后。
　　“阿秋，哑小子……”她三两下将衣服搭在臂弯小跑回来，“阿秋？”
　　人已经不在了。
　　“奇了怪了。”刘婶纳闷地挠着后脑，“来无影去无踪的，跟神仙似的。”
　　那边谢掌门施了个咒，两箩筐绿叶菜生出脚一般跑回了地里，自己则翻身跃过了村后的矮坡。
　　“我想通了。”他沿着矮坡走，迎着风，手里晃着一根长长的布条，“不用这么急着回武陵。”
　　燕赤城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谢秋石戳了戳他的肩膀。
　　仙君没头没尾地道：“她们不敢。”
　　谢秋石却听明白了，展眉笑起来，亮出手中的布条：“蹊河飞鸽送来的。”
　　只见布条上刺着一行细细的小字：幽冥教有异动，莫归。
　　“幽冥教既以武陵弟子的性命要挟我们，便是不想和我们鱼死网破，也就不会轻易撕破脸，自毁退路。”谢掌门淡淡道，“这一路上，搜寻我们的弟子虽然数目众多，却没几个中用的，祝百凌定是布好了局，只等我们回武陵，‘请君入瓮’——既如此，我们自不必如了她的意。”
　　说着他转头看向仙君，只见仙君正定睛注视着他，目光和缓，却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燕赤城？”他挑了挑眉。
　　“无事。”仙君移开视线，目光虚虚落在沿途的树影间，“虽知你自幼灵慧过人，倒是第一次亲眼见你筹谋盘算。”
　　谢秋石一怔，半晌才讷讷道：“若是我一人之事，确实不需要什么计谋，只是牵扯越多，便越忍不住瞻前顾后。”
　　燕赤城沉默半晌，哑然而笑：“自然如此。”
　　谢秋石瞧着他幽雾沉沉的瞳孔，突然讷了口。
　　他只觉得仙君话中有一股听不明白的情绪在涌动，又将他拉入那个雷雨夜，逼迫他想起那个跋前踕后的离别。
　　他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许久才小声说道：“燕赤城，我不懂那些。”
　　仙君诧异地抬了抬眉，“嗯？”了声：“什么？”
　　“悲欢爱憎之流。”谢秋石垂下头，“你要讲给我听，我才能明白的。”
　　燕赤城转身看着他，薄唇微动，却没有说话。
　　“自薛灵镜死后，我渐渐明白，有些人是甘愿为心爱之物受苦的，把自己关在牢里，一直到死为止。”谢秋石继续说道，“你是这种人，薛灵镜也是这种人……但我不是。”
　　仙君闻言淡笑：“你是怕我让你受苦么？”
　　“你懂什么。”谢秋石有些恼，轻一顿足，“我在那烧了炭盆的被窝里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一整晚，想回想一下你让我受的苦，却一样也想不起来……你这恶棍分明天天骗我，叫我受委屈，我却仍只记得你的好，记得你给我的欢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燕赤城猝然抬头。
　　“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不会成为我的煞，无论喜欢什么东西，喜欢什么人……珍爱的东西永远不会让我心怀罪咎，就算打碎了也亦然，分开了也亦然。”谢秋石拉住他的手，“你也这么想，好不好？”
　　燕赤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抚着他的鬓发，低低地笑起来。
　　谢秋石瞪着眼睛：“你笑什么？”
　　仙君仍笑。
　　“你取笑我？”谢掌门不可置信。
　　“不是。”燕赤城笑道，“秋石，你忘了，水娘跟你说过，我不会染煞。”
　　谢秋石微微张大了嘴：“为，为什么？”
　　仙君点了点他的鼻子：“所以你可以把所有罪咎都推到我头上。”
　　说着他大步往坡下走去——只要越过这矮坡，再沿溪而下，他们便能真正离了幽冥教的地界。
　　“等等，等等，为什么？”谢掌门疾疾追上，“你不是神仙吗？”
　　燕赤城仍没有答话。
　　谢秋石抓住他的左手，只觉触感粗糙，低头一看，只见仙君左手掌心掌背都是刻痕刀疤，有新有旧，最深那道从中破开，瞧着历时已久。
　　谢掌门心道：因为不会染煞，所以自恨自损便是这么廉价的事情么？
　　仙君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手抽回，而是任他一道道看着，良久方道：“谢秋石，与你一起的时候，我虽不是每时每刻都快活，却至少每时每刻都活着。”
　　谢秋石茫然眨了眨眼。
　　“你不在时，我不过是件死物罢了……死物自无所谓忧愁苦痛之说，你也不必为此忧心。”燕赤城微一摆袖，抬着头，清风拂面，目柔如水，“走罢。”
　　沿溪早有船候着，是只乌篷小舟，进了篷便站不直身子。
　　衣袂摩挲，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微妙，他二人背抵着背坐了，谢掌门垂着头，随手玩着耳后的发丝。
　　指尖不觉间扫过脖颈与耳廓相接的位置，只觉有些发烧似的烫。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这船好像不是南地的样式。”
　　“江南那儿走商运来的。”燕赤城道，“昨夜贡了好些茶在天神庙，我便多留了一只在此接应。”
　　谢秋石觉得好笑：“你们神仙竟然真的会吃自己的供奉。”
　　燕赤城声音低沉：“你不也是我的供奉？”
　　谢秋石隐约听出那暗含的笑意，心头一痒，问道：“你那时搜罗这许多美玉宝器做什么？”
　　燕赤城道：“为了找寻一件东西。”
　　谢秋石“唔”了声，刚想追问两句，就听仙君忽道：“我平素喜爱收藏美玉，正如祝百凌一贯喜欢收集机关。我曾见过她制造的一种‘七巧金水珠’，平时看着如珠宝首饰无异，一入水中，却能化为一件极锋锐的兵刃，将过往之人绞为肉糜。”
　　“嗳？”谢秋石笑道，“你忽然说这个做……”
　　他话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嘴仍半张着，耳中却隐隐辨得细弱的气泡声。
　　“唰”的一声，劲气破空，正在此刻他疾步后撤。
　　方才所坐的位置处闪过一道银光，看不清兵刃为何，也看不清从何而来，指向何处。
　　唯有一缕发丝，在半空中忽然被斩作了两截！


第55章 鱼水真姻缘（二）
　　“这是什么？！”谢秋石瞧着地上半截落发，低呼道，“七巧金水珠？”
　　他凝神细看，侧耳静听，溪上只有流水潺潺、清风徐徐之声，四下却杀机四伏，锐意逼人。
　　谢秋石道：“我倒是没见过这种半点声响也无的暗器……”
　　他话音未落，衣袖便被人用力一扯，整个人往后一倒，与此同时，又是“唰”一声响，只觉左颊一阵刺痛，一股凉凉的东西顺着脸侧淌下来。
　　燕赤城已将他拉至怀中，他抬头，呆呆看着仙君，死鱼般翻了翻眼睛：“燕赤城，我是不是破相了？”
　　仙君瞥了眼那丝线粗细的伤口，无奈一叹，手指抵着他的耳朵虚弹一下：“听水声。”
　　谢秋石一怔，恍然大悟：“仙器无声，用仙器的人却有声……”说着他探出手腕，单手成诀，冲船底一打，清喝一声：“着！”
　　水底浮起一缕细细的血丝，谢秋石尚未来得及开心，身后的仙君蓦将他压在船板之上。
　　谢掌门“哎唷”一声，刚想开口说几句浑话，就听“叮铃”一声，那不可寻觅之物打落了燕赤城头顶的玉冠，仙君一头长发如泼墨似泄下来，兜头垂了他一脸。
　　谢秋石鼻尖一痒，别别扭扭地打了个小喷嚏。
　　“不止一颗。”他道，“大妹子财源滚滚，好本事。”
　　他二人一躺一靠蜷在小小的船篷中，乌篷船兀自顺流而下，谢秋石在听水声，却总有几刻岔听成了仙君的心跳。
　　仙君似是觉察到他的分神，垂眼看他，鸦睫漆目，瞳中深绿如点点烛火，只见那烛火一闪，燕赤城忽反手抽出袖中之匕，飞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哎——”谢秋石大惊，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只见仙君手腕一振，血雾一扬，在他眼前晕开，继而船篷间徐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细线，丝股交缠，缘着轴线分岔疯长，竟如蛛网般将这船篷缠绕得严严实实！
　　谢掌门神色一凛，拿衣袖往上一拂，麻衣布料簌然破碎，草灰似细细碎碎洒落一地。
　　“好毒的功夫……”谢秋石喃喃，“缠丝结茧似的，若是越收越紧，神仙也难逃一死。”
　　燕赤城挑眉：“可要我……”
　　谢秋石当即打断了他，抓住他的手腕，朝那伤口重重一按：“堵着你的伤，堂堂仙君天天割手，可别把一身血都流尽了。”
　　他嘴上说着话，脸上早已挂了冷笑，他抬脚往船板一踩，只听木料“咔嚓”崩裂。
　　像是寻得了什么乐子一般，谢掌门锦靴抬起，运足了力一脚往船沿之处一挑一踩一顶，整艘船“哗啦”一声倒翻过来，他二人随着那一顶乌蓬头朝下坠入河中！
　　河水霎时倒灌进船篷，那密布的丝线乱了一瞬，谢秋石双目雪亮，眼疾手快捉住那轴心的一股线，用力一拽，只听耳边一声闷哼，两个幽冥弟子硬生生被他从水下拖出来。
　　“撒手！”谢掌门喝道。
　　幽冥弟子双目圆瞪，他左手施力，水中人本就轻飘，两个女子被他拽向飘摇的“丝网”，衣袂摆摆，颇有“飞蛾投网”之势。
　　二人却面无怖色，靠近那钢丝刃网之时，一左一右，齐齐抬掌，往谢秋石天灵盖打去，竟是有意玉石俱焚！
　　“燕赤城！”
　　“破！”
　　两声喝令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水面破开，一颗碎玉从旁袭来，陡然爆裂！
　　白光乍现，莹辉绚烂，一面水镜似的玉璧刹那间矗立在三人之间，轰然落地，将三人一网齐齐撞开。
　　燕赤城伸臂揽过谢秋石，顺势带着他上浮，沿溪疾下。
　　谢掌门浮出水面，呛了口水，抬眼便见河面漂着一小竹排，忙拉长身子勾过来，两人一道上竹排坐了，他施了个“疾行咒”，张望着直到对面人影消失。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这回不会再追上来了罢？”
　　燕赤城微微颔首，指了指交叉的水路道：“玉镜将她们引到河道上去了。”
　　谢秋石反应过来，笑道：“镜中物事，确实是反的，我记得那是去武陵的路？”
　　燕赤城没搭理他。
　　“燕赤城？”谢秋石冲他摆了摆手。
　　仙君捉住他的手腕，只见那瘦白的手掌中横着一道细深的血口，自是方才硬拽那丝刃时留下的，此刻正在汩汩往外流着血，因泡了水的缘故，苍白中带了些青灰。
　　谢秋石却“嘿嘿”一笑：“怎么，心疼不？”
　　仙君不答，替他上了药，用帕子细细包上伤，包完帕子还不够，还一层层裹了几张纸，直把谢掌门的手裹成一个粽子。
　　谢秋石瞅着他忙活，屁股却坐不住，上身探来探去，嬉笑道：“知道你会心疼，下次你再往身上乱划，我也有样学样，以后旁人问我从燕大仙人那儿学到了什么，我就说是剁猪蹄肉馅……”
　　燕赤城：“你心疼我？”
　　谢秋石瞪着眼睛，委屈道：“怎么可能？”
　　仙君点了点头：“也好。”
　　“啊？”他这一承认，谢秋石反倒更委屈了，嘴一瘪要开始干嚎。
　　“谢秋石。”仙君看着二人交错在一块伤痕累累的两只手，目光一坠，幽绿隐隐，气氛蓦变得温热潮湿起来，他忽道，“我们圆房吧。”
　　谢秋石一句嚎卡在喉咙口，半天没吐出来，傻着眼看着眼前的仙君，裹成粽子的手去搭仙君的额头，想看看仙人是不是也会烧糊涂，触手却一片冰凉。
　　谢秋石呆呆道：“仙人啊仙人，你发烧了么，到底在想什么啊？”
　　“嗯。”燕赤城轻轻低下头，在他脖子口吹了口气，声音沉沉，“我掐指一算，今天正是良辰吉日……”
　　谢秋石哭笑不得，鹌鹑似的往后扑腾了两下，面颊微红：“有一出没一出的，比我还会唱戏，我才不陪你玩呢。”
　　燕赤城没说话，只安安静静看着他，手掌落在他颈侧的衣料上，指尖偶尔能触到温热的皮肉。
　　两人僵持许久，谢掌门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视线从仙君头发丝扫到鞋子间，最后飘到天上，看着朗朗的晴空，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燕赤城叹了口气，刚想收回手，却被一下抓住了手腕。
　　“我问个问题，”谢秋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却坠下来，落到了流水上，“圆房……圆房究竟是做什么？”


第56章 鱼水真姻缘（三）
　　仙君突然哑了口。
　　“燕赤城？”这石头摆明了是越瞒着越好奇，两只手在仙君面前来回晃。
　　“算了。”仙君道，“不圆了吧。”
　　说着把怀里一本薄薄的簿册丢进小溪。
　　“我重金买来的的龙阳十八式！”谢秋石对着急流大叫。
　　过了半天，他忽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燕赤城：“圆房不会就是做那上面画的事儿吧……”
　　仙君弹了弹他的额头，笑而不语。
　　“真的？”谢秋石脸色一红，“那真的是能做的啊……”
　　燕赤城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做不成的吧！”谢秋石绕到他身前，端坐着，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做不成的吧？”
　　“谢秋石。”燕赤城道，“你既然什么都不懂，那便算了。”
　　谢掌门仍不识抬举，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嘴上却肯定道：“做不成，至少你肯定做不成。”
　　燕赤城面色忽地一沉，目光凌凌往他身上一扫。
　　谢秋石只觉背后发凉，瑟瑟缩了缩肩膀。
　　燕赤城捉住他一缕头发，轻轻一扯，过了片刻，唇角很小幅度的牵了牵，言辞凿凿，道：
　　“做得成。”
　　夏日天气易变，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顷便要骤雨倾盆。
　　竹排上的两人猝不及防被浇成了落汤鸡，“圆房”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们在江州靠了岸，没进城，而是去了一座近郊的小院。
　　那小院似是百年未有人打理的模样，荒草丛生，蒺藜遍地，风雨中衰草连天，黑影摇曳，远远看去有如孤魂鬼影。
　　谢秋石轻咳一声，在屋檐下左右徘徊，就是不进门。
　　仙君道：“再不进去，该打雷了。”
　　谢秋石“唰”地闪身进了屋。
　　出乎意料，屋内倒是干净整洁，显然时常有人洒扫，谢秋石鼻尖动了动，嗅到一股香火味，便问道：“这里有人烧过香？”
　　“少爷，这屋背后，就是仙君庙。”
　　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谢秋石给唬了一跳，转身便瞧见一位身着前朝服饰的老管家，他眉头一跳，低头看去，只见那管家双膝以下竟空无一物。
　　谢秋石连滚带爬地躲到燕赤城身后。
　　“这一百年来，咱仙君的庙香火不断。”老管家似是没看到他的反应，只絮絮道，“这里也因为是仙君故居，百年来，虽然破败，却无人踏足，以示尊敬……”
　　“令管事。”燕赤城忽道，“打些热水。”
　　他一开口，那浑浑噩噩的老管家像是魂灵着了地一般，清醒过来，连声称是，转身便走。
　　“那是什么？”谢秋石小声问，“他怎么没有腿？”
　　“令管事是半人半鬼之身。”燕赤城道。
　　“鬼道？”谢秋石纳闷道，“鬼道不该死绝了么？”
　　“凡有光处，暗影滋长。”仙君淡淡道，“不必介怀。”
　　“我又怎么会介怀？”谢秋石瘪嘴道，“对了，你在人间既然有故居……你曾经住在这里？”
　　仙君一怔，缓缓点头。
　　“怎么样？”谢秋石期待地看着他，“这里好么？”
　　“我不知道。”仙君道，“谢秋石，热水送来了，去好好泡一泡吧。”
　　谢秋石被仙君满口“不必介怀”“我不知道”堵得气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身体泡进热水里时没吐出来，搓洗时没吐出来，全身都泡红了还没吐出来，直到跨出浴盆，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他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面，亵衣松垮垮罩在身上，前襟大敞，腰带散乱。因为步伐慵懒、拖泥带水，他每走一步，那潮湿的衣袍发丝便随动而摇，“噼啪噼啪”留下一地水渍。
　　屏风后，烛光昏暗，仙君似已上了床。
　　“燕赤城？”谢秋石“咦”了声，绕到屏风后，调笑道，“金枪不倒也需要睡觉吗……”
　　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向燕赤城，只见仙君支着一条腿坐在床沿，左手放在支起的膝盖上，右手转着一瓶已然启封的“玉脂药”。
　　仙君未着底衫，单披了一件玄色外袍，也未仔细穿着，只略略掩了半边身子。
　　玉冠凌乱地丢在一旁，他双目微垂，一双眼自瞧见谢掌门时才抬起来些，仍如寒星点点，却愈来愈轧不住里头隐隐的绿芒。
　　“燕赤城，你……”
　　“谢秋石，过来。”仙君微微一笑，朝谢掌门伸出手，挑了挑眉，声音平稳，呼吸却比平素快上一些，“我教教你，如何‘做得成’。”
　　……


第57章 鬼啸狐仙祠（一）
　　这一夜颠鸾倒凤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月过中天，窗外阴云渐散了，疏星点点，树影葱茏，虽然萧条，却胜在清丽幽静。
　　谢秋石又累又清醒，身体软绵绵不想动弹，脑子却转得飞快，适才画面在脑中飞快地浮过，他瞧了眼燕赤城痕迹斑驳的锦袍，耳根后知后觉地热起来。
　　“秋石。”燕赤城侧躺着，轻轻喊他，声音有点哑，“谢秋石。”
　　“怎么回事，”谢秋石笑道，“你还没回过劲来？”
　　“不。”燕赤城垂目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想多叫你几声。”
　　谢秋石被他看得脸热，目光躲闪了片刻，才抬起来，眼波澄澄地看着仙君：“你舒服么？”
　　仙君失笑，点了点头。
　　“我也舒服！”谢秋石把头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埋怨道，“舒服的事早该做了，你现在才教我。”
　　燕赤城亲了亲他的额头，揽着他的腰翻了个身，让他枕在自己身上。
　　“你还有什么要教我呀？”谢秋石窝在暖洋洋的被褥中，惬意地眯着眼，“厉害的法术？仙器？还是下流事？”
　　“不教了。”燕赤城道，“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谢秋石听到“玩”字就来了兴致：“我们是沿着僳州河下的江南，再往前就是荷泽十八塘，荷花该开了，我们正好一路泛舟过去，到古都东陵……”
　　“这恐怕不太好……”
　　一个干哑的声音忽然打断了谢掌门的遐思，谢掌门一惊，抬头就见那名半人半鬼的“令管事”此时正像一缕游魂般飘在半空。
　　“啊啊啊！”谢秋石大叫一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游魂老实回答：“仙君和少爷行床笫之事的时候。”
　　谢秋石又大叫一声：“你都看着？”又转头看向燕赤城：“你不管管？！”
　　燕仙君无奈道：“他不是我的家臣，我管不了他。”
　　谢秋石恼羞成怒：“他喊你仙君，不是你的家臣是谁的家臣？”
　　仙君尚未说话，令管事便插嘴道：“少爷，我是您的家臣。”
　　谢秋石自然不信，翻了个白眼。
　　“少爷莫羞。”令管事徐徐道，“您与仙君第一次行房，我便看在眼里，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第八次第十九二十次，我早已习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了也如没看一般……”
　　“你放屁！”谢秋石怒喝，“昨夜统共就做了两次……”
　　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忙闭了嘴，瞪着一双眼睛怒视眼前一仙一鬼。
　　燕赤城总算忍不住笑起来，搂着谢掌门的肩膀安抚着，转头对令管事道：“你家少爷的意思是，以后不准再看了。”
　　令管事讷讷道：“是。”
　　三人打闹一阵，谢秋石悠悠回过神来，问道：“你方才说不太好，又是为什么？”
　　令管事躬了躬身：“回少爷，东陵及下属诸县，如今已不是桃源仙君的地界，多年来无人约束，怪事越来越多，现下……着实不太安全！”
　　燕赤城微微皱眉：“出了什么事了？”
　　“狐仙作乱！”令管事捋着一缕须，忽然做出一个吹须瞪眼的狰狞表情，“一到夜间，男女燕好之时，常有野狐哀啼，好不凄凉！吓破了不少鸳鸯眷侣的胆！”
　　燕赤城：“……”
　　谢秋石：“……”
　　“好意心领了。”谢掌门扶着额头道，“你仙君龙*虎猛，狐仙大概是要白忙活。”
　　令管事表情顿时苦了下去，过了片刻又眉飞色舞起来：“不止如此，狐仙出没间，还有妖女夜歌，歌声绕梁，凄婉诡谲，从夜里一直唱到白天，据说是以歌声勾引有妇之夫，将他们骗到荒野，吸人精气……”
　　谢掌门捂起了耳朵。
　　“江南素来不缺奇闻逸事，你也不是每件都会上心。”燕赤城打断道，“这回的事，可是有什么不同？”
　　谢掌门眼睛一转，把捂耳朵的手拿下来。
　　仙君轻拍了拍他的头。
　　“若真是奇闻逸事，便好啦！”令管事愁眉苦脸道，“前几天，仙君的神庙里头被人拆的拆，搬的搬，昨个儿连神像都丢了出去当柴火烧，倒是抬进来一座……狐仙像。”
　　燕赤城一怔。
　　谢秋石“诶哟”一声，笑道：“武陵仙君也有沦落到这一天的地步。”
　　令管事又看了燕赤城一眼，半晌才战战兢兢道：“不止如此，坊间传闻，说那狐仙歌女的声音，都是从东北角传来的……”
　　“东北角？东北角有什么问题？”谢秋石好奇道。
　　一时竟没人理他。
　　他挑了挑眉，看向燕赤城，却被吓了一跳，只见仙君一双黑眼睛如结了霜一半，视线未看向他，而是空茫地投在地上，一瞬间，好似什么也进不了那双眼。
　　“燕赤城？”谢秋石小心翼翼地喊。
　　“……没事。”燕赤城抬起头，轻轻地摸索了一下左手手腕，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可能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应管事抓耳挠腮，“也可能是一两年，可能是十一二年，我弄不明白……弄不明白……”
　　他说着说着，整张橘皮般的脸便皱成了一团，仿佛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他整个人似一缕烟一样飘起来，在房梁上盘旋数圈，继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仙君静静地坐在床缘。
　　谢秋石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往自己这儿扯了扯，命令道：“不许动！”
　　燕赤城很淡地笑了下：“别怕，我不会伤了自己。”
　　“到底怎么回事？”谢秋石道，“东北角有什么？”
　　燕赤城摇了摇头：“百年前，那里有一个小渔村，现在已经没了。”
　　谢秋石眉头一跳：“没了？怎么没的？”
　　仙君道：“没怎么，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谢掌门挑眉一笑：“你每次胡言乱语搪塞我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
　　燕赤城长叹了声，摇了摇头。
　　“说实话。”谢秋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然下次不跟你同床了，不仅不跟你同床，还要在你窗边学狐狸叫。”
　　“那个渔村，叫桃源村。”燕赤城忽道，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和鬼道走得很近。”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


第58章 鬼啸狐仙祠（二）
　　谢秋石愣了愣：“所以现在是……都死了？”
　　燕赤城不答。
　　“鬼道到底做了什么？非要铲除得这般干净？”谢秋石疑道。
　　燕赤城还没开口，那游魂似的令管事又冒出头来，颤颤巍巍道：“回少爷，当年鬼道第一府鬼将蟠龙君趁天帝下凡历劫，策反当时仙界名将贺陵霄，潜入天庭，又与司掌百花的仙子都玉阙媾和，诱降了一大批仙兵仙将，险些动摇了天家根基。”
　　谢秋石倒抽一口冷气：“倒也是个人物。”
　　令管事连连摇头：“传闻说……他和贺凌霄还掳走了天后娘娘，在鬼道深处，日夜……唔……”
　　谢秋石“啊”了声，隔了半晌才道：“怪不得天帝那老头子给活活气疯了。令管事，当时屠了鬼道的仙君又是哪位？”
　　“这……”令管事结结巴巴看向燕赤城。
　　燕赤城道：“他已经不在了。”
　　谢秋石可惜道：“桃源村满村被他灭了口，如今闹了这一出狐啼鬼哭之事，又恰好毁了神庙，燕赤城，这分明是有人想唱冤，却叫你背了黑锅。”
　　令管事动了动嘴唇，最终未置一辞。
　　“是沉冤血债还是罪有应得，总得一看才知道。”谢秋石披衣起身，在床边站着，懒懒地张开手臂，让燕赤城替他系上腰带，话锋一转，拿捏着腔调细声撒娇道，“燕郎，陪妾身去拜拜那狐仙庙嘛。”
　　二人天蒙蒙亮便离了小院，绕去小院后的天神庙。
　　谢秋石在屋里气势十足，离了屋就开始蔫蔫打哈欠，呼吸着清晨的雾露，连着打了好几个小喷嚏。
　　“冷么？”燕赤城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没事。”谢掌门瞅着昏暗朦胧的天色，脚下走在一片浩茫的芦苇地中，小院疏于打理，到天神庙没有道路可走，他们只能在荒草中徐徐穿行。
　　耳边蝉声嘈杂，夏虫啁啾，芦苇中时不时惊起一群鹭鸟，在暗淡的天地间瞧着便如一波一波的黑影，时隐时现。
　　“燕赤城……”谢秋石拽了拽仙君的衣袖，“你怕不怕？”
　　“……”仙君瞥了他一眼，抬臂将他揽到怀中，“这样就不怕了。”
　　谢秋石松了一口气，抱着他的手臂笑道：“就知道你胆子小。”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忽响起一阵凄厉的哀啼！
　　“啊！！”谢秋石低呼一声，蹦起来，整个儿扎在了燕赤城怀里。
　　那哀啼竟是交相呼应，一声压过一声，如山歌对唱一般，你来我往，直直叫到第一缕日光穿破云层，才渐渐停歇下来。
　　燕赤城一下下顺着怀中人后背，用指侧捻了捻他汗湿的后颈：“好些了么？”
　　谢秋石长长地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发白。
　　燕赤城捏了捏他的面颊：“别怕了，没事了。”
　　谢秋石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两步，面色却仍然难看：“燕赤城，你说……这些狐精鬼魅，平时是这么叫的么？”
　　燕赤城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它们只有死时，才这么叫吧？”谢秋石回过头来，黯淡的日光洒在他脸上，更显得他面颊苍白，一双眼角如染了疾般微微粉红，即便笑着也带着几分戚戚。
　　燕赤城凝眉：“你怎么知道？”
　　“我……”谢秋石动了动唇，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又粘上燕赤城，“有人！！”
　　只见他身后的芦苇丛微微一摇。
　　仙君只一眼就道：“是个农人，不必害怕。”
　　谢掌门打了半天哆嗦，才问：“不是鬼族么？”
　　仙君认真解释道：“世间已经没有鬼族了。”
　　谢秋石这才慢吞吞拿脚尖够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放回地上，探头探脑去看芦苇丛，果真见一老妪在苇海尽头的泥路上伛偻前行。
　　“老人家！”他忙喊了声，小步跑过去，“老人家，留步！”
　　老妪动作一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向他。
　　“老人家，”谢秋石笑着拦着人问道，“老人家要去狐仙庙吗？”
　　老妪听到“狐仙庙”三字，脸色立刻拉下来，用力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谢秋石忙追了两步，解释道，“我是外乡来的，听说这狐仙灵验得很，想来拜拜，不料走到这里，狐仙没见着，鬼哭倒是听了好一会……”
　　“别，别去，狐仙庙！”那老妪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口中喃喃，“疯啦……都疯啦……桃源村的鬼魂作祟来了……”
　　谢秋石一愣：“老人家何出此言？”
　　“哪里来的狐仙灵，哪里来的金缕衣……”老妪含含糊糊道，“都是杀人鬼，夺命器，假仙猖狂，恶鬼重生！假仙猖狂，恶鬼重生！”
　　她不知所谓地自说自话一番，便甩手疾疾去了，谢秋石兀自琢磨这那几句话，也未来得及阻拦。
　　“燕赤城，”他见仙居走上前来，便问道，“假仙是什么意思？”
　　燕赤城沉吟片刻，负手道：“可作二解，一是虽无仙格却占着仙位，二是虽身为仙却无仙德。”
　　谢秋石摇头道：“这哪儿是凡人能明白的。”
　　他二人说话间，天光越来越亮，已渐渐能看到不远处绿墙红砖的天神庙。
　　“怎么漆得这么鲜丽。”谢秋石笑了笑，“若还供着你，我倒要进去嘲笑一番了。”
　　又往前数步，他嘴角的笑意却消失了。
　　“后退。”燕赤城一把将他拉进芦苇丛中。
　　“你也闻到了？”谢掌门道。
　　仙君淡淡地“嗯”了声，又道：“有人靠近，先静观其变。”
　　谢秋石凝神屏息，此时日头已经映红了整半边天，蝉噪不知为何消失了，天地间寂静得如没有生灵一般，只有苇花摇曳的“梭梭”声，以及整齐、拖沓的细细脚步。
　　谢掌门心中飞快地盘算：不是男子，不是老人，不会功夫，不是鬼魅……
　　“全是女子！”他愕然低呼。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天神庙前僮僮黑影自道路尽头涌上来，一大群女子如训练整肃的兵将般，一步，一叩，一步，一叩，蜿蜒成行，涌至庙门前。
　　即便相距甚远，也能瞧见她们焦黄的面色与呆木的神情，从二八年华到半老妇人，都如曝晒下枯萎的芦花般，容色倦恹。
　　直到朱门洞开，那一双双眼睛才似见了黄金美玉般折射出光来，女子们齐齐跪下，双手举过头顶高呼：
　　“请狐仙，请金缕衣——”
　　“请狐仙，请金缕衣——”
　　“请狐仙，请金缕衣！！！”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更新补完啦，下一更周日见～


第59章 魂守死人坡（一）
　　草木香若隐若现，鼻端钻进一丝南地的湿热气。
　　“金缕衣……”谢秋石轻声喃喃，“美女蛇还差不多。”
　　燕赤城淡淡一笑。
　　谢掌门睨了他一眼：“怎么？仙君火眼金睛，早已胸有成竹？”
　　仙君不为所动：“我能看出来的，你也看出来了。”
　　二人低声交谈间，狐仙庙正门彻底洞开。
　　“咔嚓”两声，机括运转，朱门前两尊石狐象徐徐张口，一股淡红色的烟雾从口中喷涌而出，袅袅娜娜几个人影踏着云雾从狐仙庙中款款前来。
　　谢秋石的目光却未在人影上停留，反倒是越过烟雾，瞧见朱漆大门上的九九门钉，不由托腮笑道：“这下是真看出来了，除了她还能有谁。”
　　“肃静。”为首的人影开口道，纤细窈窕的身形半遮半掩在浓雾中，“诸弟子且听，狐仙大人有旨，今日赐下金缕衣五十八件，由左护法苑心，右护法芃天分发给诸位，废疾者赏头等，勤勉者赏次等，其余赏末等。启——”
　　她一声令下，身侧左右两位护法捧着托盘自浓烟中走出，与此同时，一股百花熏蒸的奇香扑面而来，神庙前跪拜众人如喝醉了酒一般，双颊酡红，目光迷离起来。
　　谢秋石打了个喷嚏，很浅地皱了下眉：“这什么味道？”
　　燕赤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鼻端拂了拂。
　　“阿嚏！阿嚏！”谢秋石又打了两个小喷嚏，苦着脸道，“闻着了闻着了，好臭好臭好臭好臭……老天开眼，世上怎有如此之臭的东西……”
　　燕赤城手指一屈，在他鼻翼上轻轻一弹，谢掌门只觉面上微痒，那股奇丑便消失了。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谢掌门精神一振，踮起脚尖想去看那托盘里的物事，却只隐隐看到一阵柔和的金光，“看着是普通的金丝布帛，只是这东西能比那春活食锦虫还要臭上百倍，又怎么会是寻常物事？”
　　仙君摇头：“此等气味……我也不曾闻过。”
　　谢秋石惊讶地“诶”了声：“这烂泥腐尸味十之八九是鬼道的东西，你对鬼道了解不多？”
　　仙君道：“不多。”
　　谢秋石只觉有些怪异，一时又不知哪里不对，只得捺着性子抬头继续去看那举止奇诡的狐仙教。
　　浓雾仍未散去，左右护法的样貌看不真切，倒是排着队跪拜的女子逐一起来，将一张张大红色的长方字条递入浓雾中。
　　左护法依次点名，点到名字的女子便走入浓雾之中，再出来时或捧着托盘，或拿回了递进去的字条，前者面色雀跃，后者如丧考妣。
　　“那便是所谓的‘金缕衣’……燕赤城，”谢秋石眨了两下眼睛，“她刚才说了头等，次等，末等，你仔细闻一闻，哪等最臭？”
　　仙君：“……”
　　“燕赤城——”谢掌门扯着仙君衣袖，“燕官人，燕老爷，燕哥哥——”
　　“头等气味最大，逐次递减。”仙君无奈道。
　　谢秋石击掌笑道：“合情合理。”
　　“本次五十八件金缕衣已悉数赠出。”那最初发言的女子复又开口道，“下月十五，我会与师姐妹们携三等金缕衣，再次静待有缘人。”
　　“起驾——”
　　众女随之跪拜高呼：“恭送狐仙大人——”
　　浓雾散尽，朱门“砰”一声紧闭，人影消散，狐仙庙方圆百里重归寂静。
　　诸女如来时一般整齐散去，只是个个脸上都有了色彩，不是容光焕发，就是青白灰黑。
　　“不应该啊。”谢掌门奇道，“祝妹子讨厌的不是男人么，作什么为难这些姑娘家？”
　　燕赤城道：“兴许并非她本人授意。”
　　谢秋石连连摇头：“除了当今圣上与天山佛寺，还有哪儿敢光明正大用九九门钉，幽冥弟子就算敢自作主张假扮狐妖，也不见得敢在仙庙里称王称霸。”
　　燕赤城不以为意，倒是垂眼笑看他：“你是想进里面去玩吧？”
　　谢掌门“嘿嘿”一笑：“来都来了，干嘛不进去‘查探’一番。”又道：“我曾与祝百凌下棋，我水平极差，她心不在焉，落子便是一副‘江山社稷图’，如今看来，你这妹子要的又岂止一座神庙，一个仙君之位？”
　　“谋权夺势，浮华虚名，于仙道而言，无异车辙尘埃。”燕赤城哂道，“她已身为仙君，怎生又会去贪恋凡俗的帝王威严？”
　　谢秋石一怔，许久才道：“看来你也不了解她。”
　　燕赤城目光微动，缓缓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了解她，自然也不想了解她。”谢秋石伸了个懒腰，“猜一个人的心思已经很难了，还要再猜几十上百个，我肉体凡胎，又不是真的石头，也会累坏的。”
　　仙君微笑：“谁这般有幸，能被你猜心思。”
　　谢秋石瞪着他，曲起手指虚刮了刮自己的面颊，嗔道：“又是谁这般不要脸，明知故问？”
　　两人携手慢悠悠晃到天神庙前，谢掌门哼笑：“幽冥教的味道更重了，遮都不知道要遮一下，论傲慢自大，这群姑娘恐怕得胜过你武陵好几分。”
　　燕赤城没接茬，忽地停下脚步，按住了谢秋石的肩膀。
　　谢秋石张口欲问，就见庙前那石狐后藏着一个身影，正半蜷着身，抽着肩膀哭泣：“别……别过来……别过来……”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妇，穿着粗布麻衣，衣领处有些散乱，似乎刚刚解开过，露着半边脖颈，上头隐隐泛着淤青，似乎是掐打后留下的痕迹。
　　谢掌门挪开眼，皱眉道：“刚才这里，应该没有男人来吧？”
　　仙君道：“除了你我。”
　　谢秋石一呆，顿时反应过来：“不妙！”说着抓住燕赤城的袖子：“撤！”
　　他还没来得及脚底抹油，一个农妇忽然从狐仙庙后绕出身来，朝着扁担和粪篓子就兜头往燕赤城头上砸去：“不要脸的登徒子！穿得人模狗样跟武陵仙君似的，竟然敢欺男霸女！我打断你的腿！打断你的腿！！”
　　燕仙君瞳孔微微放大，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待遇，竟一时忘了躲闪。


第60章 魂守死人坡（二）
　　“牛粪泼了仙君头啦！”谢秋石眼睛大亮，差点没鼓起掌来。
　　燕仙君愣了一瞬便回过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身形一晃，如墨云般轻飘飘绕过了这兜头泼来的污秽。
　　农妇手里还提着扁担，傻了眼，却也是个机灵的，知道自己许是遇见了高人，扁担猛一歪，方向倒转，重重抽向地上萎顿的女子：“不要脸的狐媚子！竟敢背着我家阿康偷人，看我不打死你！”
　　燕赤城皱了皱眉。
　　那少妇缩着身子想爬起来躲，却拖着一条左腿躲不开，农妇眼尖，扁担雨点般照着她那左腿落下。
　　“来！”谢秋石忙念了个“飞来咒”，劈头夺过那根扁担，高声道，“大婶，怕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农妇叫道，“进门五年，没下一个蛋，还到处偷人，想着攀高枝……啊啊啊——”
　　只见她话音未落，一根草绳如灵蛇般缠住她的脚腕，将她倒吊起来，整个人挂在狐仙庙的牌匾上。
　　“妖妖妖妖怪……”她大声哭闹起来，眼睛却不敢去看那牌匾，“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谢掌门勾了勾指尖，那草绳活过来一般陡然一抽，将农妇吓得屁滚尿流，哀号不止。
　　他解了外袍披到地上那女子身上，指着高吊的农妇撇嘴道：“告诉她，刚才到底是谁欺侮你？”
　　女子惶然抬头，又瞧着那农妇，嘴唇蠕动，却没开口。
　　谢秋石眉头一挑：“说啊。”
　　女子兀自擦起眼泪，仿佛被他威逼了一般，好半天才嗫嚅道：“没人，没人欺侮我。”
　　倒吊着的农妇冷笑一声：“奸夫淫妇，你情我愿，感情好着呢……诶哟！”
　　谢秋石勾着草绳用力一扯，转头冲燕赤城摆手嚷道：“你来审你来审，我头都要疼炸了。”
　　仙君尚未开口，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芦苇丛中传来：“审什么呢，她们演戏给狐仙看呢……”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高草中的泥径，一拄拐老人徐徐迈出，正是早晨那高唱“假仙猖狂，恶鬼重生”的老妇人。
　　“刘家的！”倒吊着那农妇吼道，“你放屁放到仙人门前来了！”
　　刘老太呵呵一笑，笑声桀桀：“哪里有什么仙人，恶鬼作祟……恶鬼作祟罢了……陈家里，你要想你家陈康多活两年，就少作孽，绝了这念头吧！”
　　“刘老太。”谢秋石忙上前问道，“此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刘老太瞧见他，面色略缓，磕磕绊绊往前走了几步，谢秋石立刻扶着她在一旁石墩上坐了。
　　“后生仔，你不要信那金缕衣的传说……”刘老太瞧着他，轻声道，“那都是骗人的，天上哪里会掉馅饼，若是真掉，里头也下了老鼠药呢。”
　　“我看你儿子吃着老鼠药吃得挺香！”陈家里大叫，“靠着那金缕衣，刘二浑成了刘解元，刘老赖成了刘老太太！这当口鸡犬升天，吃饱喝足了，来妨碍我们的好事！”她说着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我可怜的阿康，哪里不比那刘二浑强，明明从小到大都比你刘二浑聪明伶俐，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
　　谢秋石恍然看向刘老太：“这金缕衣，可是有什么奇效？”
　　“这金缕衣的事儿，说来话长，得从头细细道来，你们外人才能听得明白……”刘老太浑然不理那哭天抢地的陈家里，一边按着自己的小腿，一边喘着气道，“事情最开头，约莫在半年之前，东陵城那边便有了传闻，说这些年收成不好，是因为我们供错了神仙，遭了报应。”
　　谢秋石下意识瞟了眼燕赤城。
　　“东陵世代奉桃源武陵为尊，当时哪儿有人相信这个……直到有一天，天降雷火，没劈坏神庙，也没损什么物件，只打碎了神龛里供奉的仙君像，接着整个三月开春，天天大雪飘飘，春苗死了千千万，大伙都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刘老太喃喃道，“这时那群从东陵来的姑娘进了仙庙，告诉我们，武陵仙君，竟早已陨了！”
　　谢秋石错愕：“死了？”
　　“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吊着的陈家里插嘴大叫，“我们这些年的香火，都烧给了一个假仙！”
　　“那群姑娘自称仙人座下神使，持百丈金丝布，跳舞似的做了三天法，那大雪，就停了……”刘老太继续道，“她们将金丝布制成‘金缕衣’，赠给各家男丁，一开始只作御寒之用，后来那衣裳竟渐渐替人改了气运，卧床的都站起来了，读书的都有了功名，短短几月，整个村子的气象都变得好起来。”
　　“这时候便有人要使损人不利己的阴招了！”陈家里恨恨道，“自家得了势，便见不得别人好，硬要说那娘娘是邪魔鬼怪，是狐狸精，说这金缕衣是夺命利器！”
　　仙君忽道：“可是与东北角狐啼有关？”
　　刘老太道：“不错……村子是越来越好，但那东北的死人村，开始夜夜传来哀哭！一开始大伙还以为是野狐啼叫，后来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好似孤魂野鬼都聚在了一起，扯尖了嗓子，叫得人头皮发麻……我斗胆求见了神庙里的仙姑们，这时候她才告诉我们，原来我们供奉的新神仙是个‘狐仙’，香火越旺，便越吸引狐子狐孙。”
阈析　　谢秋石支着下巴道：“凡人对狐妖成见颇深，所以她瞒着你们，倒也说得通。”
　　刘老太连连摇头：“仙姑们救我们于患难，我们哪儿还敢有什么成见！几个胆大的小子还去死人村上了些香火，摆了供奉，只是多日下来，供奉是吃了，却连一只狐狸的影子也没瞧见……”
　　陈家里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仙人不想见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癞皮狗罢了。”
　　“那仙人，吃了你们的供奉？”燕赤城挑了挑眉。
　　谢秋石听着也笑起来：“以前武陵仙君恐怕没偷吃过你们的供奉吧？”
　　“问题便在这里！”刘老太忽然站起来，叫道，她两股颤颤，双肩瑟缩，显是怕极了，“供奉吃了，留了一地的果核肉皮，一看就是嚼过，又吐出来……”
　　“说得这般恶心，搞不好是哪边的老鼠或乞丐……”陈家里兀自嘀咕。
　　“不，不是……那是人的牙印，我怎么会认不出！”刘老太颤声道，“是人的牙印子，足岁婴孩，刚刚生出来的牙印子！”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


第61章 魂守死人坡（三）
　　风声萧萧，一时无人应声。
　　过了半晌，陈家里的才开口叫道：“胡，胡言乱语，这么小的小孩，哪里，哪里会去那死人坡……或许是外乡人碰巧带着孩子经过……”
　　刘老太抚了会胸口，一口气慢慢顺了下来，才道：“对，我们自然也这么想，只是这齿痕夜夜出现，又哪儿来这许多外乡人？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几个男丁自告奋勇去死人坡守夜，回来时却个个一问三不知……那东西咬起物事来却越来越厉害，从瓜果树皮，一直咬到天上的鸟雀……”
　　“你怀疑此事与金缕衣有关？”谢秋石打断道。
　　“她们每派发一次金缕衣，那狐啼鬼哭便响上一分……”刘老太捂着脸道，“我儿进京前，我求他把那金缕衣脱下，他遮遮掩掩，我只道他是贪恋功名，便在夜里趁他入睡，去解他的贴肉穿的那件黄衫，不料……”
　　“不料什么？”陈家里急问。
　　“不料那金缕衣竟和他的皮肉长在了一起……”泪水从指缝间渗出，老太太无力地边咳边喘，“长在了一起……再也脱不下来啦！”
　　陈家里张大了嘴，再没说出话来。
　　谢秋石轻叹一声，割断草绳将她放下来。
　　燕赤城瞧了老太太一眼，忽问：“除此之外，令郎可还有别的异常？”
　　老太太仍旧哭得说不出话来，一颤一颤，分不清是摇头还是点头。
　　仙君也不见怪，轻一拂袖，看向陈氏婆媳：“轮到你们了。”
　　陈家里兀自惊疑不定：“什，什么？”
　　“适才你二人在庙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在做什么？”仙君声音平淡，却自有三分威严，目光凛凛扫过婆媳二人，他抬手指了指犹在垂泪的少妇，“你来说。”
　　少妇一个激灵，只觉眼前之人比县衙上坐的青天大老爷还要可畏，抬眼瞧一息双膝便软得厉害，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来，战战兢兢道：“回大人，小女子陈吕氏，丈夫陈康，家住在僳县……”
　　谢秋石忍俊不禁：“官老爷没问你户口，就想知道你俩方才在唱哪出。”
　　陈吕氏惊弓之鸟般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道：“回大人，我丈夫陈康去年在街上碰了脑袋，便一直不太清醒……”
　　“放屁！”陈家里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才脑子不清醒……”
　　燕赤城一个眼神扫过去，陈家里“唰”的脸色煞白，长着嘴，却没再吐出声来。
　　“你和她演戏，想搏那狐仙同情，拿了金缕衣回去给你丈夫治病？”仙君问。
　　“是，是，”陈吕氏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陈家男丁单薄，若陈康一直好不了，这日子我们也没法过啦……”
　　“他自己是死了么？怎么不亲自来求？”燕赤城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问道。
　　刘老太忙在一旁接口：“这位大人，您不知道，这也是狐仙庙的规矩——这狐仙庙周围百米内，是不让男子踏足的。”
　　“狐仙一向矜悯孤母弱女，”陈吕氏泣道，“若是女子身有废疾，便可得头等的‘金缕衣’，若是辛勤劳作，身子不好，可得次等‘金缕衣’，据说这次等的衣裳能包治百病，头等的衣裳更能叫人心想事成……”
　　“你身上的伤，是自己弄出来的。”谢秋石叹了口气，“衣衫是检查身子时弄乱的，是不是？”
　　陈吕氏微微点头。
　　“若我不拦着，你要任你婆婆胡乱找个理由打残了你？”
　　陈吕氏道：“我残了，尚能有一口饭吃，若陈康一直残着，这一家人却早晚要饿死。”
　　谢掌门不置可否，看向燕赤城：“怎么办？”
　　仙君略一沉吟，指尖一弹，忽道了声：“定。”
　　谢秋石下意识一缩脑袋，才反应过来定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婆媳二人。
　　婆媳俩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僵硬如石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仙君背负双手，墨袖鼓动，疾风拂过之时，银光划破天际，一杆长枪自天而降，深深钉在神庙之前，飒飒白缨如银焰腾腾，石屑纷飞，土地皴裂！
　　谢掌门笑道：“好大的阵仗。”
　　“祝百凌自己弄巧成拙，便让她亲自来解决。”仙君揽过谢秋石，身形一闪，“走！”
　　转眼间，两人便消失在神庙前。
　　他二人没顾身后七零八落的烂摊子，相携疾驰了近十里，才徐徐停下脚步。
　　谢秋石笑嘻嘻窝在仙君臂弯里，问道：“不是不让用仙法么？”
　　“话虽如此，若我真想做什么，又有谁能阻拦。”燕赤城顿了顿，又道，“几个浅显术法罢了，陛下不至于因此降罪。”
　　“只是祝大妹子八成要闻讯前来，我们又得连夜私奔，”谢秋石道，笑容忽淡了些，“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查探桃源村？”
　　仙君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
　　谢秋石低头，“哎”了声，惊道：“已经到了？”
　　只见地上枯草遍布，蜿蜒的溪流干涸了，河床生着两棵枯桃树，满地青苔遍布，偶有零星足印与四散的供品，除此之外再无人烟。
　　不用想也知道，这正是传闻中的死人坡，桃源村。
　　燕赤城叹道：“我纵使管天管地，又哪儿真管过你这双腿。”
　　谢掌门讪讪一笑，动了动鼻子，只觉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死气，隐隐尸臭从焦土下传来，即便青天白日之下，四周亦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尘雾。
　　“无怪要叫死人坡。”谢秋石喃喃说着，往里走了几步，道，“燕赤城，你觉得这里的味道，和那金缕衣像不像？”
　　身旁无人应答。
　　“燕赤城？”谢秋石陡然回头，只见燕赤城远远站在村口，并未上前，“你怎么不过来？”
　　“我不能再上前了。”仙君远远看着他道，“你动作快些，若有危险，便用佛珠。”
　　谢秋石一怔，忽而想起那个屠杀了满村的不知名仙君，脊背没来由涌起一阵寒意：“你真的不进来？”
　　燕赤城抬起手，往前一伸。
　　“嘶啦”一声响，他的手掌像是被火舌舔舐一般，留下一道长长的烧痕。
　　空气中炸开一声女子的凄厉哀叫：“丧尽天良，凶神勿近！”
　　燕赤城收回手，同时，叫声与烧痕都消失了。
　　一切归于平静。
　　“有人在此处留了一缕神魄……”谢秋石愕然道，“这是谁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看向仙君，仙君垂目不言。
　　他沉吟许久，忽恍然大悟。
　　这声音，正是数日前他才见过的幽冥仙子，祝百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二更。明天比较忙，下一更应该在明晚过零点，可以后天再来看


第62章 伪儿泣真母（一）
　　越往孤村深处走，光线便越是昏暗。
　　谢秋石负着一只手，抬头看着阴积的暗云，面色不太好。
　　他沿着枯草埋没的小径向前，不过十数步，便瞧见满坡或大或小的坟包——与乱葬岗不同，这死人坡上的坟堆竟是按家按户罗列齐整，间或有几座坟上还立了墓碑，只是碑上语焉不详，大都只有一个姓氏。
　　谢掌门低头，捻起一挫坟土，凑到眼前瞧了瞧，又簌簌抖开，思忖道：“都是一个时间下的葬，距今也有近百年了……”
　　徘徊间，一阵凉风吹过，谢秋石打了个哆嗦。
　　高草摇曳，枯枝窸窣，“咔嚓”一声，他脚上一重，似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阿弥陀佛。”谢秋石僵着背，拽着颈上的佛珠，连声念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有好生之德”。
　　视线余光往脚边扫去，却只瞧见一个吃剩的桃核，正抵在鞋面“咕噜噜”打着转。
　　谢秋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朝着那桃核滚来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两步，他脚下忽然一顿，一个轻跃躲到了树后。
　　没过多久，两个女子戴着斗笠，挎着竹篮，飘摇而来，正是方才在狐仙庙露过面的左右护法。
　　“苑心，”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这儿怎么又脏成这样了，昨个儿才打扫过的。”
　　苑心道：“那群东西夜夜过来踩踏，能不脏才怪呢……那事儿回禀教主没有？那边怎么答复？”
　　“没消息。”芃天叹了口气，“教中许是出了什么差错。”
　　苑心急道：“我也这么想，你说，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这儿有大师姐守着……”
　　“教中若有急事，必会召我们回去。”芃天摇头道，“如今那群东西夜夜鬼叫，虽拿狐仙的名头搪塞了一阵，却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还是照常过来祭拜，如果有什么异变，也好及时对付。”
　　“好！”苑心忙应了声，放下竹篮，取一副拂尘簸箕，开始细细洒扫，“芃天姐，你说，这些个坟里葬的究竟是什么人物，须得教主让我们日日亲手打扫？”
　　“嘘——不可多说。”芃天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道，“只听说是仙子下的命令，再多我也猜不到啦！”
　　苑心笑嘻嘻道：“想来不会是男人就是了。”
　　二姝又打扫一阵，上了香火，才再次飘飘悠悠离开。
　　她两人一走，谢秋石便从树后转出来，寻着女子浅浅的脚印，往死人坡斜后方绕去。
　　“始作俑者竟也弄不明白这鬼哭狐啼之事。”谢掌门心道，“怪哉，怪哉。”
　　他一边暗自称奇，一边滴溜溜腾挪着脚步，循着脚印又走了十数米，便见得一片新修的围栏，绕过围栏，自土坡顶上拐下的一瞬，眼前豁然开朗。
　　鬼气森森的坟堆枯草下竟接着一道汉白玉石阶，十八级台阶下，种着数十本山茶花，叶脉油亮，枝杆招展。
　　虽非花季，这几本山茶却生得极葱茏，然而谢秋石并无心赏花，他双目直勾勾地瞧着花丛间刚刚敬过香火的墓碑，心中扳着指头暗数：“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尊，十三尊墓碑。”
　　他来回踱了几步，揉了揉眉心，脑中忽的灵光一现，下意识一击掌，捏了个诀，清喝一声：“令坚！”
　　一股青烟炸开，半人半鬼的老仆浮现在半空中，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干橘般遍布皱褶的面皮飞快地拧了一下，又展开：“少爷，下仆在。”
　　谢掌门奇道：“随便一试，还真能把你喊来？”
　　令管事深深一揖：“少爷有何差遣？”
　　谢秋石嘴唇轻扬，哼笑一声：“帮我把这些坟挖了。”
　　令管事一愣：“这……”
　　“怎么？”
　　令管事忙摇头：“少爷稍等。”
　　谢秋石这才满意地笑了，抱着臂在一旁晃悠，一会儿用脚踢踢地上的果核，一会儿拨弄两下山茶的枝叶：“令坚啊，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几座是谁的坟？”
　　令管事一怔：“回少爷，下仆已经许多年未离开过夜梦别苑了……”
　　“夜梦别苑？”谢秋石抬头道，“燕赤城的院子？”
　　“……正是。”令管事道，“鬼族已被尽数诛杀，下仆这种半人半鬼的，本也该在杀生扇下死无葬身之地……所幸仙君当年留有一丝残魂在夜梦别苑，托这缕残魂的福，下仆方能存活至今。”
　　“嗯？”谢秋石怔然笑道，“看不出来，他还有副好心肠。”
　　令管事默然拔出一株山茶，许久才道：“未必是心肠好，许是有些留恋人世间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临时有点事，写得少了些，明天加一更


第63章 伪儿泣真母（二）
　　“怎么说得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谢秋石噗嗤一笑，转念间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问道，“方才下边村里的老太太告诉我，东陵有传言称，你家仙君百年前已然陨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令管事闻言双目微张，猛抬起头，动作乍停，两绺细须羊角似的翘起来，骤然吼道：“我家仙君不会身陨！他只是注定有此一劫，绝不会因此而死！”
　　谢秋石被他吹胡子瞪眼睛突然一通吼吼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什么劫？”
　　令管事嘴唇一抖，“啊”一声，两根胡须像被闷雷打醒般垂了回去：“下仆，下仆冒犯……”
　　谢秋石倒也不恼，凑上去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伙……老伙子，挺忠心护主的，我替燕赤城夸夸你。所以你悄悄和我说说，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
　　“少爷。”令管事整张脸拧在一起，“坟都挖开了，少爷速速过目。”
　　谢秋石可惜地撇撇嘴，飞快地蹲下身，不情不愿地往棺木里瞅。
　　“嗳。”一看他便惊呼一声，“怎么全是骨头堆呢？怪唬人的。”
　　只见青漆棺木中，一具白骨平躺在棺中，双手交叠于身前，做农妇打扮，衣着简陋，装束素朴，从头到脚无半点特别之处。
　　令管事解释道：“她们都死了百年了，自然只留下白骨。”
　　“不对，不对。”谢秋石连连摇头，“依祝百凌那个脾气，寻常凡人，死就死了，一捧灰随风而去也罢，沿着湖海沉于水底也罢，在她眼里又有甚么分别？人死不能复生，她都做神仙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死守着这些白骨？”
　　“这……”令管事讷道，“许是棺中人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谢掌门嬉笑道：“难道是祝仙子遗落凡间的风流韵事？让我瞧瞧有没藏着什么定情信物、彩笺尺素……”
　　说着他伸手便往尸骨上扒拉，令管事看着忙拦道：“少爷，男女授受不亲！燕逍看到又要闹了！”
　　谢秋石“嗯？”了声，抬头问道：“燕逍？”
　　令管事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抽歪了半张老脸。
　　谢秋石挑了挑眉，竟也没追问，只笑道：“人活的就是那一个‘灵’字，人死了，‘灵’没了，便只是一件物件，世上哪有摸不得的物件。”
　　他细细将那衣裳里外都摸了一遍，摸至胸口时放慢了动作，沿着几根白骨细细摩挲，在令管事脸色又开始发绿时，才缓缓收回手，手中还拿着一截长长的胸骨。
　　令管事：“少，少爷。”
　　“令坚。”谢秋石问道，“你手边有剑么？”
　　令坚一愣，忙应了是，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拔出一把长剑，双手捧着递到谢秋石手中。
　　谢秋石握住剑柄，轻轻一振，剑锋颤颤，发出一阵嗡鸣。
　　他目光一凝，忽地翻过手腕，雪刃划过一道银光，架在令管事颈边！
　　令坚未躲未闪，只木然立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
　　“削、劈、刺、砍，用剑杀人，还是这样比较顺手。直接拿剑尖捅人，是不同武功的小儿才会做的事。”谢秋石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收起剑，转而拿过那根胸骨，在指间滴溜溜转了两个小圈，指节扣了扣白骨上端一处凹陷，道，“这玩意，应该不是剑刺出来的吧。”
　　令坚眼珠微转，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道：“回少爷，看着确实不像是剑刺的。”
　　谢掌门点点头，提着那根长骨沿十三具棺材挑挑拣拣走了遍，拨拉划弄一番，又挑出好几根或擦伤或坑陷的白骨。
　　“都是一个人杀的。”谢掌门拍了拍手，掸去袖上灰尘，缓声道，“一枪毙命，干脆利落。”
　　“少爷……”
　　谢秋石没理他，喃喃道：“她对她们心中有愧，所以才一反寻常作风，予以厚葬，日日祭拜。人是祝百凌杀的，令坚，我说得对么？”
　　令坚只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我去问问燕赤城——乌龟王八蛋肯定又瞒了我一箩筐事情，今时不如往昔，这次我非要把他捆起来，拿马鞭细细地审！”谢秋石哼笑道，“令坚，你先把这些骨头埋回去，然后——”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忽觉眼皮一暗，鼻端一股异味，他下意识闭上嘴，屏住了呼吸。
　　“少爷……天色已经暗了。”令管事颤颤开口，老迈嘶哑的声音在萧瑟的晚风中显得尤为诡谲，好像在白骨上来回摩擦的砂纸，带着“嘶啦嘶啦”的气音，“日落西山，乌云盖月，那鬼哭……是时候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补的上一更后半！
　　明天开始还是正常的更新篇幅


第64章 伪儿泣真母（三）
　　悉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高草间穿行而来。
　　“啪踏、啪踏”的落足声后，带着“嘶啦”的扫音，有些拖泥带水。
　　谢秋石阖目听了会儿，托着下巴，歪着头，指节有节奏地叩着手肘。
　　令管事垂手立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活像一座石雕。
　　那“啪踏”声响了一阵，忽然散开，自四面八方包围上来，足音如浪，一圈一圈地逼近。
　　高草乱颤，“唆唆”不止，包围圈越缩越小，而圆圈的中心，正是他们所处的这片山茶碑林！
　　谢秋石缓缓睁眼，手指揣入袖中，摸出一柄折扇，又解下项间珠串，缠在手腕上，与扇柄一并捏在指间。
　　“啪踏……”
　　“啪踏……”
　　“啪踏……”
　　枯草被踩在脚下，东倒西歪，露出间杂其间的人影——月色下，那密密麻麻的人影被拉得瘦长如鬼，如细细的针脚般，七歪八斜地钉在坟堆间。
　　谢秋石叹道：“既非狐妖，也非婴孩，令坚，你说，他们是什么？”
　　令管事连连摇头，许久方道：“少爷，他们是活人。”
　　“非但是活人。”谢掌门淡淡一笑，“还都是男人。”
　　二人交谈间，天上的浓云墨团被澄澄的月光驱散，自死人坡往上看，当空的明月竟硕大如人面，月盘上隐隐绰绰的“暗波”，既如老妪面上的沟壑，也如狐嘴左畔的坑须，偶有环成一环的，瞧着又像男婴嘬食娘乳后深深留下的狰狞牙痕。
　　谢秋石静静地看着，思绪在狐仙庙、东陵城、祝百凌间肆意飘飞，直到第一声尖锐高亢的哀叫将他惊醒。
　　没有任何一个人起头，那群“鬼影”在碑林前，如游魂般晃荡哭号，动作杂乱无章，像是刚出生的幼儿在抢食般，争先恐后地扑向碑林石棺，却又互相牵绊着摔倒在地。
　　细听之下，那鬼哭并不太像狐啼，也不像婴孩，颇像簧片在人肉钟罩中飞快震颤后发出的声响，先是很闷的撞击声，继而擦出嗡鸣，最后变为喉中尖厉的“呜呜”哭呃。
　　谢掌门折扇一甩，“唰”一声展开扇面，看向令管事：“令坚，你闪开些。”
　　令管事混沌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微光：“得令！”
　　鬼身一显，他便如纸鹞子般飘开，谢秋石一掌按向地面，口中振振有词，身形腾空而起。
　　刹那间，流光盈袖，星辉披肩，他手腕后折，扇柄划过一道圆弧，猛一道剑气破天而来，一声霹雳，火光四溅，将那刚刚合上的青石重棺当场劈开，散出满地森森白骨！
　　令管事忙叫道：“少爷！不要激怒他们！”
　　谢掌门置若罔闻，雪袖一扫，扬沙飞石，一地白骨腾跃而起。
　　但听得那哭号的鬼影声音一顿，旷野上片刻落针可闻，下一瞬，亢亮的咆哮声几乎把天边都震亮，原本稚童学步般互相牵绊的男丁忽地攒簇堆垒起来，两足行走变为四肢着地，一边哀叫着一边爬行，你叠着我，我轧着你，聚拢成一簇簇硕大的“人面塔”，齐齐向前撞去！
　　谢秋石足尖轻点，跃立至一座高高的石碑上，半人半鬼的令坚飘在他身后，他回头喊了句“等着”，便轻燕般斜飞下去，只一瞬又飘摇归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嗷嗷”叫唤的男子。
　　“令坚。”谢秋石道，“掰开他的嘴。”
　　令管事忙上前来，两袖一甩一撩，摩拳擦掌，一只手掰着男子的下颔，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用力一拉。
　　那男子前一刻分明还鬼叫不已，一见二人要动他的嘴，顿时将牙咬得如蚌壳般，只用鼻腔闷闷呜咽。
　　谢掌门抱着臂打量着他，忽狡黠一笑，朗月清辉之下，少年笑貌俊若珠玉，只看得疯人都忘了鬼哭，然而就在此刻，这美人手起掌落，咔嚓一声卸掉了男人的下巴。
　　“呜呜呜哇哇哇哇——”一阵凄厉的哀嚎炸响，男人的嘴被迫拉开，足足张了半脸大，那猩红大口中，舌苔灰暗，舌尖腔壁却火红得像新生小儿。
　　谢掌门却没在意那根不断抽动的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上下两排牙齿，只见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两排枯黄稀落的大齿前，密密匝匝长出了十数颗幼儿新牙！
　　令管事倒抽一口冷气，谢秋石却仿佛得了什么有意思的玩具般，颇有兴致地研究道：“无怪这些个嘴里都吐不出人话来，原来是长了两口牙。”
　　令管事见他神采飞扬，只得恭维：“少爷明察秋毫，聪慧绝顶。”
　　谢掌门听着颇是受用，“哼哼”了两声，转而问道：“令管事，你说这些牙，拔得不拔得？”
　　令坚只觉嘴里一痛，尚未来得及开口，那谢秋石已撕开衣袖，抽出一把银丝，一端缠在指尖，一端打了个圈，套向那刚探出头的乳牙。
　　令管事想到自己的满口枯齿，下意识闭上双眼，紧接着脸上一凉，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他睁眼抬头，正对上满口鲜血的男人，与此同时，一阵阵凄厉哀切的惨叫直冲天际。
　　令坚又闭上了眼睛。
　　谢秋石大发慈悲替男子接上下巴，就听他开口便是嘶哑的哭叫：“娘！！娘！！娘！！”
　　谢秋石笑道：“瞧你这没用的，受点点疼就哭着喊娘。”
　　男人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仍在凄声哀叫：“娘！！娘！！！娘——”
　　“别叫了，别叫了……”谢秋石摇着扇，手指在绢上蹭着血沫，突然“咦”了声。
　　令管事：“少爷……他……”
　　只见那狼狈不堪的男子趴在石碑上，目光涣散，显然神志不清，却拉长了双手双腿，五指成爪朝墓碑下的坟土抓去，口中仍喊：“娘！！！娘！！！娘！！！”
　　“少爷，”令坚颤颤问，“他他……他为什么对着下面哭爹叫娘？莫不是疼坏了脑袋……”
　　谢掌门面色一沉，忽然抬腿，将那兀自蠕动的男子踹下碑去。
　　“噗”一声闷响，男子沉重的身躯砸在高耸的“人面塔”顶端，他飞快地加入了脚下爬行的队伍，四肢连用着前爬，哭叫：“娘……娘……娘——”
　　声律与音调重合在一起，他的喊叫如琴音融进丝弦，水花汇入湖泊，毫不违和地成为“月下鬼哭”中的一员。
　　“不是因为疼……”谢秋石喃喃道，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慢，“他们所有人，一直以来，喊的都是这句‘娘’。”


第65章 雪刃向亲兄（一）
　　令管事闻言傻了眼。
　　他干着嗓“啊”了声，呆呆地看向脚下的狼藉，眼皮子一颤，忽纵身跃起，将谢秋石推开：“少爷！小心！”
　　只见那人面塔撞向谢秋石立足的石碑，爬在顶端的男子大张着嘴，四排尖细的牙齿直咬谢掌门的咽喉，嗓中犹自嗬嗬作声：
　　“娘……娘……娘……”
　　谢秋石扇柄倒转，将人抽开，恍然大悟：“他们突然发疯，是因为我挖了他们‘娘亲’的坟？”
　　“您不仅挖了坟，还扬了尸骨！”令管事抬袖拭去额头冷汗，无奈道，“您不该惹怒了他们！”
　　谢秋石一扬唇，耸了耸肩：“我又怎么想得到，这十三具白骨能养出几百个壮年‘孩儿’来。”
　　他嘴上不停，脚下亦同时踩了个“登云梯”，凭空踏云而起，手掌微一用力，“噼啪”一声崩断了碧玉珠串，一抛一扬，一百零八颗佛珠如雨珠雪雹般悬在半空。
　　“定！”谢掌门一声清斥，折扇收拢，一条扇骨舞得如判官笔一般，收、拔、刺、点，虹光一晃，十数颗佛珠飞雪穿云似弹出。
　　地下应声传来哀叫一片，佛珠所及之处，荧光炸亮，小小一个定身咒经法器使出，一定便定住了一大片。
　　谢掌门一念仙咒，一口气就散了，那“登云梯”骤然散去，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飘摇而落，却不见惊慌，只高声喝命道：“令坚！”
　　令管事心有灵犀，显了鬼身，霎时飘到谢秋石身下，谢秋石一脚踏在他肩头，借力跃起，折扇破空，飒然展开，扇面以惊风夺雨之势斜扫四方，近百颗佛珠齐齐散开，万箭齐发！
　　这一跃一扇行云流水，顷刻间风云变幻，鬼哭归为沉寂，众邪镇于地面，唯有几个落单的，仍如嗷嗷待哺的婴孩，裂着满口碎牙，挣扎着要往“母亲”的墓穴攀行。
　　谢掌门翩然落地，拢了拢袖，笑道：“归云十三式，如何？”
　　“少爷风华绝代，不减当年。”令管事下意识恭维了一句，又疑道，“只是……何为‘归云十三式’？”
　　谢秋石偏了偏头，好笑地瞧了他一眼：“方才使的是我前些日子从幽冥教学回来的无名扇法，我刚给起了名字，就叫归云十三式，怎么样，好听不？”
　　“好听，自然好听。”令管事忙点头哈腰道，“少爷竟会给扇法起名字，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谢秋石一愣，想了想，道：“也是，都是拿来使的玩意儿，起不起名字也没什么区别。”
　　令管事忙摇头道：“不不不，既然惦记上了，就该起个名字。我在凡间见过的女娃子，也只给自己喜欢的布老虎、虎头鞋起名字。”
　　谢秋石轻轻一笑，没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继续一边摇着扇，一边沿着那一座座被定住的“人面塔”查看：“让我瞧瞧，那古怪的‘金缕衣’，和这群假狐妖，究竟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随手抓过两片衣襟就要扯开。
　　令管事大叫：“少爷！男女授受不亲……”
　　谢秋石莞尔：“哪儿来的女……”
　　他话还没说完，动作便顿住了。
　　嘴角的笑意褪去，他定睛看着眼前之人，从怀中掏出布帕，沿着那沾满泥灰的脸草草擦了一通。
　　令管事也呆道：“还真，真是个女子？”
　　只见那嘶声哀泣之人五官柔和，双颊削瘦，瞧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撇去泥灰草屑后，确实是个中年模样的妇人。
　　“我见过她。”谢秋石沉声道，“就在今天早上。”
　　正如他所言，此人正是今晨狐仙庙前棒打儿媳，被刘老太唤作“陈家里”的农妇！
　　令管事喃喃道：“不应该啊……”
　　谢秋石一挑眉，拽着“陈家里”的手臂，就要将她拖出人面塔。
　　他略略施力，竟然没有拖动，只得捏了个“轻身咒”打在人身上，使劲一拽，拔萝卜带泥似拽出一串来。
　　“诶哟！”令管事叫道，“背上还背着一个呢！”
　　谢秋石定睛一看，只见陈家里背后紧贴着一青年男子，两人如连体而生般背靠背黏在一起，偏生一个往东爬，一个往西扯，牵连出一阵阵刺耳的痛号！
　　“你看他长得，”谢掌门指了指那青年男子问，“和她像不像？”
　　令管事一瞧那男子的面容就明白过来，声音微微发抖：“母子连心，自然是像的……”
　　主仆二人一时都没做声，谢秋石俯下身，轻碰了碰那两人背脊之间的连接处，凑到鼻边一嗅，当即俯身干呕。
　　“少爷？”令管事惊呼。
　　“金缕衣。”谢秋石道，“金缕衣的味道。”
　　令坚愣了片刻，继而道：“东陵异变，看来果真由那金缕衣而起……”
　　“不仅如此，”谢掌门站起身来，扬起手臂，低声念了个“飞来咒”，四围幽光一闪，一百零八颗碧绿玉珠汇拢而来，沿着他掌心的金丝串成一串，首尾并未相接，而是如一条长鞭般卷在他掌心。
　　失去了禁锢的“人面塔”又开始“嗬嗬”前行，张牙舞爪地冲撞向二人，谢秋石没再闪避腾挪，而是纵身跃起，拔起腿来，掉头就跑！
　　令管事差点没反应过来，一把老骨头险些给撞散架：“少爷！不管这些东西了？”
　　“不管了！”谢秋石已闪身到数十米之外，回头高声喊道，“这对母子，今早被我们扔在狐仙庙前，插了枯心枪做标记，打算等着燕赤城他大妹子过来料理呢。”
　　令管事“啊？”了声。
　　“你犯什么呆，蠢东西！”谢秋石一边跑一边笑骂，“现在料理都料理完了，人也凉了菜也熟了，妥妥帖帖，手段毒辣，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祝仙子她……”令管事双目缓缓瞪大，最终瞪得如铜铃一般。
　　谢掌门未作应答。
　　半人半鬼的管事恍然大悟，蓦地加快了脚步，冲上前去，和谢掌门并肩拔足狂奔起来：“……她她她她亲自来了啊啊啊！”
　　难主难仆携手并肩往坡下逃去，谢掌门一边逃一边小声咕哝：“我说这佛珠拆了装装了拆的，搞出这么大动静，姓燕的守在外头竟然也不出来英雄救美……原来更难对付的，早在外头等着了！”


第66章 雪刃向亲兄（二）
　　诚如谢秋石所说，死人坡下，并不比坡上来得太平。
　　祝百凌身披轻甲，头戴银冠，枪缨如火，披风烈烈。她横枪挡在死人坡前，柳眉斜飞入鬓，声音冷冽：“燕赤城，你敢引我来此，却不敢与我决一死战，莫不是心中还有儿女情长？”
　　燕赤城却不为所动，仍旧负手立着：“令坚口中的狐鸣鬼哭，我听来倒像尸婴啼泣。你究竟做了什么？”
　　祝百凌听闻那“婴”字之时，面色已青白如铁，待仙君说完，更是怒从心起，喝道：“你竟敢问我做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自己百年前，在这桃源村做了什么？”
　　燕赤城面色一沉：“果真与当年之事有关？”
　　“很惊讶？”祝百凌冷冷一笑，“是不是以为自己做得够干净，没留半点隐患？”
　　她说得咬牙切齿，燕赤城却恍若未闻，兀自从袖中摸出一卷乌绸，当着祝百凌的面，一点点展开。
　　“紫薇帝君手谕，”仙君声音沉沉，嗓音带了丝暗哑，他一边念，一边看着祝百凌的脸色，“祸村桃源，逆行天道，亲近鬼魅，包藏污邪。前有活人生祭，供奉鬼母，后有暗结鬼胎，意欲兴复鬼族。因其屡教不改，履诫不通，现命瀛台宫燕逍代行诛邪涤秽之业，永绝后患，若能将功补过，可封仙君之位，若办事不力……则究其诛仙之罪。”
　　“你念这个，想证明什么？”祝百凌冷道，“证明你就是他秦灵彻的一条走狗？”
　　“天帝圣目通察万物，我既然还活着，自然证明当年确实没有留下后患。鬼胎之事，也已随着那十三个孕母亡于尘埃。”燕赤城抬眸看向她，“所以我才要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祝百凌对上他深碧色的双眼，与他对视半晌，忽而大笑：“好你个燕赤城，妄杀满村无辜才坐上这仙君之位，竟还敢将这荒唐残虐的圣旨当做丰功伟绩诉诸于口，来我面前耀武扬威！你问我想做什么？你先吃我一枪，再问我想做什么！”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红缨便如风中凌霄般抹开，雪尖疾风骤雨般点像燕赤城面门。
　　燕赤城微一皱眉，袍袖一拂，神兵枯心横空而现。
　　他并未进攻，仅是驾枪相挡，左掌运劲轻轻一拍，身体微微后仰，四两拨千斤地卸了神兵倾压而来的万钧之力。
　　祝百凌一击不成，抬起一掌削向他颈侧，她所修虽是刚猛万分的功夫，体格却终究比寻常男子修长瘦削几分，这气吞山河的招式由她使出来，少了些泰山压顶之势，却多了几分陡行险坡的灵活诡谲。
　　燕赤城自不会与她双掌相对，仍是矮肩避开，一退数米，几乎被她逼进那桃源村死人坡，幽幽大阵无声运转，暗蓝色的火舌悄然燃起。
　　“燕朱眉。”仙君沉声道，“你当真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
　　祝百凌抿唇不语，兀自紧逼，两人一招一架转瞬间便过了数百招，她眼前忽然一空，对峙之人竟没了踪影！
　　祝仙子当即回头，只见燕赤城安静地立在她身后，登时咬牙切齿：“你既能用仙术，便堂堂正正交手，何必躲躲闪闪，像个废物般畏手畏脚？”
　　“我无意与你交手，也不关心东陵异闻。”燕赤城道，随手荡开迎面刺来的一枪，“叫你来，不过是为了替旁人一问，你若不答，便也罢了。”
　　“燕、赤、城。”祝百凌怒喝，“百年前在此地，你口中也是一句‘无意与你交手’，一句‘莫妨碍我做事’，我在你眼中永远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你把我当成什么？你身为我兄长，可曾把我当做平起平坐之人看待过？！”
　　言语间，枪杆碰撞，火花四溅，燕赤城拧眉恼道：“桃源村每年以孤儿寡母为活祭，只为向鬼道换取一年风调雨顺，后来更是遣十三女以身饲鬼，只为怀上鬼胎，帮鬼道躲过灭族之祸。燕朱眉，你平生最恨此行，为何在这一事上始终冥顽不灵？这么多年竟依旧怀恨在心，甚至敢动了谢秋石……”
　　“怎么？”祝百凌劈起一掌，冷冷道，“碰了你的逆鳞，你又要发疯么？”
　　仙君双目一沉，抬掌相迎，两掌相对之际，刹那间地崩山摧，鬼火尖啸，惊雷焚天，骤雨倾盆！
　　“我若是发疯……”燕赤城缓缓抬头，他并未束冠，一头长发随风而舞，沾湿的发绺下，一双仿佛藏锋的眼睛冰冷如霜，“这世间早已没有你幽冥教了。”
　　语毕枯心枪白缨一甩，枪尖破空而来，迅如雷电，竟发出一声长嗡，祝百凌却并未害怕，反倒“哈哈”大笑，双刃交触之际，她高声道：“好！好！今日我必要你也尝尝被逼到绝路上的滋味！”
　　“锵”的一声，两柄枪杆交叠在一起，长长划拉出一声尖啸。
　　燕赤城道：“我何曾将你逼上过绝路？”
　　“锵——”
　　“你自然不会记得！”祝百凌道，“你眼中只有他，你又看得到什么？”
　　“锵——”
　　“锵——”
　　“我看得到桃源村的诡计恶行，”燕赤城冷笑，“看得到你不分黑白，执迷不悟。”
　　锋锐的枪刃沿着枪身疾走，发出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尖鸣。
　　“桃源村，桃源津，本是为了供奉桃源仙君而尽其所有的良民善户。”祝百凌一边招架一边道，“桃源仙君何时垂目看过这片土地半分？连年天灾，久日虫患，颗粒无收！除了求鬼，百姓又当如何？”
　　燕赤城面色一冷，骤然喝道：“他本是踏月遨游逍遥九天的仙人，谁要世人妄自信他、拜他、降任于他？苦恶饥贫本是人间定数，是修身之劫道，若只知求仙人矜怜，人又凭何为人！”
　　“铛——”
　　一声漫长刺耳的爆鸣后，两人同时后撤，双刃交锋时留下的火星仍然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起经久不衰的硝烟气。
　　祝百凌抬起双目，深黑如夜的眼睛中没有一丝光亮，她看着燕赤城半晌，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那又如何？”
　　燕赤城皱眉：“什么？”
　　“成王败寇，进存退亡。”祝百凌咬牙切齿道，“嫌恶这世道，便要将世道拿到自己手中——为此，求仙又如何？求鬼又如何？逆行倒施又如何？不顾人伦又如何？”
　　仙君愕然，定睛看去，只见祝百凌眉眼间拢着一阵淡淡的黑气，不可遏制地沿着天庭游走。
　　“朱眉！”燕赤城喝道，“你入了邪道？！”
　　祝百凌冷笑不理，提枪尚欲再战，忽闻不远处传来喧嚣阵阵。
　　二人齐齐回头，但见死人坡上黄埃散漫，尘土滚滚，似有万马千军驱驰而来！
　　燕赤城面色微动，径直撇开那祝百凌，腾云而起。
　　“燕仙君！”一个苍迈的呼喝声响起，白须管事飘在半空，喊道，“接好了！”
　　燕赤城忙张开手臂，就见那令坚远远拽着个白影，在空中打了会儿“二人转”，才“唰”的一声，把那白影甩了过来。
　　那白影如离弦之箭，又似归巢之鸟，气喘吁吁地借力一跃，纵身投进燕仙君怀里，直把燕仙君撞退了半步。
　　“谢秋石……”燕赤城轻轻喊了声。
　　“白影”探出头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蠢货！”
　　仙君哑然。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简直愚不可及，蠢笨如猪，一想到我这么个黄花大闺男竟然被你这蠢物糟蹋了，我就恨不得以头抢地，把阎罗王喊出来让他给你下辈子选个机灵点的母猪肚子投胎。”谢秋石一边骂一边屈起手指，伸到唇边，吹了声悠长嘹亮的口哨，吹完继续骂道，“这祝妹子的脸都憋黑了还要和你拼枪法，你看不出她要用仙术？看不出她在拖你时间，激将你？你是八百岁的仙君还是八岁的小孩，啊？”
　　燕赤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仔细往他全身上下看了圈，没见着伤，才轻道：“抱歉。”
　　风声簌簌，哨音之下，一只洁白的雪鹤翩翩而来，谢秋石纵身跃上鹤背，将口中那“蠢笨如猪”的仙君拉上来，顺势又冲祝百凌扮了个极其扭曲的鬼脸，便一搂鹤颈，扬长而去。
　　“回武陵！”谢掌门站在鹤颈后，长身玉立，白衣翩跹。
　　他一声令下，仙鹤冲天而起，脚下的祝仙子、人面塔、死人坡，都渐渐成了小小的黑点。
　　谢秋石遥遥看着脚下种种，脑内飞速转过方才所见所闻，长吸一口气，仍不解恨，便回过头，抬起一脚，狠狠踩在了仙君的锦靴上。


第67章 桃源起业火（一）
　　仙鹤碧霄白翅破风，日行千里。
　　两人静坐了许久。
　　燕仙君眼看谢掌门的腮帮跟个牛皮水囊似的，一会瘪一会鼓，一双招子明亮清澈动个不停，藏不住半点心思。
　　“还生气吗？”燕赤城忽然凑上前，用指腹刮了刮他的脸，“你一人进那荒村，可有受伤？”
　　谢秋石翻了个白眼：“你不长眼啊？”
　　仙君眼含笑意地“嗯”了声。
　　谢掌门呸了他一口，指了指眼前：“坐。”
　　燕赤城如他所愿盘腿对坐在他面前。
　　谢掌门道：“交代。”
　　“怎么？”燕赤城挑了挑眉，“你要命我自省罪名？”
　　谢秋石扑上去就要扯他的脸，他轻轻抬袖挡了，趁势捉住谢秋石的腰，谢秋石没忍住“咯吱”一笑，他便把人搂着打了个转，背对着自己抱进怀里。
　　“臭东西。”谢秋石骂道。
　　燕赤城轻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谢秋石哼了声：“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仙君摇头：“我不打算骗你。”
　　“得了。”谢秋石耸了耸肩，“我武陵十大刑具都不在手边，这笔账先记着——我问你，东陵尸婴之事，金缕衣，祝百凌，这里面的破事儿你究竟知道多少？从实招来。”
　　燕赤城道：“在来此地之前，我同你一样，一概不知。”
　　谢秋石不信：“我听你和那大妹子的对话，却不像是如此。”
　　“……此事说来话长。”燕赤城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团上，“百年前，我与她曾在这死人坡前起过争执，起因便是东陵桃源村兴起的一桩尸婴之祸。彼时紫薇帝君命我料理此事，我便……”
　　“你便用枯心枪屠了整座桃源村。”谢掌门接口道，低声喃喃，“那青棺里十三具女尸……其实是你做的。”
　　仙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杀了她们，祝百凌却守着她们，命人替她们扫墓守灵，日日祭拜，又在死人坡前施术相护，不让你靠近分毫。”谢秋石抬起头，捉着仙君一缕长发，扯了扯，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燕赤城道。
　　“嗯？”谢秋石讶然，“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会不知道？”
　　“朱眉自幼便不爱依赖于我。我们虽相依为命过很长一段时日，但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从我身边离开，无所依托地活下去。”燕赤城轻声道，“后来，我找到了归心之所，她亦开始云游天下，直到我奉命下界诛灭鬼胎，我们才再度相见。”
　　谢秋石眨了两下眼睛：“在桃源村？”
　　燕赤城抚了抚他的双目，点了点头，徐徐道：“桃源村曾是鬼道飞龙川流经的第一个凡间村落，经年侍奉鬼道，常以活人生祭饲养鬼魅，以换风调雨顺。在众鬼覆灭前夕，一众村民竟变本加厉，选出十三名村女，承孕鬼胎，意图以凡人之身，保下鬼道血脉。”
　　谢秋石道：“于是你将她们都杀了？一枪穿心？”
　　燕赤城：“是。”
　　谢掌门“唔”了声，许久才问：“除此之外，你还将整村人赶尽杀绝，没留下一个活口？”
　　燕仙君微微蹙眉，才道：“是。”
　　“是天帝的命令，是不是？”谢秋石又问。
　　“……是。”燕赤城下意识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疤痕累累的左手。
　　“你怕什么。”谢掌门却笑道，“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秉公执法冷血无情。”
　　燕仙君一怔，许久才叹道：“你就算知道，也不会只跟我闹一次脾气。”
　　谢秋石闻言当即皱起了脸，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会，相继失笑。
　　谢掌门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他颇为轻快地问：“然后呢？这和祝百凌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几个村女怀的是她的孩子？”
　　燕赤城无奈道：“怎么可能。”顿了顿又道：“燕朱眉眼中，凡事女子都要重过男子几分，她本应比我更憎恶这借腹怀胎之事，也更厌恶寄生鬼道的桃源村人。然而那日里，她却不知为何，中了邪一般，誓死护在村口，甚至不惜与我刀刃相向。”
　　“确实有几分奇怪。”谢秋石枕在他胸口，往下靠了些，沉吟道，“祝百凌所修乃是无情之道，以万物为刍狗，以万民为器用，这十三女与她非亲非故，纵使是因她而死，也不该令她牵挂至此……想必这中间还发生了些你我不知道的，待武陵一事了了，倒是得再来探一探。”
　　仙君笑道：“怎么，不做你的逍遥掌门了？”
　　谢秋石“嗤”了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看我像是能挑大梁的人么？岑家那小孩儿，还有姓伏的那个，领出来往壁龛里一塞都比我像神仙。”
　　燕赤城讶然，居高临下扳着他的脸打量片刻，摇了摇头：“你更像神仙。”
　　“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谢秋石啧啧两声，一击掌，道，“又被你岔开去了——百年前那鬼胎之事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今个儿这一出出的又是什么原因？幽冥弟子分发金缕衣，把村民活活变成一到晚上就哭着叫娘的鬼胎，幽冥仙子又暗中饲养食锦虫残害武陵派众弟子，鬼道眼看就要复苏，你们那嫉恶如仇的天帝却又不把这当一回事儿了？”
　　燕赤城摇头道：“我久居小镜湖，对于天庭之事罕有耳闻，只是你不必担心，无论祝百凌如何盘算，这鬼道要复苏，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谢秋石“哎”了声，疑道：“这又是为何？”
　　“余素清受天劫之日，我曾教过你，”燕赤城定定看着他，道，“凡人生于天地间，朝生暮亡，若想跳离轮回，长生不死，便要锤炼所践之道，直至超然物外，心无所依。”
　　“我自然记得。”谢秋石笑道，“凡俗魂魄需要依赖肉体凡胎方能存在，肉体受寿数所困，人便会生老病死，若有朝一日，道行超然物外，便可舍了凡胎，羽化为仙。”
　　“然。”燕赤城淡淡一笑，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带了些罕有的嘉许。
　　谢掌门微微怔神，盯着仙君，眨巴了两下眼。
　　“不过，百年之前，凡人想舍却肉身长生不死，却有两条路可走。”仙君徐徐收了笑意，“一是修仙，过九九雷劫。”
　　谢秋石凝目问道：“二是？”
　　“二是入邪。”燕赤城移开了视线，眼睫微垂，左手拢入袖中，“登生魂树。”


第68章 桃源起业火（二）
　　谢秋石只觉胸口不知为何，“轰”的跳了一下，不免有些失神。
　　“凡人若是选择修行天道，便要熬九九八十一日雷劫，淬得仙骨，飞升成仙。”仙君继续说道，“若是选择登生魂树，则要承受九九八十一日鬼焰焚魂，直至肉身成灰，灵魄成鬼。”
　　谢秋石怔然：“这两者，有何不同？”
　　“克己修身者，无论有情无情，都可走仙道正途。而纵欲耽乐者，无论身处何地，都将堕入业火，化身为鬼。”燕赤城道，“鬼道鼎盛之时，走这一路的禽畜妖修比之凡人要多上许多。”
　　谢秋石晃了晃手指：“比如狐狸精？”
　　仙君莞尔颔首。
　　“照你的意思，自百年前起，这条道已经走不通了。”谢秋石问道，“因为生魂树的缘故？”
　　燕赤城沉吟道：“仙有仙骨，人有肉身，三界之中，唯有鬼道，浑身上下只有一缕魂魄，漂浮于天地间，自由来去，为所欲为——但这并非全无代价，鬼族生长修行、繁衍生息，尽数依托于生魂树，那生魂树便是鬼族的‘形’。”
　　“‘形’？”
　　燕赤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拈过一片飘浮的羽毛：“谢秋石，你觉得‘灵’是什么？”
　　谢秋石一愣，无意识间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仙君握住他的手腕，修长的指骨把着他的手掌，缓缓地带着他伸开五指，又轻轻收拢。
　　谢秋石只觉掌心传来一阵细细的酥麻，便听得仙君又在耳边问：“这天地间，是先有‘灵’还是先有‘形’呢？”
　　“我不知道。”谢掌门面侧一红，小声道，“你知道么？”
　　仙君无奈地笑了：“我亦不知。若是先有‘灵’，为何灵识魂魄无法脱离‘形’而存在？若是先有‘形’，又为何那亘古的顽石反倒要受更多的磋磨苦难，才能生出灵性和心肝？”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温柔，握着谢秋石的似有似无地轻轻颤着，摩挲间那几道粗糙的疤痕恰好磨过谢秋石的手背。
　　谢秋石有些痒，小动物似“簌”的缩回了手，呆呆看着他，胡乱咕囔了几句，两人都没有听清。
　　燕赤城没有再深究，只轻飘地接回了话题：“鬼族本身并无形体，只有魂识，而生魂树则像一面镜子，把它们的‘灵’从我们看不到也不知是否存在的‘彼世’，投射到‘此世’，它们因此能看到彼此，能为世人所觉，也因此而有了‘形体’。”
　　谢秋石恍然：“所以若是生魂树没了，它们便也会尽数消失，当年那什么什么仙君消灭鬼族之时，才能除得这么干净。”
　　燕赤城迟疑了一瞬，便点了点头：“生魂树早已在百年前枯萎，事到如今，即便食锦虫能寄身而活，金缕衣能操纵百姓，那些残魂邪魄也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重建鬼道，却是天方夜谭。”
　　谢秋石安静地听他说完，又问：“你先前说祝大仙姑入了邪，可是她有了纵性破道之兆？”
　　燕赤城轻叹一声：“生魂树死，这条路已然走不通，充其量不过走火入魔罢了……也罢，她自己选的道，便自己扛着，我再不打算插手相妨。”
　　谢秋石微微一笑：“你是怕讨了人的嫌，还是真不要兄妹情分？”
　　仙君未答话，兀自偏过头，支起一条腿侧坐着，安静地看着天边。
　　“嗳，”谢秋石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又不理人了。”
　　燕赤城却垂目道：“武陵快到了。”
　　谢掌门一怔，“哎唷”一声，一个骨碌纵身跳起来，手搭凉蓬往下一看，果见不远处，青山苍翠绵延，流水潺潺，云蒸雾罩，百里桃花。
　　他一乐，登时便将不久前那些古怪的思绪抛了个干净，险些没蹦起来，踩得碧霄不满地直叫。
　　他笑嘻嘻冲碧霄到了声歉，继而迎着风张开双臂，自得其乐地对着远处的山头大喊：“徒子徒孙们！你们掌门大仙凯旋而归，特来救你们于水火！还不速速痛哭流涕，跪地相迎——”
　　他喊得大声，碧霄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群山间传来回响阵阵：
　　“还不速速痛哭流涕，跪地相迎——”
　　“痛哭流涕，跪地相迎——”
　　“跪地相迎——”
　　谢秋石听得有趣，拽过燕赤城嘿嘿笑道：“燕仙君，你也一起来喊两声，吓吓你的徒子徒孙们。”
　　燕赤城无奈看着他，抬指在他额上一弹：“我可没有徒子徒孙。”
　　谢掌门才不听他，摇着他的手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跟了我石大仙回门，我的徒子徒孙就是你的徒子徒孙，过年了我还要替他们向你讨几个压岁钱……”
　　燕仙君不听他胡闹，只笑他：“你又有什么徒子徒孙？”
　　谢秋石面色一滞，做了个鬼脸，却仍不死心，“燕郎燕哥儿”一阵乱叫。
　　燕仙君一听他开口一句“燕郎”就知不妙，果不其然，谢掌门板着一张脸，一派正经地道：“幽冥教私养食锦虫，驱使苍山妄图嫁祸于我，险些叫我有口难辩、有冤难申，如今我一走这许久，她们又拿捏着我武陵弟子，铁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要非难我谢秋石！燕郎啊燕郎，你若不给我撑撑场面，我当真，当真不知该如何才能渡过这场劫数，燕郎——”
　　燕赤城哭笑不得地看着谢掌门泫然欲泣，百转千回地唱完这出，明知他满口胡扯，心里倒软了一半，刚想问句“你要我说什么？”耳边便传来一声破空利响！
　　谢秋石戏子变脸般面色一沉，右掌一抬，将一枚流矢接在手中。
　　“这是什么？”谢掌门掂了掂那支羽箭，沉思道，“我不认识这家伙。”
　　“灵山派。”燕赤城皱了皱眉，轻一拂袖，墨袍招展，只一瞬间，宽大的袖口罩住百十飞来的利器，天女散花般“叮铃咚咙”抖落下去，“你要的天罗地网，这不就来了？”
　　“好家伙！”谢秋石瞧花了眼，“剑、刺、鞭、矢……什么都往我跟前砸，这是向老祖宗上供还是给亲孙子抓周？”
　　仙君睨了他一眼：“恐怕都不是。”
　　碧霄愤怒地嘶叫一声，鹤翼一振，将那百十兵刃尽数弹回。
　　燕赤城轻轻抚摸着鹤颈，目光凌凌：“武陵一脉，以五宗为首，其中奉武陵派为尊，其次天玄门，再次峨眉、灵山、曲江，三门不分上下。”
　　谢秋石挑了挑眉：“哦？”
　　“峨眉刺，灵山矢，九曲清江横鞭抱琴。”燕赤城冷道，“这几个门派素来不会因为好事聚在一起，不是党同伐异，便是自相竞逐。”
　　谢掌门细听了，眯着眼看了看脚下，继而哈哈一笑：“不愧是幽冥教！还是这一手‘借刀杀人’用得最纯熟。想来也是，既然打算以苍生为器具，自然应当‘物尽其用’。”
　　“你去懂她们做什么。”仙君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嘴角倒是微不可觉地抬了抬，“谢掌门。”
　　“诶哟。”谢秋石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合着会对我拿腔了啊燕哥儿！”
　　燕赤城当即破了功，微微一笑，点头道：“谢掌门，随本座下去，让本座见见你的本事。”


第69章 喜事藏机锋（一）
　　燕赤城提过的天玄、峨眉、曲江、灵山，滞留未归的幽冥教，以及作为东道主的武陵派，此时正聚在桃源津上峰朝阳坡前。
　　岑蹊河盘腿抱剑坐于峰前，阖目不语，伏清丰提着酒盏立在一旁，醉醺醺地看着眼前一众幽冥教弟子，嘴角含笑，眼睛里却没几分笑意：“毕鸠姑娘，如你所见，我家掌门这歇就要回来了，有什么事情，何不等到那时再说？”
　　那名为毕鸠的女子穿着一身蛇鳞似的轻甲，面上怒气不减，她看也未看伏清丰，只冲一旁静坐的岑蹊河斥道：“岑峰主！我们幽冥弟子跋山涉水而来，帮你们拔除身上的虫魄，你竟恩将仇报，私囚我两位师妹！你若不给我个交代，就算谢秋石回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话音一落，不远处几个峨眉弟子便跟着起哄：“岑蹊河，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弱质女流又算什么好汉？”
　　“武陵这第一把交椅的位置可是不想坐了？”
　　“就是！岑蹊河！算什么好汉？”
　　诸人纷纷应和，岑蹊河缓缓睁开双眼，往周遭扫视一圈，一言不发，又闭上了眼。
　　伏清丰轻咳一声，眨了眨眼，讪讪笑道：“毕鸠姑娘，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空口无凭，你带着这许多人要搜查我武陵，总得拿出些凭证来。”
　　毕鸠瞪圆了一双眼：“我毕红毕青两姐妹在前往你武陵的水路上没了踪影，沿途又有你武陵仙法残留的痕迹，我们一路寻来，遇到峨眉山的师姐，也称继任大典后在武陵丢了几件法宝……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如此，还能是巧合不成！这桃源津我非要搜上一搜不可！”
　　“放肆！”不远处传来一声剑啸，下峰峰主余黛岚御剑而来，拂袖怒道，“我武陵岂会贪那些蝇头小利？简直血口喷人，岂有此理！”
　　适才那说话的峨眉弟子忽然愤道：“若真实蝇头小利，我们也犯不上与你计较！我师姐丢的，乃是当年幽冥仙子赏赐的两枚‘七巧金水珠’，除了你们那个偷鸡摸狗的乞丐掌门，还真想不出第二人能有这般本事胆量！”
　　余黛岚冷冷一笑，斜剑往她身前一劈，泥沙飞溅：“我怎么不知道，峨眉山什么时候投去了幽冥仙子门下？”
　　“黛岚。”一直没有开口的岑蹊河忽然温声道，“峨眉派皆为女流，幽冥仙子施以恩惠，也不奇怪。”
　　余黛岚讶道：“师兄？”
　　“岑峰主……你可算不装死了……”东向而立的一名老者忽然桀桀道，“老朽今晨便来了武陵，你以招待贵客为名，将幽冥教的姑娘们和老朽几个不肖徒弟拘在上峰，恕我直言，这实在不是大宗名门的待客之道哇！”
　　“曲掌门。”岑蹊河微微一倾身，彬彬有礼道，“你们曲江门去而复返，可也是在我武陵丢了东西？”
　　曲苏阳听闻此言，脸色忽而变得铁青：“我曲江门可不是丢了东西，而是丢了性命！”
　　“原来如此。”岑蹊河面色不改，“看来也与天玄、灵山二宗一般，是有弟子遭了掏心之祸。”
　　“岑蹊河！”天玄宗弟子王青丛大叫，“果然是你派人做的！你们和那个苍什么，苍山派，就是沆瀣一气！”
　　“王贤侄此言差矣。”还未等岑蹊河发话，一旁的白须老道忽然捻须叹道，“岑峰主几位门下均有人死于虫祸，武陵弟子伤亡惨重，他们如何会与苍山派沆瀣一气？武陵派是百年名门，断断做不出自毁长城之事……恐是遭人蒙骗，才平白受了牵连，成了贼子借刀杀人的棋子。”
　　余黛岚怒道：“胡言乱语！何人能骗得了我师兄？”
　　“咳。”伏清丰轻叹一声，“黛岚，几位前辈的意思，是那谢秋石杀了人，偷了东西，我们受了他的蒙骗，才奉他为掌门。”
　　“哪个傻子会受他蒙骗！”余黛岚暴怒，“等他回来，我就将那贼小子捉拿审问！”
　　伏清丰：“……”
　　岑蹊河：“……”
　　“捉拿谁审问？”清朗的声音忽然自上空传来， 众人口中的谢掌门天仙般从天而降，翩然落地，白衣朱冠，一头乌发草草束起，尚有几缕发丝临风摇曳，“哟，可热闹着呢！”
　　余黛岚喝道：“谢秋石！！你……”
　　岑蹊河忙抬扇拦下了余峰主，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谢掌门一眼，才拱了拱手，道了声：“掌门。”
　　“嗳，乖徒儿。”谢秋石笑着抬了抬手，“说说，怎么趁我老人家不在，大摆宴席，请了这许多人来？我老人家平日里深居简出，没见过什么世面，得靠着你几个介绍介绍才行。”
　　说着他的视线滴溜溜往人群中绕了圈，这一眼扫得快而轻飘，竟自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还是我来吧。”伏清丰深吸一口气，道，“掌门人，就在您与孔雀教主离去后，幽冥教弟子便陆陆续续来了武陵，依约替众弟子拔除身上的虫魄。”
　　“说得好听罢了！”余黛岚冷道，“她们根本不会拔除虫魄！我派人暗中盯着，就看见她们用药熏晕了弟子，趁机在我武陵各山走动，行色匆匆，分明是在找什么东西！她们支吾不说，我便把她们拿下了，关在水崖洞。不料没过几天，这女的又开始上蹿下跳说丢了两个弟子，非要搜查我们武陵！”
　　“哦？”谢秋石饶有兴致地抬头问道，“你们想搜什么？要不要我替你们指个路？”
　　幽冥教诸女尚未开口，峨眉山弟子倒是喝道：“谢秋石！你偷了我镇派的七巧金水珠！速速还来！”
　　谢秋石听闻“七巧金水珠”五字，面色微动：“你说是我偷的，可有凭据？”
　　“自然。”那弟子愤然向前走了两步，把一颗玉珠扔在地上，“这是你行窃之日，我师姐从你身上抢来的！这东西此世只有一件，众目睽睽，我看你如何辩解！”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滚着一颗小小的翠玉佛珠，仔细瞧去，可见珠面上裂纹遍布，显然是碎开后又修补起来的。
　　“这是……”王青丛忽然叫道，“这是继任大典上武陵仙君赏给谢秋石的宝贝！”
　　谢掌门也“嗳”了声，摸着下巴道：“还真是！”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秋石挑了挑眉，冲岑蹊河勾了勾手指，岑蹊河动作一滞，顿了顿，还是将袖中折扇递了过去。
　　谢掌门接过折扇，“唰唰”展开，一边扇一边道：“幽冥教丢了人，峨眉山丢了宝贝，剩下的，你们呢？你们丢了什么？”
　　岑蹊河蹙眉道：“三位前辈门下，各自有几个弟子丢了性命。”
　　说着，他连击掌三下，七八名弟子应声上来，抬着四具尸身，七歪八斜摆了一地。
　　谢秋石一看，目色便微微一沉：“这几位，死得可真有些不同寻常。”
　　只见地上那几具死尸有老有少，一个个张着口歪着头，四肢僵直，面色青黑，表情震恐，似是看到了什么极骇人的东西。
　　“谢秋石！”曲苏阳怒道，“我这两个弟子来武陵前还是好好的，偏偏返程之时突然暴毙，死状还如此怪异……”
　　谢秋石忽然打断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已有医修看过，”灵山门的白须老道叹道，“我门下一名，曲老儿门下两名，王贤侄同门一名，他们俱是肝胆破裂，活活掏心而死……除此之外，几个小孩各自在额部、肩部、足踝、膝弯处有一小孔，如果老朽没有看错，理当是……佛珠模样的法器留下的痕迹。”
　　谢秋石安静听他说完，面上却没有几分讶色，只是径直绕到尸身前，往那大张的嘴里看了眼，了然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几位都是在东陵城遇难的吧？”
　　伏清丰愕然问道：“你如何知道？”
　　谢掌门无赖似的摊了摊手：“因为事发之时，我就在东陵啊。”
　　全场哗然。
　　“谢秋石！你这是不打自招了？”曲苏阳大喊。
　　“谢掌门，”白须老道摇头道，“你年纪轻轻，竟已误入邪道……”
　　“贼子，纳命来！”
　　“把金水珠还给我——”
　　“唉，等等，等等，”谢秋石懒懒一笑，“我话还没说完呢，事发之时，我确实在东陵……的城郊别苑，与人琴瑟和鸣，夜夜春宵，被翻红浪，从此君王不早朝……”
　　众人：“……”
　　曲苏阳涨红了脸：“黄口小儿！尔敢……尔敢……”
　　“陆雪杉！”谢掌门面色一正，忽然高声喝道，“可在？”
　　“见过掌门。”一名高挑消瘦的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岑蹊河门下医修陆雪杉。
　　“你看看这几人，都是何修为？”谢秋石命道。
　　“是。”陆雪杉深深一揖，便俯身探向那地上的尸首。
　　“大胆竖子！”曲苏阳叫道，“妄图毁灭罪证！”
　　陆雪杉不理会他，冷冷一笑，手指碰也不碰那一地尸体，只迅速地一眼扫过，便转身朝谢秋石一礼，朗声道：“启禀掌门，四位弟子中，两名恰至辟谷，一名初成灵髓，还有一名仙骨半铸。除此之外，仍有一古怪之处，几名弟子手臂内侧都有几道生长纹，似是用了拔长身体的草药。”
　　谢秋石却似乎全然不觉得古怪，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看看他们的牙。”
　　还未等陆雪杉动手，那白须老道已走到灵山弟子身旁，伸手往他口中一探，继而徐徐摇头：“果真不是错觉，旺生口中多生了一排牙齿，身量较之前几日，也似有变长……谢掌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定是他们施了什么诡计！”曲苏阳狠狠道，“刘道长莫要被骗了！”
　　“曲掌门，”谢秋石瞅着曲苏阳，翻了个白眼，“你弟子喜好贪杯好色，强抢民女，手上沾的蔻丹红，莫不是也要赖我？”
　　说着他踢了踢某具尸身，只见尸身裸露的手背上，挂着一道长长的细疤，疤侧还泛着浅浅的桃红，显然是为女子所挠。
　　曲江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问完了？”谢掌门似笑非笑地等了会，“你们问完了，就该轮到我问了。东陵地处东南，乃是幽冥一脉与武陵一支的交界之所，幽冥教的众位仙姑要回老家，会从那儿走，并不稀奇，倒是你们……”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如降了霜的雪刃般从众人脸上走过，“天玄宗北接晋河，灵山门毗邻西海，峨眉曲江对望湘水，没有哪个地儿，要经过东陵罢？”
　　众人顿时哑口无声。
　　“可真是奇了怪了！”谢秋石一击掌，摇着扇笑道，“五大门派不知为何，齐聚东陵，一个丢了人，一个丢了宝，还有三个齐齐丢了性命，放着左邻右舍不查，凭着几个珠子窟窿大老远折返我武陵兴师问罪，还守在门口刀枪棍棒招呼我的鹤、我的弟子、我的山河树木……奇也，怪也，蹊河，清丰，还有那个余什么，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那个余什么”额头青筋一跳，岑、伏二人忙一人架了他一边肩膀，岑蹊河道：“回掌门，说奇怪，也不奇怪，毕竟东陵近日异像频出，几位老前辈古道热肠，定然想要施展一番拳脚。”
　　曲苏阳显然没想到岑蹊河会帮自己讲话，忙道：“可不是么！岑峰主是个是个明事理的！我们武陵一脉讲究兼济天下，东陵的狐妖鬼语蛊惑人心，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谢秋石睨了他一眼，转头问岑蹊河：“蹊河，是这样么？”
　　岑蹊河淡淡一笑：“掌门人，蹊河坐镇武陵，不曾听过什么狐妖传闻，倒是频频听到东陵来信……称武陵仙君已于百年前殒身，理应砸其神龛，推其神庙，另立神像，而我武陵派小镜湖中，亦早无仙君身影，只留下遗物秘宝无数，若能得之，退可守天下，进可成新神。几位老前辈先往东去，又至武陵，心中所想，昭然若揭。”
　　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岑蹊河最后四个字咬音极轻，一字一顿，饶是平素以斯文著称的玉面书生说起这些话来都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谢秋石愈听，面色愈冷，转身看向噤如寒蝉的一众人，问道：“可是如此？”
　　无人应答。
　　山前除了潺潺流水外落针可闻，谢掌门摇了摇扇，忽而微微一笑：“几位所求所想，本座已然知悉。蹊河——”
　　“在。”
　　“叫人多收拾几间屋子出来。”谢秋石道，“天玄宗，曲江派，灵山门，峨眉山，幽冥教的朋友们要在武陵长住一段时日，莫要失了待客之道。”
　　岑蹊河拱手称是。
　　“谢秋石！”毕鸠忽然叫道，“这四人之死或许另有隐情，但我教毕青毕红两名弟子确实切切实实在东陵河道消失了踪影，仙子亲自指认当场有你武陵仙法残痕，你如何解释？”
　　谢掌门闻言笑道：“是了，忘了你，还有那边丢了宝贝的峨眉姑娘——李大师！”
　　只听得半空传来一声鹤唳，崆峒山李望尘身披袈裟，从碧霄上飘然跃下，手捻佛珠，念了两声佛号，手中却托着一对一红一绿的银镯，以及两颗浑圆夺目的钢珠。
　　毕鸠惊道：“这是毕青毕红的镯子？谢秋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望尘叹道：“阿弥陀佛——”
　　“怎么？”谢秋石笑道，“是不是以为你那俩姐妹已经安安全全回了百花谷？”
　　毕鸠脸色数遍，白须老道讶然道：“毕姑娘，莫非丢弟子之事，果真是你嫁祸武陵……”
　　“牛鼻子，”谢秋石挑了挑眉，“我从幽冥教一路逃回来，路上遭到无数弟子追杀，那两姐妹更是拿金水珠划伤了我如花似玉的脸，我岂能善罢甘休？自是修书一封送到迦叶寺，上报妙印大师，让他命留在百花谷讲经的李望尘李兄拿了人来当庭对峙，李兄，那两姐妹现在何处？”
　　李望尘合十道：“已在山下安置了。”
　　谢秋石哼笑一声，扇面一拍，忽然将伏清丰手中酒壶抛起，琼浆玉液飞满天，他顺势抄过两颗七巧金水珠，往几名峨眉弟子面前掷去！
　　那金水珠沾了酒浆，凭空炸裂开来，化作千丝万缕细不可见的丝刃，铺天盖地袭向兀自愣怔的峨眉弟子，几乎将她整个人千刀万剐！
　　峨眉弟子一声惨叫，闭紧双目，只见那毕鸠身形一闪，动作诡谲，五指兔起鹘落，一探一罩，两颗金水珠簌然收回，平稳地落在掌心，滴溜溜地打着转。
　　众人顿时面露了然，伏清丰丢了酒，也不恼，哈哈一笑，看向峨眉众人：“几位师妹大概是记错了，这金水珠，看着也不像是你们会玩的东西。”
　　为首一峨眉弟子面色忽青忽赤，半晌才僵着脸，生硬着喉咙说道：“确实是我们弄错了，晚些自会向谢……谢掌门赔礼道歉，翠娥，喜月，我们先走一步。”
　　一众女弟子如释重负，转身欲走，便听身后谢掌门声音沉沉：“怎么便要走了？刚才不是说了，几位都要在我武陵多留上几日呢。”
　　“谁要留在这儿！”后头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叫道，“东西找到了，我们自然要走了，至于赔不是，到时另有他人安排……你一个男的，无端强留我们几个姑娘，还要不要脸？下流！”
　　她声音清脆，出口却不依不饶，余黛岚听得直恼，怒道：“胡搅蛮缠！我武陵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找人的找宝贝的找仇敌的，什么脏水都搁这儿泼，现在轻飘飘一句赔不是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黛岚。”谢秋石忽然开口。
　　“哎？”余黛岚惊道，“你可算记住我名字了！”
　　谢掌门一怔，继而大笑，笑毕面色一凛，拢扇正色道：“谁说要无端留你们了？眼前可不正摆着一桩天大的喜事，得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喜事？”白须老道皱眉道，“谢掌门，贫道只见得满室血海深仇、冤假错案，可未见得什么喜事……”
　　“没有喜事，我便自个儿造一桩。”谢秋石一拂袖，走到上峰正中，面前正对着武陵派山门、门前耸立的笋装碑石，以及石上仙君亲笔题写的“武陵桃源”四字。
　　谢秋石对上那四个字，一晃神，心跳忽的快起来，他想起来，这是他被燕赤城逼着念检讨的地方，也是薛灵镜死后，他宣称“掌门飞升”、伏清丰躲起来暗自饮泣的地方。
　　谢掌门深吸一口气，踩着登云步，仙人踏云般飘摇上了石巅，朗声道：“七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可成婚，我武陵掌门谢秋石，决议与小镜湖燕仙君结为连理，即日成婚，即时设宴，筵席九十日，诸宾须留步庆贺，不得擅离，如有违者……”
　　他顿了顿，唇角微陷，露出个少年气的狡黠笑容来：
　　“杀无赦。”


第70章 第二卷 ·终 
　　余黛岚领着下峰弟子，半请半挟着将五大门派众人带离山门，或留或拘，分别安置。
　　岑伏二人连同远道而来的李望尘，跟着谢秋石，一路进了中峰出云堂。
　　谢秋石略一拂袖，几人在窗边案前随意坐了。
　　侍童奉上茶，替伏清丰备了酒，伏清丰转着簇新的酒盏，笑道：“谢掌门出去一趟，本事长了不少，随便一闹腾，就叫我们占了上风。”
　　谢秋石自然听得开心，笑嘻嘻支着下巴趴在桌上，转着眼珠巴巴看着几个弟子，目光似是在说：“再多夸两句。”
　　岑蹊河睨了他一眼，轻咳一声，正色道：“谢掌门，适才你说回武陵路上经过东陵……对于曲江灵山几弟子之死，你可有何眉目？”
　　李望尘也道：“恕在下直言，在下曾有幸把玩过谢掌门手边的佛珠，那些尸身上留下的珠印，看起来确实出自谢掌门的手笔。”
　　谢秋石眨了眨眼睛：“怎么，你也跟着外人一道怀疑我？”
　　岑、李二人对视一眼，均是笑着摇了摇头。
　　谢秋石扯着两边嘴角做了个垂眉丧目的鬼脸，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将一路见闻逐一讲了，从幽冥教异动讲到桃源村狐啼，从百花谷大战幽冥仙子讲到别苑“夜战”武陵仙君，讲得生动详实、眉飞色舞，直听得三人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果然是幽冥教那群妖女。”伏清丰呛了口酒，抢声打断道，“她们到底是何居心，不仅对武陵各宗狠下杀手，竟还暗算平民百姓？”
　　“清丰。”岑蹊河蹙眉道，“那四名弟子之死，掌门并未亲眼所见，尚不能归咎于幽冥仙子。”
　　“除了她们，还能是谁？”伏清丰疑道，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一拍脑门，叫道，“对了，那其中一个曲江弟子手上留下了女子涂抹的蔻丹，这不就是铁证？”
　　李望尘刚想应和，就见谢秋石“啧啧”两声，摇头道：“她们可不会用爪子挠人，只会‘咔嚓’折了你的臂膀。”
　　岑蹊河动作一顿，盯着他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大概能猜到些。”谢秋石长叹了口气，“我适才提过，探访死人坡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了那两个幽冥弟子在讲话……”
　　岑蹊河颔首道：“她们似乎也对东陵异动的来源有所疑虑。”
　　谢掌门淡笑了笑，道：“她们初到东陵之时，并未自称狐仙，那狐仙之说，是死人坡鬼哭事发后编出来搪塞百姓的借口——你们说奇不奇怪？她们虽然大兴土木建造神庙，又伺机四处发放‘金缕衣’，却不知道这金缕衣，会把好端端的人活生生变成鬼。”
　　“既不知道金缕衣的作用，又怎么能布下这个局？”伏清丰叩了叩桌面，“祝百凌不信任她们？”
　　谢秋石摇头。
　　岑蹊河沉吟道：“你是认为，就连祝百凌自己，也不通晓金缕衣的功效？”
　　谢秋石叹了口气，顺手拿过伏清丰手中的酒盏，送到嘴边抿了口，轻咳了两声：“刚到东陵时我问过燕赤城，就连他也弄不明白那金缕衣究竟是何物——我们只知道，东陵村民将之奉为消灾平祸、救亡养身的异宝，仰仗着它扛过了连月的天灾，又治好了顽痼沉疴……”
　　“幽冥教分发金缕衣时，只发给女子，不理男丁，不仅照拂废疾，而且体恤劳苦。以祝百凌矜悯无辜女子的秉性，她最初，恐怕还真不是想借刀杀人。”杯中酒尽，谢掌门手指一弹，空酒盏杯缘贴着桌面，滴溜溜地转了圈，“现在想来，彼时她大概真的错将那金缕衣当做了医死人肉白骨的灵物，也真的想将这灵丹妙药慷慨施予凡间苦命的女子，只是她既没想到灵丹妙药外皮之下藏着剧毒，也没想到那本该发给女子们的金缕衣，最终竟没有一件真正能穿到女子身上……”
　　众人哑然。
　　伏清丰讷讷思索许久，才开口问道：“所以，这与那死去的四个弟子又有何关系？”
　　谢秋石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雪杉说，那四个死人里，两个刚刚辟谷，一个灵髓初成，还有一个铸成了一半仙骨。”
　　“辟谷、炼髓、锻骨，都是修仙道上的瓶颈。”岑蹊河沉声道，“方才雪杉提及时我便觉得奇怪，适才已派人去问了，果不其然，这四人都是在到了东陵后突然有了进益，修为一步登天。”
　　伏清丰惊道：“莫不是他们四个也用了那金缕衣？可他们又不是女子。”
　　谢秋石懒懒一笑，拿扇子轻击了下伏清丰的前额：“喝酒喝糊涂了？这四个大兄弟一心得道，目下无尘，哪会把平头老百姓放在眼里！自然都是抢来的。”
　　伏清丰疑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榆木脑袋！忘了那抓痕么？”谢秋石道，“寻常农女哪里用得上蔻丹，贵女又求不来幽冥教的施舍，更伤不得修仙之人的体肤……我左思右想，横思竖想，动用聪明才智，才想到这世间还有一种女子，既没有父兄，也没有夫儿，只有亲自穿上这金缕衣，才能挣得更多银钱。伏清丰，你小子不是应该最清楚么？”
　　伏清丰张大了嘴，“啊”了声，恍然大悟。
　　岑蹊河冷冷道：“好一个曲江名门，好一个青年俊杰！狎妓夺财，贪功冒进，纵使天道不理，也当拔剑斩之。”
　　“如此一来，害死他们的，岂不就是他们自己？”李望尘沉吟道。
　　“也不然。金缕衣只是叫人发狂，却未必会掏人心肝。”谢秋石道，“祝百凌恐怕便是利用这点，让他们在夜里袭击我，留下与我挣斗的痕迹，再将人杀死，想叫我百口莫辩。”
　　“好在你将她们强留在此地。”岑蹊河面上总算有了些松动，笑道，“有仙君坐镇，祝百凌恐怕也施展不开手脚，我们定能找到时机自证清白。”
　　伏清丰连声称是。
　　“是么？”谢秋石偏了偏头，瞅了他一会，忽然嗔道，“小岑子，几天不见，小嘴越来越甜了，都会哄你家掌门了。”
　　岑蹊河后背顿时一阵恶寒，下意识看向门口，颇想脚底抹油。
　　谢秋石站起身来，歪着身就要去勾岑峰主的肩膀，岑峰主忙一个后跃，称门中还有各项事务亟待安排，先行告退。
　　“清丰，”谢秋石也不在意，笑吟吟地拍了拍一旁伏清丰的肩膀，“蹊河跑了，这位李兄只好交给你。李兄是薛灵镜的旧友，你带他到武陵各地走走，看看风景，小薛子以前爱去的爱玩儿的地方都带他过去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正事多着呢！”伏清丰立刻道，“你支开我们，打算一个人游手好闲？”
　　“怎么会？”谢掌门撇嘴。
　　李望尘也拱手道：“伏峰主，在下与灵镜乃是旧年知交，却因种种差错，多年未曾相见。如今他登仙而去，恐怕后会无期，还请伏峰主多领我走走，以偿当年之憾。”
　　伏清丰嘴唇微动，半天没说话。
　　李望尘始终半躬着腰。
　　谢秋石忽道：“李兄，你现在，就踩着薛灵镜以前睡觉的屋子呢。”
　　李望尘一怔，忽然烫脚似的跳了起来。
　　谢秋石哈哈大笑，把二人一道轰出了出云堂，堵着耳朵不听外头的叫骂，轻飘飘绕到了里间。
　　适才离开的三人都没有察觉，谢掌门寝居里间，竟还藏着旁人。
　　谢秋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突然一声高喊：“满意吗！！！燕赤城！！！”
　　床帘后，一身素衫的仙君倚栏坐着，手里捏着一卷书，长发披散，正看着他，笑意浅淡。
　　谢秋石一跃蹦上他膝头，骑在他腿上，拽着他的肩膀摇了摇：“你都不帮衬我，你变心了，吃干抹净了就翻脸不认人……”
　　“秋石。”燕赤城温声道，“你在五大门派前这样说，是很想与我成婚吗？”
　　谢秋石动作一顿，忽然僵硬了起来，像一只被捏着脖子的鹅，扑腾了几下，埋着脸闷闷道：“没有很想的，一般想吧。”
　　“耳朵红了。”仙君逗他，顺势抬臂把他整个抱在怀中，“谢秋石，你要更小心些。”
　　谢秋石哼哼两声：“小心你这头老狼？”
　　“小心祝百凌。”燕赤城道。
　　“我懂。”谢掌门长长舒了口气，习惯性地放松身体窝在仙君怀中，两具身体像是锁楔扣到一起般切合得紧密自然，“她知道你会疼我护我，对付我等于对付你，不可能只安排了这么两下子，阴招还在后头呢……”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猫儿似眯着眼笑起来：“大不了不要武陵了，跟你回小镜湖做压寨夫人。”
　　“说笑。”燕赤城摸了摸他的头发，伸手递给他一个匣子，“你让我取的东西。”
　　“唔！”谢秋石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对付起那黄铜锁头。
　　仙君手指一拂，铜锁应声而开，一匣子雪白的信纸簌然飘落。
　　“这是什么？”燕赤城疑道。
　　“李望尘想给薛灵镜的东西，因为一直没机会见着人，所以埋在了后山的老桃树下。”谢秋石晃了晃袖中露出的半截字条，“他大概是想让我替他转交给‘飞升成仙’的薛掌门，只可惜……”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仙君侧耳，只听到门外隐隐传来伏清丰、岑蹊河与李望尘的笑谈。
　　“这是师尊摔过的石路……”
　　“这是师尊跪过的蒲团。”
　　“喜欢的茶具”、“踢打的木桩”、“试用的长剑”……
　　风声萧萧，笑语阵阵，李望尘大惊小怪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连带着岑伏二人的语气都轻快起来。
　　天边应时应景传来一声高亢的鹤唳，谢秋石看着信，忽然“诶”了一声。
　　“怎么？”
　　谢掌门从雪片般的信函中，捻出一张颜色略有不同的信笺：“这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只见那素净的信纸正中，唯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墨点，似是执笔之人迟疑许久，最终一字未动。
　　谢秋石盯着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将那信笺举起来，对着窗口，透着光细细地看，果见那信纸正面，镂印着浅浅的水纹桃花。
　　“这是专程供给武陵掌门用的信纸。”谢秋石轻声喃喃。
　　“仙君，凡人的心思……
　　怎么这么难猜啊。”


第71章 四海尘烟起（一）
　　七月十五当晚，武陵掌门谢秋石大婚。
　　喜帖一夜间纸片似的洒遍了各山，谢掌门本人倒没有多少真办喜事的心思，倒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全门上下实在没有这大操大办的闲工夫。
　　“查出来什么没有？”他在天崖洞前，抱着臂问岑蹊河。
　　岑蹊河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晃了晃：“如你所料，桃源村三日前有几个男丁先后失踪，此外，东陵名妓盛盈盈在往狐仙庙去的路上不见踪影，至今下落不明。”
　　谢秋石“唔”了声，点了点头：“再仔细盘问盘问村民，许是还能知道些什么。”
　　岑蹊河道：“自然。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语毕，他又笑问：“谢掌门不去忙着准备婚事么？”
　　谢秋石一摆手，瞪着他道：“怎么，你也觉得我急不可耐？”
　　“你和仙君本就是早晚的事。”岑蹊河摇扇道，“干脆一次把排场做足，也没什么不好，正好我武陵也能多一个靠山。”
　　谢掌门被他气笑了：“你掌门大人石大仙便是全天下最硬的靠山，吃着碗里还瞧着锅里，像什么话呢！”
　　“夫妻同体。”岑蹊河瞧着他，一眨眼睛，“若跟仙君客气，那便是不把谢掌门当自家人了。”
　　谢秋石一怔，继而大笑起来：“你小子，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怎么？跟你谢掌门学的？孝顺的，叫声师父听听。”
　　岑蹊河面色微微一凝。
　　谢秋石当即反应过来，摇头道：“说错了，叫师祖才对，差了辈儿了。”
　　一路无话，岑蹊河领着谢掌门一路到了朝阳坡前。
　　越过山门，再往上走一百零八级台阶，坐落着一间雕梁画栋的大殿，殿门匾上四个鎏金字曰：“金乌落辉”，远远窥去，朱墙碧瓦，气势威严。
　　谢秋石摸了摸下巴，斜眼看向岑蹊河：“金乌殿？”
　　岑蹊河点了点头，面色端正了许多，一步一顿，拾级而上。
　　谢掌门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传闻武陵仙君做事恣意随性、来去自由，从术法到着装喜好，走的都是轻盈灵动的路子，故而武陵一脉也都跟着，不拘小节，白衣飘飘，建筑多是亭台水榭，这样雍容庄严的宝殿，更是仅此一处。
　　谢秋石看到这肃穆寂静之所便觉得头皮发麻，更何况金乌殿殿内供有武陵历代掌门的牌位，要想叩殿门，便得连走一百零八级台阶以示敬重，他生性懒散，又不喜规矩，因此一次也没来走过这台阶，更无缘进得殿中。
　　“诶哟，诶哟，累得我。”谢掌门夸张地摸着腰哼哼唧唧，“小岑子，怎么回事，我老人家不比你们几个后生，这走两步，诶哟……”
　　岑蹊河笑看他东倒西歪，倒真伸手掺了他一把，谢秋石顺藤摸瓜往他肩膀上赖，他连忙横扇一挡：“我还不想得罪了燕仙君。”
　　谢秋石脸上登时又红又绿，干脆左一脚右一脚一阵乱踩，短短几步路走得像个被折断了后腿的蚂蚱。
　　两人闹了一路，一直到金乌殿门口，山间才恢复了宁静。
　　风声萧萧，谢秋石莫名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加快步伐往前走了些，在殿门前停下了脚步。
　　“当日你继任掌门之时，便该来金乌殿行继位礼，只是……后来出了岔子，才迟迟拖到现在。”
　　谢秋石笑而不语，心道：恐怕即便不出岔子，那时你们也不会叫我过来。
　　岑蹊河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接着道：“武陵掌门一言九鼎，你既说今日有喜事，那便不能当作没说过——办婚宴确实仓促了些，补个掌门礼却是无妨。”
　　谢掌门“噗嗤”一笑，击掌道：“好一个岑蹊河！就算我不闹那一出，你也会以此为由，把五大门派留下，是吧？不愧是我的徒孙，脑子就是好使。”
　　“比不得谢掌门惊世骇俗。”岑蹊河微微扬唇，谦雅端正地点了点头，继而转身拉起殿门上的铜环，轻轻叩了两下。
　　铜环触门之声厚重沉闷，回音绕梁，一下咬着一下，远远传开，接着，长长一声“吱呀——”后，两扇重门徐徐推开，未见门中景，先闻得一阵桃花香风。
　　谢秋石微微一愣。
　　只见殿前铜炉香烟袅袅，两旁铜鹤石狮庄丽雅正。主殿大门紧闭，绕主殿一圈，种有竹梅兰草，摆石桌石椅若干，此时正人影攒动，阵阵飘香。
　　“掌门来啦！”伏清丰手持一只酒盏，笑道，“你们去弄掌门，别管我了！”
　　坐在他正前方的正是陆雪杉，陆洞主双颊酡红，显是醉了，双手持一杆玉箫，摇头晃脑吹着，虽不成曲调，呕哑嘲哳，却能隐约辨认出几分喜庆之意。
　　“嗳。”谢秋石鼻尖一动，竖起大拇指就是一阵夸，“品香苑的味道！好品味！”
　　伏清丰拿筷子远远点了点盘子，道：“你不是和师尊说过喜欢这个，我便派人请来了他们的大厨，这一盘‘八宝鸡’确实做得不错。”
　　谢秋石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撸着袖子就往席间坐了，一双眼睛转得飞快：“鱼呢，有鱼没有？松鼠鲈鱼？糖醋桂花鲤？梅子腌白丝？”
　　一个面生的弟子当即端着两着俩大白盆子往他面前放，一边放一边笑道：“伏峰主，别掌门来了就耍赖啊，陆师弟都吹箫了，你那‘鼻孔喝酒’呢？”
　　伏清丰连连摇头，求助道：“岑师兄！快来帮我喝！”
　　玉面书生自然不会什么“鼻孔喝酒”，岑蹊河往后绕了几步，问道：“怎么回事？让你们准备着，怎么自个儿先吃起来了？”
　　“这不是伏峰主跟我们说的，”另一个弟子遥遥指着伏清丰笑道，“说掌门不喜欢大伙见外。”
　　谢秋石忙着吃许久没吃过的鲈鱼，沾了满唇糖醋汁，盈盈红着嘴唇，抬头含含糊糊笑道：“可不，见什么外，多请我吃点‘凡食俗物’，哄我开心了，一个个都逃不了飞黄腾达、成仙脱胎的命……”
　　岑蹊河见不得他胡扯，掏了条帕子就往他嘴上捂，谢秋石借着帕子用力捻掉了嘴唇上粘稠的糖汁，就听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急促道：“怎么用这么大力？擦痛没？”
　　谢秋石抬头，正对上余黛岚的脸，大惊失色：“嗯？？？”
　　余黛岚尴尬地扭开脸，解下外袍，罩在谢掌门身上：“夜里，夜里风寒，你一个……小心冷着了。”
　　谢秋石：“嗯？？？”
　　他回头看向伏清丰岑蹊河，只见是兄弟俩靠在一块笑得东倒西歪。
　　“余什么，”谢秋石道，“你中了什么毒么？”
　　“怎，怎么会。”余黛岚仍偏着头，不看他，“倒是你，你，怎么瞒着自己是女子之身的事，害我好几次对你动粗，真是……真是……”
　　余峰主说着说着便把头埋进遍布剑茧的大掌，看着竟要哭了。
　　谢秋石张大了嘴，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黛岚听说你要嫁给仙君后，便认定了你是女儿身。”伏清丰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别告诉他，告诉他了指不准又要恼羞成怒。先让他一个人再折腾会。”
　　谢掌门仍没阖上嘴，只听耳边余黛岚自言自语似闷道：“你生得如此妍丽，我早该发现，岑师兄伏师兄定然早已知晓，只是故意瞒着，想看我出丑……”
　　谢秋石眼睛瞪了许久，终是没忍住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拽着伏清丰问：“谁跟你说我要嫁给燕赤城？”
　　伏清丰挑眉道：“还能有别的仙君？”
　　谢秋石眼皮一跳：“分明是你家掌门房中无人，屈尊降贵，迎娶他……”
　　“迎娶谁？”
　　“唆唆”一声，正殿大门被“吱呀”推开，一人踩着月色树影，如天人下凡般缓缓前来。
　　谢掌门呆了一瞬，喃喃道：“燕赤城？”
　　只见燕仙君朱衣似火，乌目如漆，如一簇点着了的墨云，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
　　他袍袖烈烈，眉目俊厉，整个人好似一柄染了血的长枪，裹挟一身高不可攀的锐意，霎时间朱靴底下矮身一片。
　　仙君轻一挑眉，垂目重复了方才之话，声音里却多了些笑意：“迎娶谁？”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忙，更晚了不好意思！
　　更新频率已调整，详见置顶评论~


第72章 四海尘烟起（二）
　　谢秋石呆呆瞧着一身红衣的仙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殿前青石地上已唰唰跪了一片武陵弟子。
　　谢掌门眼皮一跳，嗔怪道：“突然冒出来把大伙吓一跳，好好的兴致都被你搅了。”
　　武陵众弟子听他这般语气，都不禁冷汗涔涔，没一个敢抬眼去瞧那仙人。
　　燕赤城本人倒是并不在意，目光淡淡从岑蹊河等几人头顶扫过：“怎么这么热闹？”
　　岑蹊河忙抬头道：“回仙君，谢掌门脱险归来，又应付了五大门派的刁难，大家紧绷了好些天也想放松一下，正巧谢掌门的继任礼还没全，便想趁今夜做个全套。”
　　燕赤城没再多问，颔了颔首，转头看向谢秋石：“晚点回小镜湖来。”
　　谢秋石抬头看着他，闷闷地“啊”了声。
　　燕赤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鬓发，沿着冠上丝绦捻下一片落花，随手拂开，温声道：“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吧。”
　　谢掌门听到“家”字，愣了愣，继而也笑起来，笑容间少了几分挤眉弄眼，多了几分顺和温存，手上却是用力摆了摆：“得了，你先去吧，还得有一会呢，不用等我。”
　　仙君大约也是不想多打扰他们，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他走得轻松，武陵众弟子却是许久没反应过来，唯有岑伏两峰主一脸无奈地看着谢秋石，余黛岚则面带惊愕：“谢姑……谢掌门，你未来夫君来接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回去？”
　　谢秋石捂着耳朵走到桌前坐了，夺过酒盏咕嘟嘟灌了几口，道：“来！干，干，接着干！都愣着干什么？”
　　他又喝了几杯，几个小弟子才彼此搀扶着站起来，颤颤巍巍道：“仙，仙仙君怎么来了？莫不是也听到了谢掌门在界碑上的胡话……呜呜……”
　　“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仙君显圣……”
　　“我也是，怪怪怪怪怪唬唬唬人人人……”
　　“我们，我们武陵，不会要完蛋了吧？”
　　“瞧这一个个的，胡说八道些什么？”谢秋石实在听不下去，干笑两声，夹了一块猪蹄往嘴边送，“燕赤城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怎么说得好像他三头六臂一百零八眼一样。”
　　“若只是三头六臂，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可怕呢。”一个小弟子斗胆道，“总觉得在仙君跟前，那天雷随时就要往我身上招呼似的。”
　　“臭小子想得倒是挺美。”伏清丰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笑道，“就你这样的，这辈子也不一定有福气见着一次天雷。”
　　小弟子“呜”了一声，又扭头看向谢秋石：“现在想来，白日里，谢掌门竟敢当着五大门派的面胡扯说要和仙君结亲，要换了我，要换了我……”
　　谢秋石故意一板脸色：“换了你什么？”
　　余黛岚当即应和道：“祝向飞，掌门夫，不可欺。”
　　祝向飞连忙称是，倒是谢秋石整张脸拉下来，扬起折扇就往身旁岑蹊河头顶抽了一扇：“怎么读的圣贤书？怎么教的师弟说话？”
　　岑蹊河“诶哟”一声，忍痛后退了半步：“这可不能赖我，黛岚他自己的名字才刚学会不久呢。”
　　余黛岚顿时涨红了脸：“师兄，怎么好在人姑娘家面前拆我的台？”
　　谢秋石：“……”
　　岑伏二人鲜少见他吃瘪，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旁围着的弟子也笑起来，因燕仙君引起的滞涩气氛一扫而空。
　　众人笑了一阵，话锋便落到了余黛岚身上。
　　“我和岑师兄都识字读书，他喜欢舞文弄墨，我喜欢淫词艳曲。”伏清丰斜提着酒盏，懒懒倚着椅背，扬了扬嘴唇，“刚入门那几年，我们彼此看不惯，每日你绵里藏针，我阴阳怪气，后来师尊实在看不下去，下了趟凡，捡回了一个土猴王。”
　　余黛岚拍案而起：“伏清丰，你再敢提那个诨号试试？”
　　一旁陆雪杉也搁了玉箫，笑道：“余师叔入门之时，年纪比我还要小几岁，据说在西北一处山荡里占山为王，黑得像个泥鳅似的……”
　　谢秋石打量着余黛岚白皙泛红的脸，讶然：“这可看不出来！”
　　“土猴王来了桃源津，也是上蹿下跳，没一刻安静得下来。”岑蹊河折扇点了点桌面，摇头道，“师尊后来烦得慌，便把他锁在藏书阁里，让他念书——他大字不识几个，哪儿能念什么书？倒是把剑法心经的图谱都看了遍，再出来时，竟已脱胎换骨，皮肤白了不说，整个人抱着那剑谱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不过数年，便成了鼎鼎有名的剑痴。”
　　余黛岚讪讪摸了摸后脑，瞧了眼谢秋石，又飞快移开视线，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岑师兄从此之后也就不吵架了。”伏清丰拍了拍余黛岚的肩膀，“毕竟有了可以一起捉弄的玩伴，同仇敌忾，化敌为友。”
　　余黛岚这一听那还得了，正准备发怒，忽觉一阵软香贴上来，整个人顿时僵直了背脊，微张着嘴，双目迷瞪。
　　谢秋石笑吟吟凑到他身前，前胸贴着他侧肩，脑袋凑到他面前，捏尖了嗓子软声道：“这么说来，余哥儿是从没见过姑娘家么？怎么这般拘谨？”
　　说着他轻轻往余峰主颈间吹了口气。
　　余黛岚惨叫一声，只觉自己靠在姑娘胸脯上，鼻端细发扰扰，颈前香风阵阵，当即两眼翻白，险些昏过去，直到谢秋石慢条斯理离了他，回了座位，才徐徐回过神来。
　　“谢谢谢谢掌门……”
　　“我是谢掌门，勿是‘谢谢谢谢掌门’来塞的。”谢秋石仿着水娘的调调说了两句南调。
　　余黛岚咯嘣了两下牙，接过伏清丰递来的酒，猛喝几口，又拿过酒壶，兜头往嘴里洒了一壶，才道：“谢，谢掌门，恕我直言，我听闻，不，我看见话本里说，女，女子时常裹胸，对身子不太好……”
　　席间哄堂大笑，倒是谢掌门游刃有余的笑容僵在嘴角。
　　余黛岚闷头喝酒，喝完又忍不住去看谢秋石的胸部，这回轮到谢掌门哀叫一声，掉头就跑。
　　几人追追打打许久，吃喝几轮，地上东倒西歪醉了一片，只有几个峰主修为深厚，脸色仍然没有多少变化。
　　除了余黛岚。
　　余黛岚仍沉静在“掌门是女人做的”和“自己曾对掌门无礼”这两重噩耗之中，趴在桌上，半张着嘴咕哝个不停。
　　岑蹊河摸了摸下巴，朝伏清丰看了眼，师兄弟两人一道站起来，朝余黛岚走去。
　　只见岑峰主捉住余黛岚两边脸颊分别向外拉，伏清丰抄起长嘴酒壶，配合默契，一起一落，不过数息就又往他们共同的师弟腹中硬灌了烈酒数坛，直把半梦半醒的余峰主灌得人事不知。
　　谢秋石：“……”
　　谢秋石：“我明白你们是怎么化敌为友的了。”
　　夜风习习，朗月清辉，岑蹊河莞尔一笑，未做应答，只转头看了看满地宿醉的弟子，神色温和如水。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大家清修已久，许多年没有接触这些凡俗之物，想不到还是不能免俗，甘愿于耽乐其间。”
　　伏清丰摇了摇扇：“人活一世，说不准明日就死，今朝有酒今朝醉，接下来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谢秋石“诶哟”一声，笑道：“你们这群克己守礼的仙人，怎么也说起这种话了。”
　　“许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伏清丰转了转酒杯，“岑师兄。”
　　岑蹊河点了点头：“谢掌门，请随我来。”
　　说着，他率先走向金乌正殿，双手握着两边铜环，徐徐将两扇朱门推开。
　　“吱呀——”
　　隐隐的香火味从正殿中传出，谢秋石面色也微微端正了些，岑蹊河推开门便往一旁退了两步，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谢掌门点了点头，举步跨入门中，霎时间，金乌殿中一百零八根白烛齐齐点燃，烛火熠熠，映亮了高台上供奉的百十来座牌位。
　　牌位均是千年灵松之木所制，漆为朱红，上镌武陵历代掌门姓名，字迹多样，写法各不相同。
　　高台最前面供着一块未及题字的灵牌，谢秋石却越过了它，拿起左后方另一块样式相类的牌位，只见上边用朱砂题了十数个大字：“武陵一百一十二任掌门归真子余素清之位”。
　　谢秋石盯着那清隽的字迹，安静地看了许久，道：“这是薛灵镜的字。”
　　“每位掌门的灵牌，都由继任之人题写。”岑蹊河沉声道，“这便是继任礼最后一礼所要做的事情。”
　　说着，他与伏清丰二人共同奉上一只长匣，揭开匣盖，里边搁着一支毛笔，一碟金漆，一碟朱砂。
　　伏清丰道：“这金漆朱砂……”
　　“我知道。”谢秋石扫了一眼眼前密布的牌位，淡淡道，“金的是成仙的，红的是身陨的。”
　　他没有犹豫，便用墨笔饱蘸了朱砂墨，龙飞凤舞，大开大合地在碑上落下“武陵薛灵镜之位”七个字眼，写罢轻飘飘丢了笔，拈一柱清香，不轻不重地插在牌前香炉之中。
　　岑伏二人对视一眼，又静立片刻，才将东西缓缓收起来，在蒲团上跪下身，郑重谦恭地行了大礼。
　　谢秋石没有下拜，只侧身看着他们，待二人站起身来才道：“两碟墨都端给我，是因为还在心怀侥幸么？”
　　二人没有说话。
　　谢掌门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你们灌醉了余黛岚，是不想让他看到吧——还瞒着他，是不是？”
　　岑蹊河这才点了点头：“黛岚是个直肠子，一心只知道练剑，脑子拐不过弯来，我怕他会做什么傻事。”
　　“是么？”谢秋石笑叹，“说不定倒是反过来，他心无旁骛，偏偏更能看得透生离死别……”
　　“我觉得还是不行。”伏清丰喉头滚了滚，有些干渴地舔了舔嘴唇。
　　“听你们的。”谢掌门挥了挥手，“武陵到底还是你们的武陵。”
　　岑伏二人沉默不语。
　　三人缓缓走出了金乌殿，岑蹊河叫来洒扫弟子照料院中横陈的几十个醉鬼。
　　他们沿着一百零八个台阶徐徐往坡下走，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秋石抬脸吹着凉风，目光飘飘，许久才又落回近处：“你们两个，我不在这段日子里，休整得倒还不错。”
　　伏清丰苦笑一声：“若是一蹶不振，如何对得起师尊……”
　　“山雨将来。”岑蹊河低声道，“不是自惭自咎的时候。”
　　“为何要自惭自咎？”谢秋石轻笑，“他找到了自己的道，在我背上含笑而终，褪开枷锁，一往而前……纵使血肉不在人世，魂灵入了轮回，何尝也不是一种驾鹤登仙、逍遥自在？”
　　岑蹊河哑然，倒是伏清丰，只愣片刻便哂道：“你说得好听罢了，那日是谁躲在石头背后，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谢秋石一呆，反应过来后忙吐着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摆手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呢？”岑蹊河笑着打断了谢掌门的话，“马上要去赴那小镜湖之约，要不要我替你把床下那几箱子凤冠霞披找出来？”
　　谢秋石“呸”了他一口，刚想开骂，伏清丰便乐呵呵接道：“可不是么！谢掌门早上一通胡言乱语，全天下能有几人当真尚不可知，小镜湖那位怕不是听进耳朵里去了……诶哟！！”
　　谢秋石双腮粉红，一脚踩在伏峰主肩上，抄起折扇就要抽他屁股，伏清丰大失颜面，顿时上窜下跳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仓促急切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打断了他们的打闹。
　　“岑峰主！岑峰主！！”
　　“岑峰主——”
　　谢掌门收了手，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谢掌门！”只见那弟子披着一身脏污不堪的外袍，袖口领口斑痕点点，似是被什么牲畜抓挠过一般，一片破败狼藉，血迹点点。
　　他看到三人，便如见了救星般冲上前来，伏倒在地，高声哭道：“谢掌门，岑峰主，伏峰主，大事不好了！！”
　　“东陵……东陵出事了！东陵天下大乱了！！”


第73章 安辩真假仙（一）
　　“可解得开？”
　　“难。”
　　两名女弟子正对着面前紧闭的门扉敲敲打打。
　　“不单单用了锁和灵咒，估计还上了仙器。”毕鸠抱着手臂，来回踱步道，“出不去。”
　　“这可怎么办？”一旁峨眉弟子急道，“谢小贼下手恁快，我们还没来得及报信回去……”
　　“毕姑娘，你们那虫魂……”
　　“嘘。”毕鸠忙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谢秋石天天派人盯着我们，又让武陵弟子跟我们通吃通往，我们现在八成已染上了食锦虫阴魂，这底牌怕是用不上了！”
　　那峨眉弟子闻言，几乎要哭出声来，又不敢，只得顿足道：“怎会这样？早知如此，我们当初就不该陪你们栽赃……”
　　话说到一半，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捂住了她的嘴，转头对毕鸠道：“毕姑娘，我记得你们是有办法拔除虫魄的吧？”
　　毕鸠点了点头，又咬咬牙，摇了摇头：“我若帮你们，万一被武陵人学了去，可就全完了！”
　　峨眉弟子急道：“哪有这么好学？师姐，我们悄悄的——”
　　“其他人倒罢了。”毕青插口道，“我听说那谢秋石每日要来这儿一次，看上一眼，他天资诡异，过目不忘，怕是早存了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可……”
　　“咦？”毕鸠忽道，“谢秋石，昨日是不是没来？”
　　毕青一怔。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目中看到喜色。
　　“要开始了！”毕鸠缓缓走到门口，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来，“诸位师姐妹们，马上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东陵暴动之讯传来，已过了三日。
　　继任礼成当夜，探访东陵的弟子紧急报讯，称东陵爆发疫祸。
　　自死人坡起，到僳州河终，东陵三州十八郡男丁无一幸免，发狂呕血，神志不清，农务停滞，商贩驻步，一时间整座景秀江南，竟成人间炼狱。
　　东陵百姓走投无路，老弱妇幼涌进了狐仙祠讨要一个解释，祠中仙子大开庙门收留众人，并称此祸事为“伪神”作祟，伺机报复。
　　“伪神作祟……”谢秋石瞅了岑蹊河一眼，道，“你也听说过吧？东陵不知哪里来的传闻，说武陵仙庙里供的仙君是假的，真仙君早已死了。”
　　岑蹊河点了点头，道：“此等流言蜚语，自古以来便有不少，只是被百姓当真，倒是头一次。”
　　余黛岚疑道：“难道是因为东陵的百姓格外蠢笨？”
　　“若是如此，我就派你去东陵了。”谢秋石笑道，“而不是派你伏师兄。”
　　余黛岚挠了挠头，还没拐过弯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掌门轻摇了摇扇，收了笑，正色道：“并不是因为东陵百姓蠢笨，而是祝百凌谋划已久。清丰一个人去我尚有些担心，待与五大门派一一清算了，我要亲自去一趟。”
　　“祝仙子到底还做了什么？意欲为何？”岑蹊河沉吟道，“你可有何头绪？”
　　“她要做什么，她哥都不知道，何况是我。”谢掌门叹了口气，“但我与燕赤城经过东陵，恐怕确是在她谋划之中。她诱我与失了神智的村民搏斗，留下痕迹，又逼燕赤城违背禁令动用仙术，再诈称‘伪神作祟’，祸害百姓……”
　　“等等，”岑蹊河眉头一跳，“她口中的‘伪神’，是说燕仙君？”
　　“世上还有第二位武陵仙君么？”谢秋石笑道，“你也糊涂了？”
　　“不。”岑蹊河皱眉思忖道，“谢掌门，天下人皆知，武陵仙君与幽冥仙子兄妹连枝，双仙一位，凡人神庙也多供奉双神，若是燕仙君是‘伪神’，那祝仙子岂不是也要遭到牵连？这么做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谢秋石微微一怔：“双仙一位？”
　　“这我晓得。”余黛岚难得听懂了几句话，兴致勃勃地插嘴道，“传说中，仙界由三位仙君执掌，曰紫薇、青冥、桃源。这三个名称既是仙号，也是仙位，而咱们武陵仙君，和那幽冥仙子共列‘桃源’一位，各司其职，共掌下界诸事，与其他二仙分庭抗礼。”
　　谢秋石蹙眉听着，有些晃神，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为何有数仙共掌一位的说法？我似乎从未听过……”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岑蹊河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谢秋石乖乖松手让他摸了摸前额，岑峰主细细查了，只觉触掌温凉，并无异处。
　　“蹊河。”谢掌门忽然问道，“一个人都坐到了仙君的位置，还可能会死么？”
　　岑蹊河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愣了神，半晌才道：“想来也不会那么容易，若不是下凡历劫，或染上孽煞……”
　　他话音未落，出云堂门口蓦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
　　“谢秋石！”
　　“谢秋石在里面吗？！”
　　“滚出来！！谢秋石！！”
　　余黛岚脸色一变，按着剑柄就要往外冲。
　　岑蹊河连忙按住他的手腕：“稍安勿躁。”
　　谢掌门起身披上外袍，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五大门派怎么回事？又闹起来了？蹊河，怎么让他们跑出来了？”
　　岑蹊河跟在他身侧，额上冷汗涔涔：“不知道，我已命人用上了缚仙锁，下了死咒，让弟子每日查探，照理说不该出什么岔子。”
　　“有问题。”余黛岚也道，“这群胆小鬼就算打开了门，也该夹紧尾巴往山下跑才对……”
　　谢秋石心中正闷，也懒得多说，走到门前，抬腿便将紧闭的门扉踹开，站在阶上自高临下扫了几人一眼，哂道：“怎么？大清早跑我这儿闹腾，可是喜酒还没喝够？”
　　“喜酒？和谁的喜酒？”为首的毕鸠等人忽然大笑道，“和西贝神仙的喜酒？”
　　谢掌门脸色微微一沉。
　　“谢秋石，岑蹊河！”曲苏阳大叫，因为激动而面皮涨红，嘴角就差裂到耳根，“前两天对你们无礼的事儿，我曲苏阳在这儿赔罪啦！”
　　岑蹊河淡淡一笑：“曲掌门若能知道赔罪，太阳都该从西边升起来了。”
　　曲苏阳桀桀笑着，倒是装模作样一揖到地，再抬头时，手中已捧着一卷深紫色的绸布：“我曲苏阳因大闹武陵之事谢罪了，你武陵，是不是也该因包藏伪仙之事，好、好、谢、个、罪，啊？”
　　岑、余二人脸色顿时一冷。
　　余黛岚喝道：“你什么意思？”
　　岑蹊河目光一动，忽然看到了什么，猛一咬唇，惊呼：“谢掌门！”
　　谢秋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向曲苏阳手中的紫绸：“岑蹊河，那是什么？”
　　“是仙令。”岑蹊河声音微颤，“我也只在传说中听过……但若那是真的，那便不仅只是仙令，那是……”
　　谢秋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喃喃道：“紫微宫仙令。”


第74章 安辩真假仙（二）
　　曲苏阳瞧他二人面上惊疑不定，不觉洋洋得意，连嗓门都大了几分，趾高气昂念道：“紫微宫正阳殿上仙杨梳玉亲笔，宣武陵山燕赤城归天庭觐见！”
　　“我从没听过杨梳玉这名字！”余黛岚又惊又恼，道，“何况紫微宫仙令怎能随意到得了凡人手中，即便顶头那位真要宣令，也总得派些仙君仙子下凡吧？还能交到这种酒糟鼻子臭老头手里不成？”
　　岑蹊河喝道：“不得无礼！”
　　余黛岚讪讪闭了嘴。
　　曲苏阳扫了他一眼，恨恨地揉了揉鼻子，厉声道：“乱臣贼子，见了仙令，也不速速下拜？”
　　岑峰主一动不动，只是看了眼谢掌门。
　　谢秋石摸了摸下巴，忽莞尔一笑，展开折扇徐徐摇道：“曲长老这话说得不对。仙令中既未提‘假仙’之事，我谢秋石便是武陵仙君刚过门的家眷，和紫微宫那位平起平坐，纵使跪天跪地，也不跪你手里那花里胡哨的抹布。”
　　曲苏阳脸色一僵，低头看着手中所谓的“抹布”，气得胡须直颤。
　　下首一曲江弟子急忙高叫：“贼子恁不要脸了些，早些日子我还在芾县见过你沿街乞讨，一边跪着爬一边求爷爷告奶奶，还偷人家吃喝，给吊着打！”
　　武陵众人：“……”
　　谢掌门却浑不在意，“嘿嘿”一笑，晃了晃手指：“好汉不提当年勇。”
　　话音未落，他唇边笑意一淡，转头看向一旁，高声问道：“幽冥教峨眉派的各位怎么也出来了？难道也拿到了什么‘仙令’？”
　　众人闻言回头，只见诸女款款显身，峨眉弟子娉娉婷婷，幽冥教徒袅袅娜娜，还真如谢秋石所说，一边奉一封信笺，一边擎一副丝卷。
　　众人翘首以瞻，峨眉弟子脸色微白，略往后退了一小步，又咬牙向前，展开卷轴：“执法上仙鸿霄手令，召小镜湖燕赤城回天庭，切记速归！”
　　说着将手令一亮，众人只觉眼前金光一晃，一枚金漆方印腾然卷上，夺目逼人，决计不会有假。
　　谢秋石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回头看向幽冥教众女，正对上毕鸠盈盈笑脸。
　　“叫谢掌门久等了。”毕鸠上前，摇了摇手中信笺，“这是我幽冥教不日前上呈执法殿的信函拓本，详细禀明了东陵一事始末，只是现在还不到宣读的时候，要等……‘燕仙君’亲自驾临才行，对吧？”
　　谢掌门沉默片刻，眯着眼问道：“你们下的套，恐怕还不止这些吧？”
　　“岑峰主——”
　　一阵高呼自下方传来，岑峰主面色凝重，只见几名中峰弟子匆匆上前：“谢掌门，岑峰主！！”
　　岑蹊河冷道：“出什么事了？”
　　“下面传信上来说，天庭鸣钟了！！”那弟子急道，“天铜钟响了！”
　　岑蹊河怔然：“几下？”
　　只见那弟子跪地哭道：“岑，岑峰主，五……五下，天铜钟鸣了五下！”
　　岑峰主脸色骤然惨白。
　　谢秋石问：“蹊河？”
　　“掌门。”岑蹊河喊了声，动了动唇，又住了口，抬手点了点余黛岚，“你说，”
　　余黛岚面色不虞，生硬道：“我也只听过传说，天铜钟在天庭瀛台宫浮云顶，钟鸣可响彻三界，轻易不会动用，一击必有大事。”
　　“天铜钟三击为庆，五击为劫，若非邪魔为祸，轻易不鸣……”只听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灵山派的白须老者长叹上前，“上回听到五击天铜，已是百年前鬼君犯上的时候了……”
　　谢掌门蹙眉道：“既能响彻三界，为何唯独我武陵无人听闻？”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言，曲苏阳面上横肉扭了扭，似是想要大笑一通，却又不敢。
　　谢秋石看向岑蹊河，只见岑峰主脸色难看至极。
　　他徐徐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朗声问道：“可是群仙皆以我武陵为邪魔叛逆？”
　　仍然无人应声。
　　谢秋石冷冷一笑，“啪”一声合了扇，往身侧一甩，再次喝问：“各位可是皆以我武陵为邪魔叛逆？”
　　曲苏阳终于忍耐不住，猛一咬牙，迎面喝道：“你武陵是不是邪魔歪道，我们不知道，但你们奉为宝地的小镜湖里，住着个祸乱东陵的伪仙邪祟，却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闻“咔嚓”一声，谢掌门折断了手中扇骨。
　　曲苏阳登时闭了嘴。
　　“接着说。”谢秋石面上神色不改。
　　“休要再装腔作势！”曲苏阳骂道，“东陵之事，幽冥教众位仙子已然查得清清楚楚，村民亲眼见得那‘伪仙’在死人坡与人交战、动用邪术，相貌身形也与仙君庙供奉的‘神像’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他显形之后，死人坡早已枯死的鬼木魔株竟隐隐有了复苏之势，疫病也骤然爆发，整座东陵瞬间沦为死城，你还想说都是凑巧不成？”
　　谢秋石冷冷一笑：“确实不是凑巧，那幽冥教早先发了几个月金缕衣，自然不会是凑巧！”
　　“谢秋石！你莫要血口喷人，构陷我家仙子！”毕鸠怒道，“幽冥武陵素来不和，我们说的你不信也就罢了，执法殿、紫微宫的仙令你也不信？那可不是听信一家之词便能作出的东西！”
　　“就算信得过你们的证据，也信不过你们的为人。”谢秋石一甩袖，丢了手中半柄断扇，反手去拔余黛岚腰间的长剑，“既然说不通，便动手罢！”
　　“谢掌门！”岑蹊河急道，“三思！此时动手，无异于违抗……”
　　长剑一声嗡鸣，颤颤出鞘，打断了岑峰主尚未出口的言语。
　　底下五大门派严阵以待，谢秋石手腕一倾，剑尖正要上抬，忽然腕间一麻，猝不及防松了手，“哐当”一声，刚刚出鞘的雪刃重重落在地上。
　　余光触及地上滚落的一枚棋子，谢掌门略一凝目，长叹一声，运气喊道：“祝仙子，既然来了，何不显身一见？”
　　一时间众人静默无声，幽冥弟子固然个个面露喜色，却也屏住呼吸，不发一言。
　　落针可闻的沉寂持续了数息，下一瞬，耳边传来惊雷般炸响的地崩山摧之声！
　　粉屑四溅，树木倾倒，桃花零落，溪流阻绝。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仙人身影，而是一杆雪亮的枪尖，只见红缨如旌旗般迎风烈烈，枪尖势如破竹，穿石而出预欷，一刺、一劈，一道贯穿天地的锋影生生将整座山头劈为两半！
　　众人四散躲避，土石崩裂之声却迟迟不绝，直到散漫尘埃中，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掣枪大步走出。
　　“拜见祝仙子——”
　　“拜见祝仙子！”
　　“拜见祝仙子！！”
　　诸人下拜，谢秋石仍站着，缓缓抬目。
　　只见眼前来人着一身银红轻铠，左手持那杆远近闻名的“濯红缨”，右手竟高托一只数百斤重的紫铜巨鼎。
　　“免礼。”祝百凌不轻不响、干脆利落地说道，目光横扫一圈，最终落在谢秋石面上，言简意赅，“我来了。”


第75章 御令十二条（一）
　　众人鸦雀无声。
　　余黛岚悄悄拿胳膊肘顶了顶岑蹊河，小声道：“师兄，我们要拜吗？”
　　岑蹊河：“……”
　　谢秋石大笑：“拜什么？拜谢幽冥仙子赐我们满山食锦虫，叫我们长长见识？”
　　余黛岚闻言一怔，面色渐渐冷下去。
　　祝百凌恍若未闻，仍是单手托举着重鼎，举步走到出云堂前，掌心微一用力，巨鼎竟然腾空而起，下一瞬重重砸立于地，砰然巨响，嗡鸣传出千里之外。
　　谢掌门挑眉道：“这是何物？”
　　“问仙鼎。”祝百凌沉声道，“燕赤城何在？”
　　“你找他做什么？”谢秋石一哂，眉眼舒展，神情挑衅，“想跟他聊聊东陵金缕之祸么？”
　　祝百凌道：“金缕衣是我命人制的。”
　　“你承认就……”谢秋石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你承认了？”
　　“东陵是你武陵的地界，我想抢过来，便将金缕衣分发给百姓。”祝百凌一挑长眉，“又有何不可？”
　　她认得爽快，众人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既然如此，东陵城每夜狐啼鬼啸，皆因你而起。”谢掌门道，“你承不承认？”
　　“承认又如何？”祝百凌皱眉问道。
　　谢秋石差点被她的坦然气笑了：“你都认了，干什么还要捏造伪仙一说，把东陵疫病嫁祸给燕赤城？”
　　“谢掌门糊涂了！”一个清亮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只见孔雀教主一身明艳，从天而降，立在祝百凌身侧，拿手指点掇着嗤道，“因为你本身就是伪仙，所以才骂你是伪仙！和甚么疫病，甚么金缕衣，又有甚么关系？”
　　谢秋石抬目扫向她：“孔雀教主是伤好全了，忘了疼么？”
　　“谢秋石。”祝百凌冷声打断，“金缕衣确是邪器，但每个身披金缕衣之人，都是自愿的。”
　　谢秋石一怔。
　　“四季无灾，平安康泰，财源滚滚，心想事成。”孔雀教主清了清嗓子，笑意盈盈，“我家仙子一个个问过他们，他们要的不过是这些东西，至于熟睡之际，有没有残魂借用自己的身体，又有什么大碍？”
　　谢秋石缓缓摇头：“仅仅是借用身体？”
　　“若没有你家仙君，本该如此。”孔雀冷笑道，“那金缕衣中，有一味延年益寿的材料，便是魂生树的枯根。本来鬼道尽数灭亡，魂生树也早已枯死，天地间缥缈无形的残魂无处可去，只有在夜间阴盛之时，能借着枯根与凡人血肉之躯，短暂地一窥天光——”
　　“燕赤城在桃源村与我交手后，金缕衣中的枯根感知到了他的术法，竟然有了动静。”祝百凌抬目道，眼中精光大显，“残魂野鬼蜂拥而至，争夺躯壳，妄图借机复生，东陵疫祸由此而起。”
　　“且住。”谢秋石恍若未闻，只摆手道，“绕来绕去，还不是要归咎于那金缕衣，祝百凌，你纵使能一口咬死了燕赤城，自己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幽冥众人闻言大怒：
　　“住嘴！”
　　“臭小贼，休要对我仙子指手画脚！”
　　“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祝百凌安静听完，淡淡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忽地抽去了头顶束发的金簪，霎时间，金冠落地，三千青丝一泄如注，愣是将她棱角锋利的五官衬得柔和婉秀许多。
　　全场哗然，曲江、灵山众人均侧头避开了视线，幽冥弟子惊呼：“仙子！”
　　孔雀教主面色也微微一沉，却并不惊异，似乎早有所知。
　　“哐啷”一声，七尺长的“涿红缨”斜插于地，祝百凌往前一步，朗声道：“我有过错，故已禀明天帝，引咎卸去‘幽冥仙子’一位。今日起世间再无幽冥仙子，而我祝百凌亦只做一介散仙，从此不理仙务。”
　　“什么？”
　　“祝仙子？”
　　“此话当真？”
　　“仙子……”
　　幽冥教诸女竟有不少哀叫饮泣，谢秋石只觉有些荒谬，目光探究地看向祝百凌。
　　祝百凌负手道：“谢掌门还有什么要问？”
　　谢秋石尚未发话，岑峰主已上前一步，问道：“阁下既已卸去仙职，现今又是以何身份，率这许多人来我武陵门前叫板？”
　　孔雀笑吟吟插嘴道：“天铜钟响，人人自危，你武陵窝藏了个瞒天过海的鬼道祸根，惹得天帝陛下龙颜大怒，还指望我们袖手旁观不成？”
　　“可真是一出又一出！”谢秋石哂道，“方才还是伪仙，现在又成了鬼道祸根？”
　　“一动术法便能催生邪物，引发灾祸，不是祸根是什么？”孔雀睨了他一眼，也笑道，“谢掌门剑都拔出来了，是想打架么？我家仙子留着对付你家那位邪魔，我现在正空着，要不要来过几招？”
　　谢秋石朗声应道：“好啊！”
　　“雀儿。”祝百凌皱了皱眉。
　　孔雀“诶哟”一声，飞快地缩回了刚伸出的白腕子。
　　谢掌门剑未归鞘，雪刃明晃晃地映着他半张苍白俊秀的脸。
　　“谢秋石。”祝百凌忽然看向他，目光定定，如二人初见时一般，从上到下将他扫视了个遍，方启唇问道，“‘紫微明彻青锋寒，风流最是桃源君’。这句话，你可曾听过？”
　　谢秋石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到这个，皱了皱眉：“你与燕赤城双仙一位，共称‘桃源仙君’，此事天下皆知。”
　　“不然。”祝百凌微微摇头，“天界只有三位仙君，从没有双仙一位的说法，自然也不应该有什么幽冥仙子、武陵仙君。”
　　谢秋石一愣，只觉那种经久的怪异与熟悉之感又涌上了心头，心跳快得厉害，连带着嗓子口都有几分滞涩。
　　“真正的桃源君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祝百凌的目光如鹰隼般捉住他的视线，不让他躲开一刻，“在亲手屠灭鬼道之后，死于孽煞。”
　　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惊雷随着她的言语在谢秋石耳边炸开，谢秋石蓦然抬头，却见苍空一片碧青，晴空万里，没有半点电闪雷鸣的征兆。
　　他才发现，那两声惊雷，似乎并非打在天地间，而是打在自己心头。
　　“你与我说这个作什么？”谢秋石凝神问道。
　　岑蹊河敏锐地抬眼看他，只见谢掌门虽然站得依旧笔直，声音中却带了一丝动摇。
　　“我与燕赤城，名义上是‘双仙一位’，实则都是窃名盗誉之辈。”祝百凌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们两个，都不过是桃源仙君死后留下的影子，没有一个在仙界被称为‘仙君’，也没有一人能与曾经的桃源仙君平起平坐。”
　　众人清一色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说话。
　　岑蹊河余黛岚垂首立在谢秋石身后，面色数变。
　　谢秋石不知为何，忽然一遍遍看起了自己的手掌。
　　“谢掌门？”岑蹊河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谢秋石没听到般，下意识地凭空做了个搓洗的动作。
　　“谢秋石。”祝百凌再次喊道。
　　“怎么？”谢掌门抬起眼。
　　“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不是么？”祝百凌道。
　　谢秋石摇头道：“我听不明白。”
　　“你……”
　　“你不需要明白！”
　　谢秋石猝然回头。
　　只见一身红袍的燕仙君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长发未曾束冠，也如祝百凌一般披散着，脸色沉沉，目光如刀，眉宇间似是拢着一团散不开的阴云。
　　谢秋石心想：许多年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了。
　　“燕赤城。”他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再不来，你这大妹子可要把你踩进烂泥坑里了。”
　　燕仙君一言不发，安静地往上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要将他掌中紧握的长剑接过来，低声问道：“你是想护着我么？”
　　谢掌门撇撇嘴，却也松了手，任燕赤城取走了长剑：“新婚燕尔，你还穿着喜袍，等着本座回去临幸，自然要护着你些。”
　　一旁余黛岚听得一张脸涨得赤红，直拿眼睛去瞅岑蹊河。
　　岑蹊河的面色依旧十分难看。
　　不仅是他，场上所有人都面色不虞，甚至言笑晏晏的谢掌门，颊畔犹带着几分苍白。
　　燕赤城抬起手臂，似乎想搂一搂看起来冷得慌的谢秋石，最终手掌只停在他的面侧，轻轻地抚了抚，便收了回去。
　　他转身看向祝百凌，淡淡道：“燕朱眉，你在等我？”
　　祝百凌此次终于没再纠正他的称呼，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指眼前的巨鼎，清声道：“问仙鼎已到。请！”
　　燕赤城盯着她，缓步走向那口巨鼎。
　　谢秋石在岑峰主耳畔问道：“问仙鼎是什么？”
　　“验明仙身的东西。”岑蹊河道，“传说许多年前，有的鬼修擅长伪装，有的仙人易受蛊惑，但凡是沾了不干净的心思，入了邪道，在这口问仙鼎前，一概无处遁形。”
　　“是么。”谢秋石手掌渐渐紧握成拳。
　　“掌门不必担心。”岑蹊河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和声劝道，“仙君灵力充沛，纯正高洁，绝不可能……”
　　他这句话尚未说完，只见燕赤城抬臂，将手掌覆于铜鼎之上，霎时间，灵光流转，一阵莹白拢住了整座大鼎，鼎上镌刻的双龙探珠纹样徐徐亮起，颇似彩云流辉的瑞兆。
　　余黛岚笑道：“我就说，那群妖女……”
　　“砰！！”
　　地面忽然爆裂起一阵惊响，众人齐齐后退几大步，接着，眼前出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异景——
　　只见那大鼎上莹白细致的纹路忽然一明一暗，紧接着一道黑烟从鼎中细细攀出，绕着鼎身盘旋一圈，如同一黑色的细刃，将方才的祥纹瑞兆一一切开，瞬息间，大鼎发出颤抖的嗡鸣，四足急动，鼎身巨晃，轰鸣之时，骤然崩塌！
　　除了祝燕二仙外，所有人面色大变，燕仙君缓缓收回手，拢于袖中，抬起那对暗藏墨绿的眼睛：“这便是你想看到的么？朱眉。”
　　祝百凌没有说话，只冷冷地扫了一眼脚下。
　　下边一片哆嗦，紧接着，曲江掌门曲苏阳忽地颤颤巍巍站起来，支着手指指着燕赤城喝道：“以仙为貌，掩鬼之实！与其说是仙，不如说是鬼仙啊……鬼仙……鬼仙！！！”
　　他颤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过了许久，人群中终于传来窃窃私语。
　　“鬼仙？”
　　“即便是鬼道尚存之时，也没有听说过……鬼仙？”
　　“寻常鬼怪已然恐怖如斯，何况鬼仙……”
　　“武陵仙君怎么可能是鬼仙？！”
　　谢秋石愕然看向燕赤城，燕赤城却没有看他，只是微垂着眼睫，正对着眼前的祝百凌。
　　“急召——”
　　一只通体金光的金凤忽然自天而降，浑身上下爆发出一阵让人难以正视的亮光。
　　金凤背上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定睛去看，并不是什么仙君仙子，而是两个梳着小辫的仙童。
　　仙童用稚嫩的声音齐声道：“紫薇帝君有口令，命燕逍速归，钦此！”
　　“紫薇帝君再令，命燕逍速归，钦此！”
　　“紫薇帝君第三令，命燕逍速归，钦此！”
　　一模一样的令旨重复了整整三遍，燕赤城静立许久，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转身看向愣在一旁的谢掌门，轻叹一声，道：“抱歉。”
　　谢秋石白着一张脸，瞪了他一眼，一时半会似是一口气噎在胸口般，竟是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赤城见他不说话，竟也不接旨，而是往他身前走了两步，喊：“秋石？”
　　谢秋石扔不说话。
　　燕赤城低声道：“秋石……”
　　“这回知道要问我了？”谢秋石咬牙切齿，“你骗我、瞒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要问问我？”
　　燕赤城沉默不言。
　　“为什么不告诉我？”谢秋石又问。
　　燕仙君安静地站着，半晌才道：“我不能说。”
　　谢秋石还要开口，忽见仙君倾身而来，半环着他的腰，在他耳边缓缓落下一句话。
　　谢掌门微微一怔。
　　“无碍的。”燕赤城后退半步，“不必忧心。”
　　“你真的要回天庭？”谢秋石瞅着他道。
　　“自前日起，算上今日，我总共收到了一十二条仙令。”燕赤城笑道，“是我不对在先，确实应该亲自回去一趟。”
　　谢秋石没再说话。
　　“不必忧心，等我回来。”燕赤城说完，便朝那金凤点了点头，口中似是轻轻念了念什么，刹那间，一阵木香拂过，烟尘四起，燕仙君携同那小童金凤便已经消失在了半空中。
　　众人许久才反应过来，连声问道：“怎么回事？人呢？”
　　“武陵仙……燕赤城回天界了？”
　　“刚才问仙鼎是不是……”
　　“肃静！”孔雀教主忽然高喊一声，“伪仙已除，武陵之事却尚未了结。”
　　谢秋石蓦然“刷”一声，一柄长剑斜斜飞出，钉在她鬓前，削落她一缕发丝。
　　“怎么？谢掌门死鸭子嘴硬，还死不承认？”孔雀冷笑道。
　　“谢秋石。”祝百凌忽然再次喊道，“你现在不信，倒也罢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谢秋石“哦？”了声，面色却依旧凝重，看不出半点情绪。
　　祝百凌缓缓往右侧挪了两步，露出不久前被自己强行破开的峰坡。
　　谢掌门哂笑道：“祝仙子是想赖账，不赔我武陵草木？”
　　祝百凌浑然未觉，长袖一拂，乱石碎屑被掌风拨至一旁，露出山石破开处的断面来。
　　谢秋石凝目去看，看着看着神情越发冷淡。
　　他瞧见了碎裂的武陵建筑，折断的落花，枯涸溪流，以及被硬生生撕扯成两半的小镜湖——那里有他睡过的水榭，燕赤城居住过的旧居，他们吵过架的小桥石亭，喂过的锦鲤，戏过的水，倒过饭菜的水塘，爬过的柳树桃干……
　　谢掌门越看心中越怒，只是那情绪爆发出来之前，一些异样的物事抢去了他的视线。
　　“什么……”
　　只见倒塌的山体后，隐隐露出另一所仙山楼阁般的居所，如同隐藏在凡尘云雾中的仙界遗珠，无人见过，无人识得，冷冷清清自带三分仙气，似乎容不得凡人靠近半步。
　　“蹊河？”谢秋石喃喃问道。
　　岑蹊河摇头道：“我不曾见过，也从不知道武陵有这等地方。黛岚，你在山中玩的多，见过这种地方么？”
　　余黛岚连连摇头：“造得如此精巧，跟小孩子的玩意儿似的，我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记。”
　　谢秋石闻言，又仔仔细细将那楼阁上下打量一通，果见那楼阁造得精巧稀奇，横梁竖柱都与寻常建筑不同，既不图稳健也不图牢固，像是小孩子纯粹为了好看搭起来的花架子一般，松松垮垮，又飘逸自由，没有悬匾，也不曾提名。
　　“下面就是小镜湖。”他轻声道，“为什么？”
　　祝百凌也与他们一般凝视了这栋小筑许久，忽开口道：“你们可知，为何武陵弟子能看到小镜湖，能看到小镜湖中的燕赤城，却无论如何难以靠近一步？”
　　一弟子道：“自是因为仙君威严……”
　　“伪仙而已，哪来的什么仙君威严？”孔雀咯咯笑道。
　　“你！”
　　“雀儿说得不错。”祝百凌淡淡道，“与小镜湖无关，与燕赤城无关，只因为小镜湖上方山石中，藏着这座仙君陵。”
　　谢秋石一字一句嚼着她口中所言：“仙君陵？”
　　“顾名思义，桃源仙君的陵墓，就在此处。”祝百凌道，“他燕赤城有何殊荣？他不过是个百年幽居于此，不得离开的守墓人罢了。”
　　她说到此处，声音变得轻柔，恰逢一阵冷风吹过，将尾音吹散成山谷间不散的回声，打在谢秋石的心头。
　　“百年幽居于此，不得离开的守墓人……”
　　“守墓人……”
　　谢秋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水娘说的话：“除非有大事，主人不会离开小镜湖……勿过你要是有危险，他当然是会去帮你的。”
　　“祝仙子，”谢秋石忽然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要你进这仙君陵。”祝百凌道。
　　“为什么？”谢秋石盯着她，目光似是要把她凿穿，“你的目的已经实现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祝百凌未曾应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际，轻飘飘留下一句：“一切早有注定。”
　　说着，她提起一旁的濯红缨，身形一闪，便失了踪影。
　　“谢掌门，告辞了！”孔雀教主嘻嘻一笑，挽着师姐妹的手，也随之而去。
　　幽冥弟子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整个场子空下了一半。
　　余黛岚狠狠一拳砸向一旁的石壁：“竟然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可恶！”
　　岑蹊河长叹一声，呆立片刻，才转身对着谢秋石道：“掌门，祝百凌既然希望你进这仙君陵，怎么又自顾自走了？”
　　“她知道我一定会进去。”谢秋石徐徐道。
　　岑蹊河一愣：“为什么？”
　　谢秋石摸了摸下巴，笑道：“如果连这仙君陵都不敢进，又谈何自证清白？武陵私守仙君墓，又背了那么大一个罪名，燕赤城这个不中用的，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除了到那传说中的桃源仙君墓穴里找找线索，我们还能做什么？”
　　岑溪河忙劝阻道：“掌门，恐怕是专程为你而设的圈套。”
　　“不会是圈套。”谢秋石摇了摇头，言之凿凿。
　　余黛岚讶道：“你怎么知道？万一祝百凌刚才进去做了什么手脚……”
　　“不会是圈套，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谢秋石仍旧斩钉截铁，仿佛眼前小筑是他亲手所建一般，目光和语气都没有半点游移，“无论如何……我就是知道。”


第76章 古墓珠楼间（一）
　　三人兀自交谈间，天玄弟子王青丛忽然打断道：“诸位可盯牢了！别让这群邪魔歪道偷偷溜进去，独占仙君遗宝！”
　　天玄宗一名长老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青丛，宗主说休要得罪……”
　　“王贤侄脾气虽急，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曲苏阳捋须道，“谢掌门，你武陵供奉伪仙本已是对桃源仙君不敬，事到如今，却要打头进那仙君陵，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
　　谢秋石瞧了他们一圈，嗤笑一声，忽地长袖一扫，将那王青丛横腰卷起，运气朝不远处的仙山楼阁一抛！
　　王青丛一声惨叫，所幸反应及时，喊了个仙咒，整个人像扑腾的野鸭子一般朝仙君陵撞去。
　　武陵一众弟子指着他狼狈的身影哄堂大笑，天玄诸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不料那王青丛的身影刚消失在云间，下一瞬便已从天而降，“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两腿委顿，像一只折了脚的母鸡。
　　白须老道疑道：“王贤侄不是去那仙君陵了？怎么这就回来了？”
　　王青丛苦着一张脸，正嚷嚷着让几个小辈帮着揉腿，闻言叫道：“这就是个唬人的地儿！我朝着那楼飞了许久，怎么也不见近，我一气用了个‘挪身咒’，便出现在这里了！”
　　岑蹊河闻言沉吟：“确如祝百凌所说，是和小镜湖一样的阵法。”
　　谢秋石胳膊肘搭在他肩上，懒洋洋依着他笑道：“怎么样，要不要本座带你们进去？”
　　众人齐齐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岑蹊河笑着拱手：“谢掌门神通广大。”
　　王青丛瞪着眼睛：“谢秋石，你当真进得去？”
　　谢秋石也不理睬，只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袖，举步便往断崖口踱去。
　　众人连忙跟上，只见谢掌门步伐不急不缓，所走路径也无特别之处，山岚拂起他的袍袖鬓发，云雾蒸腾间，不出数步，一行人已到了仙君陵前。
　　诸人皆抬头仰望，那仙君陵远看不像陵墓，近看更不像，细细看去不过是一座以竹木架在山间的小楼，似乎用手指一推就会散架。
　　小楼楼身彩绘遍布，水红色的窗纱迎风招展，进口处没有牌匾，却用纸糊着一副对联，上联“我不修陵墓”，下联“大被同天眠”，横批四个大字：坟头簪花。
　　众人：“……”
　　王青丛扭头看向谢秋石：“这真的不是你整出来的骗人玩意儿？”
　　谢秋石装模作样地盯着那几个墨字看了会，摸着下巴假作沉吟道：“确实像本座的字。”
　　王青丛啐了一声，也失了敬意，抬脚就要踹门，众弟子尚来不及阻拦，就见荧光一闪，“啪”的一响，他“诶哟”一声痛叫，脚尖尚未碰到门板，便已被弹出数米。
　　单薄的木板门上徐徐浮现出四个歪歪扭扭大字：“小狗免入。”
　　王青丛：“……”
　　王青丛涨紫了一张脸，张口结舌半天才破口大骂道：“谢秋石！这是你和那姓燕的串通起来整蛊人的东西吧？”
　　谢秋石笑吟吟取了柄折扇摇了摇，忽然看向一旁的曲苏阳：“王贤孙修为不够，诚意不足，叩不开仙君府大门，若换了曲老爷子这般功力高深、德高望重之辈，想来不用推，这门也会自行打开。”
　　曲苏阳冷道：“用不着你这小贼恭维。”话虽如此，心中却颇为受用，他暗忖着自个儿总比那王青丛高明几十上百倍，便也伸手去推紧闭的窄门。
　　众人紧盯着曲门主的动作，面色各异，只见曲苏阳手掌果真碰上了门板，曲苏阳心中一喜，加力去推，忽然掌心一滑，像是碰到了滑腻腻的鱼背般，整个人往前一倾，兜头摔了个倒栽葱。
　　门板上的字变了变：“老狗免入。”
　　人群中“噗嗤”一声，终是没人敢笑出来，只有谢秋石，指着曲苏阳扭成一团的脸哈哈大笑：“原来不仅小狗进不得，老狗也进不得！”
　　曲苏阳怒极反笑，阴恻恻道：“谢秋石，我割了你的脑袋提在手中，指不准便能进得了。”
　　白须老道叹道：“曲道友，莫要与小辈一般计较，坏了心境。”
　　“我让黛岚取了绳子。”谢秋石微笑道，说着从余黛岚手中取过一卷长长的麻绳，“你们几个，扎在一块，我就带你们进去。”
　　曲苏阳面若冰霜：“谢掌门可别忘了，你是邪魔，我们是正道，谁捆谁还不一定呢。”
　　谢秋石无所谓地一摊手：“既如此，便在这仙君陵前打上一架吧！”
　　“深得我意！”众人尚未来得及阻拦，曲苏阳已然一声暴喝，双掌一击，凭空抽出一对铁鞭，沉沉往谢秋石头顶扫去！
　　“曲门主，且小心！”
　　“曲门主！砸扁那小贼！”
　　原本极清净的陵前传来声声呼喝，谢秋石闻声只笑，脚下急退一步，身形如鹞子般飘开，手中麻绳顺势甩出，打结的一端夹着劲风套向曲苏阳的脖颈。
　　曲苏阳被他顽童游戏一般的打法气得面色青白，重鞭砸向麻绳，勾住绳圈，用力一拽，要把谢秋石拽上前来。
　　他气力刚猛，若近了身必然得势，谢掌门忽然足尖点地，轻身跃起，将麻绳中段绕上了小楼的竹檐，形成一个小小的滑索。
　　与推门时类似的滑腻感沿着绳索传来，曲苏阳大惊，未来得及收力，整个人向后跌去，他当即高吼后退，下盘使劲，半扎马步稳住身形，才不至像先前那般狼狈滚地。
　　灵山老道忽叫：“不好！”
　　曲苏阳蓦然抬眼，只见他一后退，滑索便一抽，谢秋石拽着麻绳另一端，顺势轻轻一荡，如荡秋千般整个人飘飘而起。
　　“小贼要逃！”王青丛大喊。
　　然而为时已晚，谢掌门朗笑一声：“借曲门主东风！”下一瞬，身影便消失在竹屋二楼的窗前。
　　“砰”一声轻响，窄窗蓦地合上，众人纷纷架起轻功追至窗前，却无一不被弹开，窗口白光隐隐，也浮现出四个大字来：“恶犬退散！”
　　“这窗……好像从一开始就开着。”曲江门一个弟子喃喃道。
　　曲苏阳恨不得破口大骂，却终究怨不得自家弟子，只得堵着一口气忍着。
　　“曲道友冲动了。”灵山老道叹道，“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见得抢占得到先机……”
　　“是，我疏忽了！”曲苏阳咬牙道，抬掌猛一拍方才开口的弟子。
　　那弟子吓得一激灵。
　　“你不是眼睛好使么？”曲门主道，“找找去，给我再找扇开着的窗户出来！”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


第77章 古墓珠楼间（二）
　　谢秋石阖上窗后，便对外头的动静一无所觉。
　　小楼里施了仙咒，瞧起来比外头宽敞上数倍，布景不像仙居更不像陵墓，反倒有些类似东陵城郊那所夜梦别苑。
　　谢掌门在楼内艰难地踱了两步，脑中来来去去只蹦出一个字：乱。
　　谢掌门喃喃：“竟连我都觉得乱，这桃源仙君果真是个享不起福的……”
　　只见小楼四面所用均是雕空镂花的木板，缝隙间夹缠着薜荔藤萝，龙筋蛇盘似的踞了满墙。几样老木博古架斜斜歪歪砸倒在地，上边还东一摞西一叠搁着灵器古书，博古架间胡乱斜了一张竹梯，竹梯后又藏着一只铜鸟熏炉，百年不休地散发着隐隐幽香。
　　谢秋石忙扭头捂嘴，连打了几个喷嚏，才揉着鼻子走到熏炉前，福至心灵地扳着铜鸟的脖子轻轻一旋，那铜鸟亢叫一声，从口中吐出一枚蜡丸来。
　　谢掌门不知为何，丝毫未觉得惊讶，随手将蜡丸拧开了，丸中藏着一张小小的纸卷，上书四个大字：不要忘路。
　　“意味不明。”谢秋石嘀嘀咕咕地将纸卷翻到反面，面色忽然一变。
　　他愣愣地看着纸卷背后的小字，纸卷上竟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大名：谢秋石。
　　上曰：谢秋石，就知道你又忘路！抬头看看。
　　谢秋石一头雾水，下意识依言抬头，果见薜荔掩映的天花板正中央，有一扇小小的暗门。
　　“这又是去哪儿的路？”谢掌门心道，搬过竹梯勉强架好，拔步就要往竹梯上踩。
　　竹梯吱呀作响，他掐了个咒才勉强站稳，继而踮着脚，拉长身子去够那暗门，只听“咯噔”一声，暗门被他一推，朝外打开，一束亮光顺势倾泻进来。
　　谢秋石尚未来得及去看暗门外有什么，头顶便传来“悉索”一阵动静，紧接着耳边“扑簌簌”一阵巨响，小小的木板后忽然冲进来一群鸽子，振翅在他身前身后一通扑腾，直把他从梯上扑腾到地下。
　　紧接着，头顶一个巨大的鸟窝应声而落，不偏不倚，刚巧砸了他满头黄白。
　　谢掌门大怒：“什么鬼神仙！！老子掘了你家祖坟！！”
　　他顶着满头茅草从一地杂物中站起来，尚未来得及发作，就见暗门后，鸽巢落下的位置悬下一道粗绳。
　　他明白过来，嘴上仍旧骂骂咧咧，手上却拽着绳端，往上爬去。
　　这一爬，就爬了许久。
　　从地下到天窗，肉眼所见不过一丈来高，谢秋石却觉得自己爬了足足数十丈之远，一双手被麻绳磨得生疼，想用仙咒却也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念不出来。
　　他瘪着嘴，委委屈屈地往下瞧，不瞧不要紧，一瞧倒是吓一跳——身下哪里还有什么小楼陵墓、五大门派？
　　再往上看，天窗暗门竟也一概消失无踪，他头顶苍天如洗，风起云舞，脚下群山环绕，飞泉瀑布，耳畔鸟语莺歌。这一爬，竟似是已不在人间了！
　　谢秋石只觉太阳穴微微一阵胀痛，眼前似乎花花绿绿闪过了一片什么东西，又雾蒙蒙看不真切，他只得沿着绳子继续往上，直到触及一片冰冷的岩壁。
　　这是一处断崖。
　　绳子的始端，正系在断崖前的老松木上，谢秋石攀着树身一跃而上，双足总算平稳地落到了地面。
　　他这才松了口气，沿着老松坐下来，喘了会儿，又爬起来去看松前矗立的石碑。
　　石碑上书：天地鸿蒙之处，神鬼分界之地，上至天庭，下至鬼府，半仙半鬼之境，唯此处尔！
　　谢秋石挑了挑眉，绕到石碑后，果见老松背后，一道窄小的石阶蜿蜒而上，直通云间，看不到尽头，石阶前亦立一块窄碑，刻曰：天界第一峰，凡登仙境必经之所。经年不染尘，万景随心动，号曰“瀛台峰”。
　　“如此说来，这里往上便是天界。”谢秋石心道，“既然碑上说此处上达天庭，下至鬼府，这悬崖向下岂不就是……”
　　这般想着，他走到方才攀援而上的崖边，极目远眺，果见武陵山群如袖珍小件般远在地下，再往下去，便是依傍着东陵诸郡的桃源村，传说中飞龙川流经之所。
　　越过群山，又能看见一片碧蓝的汪洋，分隔南北的晋河由此注入海中，晋河流经一片山花烂漫的平原，那便是有名的“桃源渡口”，桃源渡口既是武陵弟子归山必经之所，也是从晋河出海的唯一水路。
　　谢秋石安静地眺望许久，又蹲着看了片刻，最后盘腿坐下来，任风吹拂着自己的鬓发，遥遥望着那远远的江河湖海、繁花茂山，心中忽然陷入一种极为自然的沉静，仿佛他本就该久久扎根于此地，眺望此情此景。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在徐徐清风中，倦意上涌，他心知自己不该睡，眼前却模糊起来。
　　眼皮很轻地跳了跳，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你在看什么？”他隐约听到自己在说。
　　一个清冷如雪的声音在耳边答道：“人间。”
　　“还是那个桃源渡口么？”他又问，“你每年都来，每年都站在这里看，就没想过自己过去看看？”
　　那人没有回答。
　　“你也不能去吗？”他的语气不合时宜地变得活泼起来，“你又不是我，你有手有脚，有眼睛鼻子嘴巴，还能飞来飞去，逍遥自在，这世间哪里会有你去不了的地方？”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想抬头看一看那人的表情，却发现自己抬不了头，也动不了眼睛，从上到下都僵硬板直，只能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一股醇正冰冷的仙力正矗在自己身前，不近不远地站着，似乎已经静立了许久。
　　“好没劲啊，好仙人，你陪我说说话嘛。”他听到自己说，“我从有意识起就一直呆在这里，从来没见过什么活人活物，倒是鬼哭狼嚎啊，怨声哀叫啊，都听了不少，听得心烦。我只想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带我出去玩。我羡慕你，你有手有脚还有一身好功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有手有脚，也未必逍遥自在。”仙人终于开口道，“你生在仙鬼交界之所，面朝瀛台山，背靠生魂树，瀛台山早已无人，除了历劫往生之鬼，自然无人会到此处。”
　　他闻言嚷道：“原来那没完没了的惨叫都是因为这棵树，吵死啦，吵死啦，快帮我把这臭树杆子拔了！”
　　仙人无言良久，才道：“你如此聒噪，竟也会嫌人吵。”
　　他委屈地“哎”一声，还想继续央求，便见一阵清风吹来，卷起仙人雪白的长发，仙人没有理他，兀自安静地站了许久，便踩着细雪似无声的脚步，如来时一般，安静地消失了。
　　人走花落，风照旧吹着，江河入海，浪涛奔流。
　　谢秋石瞪开了眼睛，呆呆地坐了数刻，快要日落西山才惊跳着站起来：“刚才那是做梦么？”
　　他滴溜溜绕着断崖转了圈，没找到仙人，也没找到半点旁人留下的痕迹，走到梦境中站立的位置，也没看出任何不同。
　　“果然都是假的。”谢秋石叹了声，刚要往前走，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他“诶哟”一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踩着半截干枯粗壮的树根，心中微动，不觉想起梦中仙人那句“面朝瀛台山，背靠生魂树”来。
　　他当即沿着枯根的方向往前小跑了两步，果见山崖背后，与上山石阶相背的地方，生长着一株高大虬结的枯木。
　　谢秋石张大了嘴，呆呆看着那棵合抱粗的巨树，鼻端闻到了熟悉的植被清香，仿佛眼前的不是枯树，而是一位极其相熟的旧友。
　　他忍不住往近了走去，但见那巨木枝条四展，盘曲延伸开数十米，只是每一根枝、每一片叶都已枯死，从根系到树干，全无半点生机。
　　他下意识伸手去轻轻地摸了摸树枝，枝干轻柔地颤了颤，干枯的外皮一触即碎，齑粉般落在地上。
　　“生魂树。”他轻轻呢喃着，“你便是生魂树。”
　　“它确实是生魂树。”一个细柔的声音响起。
　　“谁？”谢秋石蓦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通往瀛台山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小童，正满面好奇地看着谢秋石，稚声稚气地道：“这位仙人，远来瀛台，有何贵干？”
　　谢秋石挑了挑眉：“我不是仙人。你又是谁？”
　　仙童道：“我叫送霜，近日来瀛台宫学艺，濯泉、颍河两位师兄命我看守此处。仙人您若要上山，还请让送霜为您引路。”
　　谢秋石盯着他打量一通，忽然往前一步，轻轻一揪他的小辫，往上一提：“都说了，我不是仙人。”
　　送霜“哎呀”一叫，涨红了小脸道：“师兄说了，能看到生魂树的，不是鬼就是仙，不是仙，您难道是鬼么？”
　　谢秋石一愣，松了手，小童登时像兔子般蹦开。
　　他隔了半晌才道：“得，那我还是做仙吧。”
　　送霜抬着头，目光澄澄地仰视着他，比了比身边的小径：“这便是了。仙人请——”
　　谢秋石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那生魂树许久，忽而问道：“送霜，你可知道，这么大一棵树……缘何会枯败至此？”
　　送霜摇了摇头。
　　谢秋石笑叹一声：“你就是个孩子，自然不会知道。”
　　送霜又摇了摇头，脆声道：“那才不是一棵树，是两棵。”


第78章 瀛台双生树（一）
　　“两棵？”谢秋石微微一怔，凝目看向生魂树的树干，果见上头除了虬结的枝桠外，还榜生着一株颜色稍深的老木，那老木枝干较之生魂树细些，同样已然枯萎，树皮碎落得更严重，甚至看不出类别。
　　“其余我也不懂了。”送霜板着小脸，拘谨道，“仙人这边请。”
　　谢秋石“唔”了声，又依依不舍看着那合抱双树一会儿，才跟着小童，踏上通往仙界的石阶。
　　“不能直接飞上去么？”谢秋石一边咕囔一边揉着腿，“多累啊。”
　　送霜道：“除了此间主人，所有客人来都要一步步走上去的，仙人不要再问这个了。”
　　谢掌门好奇道：“此间主人是谁？”
　　“我未曾见过。”送霜摇头，“听师兄师姐说，早年就下凡历劫去了。”
　　谢秋石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一边安静地东张西望，一边跟着小童拾级上山。
　　愈往上走，天气越来越冷。
　　石阶上覆了薄雪，路边渐渐有了不少与送霜年纪相类的仙童持着帚扫雪。
　　“何必这么麻烦。”谢秋石抱怨，抬掌轻吹了口气，将那满阶白雪吹开。
　　送霜小脸一拉，冷着脸色：“仙人休要任性，耽误了师兄妹们修行。”
　　“扫这冷冰冰白花花的东西算什么修行，当心一个个都练成小冰碴子。”谢秋石搓着手笑道，“雪越来越大了，难不成，你们仙界，也有‘高处不胜寒’一说么？”
　　“瀛台宫之景，随主人心意而动。”送霜道，“自主人离去之日起，瀛台山巅的雪便再没有停过。”
　　“不该如此，你们主人看到这死气沉沉的景象也不会开心的。”谢秋石晃了晃手指，“若换了我来，当叫这一片四季开满山花才是。”
　　送霜蹙着眉尖道：“仙人，我们瀛台宫人，不喜欢被外人指指点点。”
　　谢秋石吹了声口哨，一摊手，便继续往上走。
　　走不出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滞立在原地的送霜，挑眉道：“怎么，真生气了？小孩儿脾气这么大？”
　　送霜仍然呆看着天，一言不发。
　　谢秋石蹲下身，屈指刮了刮他的面颊：“小兔崽子，还要你爷爷哄你……”
　　“雪停了。”
　　“啊？”
　　送霜呆呆地看了看谢秋石，盯着天际晕散的云层，惊讶地重复道：“雪停了。”
　　距瀛台山数十里外，便是群仙禁足思过用的南槛。
　　仙界有南北两槛，北槛用作大狱，幽囚作乱入邪之徒，南槛则多是仙人自省，面壁问心。
　　燕赤城不久前方在北槛见过渡劫归来的紫薇君秦灵彻，此时乘着仙驾前往南槛，南槛司长周瑛莘已然候在门口。
　　“以您的身份，”周瑛莘道，“本不必如此。”
　　燕赤城一言不发，举步走进槛中，周瑛莘随后跟上，槛门落下，二人身后只跟了四个仙仆，其余人都被拦在门外。
　　两个仙仆走到燕赤城身边，燕赤城一摆手，未要他们领路，而是轻车熟路地走进一间暗室。
　　室中光线昏沉，一堵石壁正对着房门，燕赤城除去锦衣，仅着白色里衫，面朝石壁而坐，背对着几人。
　　周瑛莘无声地叹了口气，问道：“天帝罚了多少？”
　　一旁仙仆正要说话，燕赤城已沉声道：“三十。”
　　周瑛莘微微颔首，声音略冷了几分，命道：“戒鞭三十。”
　　说完他便退至一旁，另两个仙仆走上前，一人提着一桶水，两桶各浸泡一根古藤绞制的藤鞭。
　　燕赤城闭上眼，心中几无波澜，呼吸声也未曾乱半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听到耳畔传来水声，仙仆将藤鞭从水中提出，一左一右，不间断地朝他背上打去！
　　南槛所用藤鞭粗实厚重，较寻常教诫用具沉重许多，抽落在皮肉上，并不似皮鞭劈啪作响，而是闷闷一声“噗”响。鞭身夹着劲风砸下来，如同打在棉絮中一般没有声音，看似威力不大，实则伤筋动骨。
　　接连五鞭均打在脊背上同一处，燕赤城身形笔直，一动未动，若不是那内衫上晕出的血痕，都要叫人怀疑这鞭不曾打在他身上。
　　两边仙仆无声地行刑，没有人报数，也没有人训诫，鞭数过半之时，燕赤城所着衣料已成半身血衣，戒鞭略往下挪了一寸，继续不紧不缓地落下，数二十之时，燕赤城突然微微前倾，抬手按住了眼前的石壁。
　　石壁极滑，这自然是特意的安排，只为不让受罚者依附，燕赤城缓缓曲指成拳，拳眼不轻不重抵在石壁之上，又被滑开，像是抓着什么极滑腻的东西，随时可能脱手。
　　燕仙君恍惚间以为自己正捉着一捧雪。
　　捉不紧，按不住，不可依赖，不可松懈，不能贴着眼前的墙壁，不能指望他人借力于己，身后的重鞭要一道道打进自省者的魂灵里——仙人素来是不怕皮肉疼痛的，但仙人仍会教诫自己，刑痛是自省的良方，刻进皮肉的鞭痕似乎就能抵去满手满心的孽债。
　　最后十鞭，似乎一鞭要比一鞭来得更重，燕赤城动了动唇，发出无声的喘息，每一下重鞭都将他往石壁上压，他抓不住石壁，便只抓住自己的手掌，转眼间掌心便再次渗出淡淡的血丝。
　　三十鞭刑毕，两仆躬身告退，另外两名仙仆取来替换衣物后也径自退出，周瑛莘叩门而入，只见燕仙君赤着上身，正在更衣。
　　“得罪！”周瑛莘道。
　　“无妨。”燕赤城声音淡淡，语调寻常，仿佛满背狰狞外翻的伤口不在他身上一般，“还有事么？”
　　“您要在南槛自省三十日。”周瑛莘道，“需要我为您安排房间么？”
　　“不必。”燕赤城换了内裳，单手披上漆黑的锦袍，只松松搭在肩上，双臂并未穿入袖中，而是随性地抱着，“我就在此处。”
　　周瑛莘躬身应是，说着便要退出门外。
　　“等等。”燕赤城忽然唤道。
　　“您有何吩咐？”
　　“瀛台山那边，若有是何异动……”燕赤城轻声道，沙哑的尾音透着些许无奈，他顿了顿，话头终是又咽回了喉中，“……罢了。”


第79章 瀛台双生树（二）
　　瀛台山不仅雪停了，一百年没有动静的雪竹还冒出了笋尖，据传山中寒梅碧桃都生出新叶，百年难得一见。
　　送霜早早地被师兄师姐叫走，谢秋石乐得自在，一个人优哉游哉漫山遍野地跑，跑到雪竹林时听到一声熟悉的鹤唳，他又惊又喜，高呼：“碧霄！”
　　碧霄长长地鸣叫一声，俯冲而下，挨着谢秋石来回摩挲，长长的颈子盘在谢秋石肩头，活像是在撒娇。
　　“乖，乖宝，”谢秋石被它哄得心花怒放，“怎么几天不见这么嗲起来，你爹我心都要被你弄化了。”
　　碧霄轻轻叫了几声，又拿喙去拱谢秋石的脸，似在抗议。
　　谢秋石被它拱得痒极，笑骂：“得，我不是你爹，我生不出你这扁毛畜生。”
　　一人一鸟打闹片刻，谢秋石才略端正了脸色，轻轻挠了挠碧霄的下巴，问：“到底怎么回事？心情这么好。”
　　碧霄展翅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了数圈，又飘飘落地。
　　“回家了？”谢秋石挑眉道，“原来这里便是你的家，好宝贝儿，知道你来头不小，竟然当真是仙界下来的。”
　　碧霄又发出一阵轻鸣，张嘴衔着谢秋石的衣袍，就要他跟自己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谢秋石无奈，“真拿你没办法，走……等等！”
　　碧霄动作一顿，歪着脑袋，一双黑豆子似的眼睛乌溜溜盯着他。
　　“有人在说话。”谢秋石压低了声音。
　　他将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揽着碧霄躲进一旁的山壁后。
　　果然，不过多时，不远处两个较送霜年纪大些的弟子一前一后走来。
　　“颍河，”前头一弟子道，“你那儿也这样？”
　　颍河点头道：“师兄，不仅花儿叶儿呢，往先不回来的鸟都飞回来了。”
　　谢秋石暗自看了眼碧霄，抱着鹤脖子，心想：“你这鬼地方天天下雪，花儿鸟儿不跑才怪呢。”
　　那被唤作“师兄”之人颔首道：“看来传言不假——你说会不会是仙君要回来了？”
　　颍河大惊：“怎么可能？他，他是何等身份，若真要回来，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前几天，陛下统共下了十二道仙令让燕逍回来……”师兄喃喃道，“燕逍向来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万事只听仙君吩咐，纵使陛下下一百二十道仙令他也未必会听，此番他肯回来，可不就是因为……”
　　两小童不约而同地闭上嘴，一致陷入沉默。
　　“濯泉师兄，”过了许久，颍河才轻声问道，“你盼着仙君回来么？”
　　濯泉讷道：“有什么盼不盼的，瀛台山的雪你还没有看腻吗？”
　　颍河道：“可……”
　　“不要害怕了。”濯泉不耐道，“仙君既能渡劫归来，怎么说也是喜事，我们合该想个主意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师兄，你的手。”颍河嗫嚅道。
　　濯泉眉头一跳，不理他，径自把微微发抖的手指收回袖中。
　　“师兄，我，平心而论，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日子。”颍河压低了声音，“虽然天天下雪，荒芜一片，但也好过以前那样每天提心吊胆，见到他……他……就全身直哆嗦，像个一文不值的废物般……”
　　“住嘴！”濯泉厉声道，“心境如此不稳，安于现状，可是想到南槛去陪燕逍？”
　　“南槛是哪里？”谢秋石忍不住问道。
　　“谁？！”
　　“什么人，竟敢擅闯瀛台宫？”
　　两名弟子高声喝道，话音未落，两道仙咒已齐齐打向谢秋石藏身的岩壁。
　　“天地良心，”谢秋石长叹一声，从岩壁后走出，一拂袍角一掸袖，笑道，“你们的小师弟带我进来的，有何擅闯之说？”
　　两名弟子愕然回头，在瞧见他的一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就在谢秋石犹豫自己是该好好打一顿小孩还是该仔细扯个谎的时候，眼前两个白得跟纸人似的弟子忽然扑通扑通跪下来，高声道：
　　“弟子濯泉见过仙君，恭迎仙君归来！”
　　“弟……弟子颍河见过桃源仙君，仙君饶……饶弟子不敬之罪……”
　　谢秋石安静地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两个弟子神情愈来愈惶恐，谢掌门本人却是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呆站许久，才往后退了步，轻咳一声，故意冷着声音道：“起来。”
　　话一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故作冷淡，哪怕寻常模样也足够将两个小孩吓得屁股尿流，这一声更是把那个年纪小的震得委顿在地，两股战战，一句完整地话也说不出来。
　　“仙……仙君……恕……恕恕恕罪……”
　　谢秋石装不下去了，哂道：“行行行，怕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喜欢吃小孩呢。”
　　说着他便要去扶那两人，不扶倒好，一扶之下，连那个年纪大些的濯泉也开始小鸡仔似哆嗦。
　　谢秋石无奈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也没了哄小孩的心思，干脆直接问道：“那个燕什么，燕逍？人在哪儿？”
　　濯泉又哆嗦了片刻，总算渐渐回过神来，禀道：“回仙君，燕逍被召回仙界后就上了南槛，此时应该仍在南槛闭关自省。”
　　谢秋石暗自嘀咕了声，想问问这南槛到底是做什么的，又觉得问出口有失仙君身份，只得故意端着道：“带我去南槛，我要见燕逍。”
　　濯泉一惊，这下真如自个儿师弟一般四肢筋软起来，嘴上却不得不咬牙应道：“是，仙君，我这就去准备仙驾……”
　　“不用准备。”谢秋石淡淡笑道，“就这么走过去。”
　　他面上沉稳，心中想的却是：正好我也能借机认个路。
　　濯泉胆战心惊，却只得照做，躬身引着谢秋石往山下去。
　　谢秋石一路看着两边景致，却见枝头春意渐浓，一路山泉流水、花苞枝丫都活络开来，鲜亮的色泽将瀛台山映得颇具风采，又往前走，耳边逐渐传来莺啼鸟鸣，仿佛春意一日间泄落满山，目力之所及，均是姹紫嫣红，鲜草碧叶。
　　濯泉颍河二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惧怕，濯泉忍不住回头看向他，问道：“仙君，您……心情很好？”
　　谢秋石也不知自己心情究竟是哪里好，只得笑道：“自然。”
　　濯泉仿佛松了一口气般，脚步都稳了不少。
　　谢秋石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我心情不好时苛待过你们？”
　　“没没没没有。”濯泉忙道，“仙君从不苛待我们。”
　　谢秋石将信将疑，安静地走了几步，又试探问道：“我不在时，燕逍是怎么回事？”
　　濯泉一怔。
　　谢秋石眉头一抬：“嗯？”
　　“仙君可是，并不记恨燕逍？”濯泉小声问。
　　谢秋石不明所以地“嗳”了声，心道：我记恨他？我什么时候记恨过他？
　　“若不是因为燕逍，仙君也不必下界历劫……”濯泉道，说完便正对上谢秋石墨玉般深黑的双目，陡然一惊，连连摇头道，“仙君恕罪，我当时年纪尚小，也只是道听途说……”
　　谢秋石不置可否，拿左手指节轻轻叩着右手掌心：“有哪些‘道听途说’，说来听听？”
　　濯泉怕得慌，却不敢不说，只得硬着头皮道：“无非就是燕逍贪图仙君之位，构陷仙君，害仙君下了劫火台……或者燕逍办事不利，拖累仙君受了责罚，下界历劫……还有些更荒谬的，说出来只恐……只恐污了仙君的耳朵。”
　　他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个字更是如悄悄话一般，谢秋石倒是越有兴致，露出个兴味盎然地笑来，命令道：“说说。”
　　“说燕逍他……他对仙君有非分之想……”濯泉磕碰着牙齿，瑟瑟道，“他求而不得，才起了歹心，亲手将仙君推，推下了劫火台……”
　　谢秋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相比贪图仙位、办事不利，这条倒是更像真的些。走，小孩，陪我到南槛去，我可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仙君当真还想见燕逍？”濯泉惊问。
　　“见，为什么不见？”谢秋石笑道，“不仅要见，还得好好审一审呢。”


第80章 铁槛审孤莲（一）
　　正如石碑上所说，瀛台宫是仙界第一道仙门，走出瀛台宫，便真正到了天界。
　　谢秋石摇着扇悠悠远眺，只见云海辽阔无涯，踩在脚下如冯虚御风，朝花夜昙明明成了无根之物，却日夜娇艳，芝兰杜若若即若离浮在云间，却四季芬芳。
　　谢掌门平素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下正如耗子进了米缸一般，恨不得东摸摸，西碰碰，只是跟在一旁的仙童便草木皆兵，他袍角一动，便个个吓破了胆。
　　“南槛那里，是什么人在主事？”谢秋石想了想，问道。
　　濯泉一愣：“仍是周瑛莘周仙人，可是有何不妥？”
　　谢秋石忙挑眉笑道：“原来是小周啊……是我忘记了。”
　　濯泉颍河也跟着赔笑：“仙君本就不拘小节，忘了也是应该的。”
　　谢秋石嘴角一僵，终是笑不出来了，又隔半晌才问：“我以前和那周瑛莘可有什么过节？你帮着我回忆回忆，一会我还找他叙旧呢。”
　　濯泉小脸一绿，看了眼颍河。
　　颍河神色木讷，显是已经吓傻了，嘴上干巴巴一字一句念经似的答道：“回仙君，您待周仙人十分宽厚，只不过每隔几天就要与他切磋一番，将他踩倒在地，用作搁脚之用。”
　　谢秋石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话。
　　半晌，他才问：“我干什么总拿他搁脚？”
　　濯泉在一旁连使眼色，颍河兀自念经：“您说，‘南槛离瀛台山比较近，出门就是，不踩白不踩。’”
　　濯泉只好紧跟着恭维道：“仙君莫要听他胡扯，您从前英明神武，雨露均沾，绝对没有厚此薄彼，针对他周瑛莘。”
　　“……”谢秋石道，“所以我谁都踩，是吧？”
　　濯泉：“……”
　　颍河：“……”
　　谢秋石哭笑不得地“诶哟”一声，一甩袖，最终没发作出来，却也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安静地像只闷鸡似走到南槛石门前。
　　他愁着脸左右徘徊几步，又思索了片刻，斟酌再三，才对着门口一阵大喊：“周瑛莘！！！你爷爷我来了！！”
　　两仙童均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谢秋石就知道自己的演对了，一捋鬓发，气定神闲站直了身子，背负着双手，捻着扇柄有一搭没一搭摇着。
　　南槛檐上扑簌簌惊起一群仙雀，叫门的仙童还未撤去，一个身长九尺的绛袍武仙已从门口大步疾奔出来，瞪着双铜铃似的深目，瞅见谢秋石，话还没出口，脸已变成青色：“谢仙君怎么回来了？”
　　谢秋石没答话，对着周瑛莘横瞅竖瞅，都觉得打不过，只得轻咳一声，道：“周瑛莘，你让开，我要见见燕逍。”
　　周瑛莘双眉紧锁：“仙君，天帝命燕逍在此思过，纵使是您要放人……”
　　他本就生得高大威猛，鼻方目深，拧起眉头来自带三分武人的狠劲，别提更有一身罡正仙力，举手投足间多少有些慑人。
　　谢秋石下意识瞧了瞧自己白净的手掌，左右还是觉得打不过，只得道：“谁要放人了？本仙君审审他，不行么？”
　　周瑛莘松了一口气，拱手规规矩矩道了声：“自然可以。仙君请。”
　　说罢，他便率先领路走进南槛。
　　谢秋石站在他背后，眼见他衣料下绷紧鼓胀的肌肉略松了些，心道：“此人果真也在怕我。”于是干脆打蛇随棍上，忽地哥俩好似的勾住周瑛莘的肩膀，笑道：“好兄弟，天帝怎么罚的燕逍？什么罪名？”
　　“陛下罚燕逍禁足三十日，小惩大诫。”周瑛莘肩膀一弹，深吸一口气，继而一板一眼道，“称不上有什么罪名，只不过训斥了几句。”
　　谢秋石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好奇道：“训斥了什么？”
　　周瑛莘边走边道：“贪名逐利，好大喜功。”
　　谢秋石只觉不可思议，讶道：“什么名利？什么功？”
　　周瑛莘却似不愿再多说，只道：“你的童子比我更清楚。”
　　谢秋石立刻看向濯泉。
　　“仙君。”濯泉忙道，“您下界历劫之后，桃源仙君一席空缺，天帝便命燕逍暂持事务，代您统管人间。”
　　谢秋石笑道：“怎么，他偷懒了？”
　　“哪里只是偷懒！”濯泉气鼓鼓道，“他竟胆敢冒领仙君‘桃源君’的身份，在人间受香火供奉，要不是这次朱眉姐姐拆穿了他，他还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呢！”
　　“我没记错的话，”谢秋石假作斟酌道，“他在人间明明号作武陵。”
　　“武陵就是桃源，桃源就是武陵。”濯泉急道，“他本不是仙君，怎么用得起仙君的尊号？只是偷换了名号，混淆凡人耳目罢了——仙君若留心看看，便知道凡间神龛里供的朱冠神像，仍旧是照您的模样绘的呢！”
　　谢秋石哑然，细想之下燕赤城确实多年来鲜少束冠，那顶朱冠更多时候仅是躺在他床头的梨木小几上，藏品般擦拭把玩得干干净净。
　　“既如此，怎么罚得这般轻。”他讪讪喃道，“骗我骗天帝还骗天下人，合该狠狠地按在地上，打三百下板子！”
　　濯泉连声附和，一旁颍河也讷讷点起头，倒是周瑛莘眉头一跳，脚步顿了顿，停在一堵窄窄的石门前：“仙君，燕逍在里面。”
　　谢秋石还没回过神来，只“唔”了声，没开门。
　　周瑛莘道：“可是要在下先通报一声？”
　　谢秋石又“唔”一声，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疑问，只是尚未来得及问出口，周瑛莘已然推开了石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在草木清香中扑面而来，谢秋石只觉这清香熟悉异常，仿佛已陪了自己远不止短短几年，而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岁月。
　　走进门中，第一眼见到的却并不是面壁而坐的人影、地上散乱的刑具、或是斑斑点点的血渍痕迹，而是针对石门的那一堵雪白的如冰玉般，至今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白墙。
　　“燕逍。”周瑛莘沉声道，“仙君要亲自提审你。”
　　谢秋石呼吸一滞，只觉自己不仅是在提审，还有些提心。
　　唆唆布料声响起，那幽黑的人影从暗影间转出来，果然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目与神姿。
　　谢秋石小声自言自语道：“……燕赤城。”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在忙开学，鸽了一段时间不好意思
　　尽快恢复频率！


第81章 铁槛审孤莲（二）
　　那人应声抬眸，眉目糅合在幽暗间，光影暗藏，如星星绿焰。
　　谢秋石心中一动，忽然掉头拔腿就走，临走还拖了周瑛莘一道。
　　周瑛莘一头雾水，眼瞧着那搭在自己手臂上削葱玉尖似的手指，心里却不甚惶恐，面上强自镇定道：“谢仙君？”
　　谢秋石笑道：“周瑛莘，把你的衣服脱了。”
　　周瑛莘闻言大惊，两条浓眉绞在一处，愕然道：“这是何故？”
　　“快脱。”谢秋石长眉一挑，折扇一点，摆足了仙君架子。
　　周瑛莘面色微变，手指搭上了衣领处，口中却讷讷道：“仙君召幸燕逍一人也该够了……”
　　“闭嘴！我就是要换身衣服恫吓恫吓他。”谢秋石啼笑皆非，耳畔泛上一阵薄红，“给爷脱！”
　　两人再进得自省室时，燕赤城仍坐在玉璧前，只不过换了个姿势，支着一条腿，手指轻轻扣着膝盖，听得人声也不惊讶，只是回过脸，对着满面难色的周瑛莘点了点头。
　　他气定神闲，仿佛不是囚笼里的戴罪之身，而是此间主人，眸中浓郁的深绿也黯淡了些许，乌黑的双目一如沉静的夜湖。
　　然而沉寂寡淡的目光在触及周瑛莘身后之人时，突然溃不成军，燕赤城蓦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又戛然顿了足。
　　只见眼前，一身绛红仙官袍的青年拂开高大的武仙，踏着轻云信步，甩袖走进门来——他头顶腰间配着七彩琉璃饰，头上高束碧玉翡翠冠，朱红长袍色泽浓郁，有如酱色，更衬得半露的皓腕雪颈净白如玉。
　　谢秋石甫一入室便对上燕赤城的眼，当即莞尔一笑，碧冠上的流苏随之轻摇，一颗翠玉悬至额心；再往下，一双明目如桃华灼灼，薄唇如斜叶轻扬，端的是风流华美，神采飞扬，称之神人再世也不为过。
　　燕赤城只觉这一眼如飞白浓墨斜泼在空寂的百年时光之上，硬生生灼痛了他的眼，叫他伤痕遍布的左手复又刺痛起来。
　　“桃源君……”他低声道。
　　谢秋石闻言动作一顿，压着嗓子“嗯”了声，在袍角遮掩的角落轻轻踹了周瑛莘一脚。
　　周瑛莘面色一绿，只得照二人不久前对好的台本清了清嗓子喊道：“逆臣燕逍，桃源仙君渡劫归来，屈尊降贵，亲自审你，还不速速跪下？”
　　燕赤城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如实物般沉沉压在谢秋石身上，恍若未闻。
　　谢秋石被他这样庄重地瞧着，有些心慌，却愈发好奇，干脆一转扇柄，冷笑一声，戏道：“燕逍，你听不懂人话么？”
　　燕赤城仍然死死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道：“桃源君想问我什么？”
　　他声音沙哑，提及“桃源君”三字时咬音极轻极柔，像是在耳语一般，直摄人心。
　　谢秋石耳阔微红，脸上却强绷着不变颜色，游刃有余地扯谎：“燕逍，我素来待你不薄，你下界自封为仙，心中诸多筹谋算计，为何要瞒我？”
　　燕赤城双目微动。
　　谢秋石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当即一摸下巴，压下嘴角，心道：随口一说，倒是说中了。
　　两人僵持片刻，无人置词，谢秋石轻咳一声，只得又半猜半套地问道：“瞒我倒也罢了，为何还要骗我？”
　　燕赤城垂下眼，不再看着他。
　　谢秋石笑容一垮，心中大叫：竟还骗过我，回头拿大鞭子狠狠地抽你！
　　他气着气着，干脆支起折扇挡着半边表情，冷声喝问：“你是哑巴么，燕逍？”
　　燕赤城仍未作应答。
　　谢秋石恨不得冲上去踩他的脚，又怕露馅，只得徐徐往前走了步，“啪”一声合了扇，拿扇柄挑起燕赤城的脸，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燕赤城本就比他高半个头，他废了好大劲才挤出个居高临下的懒散讥笑，声音轻飘地问：“燕逍，既然你不答，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杀我？”
　　静室霎时落针可闻。
　　细微的“咔嚓”声隐隐想起，燕赤城似乎捏紧了拳头，谢秋石一皱眉，下意识想去看他的左手，就听一声闷哼，眼前之人忽然捂住口唇，指缝间细细溢出血丝来。
　　谢秋石当即忘了自己还在演戏，刚要开口，就见燕赤城忽然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身前一拉，继而越过他朝一边目瞪口呆的周瑛莘，哑声道：“出去。”
　　周瑛莘看向谢秋石，谢秋石飞快地点了点头。
　　周瑛莘踯躅在门前，又喊了声：“仙君。”
　　“出去。”谢秋石道。
　　周瑛莘这才退出门外，又往里看了片刻，才阖上大门。
　　谢秋石只觉肩上的手掌压得他隐隐作痛，斑驳的血迹洇进暗红的官袍中，他心中亦是思绪纷杂，目光闪烁，想开口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诉说。
　　“谢秋石。”他听见燕赤城低声道，似是在隐忍着某种情愫，细听之下，竟似有些许哀求，“不要再演了。”
　　谢秋石怔怔抬头：“哎？”
　　燕赤城摸了摸他的侧脸，手掌插入他的发丝间，将他的发冠扯下来，一头凌乱的青丝铺满了绛装。
　　谢秋石套在过分宽大的红袍中，颇有些像偷穿长辈旧衣的稚子，眉目间尚有几分茫然无辜，声音也有些磕绊，带着小小的鼻音：“你……你看出来啦？”
　　燕赤城低低地“嗯”了声，揽着他将他用力抱在怀里，垂下头，额头顶着他的肩膀，小憩般合上了眼睛。
　　“燕赤城。”谢秋石不满地晃了晃，“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吓成这个鬼样子？”
　　燕赤城没说话。
　　谢秋石抓着眼前的乌发扯了扯：“你是不是做贼心虚……哎哎哎？你干什么？”
　　燕赤城忽地将他打横抱起来，走到那堵雪璧前放下，然后在他面前，俯下身，单膝跪在地上。
　　谢秋石瞪圆了眼睛：“燕赤城？”
　　燕赤城抬头温和地看着他，无奈道：“不是你要我跪么……还要审我，那现在审罢。”
　　“没让你真……等等，”谢秋石盘腿坐着，往前倾身，和燕赤城鼻子贴着鼻子，“我真的是他们口中的‘谢仙君’？在下凡历劫？”
　　燕赤城道：“是。”
　　“你是冒牌货？这些年一直在冒用我的身份？”
　　燕赤城面上波澜不惊：“是。”
　　谢秋石“啊”了一声，抬起头，双手捂着脸，小猫洗脸似的把整张脸都搓了一遍，才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你是不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燕赤城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也没有应是，而是点了点头。
　　谢秋石沉吟片刻，才问道：“那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燕赤城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不后悔。”
　　谢秋石怔怔看着他，薄唇几度开合，终是没有再吐出一句话。
　　燕赤城目光微暗，突然抬掌将他按在光洁的石壁上，一边扯下那身过分宽大的官袍，一边细细吻上了那抹淡到几乎和玉璧同色的嘴唇……
　　……
　　一场肃穆的审讯终究因为满室的春情无疾而终，两人分别多日头一回肢体交缠，有如久旱逢甘霖，不约而同地将那几句千斤坠似的讯问抛在脑后，也不顾门外后者的周瑛莘，径自取起乐来。
　　事毕谢秋石红衣半解，雪肩半露，面颊上还沾着几根细软的发丝，唇珠更是肿起似的微红，他从燕赤城身上往侧旁打了个滚，郁色一扫而空，边伸了个懒腰，边得意地笑问：“我是不是学得越来越好了？”
　　燕赤城轻叹了声，他跪得有些久，双膝酸麻，缓了些许时间才翻身坐起来，松垮地披着锦袍，在谢秋石一旁坐下。
　　谢秋石轻轻抓住他的手掌，玩弄琴弦似一根根拨着他的手指，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随口问道：“你刚才，怎么发现我是演的啊？”
　　燕赤城低笑一声，伸手将他的头发揉乱。
　　谢秋石当即在他掌侧咬了一口，含糊地抱怨着：“说说呗，我哪儿演得不像？我还不懂我自己——要是作威作福，乱摆架子，铁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没什么不像。”燕赤城摇头道，同时伸指弹了弹他的脑门，“只是仙冠戴反了。”
　　谢秋石动作一僵：“……”
　　“腰带也系错了。”燕赤城掌心下滑，撩拨似轻按了按他汗湿的腰窝，轻声斥道，“教过你多少次，再急也不能打死结。”
　　谢秋石整张脸皱成一团，“诶哟”几声，当即伸脚去踢燕赤城的手臂：“别说了！”
　　燕赤城顺势抓住他的脚踝，带着旧疤的大拇指在他足心一划：“还穿着双草鞋，哪个不懂事的敢给你找草鞋？”
　　“随，随便穿的黛岚的……”谢秋石嗫嚅道，又痒得笑了几声，哼哼唧唧地抽回了脚。
　　燕赤城没阻止，松了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又挨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别亲啦。”谢秋石笑道，“亲上瘾了不成。”
　　“不问了吗？”燕赤城忽道。
　　谢秋石讶然。
　　“不问了吗？”燕赤城垂目看他，乌目幽幽，“你方才问的那些问题。”
　　“不问了。”谢秋石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了然笑道，“我明白的，我早晚会想起来。”
　　“……”燕赤城沉默许久，才叹道，“你可以质问我，也可以冲我发脾气。”
　　谢秋石莞尔摇头：“我从小就是街头巷陌里最能打的，头一回下山就觉得山川风息皆可屏御——我这样天赋秉异、姿容盖世的绝代佳人，本来就该是顶顶了不起的大人物，你要说不是，我才得和你打架呢。”他说得有些兴奋，精亮着一双眼睛，盯着燕赤城滴溜溜转着：“只是大人物又如何？小人物又如何？做神仙又如何？做凡人又如何？当翡翠玛瑙是石头，当砖屑瓦砾也是石头，若我注定要做凡人，我逍遥自在几十年，化作尘土，若我注定要渡劫归仙，那就渡那个劫，再当几百年快活神仙。”
　　燕赤城怔怔看着他，良久，又垂下目光，看着乌沉沉的地面：“你就不怕我负你？”
　　谢秋石怪异地瞅着他：“你负不负我，问你作数么？青天大老爷断案还能听信你人犯的口供？”
　　燕赤城哑然失笑。
　　“记着帐吧。”谢秋石嬉笑一声，“待我回到我的路上，自会明白你负不负我，也会决定我饶不饶你，在那之前……”
　　燕赤城抬起头，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在那之前什么？”
　　“在那之前……”谢秋石面颊微红，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又瞟到一边，“我开开心心地召幸你。”


第82章 污名不纳垢（一）
　　二人离开自省室时，一眼就瞧见了倚在门口，扶着额头，一脸“果真如此”的周瑛莘。
　　燕赤城视若无睹，倒是谢秋石讪讪一笑，道：“小周啊……”
　　周瑛莘额头青筋一跳。
　　“咱打个商量，”谢秋石拿扇子敲了敲掌心，“你看这……”
　　“谢仙君，我们是该打个商量。”周瑛莘打断道，“请先把衣服穿好。”
　　谢秋石笑容一僵，继而将半开的两襟尽数扯开了，转着眼珠道：“忘了是你的衣服，我这就脱下来还你。”
　　周瑛莘连忙掩面摆手：“不必不必。”
　　谢仙君这才放过他，道：“说正事儿呢。小周啊，燕逍是本仙君手底下的人，在本仙君的地盘上犯事，顶撞的也是本仙君。就算他天帝是个管事佬，我家的事他插手插一半也就差不多得了，剩下那半呢，得我来……”
　　周瑛莘听他一通胡扯，眉头几乎拧成麻花：“谢仙君就是想把人带走的意思吧。”
　　“怎么会？”谢秋石夸张道，“我小小一个仙君，怎么胆敢冒犯天威？只是这秦灵彻罚东罚西罚不得要领还罚得没趣儿，我实在看不过去，想亲自出手，周大人，给通融通融呗？”
　　周瑛莘暗道：给你罚到床上去才算“有趣儿”呢。嘴上却仍旧恭恭敬敬：“依仙君的意思，当怎么罚？”
　　谢秋石立刻道：“来我瀛台宫扫一个月茅厕吧。”
　　周瑛莘：“……”
　　谢秋石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又偷瞧了眼燕赤城。
　　燕赤城微不可觉地冲他点了点头。
　　谢秋石比了个嘴型：“还真挺想扫茅厕？”
　　周瑛莘：“咳咳。”
　　谢秋石转头看他：“周大人可是嗓子不好？”
　　周瑛莘道：“仙君说笑了，仙君仙体洁净，不食五谷，何来……茅厕之说？”
　　谢秋石摇头：“这就是周大人不懂了，本仙君自掌管人界以来，体恤民情、勤勉有加，珍馐美食，来者不拒；拉屎撒尿，人之常……”
　　周瑛莘：“咳咳咳！”
　　燕赤城抬手捂住了谢秋石的嘴，开口道：“周大人若不放心，便跟过来看看吧。”
　　周瑛莘：“……”
　　周大人被两尊大佛挟至瀛台宫时，已面色木然，神情僵硬。
　　三人一路遇上不少仙人仙童，大都隔了老远便遥遥行礼，飘然而去，偶尔几个胆子大些的会上前同周瑛莘打招呼，问周瑛莘要去哪儿，周瑛莘支支吾吾无法应答，倒是谢秋石笑意爽朗，直言不讳：“周大人要来参观我家茅厕。”
　　几个仙子抬目瞧见他，均是小声惊呼，掩面而去，谢秋石讪讪摸了摸脸，转头问燕赤城：“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燕赤城摇头垂目，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轻蔑嘲弄。
　　谢秋石看着稀奇，奈何周瑛莘在场，不好多问。
　　回到瀛台山，只见山门洞开，濯泉颍河二仙童早已没了踪影，谢秋石瞧着七歪八拐的石径，心中大叫不妙，就在此时，一只微冷的手掌钻进他袖中，借着宽袍遮挡，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个“左”字。
　　他抬头看向燕赤城，燕赤城侧目，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一刮，口中温声道：“仙君，引路。”
　　“那是自然。”谢秋石忍着笑一缩手指，率先往左走去，燕赤城仅错后他半步，紧紧跟在他身后。
　　周瑛莘盯着他俩看了半晌，忽道：“燕逍比从前更近得仙君身了。”
　　谢秋石讶道：“是么？”
　　周瑛莘讷讷点头。
　　谢秋石还想多问几句，掌心又被人轻轻挠过，他当即痒得跳起脚来，甩开了燕赤城的手。
　　燕赤城任他动作，微笑不语。
　　前方是一条四岔山路。
　　周瑛莘驻足道：“此处又该如何走？”
　　谢秋石：“……”
　　谢仙君屈尊降贵去扯燕赤城的衣角，燕赤城只做不觉，谢仙君用力去拽，两人一拉一扯，好似在摇橹抡桨，看得周大人双眉倒竖，面色铁青。
　　“怎么？”谢秋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整个抱住了燕赤城的手臂，“没见过打情骂俏，动手动脚？”
　　周瑛莘瞪大了眼睛。
　　燕赤城淡淡一笑，顺势揽住了他的腰，脚下一拐，往东侧的石阶上去。
　　不出数步，云雾缭绕中，一阵金光穿透云雾，只见一金碧辉煌的大殿矗立山间，镂金镶玉，香气袭人，尚未近身，幽香已蒸入脾肺。
　　周瑛莘摸了摸鼻子，只觉这茅厕之香闻也罢，不闻也罢，待走近门前，之间两根金光灿灿的门柱上草草提了十六个大字：
　　“我有茅厕，飘香十里，喜迎四海，宾至如归。”
　　周瑛莘：“……”
　　谢秋石指着门柱哈哈大笑，边笑边道：“周大人，可要进来坐坐？”
　　周瑛莘连头都忘了摇，只叠声道：“不必不必。”
　　“既然如此，我便要和燕逍一起去如厕了。”谢仙君携着燕赤城推门往里走了两步，末了还探出颗脑袋，转着眼珠子问，“真不来？”
　　周瑛莘转过身，甚至不再看他。
　　谢秋石“砰”一声合上门，扭头就像回到家一般，在金碧辉煌的茅厕前庭轻车熟路地溜了一小圈。
　　燕赤城被他逗笑了，弯着眼睛问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好玩啊！”谢秋石笑嘻嘻地跑到水池边，探出脚尖，逗了逗池子里两尾手臂粗细的“七彩灵鲤”，“哟，几百岁了吧？都有灵性了。”
　　燕赤城走到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顽闹，过了许久才开口问：“进去么？”
　　谢秋石放下挽起的裤腿，面颊上还沾着水珠，他眨了眨眼，笑问：“里面该不会是真的茅厕吧？”
　　燕赤城挑了挑眉。
　　“肯定不是。”谢秋石一击掌，往前踏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犹豫问道，“不会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吧？”
　　燕赤城掩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谢秋石脸色一白，抬腿踹开房门，就听“轰隆”一声，一大捧雪兜头倒下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怒而抬头，只见头顶悬下一张字条：莫问他人事，自扫门前雪。
　　字迹与大门上所题不同，横勾铁划，锐意逼人。
　　谢秋石顶着一头白雪讶然回头，看着燕赤城问：“你写的？”
　　“嗯。”燕赤城走进门来，抬手替他拂去鬓间霜雪，又细细擦了他眉发间的水珠，最后轻轻捉住了他的手腕，“来，我带你进去。”


第83章 污名不纳垢（二）
　　谢秋石佯作一挣，边往里走边道：“谁要你带？我自己……啊！”
　　足尖尚未越过门槛，一支袖箭横空飞来，谢秋石大叫一声，矮身一躲，堪堪被削去一缕鬓发！
　　“哎——”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燕赤城眼疾手快，揽着他的腰斜斜一退，方躲开了兜头罩来的黑布麻袋。
　　“别动！”燕赤城轻喝一声，招来长枪，枪尖在砖缝处一挑，“唰”一声地板上纵生出百来根半人长的尖刺。
　　谢秋石只看得目瞪口呆：“这茅厕里是藏了金粪坑呢……”
　　“谢秋石，”燕赤城无奈地看着他，“不要这么粗俗。”
　　谢仙君吐舌一笑。
　　两人避开满屋子尖刺麻袋老鼠夹，又推开一进门，穿过中庭，燕赤城忽然停下了脚步。
　　谢秋石问道：“怎么了？”
　　燕赤城道：“前面是你过去休息的地方。”
　　“我真住在茅厕里？”谢秋石道，“你也跟我一起住茅厕？”
　　燕赤城摇头道：“没有你的传召，我不能随便进去。”
　　“哎？真的？”谢秋石眨了两下眼，“我还有让你吃瘪的时候？”
　　燕赤城抱着臂，定定瞧着他，就是不说话。
　　“得得得，传就传，进来罢。”谢秋石边推门边道，“不就是个香闺……嗳？”
　　房门推开之际，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只见那屋中一室雪洞似的洁白，数十方大的屋中只空落落一个书柜，一张石床，书柜中没有珍奇稀玩，石床上没有被褥枕席，远远望去，空荡荡如积了灰、落了雪。
　　谢秋石走到石床前轻踢了踢，呆呆问道：“我以前就睡这个床？”
　　燕赤城点了点头。
　　“能睡着么？”谢秋石怀疑道。
　　“能的。”燕赤城竟认真答了，“你每次睡，都要睡很久，又多梦，容易惊醒，我便在外间布置了很多东西，不让人打扰你。”
　　“那些居然是你弄的。”谢秋石不可置信，“你堂堂一个武陵仙君，还会用麻袋套人，搁老鼠夹呢？”
　　“嗯。”燕赤城含笑认了，“跟你学的。”
　　谢秋石：“……”
　　他扭头去看一旁的书架，耳廓微绯，他掩饰似的抽出一本泛黄的簿册，埋头翻起来，翻了几页，又觉得不对，连翻数页后，抬头问道：“怎么都是白纸呢？”
　　燕赤城从他手中将书抽回来，轻声道：“因为你都看过了。”
　　谢秋石狐疑地又抽出一本模样更老旧的古书，打开一看，依旧只有白纸，簿册间还有撕扯过的痕迹。
　　燕赤城道：“你每看一页，就会撕掉一页。”
　　谢秋石“诶哟”一声，抱怨道：“也不知道心疼。”
　　燕赤城摇了摇头：“这些书你从前往后看过一遍，从后往前看过一遍，从上往下看过一遍，从下往上看过一遍，看到后来，无法可看，只好看一页，撕一页，撕完了，便什么也不剩了。”
　　谢秋石哑然，摸着手中枯黄的封皮，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随手翻捡着手中书册，心思却从书上飞开了，飞过素冷沉寂的卧室，飞出常年大雪的瀛台山，飘飘然不知飞至何处，只觉灵台一阵发寒，寒得心都跳得慢了，悬起来。
　　他讷舌许久，怔然开口：“我以前，是不是不快活？”
　　燕赤城没有答话。
　　“燕逍？”谢秋石下意识又问了声。
　　燕赤城动了动唇，忽然“啪”的一声，一本小册落在地上。
　　谢秋石忙蹲下身，捡起来，老旧的书衣在一摔间四分五裂，露出花花绿绿的内里。
　　谢秋石“咦”了声，挑开书皮一看，里头白纸黑字五个大字：《阴阳和合功》。
　　燕赤城：“……”
　　谢秋石的嘴角当即扯下来，飞速将书翻开，其中果真有字，上曰：阴阳调和，顺应天理，仙者为阳，鬼者为阴，行此中双修之法，能解无聊，更有超常之进益。
　　谢秋石：“……这不是胡扯么？”
　　燕赤城轻咳一声：“自然是胡扯。”
　　谢秋石又看了两眼，脸色愈发怪异，连翻数页后，豁然抬头：“燕赤城！这他娘的不是你的字吗？”
　　燕赤城后退半步，垂首道：“你看错了。”
　　谢秋石“哗啦啦”再翻了几页，双颊看得燥红，合了书叫道：“你这混蛋东西！以前就骗我，骗我和你行苟且之事？是不是？说！”
　　燕赤城伸手将那书取过来放在一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中却笑意沉沉，他抬手轻轻拂开谢秋石的鬓发，温声道：“你从前，就一直很好骗的。”
　　谢秋石气得说不出话来，咬牙切齿了半天，一颗心倒是落回了地面，他劈手又将册子抢回来，争夺间一件硬物从书页中落出，谢秋石顺手接过，却见是一把戒尺。
　　燕赤城：“……”
　　谢秋石一瞧见他的表情就明白过来，立马一转攻势，笑意盈盈地拿戒尺挑着燕赤城的下巴，露出一股子流氓气：“小样，耍花招骗哥哥上床，挨打了吧？掌了嘴还是挨了手板？这么俊一个小生，不会是被扒了裤子揍屁股了吧？”
　　燕赤城面色数变，谢秋石立刻叫道：“真揍了屁股？揍了多少？怎么揍的？”
　　燕赤城转身不再理他，谢秋石却像猢狲上了树，顺杆上爬，边追边喊：“真的啊？你告诉我嘛？或者再让我揍一次也行，燕赤城？”
　　燕赤城当即使出一个登云梯，身形轻飘飘如燕雀般飘开，谢秋石大叫一声，当即也追上去，大喊：“燕赤城——别跑——吓得连轻功都使出来了！真的这么怕你石哥打你屁股啊——”
　　燕赤城陡然在半空回身，一个“金禅指”指向谢秋石腋下，谢秋石笑骂：“反了天了！”也掐了个指诀往燕赤城屁股上打去。
　　两人一来二去，竟在半空中交起了手，说是切磋，却有些轻佻，说是调情，倒也虎虎生风，谢仙君红衣如霞，燕赤城乌袖如墨，交错间仿佛风云变换，颇为赏心悦目。
　　谢秋石头一回和燕赤城拉开架势打架，却如打过无数回一般熟悉，燕赤城抬手，他便知道他要做什么，燕赤城顿足，他便知道自己该如何招架。
　　“真舒服。”谢秋石朗笑道，“要不然我放过你的屁股算了？”
　　燕赤城挑了挑眉：“我却不想放过你了。”
　　话音未落，谢秋石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腰肢肩背便已被人揽抱住，他忙叫了一声，脚下乱踢一通，没踢到人，只踢到了那高大的书架。
　　书架应声轰然倒塌，纷纷扬扬的旧书残页雪花似的飘开，像是一场积久的骤雨，终于兜头而下。紫红重木砸在石床上，石床上亦生出裂纹，“哗啦啦”一声如大厦坠倒般，整间素室訇然一倾。
　　谢秋石忘了躲，也忘了挣，只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许久后，方笑道：“都坏了。”
　　燕赤城道了声“抱歉。”声音里却没有几分歉意。
　　“无妨的。”谢秋石突然温声道，“经年破损的东西，早就残败不堪了，若是不彻头彻尾打坏一遭，如何换新的呢？”
　　燕赤城闻言一滞，瞳孔间的暗绿又涌上来，过了片刻，才低哑地“嗯”了声。


第84章 陋室岂等闲（一）
　　谢燕二人轰轰烈烈交手之时，“茅厕”外候着的周瑛莘面色苍白，木讷无声地听着茅厕中传来惊天之响，呆看着天边仙力蒸腾。
　　濯泉颍河两个仙童匆匆忙忙赶来，见到外头的周瑛莘，齐齐行了个礼，喊了声“周大人”，继而试探地问道：“周大人，仙君这是在……”
　　周瑛莘干咳一声，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们仙君在里面，和燕逍一起……如厕。”
　　濯泉颍河：“……”
　　话音未落屋中又传来轰然巨响，辅以“砯砯砰砰”细碎嘈杂之声，仿佛天都要给捅个窟窿般。
　　俩仙童下意识吹捧道：“不愧是仙君，如个厕都能如此声势浩大！”
　　周瑛莘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砖石崩裂之声骤然炸响，三人齐齐抬头，只见“茅厕”攀龙附凤、金碧辉煌的屋顶蔓延开一道裂纹，下一刻，“刷拉拉”石屑瓦砾倾泻一地，屋顶竟硬生生开出了一个大窟窿！
　　俩仙童：“不愧是仙君……”捧场话说了一半，又齐齐咽进了喉咙。
　　周瑛莘双眉紧锁，脸色数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在……如厕？”
　　话音未落，只见那窟窿中飞出无数石屑木碎，残本典籍，濯泉扫了两眼，惊叫道：“这不是天岸佛君的《莲华经》么？”
　　颍河白着小脸，跟着看：“青冥仙君的《无量剑诀》……”
　　“《百花醒剑》……”
　　“东史殿编纂的《仙史通录》也在！不是说失窃已久么？”
　　“紫，紫薇帝君的，《八荒独尊咒》，”濯泉跪坐在地上，两股战战，“仙君以前确实爱打家劫舍，可这拿得，拿得也太多了些……”
　　周瑛莘双目怒睁，一册册将那簿册捡拾起来，拿到手中便觉得不对，打开一看，果真撕得只剩白纸，哪里还有一个字？
　　“谢，谢秋石，”他发出一声暴喝，“各派珍宝，岂能如此，小贼猖狂，待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濯泉颍河登时吓白了脸，叫道：“周大人醒醒！周大人三思，莫让那魔头再出手啊！”
　　周瑛莘不顾阻拦，提了剑要往“茅厕”里冲，就听“茅厕”中忽然传来一声哨音，继而远处传来长鸣一声，一只巨大的仙鸽扑棱着翅膀俯冲而下，掠过窟窿，双爪捉住谢燕二人，闪电般飞驰而去。
　　周瑛莘：“……”
　　濯泉颍河：“……”
　　过了许久，两仙童呆愣愣对视了半晌，才问：“刚，刚才发生，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澄澈的声音自三人后方传来：“我也想问，适才此间发生了什么？”
　　周瑛莘愕然惊醒，抬起头来，只见来人明衫广袖，冕旒流金，脚下无声而威仪不减，双目明彻且幽深浩渺，有神人之美，有穷天之势。
　　“紫薇帝君！”周瑛莘忙一揖到地。
　　两仙童惊呼一声，跪地叩拜。
　　秦灵彻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几人免礼，又问：“我听说谢秋石回来了，无怪有这么大动静——这又是怎么了？”
　　周瑛莘一听得谢秋石名字，额头青筋便暴跳出来，口不择言地喝道：“回陛下！谢仙君……谢秋石这厮拉屎时被鸽子捉走了！！”
　　这壁在咬牙切齿粗言鄙语，那壁却是逍遥自在得恨不得一曲高歌。
　　谢秋石被燕赤城抱在怀中，被仙鸽提着，一边飞一边叫：“能想出这种办法，我果然有惊天大才！”
　　燕赤城道：“你从前偶尔发现这只仙鸽在凡间筑巢，便在鸽巢下建了小镜湖上的‘仙君陵’，那里本就不是什么陵墓，不过是你偷偷往返两界的一条暗路罢了。”
　　“我就知道！”谢秋石哼笑两声，“大门上都写啦，‘我不修陵墓，大被同天眠’，那群傻子才相信里面有宝贝呢，恐怕挤破脑袋也只能找到残花败叶若干，青黄鸟屎数枚，哈哈哈哈……”
　　燕赤城安静听着，笑而不语，只轻轻将他往怀中又揽了些。
　　“你说，我从前到底是怎么想的。”谢秋石道，“住的地方不是陵墓就是茅厕，也不嫌味道大。”
　　“你那时便顽劣得很。”燕赤城道，“不过却也是不想让旁人打搅你。”
　　谢秋石转了转眼睛，好奇道：“怎么说？”
　　“往年你留在瀛台山之时，天帝那些人，总会逮着叫你做些……你不爱做的烦心事。”燕赤城附在他耳边低声絮语，“你不喜欢，干脆把寝殿改成茅厕，又寻了这条暗道，每每天帝来找你，就叫人高呼‘谢仙君如厕时被仙鸽捉走了’。”
　　谢秋石大笑，连说两声“不愧是我”，又道：“你方才说听到了天帝的声音，臭老头子可不会又要来捉我罢？”
　　“理当不会。”燕赤城道，“他刚刚历劫归来，大约有许多事情记不真切，也要费一番周折方能重掌大局，不会花太多心思在凡间和你我之事上。”
　　谢秋石“唔”了声，道：“他贵为天帝，有只手遮天的本事，却也要下凡为人，受劫难之苦，可见人人仙仙，仙仙人人，本无多大区别。”
　　“凡人克己修道，道至纯，便成仙身，天帝自然也是如此。”燕赤城徐徐道，“秦灵彻贵为至尊，杀伐果决，更曾冲冠一怒，将鬼界一族夷为平地。一声令下生灵涂炭，掌下人命无数，他所染之孽煞，非凡人可想。”
　　谢秋石讶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能活到现在？”
　　“……因为劫火台。”燕赤城垂下眼睫，声音缓缓放轻，“他曾无数次下劫火台，无数次为凡人，受死、受累、受饥饿、受贫苦，继而创大业、立大功、救苍生，名成千秋，以德消煞。”
　　“啊……”谢秋石轻叹一声，“无怪乎众人便是成仙，也要尊他为帝。”
　　燕赤城不语。
　　“我做不到。”谢秋石忽然闷闷道了声，“若是身染孽煞，我做不到像他这样……”
　　“你不用做到。”燕赤城打断了他。
　　谢秋石：“啊？”
　　“纵使轮回一百世，你也要逍遥自在一百世。”燕赤城低声道，似是说给他听，也似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你，叫你开心，叫你有路可走，不必去遭那些罪，也不必拿一身自在去换什么功名。”
　　他说得认真，谢秋石怔怔听着，不自觉间轻轻地捉住了他的手掌。
　　燕逍的掌心比冰块还要寒凉。


第85章 鬼气镇山河（一）
　　两人黏黏糊糊了一路，仙鸽的速度逐渐放慢，谢秋石揉了揉眼睛，往前看，果见武陵山间奇巧玲珑的小楼渐渐出现在眼前，正是来时那所谓的“仙君陵”。
　　仙鸽发出“咕咕”两声，在小楼屋顶盘旋片刻，双爪一松，将谢燕二人从半空中丢下。
　　燕赤城抱着谢秋石，也未施术法，只是轻飘飘转了个圈，两人如轻云落月般，慢悠悠落回了来时的屋室。
　　谢秋石复又站在杂乱无章的房中，此情此景却全然是另一番心情。
　　“这房间乱虽乱，”他站在满地打翻的书册杂物间，“却比瀛台山那间像样多了。”
　　燕赤城默然不语，目光沉沉地扫视着陈旧的屋舍，末了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眼前栩栩如生的铜鸟香炉。
　　“你来过这儿？”谢秋石眨着眼睛问道，“这里也是‘非传召不得入’的地方？”
　　燕赤城微微一笑：“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谢秋石讶道：“你这么爱清净，也能住得这鸟窝似的破烂堆。”
　　燕赤城偏了偏头，莞尔看他：“却也不全是破烂，还算有件宝贝。”
　　谢秋石：“嗯？”
　　只见燕赤城轻车熟路地绕过博古架，搬起一摞旧书，露出被各色器皿压在下头的床铺，床上跟鸟儿筑巢似堆满了亮闪闪的珠玉翡翠、手串颈圈。
　　谢秋石眼睛一亮，燕赤城却越过这满目琳琅，俯下身去，从床底拾出一只扁扁长长的黄纸盒子。
　　谢秋石一瘪嘴：“这算什么宝贝？”
　　燕赤城道：“你打开看看。”
　　谢秋石三两下扯开盒子，本以为会灵光闪烁亮彻天穹，不料什么也没发生，纸盒里头只摆着一杆色泽古旧的折扇。
　　他长长地“嗳”了声，抬手握住扇柄，指尖触及那微微泛黄的昆山玉时，一股熟悉奇妙的滋味涌上灵台，那扇子竟如沾在他掌心一般，被他轻飘飘拾起来。
　　“这是……”他“唰”一声展开扇面，扇面素净古朴，未题一字，却锐意逼人，这锋锐之感同当日拔斩雪不同，不陌生、不可怖，倒像是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燕赤城缓缓道：“杀生扇。”
　　“杀生扇……”谢秋石唇舌间细细地念了这三个字一遍，忽然笑起来，摊开手掌，扇头在掌心轻击了两下，对着扇面低语，“是你。”
　　“开心吗？”燕赤城问道，“它从前便是你的老朋友。”
　　“谈不上开心不开心。”谢秋石摇了摇扇，点头道，“只觉得合该如此。”顿了顿，又笑道：“哎，走啦，不想那么多，出去把那群混蛋老头吓一跳！”
　　说着他走在前头，抬脚便踢开了小楼紧闭的大门，晨光悠悠浸入楼中，他张开双臂，临风展袖，笑道：“各位掌门久等，本仙君亲自……”
　　“嗳？”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哑了调，只见小楼前空荡荡一只燕雀、一株草木也无，更别提半个人影。
　　不仅如此，茫茫云霭间，弥漫着淡淡的死气。
　　中峰试剑堂。
　　“传闻武陵这试剑堂轻易不迎客，想不到今年，不过相隔数月，就开了两遭，”灵山老道叹道，“还遭遭给我们几个老家伙见到了。”
　　“嘿嘿，事出反常必然有妖，”曲苏阳冷冷笑道，“只是这‘妖’从何而来，算计多久，就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知道的了。”
　　“你莫要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余黛岚喝道。
　　岑蹊河这回不再拦他，只是静坐一旁。
　　“诸位稍安勿躁，”峨眉掌门江浣英匆匆赶来，沉声道，“几位各执一词，孰是孰非，解大人此番远道而来，定会明断。”
　　“明断什么？”东侧座忽传来阴沉沉一阵笑声，只见一名白衣蒙面的男子坐东朝西，微微倾身转头，扫视众人，“山下那群东西，我还等着几位掌门给我一个交代呢。”
　　“解元春！”曲苏阳叫道，“武陵派招来的祸事，跟我们又有甚么关系？”
　　余黛岚：“你！”
　　“吵什么吵？”解元春冷测测抬头，手中捏一支令箭，把玩似的拨弄着，隔着面纱能瞧到他约莫三四十岁，面色病如金纸，颧骨奇高，几乎瘦得脱相，“我来时便说了，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么把那群东西解决了，要么交出祸首，否则，哼哼哼……”
　　岑蹊河缓缓抬眉，淡声问道：“否则如何？”
　　他生着一张斯文面孔，此时瞧起来也冷意逼人，武陵上峰峰主修为不输此间任何一人，此刻不敛气势、不拘神采，瞧得解元春心头一怵。
　　解元春眉头僵硬，隔得片刻才咬牙一字一句道：“否则我背后三千‘白衣道军’，必将你武陵群山夷、为、平、地！”
　　“解大人三思。”岑蹊河声音依旧不温不火，“我武陵群山自不如都城寸土寸金，却也不是哪里的鬣狗都能张嘴啃咬。凡尘霸主要置喙半仙之事，恐怕还须多服些灵丹仙草，磋磨磋磨，历练历练。”
　　解元春闻言，脸色陡然一沉，偏生喉头又涌上一股腥气，像是印证岑蹊河所说之话一般，他喉咙一梗，将一口血咽入腹中，尖声道：“岑峰主分明是个读过书的，说话竟如此蛮不讲理！天地明鉴，我解元春虽身在朝中，却也与你们一样，每日修道问心、卜算天命，如今星运称东陵有叛逆、桃源有孽兆，陛下命我明察秋毫，我一路东行，正好撞见你武陵施用邪法，蛊惑百姓，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无可辩驳！怎么反倒成了我解某人‘张口啃咬’？”
　　“胡扯！”余黛岚叫道，“祝百凌亲口承认，金缕衣是她命人所制……”
　　“谁不知道祝百凌是你们所奉伪仙燕赤城之妹？”解元春一声冷笑，“可别是兄妹同心，意图谋朝篡位，践足我大庆天下，将来，男的登基为王，女的，娼和为后……”
　　余黛岚岂容他如此出言污蔑，抬手便欲拔剑，就在此时，解元春一仆从匆匆跑来堂上，并行而来还有数名武陵弟子。
　　仆从附口在解元春身边，武陵弟子则躬身对岑蹊河禀述，二人齐齐抬头，神色各异。
　　岑蹊河眉眼舒展：“来了？”
　　解元春斜眉倒竖：“动了？”


第86章 鬼气镇山河（二）
　　武陵山下，密密麻麻罗列着无数小小的黑点，远看之下如蝇头簇簇。
　　谢秋石蹲在山崖上，皱眉瞅着看了半晌，道：“燕赤城，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么？”
　　燕赤城垂目看着，面色比谢掌门尚要凝重些。
　　“燕赤城？”谢秋石又问道，“和东陵那群人……”
　　“不一样。”燕赤城皱眉道，“它们闻起来更像鬼。”
　　“嗯？”谢秋石动了动鼻尖，“确实丑得慌——我记得祝百凌说过，金缕衣中有一味生魂树的枯根，可是与它有关？”
　　燕赤城缓缓摇头：“不可能。”
　　他言辞坚定，声音果决，谢秋石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便扭过头，瞪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燕赤城道：“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秦灵彻召你回天庭时，你对我说，他通晓万事，早就清楚你的身份作为。”谢秋石徐徐问道，“他命人灭绝鬼道，你身为鬼仙，他为何包容你至此？”
　　燕赤城动了动唇，尚未开口，下头忽然传来一阵高呼：“谢掌门！！你回来了！”
　　谢秋石听得熟悉的叫喊，忙回头笑道：“诶哟，小伏啊，这都怎么回事儿呢？”
　　伏清丰急道：“谢掌门，你去了哪里？”
　　谢秋石“哎”了声，挥了挥手道：“先不问我，这儿怎么回事？乌压压好大一群客人。”
　　“一半是东陵百姓变的。”伏清丰叹道，“另一半是帝都临尧来的——掌门，你且跟我下来看看，燕……燕仙君也请。”
　　三人腾云而下，越往下，越能品味到那滞滞悬于头顶的死气，谢秋石原本跟在伏清丰之后，到了山下，便不知不觉间站了首位。
　　“这都是……石像？”谢秋石讶然看着周围。
　　只见从桃源渡口到武陵三峰，遍地站满了或老或少的男丁，一动不动，伫立在地，似死物，却隐有声息，似活人，又静若雕物，好似一支自鬼地而来的石塑大军般，阴煞煞积聚着冷意。
　　谢秋石单手捏着扇柄，随意选了个“人雕”，左右拍打了几下，“人雕”仍然静无声息，倒是一阵尘埃随扇而落，谢秋石伸手一拂，触感粗粝，有些像干枯的树皮。
　　“老树能成精么？”他瞅着燕赤城问道。
　　燕赤城目光一闪，道：“生魂树枯死后，世间便不再新生妖鬼精怪。”
　　谢秋石“唔”了声，背负着手，兜兜转转绕过几尊“人雕”，仔细打量，只见“人雕”面目与常人相比，五官更为拥挤，嘴唇下耷，眉眼鼓胀，好像颅中生了张向内收紧的树皮，把整张人脸收缩拉扯成一团。
　　谢掌门被丑得皱了皱眉：“清丰，这群东西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的桃源津？”
　　“说来惭愧，我们也不知它们是何时进来的。”伏清丰略恼道，“岑师兄被五大门派分了心神，我又去了趟东陵，倒是黛岚门下几个弟子，晨起练功的时候，忽然发现演武桩前多杵了几根‘木头’，仔细一看，好家伙，哪里是木桩，不仅有个个有四肢五官，还有呼吸……”
　　谢秋石“啧啧”两声：“怪瘆人的。你到东陵去，可有发现什么？”
　　伏清丰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乱得很，乱得很，岂止是东陵大乱，说是天下大乱也不为过……病人行尸走肉般满街游走，不是哭爹喊娘，就是变成这副木雕似的模样。幽冥教徒四处抚恤妇孺家眷，官府设了‘病迁坊’隔绝病患，不料郡守听信了星官谗言，为了灭绝疫患，一夜间将十三处‘病迁坊’连人带室地付之一炬，幽冥教又趁势怂恿妇童作乱，杀了东陵不少官兵，闹得满城腥风血雨……”
　　“等等，星官？”谢秋石一怔。
　　“朝廷养的一批修仙者。”燕赤城低声解释道，“为炼丹制药，卜算天命之用。”
　　“当朝钦命大星官姓解，叫解元春。”伏清丰道，“星官道心不坚，大都假借丹丸草药之效，延年益寿，进益术法，只是多半成不了仙，也活不长久。”
　　说话间三人已越过“人雕”群，走向桃源渡口，未见渡口，已闻鬼哭阵阵，尖啼隐隐。
　　“那群穿白衣服的，”谢秋石看着远处成片的白影，挑眉道，“又是谁？”
　　“朝廷为治东陵之祸派来的星官，”伏清丰顿了顿道，“以解元春为首。”
　　谢秋石轻笑一声：“要治祸怎地不去东陵，反倒来了这里？”
　　“东陵哪儿有这儿安全？”伏清丰冷笑一声，又道，“这群星官自称白衣道君，实际上既不高洁，也无道心，一群灵丹妙药灌出来的竹篓子，岑师兄也不准备放他们进来……”他话音未落，忽然眼尖瞧见了什么，高声叫道：“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桃源渡口，落英深处，逐渐浮现出骇人的景象来——数十名星官身着白衣，漂在烟云笼罩的江面，徐步近前，若非那呜咽哀哭之声正从他们脚底传来，倒真看起来像一群俗世谪仙。
　　谢秋石定睛去看，只见桃源津无舟无渡，这几十个星官脚下所踩竟是一只只干枯嶙峋的手掌，手腕用马缰辔头拴着，与星官们的足踝绑在一起，白衣星官每踩下一脚，那手掌的主人便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呃。
　　伏清丰面色铁青，目若冰霜，眼看着白衣星官洋洋得意渡过了“凡人不可逾越”的桃源津，被他们所驱策的“手掌”终于浮出水面，一个个面色惨淡的男丁四肢僵硬地爬上河岸，观其面目，果真与那满地的“人雕”一般无二！
　　“你就是武陵掌门谢秋石？”乘“人雕”而来的星官抱着臂笑道，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碾着岸口的碎石，“都说武陵派的大能，都是半只脚踏进仙门的经世之才，看谢掌门的样子……传言也不可尽信啊？”
　　伏清丰眉头一跳，转头去看谢秋石，就见谢秋石神色淡淡，闻言嘴边却忽然绽开个笑来。
　　谢掌门话也不曾多说半句，一挥折扇，“扑通”一声，那白衣星官面色一变，尚未来得及动作，已重重跪倒在地。
　　众星官怒道：“大胆！”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谢秋石缓缓向前踱了两步，摸着下巴笑道，“不让你们渡江，还非要踩着别人硬来，是有什么惊天大事呢？说说罢。”


第87章 鬼气镇山河（三）
　　他话还未说完，伏清丰高喊一声“掌门小心！”紧接着一柄折扇脱手而出，将空中一物击落在地！
　　“叮铃”一声，一只周身锋利的银环落在地面，骨碌碌的滚出数丈远。
　　谢秋石面色一沉，他素来没有与人客气的好习惯，抬起足尖挑起银环一踢，细身环刃激射而出，直直当胸打向那跪坐于地的星官。
　　那星官不躲不闪，忽然深含一口气，双掌合适，气沉丹田，高喝一声，一口气喷出，尽将那银环吹出数米，悬于空中凝滞一瞬。
　　就在此时，十数名星官如鸟翼相合聚拢起来，飞速聚成一个“环形阵”，白底乌边的锦靴飒沓落地，步伐齐整诡谲，“环形阵”如一活物般，飞快地转动起来。
　　谢秋石一边托腮瞧着他们，一边笑道：“这是在跳什么大神？”语毕忽止了笑，神情渐渐冷下来。
　　伏清丰咬牙道：“掌门……他们好像在吸我的灵力……”
　　“此乃‘星官步’。”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燕赤城抱臂立于树下，略抬眉道，“日月星辰，各有盈虚，各行其轨，月吸日精而有光，星食月华而生辉，只要天体顺轨而行，便会有力量流转。狼食鹿、鹿食草，生命交延，灵力交汇，均是因此。”
　　“喂，燕逍，”谢秋石额头青筋一跳，僵着嘴角道，“你既然懂那么多，能不能别站这么远？”
　　燕赤城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倚着树干，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谢秋石哼哼两声，却抬臂将伏清丰挡于身后，杀生扇未展，直接一掌劈于地面！
　　霎时间飞沙走石，疾风吹影，众星官脚步微滞，谢掌门顺势长袖一拂，卷着伏清丰的腰将他向后一甩。
　　伏清丰反应过来之时已然双脚离地，远离战局，不觉讪笑一声：“我又不是老弱幼小，倒不必护犊子一般护着我。”
　　燕赤城垂目道：“他一贯如此。”
　　谢秋石自然没有听到他二人的低语，颇有武德地摆了个风流潇洒的起手式，可惜眼前的众星官好似并不吃他这一套，他动作摆到一半，十数根圆环晕散着鱼鳞似的彩光，夺面而来。
　　谢掌门“啧啧”一声，身形一晃，柳燕分花一般躲过迎面而来的利刃，他脚一离地，众星官大喝一声“乾坤转”，脚步猝然加快，阵法如圆盘般飞速挪转，谢秋石只觉一股强力撕扯着自己的袍袖将自己往前拉，锋利的银环如被丝线牵引的刀片般，齐齐转向他的手腕足踝、耳目人中。
　　谢秋石当即抓起一把佛珠，对着几十双脚撒出，清斥一声：“住！”
　　众星官面色不改，不躲不闪，果不其然，佛珠接近“诸星阵”时，如撞着了风火轮一般，“簌簌”弹开，谢秋石忙一伸手揽袖，十数颗玉珠登时服帖地回到他腕上。
　　他眼瞅着严防死守滴水不漏的圆环，心知要打破那有条不紊的步法，目光自上而下一通游移，最终游到自己手中的“杀生扇”上。
　　他捏了捏扇柄，不自觉间回过头，瞪了燕赤城一眼，却瞧见燕赤城始终端端正正地看着他，目光温和，神情嘉许，对上他埋怨的视线时，眼底盈起不自觉的浅淡笑意。
　　谢秋石愣怔一瞬，再回首间“杀生扇”已俶尔展开，他目色微沉，缓缓抬起扇面，手腕一转，天地间的气流似乎都为之一顿。
　　谢掌门抬目扫了一眼众星官，扇面朝下一压，对峙双方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岸前一时肃如深秋，仅余水流叶落之响，与星官步足音阵阵。
　　“飒飒——”
　　刹那间，土壤之下传来惊风破云之势，万物终生仿佛同时开始哀哭求救，领首一名星官忽然面色大变，低头惊叫。
　　众人齐齐顺势看去，皆骇然，只见他左足自小腿向上，忽然攀满了蛇虫鼠蚁、蟪蛄蚕蝇，另又有一人高喊：“看脚下！”几人低头，果见土壤中数以万计的甲翅、蜣螂、蚯蚓、蠕虫，如一条源源不绝的小溪般，汇聚成线，密密麻麻地往众星官身上爬！
　　众星官当即甩袖拂手，脚下步履乱作一团，掐诀施法、焚香纵火加以驱赶，只是蚁穴虽小，却能溃千里之堤，神通广大的一群修士竟如三岁小孩一般，被密密麻麻、生生不绝的蝇蚁咬得抱头跳脚，手足无措，吹须瞪眼，连步路都走不顺畅。
　　伏清丰在一旁亦看得大骇，惊问：“燕仙君，掌门这是什么术法？”
　　燕赤城道：“杀生扇杀生扇，顾名思义，扇出即杀生，扇下无活物。”
　　伏清丰仍不解：“可是这虫……瞧着活蹦乱跳的……”
　　“杀生扇可以杀生，却未必要杀生。”燕赤城垂下眼睑，俊美冷峻的面容因此柔和许多，像沉浸在某种微光中一般，深绿的瞳孔如一汪秋湖，“杀生是威，震慑是威，仁善亦是威。传闻神兽麒麟有威慑众生之能，不履生虫，不折生草，然蛇虫鼠蚁皆为之避让，便之通行，奉之为百兽之首——他谢秋石……从前做不到，如今却也能无师自通了。”
　　一场单方面的鏖战以一众星官被咬得鼻青脸肿、捆成螃蟹漂回下游告终，谢秋石洋洋得意往大石上一坐，翘着腿，显摆着手中的宝贝扇子：
　　“燕逍，你看我这扇子……”
　　“小伏啊，我这扇子好得很……”
　　伏清丰正眼去瞧那杀生扇，只觉上下眼皮都被烫得作痛，他不知其中有何玄机，只得避着让着推拒：“掌门，好东西你就自己拿着！”
　　谢秋石笑嘻嘻说这扇子“驱蚊辟邪、冬暖夏凉”，说着拿扇柄去刮伏清丰的脸，伏清丰登时跳到树梢上，喝了两壶酒压惊。
　　燕赤城抬臂捉住谢掌门白生生的腕子，斥了声“别闹”，谢掌门才故作委屈地收回手，转而探头探脑去看方才被星官踩着渡河的“人雕”。
　　不知是不是因为浸过水，枯木皮般的人脸舒展开来，隐隐能瞧清各人的五官。
　　“仔细一看，长得也不全一样。”谢秋石道，“清丰，这玩意的身份，你们可核查过？”
　　“从模样打扮，随身携带的物件来看，他们都是东陵难民。”伏清丰从树梢上飘下来，正色道，“东陵城破后，身染疫患的难民四处游走，我派了峰下不少弟子前去收治，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间，竟通通聚集到了武陵，还跟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杵在地上。”
　　“果真是活人。”谢秋石皱了皱眉，“燕赤城，你也来帮我看……等等！”
　　燕赤城脚步一顿，然而已经迟了。
　　地上平躺的“人雕”，仿佛见着阳光的老树般，突然伸出干瘦如骷髅的手指，五指成爪，紧紧地抓住了燕赤城的袍角。
　　“燕赤城！”谢秋石蓦地开了扇，喊道，“小心！”
　　燕赤城急退一步，甩开这具骤然苏醒的“人雕”，下一瞬，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
　　只听悉悉索索的声响愈来愈大，继而变为震天的杂乱脚步，无数“人雕”几乎同时迈开了脚步，不约而同地像燕赤城的方向迈步，情景较之那日死人坡，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秋石道：“是祝百凌搞的鬼？”
　　燕赤城未答，而是俯下身去，细细查看着伏在地上挣扎向前的“人雕”，腥腐臭气涌入鼻端，他微微皱眉，瞳孔一缩，忽然从腐臭中辨识出了极其浅淡，又十分熟悉的桃花香。
　　“燕赤城？”谢秋石察觉到他的面色异常，“你发现了什么？”
　　燕赤城还没有开口，他忽然听到“人雕”口中发出“嗬嗬”地絮语，与那日在死人坡听到的哭喊嚎叫异常相似，又有所不同——
　　“人雕”再次喊起了“娘”。


第88章 鬼气镇山河（四）
　　“谢掌门，”伏清丰呆滞道，“他们在喊你？”
　　谢秋石面色一绿：“当日在死人坡上他们也没喊我，喊你还差不多吧？”
　　伏清丰神色扭曲：“可我生不出这么多……”
　　谢掌门一瞪眼，罩着伏清丰的屁股就是一脚：“我就生得出了？”
　　两人推搡间也没忘了正事，伏清丰掐一道传声咒简短地向试剑堂报了信，继而抬腿踢飞几个爬上来的“人雕”，“人雕”吃痛，趴在地上，张口发出“嘶嘶”哀嚎，又像受了委屈的婴孩般朝三人爬去。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伏清丰咬牙丢出一个定身咒，“谢掌门，你可有什么办法？”
　　谢秋石思忖片刻，杀生扇一转，扇头朝下往地面一敲，山体随之一颤，藤萝根木为杀生之气所慑，如虫蚁般四散而逃，破土而出，形成一座木笼似的囚牢，将奔涌的“人雕”尽数罩在里头。
　　“人雕”这下可是受尽了委屈，一边拥堵着挠着牢壁，一边哭喊：“娘！娘！娘！”
　　谢秋石瞅着他们瞧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支着下巴道：“这下就能查查谁才是真正的‘娘’了！”
　　语毕他揪着伏清丰的耳朵，往“木雕”眼前一按，伏清丰发出一声惨呼，抬手泼出去一壶酒，众“木雕”吓得四散而逃，换了个方向继续喊娘。
　　伏清丰恨得牙痒，叫道：“谢秋石！是你！”
　　“不见得，”谢秋石忙道，“燕逍，过来……燕逍？”
　　身后风声徐徐，哪里还有燕仙君的影子？
　　谢掌门伏峰主二人面面相觑，没等来燕赤城，倒是等到了试剑堂上浩浩荡荡下来的一众人。
　　空中显现七彩云霞，光晕流转，众人各施术法，纷至沓来。
　　余黛岚御剑飒然，灵山道人白鹤翩跹，峨眉掌剑踏云乘风，曲苏阳架着铁鞭，各人有各人之姿，而上峰峰主岑蹊河稳坐中军，清风雪袖，摇扇踱步而下，乍一看既未腾云驾雾，也未飞驰跃进，却至始至终一步步踩在众人之前，作迎宾引客之态。
　　谢秋石托着腮，露出个满意的笑来，只是笑意尚未深，嘴角忽然一僵，目光停在错岑蹊河半步之后的白衣男子身上，渐渐冷下去：“蹊河？这位客人是？”
　　岑蹊河微笑抬手道：“解元春解大人。”
　　解元春抬眼，冷锐的视线从深巢似的眼窝里射出来，从头到脚绕着谢秋石转了一圈，尖声道：“谢掌门，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谢秋石一振袖，微微一笑，却全然不给他面子：“解大星官，我虽然今天头一遭听说你的小名，不过瞧你这张脸，倒是觉得百见不如一闻了。”
　　解元春被他一通激将，竟未如方才在试剑堂一般动怒，而是冷笑一声，拍了拍眼前仆从的肩膀，道：“汪尔非，给大家说说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汪尔非被大星官一拍，激动地双颊涨红，张口就喊：“众位仙人明鉴，汪尔非奉解大人之命，在桃源渡口接应各位白衣道君，不料谢氏小贼无端动用邪法，驱使蛇虫鼠蚁、‘东陵木人’攻击道君们……”
　　伏清丰怒道：“胡说！这里是武陵山，岂容你如此搬弄是非？”
　　汪尔非吓出两汪眼泪，却不依不饶指着谢秋石，喊道：“解大人，冤枉！我没有胡说！那群木人，都喊谢秋石‘娘亲’，一见到谢秋石便开始乱动，是我亲耳听见的！”
　　一旁被木牢围困的“人雕”应景地大喊一声：“娘——！！”
　　谢秋石：“……”
　　伏清丰：“……”
　　解元春神情阴鸷地抬起下巴，尖声大笑，笑毕抚掌道：“如此说来，谢掌门与这些东西母慈子孝，倒也感人肺腑！谢掌门，你假造鬼仙，害东陵民不聊生，又将活生生的百姓当做傀儡豢养在武陵，自成一师——”他微一停顿，尖锐的语调沉下去，嗓音一低：“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多亏陛下明察秋毫，许我带三千道君征剿武陵，否则你武陵怕是要自立为王，做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界土皇帝了！”
　　岑蹊河收了笑，神色微凝：“解大人，谨言慎行。”
　　解元春侧眼看他，因“扳回一城”露出个满足的哂笑，口中却不再说话，左手拢入袖中，宽大的星官袍随风而动。
　　谢秋石忽然叫道：“蹊河！”
　　说时迟，那时快！岑蹊河长剑出鞘，利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浑圆的弧光，“唰唰”两声将解元春的左袖斩成数截。
　　然而为时已晚，解元春袖箭早一步出手，令箭破空，簌然炸裂，数股彩烟抱在一处，徐徐上腾。
　　刹那间，桃源津的那一头，轰杀呼喝如泄了洪般喷涌而出，数以千计的白衣星官如密密麻麻的芝麻立于河岸，手提长矛，臂悬银环。
　　为首一人提气喊道：“斩逆贼，诛伪仙！”
　　众人应声：“斩逆贼，诛伪仙！”
　　“杀！杀！杀！”
　　“杀！杀！杀！”
　　谢秋石冷道：“拿下解元春！”
　　不用他说，余黛岚长剑一挑，雪刃架在解元春颈侧，解元春恍若不觉，“哇”地咳出一口血，高声叫道：“放‘吊桥’！！！”
　　余黛岚惊道：“什么？”
　　岑蹊河脸色亦沉下来，只见不远处，众星官夹道分开，让出一条宽路，两名星官抱来一卷数米高的卷轴，平放于地，用力展开！
　　宽大鎏金的长卷足足有数十米长，入江不沉，进水不湿，轻飘飘浮在水面之上，果真恍如一道金碧辉煌的吊桥。
　　谢秋石却一眼认出那金黄璀璨的材质，沉声质问：“解元春，你既然早与幽冥教有所勾结，又何必在此贼喊捉贼？”
　　伏清丰道：“掌门，这是……”
　　“金缕衣。”谢秋石道。
　　解元春恍若不闻，眼看着三千白衣道君提枪踏浪而来，如破槛而出的野兽般，闯进繁花遍野、山水锦绣的武陵，践落花为尘泥，闻鹃啼为战鼓，才哈哈大笑道：“岑峰主，顽愚之人才将金缕衣当作救命稻草，大智之辈能把害人的东西当作掌中利器——谢掌门，陛下一向喜欢你武陵派多过幽冥教，谁叫你山里不藏毒、不藏害，向来只有真正的好东西呢？”
　　“好啊，原来如此！”谢秋石挑眉道，“狗咬狗一嘴毛，倒是叫别人占了便宜。”
　　余黛岚：“掌门，你莫把自己人也比作狗！”
　　谢秋石斜了他一眼，只见余峰主不单单嘴上说得利索，脚下也踢得卖力，几十“人雕”被他抬足踢飞，重重砸向吊桥上众星官，几个星官猝不及防落入水中，下饺子似惊起层层水浪。
　　水中隐隐传来哭喊啼泣之声，岑蹊河一皱眉头，抬手道：“黛岚，等等！”
　　余黛岚登时住了脚，回头道：“师兄？”
　　谢秋石拔步走到解元春身前，一脚将他整张脸踩进泥里，道：“谁在哭？除了那三千大白蛾子，你还带了什么人？”
　　解元春蜡黄着脸，喉中血丝阵阵，唇边却笑声桀桀，如疯如傻。
　　谢秋石懒得跟他多费唇舌，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按在囚禁“人雕”的木笼上，抬手撕去他胸口几片衣料，笑道：“解大人一定要给我认这一大群儿子，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可惜我这群儿子孙子都缺个奶娘，嗷嗷待哺，只好一报还一报，麻烦解大人割肉喂鹰了！”
　　解元春闻言终于变了脸色，扑腾着双手要挣扎开，便觉胸膛腰腹出传来湿热之感，他尖叫一声，坐倒在地，颤声道：“住手！住手！！”
　　谢秋石提高了声调：“嗯？”
　　“是妇孺，东陵妇孺！”解元春几乎是叫出来，挣扎着要将上半身后仰，“东陵妇幼要为夫父兄弟报仇，一路跟、跟来了武陵……要与你们誓、誓死一战……”
　　余黛岚又惊又怒，岑蹊河也终于目露杀意，谢秋石面无表情，将解元春从木笼前提开，尚未等他松一口气，就将他兜头丢入木笼之中。
　　木笼中登时传出惨叫阵阵，谢掌门扇面一扫，枝根收拢，叫声减轻，最终戛然而止。
　　“你们呢？”谢秋石未作解释，目光从曲苏阳几人身上扫过，“你们站在哪边？”
　　峨眉掌剑早已面色苍白，话都说不出一句，曲苏阳思及自己先前对谢秋石种种冒犯，只觉下一个灰都不剩下的就要是自己。
　　灵山道长低叹一声，终道：“这是你们武陵的内务事，我们不便，不便再多插手……”
　　谢秋石未置一词，也不再来得及多做部署，夹杂着哀哭、怒吼、战鼓的帝师已跃至眼前，杀生扇的扇柄似是有所感应，隐隐作烫起来。
　　“蹊河，清丰，”谢掌门道，“不可伤人性命。”
　　岑蹊河蹙眉道：“掌门，这恐怕……”
　　“薛灵镜之事，只怕还埋在你们心里。”谢秋石言简意赅，挑眉一笑，“至于我，我既然手握杀生扇，杀生便是我的道。”
　　岑伏二人未作应答，余黛岚确实一脸疑色：“师父怎么了？难道师父在天庭过得不快活？”
　　谢秋石不理他，转身“唰”一声展开雪扇，然而扇面还没来得及递出，忽然，一道罡风破开苍穹，爆发出耀目的白光，劲势钧天，似乎要将武陵群山都夷为平地！
　　谢秋石掩了掩目，在刺目的白光中徐徐睁开眼，只见眼前出现了异常骇人的景象——像是有一只乾坤巨袋将整个武陵收入囊中般，天光骤然暗下去，变为一片雾蒙蒙的白，不见日月；溪水河流停止流动，飘舞的落花悬停于空中，成百上千的百姓、星官，如同钉在棋盘上的棋子，呆板地罗列在金角银边，不再动弹。
　　谢秋石回首看向武陵三位峰主，只见他们也如东陵凡人一般，成为直直矗在地上的雕塑，他又愕然转身，目光撞上一双深绿的眼睛。
　　“大修罗咒。”燕仙君站在高处，俯瞰众人，如神明俯视蝼蚁般，既无怜爱，也无悲悯，“万籁肃静，众生平等。”


第89章 阴私骇人听（一）
　　“燕赤城？”谢秋石喃喃。
　　燕仙君听到他的声音，垂目看他，目中的锋芒缓缓敛去了，像是锐利的冰棱泡进了温水中，眉目都缓和了下来。
　　燕赤城道：“去东陵。”
　　谢掌门登时明白过来，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质疑道：“我自然会去找祝百凌把事情查清楚，不过这些人……”
　　“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燕赤城低声道，却不欲再多解释，而是轻喝一声，“快去！”
　　谢秋石一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又瞧了眼身后木头般矗立着的三位峰主，不再多言，一声口哨招来碧霄便驾鹤而去。
　　谢掌门耗了不足半日便到了东陵，出乎意料，东陵并不是一副生灵涂炭的景象。
　　幽冥教扶持众女，日理五谷，夜整乱象，自定规训，严以相律，几乎称得上自立为国——与其说是伏清丰口中的“天下大乱”，倒不如夸一句百废待兴。
　　谢秋石只皱眉看了眼，便一闪身晃进了仙君庙后的夜梦别苑，花了不少功夫才从衣柜里揪出团成一团的老管事令坚。
　　令坚发出哀嚎：“少爷！”
　　“怎么回事？”谢秋石边走边道，“祝百凌要杀了你？”
　　“祝仙子来过一次，应该没发现老朽。”令坚颤声道，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秋石身后，“少爷要去哪里？”
　　“再去一趟死人坡。”谢秋石随口道，“武陵出了点事。”
　　令管事“唔”了一声，显然并不意外，过了片刻，沙哑着声音问道：“少爷，燕逍既然没有同你一起来，可是留在武陵，主持大局了？”
　　谢秋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简短地说了个词：“大修罗咒。”顿了顿，又问：“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自然，少爷。”令坚擦了擦额头冷汗，“上有九重天，下有阎罗殿，八荒独尊术，魂定大修罗……”
　　谢秋石一怔：“《八荒独尊》是秦灵彻练的功法罢？”
　　“是。”令坚道，“少爷，八荒独尊可以让人历经万世而归一，大修罗咒则可开山破界，划出三界之外另一条道来。这两者都是超脱天地法则的禁术，天帝执掌《独尊法》，燕逍熟习《修罗咒》，至于寻常人，别说用得，就连听也听不得。”
　　谢秋石惊讶地“咦”了声，笑侃道：“燕逍既然这么厉害，怎么还被天帝关在大牢里磋磨？”
　　令坚支吾片刻，终是没有给出一个叫人信服的答案。
　　日落之前，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到了死人坡。
　　谢秋石只觉此处比上次来时更萧条了许多，漫天的苇草似乎随着入秋而变得枯败，秋虫唧唧，凉风阵阵，一股萧瑟的凉意从潮湿的水土中蒸上来，顺着脚踝徐徐往上爬。
　　谢秋石不免加快了脚步，不多久，便重新回到了山茶遍布的碑林中，二话不多说，只命道：“挖。”
　　令坚颤颤看了谢秋石一眼，躬身垂首再一次开始施术挖坟，很快，十三具妇人白骨复又整整齐齐地列在谢秋石面前。
　　谢秋石看了十三女当胸的锉痕，目光徐徐下移，往女子的腹部盆骨处看去，一边看一边问道：“当年燕逍血洗桃源村之时，你都看到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少，少爷？”令坚怔道，“您知道了？”
　　谢秋石没说话，只是脚尖勾着几根白骨，随便地翻了翻，左右拨弄着查看。
　　“当时……当时，桃源仙君已然下凡历劫……”令坚垂目叹道。
　　谢秋石眉头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燕逍似乎在紫微宫大闹了一通，险些掀了整座金殿，有人说他是想刺杀陛下，也有人说他，他是在天庭呆腻了，要另立门户，自封为王。”老管事左顾右盼一番，确认没有第三人在场后，才斟酌着措辞，压低声音道，“此事闹得天界沸沸扬扬，群仙侧目，最后亦不知如道何收场，只知天帝陛下并未降罪于燕逍，而是下了一道旨意，命燕逍代替桃源君，将剩下的‘桃源村遗患’尽数诛灭，自己则下了劫火台，亲受百年劫难。”
　　“燕逍屠村，是替桃源君做事？”谢秋石挑了挑眉，将足尖勾着的一截腿骨放回地上，“天帝又为何突然要去历劫？”
　　“老朽也不明白，”令坚呆呆道，下意识地跳过了他的第一个问题，“老朽再见到燕逍之时，他在夜梦别苑外静坐了一夜，浑身是伤，老朽问他，要不要进门，他一言不发，第二日上便走了，后来老朽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日他在此处与幽冥仙子曾有一场恶战……”
　　“他打赢了，是不是？”谢秋石淡淡一笑。
　　“理当是打赢了。”令坚叹道，“幽冥仙子败退之时，以天地为证，与他割袍断义，更名换姓。而燕逍自那一夜离去后，便幽居武陵，虽以‘仙君’之名自居，却一步也不再离开小镜湖。”
　　谢秋石默然不语。
　　“少爷，各中种种，老朽虽多有耳闻，心中也有猜测，却实在不便多说。您若想知道更多，或许理当由燕逍亲自告诉您。”令管事抬头看他，却发现谢秋石目光凌凌盯着一地骸骨，好似并没有认真在听，“少爷？”
　　谢秋石抬手示意他住嘴，忽然掐了个诀，往尸骨中一丢，十三具尸骨发出一阵盈盈蓝光。
　　“少爷？”令坚又喊了声，眼皮一跳，忙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谢秋石道：“令坚，这十三个女子，是因为意欲生养鬼胎、延续鬼道血脉，才必死无疑的吧？”
　　令管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我用‘往生咒’看了看，”谢秋石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这里只有十三条人命。”
　　令管事“嗳”了声，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地张大了嘴。
　　“十三具骸骨，十三条人命。”谢秋石冷冷地说道，“哪里来的鬼胎？”
　　他话音落地，一阵细细的冷风盘旋而来，卷起枯焦的黄叶，簌簌有声。
　　连半人半鬼的精怪都几乎为此打了个哆嗦，令坚不断摇头道：“可是天帝真眼，天帝真眼，绝不可能看错任何一件事情……”
　　“查。”谢秋石干脆道，“把所有尸骨挖出来，一具具查。”
　　他一声令下，死人坡几乎又“死”了一次。
　　仙术翻滚，尘埃散漫，一排排、一列列的碑石被术法击倒，皲裂的墓地像绽开的伤口般外翻，露出一座座薄木小棺与大小白骨。
　　谢秋石难得的极有耐心，将每一具骸骨仔仔细细看了，末了命令坚寻来百年前桃源村覆灭时的姓名簿册，一一对照着细查，最终甩手将泛黄的薄本丢在地上，道：“令坚。”
　　令管事颇有默契地接过簿册，再次仔细地核验一遍，最终面色泛白，双膝颤颤：“少爷，少爷明察秋毫，百年前桃源村众人丧生之时，名册上所书桃源村七十二位女子……刚巧没有一人身怀有孕。”
　　“是否可能会有第七十三个女子？”谢秋石问，“譬如别地远来的客人，譬如流民歌女之流，适巧经过此地……”
　　“若真如此，被屠灭的便不该是桃源村了。”令管事哆嗦着嗓子打断道，“桃源村素来受鬼道庇佑照拂，村人才会死守鬼胎，予以报答，若换了外人，机缘巧合途经此地，这一村人又何苦为之丢了性命？天帝又怎么会如此不分青白，滥杀无辜？”
　　谢秋石蹙眉不言，扇柄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着掌心，他沉吟许久，又问道：“那是否存在某种术法，或是丹药，让人误以为自己身怀有孕？”
　　令坚想了想，却又摇头：“少爷说得东西，老朽虽是听闻过一些，只是这些法子一来瞒不过天帝真眼，二来，谁又会愚钝至此，假装怀有鬼胎，带着一村人自寻死路？”
　　“……”谢秋石皱着眉，来回踱了几步，有些苦恼。
　　脚步踩在枯叶落花之上，他顺势望去，瞧见那条通往百花谷的“僳州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抬起头，“令坚！”
　　令坚连忙应了声。
　　谢秋石道：“百年前这个时候，桃源村灭村之前，祝百凌……燕朱眉在做什么？”
　　“这……”令管事讶然，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回道，“祝仙子游历四海，那时应当在左近修建百花谷，她并不厌恶鬼道邪法，与鬼府走得颇为亲近，常去桃源津做客，与此处村民时常往来。祝仙子素来护短又讲义气，因而在燕逍奉命屠村之时会回护村民，也并不奇怪。”
　　“恐怕不止如此……”谢秋石像是明白了什么，停下了敲击掌心的扇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为难看，“恐怕不是她回护村民，而是村民……在回护她罢？”
　　“少爷为何有此一说？”
　　“令坚，”谢秋石低声道，“你猜猜，当年桃源村想要报答的，庇佑桃源村风调雨顺的，到底是鬼道，还是她祝百凌？”
　　令坚愣了愣，缓缓张开嘴，轻轻地“啊”了声，皱纹遍布的脸如揉烂的橘皮般绞在一起。
　　“你再猜……”谢秋石又道，他放轻了声音，喉咙里带了些沙沙的干哑音色，“当年真正怀上鬼胎的，引起天帝震怒，害燕赤城兄妹决裂的，是这数十个并无身孕的女子，还是她祝百凌？”


第90章 阴私骇人听（二）
　　死人坡上阴风阵阵，一主一仆不约而同地觉得眼前的猜想比那日攒簇的“人面塔”更为可怖。
　　“少爷！少爷三思啊！”令管事迟滞片刻，继而大叫起来，“这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谢秋石缓缓道：“无论如何，都十分荒谬。”
　　“祝仙子绝不可能愿意为鬼道男子……为鬼族……”令坚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未将那几个字说出口，“她那样的女子……她那样的女子……”
　　谢秋石道：“我要去一趟百花谷。”
　　“少，少爷，”令坚劝道，“若是要去百花谷，您最好还是和燕逍一起。”
　　谢秋石“唰”一声展开杀生扇，轻轻摇了摇，片刻才道：“令坚，你刚才说，燕逍是代行我的职责，才戮尽桃源村村民数百人。”
　　他此番没有说“桃源君”，而是直接用了“我”。
　　令坚哑然，片刻才唯唯诺诺点了点头。
　　“杀生扇，杀生扇，”谢秋石轻声道，“奉命戮尽鬼族之人，便是我？”
　　令坚缓慢而凝重地点头。
　　“既如此，你又在担心什么？”谢秋石忽地话锋一转，展颜一笑，“我灭得了鬼族，就杀不了祝百凌？”
　　“仙君……”令坚忽然颤声道，一双昏沉的老目中神色黯黯，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怀，“仙君同以前不一样了……”
　　谢秋石略一恍惚，并不明白老管事这句话有什么意思，还欲开口再问，老管事已然眼观鼻、鼻观心，恭垂双手，抿紧双唇退到后边去了。
　　谢秋石没有直接去幽冥教，而是往迦叶寺拐了一趟，携着刚返寺不久的李望尘一道下了百花谷。
　　李望尘面有难色：“谢掌门，师父师兄们都在东陵接济病患，望尘虽无足轻重，却也……”
　　谢秋石哪里理他，只央道：“百花谷长满了毒剑兰，没有李兄我寸步难行，李兄怎么忍心见得我以身饲狼、有去无回？”
　　他话说得吊儿郎当，神情倒是不容动摇，李望尘拗不过他，也不忍心相拒，犹豫再三，终是任劳任怨地背着谢掌门下了山谷。
　　百花谷的景致与数月前相比并无大别，秋意似乎无法渗入南地，山谷中照旧苍郁葱葱，百花烂漫，毒草狰狞。
　　“谢掌门，在下前去通报一声。”李望尘将谢秋石放在地上，双掌合十，张口便要喊。
　　谢秋石忙勾着他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
　　李望尘：“唔唔——”
　　谢秋石笑道：“李兄，你们佛修忒老实，殊不知要搞清东陵疫祸的根源，明察可行不通，暗访才可行呢。”
　　李望尘回眸怒视他，忽听不远处传来隐隐女子清叱：“何人胆敢擅闯我谷！”
　　谢秋石忙拽住李望尘的衣袖，李望尘脚下一阵慌乱，又对上谢掌门水光潋滟的眼，当即把刚刚放下的谢掌门复又打横抱起来，三两下闪身到一堵岩壁之后。
　　两名幽冥弟子提灯走至谷前，满面狐疑地走了一圈，正准备往二人藏身的崖壁靠近时，一名弟子忽然叫道：“毕鸠师姐？”
　　李望尘一愣，就见头顶的崖壁之上忽然轻飘飘跃下一个人，定睛去看，正是那日带领峨眉众女大闹武陵的幽冥弟子毕鸠。
　　“毕鸠师姐，您大晚上的怎么躲在这里？”那巡夜弟子叫道，“我们还以为有人擅闯……”
　　毕鸠轻咳几声，没有应话，面上竟然略有红晕，细看之下却不是因为娇羞，而是有些病容。
　　“毕鸠师姐这几日忙坏了。”另一名弟子道，“可是身上不大爽利？我与教主说说去，让她叫你歇息几天。”
　　“我不歇息！”毕鸠叫道，哑涩的嗓音中有几分急躁，“若我歇息了，仙子的身体，仙子怎么办？我要去‘织造坊’看看！”
　　李望尘察觉到背上的谢秋石微微一动。
　　“毕鸠师姐，仙子的事情，无论怎么样用不到我们操心。”那弟子轻声道，“守夜交给我们，做那东西交给‘织造坊’的师姐妹，你只需要尽心尽责，看好……看好那个便好……”
　　李望尘听到“织造坊”三字时微微皱眉，果不其然，谢掌门伸指在他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三个字：“金缕衣”。
　　毕鸠双眉紧锁，仍不情愿，两名弟子劝导再三，她才勉强接受了对方的说法，点了点头。
　　三人又寒暄几句，毕鸠嘱咐两名巡夜弟子换人守夜，两名弟子亦嘱咐毕鸠早些休息，才纷纷告别。
　　三人的身形消失在浓浓毒瘴之中。
　　“跟上。”谢秋石在李望尘耳边道，手中掰碎了一颗药丸，塞进李望尘口中，“含着它。”
　　李望尘清楚那是解毒石，张口含于舌下，也不再顾忌道义礼法，足尖轻点，拔足往毕鸠离去的方向跟去，不近不远地坠在后头。
　　谢秋石摘下腕间佛珠，默念一句“遮身咒”，一百零八颗佛珠四散飞开，悬浮在两人周身，将两人行迹隐去。
　　大约奔走了数百米，二人隐隐听到水声，谢秋石只觉周遭景物有些熟悉，忽然想起，这正是当日燕赤城显形大战祝仙子的石楼，“曼陀罗园”。
　　石楼中除了悉悉索索的水滴之声外，只有毕鸠细微的脚步，女子的脚尖踩在石地上，“啪踏”作响，不过多时便停下来。
　　石楼的石门梭梭打开，一双白玉皎洁的裸足踏出门外。
　　正是幽冥教主孔雀。
　　“阿毕。”孔雀细声柔道，“小红小青跟我说你睡不着，替她们守夜，又想去织造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教主，”毕鸠的眼圈“唰”一下便红了，“我想看看‘那个’。”
　　孔雀犹豫片刻，转身走进屋内，再出来时，怀中似乎抱着什么物件。
　　李望尘看不真切，倒是趴在他肩上的谢秋石，似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惊人的东西，忽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吃痛，强忍着没敢叫出声，而是用力地捏了一下谢秋石的手臂。
　　谢掌门这才缓缓放轻了动作，二人未来得及交谈，便听得毕鸠忽然哭道：“果然是这个味道，果然是这个味道……”
　　李望尘一怔，凝神细嗅，忽然隐约闻到了一阵腐烂枯朽的气息。
　　“那日在武陵，我们有幸得见仙子，不料仙子当场自贬，降为散仙，”毕鸠掩面道，“我追上仙子，想求她不要丢下我们……”
　　孔雀教主忽然插口道：“阿毕，仙子不会丢下我们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时只是不可置信，”毕鸠道，“只是，只是那日我不仅没有追上仙子……还笨手笨脚，摔在地上，看到……看到……”
　　孔雀忽然屏住了呼吸，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她咬着朱唇，眼眶也微红了一圈。
　　“我看到仙子的脚踝，”毕鸠哭道，“仙子的脚踝已经腐坏了！像一棵快枯……枯掉的树一样腐坏了！”


第91章 阴私骇人听（三）
　　“阿毕！”孔雀急道，“切不可，切不可胡说！”
　　她话虽如此，声音中却带着隐隐的颤抖，过了片刻，又压低了声音道：“没事的，没事的，你看它，它还在……”
　　她为了让毕鸠看清，放低了身姿，这下李望尘也渐渐看清了她怀中之物——不是别的，竟是一个小小的襁褓！
　　“谢掌门……”他咬牙切齿地在谢秋石耳边道，“那是，那是什么？”
　　谢秋石伸出手指，一字一顿地在他掌心划下两个字：
　　鬼胎。
　　两人齐齐噤声，安静地凝视着那个襁褓，只见襁褓中裹着一具小小的胎儿——那胎儿比不足月的婴孩还要小，如同从腹中活剖出来一般，浑身上下皮肤赤红，枯树皮似皱在一块，几乎看不见五官，胸脯也没有丝毫起伏，显然这具鬼胎已然全无生机。
　　孔雀教主却像孩子的娘亲般，搂着婴孩轻柔地拍着婴孩的“背部”，抱了许久，又递给毕鸠，毕鸠也效仿着孔雀的动作，把孩子抱在怀中，她的姿势有些生涩，口中却熟练地哼着悠长的小调。
　　飘忽哀伤的歌声在夜雾中弥漫，两个姿容绝艳的女子抱着血老鼠似的死婴温柔爱抚，这个情景异常诡异，即便谢掌门阅历丰富，此时也有些毛骨悚然。
　　毕鸠的歌声忽然戛然而止，谢秋石与李望尘同时打了个寒噤，她却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而是抓着孔雀教主的手臂，哀求道：“教主，你给我一瓶孩子的血，让我去临尧走一遭罢！”
　　孔雀愕然道：“阿毕，不可违逆了仙子的命令！”
　　毕鸠咬牙：“等金缕衣一件件制出来，属实太慢！那些东陵人现在还是半人半鬼之身，途中又多有损耗，恐怕难以为仙子提供足够的精血……”
　　李望尘闻言，整张脸皱成一团，倒是谢秋石，似乎一点点回过味来，轻轻摸着下巴，目光仍久久停留在那尸婴之上。
　　孔雀教主缓缓摇头：“仙子前些日前往临尧，已将当朝众星官掌握在手，他们粗通术法，若是被金缕衣炼为鬼身，理当能供仙子用上更久，届时，我们也会有更多时间。”
　　“教主说的是。”毕鸠深深地看了那尸婴一眼，又将它递回到孔雀教主手中，动作微微有些迟滞，目光一闪，“教主，星官尚且如此，若修仙之人献身给‘它’，岂不是能为仙子效力更久？”
　　“没那么容易的。”孔雀沉声道，“平民百姓祈求金缕衣，便容易为之所控；星官便想驾驭金缕衣，需要一番计算，才能让他们戒之不去；像你我这样的……修仙之人，又怎么会轻易被身外之物操纵呢？”
　　毕鸠微微愣神，忽咬牙道：“教主，你去问问仙子，若毕鸠愿意，愿意为她献身呢？”
　　孔雀一呆。
　　毕鸠忽然跪下，道：“教主，这孩子，这孩子既是仙子的‘根系’，对毕鸠而言，它的肤发血精便都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毕鸠愿为它奉上肉身，倾此生修为，助仙子万古！”
　　“阿毕……”孔雀喃喃道，垂目看着臂弯容貌可怖的尸婴，柳眉微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望尘的手微微发抖，“谢掌门……”
　　谢秋石伸出手指，嘴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前双姝靠在一块，静挨了许久，孔雀教主才缓缓开口道：“阿毕，我幽冥教上下爱戴仙子，只要教主愿意，无人不会心甘情愿，奉上肉身。只是你可知道，为何仙子命我们将此儿血脉制成金缕衣以用？”
　　毕鸠用力摇了摇头。
　　“仙子虽厌恶男子，却从不是蛮不讲理，滥杀无辜之人。”孔雀细声道，“世间男子贪名逐利、好大喜功，又自以为有超常人之处，理所当然可以承天运不劳而获，金缕衣是他们替自己选的归途，是他们的戒法，仙子注定是要他们痛、要他们悔的。”
　　“他们会痛，却未必会悔！”毕鸠愤愤道，“他们只会愿上天不公，愿人心险恶！孔雀姊，仙子让他们选自己的路，终尝其果，也该让我们选自己的路，我们亦会欣然接受结果，你能见到仙子，再劝劝她么？”
　　“祝百凌看来颇得人心。”谢秋石在李望尘耳边轻声笑道，“她哥哥却没有这个福气。”
　　李望尘面色仍有些发白，自然没把他说的话听进耳中。
　　孔雀搂着毕鸠，又劝导数句，毕鸠仍神色坚定，面有倦色，孔雀教主自然看出她这些天魂不守舍，思来想去，终是妥协道：“我替你去禀告仙子一声罢！”
　　毕鸠大喜，消瘦的面庞亦容光焕发起来。
　　孔雀转身进了“曼陀罗园”，过了片刻，面带喜色，走出门来，挽着毕鸠的胳膊便要往石楼里走。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谢秋石拍了拍李望尘的肩膀，小声道：“跟上！”
　　李望尘道：“谢掌门，幽冥仙子在里面……”
　　“听这俩小姑娘的意思，祝大妹子怕是不太好。”谢秋石微微一笑，“敌若我强，更要抢占先机。”
　　李望尘叹了口气，无法，又往前走了些，靠石窗附近矮下身。
　　熟悉的桃花香在鼻端漂浮，谢秋石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忽地抓起一把佛珠，塞在李望尘手里：“待会要是被发现了，你就抓着它们，用‘飞檐走壁’快跑。”
　　李望尘面色一扭：“谢掌门不如现在随我一起……”
　　谢秋石一扬杀生扇，笑道：“你若不碍我事，我自然随时可以脱身，若是你在一旁笨手笨脚，我们双双没在这里，怕是要再见不到心心念念的薛灵镜了。”
　　李望尘脸色一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佛珠握在手中。
　　两人低声细语间，窗内传来隐隐的咳嗽声，谢秋石面色一正，不再多话。
　　他抬头透过窗间细缝细细看去，并没有看到祝百凌，只见孔雀毕鸠一前一后垂手恭立着。
　　又过得片刻，青石板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比寻常女子更为沉重，谢秋石皱了皱眉，定睛看向内室走出之人，脸色蓦然一变。
　　只见祝仙子一身素淡的青衣，额戴翠玉，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分毫不乱，双足却未着鞋袜——那双本该洁白柔软的足掌，此时如久旱后的泥地般皲裂着，裂缝中并未流血，而是散落着细细的、木灰似的尘埃。
　　然而令人诧异之处远不止如此。
　　祝仙子笔直挺立的背脊处，自大椎向上，生长出一枝修长、娉婷的枝干，翠叶狭长，状若披针，而那绿叶细枝下，半绽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


第92章 阴私骇人听（四）
　　谢秋石细细地盯着祝百凌看了许久，神色数变，毕鸠却已经哭着上前，挨着仙子的膝盖坐下来，哽咽道：“仙子，属下无能！属下无能！”
　　祝百凌垂目看她，嘴唇微动，出口言辞却依旧简略冷淡：“我的模样，与你何干？”
　　李望尘听得咋舌，幽冥弟子却好似习惯了仙子的论调般，温声细语道：“属下不能为仙子效力，便是属下的罪过。”
　　祝百凌微微蹙眉，许是因为肩头半绽的桃花之故，英气逼人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清丽，说出口的话却依旧生硬：“你在巡夜、织衣、夜不能寐，便是为我效力，无须多想。”
　　毕鸠张了张口，方才对着孔雀教主所说的话此时却又说不出来了，只哑口靠在仙子的膝头，肩膀微颤，一言不发。
　　“仙子……”孔雀轻声道。
　　祝百凌长眉微挑，淡淡一笑，点了点身侧的座椅，孔雀立刻靠上前去，在她身旁坐了。
　　孔雀道：“仙子，阿毕的意思是……”
　　“我听到了。”祝百凌道，“无须挂怀，我不会死。”
　　毕鸠茫然抬头。
　　“你们眼前所见，并非病疾所致，只是我的原身。”祝百凌徐徐道，“我的根系因‘枯心’而衰萎，不足以维持血肉灵髓，才会显出原形。”
　　谢秋石面色微沉。
　　“仙子！”毕鸠咬牙切齿道，“若我去杀了燕赤城——”
　　祝百凌淡笑一声，拢了拢茶盏：“你做不到，我也并不欲让他死。”
　　孔雀讶然：“仙子？”
　　“他会付出代价。”祝百凌喝了口茶，微微后靠了些，仰头道，“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而我也不会再因他动摇。”
　　“仙子顾念旧情，慈悲为怀，燕赤城却……”毕鸠从祝百凌膝上抬起头，“仙子下不了手，我们却不会心慈手软，若是燕赤城有朝一日落在我们手里，我们代仙子取他性命！”
　　祝百凌闻言“嗯？”了声，过了片刻，大笑道：“小小孩儿，倒也有些野心，好说，你们若有朝一日能拿下燕赤城，杀也罢、伤也罢，自然随你们的意。”
　　双姝眼中均隐隐湛出光亮来，祝百凌微微扬唇，站起身来，道：“都起吧，这里湿冷，换个地方。”
　　二人称是，孔雀略一迟疑，将怀中尸婴微往前递了些：“仙子，这孩子……”
　　“随便寻个地方安置，叫几个人看护。”祝百凌看也不多看那尸婴一眼，拂袖走向门口，“器具罢了，不必牵怀。”
　　孔雀忙点了点头，三人走出石屋。
　　屋外谢秋石拽着李望尘绕到了屋后，隐去身形，侧耳静听，待三人走远，他二人飞檐走壁，上了屋顶。
　　“谢，谢掌门，”李望尘呆呆道，“她们刚才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谢秋石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我也不明白多少，却能猜到一些。”
　　李望尘道：“恕我直言，燕仙君并不像会对亲妹狠下杀手之人……”
　　“也未必。”谢秋石叹了口气，“若是有更重要的东西呢？”
　　李望尘皱眉道：“能比此世间唯一的血亲更重要，是大道无情，还是苍生黎庶？”
　　谢秋石摇头道：“我也不明白。”
　　两人在屋顶静伏片刻，确认孔雀身上的叮铃环佩声已传出数百米之远，才掀开屋顶砖瓦，往下看去，只见那丑陋邪恶的尸婴仰卧在塌上，大张着口，嘴里生着一排半掩半藏的乳牙。
　　谢秋石想到死人坡、武陵山那群张口喊“娘”的人雕，突然恍然大悟：“无怪见了燕赤城便喊娘，兄妹血脉相连，气味相似，这尸婴借活人血肉重生，自然容易错认……”
　　“等等，”李望尘打了个寒战，不可置信，“这个东西，真的是祝仙子，祝百凌生下的……孩子？”
　　“那是个男婴。”谢秋石笑叹，“能让幽冥教众视若珍宝的男婴，还能是什么人？”
　　“可是祝百凌，怎么看都……”李望尘牙齿直磕碰。
　　“虽然不知道何故，但她的生机似乎在这个男婴身上。”谢秋石思忖道，“她是能将天下众生当做器具的人，自己身上一个脏器，一块肉，剖出来的一件物事，又怎会叫她介怀？”
　　李望尘抿唇不语。
　　“李兄，你先走吧。”谢秋石忽然道。
　　李望尘讶道：“谢掌门？”
　　“此间之事，已叫你心有所郁。”谢秋石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微挑，“再插手，有碍心境。”
　　“谢掌门，外边剑兰剧毒，你不若和我一起离开，改日再做定夺。”李望尘恳切道。
　　谢秋石微微一笑：“知道你讲义气。无事，毒花虽毒，咬咬牙也就忍了，不过今日之事，我还另有安排，李兄，听我一句，你先去吧——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来有何颜面对妙印大师？”
　　李望尘还有些踟蹰，谢秋石往他肩上轻推一把，道：“还不放心我，就乘鹤去武陵找燕赤城。”
　　李望尘眼睛一亮，这才将他放下，转身三两下消失在夜雾中。
　　谢秋石轻叹一口气，苦恼地揉了揉眉头，飘然下屋，落在石室前，朗声道：“劳烦祝仙子等我许久，还请现身罢！”
　　他话一说完，一身青衫的祝百凌手持“濯红缨”从石阶上举步而下，身后跟着幽冥教四大护法中的碧湖、苍雀，侧后方则立着适才并未离开的毕鸠。
　　两人周围闪烁起绿光点点，数十个持灯弟子围成一圈，将谢秋石团团包围。
　　祝百凌尚未开口，谢秋石已笑道：“祝仙子不趁人之危，也不为难李兄离去，实在有君子之风，我佩服。”
　　祝百凌冷冷地道：“何为君子？”
　　谢秋石“哎唷”一声，忙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道歉道：“拿君子比仙女，确实是亵渎了。”
　　“油嘴滑舌。”苍雀喝道，“姓谢的！我家仙子早料到你今天要来，已然布下天罗地网，要叫你有来无回，劝你莫要多费口舌，快些束手就擒吧！”
　　“苍雀。”祝仙子忽然发话。
　　苍雀忙闭了嘴，后退半步。
　　“谢秋石，你既然来幽冥教寻我，便是心中有惑。”祝百凌垂目道，“为了让你死个明白，今夜，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谢秋石“唔”了声，摸了摸下巴笑道：“好小气啊，祝大妹子，能回答我十个吗？”
　　祝百凌睨了他一眼：“你确定要问这个？”
　　“不不不不，”谢秋石连连摆手，展开折扇，摇了两下，又“啪”的一声合上，他注意到祝百凌的目光落在泛黄的扇面上，便洋洋得意地转着扇子炫耀，“认识我这宝贝吗？”
　　还没等祝百凌应答，他又叫：“等等，也不是要问这个！”
　　众女脸上均有怒色，翠湖发出一声银铃似的轻笑：“谢掌门慷慨，死到临头，还给我们耍不要钱的猴戏看呢。”
　　“姑娘，你面如桃李，却端的是蛇蝎心肠。”谢秋石啧啧两声，声音里却没有几分怒意，扇柄在臂弯绕过第三圈后，他徐徐抬头，正了脸色，嗓音清越，一字一顿地问道，“祝仙子，前些日子拜你所赐，我曾到瀛台山前一游，见到两棵合抱而死的枯树，瀛台仙童告诉我，那便是传说中的生魂树。”
　　祝百凌眉尖微动，睫羽下垂，半掩着深暗的眼瞳。
　　“我的问题是，”谢秋石温声认真道，“你和那生魂树，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93章 杀生起萧瑟（一）
　　幽夜静默，只有鹭草唆唆作响，白花似衣，绢绢摇曳。
　　祝百凌定定看了谢秋石片刻，谢秋石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逐渐收起，听得耳边幽冥仙子道：“不曾料到你要问这个。”
　　谢秋石淡淡一笑，平摊手掌，随性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洗耳恭听。”
　　“此中纠葛并不复杂。”祝百凌垂眉道，“天地有灵，草木亦如斯，生魂树生长于仙鬼交界，吸收日月精华，便也缓缓有了神识，神识化身于体外，则成了人形。”
　　“是你？”谢秋石挑眉问道。
　　“不是我。”祝百凌却轻声道，“是燕赤城。”
　　谢秋石缓缓张开口，嘴唇微动，又抿紧了唇，半晌，才摇头道：“你们是兄妹，是一样的。”
　　“不一样。”祝百凌冷冷地抬起眼，目光有如纵飞的鹰隼，“在很长的年月里，我只是一株寄生于生魂树根系的桃花，他是仙品，我是凡物，他有灵识，而我只是一桩老木。”
　　“桃，桃花？”谢秋石双目微瞠。
　　他忽然想起瀛台山后合抱而死的枯木，心道竟不知与生魂树相伴而生的是一棵桃花，转念一想，又开口道：“可那两棵树已经……”
　　祝百凌忽然看了一眼苍雀。
　　苍雀当即厉声打断了谢掌门：“谢秋石，你的问题问完了，准备好受死吧！”
　　她话音未落，手中已拔出一柄极其细长的锥刺，与她并肩的碧湖手持两柄饱满如圆月的弯刀，锥头刀尖银光满溢，锋刃处泛着隐隐血色，颇有肃杀之气。
　　谢秋石眨了眨眼，刚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就听闻周遭“锵锵”数声，银光如溪水般连成一片，各女同时抽出兵刃，尖芒齐齐对着包围圈中心的谢掌门，仿佛只要他露出一丁点破绽，便会蹂身而上，把他剁成肉泥。
　　谢掌门无奈一笑，展扇轻摇，看着提枪而立的祝百凌，忽道：“想不到祝仙子这样的人物也会做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之事，也不嫌丢了幽冥教的脸面？”
　　祝百凌微微冷笑，红缨一震，长臂一挥，枪尖挑了个枪花，矫若腾蛇、动若雷闪，谢秋石几乎没看清她脚步挪动，雪亮的银尖已然递到了喉咙口！
　　饶是谢掌门也被唬了一跳，杀生扇“唰”一声展开，扇缘架住枪头，四两拨千斤地往上一滑，略矮了身形，整个人从长枪之下滑过。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他手中的折扇对上幽冥仙子足丈长的红缨枪，堪称羊入虎口，加之祝百凌将一杆百斤重的长枪使得灵如蛇、快如电、腾如蛟、急如雨，他纵使将一柄折扇使出花来，也不免显得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碧湖苍雀见他狼狈，不免嫣然巧笑起来，各自操着雪刃蹂身而上，谢秋石心中暗骂一声“小丫头片子”，随即施了个轻身咒一跃而起，整个人如鱼跃龙门般在空中腾挪数息，脚尖在祝仙子枪头一点，复又跃起，“啪啪”两脚虚晃向两女手腕。
　　两女急于招架，不料谢掌门嘻嘻一笑，足尖一收，一脚踩在翠湖左肩，一脚踩在苍雀又肩，口中高呼：“马儿，走稳当些，莫摔了主人！”
　　两女大怒，祝百凌脸色一冷，长枪脱手掷出，直袭谢秋石面门。谢秋石等的正是这一刻，长袖卷过枪身，抡起一扫，枪风划过一个半圆，罡猛之力直将众女手中兵刃震脱出手，与此同时他“啪”的一声将红缨枪掷于地面，低头一看，方才握过枪柄的手掌此时已经烫红一片。
　　“濯红缨”如有灵识一般回到祝百凌手中，谢秋石假意长叹道：“好忠实的法器，我还没摸够呢。”
　　祝百凌眉眼微展，嘴唇极淡地上扬，讽道：“谢仙君可别看到什么都当做枯心枪之流，宁可杀了自己的主人，也绝不会伤你。”
　　谢秋石瞳孔一紧，脑中忽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还没来得及对答，幽冥众女已然再度包围而上，他一皱眉，心中一股纷乱无章的热流涌上来，折扇簌然展开，扇风陡然一转，扇柄一沉，仿佛突然之间，有了数千斤之重。
　　谢秋石不明所以，只用力一抬，就见那扇骨间竟发出盈盈冷光，白玉扇骨与绸面摩擦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谢掌门眉头越蹙越紧，只觉似乎有一股劲力要倾泻出来，却齐齐卡在了细长的颈口。
　　“不骄不躁。”他心中急道，“谢秋石，心境！心境！”
　　然而那冷光却不受他的控制，如蔓延的火焰般愈来愈浓烈，直至凝聚为丝线般的实体，他听到耳边突然传来幽冥仙子一声高喝：“退！”
　　众女霎时间如流云般飘然后撤，谢秋石心中尚未作出反应，右手已一扇挥出，仿佛是经年累月的肢体习惯。不知不觉间，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扇面用力往下一压，激起一阵烈烈的戗风！
　　就在这一瞬，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漫长尖锐的哀哭。
　　谢秋石茫然抬头，呆立在原地，只觉那声音堪称痛彻人心，辨不清是风的尖啸、人的哀哭，还是百兽濒死、草木摧折之时的悲鸣，伴随着轰然崩塌之响，天地间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
　　待声浪褪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双目深处浮起的湖绿色又被漆黑压回眼底，他心尖微颤，骇然看着眼前的惨象——方圆百米只有他和祝百凌还站着，其余众女或卧或跪，浑身上下看不出伤口，却面色灰败、气若游丝，仿佛风中摇曳的芦苇，轻轻触碰便能从中折断。
　　始终弥漫的毒雾散去了，就连天上的阴云也为之避让，被称为“曼陀罗园”的石屋已然塌裂成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碎石，除此之外，百花谷藏在烟雾中的亭台阁楼、花房药圃，都如遭过一番洗劫般，不再有鸟虫鸣叫、花香草影，只余下满地残垣颓壁与彻彻底底的静默。
　　谢秋石看着手中的“杀生扇”，这才隐隐明白过来“杀生”的意义，他尚未开口，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哀叫。
　　第一个清醒过来的幽冥弟子是毕鸠，只见她颤颤巍巍爬起来，看着满地残秽，一边尖叫一边冲进了“曼陀罗园”的残骸，抱着断壁下压着的襁褓，哀戚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我对不起仙子……我对不起仙子……”
　　谢秋石微微皱眉，只见祝百凌无奈地开口道：“毕鸠，我说过，那只是一个死物，不必为之挂怀。”
　　毕鸠似乎没听到一般，将头深深地埋在襁褓的胸口。
　　祝百凌似乎还想说什么，谢秋石忽然转头看向她，叹道：“祝仙子，你看这副样子，不如我们不打了，你放我回武陵，我也放过你这些弟子。”
　　他收了以往满口荒唐的腔调，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恳切，然而话音尚未落下，红缨拂面，雪亮的枪尖已然急急刺到面前！
　　谢秋石“诶哟”一声，狼狈避过了，就见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幽冥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拔出利刃，目光狠厉，齐齐向他冲来！
　　谢秋石展扇的手指微微一滞，就听与他交锋的祝百凌忽然问道：“谢秋石，你可知道刚才杀生扇中‘那些’是什么？”
　　“什么？”谢秋石边躲边问，气息有些喘。
　　“是怨。”祝百凌冷冷一笑，眼中没有分毫笑意，“桃源仙君是天帝的一柄剑，违逆不辰者，杀；入魔不道者，杀；出身不洁者，杀。”
　　谢秋石看着她，手上传来“硌硌”一声，扇面又合起了些许。
　　“这万千死者中，有仙，有鬼，有凡人，有罪有应得，亦有无辜枉死。”祝百凌一字一顿地说道，“桃源仙君心如坚冰，压得住重如泰山的怨，也守得住滴水不泄的心，才能不被孽煞摧折，不为怨邪所制，反过来驱使这杀意纵横的法器。”
　　谢掌门一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藏在金碧辉煌之后的雪洞陋居，以及满地残破空白的书籍。
　　一阵破空之声飒然响起，打断了他苇花般飘忽的思绪。
　　“谢秋石！”祝百凌喝道，持枪刺向他面门，枪尖穿石凿壁，重重钉在他耳畔，激起碎石无数。
　　幽冥仙子柳眉竖挑，带了几分冷意几分挑衅：“敢问你现在还能不能心无所念？敢不敢再挥这第二扇？！”


第94章 春华同枯心（一）
　　喝问伴随着枪风，如同惊雷般在谢秋石耳边炸响。
　　谢秋石的折扇彻底收起，“呯”“呯”“砰”“砰”数声后，他忽然踉跄回身，反手拔出碧湖遗落在地的弯刀，刀光如虹，直削向祝百凌的咽喉。
　　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过了数百招，幽冥仙子的枪尖在谢掌门新换的绛红仙袍上留下了十数个窟窿，谢秋石低笑一声，横刀相向，锋锐过处，斩下祝百凌肩头一枝灿烂的桃花。
　　粉白的花瓣如暮春细雨般簌簌落在地上，陷入沟渠中，像是泥沼里几片莹亮的鱼鳞，谢秋石看了片刻，忽喃喃道：“那两棵树已经枯死了，这又是哪里来的花？”
　　祝百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讽笑道：“生魂树与天雷劫一样，乃聚天地之灵、与天地同寿之物，要生魂树枯死，就如要天不打雷、云不下雨一样不可理喻。”
　　谢秋石讶然不解：“可它确实——”
　　“可它若自愿枯死，天地亦不可阻拦。”幽冥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纤长的指甲狠狠地陷入掌心，却没有流血，“为了将鬼道从此世彻彻底底地除去，臣服于某条野蛮冷酷的天令，为了一人——”
　　她的声音愈来愈高亢，到了最后，又突然哑了下去，她抬起头，狭长的眼尾因为薄怒而泛出浅浅的晕红，但神情却回到了初时的沉冷果断：“此事如今已与我无关，与你也无关，谢秋石，今日我会活下去，而你必将长留此地，休想回头！”
　　谢秋石只觉心如擂鼓，当即抬起左手用力地按了一下心口，继而飞身而上，“唰”一声拔刀斩向祝百凌的双腿。
　　祝仙子双足已如老木，行动间略有些头重脚轻，她却不慌不乱，只轻启薄唇，默念了一句法诀，陡然间二人所立之地轰然倾塌。
　　“陷阱！”谢秋石惊呼一声，纵身攀住了一旁的山石就要跃起，不料头顶幽冥众女齐齐跳下，他忙侧身闪躲，下一瞬，掌中所攀之石忽然松动起来，他愕然抬头，只见祝百凌赤足踏入泥灰之中，踝、膝、胫部生长出无数粗硬的枝条，将整座山头石壁打成齑粉，不给他半点立足之处。
　　谢秋石的身体顿时如纸鸢般翩然下落，他清喝一声“起”，便踩着云蔼要从半陷的地下飞出，却见半空幽冥众人袍袖微展，拉起一道丝帐，兜头将他罩在其中！
　　他挥刀劈刺，那丝帐却不知是何物所制，刀枪不入，百咒不侵，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扇柄，却最终没有将折扇展开。
　　谢掌门认命似的长叹一声，挥袖拭去额上薄汗，笑道：“祝仙子为了擒我，连自己的山头都不要了，当真是好大的阵仗！”
　　祝百凌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碧湖替她搬来一张扶手椅，她靠着椅背坐了，枝叶收回，一双裸足才缓缓恢复了寻常模样，浑不在意地踩在污秽的泥沼中。
　　碧湖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仙子的脚，替她穿上鞋袜，又耐心地捋平了靴背上每一丝皱褶。
　　谢秋石撇嘴看了，笑嘻嘻道：“大妹子到底顾念兄嫂之情，没叫人把臭袜子塞在我嘴里。”
　　碧湖苍雀当即暴怒，祝百凌却一挥手，淡淡道：“死到临头，任你多说几句，也没什么。”
　　她话一说完，两个弟子便押着谢秋石掼在她面前，为首一个冷声喝道：“小贼，跪下！”
　　谢秋石自然不理会，只是盘腿坐了，抬头看着祝百凌，手却拢在袖中，轻轻抚摸着杀生扇的扇柄：“祝仙子，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祝百凌的眼睛，祝百凌道：“你可知道，再用一次杀生扇，是什么下场？”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里竟有几分耐心，循循善诱一如小镜湖里那位兄长，谢秋石怔怔听着，骨碌碌转了会眼睛，下意识乖乖问道：“什么下场？”
　　“你前世欠下的孽债会找上你，”祝百凌道，“你前世躲过的天雷会认出你——无论燕赤城怎么假扮成你，让天下人误认，他都不可能瞒过天劫，也无法代你扛下你的罪责。”
　　谢秋石愣了半晌，才呆呆地“啊”了一声，竟是听得痴了。
　　两人相顾无言，谢秋石看着祝百凌的眼睛，又一次想到了燕赤城，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卷住了他，像水，又像绸缎，把他包在里面，包成一个厚重的茧，让他再也耍不动那双油滑的嘴皮子。
　　祝百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孔雀，毕鸠，过来。”
　　消失许久的孔雀教主这当口才轻移莲步婀娜而来，手中持着一把镶嵌华丽的短刀，道：“仙子，都准备好了。”
　　毕鸠亦抱着襁褓走上前来，她的双臂仍在微微颤抖，孔雀看了她一眼，劝道：“阿毕，不如让碧湖来吧。”
　　毕鸠仿佛被吓道一般，肩膀猛一哆嗦，惊道：“毕鸠无用！毕鸠有罪，实在不堪大用，才害得仙子……”
　　“罢了。”祝百凌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无妨。”
　　毕鸠这才欢天喜地地抱着孩子跪下来。
　　谢秋石缓缓回过神，看着孔雀教主拔刀朝他走来，面色一变，强笑道：“大妹子，这是要做什么？”
　　“仙子要给你赏赐呢。”孔雀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与其说喜悦，不如说所有幽冥教徒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情愫，“谢掌门，你虽然要死了，但你的身体会永远活下去的。”
　　谢秋石脸色一变，猛地低下头，只见方才幽冥教众用来抓捕他的纱帐不知何时已然收缩变小，贴身罩在他的身上，他伸手去撕扯，却无论如何撕扯不开。
　　“金缕衣……”他低声道。
　　“当日请谢掌门来百花谷做客时，就想送给谢掌门的。”孔雀柔声道，“若当时谢掌门识趣一些，或许在梦里便可以渐渐地去了，也不必遭今日之苦——阿毕，过来。”
　　毕鸠听话地抱着孩子膝行上前，谢秋石这才仔仔细细地看清了襁褓中的鬼胎，鼻端闻到熟悉的气味，他幡然醒悟：“祝百凌，生魂树枯萎了，可你还活着，因为这便是你的根系！”
　　“不错。”祝百凌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没有隐瞒的意思，“你知道被枯心枪贯穿的人，会如何死去么？”
　　谢秋石摇了摇头。
　　“不会顷刻就死，却会慢慢枯萎，不可逆转。”祝百凌徐徐道，“燕……他当时宁可身死也定要毁掉自己的原身，于是生魂树逐渐枯萎，我和他也开始……逐渐消失。”
　　“但你们没有。”谢秋石喃喃道。
　　“我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祝百凌挑了挑眉，“我在生魂树的树根彻底枯死前，将它挖出来，埋入腹中，以仙躯孵育它，用仙力滋养它，让它继续为我供给养分。”
　　谢秋石瞠目结舌：“那燕赤城——”
　　“他本该已经死了，在生魂树彻底枯萎的那一刻。”祝百凌轻声道，“他原本早该死了，可他活了下来……”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冷下来，饱含着某种强烈的恨意，幽黑的双目中爆发出锐利的精光：“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桃源村对我利刃相向，毫不留情地要断了我最后一条生路！”


第95章 春华同枯心（二）
　　谢秋石喊道：“可你没有死！”
　　“我没有死，可我被曾经相依为命的兄长逼上了死路。”祝百凌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我那时……什么都做了，刺伤过他，恳求过他，我甚至拜了天，求了地，最后愿意救我的竟然是十三个柔弱的凡人村女，她们吃下‘鸾动药’，假作怀有身孕，死在了燕赤城的手上。”
　　“仙子，”孔雀忽然抓住了祝百凌的手，殷切道，“仙子，不要再多说了。”
　　碧湖也道：“仙子，他都快死了，你还与他多说什么，我们赶紧剖了他的心，拿来当药引子。”
　　她这几句话说得甜美动听，内容却耸人听闻，谢秋石忙道：“祝百凌，你挖我的心做什么？”
　　“谁不知道，桃源仙君的心是石头做的，所以才能杀了这许多人，还半点不沾孽煞。”祝百凌尚未来得及说话，孔雀教主已咯咯笑起来，她迈着小步挪到谢秋石身前，轻飘飘地扯开了他的衣襟，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膛来，“仙子的孩子在桃源村一战中，虽有十三位妇人相护，却仍因恶战动了胎气，成了一个没有心跳的死胎——要是能有一颗上过天下过地历过劫当过神仙的心换了，我们也就一劳永逸了。”
　　谢秋石一怔，继而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的假孕之法骗过了天帝的眼睛，原来阴错阳差，这鬼胎还是死在了燕赤城手上！”
　　“谢掌门，”碧湖冷冷地打断了他，“死到临头，便不要再自作聪明了。”
　　谢秋石笑道：“我也好奇自己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呢，孔雀大美人，你挖的时候，小心着点，可别把我的石头心打穿了。”
　　说话间他的手指已然敲敲摸向袖中的杀生扇，祝百凌一挑眉，长袖一拂，“濯红缨”枪尖微挑，将他手中的折扇斜挑出数米之远。
　　谢秋石被一身“金缕衣”牢牢缚在原地，纵使伸手去抢，也只抢回一截短短的扇坠，孔雀笑吟吟打趣道：“谢掌门现在到底是凡人，死前也想抓点东西当做念想呢。”
　　“可不是，人之将死，从会怀念家里的温香软玉。”谢秋石眨了眨眼睛，“孔雀教主，不若你给我一条手臂抱着……啊！！”
　　他一句话没说完，半截刀尖已然埋入前胸，谢秋石低叫一声，“哇”的喷出一口血来。
　　孔雀教主一身的银铃环佩叮当作响，脸上却没有笑意，如同一尊冰雪雕像，手持染血的尖刀，一点点捅入谢秋石胸口。
　　“你……”谢掌门张了张口，口中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
　　“谢掌门，不要害怕。”按着他肩膀的苍雀忽然森森开口，“教主下刀颇有分寸，既不伤经络，也不害脏器，保你能清醒地看到，你那颗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唔唔……”谢秋石痛得不想说话，只瞅着祝百凌转着眼珠子，好似在说：我已经不想看了。
　　苍雀冷哼一声。
　　祝百凌却道：“碧湖，给他用些‘兰麻’。”
　　碧湖一愣，手上却飞快地掏出一颗碧绿的药丸，喂进谢秋石的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味从腹中涌上来，胸口忽然酥麻一片，疼痛似乎消失殆尽了。
　　谢秋石额上冷汗涔涔，强扯出个笑来：“幽冥仙子果真……宅心仁厚……我还得谢谢你……”
　　祝百凌抿着唇，移开视线，并不看他。
　　“朱眉。”谢秋石突然喊出一个早已弃用的称谓，轻声道，“我们从前一起喝酒，游山玩水，当时燕逍还是个不中用的蠢货，你也远不像如今这般……这般……”
　　祝百凌转过头来，眼神中似乎微微有了些波动。
　　“我这也不懂，那也不会，总是你和燕逍纵着我……好叫我多少也能在那个茅厕一般的天庭过得自在些，快活些……”谢秋石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称得上轻柔，“我似乎还没有和你堂堂正正比过扇法……”
　　“你想起来了？”祝百凌忽然皱眉开口。
　　一旁毕鸠惊道：“教主！这人有古怪，还是让毕鸠来动手！”
　　孔雀教主闻言停下了动作，只见谢秋石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目光飘飘忽忽落在山岚背后的远方。
　　就在这时，谢掌门指缝间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孔雀大惊，一把捉住他的手掌拉开，只见他鲜血淋漓的掌心中正躺着方才夺来的扇坠，扇坠的缨子下编着两粒碧绿的佛珠，此时已被捏成了数片！
　　“仙子！”孔雀教主一边叫，一边狠命去捉谢秋石胸膛的刀柄，谢秋石曲起两指，死死夹住刀身，她一时半会竟然没能拔动。
　　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鹤鸣，谢秋石扬眉一笑，正面迎上祝百凌的长枪，手中用力攥着半插在胸口的短刀，甚至饶有兴致地用指节叩了叩刀柄：“祝大仙子，你还要跟我动手么？当心‘一不小心’捅坏了这里的石头，你的如意算盘可就全打空啦！”
　　孔雀的脸骤然拉了下去，众女齐齐盯着他，却没有人敢上前动手，生怕这鲜血淋漓的疯掌门鱼死网破，一刀捅碎了石头心。
　　僵持之计，云巅的白鹤如闪电般飞落，发出长长的哀叫，扇着白翅向众人俯冲而来，众人格挡招架之时，谢秋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鹤颈，下一瞬，一人一鹤如离弦之箭般，破云而去！
　　“仙子！”孔雀心急如焚，“我去把那小子追回来！”
　　苍雀碧湖亦跪下请罪：“仙子！是我们小瞧了姓谢的小贼，请仙子命我们出谷追拿，我们定会将功补过！”
　　祝百凌却只凝视着远方，半晌后，微微摇了摇头，拢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仙子？”
　　“仙子保重身体！”
　　“仙子，可是不舒服？”
　　一群弟子手忙脚乱地凑上前，端茶的端茶，搀扶的搀扶。
　　祝百凌哭笑不得：“我虽日渐衰颓，却也不至于此。”
　　众女听她一句“日渐衰颓”便要急哭了，好在孔雀教主尚有几分清醒，忙上前道：“仙子，谢秋石伤的严重，恐无力抵抗，此时乘胜追击，并无不妥。”
　　“不必，他既已捏碎佛珠，燕赤城恐怕已经知道，不可冒险。”祝百凌却仍然摇头，面上怡然自若，“这个珍珑，本就远不止一种解法
　　……他不可能逃一辈子。”


第96章 悲问何所以（一）
　　碧霄哀哀驮着谢秋石一路飞回武陵，谢秋石身上捆着那“金缕衣”，不敢妄施仙咒，只得用力捂着伤口，任由鲜血汩汩渗出，淌进白鹤的翎羽，也洇红了谢掌门大半片衣裳。
　　谢秋石看到武陵桃源时已然迷迷糊糊挣不开眼睛，只远远看见苍山碧桃，一片葱茏，鼻端弥漫着熟悉如故土的气味，只是纯净的气息中掺杂了淡淡的腐臭，让他下意识拧紧了眉。
　　“谢秋石！！”他听到底下传来急切的呼声，兰麻的药劲似乎过了，他疼得眼前发黑，无力应付下头几个峰主的喊叫。
　　碧霄稳稳地落在地上，第一个把他抱起来的竟是余黛岚。
　　“谢，谢秋石，”下峰峰主神情急切，“你忍一下，我带你去找仙君！”
　　谢秋石勉强地笑了笑，指了指胸前的匕首，小声道：“止，止血……”
　　“师兄说你身上的这个衣服很古怪，”余黛岚苦着脸道，“见到仙君前我不敢轻举妄动。”
　　谢秋石瘪了瘪嘴，又觉得伤口疼得厉害，连表情都做不动，只好咬咬牙呻吟道：“先……先止疼……止疼……”
　　余黛岚忙伸手去摸仙药，这一动作险些把怀里的谢掌门摔了，他又手忙脚乱把人抱起来，一时间左支右绌十分狼狈。
　　一旁的伏清丰急道：“余师弟，你别动！”
　　余黛岚登时站直了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伏清丰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瓶，倒出一把乌黑的药丸，细细研碎了，喂到谢秋石口中。
　　谢秋石被药粉呛了两下，便嘟嘟囔囔着要喝口甜酪，两位峰主自然不会再纵着他，只架着他轻身往上峰底下去。
　　谢掌门看到小镜湖银镜似的湖面时，还以为自己疼狠了出了幻觉，水榭前，一身黑衣的仙君安静地俯视着池中来往的鱼群，在听闻人声时骤然抬头，深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燕……燕赤城！！”谢掌门窝在余黛岚怀里，嘶哑着嗓子大叫起来，“燕赤……城！！燕赤城——”
　　下一瞬，仙君便闪至身前，披散的长发烈烈舞动，他下意识揪住一缕，张开双臂嚷道：“燕赤城，快抱我！”
　　燕仙君似乎接过什么易碎品般小心翼翼把他揽入怀中，眉尖有一瞬间轻颤了颤，又很快敛去了锋芒。
　　“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揭谢秋石身上裹得紧紧的金缕衣，谢秋石还未来得及劝阻，就见那衣衫在碰到燕赤城的手指时便缓缓散开，无力地坠落在地。
　　谢掌门与两位峰主均是又惊又喜，伏清丰与余黛岚对视一眼，便双双行礼告退了。
　　燕赤城没有看他们，只是面色凝重地将手掌按在谢秋石的伤口处，低声道：“捂住眼睛。”
　　谢秋石不仅没有照做，还眨巴了两下眼，骨碌碌转了两圈。
　　燕赤城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锦帕搭在谢掌门双眼之上，继而左手一探，在谢掌门反应过来之前，便将短匕从他前胸拔了出来。
　　谢秋石从锦帕的缝隙里上下张望，只见燕仙君正在抹石膏似的往他胸口涂抹各种灵丹妙药，血渍污秽早已被清理干净，他一身大红的仙袍潦草地摊开在床上，露出半身因为失血而过分雪白的皮肉。
　　“燕逍，燕逍。”他轻轻地喊。
　　燕赤城停下了动作，揭开他面上的锦帕，谢秋石看到他的指尖已然捏得发白。
　　“燕逍，”他说，“祝百凌真的要杀我。”
　　燕赤城垂下眼，良久才“嗯”了声。
　　谢秋石拽着他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不怪你的。”
　　燕赤城没有说话，指尖一点，似乎无声地念了一句仙诀，谢秋石只觉得身上一松，整个人活络起来，仿佛立马可以从床上爬起来上蹿下跳。
　　“不许动。”燕仙君一指点在他眉心，硬生生把准备鲤鱼打挺的谢掌门压回床褥间。
　　“燕逍……”谢秋石往那指尖轻轻地吹了口气，笑吟吟道，“你怎么这么乖，把这里都收拾好啦？”
　　燕赤城皱眉道：“只是寻常术法。”
　　谢秋石摇了摇头：“你的大妹子虽然凶得很，却也确实危在旦夕，你别做出一副要把她剥皮吃肉的表情。”
　　“什么？”燕赤城忽道，“什么危在旦夕？”
　　谢秋石一怔：“你，你不知道？”
　　“她自小好强，又一身好本事，素来只有她会让别人危在旦夕。”燕赤城顿了顿，声音微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谢秋石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才苦笑道：“你真的……不了解她……”
　　燕赤城抬起眼，声音有几分干涩：“我曾经自以为了解她，我以为她爽朗洒脱，重情重义，纵使与我不和，念在过往的情谊，也不会对你动手——”
　　“你弄错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谢秋石“哎唷”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又牵到了伤口，痛呼着倒回榻上，“燕赤城，我问你，你为什么非死不可？”
　　燕赤城动作一顿，手臂微松，宽大的袍袖从床沿缓缓滚到了地上。
　　“为了我，是不是？”谢秋石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扳过了他的脸，“生魂树是鬼道显现于此世之‘镜’，毁了生魂树，我就不用再……再做那些事了，是不是？”
　　燕赤城的目光沉下来，他轻轻地捂住了谢秋石的嘴，低声道：“你不是要自己想起来么？那便不要问我。”
　　谢秋石忙从他掌心逃开，气鼓鼓地说：“你脑子也傻了么，非要堵嘴也该用嘴来堵吧！”
　　燕赤城半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微微靠起来，然后往他干裂的唇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谢掌门的嘴唇顶上有两个自己咬出来的破口，尝起来有些咸涩，燕仙君轻轻地用唇小幅度地蹭着那细微的破口，一点点舔吻它们，吮吸它们，将那对失血泛白的唇亲得红艳，又绕过唇珠，将最后的触碰停留在鼻尖之上。
　　“唔……”谢秋石小声应和了两下，亲吻结束后，他哆嗦了两下肩膀，才道，“我们不是在说大妹子的事么……”
　　“嗯。”燕赤城直起身，道，“你说。”
　　“她快死了。”谢秋石端正了脸色，“她的根系因为枯心枪而枯萎，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维持肉身，因此只能动用邪术——鬼胎也好，金缕衣也好，想挖我的心也好，都是她活下去的手段。”
　　燕赤城闻言皱起眉，抬手招来床头侧悬的白缨枪，目光从枪尖一路扫到枪身：“秋石，我从未用枯心伤害过她，即便是截断生魂树命脉之时，我也避开了她所有的根系枝干。”
　　谢秋石伸出手，顺着燕仙君的意摸上枪身，枯心的枪身光滑坚韧，触摸时像在抚摸一块润泽的美玉一般，柔和包容。他不自觉间想起祝百凌那杆“生人勿近”的“濯红缨”，以及她说过的那番话，便忍不住伸手去摸白缨枪的枪尖，却被燕赤城捉住了手腕。
　　“燕逍，祝百凌告诉我，”谢秋石任他抓住自己的手，“她一直以来，都是一株寄生于生魂树的桃花，没有你，她便没有办法活下去。”
　　燕赤城不可置信：“什么？”
　　“我猜猜，她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谢秋石喃喃道，“她可以毫无芥蒂地告诉我，告诉幽冥教的弟子们，但她永远不会对你说，因为她觉得她和你是并肩而立的，她不想你怜悯她照拂她……”
　　燕赤城摇了摇头：“这不该……”
　　“燕逍，她快死了。”谢秋石又道，“你去看看她。”
　　燕赤城眉心微皱，垂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会离开。”
　　“武陵不可能一辈子靠着你的大修罗咒，我也不能每天都躺在床上被你照顾，身上会长毛。”谢秋石笑道，他勉力支着自己坐起来，手指凭虚一抓，那柄遗落在百花谷的杀生扇跃然出现在他的掌心，“燕逍，去一趟百花谷。”
　　燕赤城垂目沉吟片刻，手掌握成拳又徐徐松开，半晌，才缓缓道：“我只去一天。”
　　谢秋石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嗯”了声。
　　“我回来的时候，你必须还睡在床上。”燕赤城站起来，用枪柄点了点床铺，堪称严厉地说道，“你发誓。”
　　“我赌咒发誓。”谢秋石竖起手指，做了个鬼脸，“我要是不在床上，你就打我屁股。”
　　燕赤城无奈地轻叹一声，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继而转身便消失在门前。似乎是为了尽早回来，连一刻也不打算多等。
　　谢秋石眼巴巴看着仙君的身影消散，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他三下五除二从床上爬起，罩上大红外袍，仔细地系上腰带。
　　“清丰。”他低声唤道，迈出第一步时尚有些趔趄，第二步已然平稳，第三步开始大步流星、如履平地，“去中峰。”


第97章 悲问何所以（二）
　　中峰局势不容乐观。
　　大修罗咒在武陵苍山中硬挤出一条“开天辟地”之道，然而这条道随着燕赤城的离去正在逐渐弥合，熟悉的哭喊和哀叫，以及连绵不绝的尸婴啼泣，再度缓缓响起。
　　岑蹊河站在谢秋石身侧，两人立于峰顶，朝桃源渡口、武陵山下的方向看去。
　　谢掌门面色仍然苍白，嘴唇更是淡到几近无色，幽深的双目中却无几分疲态，让一边看着眼前景象，一边将百花谷的见闻三言两语徐徐重述了一遍。
　　岑蹊河道：“所以祝百凌所说，金缕衣中所掺杂的‘生魂树’的部分，便是那死胎的精血？”
　　谢秋石轻飘飘地点了点头，摇扇道：“祝百凌要亲身孕育一棵新生的‘生魂树’，可‘生魂树’是三界间的一道法则，而她只是一棵千年碧桃，又如何能以俗身承孕天地？她一个人不行，便只好借助他人，她要叫天下人共同穿上服下鬼胎残体，献出精血灵髓，才能勉强寄生而活。”
　　“如此说来……纵使当年与燕仙君未有争执，她恐怕也无法诞下胎儿，”岑蹊河喃喃道，“既然这样，天帝又做什么非要屠尽桃源村？”
　　“秦灵彻不在乎祝百凌腹中鬼胎，也不在乎祝百凌的性命。”谢秋石叹道，“他想要警示、想要拿捏住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人不是祝百凌，也不是我。”
　　他说完便沉默了片刻，岑蹊河轻嘘一声，继而哑口不言，心道：仙家中事，终究不是凡人可以置喙的了。
　　过了良久，谢掌门打破了沉默。
　　“黛岚呢？”谢秋石似乎忘了方才的交谈般，懒洋洋地舒展开眉眼，半边唇角一卷，牵扯出个淡淡的笑来，“清丰在和四大门派打太极，他又去忙什么了？”
　　岑蹊河没有应答，抬起手臂，白袖招摇，他遥遥指了指“大修罗道”中御剑而行的余黛岚。
　　谢秋石顺势看去，只见余峰主一身青衫劲装，踏剑穿梭在行尸走肉间，左右手中两柄短匕，撩拨挑刺开抓攘不休的众星官，如猎隼般精准地找出混杂在人群中的老弱妇幼，将他们带出重围。
　　“黛岚不适合动脑子。”岑蹊河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道，“让他去做点体力活吧。”
　　谢秋石哼笑一声，抱臂相看，眼见余黛岚神情板正、目光笃定，一身磊落青衫流星飒沓，便忍不住居高临下抛了个媚眼过去，果见余黛岚下意识一个纵跃，颧骨涌上一阵绯红，左拥右抱几个小孩，踏着剑摇摇晃晃飘上了峰顶。
　　“谢掌门。”余黛岚拱手道，目光甚至不敢触及谢掌门胸部往上一寸，脖子根还有点发热。
　　谢秋石嘿嘿一笑：“黛岚，怎么几天不见，孩子都有了？”说着目光滴溜溜往他周围晃了圈：“还是三个。”
　　“掌门说笑了。”余黛岚挠了挠头道，“武陵将有一战，无辜死伤，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身侧二三小孩，言语简略地跟谢秋石介绍道：“晓峰、启杉、润宇。”
　　谢秋石瞟了眼，“哦”了声点头道：“记住了，王大、倪二、瓜娃子。”
　　余黛岚：“……”
　　三个小孩对着谢秋石怒目而视。
　　晓峰启杉瞧起来大些，约莫十一二，最小的润宇只有七八岁，腿脚受了伤，走不灵活，余峰主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半抱起来。
　　谢秋石笑道：“黛岚，还能撑多久？”
　　“半天。”没等余黛岚开口，岑蹊河已道，“燕仙君如果能在天黑前回来……”
　　“总不能全靠着他。”谢秋石摇头打断，“你当他是武陵镇山石吗？一挪屁股堂堂第一仙门三峰十七洞就要被一群朝廷命官撕成碎片？”
　　岑蹊河叹道：“谢掌门有何想法？”
　　“封山。”谢秋石道。
　　“谢掌门？”余黛岚大惊。
　　“你们这些名门仙山，都有护山大阵把？”谢秋石挑了挑眉，“没跟我说武陵没有？”
　　余黛岚惊疑不定，岑蹊河蹙眉不言，三人跟着谢秋石，一路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走到了武陵山门口那笋状耸立的石碑前。
　　石碑鬼斧神工高耸入云，上头四个大字“武陵桃源”笔墨如昔，银钩铁划，百年不变，谢秋石却微微晃神，只觉自己每次看到这番景象，心境都从不相同。
　　岑蹊河道：“武陵的护山大阵，便在此石碑之中。”
　　余黛岚讷讷：“师祖从前说过，石碑立，桃源在人间，石碑断，桃源无处寻。”
　　“我知道。”谢秋石忽然道。
　　岑、余二人皆露出讶然之色。
　　“纵使是修仙之人，要斫断这块石碑，也不可用仙术，不可降雷霆，需得一刀刀、一斧斧将它凿开了，劈断了，才能让偌大一座桃源津从人间消失，百年不显现于世。”谢秋石轻声道。
　　岑蹊河怔然：“你又从何处得知？……”
　　谢秋石勉强地指了指脑袋：“灵光一现。”
　　余黛岚忽然踟蹰道：“若是我们斫断石碑，避世而去，外头这些人怎么办？”
　　谢秋石莞尔：“可能会回去百花谷，找他们的亲娘？”
　　岑蹊河瞪了他一眼。
　　“祝百凌并不想殃及无辜。”谢秋石道，“如她所说，每个穿上金缕衣之人都心甘情愿。”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管这些了？”余黛岚皱眉道，“从此闭山不出，与世隔绝？”
　　谢秋石没有应答，用扇柄敲击着手腕。
　　岑蹊河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谢掌门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乌亮的眼中涌起一阵阵暗淡的光，忽明忽灭，像是阴晴不定的天空，他忍不住问道：“谢秋石？”
　　谢秋石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遥远的记忆像飞驰之箭般击中了他，与地牢里胡言乱语恐吓燕赤城时不同，与百花谷随口编造欺骗祝百凌亦不同。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眼前的云雾般缥缈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背靠在石壁上，眼前有一片盛春之景，桃花遍地，芳草连天，但身后却传来石壁的冰冷，寒气像是冰水般漫上来。
　　“谢秋石。”眼前有个漆黑的人影逼近，“你想要什么？”
　　他听到自己翘着唇角信口开河：“我想留在武陵啊。把屋子和坟墓都造在里面，在里面教很多徒弟——这里面四季如春，没有仙、没有鬼，只有吃不完的桃子，看不完的桃花，还有帮我捶腿的小孩——我要进去把自己埋了，然后再也不管外边的破烂事儿。”
　　那人定定地盯着他，走上前，像一团铺开的阴云般将他整个笼罩在里面：“那我呢？”
　　“谁管你啊。”谢秋石撒娇般笑嘻嘻地道，声音里却带着些微的疲倦，“你既不听话，又爱欺侮我、逼迫我。等我斩断这块石头，沉入地底，和我的徒子徒孙在山谷里颐养天年，你就再也找不到我啦，秦灵彻当然也找不到我，我马上睡个好觉，然后很快把你们全部忘掉。”
　　死一般的宁静在春日里弥漫，一时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
　　他好像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等——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是在等对方发脾气，这样他就可以和那人大吵一架，甩手就走。
　　然而那人却俯下身，长长的乌发如帷幕般罩在他身上，把他囚禁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
　　他感受到那人偎依上来，听到那个人在他颈口呼吸，那人的身体是冰冷的，口鼻呼出的气息也没有任何热度。
　　他以为那人会爆发，会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或是会说些“伤天害理”的话，让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推开。
　　但那人没有，那人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靠在他耳边柔声问：“真的吗？”
　　谢秋石没有应答。
　　温凉的躯体凑上来环绕着他，拥抱着他，他依旧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听到那人沉下声音问：“谢秋石，你不要我吗？”


第98章 此战如生平（一）
　　燕赤城赶到百花谷的时候，祝百凌还坐在软锦椅上，两个弟子在帮她揉腿，一个靠在她肩上，一个依偎在她的膝头。
　　毕鸠抱着尸婴站在一旁，眼睛仍然有些湿润，燕赤城没有看她，锋利的目光只冷冷地从尸婴上扫过。
　　祝百凌没睁开眼睛，只徐徐道：“燕赤城，你来了。”
　　燕赤城点了点头。
　　祝百凌懒洋洋道：“来兴师问罪？”
　　燕仙君看她，没有应答，半晌才道：“朱眉，看着我。”
　　祝百凌缓缓抬眸，鸦黑的睫羽下有一双乌墨般的眼睛。
　　她忽然笑道：“你的眼睛，从前也是黑色的。”
　　燕赤城点了点头。
　　祝百凌道：“我很羡慕你。”
　　燕赤城深深地看着她，沙哑着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祝百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纤长的手掌张开又合起，她的指骨比寻常女子粗大，指腹也布满了粗糙的枪茧：“记得那场天雷吗？”
　　燕赤城缓缓颔首。
　　“几百年前……四百一十三年前，”祝百凌看着远方，燕赤城注意到她想事情时的神态和谢秋石很像，他们都喜欢看着遥远的地方，只是谢秋石的目光总是像鸿毛那样飘飘荡荡，苇花似的没有分量，甚至没有实体，不知道落在何处，而祝百凌的目光则如箭尖，锋利簇集，“瀛台山有一场盛大的天雷……那个时候谢秋石还没有成仙，我和你也只不过是两团模糊的神识。”
　　“我记得。”燕赤城徐徐道，“在那一次后，你开了花。第一次。”
　　祝百凌摇头笑道：“可我并不想开花。我无疑招蜂引蝶，供人赏览，更无意结果生实，繁衍生息。”
　　燕赤城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那场天雷，对你来说不过是寻常不过的一场气象。”祝百凌道，“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劈断了我的根系。”
　　燕赤城嘴唇一动，身体像是凝滞了一般，僵立在地。
　　祝仙子续续道：“草木有还阳之说，若是根系枯死，枝干中却仍有养分，还能短暂地开一季花、生一季新叶……上天似乎想看我祝百凌的笑话，我不仅在将死之时第一次开了花、结了果，还第一次成了精魂，修成了人身。”
　　“天雷本就蕴藏仙意。”燕赤城沉声道，“它既是你的死劫，又是你的机缘。”
　　“是么？”祝百凌冷笑，“仙意要看我的笑话？”
　　燕赤城摇头道：“天道无情。”
　　祝百凌喝道：“可我偏生最恨旁人看我的笑话、左右我的生死！一道天雷，要我生我便生，要我死我便死，岂有此理！我叫我的枯根攀上了‘生魂树’的根系，我们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我骗了天道，骗了天帝，我成为生魂树的一部分，我不再是一棵方生方死的老桃，我要做和你平起平坐的姊妹！”
　　“……你也骗了我。”燕赤城轻叹一声，垂下双目痛苦地说道，“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依托于我而生，我也从不知道斩断生魂树，你也会死……”
　　“那是我的耻辱。”祝百凌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却渐渐的平稳下去，甚至带了些罕有的温和，“如果你知道，你会放过我吗？”
　　燕赤城没有开口。
　　祝百凌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知道告诉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把我的生命和你那不值一提的俗情放在秤的两头秤量，在我看来，这比要了我的命还要耻辱。”
　　她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完，又道：“我不恨你，燕赤城，你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在你眼里至始至终十分公平……而我只不过是尽我最大的努力，抛开对你的依附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叫所有人都知道一株随天地摆布的草木也有一天可以与天地同寿，可以摆布自己的命运。”
　　“你能做到么？”燕赤城忽然道，“通过妄夺他人生命，通过欺骗、加害谢秋石？”
　　“有何不可？”祝百凌冷冷地看向他，“鹰食蛇，蛇逐鼠，鼠食草谷，生灵要存活，就须以生灵相补，哪里又有真正的善恶对错、高低是非？”
　　燕赤城长叹一声：“既如此，你又为何只给贪欲熏心之人用金缕衣？你为何不将这尸婴化作粉末，散之天地，不分对错地去攫取他人的精血生命？”
　　祝百凌蓦地拢紧掌心，攥紧了拳。
　　“你要的太多。”燕赤城终究道，“祝百凌。”
　　他没有再叫自己的妹妹“朱眉”，似乎在祝百凌揭穿“寄生”一事后，他们便无法再继续维持名存实亡的兄妹本分。
　　寂静维持了许久，直到祝百凌沙沙开口，声音嘶哑：“枯心枪在何处？”
　　孔雀惊道：“仙子？！”
　　“仙子，您刚刚和那谢秋石恶斗过……”
　　幽冥众弟子接而开口，燕赤城低眉看向祝百凌，墨袍一展，长臂一招，白缨枪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攥在手中。
　　祝百凌手执“濯红缨”徐徐起身，声音淡淡：“你我之间，曾相依为命，曾相携而行，交过共同的朋友，喝过同一杯酒，看过同样的山川河流，在孤零零的山头共度了几百年的岁月——”
　　“也曾龃龉不断，横刀相向。”燕赤城接话道，“只是如此开诚布公，坦诚相对，却是同一次。”
　　祝百凌挑眉一笑，长枪枪尖陷入泥沙中，一点点往前划出一道刻痕：“你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你并不打算杀我。”
　　燕赤城道：“你也是如此，朱眉。”
　　“但你会阻止我，你会让我对谢秋石毫无威胁。”祝百凌道，“这等同于杀我。”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忽然高亢起来，柳眉倒竖，她几乎是尖声咆哮道：“收起你的假仁义！我们之间早有一战！当有一战！无论谁胜谁负，谁死谁活，这当是最后一战！”
　　天地变色，风云斗转。
　　百花谷笼罩在积雨墨云之下，偶有降雷，但众人皆知，这不是寻常雷闪，而是仙力碰撞、刀枪相加时招来的异像！
　　幽冥众女无法像介入祝谢一战时插上一脚或是从旁相助，只得摆出瞻仰仙圣的姿态，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凝神静气，屏息以观。
　　跪在最前列的不是教主孔雀，或是四大护法中的其他人，而是毕鸠，毕鸠仍然如抱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抱着怀中尸婴，双目赤红地看着有如交缠的飞星般纠斗的兄妹，双臂隐隐颤抖。
　　孔雀半揽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没事的，阿毕，仙子不会有事的。”
　　毕鸠用力地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与此同时，空中一红一白两杆长枪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四溅出一连串火星，下头却无法听到分毫的碰撞之声，只能听到空气凝滞时震动发出的重重嗡鸣。
　　孔雀教主试图施咒缓解耳畔的“嗡嗡”之声，然后仙诀还没掐出来，口角便已溢出血，她当即往后退了几步，众弟子一概退到离二人方圆百米之外。
　　“孔雀姊，”碧湖颤声道，“你看得出来谁占上风么？”
　　孔雀尚未应答，一旁的毕鸠已大叫：“燕赤城怎么可能败得了仙子！你休要在旁边扰乱人心！”
　　孔雀微微皱眉：“阿毕。”
　　毕鸠涨红了脸。
　　“碧湖，”孔雀教主此时才缓缓回头，看向一旁担忧的护法，“我虽看不清仙人斗法，但我对局势已然有所把握。”
　　“教主，仙子本源不足，又与谢秋石那小贼有过一场恶仗——”
　　孔雀摇头打断了她：“燕赤城没有杀意。”
　　碧湖一愣：“什么？”
　　“燕赤城不想杀仙子，而仙子是为了存活而战。”孔雀道，她的声音平稳如镜，“若他们本该势均力敌，那么如今，胜负已分。”
　　毕鸠双目微颤，僵硬的嘴角微微抬起：“教主的意思是，燕赤城合该命绝于此！”
　　孔雀微笑不答，目光却至始至终未离开颤抖的二人。
　　“锵——”
　　“呯——”
　　一阵戗风扫过，散落的火星在枯草中引起一场燎原之火，伴随着滚滚雷声，众人注意到，龟裂的土地上洒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仙子！”
　　“仙子——”
　　又一阵雷霆般的碰撞之声震耳欲聋地响起，两个黑点如流星一般坠落在地，率先落地的是祝百凌，她束起的长发已然披散在肩头，青衫上斑斑点点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迹，红缨枪指向地面，枪头陷入泥地之中，血槽里汩汩滴落浓稠的血渍。
　　幽冥众女发出一声欢呼，就在此时，燕赤城身如坠矢，单膝点地，枯心枪的缨子被鲜血染得绯红，一时半会竟与祝百凌那杆“濯红缨”无法分辨！
　　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乌发凌乱，腰际有一处碗口大小的枪伤，正如瀑布般涌出血来，一双幽黑如夜的眼睛底下，深邃的墨绿时隐时现。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无情地看着身上的伤口，任由它不住流血，他又抬起头看向祝百凌，神色间竟呆了几分哀求。
　　祝百凌低眉看向自己的兄长，眼里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或许是因为觉得胜之不武，或许又是因为故情未却。
　　他们二人相对而立，许久无人说话，过了半晌，祝百凌才提着枪，缓缓地往前迈了一步。
　　幽冥众女一概屏住了呼吸，她们期待又畏惧地等待，等待见证仙子提枪刺穿败寇的胸膛，见证一位仙尊的狼狈陨落。
　　祝百凌却只是轻声道：“燕赤城，你想说什么？”
　　燕赤城抬头看着她，似乎很疲倦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尽力。”祝百凌道，“你是想求我什么？”
　　“我身上有他的仙力。”燕赤城垂下眸，睫羽盖住了那双颜色暗沉的眼睛，却无法掩去那微弱的绿芒，“生魂树已经枯死，你靠着腹中胎儿得以存活，而我赖以偷生的……”
　　“是桃源君的半身仙力。”祝百凌讽笑道，“你想为他而死，他也想为你而死，最终他死了，你却靠着他的宠幸活了下来。”
　　“把它拿走。”燕赤城猝然抬头打断了她，吼道，“你不是想活下来么？把它拿走！”


第99章 此战如生平（二）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要你的施舍！”祝百凌高声喝道，枪尖抵住了燕赤城的咽喉，抬起他的脸，“燕赤城，兄长，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要的东西我会一件件地亲手取来，你给我的，名也好，命也罢，我一概不要。”
　　枪尖在燕仙君苍白的咽喉处拖出一道长长的血丝，燕赤城眸中的深绿徐徐散去，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有些涣散。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点淡淡的遗憾。他无奈地看向祝百凌，道：“你和我一样。”
　　祝百凌的嘴唇微颤。
　　“你也不想我死。”燕赤城低声道，喑哑的尾音里藏着细微的柔和，“朱眉。”
　　百花谷陷入长久的静默，祝百凌的枪尖始终没有离开过燕赤城的咽喉，却也没有往前再进一寸。
　　“哐噹”一声，“枯心枪”重重落在地上，燕赤城自下而上看着他的亲妹，目光中暗藏着难以言明的情绪，暗潮似的几乎要淹没眼前的仙子。
　　祝百凌的手微微一松动。
　　就在众人以为长久的僵持就要结束之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鹤唳，碧霄如闪电般盘旋而下，口中衔着一条长长的锦条。
　　燕赤城目色一凛，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急切呼声，燕赤城隐约辨认出，那声音来自迦叶寺弟子李望尘。
　　“燕仙君！燕仙君！”李望尘叫道。
　　幽冥诸女提起兵刃相应，孔雀教主站在最前面，皱眉斥道：“都放你走了，怎地还不识抬举，折返回来？”
　　李望尘看也没看她一眼，对着燕赤城作了一揖，尚未成礼，便抬头急道：“仙君！武陵封山了！！”
　　“咚——”
　　“咚——”
　　“咚——”
　　巨斧在石笋根部重重敲击，每凿一下，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
　　谢秋石抱臂站在山前，看着那隽逸缥缈的“武陵桃源”四个大字一点点化为粉屑从山头剥落，“啧啧”两声，似乎略有遗憾。
　　余黛岚抱着裕翕润宇，牵着晓峰，目色凝重地站在他身边，岑蹊河伏清丰落在后头两步。
　　余黛岚拽着谢掌门的袖子嚷：“谢秋石！”
　　谢秋石挑眉道：“怎么？”
　　余黛岚道：“你真的要封山？我不同意！”
　　“我是掌门还是你是掌门？”谢秋石笑嘻嘻转过头，冲他晃了晃手上的扳指，“谁叫你师父不喜欢你。”
　　余黛岚面色又青又白，恨不得指着谢秋石的鼻子破口大骂，但又想到自家掌门还是半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最终咽下喉咙里的粗话，只涨红了脸，指着石碑上摇摇欲坠的四个大字道：“‘武陵桃源’，这四个字是武陵开山师祖留下的，我们武陵修的是有情道、人间道，天下苍生遭人祸害，我们不能做缩头乌龟，藏于深山……”
　　“等等，”谢秋石抬起扇柄，笑着看了余峰主一眼，“这四个字是我写的。”
　　余黛岚：“……啊？”
　　“嗯……几百年前，”谢秋石挠了挠脑袋，支着下巴，盯着石碑左右看了看，“你看到桃源的‘桃’字最后一划了么？”
　　余黛岚呆呆地点了点头。
　　谢秋石展眉笑了，扇骨一敲掌心：“这就是了，我写‘桃’字之‘兆’时，为了省力，总会少写一点，不信你拿我从前写的手令对照一下，便是了。”
　　余黛岚目瞪口呆。
　　连他们身后的伏清丰、岑蹊河都面面相觑。
　　伏清丰尴尬地笑道：“谢掌门玩笑开得有模有样，我都快要当真了。”
　　谢秋石鼓起腮帮子：“你也不信任我。”
　　“谢秋石。”岑蹊河忽然蹙眉道，“你若是怕战事令我们染煞而选择封山，那大可不必——坐观天下生灵涂炭，与我们而言，亦是一桩大罪。”
　　余黛岚连连点头。
　　谢秋石却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岑蹊河挑眉道：“那是？”
　　“下面的敌人，”谢秋石竖起三根手指，“一，当朝星官。”
　　“二，东陵百姓。”岑蹊河接道。
　　“三，也是最重要的，”谢秋石道，“祝百凌。”
　　岑蹊河颔首不言。
　　“祝百凌想成仙，”谢秋石笑了笑，“你知道一个人想成仙，需要做什么吗？”
　　岑蹊河不懂他为何这么问，微微皱眉，倒是余黛岚老老实实答道：“修道。”
　　“不错。”谢秋石点了点头，道，“凡人修道，除却坚定道心外，尚需历尽万难，抵制诱惑，扛过雷劫，折腾来折腾去，翻来覆去几百遍才能成仙，要当上仙君之位，更要为天庭立下汗马功劳。”
　　岑蹊河道：“祝百凌没做这些。”
　　“没有。”谢秋石冷冷道，“在她自己眼中，她是在挣扎求生；在我眼中，她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如今，天眼堪破了她的‘取巧’，要让她做回那棵枯死的老树。”
　　“所以？”伏清丰喝了口酒，笑道，“这一切都是她在逆天改命？”
　　“换个说法，”谢秋石微笑，“这是她的劫。”
　　众人一愣。
　　余黛岚支支吾吾道：“可我没见打雷……”
　　“‘劫’究竟是什么？黛岚？”谢秋石缓缓摇头，“薛灵镜的劫真的是天雷吗？还是那座遍山毒虫的武陵山？”
　　“若说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场劫数……”岑蹊河低声道，“我们无法阻拦？”
　　“她在对抗老天，老天也在向她反击。”谢秋石突然抬起头，轻轻地拍了拍岑蹊河的头，“不关你们这些小孩的事。”
　　岑蹊河一怔，玉面书生脸上头一回浮出淡淡的薄红来。
　　伏清丰挑了挑唇角：“你怎么突然这么老气横秋？”
　　“我比你们大，比你们厉害。”谢秋石做了个鬼脸，“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凡人，你们第一天知道么？”
　　三人哑口无言。
　　余黛岚仍然不可置信，抬头看向谢秋石，似乎还想争辩什么。
　　“小孩。”谢秋石忽然在山头的高石上停步，低下头，垂目看着他，同时张开手臂将他怀里润宇抱到怀中，目光里竟然带了几分难以寻觅的仁爱。
　　余黛岚怔怔，一晃神间，竟然分不清这份仁爱是对着怀里的小孩还是对着自己。
　　谢秋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反而带着柔和的笑：“当年余素清历劫时，你们能插手么？”
　　余黛岚呆呆地摇了摇头。
　　谢秋石循循善诱地问道：“薛灵镜历劫时呢？”
　　伏清丰嘴唇一白，余黛岚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只见师兄的下唇上被他自己咬出两个细细的齿痕。
　　“那么现在呢？”谢秋石微微一笑。
　　岑蹊河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道：“我明白了。”
　　“去吧。”谢秋石背负着手，抬了抬下巴，“这是你们的武陵，放倒镇山石，你们要亲自动手。”
　　余黛岚又瞅着他看了一眼，咬了咬牙，一顿足，行了个礼，转身往镇山石的方向跑去。
　　谢秋石眨了眨眼，又看了眼岑蹊河：“蹊河，去罢。”
　　岑蹊河发现自己无法从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下抬起头来，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跪下来，想要下拜高呼，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拜谁、呼什么。
　　在作出狼狈的举动前，他也仓促地行礼离去。
　　“清丰——”谢掌门拉长了语调，要赶走身边最后一个人。
　　伏清丰却没有离开。
　　“清丰？”谢秋石做了个夸张的委屈表情。
　　“我见过你撒谎，你一本正经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想信。”伏清丰用力地喝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一阵病态的潮红，“谢秋石，这真的是祝百凌的劫吗？”
　　谢秋石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伏清丰，笑而不语。
　　伏清丰快站不住了，却仍然强撑着问道：“谢秋石，这是你的劫，对吗？”
　　谢秋石仍然没有说话，只是连笑意都隐去了。
　　伏清丰双膝发软，他突然回想起来自己走进仙门的第一天，被教导一拜天地、二拜神灵的那一刻，以及第一次目睹天雷劫时所品味到的，对于天地之浩渺、自身之幼弱的无限敬畏。
　　他没有力气再问一个字，朝着师兄弟们离去的方向落荒而逃了。


第100章 第三卷 ·终 
　　镇山石崩裂的那一刻，整座武陵发出浩荡的钟鸣。
　　余黛岚站在崩裂的石碑前，岑蹊河、伏清丰立在他两边，一阵幽微的白光将武陵群山笼罩其间，他们似乎还张望着看了谢秋石一眼，却没有人与他目光相接。
　　谢秋石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不知又过了多久，武陵弟子的身影随着仙山消失在云雾间，流水不再涌动，桃花不再绽放，葱郁的仙山隐入人间的四季，春华褪去，果实落地，缓缓地覆盖上薄薄的冬雪。
　　偶有路过的樵夫渔人，瞠目相看，均觉自己仿佛一步之间从仙境踏回了人间。
　　“桃源隐于此，从此无路寻。”
　　谢秋石缓缓地长吟，牵着手中茫然无措的润宇，一步步往山外走去。
　　青山间，有面色骤变的白衣星官，有哀啼连连的东陵城民，有哭号不止的孤儿寡母，武陵桃源怨声震天。
　　“哥哥。”孩童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让谢秋石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润宇。
　　男孩呆呆地看着漂亮的绿眼睛哥哥，小声问：“你要去哪里？”
　　谢秋石一怔，继而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笑道：“哥哥欠了很多钱，要去还债。”
　　润宇皱起眉：“哥哥看起来很有钱。”
　　“嗯……”谢秋石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愁眉苦脸地边走边道，“其实是这样，哥哥以前手上有很多人命，本来应该被官府抓去杀头……”
　　润宇问：“哥哥逃走了吗？”
　　“哥哥不想逃走。”谢秋石笑道，“但是有个山匪看上了哥哥，要把哥哥抓去当压寨夫人。”
　　润宇：“……”
　　“这压寨夫人一当，就当了很多年。”谢秋石沉吟道，“躲过了官府，躲过了天打雷劈，躲在温柔乡里，渐渐的也就忘掉了自己背着人命债。”
　　润宇瞪大了眼睛：“哥哥也太坏了！”
　　“嗯！”谢秋石眨了眨眼睛，“所以哥哥现在要去投案。”
　　润宇茫然带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道：“那山匪怎么办呢？”
　　谢秋石怔然。
　　润宇道：“山匪很爱哥哥，不是吗？”
　　“嗯……嗯……”谢秋石轻轻地哼哼了两声，“山匪很爱哥哥，所以他为了从官府手下保护哥哥，早就被朝廷招安啦。”
　　润宇高兴地拍手道：“那哥哥就不用投案啦，可以和山匪好好地在一起。”
　　谢秋石哑然失笑：“可是哥哥杀掉的人，不会因为朝廷的招安而复活啊。”
　　润宇傻傻地看着他。
　　一大一小缓缓地走出了山，走进一个人影喧嚣的小县城，从酒肆飘扬的红旗上可以识别出，这个小地方叫“芾县”。
　　“哥哥，我们去哪里呀？”润宇轻轻地道，“去官府吗？”
　　谢秋石给他买了个糖葫芦，踩着沙沙的落叶，一边摇头，一边道：“去城南的天神庙。”
　　他缓缓地走过糖饼摊贩，走过茶楼酒肆，走过王大官人家，脚步在破败的徐氏镖局门前停了片刻。
　　润宇道：“这里怎么都是白旗子呀？哥哥，是你杀的人吗？”
　　“是因为哥哥的因果而死的人。”谢秋石摇头笑道，“不要停，走呀，走呀，继续走。”
　　日落时分，两个身影如约出现在天神庙前，天神庙门口贴了封条，朱砂告示上写的是：勿奉伪仙，勿逆天意。
　　谢秋石手指一弹，告示应声而落，他抬脚跨进天神庙中，对着空无一物的神龛缓缓拜下。
　　润宇想跟上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徐徐推开，紧接着，那两扇朱门应声合上，封条贴回门上，落了锁，天神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谢秋石看着地上的青砖，抹开一缕烟灰，右手食指指天，左手平摊着手掌，口中庄重诵念：
　　“不肖弟子谢秋石……
　　妄请尊驾……”
　　他在逆施请神咒。
　　【第三卷 ·终】 
　　作者有话说：
　　只剩最后一卷啦


第101章 仙人抚我顶（一）
　　天界第一峰，凡登仙境必经之所。经年不染尘，万景随心动，号曰“瀛台峰”。
　　瀛台峰的风景随峰主心意而动，据传许多年前山顶常年落雪，连竹林上都染了斑斑雪痕，故又名“风雪竹”。
　　又过了几年，瀛台山不知为何开始生出烂漫碧桃，漫山遍野，彩泱泱一片轻霞，从此荒山有了春冬之分，又过得百年，山上更是逐渐有了夏秋，四时轮换，愈发稳定，甚至稳定得反常，春夏秋冬各占三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那顽石从山头醒来的时候，早已挨过千年冻、嗅过百岁花，剥离了粉屑，褪去外皮，生出一副晶莹润泽的外表来，即便广见洽闻瀛台山主人看到了，也会忍不住驻足多看上两眼。
　　“你还活着啊！”那石头一听到山主人的脚步，就会嚷嚷，“好几天没来，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山主人习以为常地负手立在山崖前，没有理会他。
　　“你今天还是很安静。”石头道，“你到底再看什么？下面的水不还是和以前一样流吗？”
　　山主人终于垂下眼睛看他，道：“春至了。”
　　石头无辜地“嗯”了声：“虫子又要来我身上爬了。”说着他又嘻嘻笑了：“神仙，打个商量，把今年春天跳了嘛，别让虫子爬我。”
　　山主人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石头道：“好罢，老古板，那你把夏天和冬天的位置换一换，成不？”
　　“不。”
　　若那石头有嘴此时想必已经可以用来挂酒壶了，可惜它只能吵吵嚷嚷地叫唤了片刻，半晌才停下来，嘟囔道：“你太守规矩了。这山的景象是跟着你的心情的——你到底怎么做到让一年四季时间一样长的？”
　　“小孩。”山主人冷声道，“只有你这样的小孩才不会控制自己的心情。”
　　“那又怎样！”石头叫道，“我宁可大冬天满山开花也要开开心心的！”
　　山主人盯着他，合了合眼睛，石头注意到，不仅是头发，他连睫毛都是雪一样的白色。
　　云朵似的袍袖一卷，他似乎要走，石头忙道：“哎哎哎哎哎，等等等等！”
　　“怎么？”
　　“你今年，还是不去吗？”石头道，“去一趟嘛，去了回来给我讲讲那里都有什么。我根本离不开这里，可我什么都想知道。”
　　“你很寂寞？”山主人忽然问。
　　石头疑道：“什么是寂寞？”
　　山主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又要走。
　　“真的不去吗？”石头大叫，“你每年都盯着桃源渡口看，都几百年了，真的不去吗？”
　　山主人这回不再理他，快步离开了。
　　石头在山顶生起了闷气，心道下回再也不理这不识抬举的家伙。
　　这闷气一生，便又是一年。
　　期间不乏瀛台弟子、道童到山崖洒扫，石头饶有兴致看着几个小童弟子战战兢兢又满怀敬畏地提及那位瀛台山主，隐约间知道他似乎修道上又有进益，或是又立下何等功绩，那杆冷冰冰的长剑又斩下了哪颗不识抬举的脑袋。
　　石头偶尔会跟小童抱怨过于稳定无趣的四季，可惜小童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神魂——他只是顽石中不知何时生出的一缕灵，他离世俗所称之“有生命”之间尚有一段漫长的距离，只有像瀛台山主这样灵明洞彻的仙尊能捉住他的存在，因此他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枯坐中，只有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山主人能够和他说上话。
　　石头无时无刻不觉得憋闷，因为他不再是一颗真正的石头，真正的石头们和他一起经受风吹雨打，听闻鸟语花香，忍耐生魂树上传来的万千鬼哭狼嚎，习惯身边来来往往的仙鬼过客，但真正的石头不会憋闷，真正的石头安静、沉默、耐心、没有任何欲望，有了“灵”的石头却躁动、聒噪、急切，想要腾云驾雾、舞风逐月，想要回馈见闻过的一切。
　　“你来了！”因此他看到山主人素洁的鞋跟时身上都泛着柔和的荧光，“我想你了。”
　　山主人依旧听若不闻，站在他熟悉的老位置上，视线远远地落在天边。
　　“今年渡口的桃花早开了两天。”石头邀功请赏般殷勤道，声音里似乎在说“快夸我”。
　　山主人终于露出了点惊讶地神色：“你怎么会知道？”
　　石头笑嘻嘻地：“我一天天数着呢。”
　　“你很寂寞。”山主人确定道。
　　石头这回没有再傻兮兮地问他“什么是寂寞”，心想这大概是个骂人的词，便干脆顶回去道：“那你也很寂寞。”
　　意料之内，山主人没有回话。
　　很长一段时间内，山顶只有徐徐的风声。
　　最终依旧是石头耐不住寂寞：“这么多年了，你想试试坐一下么？”
　　“什么？”
　　“在我身上坐一下啊。”石头气恼道，“我生的这么漂亮，来来往往的路人都会摸摸我的头，靠着我歇一会，你就从来没想过坐一下吗？”
　　山主人睨了他一眼，难得地调侃道：“我怕我坐下了便起不来了。”
　　“起不来了就一直在这里陪我。”石头以几乎看不见的小幅度转了一下，“嗳嗳嗳！我能动了！一点点！”
　　“虫蚁都不会发现你动了。”山主人淡淡地道，垂眸静立了会，却当真在那石头顶上坐下来，雪白的袍角轻轻拂过石面，他的动作有些随意。
　　“你像羽毛一样轻。”石头缓缓地抽了一口气，很快又得意地炫耀，“还不错吧？能看到桃源渡口吗？”
　　“能看到。”山主人轻声道。
　　石头“唔”了声，许久又道：“不去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很快，夜幕像墨渍般从天边蔓延开来。
　　山主人从他身上站起来。
　　石头心想，又要隔一年才有人能陪自己说话了。
　　山主人忽然道：“不能去。”
　　石头盯着他瞅了许久，问：“因为这个？”
　　山主人道：“什么？”
　　石头想指一指他的眉心，又想起来自己没有手：“他们说你眉心这颗东西，是孽煞聚成的。”
　　山主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其实还挺好看的，像那种，红翡？我的远方亲戚。”石头小心翼翼地道，“但如果因为它就不能去想去的地方的话，还是不要了吧。”
　　山主人一怔，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石头恼道：“你笑什么？”
　　“我试过。”山主人道，“剜掉它。”
　　石头“啊”了一声。
　　“但它不会因此消失。”山主人叹道，“凡间春花脆弱易毁，我不欲挟一身风雪去摧折它们。”


第102章 仙人抚我顶（二）
　　一晃眼，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石头再见到山主人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已能和那山主人正面相对，而不再像从前那般，只能矮矮地抬头仰望。
　　“我长高了！”顽石惊喜地叫道。
　　山主人摇头道：“你只是块石头，石头如何能长高？”
　　石头辩道：“我都能看到你头上的冠子了。”
　　山主人道：“你的灵识愈发成熟，将来，你总能看到更多。”
　　石头一愣，继而叫道：“我可以到处飞了么？像你一样？”
　　山主人却只垂目一哂。
　　“你笑了，”石头讶然，“虽然笑得半点不开心。”
　　“太想当然。”山主人没有搭理他，只是冷淡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你的躯壳是块石头，无血无肉，无情无义，感化不得，动弹不了，就算灵识通达万物，行遍天涯，你又能感受到什么？又有何意趣？”
　　石头鲜少听到他说这么一大段话，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品味过来，怔怔道：“你嘴上说的是我，心里想的却是你自己。”
　　“胡言。”山主人斥道。
　　“你有血有肉，有情有义，通达万物，行遍天涯，可你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不能叫你开心。”石头不依不饶地辩解道，“你明明来去自由，这世上的一切都离你这么远。”
　　“住嘴。”山主人道，“你又能明白什么。”
　　“我什么都不明白。”石头可怜巴巴地说，“仙人，你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山主人一顿，缓缓皱起眉，似是觉得被冒犯了威严，举步就要离去。
　　石头忙出言挽留：“哎！仙人？仙人？”
　　仙人头也不回，云雾般消散在了山崖尽头。
　　石头本以为这一场争执终将换来许多年冷清，不料，第二天，山主人复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石头嘟嘟囔囔地没有说话。
　　山主人道：“你鄙弃我。”
　　石头不敢直言。
　　山主人如自言自语一般道：“你鄙弃我有一副血肉之躯，却活得像你一样。”
　　石头气笑了：“你也知道我是个天生倒楣的！”
　　山主人没被他激怒，而是在他身前盘膝坐下，一头如水如镜的雪白长发披散开来，风一吹，柔软的发丝拂过晶莹的石面。
　　石头“啊”了一声，继而呆住了。
　　“不像下雪，也不像落叶。”他轻轻地说，“这是什么感觉？”
　　山主人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依旧未置一词。
　　“你不用告诉我。”石头嘟囔道，“我身上只沾过雨雪花叶虫蚁，世间如此多事物，自然不可能都以此作比。”
　　仙人终于开口道：“有一个办法。”
　　石头：“嗯？”
　　“寻血填肉，塑一副仙身。”仙人道，“你就自由了。”
　　石头只觉身体里“扑通”一响，他刚要欢叫，却又很快冷静下来：“你会帮我么？”
　　仙人道：“此事有逆天道，我为何要帮你。”
　　石头道：“但你没摇头。”
　　仙人叹了一声，忽然将手放在石头上，石头一个激灵，只觉触感又柔又冷，无法以任何东西作比。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包围着他，他忽然觉得浑身一松动，“嘎嚓”一声，脚下一趔，他竟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又惊又喜。
　　仙人没有回答他。
　　寒冷如刀锋一般刺进他的躯体，融入其间后化为一种惊涛骇浪似的力道，他身体一震，继而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低矮幼小了些。
　　“仙人……”他喃喃道。
　　山主人像是忽然醒过来一般，松了手，撤了力，石头平视着他，只觉得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你在为了我伤害你自己吗？”石头茫然地问。
　　山主人冷笑一声，再一次拂袖离去了。
　　此后山主人一日来寻他一次，每次都将手放在他的身上，片刻又离去，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山主人忽然开口问他：“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
　　石头“咦”了声，笑问：“我可以选吗？”
　　山主人道：“皮相而已。”
　　石头道：“那我要当三界第一大美人。”
　　山主人蹙眉，一弹指，二人眼前出现一面水镜，石头看着水镜中的自己，张大了嘴。
　　“是，是个人！”他叫道，“就是没鼻子没脸的！丑死啦！”
　　山主人嫌他聒噪，低念了一个法诀，手中的拂尘化作一把细巧的刻刀，往身旁一丢。
　　石头“嘿嘿”笑着，在脸上来回比划两下，镜子中出现了一张与山主人一般清俊绝俗的脸。
　　山主人冷道：“你做什么？”
　　石头笑嘻嘻道：“你的弟子都偷偷说你姿容绝世，我照着抄，总不会错的。”想了想，他又道：“噢，他们还说你总板着脸，可惜了好相貌。”
　　说着，他往镜中石人嘴角抹了抹，涂出一笔上翘的笑唇。
　　山主人皱紧了眉，抬手将那刻刀取了回来。
　　石头登时大惊小怪：“别，别把我变成丑八怪！”
　　山主人冷笑一声，刻刀往他眉眼处抹去，触及面目的一刻，指尖一顿，那小刀又幻化做一支毛笔。
　　石头直直地看着细软的笔刷覆上自己的眉头，镜中人斜挑的眉阔变得柔和，狭长的眼温润起来，好似含了一汪桃花潭，山主人没动那抹笑唇，只轻勾出微翘的唇珠，把他变成了一个俊秀俏丽的青年人。
　　“这样真的更好看么？”石头好奇地问，他一开口，那一双花瓣似的眼睛就眨起来，像是掀动了蝴蝶的翅膀。
　　“略胜。”山主人没看他，淡淡地道，抬手抛了笔，再次离去了。
　　石头不太信他，恨不得满世界跑着问，又实在脚底生了根，走不动，只得拉长了脖子眼巴巴等着，看到远处有人影就大喊：“那边的小鬼，我好不好看？”
　　一时瀛台后山成了远近闻名的闹鬼之地，石头气得直跺脚，却无力发作，每每山主人来，依旧装得像个孙子一般，拐弯抹角地怀疑自己生得“貌若无盐”。
　　山主人懒得理他，十次里依旧九次抬腿便走，石头花了不少功夫才逮着他一次，问：“喂！你是不是骗我？”
　　山主人回过头，石头惊讶地发现，白发覆盖下，山主人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细纹。
　　“你老了。”石头道。
　　山主人偏了偏头，似乎并没有什么精力对他动脾气。
　　“因为你把那个……那个什么，给了我吗？”石头问。
　　山主人道：“仙力。”
　　他的声音很哑，原本清冽的嗓音如同被划破的绸缎般胶缠起来。
　　“唔，”石头小声说，“为什么？”
　　“为什么？”山主人挑起眉，“你不是羡慕我么？”
　　石头道：“我羡慕你，但我从来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你什么也得不到。”山主人道，“而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死吗？”石头在他面前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仙人枯瘦的手臂，目光中没有担忧，也没有怜悯，只是十足的清澈透明。
　　“无所谓想不想。”山主人道，“死只是结束。”
　　“结束是什么？”石头追问。他千百年伫立在山头，从未见过任何东西结束——千百年，死去的树坑会长出新芽，干涸的河床会便开桃花。
　　“结束就是，”山主人不耐地道，“不再每年到山顶上站一整天，看去不了的渡口。”
　　“因为渡口会消失吗？”石头问，“还是山顶会消失？”
　　“不。”山主人道，“我会消失。”
　　石头缓缓明白过来，他笑起来，表情很温柔：“好吧，我会看着你消失，像看着渡口消失、山顶消失一样。”
　　山主人转过头看他，目光似乎有些惊讶，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惯常那种神情，像雪一样漠然，像羽毛一样轻。
　　不知过了多久，山主人才再次开口道：“我把我的仙力给了你，帮助你塑造了一副没有血肉，却可以行动的身体。”
　　石头静静地听着。
　　“作为代价，”山主人平静地道，“我会失去我的躯体。”
　　“我懂了。”石头道，“你死的那天，就是我可以动，可以飞，可以去那个渡口的那天，是吗？”
　　山主人垂下眼，没有回答，许久才自言自语道：“也是我可以去那个渡口的那天。”
　　秋风扫黄叶，万物皆摧折。
　　山主人死在一个安静的秋日，他的躯壳苍老如蟪蛄，雪白的长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影中，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随着身体的老去失去了所有色泽，粉屑般洒落在地上。
　　以他的身份仙位，此时理当如众星捧月，在群仙拥戴、万民泣祷中死去，但他只是坐在寂静的山崖上，沉默地阖着眼睛，胸膛细微地起伏，而身旁唯有一块石头。
　　石头已经全然不像石头，他看起来正当年少，皮肤美玉一般洁白平整，双目秋水一般灵动盈澈，眼皮不安分地眨着，每眨一次，那老人便死去一点。
　　他没有不安，更没有悲伤，像看着一只虫子死去一般看着山主人的呼吸越来越慢，甚至有几分好奇。
　　“给你自己取个名字。”山主人忽然道。
　　“为什么？”石头不解。
　　“因为你不再是块石头。”山主人阖着眼睛道，“土地不再会禁锢你，而名字会。”
　　“为什么！”石头嚷道。
　　山主人不再理他，只是呼吸越来越微弱。
　　“你快死了。”石头咕哝道，“好吧，既然我的身体是你给我的，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山主人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衣袖，石头眼尖，瞧见了他拢在袍袖中的一件物事，忙伸手取来。
　　那是一块古木雕成的令牌，上题“瀛台山掌门之令”，右下角三个小字，书曰“萧无音”。
　　“这是你的名字么？”石头讶道，“我第一天知道。不过名字这东西确实没什么意思，你是仙人，我是石头，我们知道，那便够了……仙人？”
　　一阵秋风吹过，吹散了落叶尘埃，闭目睡去的山主人忽然像一团被打散的烟灰般，无声无息地卷入落叶的旋涡中，肤发、血肉、衣袍，都如从未出现过一般，弥散于天地，随风聚又散。
　　石头安静地看着，这景象印在他的眼睛里，像墨洇进水中，盘旋荡漾，由深变浅，最终消失无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冰冷的令牌因为他的掌心有了温度，上头“瀛台山掌门之令”七个大字仍然遒劲有力，只是右下角小字发生了变化。
　　他对着朦胧月光，叼着一缕擦着面颊的头发丝，盘腿坐着，歪着头，喃喃念道：
　　“谢……秋……石。”


第103章 
　　谢秋石掌管瀛台山的第一天，便跳过了秋天和冬天，他一声令下，顿时满山芳草丛生，鸟语花香。
　　瀛台弟子尚在为仙君之陨而祝祷，山间仍弥漫着蓄满雨水的暗云以及缭绕氤氲的香火，一瞬间，天光大亮，百花齐放，寒鸦的哭号尚未停止，报春的欢啼已漫山遍野。
　　这景象与其说是奇异绚丽，不如说是不伦不类，谢秋石迈着好不容易能动弹的双腿在山间溜达，上下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仙家子弟，拦着就问：“去哪儿玩呢小兄弟，带带我么？”
　　瀛台弟子清一色红着眼瞪他，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走。
　　谢秋石只觉莫名其妙，一身新生的精气力用不出去，手脚百骸都痒得发慌，他一发慌，遭殃的又是瀛台山，霹雳一声巨响，晴空炸开道惊雷，直直劈了瀛台仙君新立的牌位。
　　登时山间大乱，满山弟子吵着叫着他听不懂的内容，在他耳朵里嗡嗡不止，他好不烦闷，直气得一跃而起，运口气飞出百里之外。
　　“这就是他飞的地方。”谢秋石心道，“看着也不怎么样。”
　　他俯视着鸾车金殿，眺望着云霞金日，初生时的几分雀跃渐渐平淡下去——他知道自己总会平淡下去，但没想到这么快，几乎在得到的一瞬间，一切色彩斑斓的想象都失去了颜色，变得如此普通。
　　谢秋石瘪了瘪嘴，心中突然浮现出那片桃花遍野的渡口，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想道：“那里到底有多好的东西，才叫人这般牵肠挂肚的。”
　　他从云间跃下，宽大的衣袂翻飞如翅，他像一朵合拢的花一般坠落到东海，踩着细腻的浪涛，一步步往渡口走。
　　“海水和雨的感觉不一样。”他新奇地想，一边走一边赤足碾着水中粗粝的砂石，把沾了水珠的手指塞进嘴里，顿时，浓郁蓬勃的滋味漫遍全身，他打了个激灵，又重复了一次，尚不过瘾，反复再三后，才长长地“唔”了一声。
　　他没再继续走，而是一个腾挪，径直到了岸前，沿着渡口往前走，寻找记忆中那片灿烂的桃园。
　　“老人家。”他问船夫，“桃花在哪里？”
　　船夫抬头便瞧见一个漂亮俊丽的年轻人，赤着双不染尘埃的脚，穿着身不似凡物的纱袍，更生了一双比海水还要青碧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见着了神仙还是妖精，张口结巴了半天，未能开口。
　　谢秋石眨着眼睛重复了一遍：“桃花在哪里？”
　　老人家反应过来，困惑地道：“小兄弟，你仔细瞧，你旁边前后这些，都是桃花。”
　　谢秋石脸一下子瘪了，他瞅着周围的细瘦树干，踩了踩狭长的落叶，不满道：“它们就是树。没什么不一样的。”
　　老人家莫名其妙道：“它们自然都是树。”
　　“它们不是宝贝。”谢秋石道，“老人家，你们的宝贝藏在哪儿？”
　　船夫打量了他一眼，畏缩了一下，似是把他当成了山匪，想跑又不敢，只不断挥手：“我家家徒四壁，可没有什么宝贝。”
　　谢秋石又恼又失落，眉毛都耷拉下来，倒是老人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片桃林深处，有一方无名墓，每年春日里，一摞子奇装异服、古里古怪的人气势汹汹来祭拜，许是留下不少宝贝，你若想，倒可以去看看。”
　　谢秋石“哎”了声，不满道：“你早说不好。”话音未落，整个人已一阵风般窜入林中，细细搜寻起那所谓的“无名墓”。
　　秋日里的桃林萧疏寂静，这一片桃花不知是何因缘，均是有因无果，有花无实，叶落花摧后，枝头伶仃，一无所有。
　　谢秋石找了片刻便无趣了，目光盯上草丛间一只乌溜溜的灰兔，无声无息地随在后面，想着一会是生吞还是活剥。
　　不料那灰兔一哆嗦皮毛，忽然摇身一变，化作人形，在一方圆形的空地上坐下来，掏出了一只白玉壶。
　　“找着了。”谢秋石笑道，他气势恢宏地从天而降，甫一落地就大喊，“留步，打劫！”
　　灰兔精吓得直吱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脑袋痒么，撞地干什么？”谢秋石撇嘴道，“老实交代，你带了什么宝贝？”
　　“这，这位大人，”灰兔精愁眉哭道，“哪里有什么宝贝，小的只是带了壶百年佳酿，给一个朋友上坟。”
　　“什么朋友？”谢秋石挑眉，“他坟里埋了什么宝贝？”
　　“没没没，没有宝贝，”灰兔精脸色一阵绿一阵白，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的恶霸抢走了自己手里的酒壶，“他是只身下葬的，没有碑，也没有供奉。”
　　谢秋石百无聊赖地听着，转了转手里的酒壶，昂起头喝了一口，又给辣得“呸”一声尽数呕出来。
　　“烂东西！”他抬脚把眼前圆滚滚的灰兔踢了个跟斗，“我得把这坟挖挖，看看里头的骨头是什么做的。”
　　一向畏畏缩缩的灰兔精闻言忽然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他更觉自己是找到了真宝贝，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甩到一边，弹指施了个咒，灰黑的土壤对半分开，露出一具薄木轻棺。
　　灰兔精大哭起来，谢秋石翻了个白眼，拂袖将棺材打开，里头安详沉睡的果真只是一具白骨。
　　他呆了半晌，拾起一截腿骨，问：“这是什么好东西么？”
　　灰兔精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他感到一阵刺痛，却也没躲，只把那截轻飘飘的腿骨抛起来，又接在手中，转了转，丢回棺材里，脸上满是困惑：“这东西满地都是，一年比一年多，你做什么这么在乎？”
　　“他是我朋友！”灰兔精嘶声大喊。
　　“它？”谢秋石古怪道，“你和骨头做朋友？”
　　灰兔精一把将他推开，他未设防，竟真被推开了些，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满面恨意地将尸骨重新收殓，入土为安。
　　“你讨厌我。”谢秋石叹道，有些委屈，“好吧，我道歉，你可以和骨头做朋友，毕竟你将来也会变成骨头。”
　　灰兔精像见了鬼一样瞪他，化为原型，离弦之箭一般蹦走了。
　　“渡口没宝贝。”谢秋石咕哝，“一个个的，都骗人。”
　　他这样想着，一步步缓缓离开了桃源渡口，没有来时那边逍遥惬意，甚至脚步都有些趔趄。
　　他发现从山崖上眺望时，满山遍野的丽景，踩到脚下才是如此渺小，一眼便可以看尽。
　　秦灵彻找到这个《登仙簿》上新增的仙人时，时间已过了数月。
　　新晋仙人走过南闯过北，去穷人家偷鸡蛋，去富人家捞金，试过和江湖豪杰结友，也闯过皇庭要和当今圣上勾肩搭背，吃遍了妇孺皆知的美食，也把玩了闻名遐迩的神兵，品遍了所谓的人间极乐，此时正试图把自己淹死在盛满绝世佳酿的酒缸里。
　　他已然酩酊大醉，像个落魄游魂一样睡在俗间的大街上，不染尘埃的仙袍皱巴巴湿漉漉地团成一团，没穿鞋，脚底沾满了污泥杂草，脏兮兮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油淋淋的鸡腿。
　　正值夜深人静，巷陌间唯余悠长的打更声，他晕乎乎地抬起头，朦胧着眼睛看着眼前紫衫华贵的秦灵彻，瘪了瘪嘴，问：“你是谁？”
　　秦灵彻垂目看着他，目光中没有鄙夷轻视，只是认真凝重，像重磨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谢秋石清醒了些，又睁开了点浮肿的眼睛，想起自己见过的画像，反应过来，确定地道：“秦灵彻。”
　　帝君点了点头，微挑着眉头问道：“嗜酒？”
　　“没。”谢秋石道，“只是他们说是好东西。”
　　秦灵彻重复道：“他们。”
　　“唔。”谢秋石喃喃着，“我好不容易可以蹦可以跳，可以尝到味道，可以摸到东西，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全碰一遍尝一遍。”
　　秦灵彻没有说话。
　　“当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的，”谢秋石道，“我只能问别人，但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当然，有些是一样的，比如会发光的石头和地里埋了几十年的辣水。”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鄙弃的表情。
　　秦灵彻未置可否，只低声问：“你悔么？”
　　谢秋石瞪着眼睛，讷讷地说：“什么是悔？”
　　帝君不带笑意地挑了挑嘴角：“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谢秋石：“……”
　　“那个王八蛋。”他忽然狠狠地吸了吸鼻子，“他没骗我。我什么也得不到。”
　　帝君道：“自然。”
　　谢秋石道：“因为我是块石头吗？”
　　“因为你是块石头。”帝君俯下身，看着他，残酷地说道，“顽石与天同寿，碎成齑粉，散入沧海，依然不灭。它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它不需要任何东西，不需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需要它，没有任何东西赖它而生。”
　　谢秋石怔怔抬起眼，呆滞地看着秦灵彻，半晌才“哦”了声。
　　秦灵彻忽然伸手抚摸了他的乱发，温热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贴着他的头皮，一种即便是享尽珍馐、遍尝极乐也从未有过的滋味，忽然从灵台炸裂开，闪电般爬便全身，他单薄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发抖。
　　脂色的眼眶中忽然滚出泪来，他不知道泪水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像是有一团巨大的空隙，空洞地挤压着他的胸腔和喉咙，让他哽咽个不停。
　　“你说的是对的。”谢秋石颤声道，“可我为什么会难受呢？”
　　秦灵彻静静地看着他，几乎纵容地任他像个男孩般偎向自己，跪坐在自己膝下，猫儿般依着自己的小腿，轻轻蹭着，弄湿了精致锦绣的鞋面。
　　“帮帮我。”谢秋石小声道，“帮帮我，秦灵彻。我想和他们一样活着，我想快活。”


第104章 
　　谢秋石踩在云端上的时候，脚步还是重一下，轻一下的。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剑，身上的血迹有如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焦痕，叫他有些晃神。
　　“这是第三次了吧？”他抬头望着秦灵彻，“我做得可好？”
　　秦灵彻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他一身白衣霎时化为艳红，谢秋石眨了眨眼睛，瞅着自己的新衣服，心情稍稍明朗了些。
　　“不赖。”秦灵彻淡淡一笑，“所幸你问的是‘做得好不好’，而不是‘对不对’。”
　　谢秋石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秦灵彻却没有多谈，只提了一个字：“煞。”
　　谢秋石回到瀛台宫的时候，并不意外地发现，瀛台山烂漫的春景已然消失无踪，放眼望去积雪成堆，厚过仙宫的云团。
　　他心道：“开心，我得开心些。”
　　山间刮过一阵寒风，枝头的残叶被卷入雪中，飞雪打着旋儿，越积越厚。
　　谢秋石瘪瘪嘴，有些不乐意，独自一人回到云台殿，寻了张软塌，便无精打采地窝在了里面，喊道：“谁在帘子后面？”
　　“仙，仙君。”一素衣小童蹑手蹑足进来，颤颤巍巍行礼道，“仙君可要洁身更衣？”
　　“不。”谢秋石冲他招了招手，“小孩，过来。”
　　“仙君，我叫濯泉。”濯泉小声道，“帝君让我来瀛台山服侍您。”
　　谢秋石懒懒地撩了撩眼皮，青碧色的双目湛湛泛着微光：“我是块石头，要什么服侍？”
　　说着他抬手捏了捏小童的肩背，小童吓得直哆嗦，他一挑眉，嗤笑道：“你这根骨，何必到仙家来服侍人，学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有所成，不如回家享乐，少活几年，倒也舒坦。”
　　濯泉脸色发白，动了动唇，但没开口。
　　谢秋石也不在乎，兀自说起了话。
　　“今个天帝叫我去杀了个人。”他抬头躺在靠枕上，将双臂枕在脑后，怏怏地看着天花板，目中光彩流转，又归于平静，“也不是头一回了，血溅得到处都是，怪黏糊的。”
　　濯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强撑着道：“仙君若想，总有数不尽的不流血的法子。”
　　谢秋石歪着脑袋，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打架么，总会挂点彩，没什么。”
　　濯泉咬着唇，心中却胆寒，暗道：倒从没听说过您老人家挂彩。
　　“你知道我杀的都是什么人么？”谢秋石忽然问道。
　　濯泉一惊：“仙君您不知道么？”
　　谢秋石道：“秦灵彻告诉我名字，我杀人，我只知道这个。”
　　“可您是仙君！”濯泉骇道，“萧仙君在时，三位尊上平起平坐，纵使帝君是帝君，他也不能随意欺瞒差遣您！”
　　“是么。”谢秋石却兴致缺缺，“可他告诉我那是只有我能做的事，这世上只有这件事是只有我能做的，如果我不去做它，那我活着死了都没有任何分别。”
　　“您自然可以做，”濯泉磕碰着牙齿，颧骨却因为激动而通红，“但得是您想做，您才能做，您得认为他们该死，才能杀他们！”
　　谢秋石抬目盯着他，面色忽然沉下去。
　　濯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为什么跪下？”谢秋石淡淡地问，“你责骂我后跪下，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还是觉得我会杀了你？”
　　濯泉只觉心底涌上来一股彻骨的冷，谢秋石蓝绿色的眼睛像隔着一层雾一般意味不明。
　　谢秋石道：“回话。”
　　濯泉一咬牙，豁出去道：“我冒犯了仙君威严。”
　　谢秋石道：“你没说错什么，何来冒犯？”
　　濯泉死死地抿着嘴，几乎是从牙齿的缝隙里发出声音：“我对您的做法指手画脚。”
　　“起来。”谢秋石一拍手，无趣地拂了拂袖，“你又没说错什么，就算说错了，我也懒得杀你，多麻烦。”
　　他的安慰叫眼前的小童哆嗦得更厉害，小童蹒跚了几下才爬起来，站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躬身告退。
　　谢秋石挥手叫他滚，翻了个身，面朝着椅背，又陀螺似的转回来。
　　“回来！”他扯着嗓子喊。
　　外头没人应声。
　　“小鬼，滚回来！”他又喊道。
　　外头悉索一阵，一个矮小的身影颤颤进来，谢秋石松了口气，却没发现回来的不是濯泉，而是他的师弟颍河。
　　谢秋石自然分不清什么泉什么河，见有人回来他便眉开眼笑，只是笑中没有多少喜悦，声音里依旧带着涩哑：“你回来就好。这里太安静了。”
　　颍河唯唯诺诺应了声“是”。
　　他翻身坐起来，像块石头似的盘腿坐在塌上，漫不经心地问：“闲着无趣，你不如给我讲讲，我杀的是什么人。”
　　颍河不觉抽搐了一下，抖着胆子细数道：“第一位是鬼将应少流，他作恶多端，荒淫无道，去年十月毁了早被弃若敝屣的‘灵君十诫’……”
　　谢秋石“唔”了声，点头道：“坏鬼。”
　　颍河僵了僵，接着道：“第二位是仙将贺陵霄，他与鬼道蟠龙君里应外合，伤仙家性命无数，策反百十天兵，意图谋反。”
　　谢秋石又点了点头，随口道：“叛军。第三个与这也脱不了干系吧？”
　　“是。”颍河讷讷开口，“邵柳之与贺将军交好，竟瞒过陛下多时，只是又有谁能瞒陛下一辈子？”
　　谢秋石道：“他们依律法本当按死罪论处，我杀了他们，你们为何对我畏如蛇蝎？”
　　颍河轻轻地畏缩了一下。
　　谢秋石依旧盯着他。
　　“因为您杀他们时，从不问缘由。”颍河轻声道，“以暴制暴者常会染孽，因此我们编律法，限刑罚。缘由越多，握刀的手越多，每个人染得孽煞便越少。”
　　“我不在乎。”谢秋石似乎将他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一个人杀他还是一百个人杀他，他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他都会像树木腐烂，花朵凋零一样消散，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小事怪罪自己？”
　　颍河动了动唇，不再说话。
　　“你说，”谢秋石没有责怪他的沉默，而是问道，“秦灵彻有这么多刀剑利刃，兵将士卒，他为什么要我替他操劳？”
　　“帝君自然有帝君的思量。”颍河嘴唇泛白，他把口中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许久才含糊开口，“我们不会明白。”
　　谢秋石很快就明白了。
　　当他戮尽鬼界第一道“残天道”时，那身原本雪白的衣物不需要施术也已变得艳红。
　　他有点茫然地抬着头，不太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大抵上是有几个人能和自己过两招，有几个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他震了个稀巴烂，更多的是哀哭求饶的老弱妇幼，市侩商贩，还有一寺的鬼僧，他杀他们的时候好笑地怀疑这群老秃驴可能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
　　他淌着血泊慢悠悠地回到瀛台山，兜了一圈，吓倒一片，被逗乐了，一路哈哈大笑起来，心想与大仙小仙玩一通老鹰捉小鸡也算别有乐趣，不如再往前走走，去多吓倒些人。
　　路上连踹带吓从几个仙人口中逼问出秦灵彻正在瑶台摆宴，今日似乎是哪个杨姓仙姑的诞辰，他也没听进心里去，一路摇摇摆摆晃着扇子，不知不觉就走到瑶台，抬脚踹开两个守门的仙将，大步流星走上殿去，衣摆后还淅淅沥沥小雨般滴着血。
　　席间笑语欢声自他进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群仙面色各异，他就像没看到一般，一路走上前去，大大咧咧往秦灵彻左侧席一坐，靠着椅背翘起脚，冲秦灵彻点了点头，便是打过了招呼。
　　堂下一时落针可闻，秦灵彻尚未发话，谢秋石已笑道：“怎么了？拘束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当我不在就行。我身上只沾了点血，又没沾煞，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像什么样子。”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竟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他百无聊赖地抽出折扇指向众仙，指上一人便顿一顿，打趣地瞅着那人受惊的神情，如此数回，他方歇了手，百无聊赖道：“也不怪你们，孽煞自在人心。”
　　“秋石。”帝君终于发话，将这一席噤如寒蝉的宾客拯救出来了，“别闹了，有样东西要赏给你。”
　　“可别，可别！”谢秋石夸张地叫道，“您每次赏我东西，都是有更脏的活要我去做。”
　　天帝淡笑不答，轻一击掌，两个侍童端着一只长木匣走上堂来，当众缓缓揭开。
　　谢秋石吊儿郎当靠着椅背，浑身上下没一寸皮肤有力气，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直到淡淡的桃花香从匣中传来，他才略略支棱起头。
　　那并不是馥郁浓丽的花香，而是一种清新纯然的植被气息，却生生压过了谢秋石身上粘稠的血腥气，叫他觉得从头到脚都清爽松快起来。
　　桃源仙君来了精神，徐徐踱到匣前，拣出那枝桃花，抬起手，对着烛光，细细地看着，零碎的花瓣洒在他的脸上，映在碧蓝色的目光里，他没有躲，而是张口叼住了落下的一片。
　　“秋石素来喜欢桃花，也几次去凡间寻觅上好的桃木。”秦灵彻笑道，“只是这种品相的，大约是没见过吧？”
　　谢秋石不置可否，依旧着迷般嗅着那树木枝干间的芬芳，他已经在瀛台山度过了几千个冬日，但这本桃花叫他嗅到了春意，好似回到了梦中的旧乡。
　　“秋石？”秦灵彻问道。
　　“宝贝。”谢秋石忽然道，“若是这本桃花，确实称得上一件宝贝。”
　　秦灵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本桃花生在哪里？”谢秋石直截问道。
　　“我去拜访过它一次。”秦灵彻却答非所问，目光沉沉，“可惜无缘得以一见。”
　　“自相矛盾。你既折了它的枝，又如何见不到它本尊？”谢秋石拧起眉，语气变坏了些，“这本桃花在哪里？”
　　秦灵彻仍旧好整以暇地跟他绕着圈子，玉盏中琼浆将尽，仙台上烛光堪剪，他才打哑谜似的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105章 
　　宴罢，谢秋石回到瀛台宫，细思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果，干脆倒头就睡，睡前还把所有宫人召到眼前，摇头晃脑地来了句：“吾好梦中杀人，你们有多远滚多远。”
　　众仙童一概当了真，瑟瑟发抖，大门一闭，除了秦灵彻，便再没有人敢进来。
　　谢秋石也不睡床，仙身本无冷暖，更何况他是块石头，兜头往床榻上一砸，顾不上后脑勺疼痛，就硬邦邦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睡了几个月，吹醒他的是遥远的笛曲，他浑浑噩噩想起来自己入睡前和上仙临尧有过一约，便耷拉着脑袋，罩着一身藕色锦衣，披头散发往临尧居住的山阁飞去。
　　临尧见到他时，只愣了一秒，便朗声大笑：“谢老弟，来找我喝酒吗？”说着将重剑弃于一旁，用力一拍谢秋石的肩膀。
　　谢秋石嘿嘿一笑，盘膝坐在他眼前，撸起袖子就去抓他面前的酒杯：“刚睡醒，趁还没活干，溜达溜达。”
　　这临尧上仙是个剑修，青冥君门下弟子，生得宽厚莽撞，心思却端的豁达通透，和谢秋石也算不打不相识。
　　仙家从上到下几百号人，没几个谢瀛台没招惹过的，一个个不是嫌他腌臜就是怕他凶悍，只有临尧剑修，本事虽然算不上最好，却还愿意放谢秋石进家门，推杯换盏。
　　“你喝我杯子里的剩酒，可显得我小气了。”临尧夺回酒杯，长臂一伸，从头顶上捞下一坛新的，“我叫你尝点好的。”
　　谢秋石咂咂嘴，来者不拒，他实在分不出酒的好坏，只是别人给他的东西，无论好的坏的，他都惯于照单全收，且从来不知回报。
　　“帝君陛下什么时候来找你？”酒过三巡，临尧忽然问道，“这个年关罕有的太平。”
　　“记恨他的人都快死得差不多了，自然太平。”谢秋石哂笑一声，完成任务似咕嘟嘟灌酒，也不容易醉，“紫薇陛下火眼金睛，正准备抓下一个出头羊吧？”
　　临尧长叹一声，微微摇头：“虽说除恶务尽，陛下的手段也忒毒辣了些……修正道修邪道哪个不是道？仁善不乏昏庸软弱，枭雄亦可治天下太平。”
　　“谁晓得。”谢秋石嘟囔着，“你别和我绕来绕去——我不听他的，就没人要我了。”
　　临尧一愣，无奈地看着他，试探着问：“陛下宫中早就有人了吧？”
　　“什么有人没人，”谢秋石直愣愣地道，“秦灵彻可恨，但也疼我。我若不帮他做事，他便只可恨，不疼我了。”
　　谢秋石把那坛刚启封的酒喝了个底朝天，压根没注意到对面临尧嘴唇都没湿一点。
　　他自觉此趟任务完成了，抬起屁股，挪着步就要走，也没道别，两条腿面条似的软，飘飘悠悠晃回了瀛台山。
　　春三月，瀛台山仍旧飘着雪，谢秋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冰窟，畏缩了一下，才踏进去，找了个阳面的山头，倚着棵桃花树打酒嗝。
　　“开花。”他醉醺醺地戳了戳树干。
　　桃花树不理他，冰天雪地，哪里有花开给他看？
　　“开花。”谢秋石又戳了戳树干，指尖戳进木身一节，桃树微微一摇。
　　“开花开花开花……”谢仙君嘴里念念有词，每念一遍就要在树干上戳一个窟窿，戳到第六个窟窿时，桃树一阵乱颤，颤颤巍巍挤出了几个花骨朵。
　　谢秋石惊喜地眯起眼睛，抱着膝盖缩在那根会开花的桃枝下，抬着头，看着那花朵在寒风中哆嗦着，勉力着张开花瓣，散发出极清浅的植被香气。
　　他呆呆看着，跑去找秦灵彻送给他的那枝桃花，遍寻不得，惹得他在瀛台宫大发雷霆，一众宫人齐齐叩首，直到颍河斗着胆子告诉他，那花枝折下来这许久，早就该枯死了。
　　谢秋石“唔”了一声，浑身气焰都被扑灭了，酒劲又上来，腹中一阵绞痛，他软软地蹲下来，像一只淋湿了羽毛的落汤鸡。
　　就在这时，将他从梦中唤醒的笛曲若有若无地浮现在耳畔，他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发现并非幻觉。
　　笛声清幽萧疏，丝缕不绝，高亢之时仿佛在耳畔逡巡，幽微之时又仿佛在千里之外。像有人在他耳畔絮语，又像枝拂绿水，云洒青天，他不知不觉间站起来，寻声而去。
　　他迈出第一步时，笛声微微一顿，他几乎因为失望而退缩，然而下一刻，这笛曲变得更为清越灵动，好像有一只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便牵住了他，要他跟着自己走。
　　谢秋石张开手臂，袍袖随风而起时他也跃起，随着笛音传来的方向御风而行，他像一只欢快的仙鹿，浑身散发着盈盈微光，蹦跳着，矫健地跳向山崖间。
　　“它在找我。”谢秋石兴奋地想，“它想见我，有人想见我！”
　　这世上好像从来没有人想见他，从来没有人认真地、用这样欢悦的邀请来找他，他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更让他雀跃的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他闻到了浅淡悠长的桃花香。
　　穿过一层雾霭，他打了个喷嚏，熟悉的山崖尽头让他有些晃神——他在这里伫立过几百年，上千年，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呆到永恒。
　　“怎么是这儿。”他小声抱怨着，“这儿什么也没有。”
　　秦灵彻说过的话却闪电般跃过他的脑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秋石脚步一顿，他试探着往自己曾经站过的地方走了两步，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好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漫山葱茏，石块嶙峋，爬藤遮天蔽日，即便瀛台山经年大雪，此处的植被也常盛不败。
　　谢仙君百无聊赖地扫过满地颤颤巍巍的植被，快要失望的时候，目光挺在了一丛瀑布似的爬藤上。
　　他想了想，伸手抓住藤蔓，忽然用力撩开——
　　别有洞天。
　　湖水绿的眼睛溶了春日般亮起来，瀛台山的大雪都为之而停，谢秋石往前迈了一步，一只乌玉笛便从旁伸出。
　　“是你。”谢秋石怔怔道。
　　笛子的主人见到他，似乎也恍惚了一瞬，他收回手，侧身，让谢秋石走进自己的那方小天地里。
　　“吹笛子的人是你。”谢秋石闭上眼睛，深深地嗅着清净的植被芬芳，又睁开眼，看着眼前黑袍墨发，俊气逼人的男人，“你认识我吗？”


第106章 
　　眼前的男人垂首看他，一头松散的黑发夜幕似的垂下来。
　　谢秋石注意到那人的眼睛比夜色还有浓烈，让他无法移开视线，而苍白的皮肤散发着汉白玉似的冷光，眉若悬刃，鬓如刀裁，与秦灵彻的俊美神威不同，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飒飒冷意，寻遍天地，怕也不会有谁对气势如此之人产生亲近之意。
　　谢秋石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又走上前去，重复道：“你认识我么？”
　　那人顿了顿，忽然很快地凑上前，在他脖颈处轻轻地嗅了一下，继而用确定的语气道：“石头。”
　　谢秋石只觉一股冷泉打在心头，他眨了眨眼睛，半晌笑起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我确实是块石头，几百年来一直站在那儿，都快没人记得我了——你是不是也一直住在这儿？”没等对方回答，他又东张西望道：“我闻到了桃花香，在哪里？”
　　那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秋石讶然，却没有挣扎，任由对方扯着自己往里走，越走越觉得身上发热，才问：“怎么这么热？这是什么地方？”
　　“天火。”那人轻轻说，宽袖一拂，谢秋石只觉眼前闪过一阵红光，鼻尖闻到一股焦臭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不想去了。”他瘪了瘪嘴，“什么样的桃花生在这么臭的地方？”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欲勉强，转身抬了抬手臂，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谢秋石拽住了他的袖子，问，“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掌管此地。”那人道，深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谢秋石，“曾经也掌管你。”
　　“掌管此地的是瀛台山主人，现在是我。”谢秋石并不相信。
　　那人摇了摇头：“天火降处，不再是瀛台。”
　　谢秋石将信将疑，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臭味，他又指了指散发着红光的山崖：“我改主意了，带我去看看。”
　　那人没有拒绝，又看着他皱着一张脸嫌臭的样子，忽然张开手臂把他打横抱起来。
　　谢秋石吓了一跳：“你？”
　　“别动。”那人低声道，冰冷的长发丝绸似擦过他的脸，“抓着我。”
　　谢秋石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
　　眼前又是一晃，他抬头，看见那人宣纸一样淡色的唇微微一开，几乎无声地念了一句：“大修罗咒。”
　　耳边爆裂开无声的尖鸣，下一瞬，他发现自己站立在一座鲜红的断崖前，周遭无一植被，山石俱为火红色，如同被烧烫的铁块般散发着热气。崖谷下，滚滚浪涛如沸腾的烫水，环绕的群山似出鞘的血刃，云、风、尘埃，都如烧烫的铁汁一般流淌。
　　断崖背后所依傍的一棵巨大古树，那古树几乎与断崖同高，合抱之粗，枝条并非上长，而是下垂，底部细若针锋，每一根枝叶都有如一根削筋断骨的钢鞭，从山头垂到山底，活物般搅动着层叠惊涛。
　　谢秋石屏住呼吸，接着，他从那虬结猩红的枝干中，找到一抹纤细的碧绿桃枝，湖绿色的眼睛登时亮起来，他挣脱那人的怀抱，轻飘飘地飞起来，去捉那支桃干，就在此时，一阵重浪拍向山崖，他一个趔趄，从空中坠下。
　　“嗳！”他叫一声，欲架云而起，不料此处没有任何事物受他掌控。
　　“等等，等等！！”谢秋石惊道，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冲自己一招手，自己像个落魄凤凰似的“扑通”一声跌进那人怀里。
　　“小仙。”那人似有不满，沉声道，“这是我的地方，你不可妄动。”
　　谢秋石当然不信，正欲辩驳，便见那人一指崖下，他顺势看去，险些被眼前奇诡的景象骇到——
　　成千上万蝼蚁般渺小的人影，顺着巨树锋利的枝条、滚烫的崖壁往上爬，他们或壮或瘦，或贱或贵，每个都面目狰狞，神情可怖，双目中写满欲望与野心。最下边的那些还带着刀枪攀具，到了靠近巨树的上头，全是衣衫褴褛，赤身露体，双手鲜血，目眦欲裂，有如一个个阴间爬上人世的鬼魂。
　　谢秋石轻轻地推了推身后之人，示意他把自己放在地上，接着蹲在崖前直勾勾看着，眼见着一个丑陋的“鬼东西”快要爬到崖上，他又忍不住回头仰视身后的男人，只见那人点了点头，一展袖将他揽在身前。
　　“鬼东西”瞧见男人，喜极而泣，全身匍匐在地，整个儿将脸埋在男人的缎面锦靴上。
　　谢秋石呆呆地看着，男人却只是偏了偏头，足尖一动，那“鬼东西”顿时像皮球似的跌进崖下的沸水中，化为一缕烟尘。
　　“你……”谢秋石瞪大了眼睛，茫然不解。
　　“他们想入鬼道，舍却肉身，精魂不死。”那人低声解释道，“我在这里试炼他们。”
　　“你怎么试炼他们？”谢秋石怔怔问。
　　那人没有回话，但见越来越多的黑点攀上山崖，如朝拜神祇般五体投地地伏在他面前，他却神情冷淡，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懒洋洋地一挥手。
　　一只双翅挟焰的火燕鸣叫着划破长空，盘旋一圈，俯冲而下，燕翅随意点过数人，被触之人登时跌下山崖，剩下的则露出狂喜之色，连连叩首。
　　那人缓缓回首，乌玉笛轻敲了敲手掌，他终于答复了谢秋石的问题：“随我喜欢。”
　　谢秋石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惶恐。
　　“你想见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要什么？”
　　“我很久没有听到你说话了。”那人安静地看着他，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又低念了一声，“大修罗咒。”
　　烈焰焚城的景象消失殆尽，清风拂袖，飞雪漫天，他们又回到了清幽宁静的瀛台山头。
　　谢秋石僵直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他软软地倚着藤蔓下的石桌坐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听得到我说话？”
　　“听得到。”那人垂下眼睑，“你从前总爱说话，那下边鬼哭狼嚎，着实烦人，我每日指着听一听你的声音。”
　　谢秋石“啊”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自己像只被摸了肚皮的刺猬似的，浑身的刺都软下来，蔫蔫地贴着皮肤，心头痒痒的。
　　“你不嫌我吵。”他嘟囔。
　　“不会。”那人凑上近前，点漆之目有如幽暗的浪涛，险些把他吞没，他听到那人坚定冰冷的声音，这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你留下来。”
　　“留下来？”谢秋石浑身一个激灵，只觉自己像个猎物般被盯上了。
　　“像从前一样，站在我近前。”那人说，“不准再离开。”


第107章 
　　谢秋石只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板着脸道：“我有了人身，你却要我做回石头。”
　　那人微微蹙眉，凝目看着他，神情似是略有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下面无数凡人，历尽劫难，想要摆脱形体，化为神魂，从此不受年岁、躯壳、伦常的束缚，逍遥天地。”那人声音冷淡，“你为何反要逆其道而行？”
　　“那算什么不受束缚？”谢秋石嚷道，“尝不到滋味，触不到天地，一辈子随风飘荡，无去无从，又有什么好？”
　　那人讶然，低头深深地看向谢秋石，目光从他的眉心游移到嘴角：“可你也不快活。”
　　谢秋石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变成了现在这样，”那声音像悠长的笛声般在他耳边回荡，“也依旧不快活。”
　　谢秋石几乎落荒而逃。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反驳那人，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像游鱼一样从山洞口钻出去，召来瀛台山顶盘旋的仙鹤，离弦之箭一般，远远地逃走。
　　他逃得太远，险些逃到鬼界。他看见来来往往的鬼族众生，又不自觉地想到了赤色山崖底下挣扎的生灵，他瑟缩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到了瀛台山，躲进自己的寝殿里。
　　他召来濯泉，问：“小孩，我刚才去哪里了？”
　　濯泉瞪大了眼睛，不解其意，只得唯唯诺诺道：“仙君去了后山。”
　　“不。”谢秋石叫道，他捏着小童的衣领警告道，“我刚刚哪儿也没去，听懂没？”
　　濯泉吓得魂飞魄散：“是，是，仙君您哪儿都没去！”
　　“乖。”谢秋石这才眉开眼笑，抬腿往人屁股上轻点了脚，“滚罢。”
　　濯泉退下后，他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小声嘟囔着：“哪儿也没去，谁也没见着，什么也不知道……”
　　兴许是先前睡得太久，这回他没能睡着。
　　睡梦间他听到隐约的笛声，好像不是从窗外传来的，而是从心口发出的，他想起那人垂着眉看自己的样子，又是欢喜又是害怕，鼻端又闻到淡淡的桃花香，他直愣愣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地打开门窗。
　　室外空无一人，只有雪安静地下着，仿佛变小了些，再也压不住满山绿树枝头的春叶。
　　不是他。谢秋石心想，也弄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忽然，“悉索”一声，一样东西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谢秋石一愣，顺着声音回头，发现床头的仙鹤香炉微张着长长的喙，口中衔着的一颗小纸球落在地上。
　　他“嗳”了一声，把小纸球展开，举起来一看，上面锋骨有力地写着两个小字。
　　“想你。”
　　谢秋石的脸轰的热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字条，仿佛那两个字是什么妖魔鬼怪的符咒，或者是什么神秘莫测的经文，他读不懂，看不明白，正着念，倒着念，都弄不通透它的意思。
　　他把目光移回仙鹤香炉上，期期艾艾地看着仍旧张着的鹤嘴，上面泛着仙咒的微光，呈丝状，几乎无法看清。
　　只要轻轻地扯一下，他就能扯断这缕细丝。
　　但他没有，他蹲在地上，抬头仰望着鹤嘴，安静地等着，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鹤嘴又动了动，再次吐出一枚小纸球。
　　谢秋石举起手，这次他接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把纸条打开，这次是两行字：
　　“想见你。
　　想听你说话。”
　　谢仙君跳了起来，冲出房门前又转身回屋，提起桌上一只朱笔，施了个咒，往身上一抹，一身素裳化作秦灵彻幻化出的那件大红锦袍。
　　他提着衣摆，蝴蝶般从窗户里飞出去，披头散发冲到了后山，落在藤蔓后的洞天，堪堪止住了脚步。
　　“你想见我！”他喊道。
　　那人从树后转出来，在石桌前坐下，看着他，很淡地笑了一下。
　　“你……”谢秋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花香？”
　　“那不是花香。自然也不是桃花。”那人伸出手，平放在石桌上，“我生在万骨埋身之地而不受污秽，身上的气息与寻常人自不相同。”
　　谢秋石将信将疑地瞅着他，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那人用纵容的眼神看着他。
　　他小心地捧起那截手腕，把修长的手指送到自己面前，那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痕，他没在意，只是像嗅桃花一样，轻轻地耸了耸鼻子。
　　熟悉的香气钻到他的心脾中，说是香气兴许不太合适，那只是气味：洁净，旺盛，充满力量的气味，极其芬芳，极其特别，到世间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再找到这样的气味，也不可能有第二种气味像它一样，直直地抓住人的魂灵。
　　那人任谢秋石小动物一般嗅弄了一会，便收回了手，谢秋石不满地看向他，他摇了摇头：“你拿什么来换？”
　　谢秋石茫然眨了眨眼睛，过了会儿才说：“你想听我说话，那我说给你听。”
　　那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秋石张了张嘴，他向来不怵说话，但此时刻意要他开口，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许久，那人一直耐心地等着他，他僵坐着，过了半晌，干脆从怀中抄出一折“逍遥沧江夜戏长”，干巴巴地读起来。
　　这“沧江夜戏”是一俗间戏本，非勾栏不轻易一唱，谢秋石一不懂勾栏，二不会唱曲，三不识风月，句读词句均念得一窍不通，一本言辞靡丽的淫曲给他读得佛经一般，索然无味。
　　那人却似毫不在意，乌玉笛一下下点着桌面，听到抑扬顿挫之处，还会牵一牵嘴角。
　　“一杯迎君来，轻解绮罗裳。
　　二杯不解意，汗巾裙下长。
　　三杯闻君语，对襟坦无妨。
　　四杯劝君归，玉体无处藏……”
　　谢秋石越念越觉得没趣，撑着脸问那人：“这脱衣服，究竟有什么写头？废去如此多的笔墨，实在浪费。”
　　那人沉目看他，轻道：“名妓刘沧脱一件衣服换一杯酒，书生许玉明爱看她脱衣裳，她却不是真的想要他的酒。”
　　谢秋石噗嗤笑起来：“可烦。谁知道她弯弯绕绕的肠子。”他扭头又道：“脱衣裳又怎么能拿来换东西？”
　　那人不答，只是微微阖上眼，枕着身后的老木，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不想念啦。”谢秋石把折子一抛，支着下巴趴在桌上，盯着那人，滴溜溜转着眼睛，忽然灵机一动，“你说，我脱一件衣服，你就给我闻一下，好不好？”


第108章 
　　瀛台山度过了一个罕见的春日。
　　谢仙君像在梦里一样快活——在属于他的山谷里有一个人，散发着世上最好闻的气味，自始至终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活着就是为了听一听他的声音。
　　他很快就克服了最初的不适，开始叽叽喳喳地跟那人讲话，埋怨秦灵彻，埋怨干的活计又脏又累，埋怨凡人，埋怨酒难喝，寻常人都恨极了这样无休无止的埋怨，但那人好像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便觉得是好的，哪怕埋怨再不悦耳，从他嘴里吐出来也是好的。
　　谢秋石为此得意洋洋，众仙背后提及他时都说他走在路上都像只翘着尾巴的狐狸，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都会眉开眼笑地回答说：“这世上合着也是有人把我谢秋石当药喝的。”
　　那人没有再提过“再也不离开”这样的话，似乎是知道他并不喜欢，此后的会面也是听得多，说得少。
　　谢秋石并不在意那人的安静，他不需要任何回答或者应和，他想要的只又那人惬意沉醉、无法离开他的表情。
　　秦灵彻挑眉看着他走神，像是知道他在走神般，忽然道：“我今晚要去瀛台后山拜访。”
　　谢秋石一愣：“你认识他？”
　　“偶然相识。”秦灵彻的声音有些缥缈，“我向他借了一枝桃花。”
　　“好家伙。”谢秋石“啧”了声，“你堂堂天帝陛下，也借花献佛，拿别人的花，当礼物送给我。”他瘪了瘪嘴，闹脾气道：“既然你要去，今晚我便不去了。我去找临尧喝酒。”
　　秦灵彻似笑非笑地听着他嫌弃的声音，过了片刻，才道：“本来就不打算叫你。今夜，我有旁的事情吩咐你去做。”
　　谢秋石一怔，嘴角的笑缓缓地收了起来。
　　“这便不高兴了？”秦灵彻逗他。
　　“名字？”谢秋石晃了晃头，不理他。
　　“你的熟人。”紫薇帝君轻飘飘的说，金色的仙力汇聚在他面前，缓缓幻化作一道紫微宫御令，上书“临尧”两字。
　　谢秋石抱起手臂，目光冷冷清清地从御令上移到天帝脸上，他想起濯泉颍河的话，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问为什么。
　　“且慢。”秦灵彻止住他欲转身离开的步伐，挥了挥袖，一只朱红色的小瓶出现在他的面前，“拿着它。”
　　谢秋石回到瀛台山，招来仙鸟，提笔想给临尧写个登门拜访的条子，一支墨笔悬在宣纸上方，不知为何，半晌未动。
　　他倚着栏杆，耷拉着眼皮子，不知在想什么，抑或是什么也没想，只是懒洋洋不想动弹，不料临尧的乌鸢先一步到了他的窗前，嘎嘎叫着丢下一张信笺。
　　谢秋石眉头一跳，展开信来，端正平直的笔迹邀他今夜月下小酌。
　　谢仙君蹙了蹙眉，懒洋洋一歪身子，整个人靠进扶手椅里，眉目低垂着，碧湖似的眼睛里光泽幽蓝。
　　周围侍仆见他这样，一个个矮着肩膀鱼贯而出，颍河离开前关上了门。
　　谢秋石依旧不动声色地坐着，坐久了有些不知道手脚该摆在何处，总觉得放在哪里都不适应，这手脚好似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般，给人牵着堆在一块，石头般坠着，拉扯着五脏六腑。
　　他就着椅子蹭掉了大红色的外衣，总算觉得身上轻了些，又蹬掉了鞋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仿佛这样他就变回了天地的一部分，又可以信手行雷霆雨露之事了。
　　日过中天，他已然坐不住，掀过一席素白绢纱披在肩头，清啸一声唤来仙鹤，赤足驾鹤往临尧之处去。
　　临尧似是听闻风声，早已携众宫人守于门前，不出数时，便见桃源仙君裹纱赤足，飘飘降地，瞧见他第一眼便笑道：“临尧上仙，别来无恙！”
　　谢秋石寻常时候从不记人姓名，杀人之时更记不住，但此时却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暗道：临尧老兄，死到临头能被我谢秋石记住名姓，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临尧眉平鼻宽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稀色：“谢老弟，如此知礼识数，倒不像你了！”
　　谢秋石哈哈大笑，赤着脚走上前，搭了临尧的肩膀，带着他往里走，
　　临尧使了个眼色，几个童仆忙施起仙术，室内登时垫满了软毯。
　　“有心了。”谢秋石笑嘻嘻地往榻前一坐，素白的脚掌不染尘埃，脚趾钻进地毯的皮毛之中，“你到底是弄到了什么好酒，这么急着要叫我来？”
　　“也不是什么好酒。”临尧叹道，“只是这恐怕是我和谢老弟最后一次推杯换盏了，总免不了心切了些。”
　　谢秋石轻轻一笑，晃了晃递到手中的白玉盏，脸上丝毫异色也无：“为何这么说？”
　　“求仙问道，凡人毕生之所求。”临尧轻拂胡茬，摇头晃脑，“纵使成了仙，也不免向往走得更深更远，去找至情至理之境，不断炼化修为。”
　　“可真有追求。”谢秋石抿了抿嘴，上翘的唇珠不自觉地上撅，好像是在耍弄脾气，但他的声音却平静如止水，“我倒是最嫌这些事情麻烦，什么道啊孽啊，让我多想一下，都嫌头疼。”
　　临尧哈哈大笑，也不恼怒，只道：“谢老弟是真性情之人，如此活着，倒也是极痛快的。”
　　谢秋石听到“痛快”两字，便皱起了脸，闷头喝酒，不愿再多说半句。
　　临尧自顾自地讲起来：“自从谢仙君归位后，鬼道的处境便日益艰难，帝君大有杀尽天下鬼修之势，这让我不得不……有所准备。”
　　他意有所指，谢秋石心头一跳，皱眉抬头：“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你听不得旁人说秦灵彻半句坏话。”临尧的声音沉下去，“他是第一个找到你的，在意你的人，你只相信他，从不相信别人。”
　　谢秋石哼哼两声，又道：“他是个混球。”
　　临尧嗤笑：“那这个混球，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经也是个鬼修？”
　　谢秋石眉头一跳。
　　“我飞升登仙之前，曾是一凡间修士，本来没有成仙的妄念，只顾斩妖除魔，荡尽天下不平之事。”临尧端起一缸清茶，昂头喝起来，又道，“有一日，我去剿除一伙山匪，不料那山匪中有一人修的是厉鬼道，狠辣凶暴至极，不仅滥杀无辜，还凭一己之力，虐杀我师门多人……”
　　谢秋石听得笑出声来：“你怎不说是你自个儿无能？”
　　临尧含笑摇头，声音里确然带了几分羞惭：“也确是我自个儿无能。我凭着一身外功闯到那山匪身前时，已然半身不遂，苟且求生。”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谢秋石好奇道。
　　“我当时……趴在地上，见那厉鬼修士赤着上身，背上纹着一套鬼修功法。他正满目暴虐残杀我师父师兄，又为色欲所纵奸辱我师姐妹，未发现我从他身后靠近……”临尧的声音越来越沉，缓慢如许，“我本该致力于苦思计谋救我门人，然而实际上却满心暴怒，无法思索任何事，他背上的功法像活物一样钻进我的眼睛里，我盯着它们，越盯越恐惧，我发现我竟然能看懂每句话的意思。”
　　谢秋石啧啧称奇，摇头笑道：“你合该是个修鬼道的。”
　　临尧猛一击掌：“我在门中，根骨最为平庸，修为亦属中流，但活下来的师兄弟告诉我，那一日我如神兵天降般战得虎虎生风，双目赤红，灵力充沛，似乎再来十个山匪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我早忘了那些，我只晓得愤懑和惧怕，心里都是忧恨惧怒，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
　　“率性纵欲不知律，是为鬼。”谢秋石幽幽道。
　　“那夜结束后，我逼自己忘了那功法，忘了那夜的一切。”临尧缓缓道，“可有个东西，留在我身上，永远没法消失。”
　　说着，他站起来，扯开前襟，露出宽厚的胸膛，谢秋石抬起眼，注意到他心口至喉颈的位置，蜿蜒着一道漆黑的纹路。
　　“这就是那个厉鬼修纹在身上的东西？”谢秋石讶然，心中又道，也是秦灵彻要你非死不可的理由。
　　“这东西是活的！”临尧惨然道，“凡阴雨天，它便游动，雷鸣电闪，或是近了火，它便挣扎……它不伤人，也不伤己，只是时不时点醒我，叫我晓得它还在我身上，叫我回想起，回想起那一夜来。”
　　谢秋石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两人又饮了满杯，他才徐徐开口：“你要继续求知问道，便是为了除去此物？”
　　临尧叹气不答。
　　“还是说，你告诉我这些……”他突然话锋一转，解下腰间短剑，搁在桌前，“是为了求我今日饶你不死？”
　　临尧蓦地抬起眼，双目中精光大现，却没有多少讶色。
　　“你早知道。”谢秋石挑了挑眉。
　　“谢仙君。”临尧哑声道，“我虽曾当过一夜鬼修，却从未错伤一条性命，唯一一次入邪道，亦只为了护佑苍生，成仙后更是严以修身，不曾妄动半分。”
　　“这话你该和秦灵彻去说。”谢秋石无聊地耸了耸肩，“我从来不听这些。”
　　临尧摇头：“紫薇帝君以你为刃，立誓杀尽天下鬼，不辨善恶，不分青红，如此做法，与邪道有何异？我为了阻止他行此孽事，纵使不走道貌岸然、光明磊落之路，又有何不可？”
　　“你要叛他？”谢秋石坐直了身子，目中精光大涨。
　　“对你而言，他可杀我，我却不可叛他？”临尧惨然喝道，“你问我求知问道是不是为了除去此物——错了！大错特错！我求知问道，是要弃仙成鬼！秦灵彻残暴无情，我便要证明给他看，纵使为鬼，也可匡扶正气，治天下太平，诛暴君而统盛世！”
　　谢秋石定定地看着他，缓缓拔出短剑，转着镶金嵌玉、华丽非常的剑柄：“你要杀秦灵彻，也就是要杀了我。”
　　临尧咬唇不言。
　　“你设这酒席，看来既不是为了饯别，也不是为了求饶。”谢秋石随手取过小几上一柄折扇，轻轻摇起来，“你是给我摆的鸿门宴，对吧？”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一阵肃杀之音，数十名仙兵将他团团包围，手持雪刃。
　　“就凭这？”谢秋石不可置信地笑起来，扇柄一一点过来人，目有怒色，他今夜头一回发脾气，只因觉得自个儿被这老朋友看轻了。
　　“自然不敢小看了谢老弟。”临尧大笑，“谢老弟，你在我这儿喝了几个月的酒。味道可还满意？”


第109章 
　　谢秋石脸色顿时沉下去。
　　他微扬折扇掩了半边脸，一双翠目眯了眯，似嗔非嗔，好似尽藏怒意，哂道：“好上仙，好哥哥，竟早早开始祸害我了。”
　　临尧仰天一笑：“谢老弟，小小毒物，不见得能损你几分功力——赐教！”
　　话音未落，人已袭至身前，临尧此番所持兵刃乃是一根千斤重的乌木重棍，棍身足丈长，顶头包金，柱身绘一座独目邪佛像，长喝之时，邪佛目泛精光，殿间飞沙走石，十二天兵辅于左近，挺刃而来。
　　谢秋石歪头躲开眼前这一棍，又七歪八斜，左支右绌荡开迎面而来的长剑，就在此时，他腹中传来一阵锥刺之痛，他猛然抬头瞪向临尧：“你这人好生狠毒，下药就下药，怎么还叫人疼的？”
　　临尧面色如铁，不理会他，手中长棍顺势猛击地面，轰然一阵巨响，谢秋石脚踩之处青石崩起，好端端一间锦绣楼阁，随这一击钧天之势，猝然崩毁！
　　谢秋石鹞子般被震到空中，他一使劲，腹中剧痛如刀绞一般，更有一阵冷意顺着脊骨上爬，沿着血脉蔓延，他垂首一看，自己一双手不知何时竟已青紫肿胀，几乎拿不住折扇。
　　“谢兄弟，我们好歹喝了几日酒，我也不想取你性命。”临尧动作一顿，长棍指地，沉声道，“我这蝎毒，数月积累，此时此刻全汇集在你十指穴道，你一使劲，便要沿着血脉，往脏腑去……现下自断双手，还来得及，莫要不识时务！”
　　谢秋石凉凉瞟了临尧一眼，甩手将折扇抛于地面，与此同时，临尧长棍重扫，直击他面门！
　　他双手使不上力，足尖一动那积毒便沿着手臂上涌，他冷笑一声，干脆就地一躺，极其难看的一个“泥猴打滚”，躲过了袭来的兵刃，余光中瞥见一天兵长剑挥刺，他闭了闭眼，抬起左臂，任那一剑削在自己前臂上。
　　乌血飞溅。
　　“谢秋石！我再问你一句！”临尧止了手下，嘶声叫道，“可束手就擒？”
　　谢秋石轻喘数声，发丝拂动，脸色雪白，却不怒反笑：“好哥哥，适才你说你没伤过一条无辜的性命，此番是不想我成了你手下第一个枉死鬼吧？”
　　临尧尚未开口，一旁的天兵业已叫道：“你草菅人命，为人走狗，纵使死一千次，一万次，又有何辜？”
　　谢秋石捂着前臂缓缓站起，临尧迟疑一瞬，方喝：“杀！”
　　他虽叫喝，手上长棍却没有跟上，谢秋石空手捉住一柄刀刃，鲜血自掌心汩汩而下，他恍若未觉：“临尧啊临尧，你虽给我下毒，却量不至死，虽命人杀我，却不敢亲为，你可知为何？”
　　临尧怒目看向他，谢仙君一边堪堪以肉身御敌，一边哂道：“你第一次邀我饮酒之时，我手上尚未有人命；你与贺陵霄结交之时，世上尚没有我谢秋石；你网罗天兵，暗通款曲时，还与我称兄道弟。你口中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称得是大义，论得是公道，只可惜你心中，图篡权夺位是为私，憾友人之死是为私，有哪里来的公道可言？”
　　“胡言乱语！”临尧怒道，“你血口喷人，可有证据？”
　　“你此时心中有愧，便是证据！”谢秋石拢起染至猩红的绢纱，抱臂道，“为何迟迟不下死手？因为不忠不义早叫你深陷孽煞，你怕此时杀了我，天雷要叫你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临尧的脸色“唰”的变得雪白，嘴唇微颤。
　　谢秋石未等他开口，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朱红小瓶：“你猜孽煞为什么还没要你的命？只因邪祟上身，你半只脚早已踏进了鬼府，天道不屑再来约束你，你再猜猜，我现在若荡清你这身咒纹，你可还有命兴你的大业？”
　　“问心泉……”临尧喃喃道，忽地面容扭曲，好似绝望了一般暴喝跃起，提棍朝谢秋石腕间击去！
　　长棍来势汹汹，谢秋石左近十二天兵也不免应声而退，谢秋石目中光晕一动，握瓶之手迟疑一瞬，紧接着身形忽如鬼魅般往前一探，又弹簧般立回原处。
　　“砰”一声轰然巨响，临尧之身如重石坠地。
　　只见他喉咙口直直插着半截扇柄，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已然没有气息了。
　　谢秋石一跛一拐地出了临尧的府邸，不顾路人侧目，仰头躺倒在白墙朱门之前，满身血迹红梅似溅在素墙之上。
　　他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外头有多少议论，只知道秦灵彻自远处而来时，他才略微松了口气。
　　“怎么没用？”秦灵彻低头看着地上滴溜溜打滚的朱红小瓶，长袖一拢——帝君今日穿了身明黄罩袍，如日光般耀目。
　　谢秋石歪头，看了看那瓶“问心泉”，目光恍惚，半天才嘟囔：“麻烦。冒险。”
　　“并不冒险。”秦灵彻莞尔，“我与你说过，问心泉并不能逆天改命，只是洗去诱惑，叫人认清本心。临尧天性正直，一颗心从未真正离了天道，只要沾了问心泉，便会心甘情愿赴雷劫、承天命。”
　　“那不也是死么。”谢秋石不满地扯了扯秦灵彻的衣角，在上面留下五个血指印，“你知道他正直，还非要他死。”
　　“错便是错，没有余地。”秦灵彻长眸微垂，神情堪称慈悲，声音却冷酷无常，“鬼道本是歧途，走错了路，便该偿命。”
　　“好罢——我不去想这些，你发号施令，累死的总是我。”谢秋石听了两句便不爱听了，攀着秦灵彻的手臂，“秦灵彻，我身上痛得狠，刚才还对着临什么的背了一大堆你教我的东西，脑袋也痛得很，你得给我治治。”
　　天边云霞灿烂，他难耐地眯了眯眼睛，就在此时，身体一轻，他低头一看，秦灵彻已把他抱了起来。
　　“生魂树不死，鬼道不会亡。”帝君好似随口般轻飘飘地说了句，也不知打不打算给他治伤，亲自将他抱上了高大的御乘，金乌展翅，他们凌空而去。
　　谢秋石头一次听到“生魂树”这个名，好奇地想问问为什么，帝君却已调转话题，循循善诱：“秋石，我来和你讲讲，为什么非得叫你用‘问心泉’。”话末声音已带了笑意：“然后你再给我讲讲，为什么不听话。”


第110章 
　　天帝的御驾没将谢秋石送回瀛台宫，而是把他撂在了后山。
　　谢秋石昏昏沉沉地眯着眼睛，难耐地眨了两下，又实在没什么力气地合上了眼皮。
　　熟悉的清香笼罩着他，身体嵌进一个温暖包容的罅隙中，接着，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着他的小臂。
　　是你。他无声地喃喃，那人却好像听到了一般，安抚地按了按他腕间的皮肤。
　　“赤城，”秦灵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叨扰你了。”
　　那人开口：“请便。”
　　谢秋石新奇地听着他说话，心道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人这般不耐烦的语气，莫名其妙有些满足。
　　秦灵彻滴水不漏地寒暄两句，便离开了瀛台山，那人这才坐回他身畔，好像顿了顿，然后一只宽大的手掌穿插进他的发丝中。
　　谢秋石缓缓张开了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古老的树洞中，脑下枕的是薜荔，身上盖的是兰草，不知为何，这些芬芳草木，竟都是温暖的。
　　“赤城？”他带着笑意问，“谁是赤城？”
　　那人没说话，抚摸着他发顶的手掌，穿过发丝，顺着他的脸侧滑下来，捉住他的手掌摊开，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了“燕赤城”三个字。
　　“你叫燕赤城。”谢秋石道，“你以前从没和我说过。”
　　“你也不曾问过。”那人的手离开了他的脸，转而去抚摸他手腕上正在愈合的刀伤，“毒解了？”
　　“唔，解了。秦灵彻给我吃了个糖球丸子。”谢秋石老老实实地回答，又追问道，“我不问你，你就不告诉我了么？”
　　“你从不叫人名字，”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在这里，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你来，便只有我，不需要名字。”
　　“燕赤城。”谢秋石轻轻地念了一遍。
　　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应了：“嗯。”
　　一阵轻微的怔忪后，谢仙君眉开眼笑起来：“燕赤城。”
　　燕赤城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天光也无法照进那双漆黑的眼，幽暗的瞳孔里只映着他谢秋石的影子。
　　“我喜欢叫你的名字。”谢秋石愣愣地说道，“我叫你的名字，你就看着我，我叫旁人的名字，他们就低下头。我喜欢你搭理我。”
　　燕赤城没有说话，他轻挥了一下手中短笛，环着谢秋石的老树伸下枝丫，浓长的绿意帘幕般覆在他身上，让他像雏鸟一般被环在窝巢中。
　　谢秋石瞪了瞪眼，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身上浮起一股热意，他双颊微红，垂了头任柔软的细发拂过目畔，岔开话题般讷讷道：“秦灵彻说，我这样杀了临尧，旁的人会更恨我。若我用问心泉，任临尧因劫而死，他反倒可以死得其所，得个什么什么追封，旁人也不会怪到我头上。”
　　燕赤城微微颔首，不知是表达同意，还是只是表示听见了。
　　“他们为什么要恨我？”谢秋石费解地问，“他们平素与临尧也没什么往来，我杀了临尧，又不是要杀他们。”
　　“他们觉得，临尧是你的友人。”燕赤城道。
　　“临尧是我的友人，”谢秋石瘪了瘪嘴，“可我总不能因为他是友人，就不杀了他吧？”
　　燕赤城看着他，他委屈巴巴地吸了下鼻子，燕赤城宽纵地挑了挑眉：“他不是你的友人。”
　　谢秋石“嗯？”了声，异常不解。
　　“我不知旁人眼中，你是什么模样。”燕赤城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你不会杀真正的朋友。”
　　谢秋石眨着眼睛：“朋友还有真假之分么？”
　　“朋友没有真假之分，”燕赤城站起来，“可你并不懂什么叫朋友。”
　　语毕，他转身抬步便走，谢秋石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惹恼了这人，一阵慌乱涌上心头：“燕赤城！”
　　燕赤城脚步一顿。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他撒气般无理取闹地叫道，好像若是燕赤城生气，而自己不着恼，自己就吃亏了一般，“你又懂我什么？”
　　“我懂你。”燕赤城忽然回过头看他，玉雕神像般的面容拢在枝叶的阴影下，神人一般的无瑕中，泛着淡淡的阴霾，“我知道，你若懂了这些……你一旦懂了这些……”
　　他的声音滞涩在喉咙口，谢秋石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然后耳边响起了燕赤城低到难以明辨的声音：
　　“……便不再只归我一人了。”
　　谢秋石知道燕赤城没离开多远，只因那淡淡的草木幽香始终环绕在鼻端。
　　他难得安静地在葱茏草叶间睡了一觉，醒来时便又生龙活虎，适才一点似有似无的不快荡然无存，心中甚至有几分私密的窃喜。
　　燕赤城仍坐在他们常坐的石桌前，桌边放着一碗桃花香酪。
　　谢秋石笑道：“怎么知道我爱这个？”
　　燕赤城摇了摇头：“秦灵彻遣人送来的。”
　　谢秋石一撇嘴，“唔”了声，有点倒胃口：“搁着吧。他方才还教训了我一宿，这当儿又假惺惺扮好人了。”
　　说着扭过头，把自己整个儿松鼠似的蜷进树洞里。
　　燕赤城只含笑看着他，深漾漾的目光好像看到他心底。
　　鼻端的奶香搔得他发痒，他不舒服地挪了下屁股，讪讪看着燕赤城道：“我是半点也不想吃。但我也不想得罪秦灵彻。要不你端过来喂我？”
　　燕赤城低笑出声，轻轻勾了勾手指，一副桌椅已挪到谢仙君安居的树洞前，他拢起宽大的袍袖，捻着调羹，将那奶酪舀起来，送到谢秋石唇边。
　　谢秋石瞅了瞅他，脖子一缩，和只鹭鸟似的，找准了舒服的进食姿势，才探头飞快衔走了芳香四溢点心。
　　“别急。”燕赤城轻声告诫他，“要洒了，去哪儿学小猫掉眼泪去。”
　　谢秋石瞪着他，很快又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我要真掉眼泪，必得掉出开天辟地之势，叫你，叫秦灵彻都刮目相看才行。”
　　“秦灵彻？”长眉缓缓蹙到一块，燕赤城面有不愉地看着他。
　　“嗯……他比你还要坏些，总拿我打趣。”谢秋石眨了眨眼，“你不喜欢他，是不是？”


第111章 
　　“他有所图谋。”
　　谢秋石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又不是断情绝欲的大和尚，当然会有图谋。”
　　“他对你有图谋。”燕赤城道。
　　“呒，”谢秋石歪了歪脑袋，继而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你对我就没有图谋吗？”
　　燕赤城一怔，继而蹙眉拂袖：“那不一样。”
　　谢秋石失笑：“能有什么不一样？”
　　语毕他缓缓躺下身，枕在“树床”上，乌黑柔软的发丝泄瀑一样闪闪曳地，湖绿的眼睛藏在枝叶中，懒散地眯着，他用喉咙发出柔软的、不需要怎么费力的咕哝：“燕赤城，烦请让我开开眼——你们有什么不一样？”
　　燕赤城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站起来，转身向另一头走去。
　　谢秋石隔着绿叶望出去，只见一丝阴郁从仙人俊美的脸上划过，黑袍仙人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圈，幽深的眼睛里罕见的带着几分烦躁。
　　“别这样，”他咯咯笑起来，“我又不迫……”
　　话音未落，他惊呼一声，眼前用作掩饰的绿叶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燕赤城微冷的丝质袍袖。
　　有什么比石头更冷的东西贴上他的脸，比枝叶柔和，却弄得他更痒，它们好像很不熟练，停留了许久，逡巡了许久，最后才对准了他的嘴唇。
　　他吓得一阵大叫，惊得燕赤城睁大了眼睛，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挪开动作，燕赤城像某种动物一般舔了舔他的嘴唇，他痒得呜咽，然后下嘴唇柔软的皮肤就碰到了燕赤城的牙齿。
　　他又“呜”了一声，燕赤城忽然轻轻咬他，一点也不疼，但他再次大叫，惊弓之鸟般弹开。
　　“不对劲！”他嚷，“太奇怪了！”
　　燕赤城道：“秦灵彻这么做过么？”
　　谢秋石拼命摇头，过了好一会才道：“没人这么对我做过。”
　　燕赤城不信：“你在凡间流连数年，如何会没有？”
　　“我一身本事，哪会随意让人咬着？”谢秋石恼羞成怒，“你人面兽心，看起来衣冠楚楚，眼睛里藏着吃人的心思呢！”
　　燕赤城哭笑不得：“是你叫我做的。”
　　“对，对，秦灵彻确是不图谋这个，”谢秋石面色微红，仍然激愤，“最可恨的是，你做了这个，我竟还不想砍了你的脑袋！”
　　说罢他长啸一声，架着飞鸟乘风而去，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谢秋石在秦灵彻的御辇中睡了一整日，秦灵彻发现他的时候，他缩头乌龟似的蜷在御座的四个脚下，活像一只塞在方盒里的猫，给主人揪着耳朵扯出来。
　　“这又是在哪儿生了气？”秦灵彻无奈一哂，没赶他，反倒是进了车厢，同他一道坐着。
　　“燕赤城。”谢秋石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他想吃我，我只好藏起来。”
　　秦灵彻被他逗得大笑：“燕仙座非寻常神仙，与天同生，与地同寿，又哪里会要吃你。更何况，纵使他真要吃你，你也不必躲到这里来。”
　　谢秋石瞪他，冷笑：“怎么，这回不罩着我了？”
　　秦灵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还欲再斥，便听仙帝陛下悠悠开口：“他离不开那里。”
　　谢秋石一怔：“什么？”
　　“他在大修罗道中有通天的权柄，代价便是永生不得离开。”秦灵彻挑了挑眉，“就如你当日在瀛台山头，不为凡俗悲欢离愁所扰，可代价，同样也是永生不得离开。”
　　谢秋石愣愣地张开嘴，半晌才问：“可我现在已经离开了。”
　　“所以你得开始烦恼，”秦灵彻笑着敲了敲他的鼻尖，“以此类推，燕赤城若想离开，便得放弃他的权柄。”
　　谢秋石点了点头，一会忽然跳起来：“他不肯放弃那什么‘权柄’来找我，说明他也不那么想吃我！”
　　秦灵彻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挥了挥手，示意他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
　　谢秋石“咕噜”一声从椅子底下滚出来，大大咧咧坐在天帝左手侧的扶手上，翘起一只腿，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但我也不要去找他，太吓人啦，我也不要回瀛台山，那几个小孩眼神怪里怪气的，临尧的房子也给人封了——秦灵彻，让我去你家睡，我睡你的床，你睡地上。”
　　秦灵彻冷眼扫他，忽然正了面色：“你要住我的紫微宫，也不是不行，正好三月开了春，便是凡间清明时日，我想赶个热闹，除了‘吞天道’，你在我身边，也好与我每日商谈一二。”
　　谢秋石的脸一下子绿了：“……这么快？”
　　秦灵彻气笑：“再让你休息，万一哪天耳朵鼻子都被人吃了，我上哪儿去找第二位猛将？”
　　“……”谢秋石的嘴角垮下去，很快又抬起来，“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大修罗道，学两招‘吃人妙法’，回来对付你这个老混球。”
　　秦灵彻看也不看他，又挥了挥手。
　　谢秋石半只脚没跨出车厢，又转回来，忽然揪着天帝的头发一扯，猝然往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得意洋洋地道：“刚学的。”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马车，连“呸”数声，翻着白眼道：“这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谢秋石的心情忽上忽下，瀛台山的天气也就忽冷忽热，他不想回去，便漫步在云间，摆着鬼脸去吓唬来往的仙人。
　　往来仙人看他的目光较之过往更冷，嫌、恶、怕、妒者有之，更增了些恨、鄙与熟视无睹。
　　谢秋石不明白，他到底为何能如此真切地弄懂这些目光的含义，他不懂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懂瀛台山为何常年飘雪，却分明地感受到，各色目光如薄厚相异的锉刀，来来回回在他的头皮上拉扯，称不上疼，却足以叫人龇牙咧嘴。
　　他想起来秦灵彻说的话，他怀疑上天是故意要叫他不快活，作为得到一副血肉之躯的代价，可又不能让他知道为什么不快活——因为一旦有了病因，也就会有了解药，这样那代价便不够昂贵了，而上天就像秦灵彻那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谢仙君在紫微宫门前蹲坐了几个时辰，遥遥望见秦灵彻倚着玉栏，一个覆着薄纱的矮瘦身影靠上去，秦灵彻拦着那人的腰，然后他们的嘴贴在了一起。
　　他这才怔怔回过神来，他总以为仙人相比凡人而言，更接近于山水虫蚁等天生地造之物，如今才知道，原来仙人拿嘴贴着嘴，和凡人一样，和世俗一样，有隐晦复杂的崎岖之意，不单单如石间虫鸟，是冲着吃食去的。


第112章 
　　鬼道第九府“吞天道”在一个春雷惊夜一溃千里。
　　三个时辰前，吞天仍有一副喧哗夜景，雕车竞驻，宝马驰骋，满街销金伞盖，勾栏吹笙弄箫，唯鬼将府所处东南处传来噼啪怪声、青烟阵阵，众鬼也只当大将又练了什么怪奇武功、又捉了哪边的活人作法，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的。
　　过得一刻，街头流窜出几只蚊虫小鼠，若细辨能看出是四散逃亡的妖修；又过得一刻，挎着短打粗布的鬼仆抱头鼠窜，混杂在街中与乞儿无异；再过得一刻，那鬼官鬼吏方提着铜锣冲出来，那铜锣施了法术，敲一下，夜市肃静，敲两下，人人自危。
　　“煞神来了！”
　　“天上那煞神来了！”
　　“速速避难！速速避难！”
　　红帐香的鸨母尚在醉梦中，听到这“煞神”两字竟也没生出畏惧，两根细短的手指夹住一恩客衣袖，娇滴滴嚷道：“哪儿有甚么煞神呢？这么大动静，怎么连个煞神的脚印子都没有呢？”
　　那客人吓得面如纸色，大叫了声“我的亲娘！”，奋力甩开了鸨母之手，那鸨母醉酣了，一趔趄兜头跌在地上，再爬起来时，整条街已然快空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推开窄窗，只觉一个不知是红是白的小点，烛火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挤了挤眼角，再看，红点已经到了眼前，星子似闪得她睁不开眼。
　　她修鬼道多年，何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年轻人！只见那“煞神”面如朗月，目似碧玺，绿云扰扰，无拘无束，一身白衣上泼墨似的浇着红，尚有点嫩生的脸衬得粉若春花，唇若抹脂，嘴角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俏丽。
　　“诶，大婶儿，”谢秋石瞧见她，喜气洋洋的招呼，“您怎么不跑啊？”
　　鸨母呆呆听着，对上那双青碧之目，又扭头瞧见铜盆里的自己，竟自惭形秽起来：“小哥儿……你看我这……我喝酒呢……”
　　她说这话时半点没瞧一边的酒壶，一双眼睛分明直勾勾落在谢秋石脸上，偏偏谢秋石也是个知道自己好看的，察觉他的目光，更是装腔作势，笑得顾盼神飞，笑得鸨母一只白瓷酒壶愣生生跌在地上，琼浆四溅。
　　“怎么洒了，多可惜！”谢秋石嗔道，脚尖拨了拨地毯，眼皮子一垂，漫不经心地不知道在看哪儿，他也任自己出神，直呆够了才随便勾起地上一卷书册，倚着窗台翻看道，“咦？你也有这戏本子？”
　　鸨母顺势看去，只见那封皮上写着“逍遥沧江夜戏长”，只是不再是戏本，而是一绘了男欢女爱的春画绘本。
　　谢秋石没注意到她五彩纷呈的脸色，只一页页翻着，啧啧称奇，翻着翻着还摊在柜台上，搭着鸨母的肩膀问：“哪儿才开始亲嘴呢？”
　　鸨母鹌鹑似的不做声，他就自己翻，终于瞧见那痴男怨女唇舌交接，男的衣冠不整，女的酥胸半露，身上的缎带绫罗潦草相缠，分不清谁是谁。
　　谢秋石眨巴了两下眼睛，又往后翻：“怎么后头还有这么多？”
　　“欸……小哥儿……”
　　“这男人撕姑娘家的汗巾，也恁粗鲁了些。”谢秋石笑道，“嗳哟，他怎么还脱裤子的……”
　　鸨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觉这样一个生得冰雪洁净的仙人嘴里吐出这些话来，竟令她一个鬼修觉得淫秽不堪。她欲制止，又不敢，只得听谢仙君在那儿一页页嘀咕：“好伙计，这东西哪里是能掏出来的，我要这么干秦灵彻非得骂死我。”
　　“小哥儿，你读就读，可别念了——”
　　“唉哎哎哎哎哎！！！”她话音未落，谢秋石就大叫起来，“进，进进进，进去了？？”
　　鸨母怀疑自己的脸要像窗前那对红蜡般化了滴下来。
　　“这可，可奇怪，”谢秋石把那画对着眼睛翻来翻去，“这到底是哪头跟哪头？下面那对着……那又是什么？——大婶，那是什么？”
　　鸨母用力摇起了头，她当了二十年鸨母，什么荤话都没吓到过她，这当儿却觉得这弱冠仙人寥寥数语要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了。
　　“你也不懂，是不是？”谢秋石“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自以为体贴，绿眼睛骨碌碌转了圈，最后落在鸨母的腰间，一只素手忽然就贴上去，“不如我们照着这画儿研究一下，我身上的玩意儿我知道行不行，你身上的我没有，你让我看看——”
　　大婶儿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
　　“诶哟！”谢秋石大叫着跳开，怨道，“你就算不愿意，说就是了，何必尿我身上，我最烦那味道！”
　　说着他脚步一点，跳上窗沿便要出屋，临走时他脸上的惊、笑、好奇、无奈都消失了，谢仙君有一瞬间像一张白纸，下一刻又变成了一个板着脸的生气神仙。
　　一朵幽蓝色的仙咒从他指尖弹开，无声无息地，刺穿了鸨母的喉咙，大婶儿脸上的如释重负尚未散去，嘴角僵硬地抬着，眼睛里带着水光。
　　“秦灵彻这回没骗我，”谢仙君伸手碰了碰大婶一下子冷下去的手腕，喃喃道，“出其不意些，心里头更松快。”
　　三个时辰后，吞天府自上而下，只余下漫山遍野的横尸焦骨。
　　谢秋石一身白衣尽数染红，血沿着扇骨滴下来，滑进他的手腕里，他一甩，皮肉上便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此行唯一战利品便是那一本“逍遥沧江夜戏长”，他最后也没找到愿意陪他研究的人，只好将就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一页页继续看。
　　许书生和刘氏从船上滚到床上，在滚进院子上头的青苔大石、院子下头的桥畔水草，从横着到竖着，再到把本子斜着都看不出姿势的古怪动作，衣服由少变多再变少，最后赤条条如两个初生之物，白花花落在花草丛中。
　　谢秋石起初还能笑着看，看到后头越看越安静，他忽然想到燕赤城咬他的情景，又想到秦灵彻说的话，他说：燕赤城若想离开大修罗道，便得放弃他的权柄。
　　“他不来找我，许是不肯。”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一股酸胀忽然从胸腔里窜出来，这种酸胀从老鸨变得冰冷时便埋在他胸口，大火焚城时变得又凶又烈，此时终于一股脑涌到了他的脸上，叫他的心头空荡荡的发慌，“我得，我得去问问他……他若是真不肯，我就再也不去见他。”


第113章 
　　谢秋石一身血衣也未换，近了山门反倒有几分莫名的情怯，绕了一圈，没走正门，而是腾云驾雾，沿着后山悬崖攀援而上。
　　一走进后山，他便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来，满山遍野弥漫着清甜馥郁的花香，与燕赤城身上的草木凛冽不同，那气味甜美甘醇，浑然是另一种风情。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第一眼看见的不再是葱郁爬藤，而是一对相伴而飞的黄蝶，再往前去，蜂声嗡嗡，倒像是一座山的虫蚁都穿破冻土，活了过来。
　　“好一个燕赤城。”他心想，“我不来的这许多日子，他倒是过得异常快活。花也侍弄起来了，蝴蝶也扑腾起来了。”
　　谢仙君掸了掸袍袖，撩开藤萝绿蔓，尚未挪步，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子爽利的笑声，接着燕赤城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总之没少了半点愉快。
　　“谢秋石？”燕赤城忽然提高了声音，清清淡淡地道，“怎么不过来？”
　　这一声与寻常无甚不同，燕赤城的模样也依旧俊美冷淡，眼角眉梢略柔和了一些，却不像是因为他。
　　与仙人相对而坐的是个女子，黛眉红唇，俊秀冷艳，自是那袭人花香的来源，只见那女子身上赤裸，大片冰雪肌肤曝露在外，肩上单单罩着燕赤城的一件外袍，修长细腻的双腿交叠着，大方自若，瞧见他不请而来，也没半点窘迫，只是抬眉一笑，转头问道：“这就是瀛台山的主人？”
　　燕赤城颔首，微不可觉地侧了侧肩膀，挡住了谢秋石大半视线。
　　谢秋石的脸一下子冷下去：“这是谁？”
　　未等燕赤城开口，那女子便道：“我叫燕朱眉。山主人，我该怎么叫你？”
　　“你何须叫我？”谢秋石直勾勾地道，“这里只有你们和我。你喊一声‘哎’、‘喂’，喊的不就是我？”
　　燕朱眉讶然，转头看向燕赤城：“仙界中人，便是如此交谈的么？”
　　燕赤城长叹摇头，幽深的目光柔和下来，柳絮般飘落在谢秋石身上，紧接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见谢秋石一身斑斑驳驳的脏衣服，脸上花猫似的点点血迹，一双绿眼睛好像再也承不住满池春波，积了云、下了雨，眼泪溪水一般，安安静静地淌下来。
　　谢秋石也没弄懂自己的眼睛怎么又不争气起来，他上次这般丢人还是在秦灵彻眼前，效仿着人间幼童靠哭扯来讨要东西，这次却是全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不觉鼻酸喉哽，只感到凉飕飕的水沿着皮肤滑下去，就像石头上滴下来的露水，冰冷无情、“啪踏啪踏”地砸在手臂上。
　　我可能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谢秋石呆呆地想。
　　“燕朱眉。”燕赤城忽道。
　　燕朱眉闻言会意，啧啧两声，足尖一点，身形一飘，俶尔远去。
　　谢仙君抽抽搭搭的声音逐渐停下来。
　　燕赤城这才缓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谢仙君动了动唇，又立刻闭了嘴，眼珠子一瞪，哽着嗓子道：“你和谁说话呢？”
　　燕赤城无奈叹道：“秋石。”
　　“这地儿有了旁人，我又怎么知道你在和我说话呢？”谢秋石轻声道，“再说，有旁人陪你说话了，你大概再不会稀罕我的声音，我也不必再来此地，这世间又只有秦灵彻一个混账东西需要我了，我得回他那御座下哀哀乞怜去。”
　　燕赤城一时啼笑皆非，修长的指尖滑进谢仙君柔软的黑发中，轻柔地按捺抚摸着，触及颊边那点濡湿时，他眼底的笑意荡然散去：“燕朱眉是我同根……同胞之妹，她不会在此地滞留。”
　　谢秋石傻傻地抬起头，张开的嘴唇一时半会合不上，好半天才讷讷道：“她要去哪里？”
　　“去人间，去仙界，去鬼道。”燕赤城徐徐道，语调漫不经心，“一切可成大业、兴名誉、立碑坊的地方。”
　　谢秋石并没弄明白燕朱眉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扑腾翅膀般眨着眼睛，任水珠从已经干涸的眼眶里都下来，语调不自觉间上扬：“那，那这里，仍是……只有你和我么？”
　　燕赤城安静地点了点头。
　　谢秋石欢呼一声，扑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接着就想投石般落在燕赤城怀里。
　　燕赤城揽着他往里走，他如往常一样，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边把身上的血衣污鞋往地上蹬，最终只穿着纯白的亵衫跟着燕赤城走到绿荫深处。
　　席地坐下的一瞬他忽然想起“逍遥沧江夜戏长”中那一番景象，脚底心又微妙地痒了起来。
　　他忍不住抬起小腿，轻轻踢了踢燕赤城锦袍之下的足踝。
　　“谢秋石？”燕赤城蹙眉问道。
　　“我……嗯……”谢仙君张了嘴，却又不知道话该如何出口，僵硬了片刻才笨拙地编出一个话题支开去，“秦灵彻说你一日不放弃身份地位，便一日离不开大修罗道——你的妹妹怎么走得这么轻松自在？她和你有什么不同么？”
　　燕赤城听得天帝之名，眉心褶痕更深，只是仍然耐心地道：“朱眉与我并无不同，只是她决不愿受拘于一隅，她甘愿赤条条下凡托生，从头修炼，一件件找回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无到有，新创一片天地。”
　　谢秋石一怔，疑道：“你为何不曾想过这样？这么多年，你从未想离开这一个角落么？”
　　燕赤城闻言轻叹一声，浓黑的双目顺势垂下：“在这里，在那里，又有什么分别？仙、人、鬼，又有什么分别？但凡有灵，便受欲望所驱策，我立于高崖俯瞰尘世，看仙，看人，看鬼，各个所称道义不同，所证心迹不同，所为究其原因却仍只有一个‘欲’字，我纵使遍行天下，所见所闻与我脚下哀哭攀援的恶鬼凶汉、血池肉泊，又哪有半点不同？又何来半点意趣？”
　　谢秋石懵懵懂懂听着，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却仍未解其意，他歪着头默念了一遍，最终只牛头不对马嘴问了个唯一感兴趣的问题：“那你呢？你没有……想要的东西么？”
　　“我曾经自然没有。”燕赤城道。
　　谢秋石“啊”了声，不安地动了动。
　　他再粗心大意，也没法忽视了“曾经”这两字，思及上回种种，他忽觉双颊烧起来，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屁股，坐到了燕赤城眼前，小声问：“曾经吗？”
　　燕赤城垂眉：“嗯。”
　　他又往前倾了倾，想起上次学的“咬人”动作，又想起红帐香的绘本，喉咙里咕噜了一下，接着，两片温软的嘴唇贴上了燕赤城的嘴角。
　　这回他没咬，只是轻轻贴着。
　　燕赤城幽黑的眼里闪过惊愕的光芒，谢秋石便知道这次自己是学对了，他没松开嘴，只就着姿势，含含糊糊地问：“现在有了，是吗？”
　　“……嗯。”
　　他退开嘴，脸颊泛着新奇的粉红，嘴角快翘到了天上。他又“咬”了燕赤城一下，追问：“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燕赤城的嗓音变得低沉，他沙哑又确定地回答：“是这个。”
　　谢秋石又一次滚进了他的怀里，这一回，他像燕赤城上次做的那样，像绘本里画的那样，咬开了仙人的嘴唇：“那你愿意跟我离开这儿吗？”
　　“——放弃一切，跟我离开这儿？”


第114章 
　　燕赤城跟着谢秋石到了瀛台山正厅，默不作声地看着作鸟兽散的仙童仙仆。
　　他垂首瞥了眼自己的左手，只见一道暗金色的纹路有如活物般沿着他的掌心流动，淌过之处，皮肤像枯树一般龟裂开来。
　　他拢起手掌，掩进袖中。
　　谢秋石拎着一柄折扇东敲一下西拨一下，指着香炉介绍说是“烧火的”，点着玉像说是“吓鸟的”，胡乱绕着前堂走了一通，从桌角下翻出一簿泛着黄的旧册子。
　　燕赤城挑了挑眉。
　　谢秋石拎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簿册，盘膝坐在蒲团上，只见册子封皮上草草写了“瀛台”两个大字，打开一看，挠了挠头，随手抛给了燕赤城。
　　燕赤城粗略翻了翻，便知这是本载录瀛台山众仙姓名英迹的“仙名册”，他动作一顿，抱臂道：“你要我入你瀛台山门下？”
　　“嗯？你不愿意？还是你想去别人门下？”谢秋石瞪圆了眼睛，不解道，“你在我门下，虽只能听我的，但也只用听我的，从此之后，在我领地之上，你可来去自由——你不跟我还想跟谁？你想随了哪家的姓？跟在哪个外人身后服侍？还是你想等你妹妹三千年修炼成仙再跟她？还是三万年？”
　　他越说越恶狠狠，一连串问题一泄珠子般叮叮咚咚砸燕赤城脸上，燕赤城瞧得有趣，叩了叩手指，笑着指出：“朱眉天赋异禀，三十年就够了。”
　　谢秋石闻言更气，整张脸都拉了下去，扭头不想理他，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斜着眼睛往回去偷看，小声细语地问：“你真的等她？她没有山头。”
　　尾巴都耷拉下去了。燕赤城含笑摇头，也俯身在谢仙君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仙名册摊在膝上，问：“可有纸笔？”
　　谢仙君还在气他，哪里知道什么纸笔，随手抓过一只香炉，攥着燕赤城的手指往里一点，古灵精怪地说一声：“喏。这可不就是。”
　　燕赤城无奈垂首，撩起衣袖，指尖点落在名册之上，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怎么不写？”谢秋石眉头拧起来。
　　“你才是山主人，你亲自写，才做的了数。”燕赤城叹了一声，染黑的手指冲谢仙君勾了勾，“过来，小脏猫。”
　　“你才脏呢！”谢秋石大叫，飞快地蹦开，看了看自己洁白玉润的手指，又愁眉苦脸地看着燕赤城指尖的泥灰。
　　“你不过来，我就不写了。”燕赤城道，手指冲他的脸颊比了比。
　　谢秋石怒道：“还没进我门来，就已赖上我了！”
　　他盯着簿册的眼神几乎要将那页纸烧成灰，紧接着，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那素缎鞋头往地上一点，他整个人便好像一只扑蝶的猫儿般跳了起来。
　　燕赤城只觉身后一暖，未及回首，便感到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抱住了自己的腰身，谢秋石的脑袋从他肩头探出来，笑嘻嘻地冲他做鬼脸，细软的发丝挠痒似的盘旋在他的颈侧。
　　他一愣神，谢仙君已然趴在他背上，拉长了身子把着他那双沾了泥灰的手，一笔一划，在纸张上七歪八斜地写下“燕”“赤”“城”三个字，这字软得和此刻的谢仙君本人一般，活像一蔓墙头探出的紫葳。
　　“城”字最后一笔刚落下，一阵金色的火光忽然跃过，将这三个字吞食殆尽，火焰熄灭时，纸业复又光洁如新。
　　谢秋石目瞪口呆：“这回又是什么把戏？”
　　燕赤城思索片刻，摇头道：“我的名姓与秦灵彻一样，是天地所赐，恐怕你尚无权写它。”
　　“我无权写它？”谢秋石惊怒，“我可是石头，生长在天地间，与天地同生同长，天地能做的事，我又怎么不能做了？”
　　他气得脸色泛红，人也不趴燕赤城肩上了，燕赤城顺势把他揽到身前，右手反手包裹住他的手腕，细细抚摸着，温声道：“你如何不能做？只是天地小气得很，它起的名字不肯叫你用，你起的它自然也管不着。你与其和他置气，不如亲自来给我起一个名字。”
　　谢秋石闻言一愣，狐疑地看向他：“这管用么？”
　　“我的姓名，是约束我行性的称号，”燕赤城没有抬头，只摩挲着他的手指，慢悠悠地道，声音中甚至藏着隐约的轻傲，“只要我认，便有用。”
　　谢秋石轻轻地动了一下，他们的右手不知何时早已十指交缠，那烟灰蹭得分不清彼此，他缩了缩手掌，一股热意从掌心爬上来，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怀中那出“逍遥沧江夜戏长”。
　　“我又怎么会起名字。”他喃喃地说，自言自语一般，“我从前都不叫别人名字。”
　　“但你叫我。”燕赤城单手揽住了他的腰，“谢秋石，你喜欢叫我吗？”
　　谢秋石“啊”了一声，“喜欢”两字在喉咙口滚了一圈，但这从前极好出口的两个字，此时却像颗圆枣一般梗在嘴里。
　　他懵懵懂懂地抬起眼，撞上燕赤城鸦黑的眼睫，他忽然知道燕赤城也不是在等他说那两个字，他福至心灵地凑过去，亲了亲燕赤城的嘴唇。
　　燕赤城回了他一咬，然后他们挤在狭小的蒲团上亲起来，燕赤城不动松一般盘膝坐着，单手箍着谢秋石拉长的后背，叫他贴着自己的胸膛；谢秋石倒是一会挪挪屁股，一会缩缩腰，喉咙里“呜呜”的没停下来，好似一株古树上生接了一枝桃花，风一吹便乱颤着摇得满室香。
　　若是喜欢叫他，起个名字又有甚么难的？
　　——若是喜欢，起个名字又有甚么难的。
　　“叫燕逍好不好？”谢秋石气喘吁吁地问，彼此松手之时他脸上都沾了墨痕，这时候果真像小脏猫了，只是他大概再难发现——眼前摆的册子虽仍是守正不阿的正道名迹，他满心却早是怀里逍遥戏中那月影暗香。
　　燕赤城没多说半句话，只随手将散乱的墨发撩至脑后，露出侧脸的鬓刀眉锋，动作随性散漫，姿态却天生三分庄严。
　　他揽着谢秋石，将他们的两根食指并在一起，贴着纸面，银钩铁划，笔迹如流水般顺下来，“燕逍”两个墨字跃然纸上，写毕之时，名册泛起微光，接着那两个字便如烙印般，凹凸不平地镌刻在册中。
　　燕赤城轻轻动了动袖中的左手，枯裂的痕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燕逍。”谢秋石笑嘻嘻地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悄悄把烟灰也蹭到他脸上。
　　“嗯。”他低声应道，伸出手臂，两只手把谢仙君揽在怀里，许诺道，“我现在可以跟你离开了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第115章 
　　谢秋石被手把手写下“燕逍”二字后，瀛台山便有了燕逍。
　　他没给燕逍仙位，也不让燕逍做事，甚至没给燕逍住的地方。最初三日他们从早到晚挤在偏殿的窄榻上，抵着手足，只穿着单衣楔在一起。谢秋石研究秦灵彻新赏他的一批功法玉器兵刃，燕逍则教他怎么练功，怎么赏玉，怎么拭剑……怎么亲嘴。
　　直到紫微宫一道御令硬喊走了匆忙披挂的谢仙君。
　　谢秋石走后，仙界便开始众说纷纭——瀛台平白出现一位仙人，没有名分，没有来历，从不见任何人、不与任何人说话，只偶尔和谢仙君待在一处，好像除非谢仙君带着，便离不开瀛台山一般。
　　有人猜他是一棵千年古树，根系都生长在瀛台的泥土里；又有人猜他是瀛台山海所化之灵，早已寿数万千；更有甚者，猜他是瀛台仙君养在金屋的弄臣佞幸，毕竟瀛台仙君何其不知廉耻，竟能随心纵欲而不染孽煞。
　　“他从早上便站在那边的竹林里，”一散仙小声问门口的仙童，“你可知道他在干什么？”
　　“这会儿怎么个个都关心起我们仙门来了，”仙童略施一礼，笑道，“过去倒没见仙人们近前来过。”
　　那散仙讪讪：“你这小童也听说了。传说燕仙人不仅风姿绰约，身上还有股清心沁人之味，不知是苍山化灵还是碧海中来，我等自然也会好奇——你快和我说说，他平时是如何修行的？你瀛台山的竹林，莫不是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怕是要叫你失望了。”仙童叹道，“他在那里，并非为了修行。只不过是那儿看得到山脚下，他在等仙君回来。”
　　散仙闻言惊呼，又沿着嘴急急看了看四围：“谢……谢仙君要回来？”
　　仙童摇头：“这种日子，他一般夜里才回来。”
　　散仙略松了一口气，末了语气又古怪起来：“这燕逍竟能等他这许久，可别真应了外头那些荒唐话，是他养的娈宠。”
　　仙童一愣，苦笑道：“依谢仙君的性子，纵使真养几个娈宠，又有甚么奇怪的？”
　　“怪不得旁人都说，近了你这瀛台山，半只脚跟踏进鬼道也没什么区别了。”散仙刮了刮脸，“嗳，他动了！”
　　二仙凝目远眺，只见燕逍漆黑的身影略微一晃，既未掐诀也未念咒，便凭空消失了，再出现时，身旁已跟了一个红衫散发的俊美少年。
　　“仙君！”
　　“谢秋石！”
　　二仙无声大叫，都往后退了步，怕竹林里的人发现，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头谢秋石刚从厉鬼丛中爬上天庭，脚还没站稳便跌在燕逍怀里，眼神直愣愣的，袖子角上还在湿哒哒的滴血，他拧了两下，绿眼睛才亮起来：“燕逍。”
　　燕逍皱着眉，摸了摸他的脸：“被人打了？”
　　“等我了吗？”谢秋石仿佛没听到一般，挽着他的手臂自顾自说道，“说好了等我，你若偷懒了一息，我便当你是骗子。”
　　“没有偷懒。”燕逍随口应道，“谁打了你？”
　　“不记得了。”谢秋石嘿嘿一笑，笑意很快又收起来，他抓着头发想了片刻，又道，“真不记得了，我打扮成乞丐在吞天道喝酒，结果被人认出来了，有几个混小子拿石头砸我。”
　　燕逍默然。
　　“哼哼，丢了石头，也丢了性命。”谢秋石抱着手臂，啧啧摇头，脑门上的淤青格外明显。
　　“不知道要躲么？”燕逍轻轻地说。
　　他们一路从竹林踱向偏厅，两个偷听的小仙几乎倒退进了后院。
　　“躲什么？不痛不痒的。”谢秋石摊了摊手，“听说凡间讲究有借有还，我很快要借他们的命，他们还我两个石子，也是应当的。只是我吃了两个石子，也算是挂了彩……挂了彩，我就好想早点回来找你。”
　　燕逍停下脚步，似有片刻的恍惚，过了会儿，他才道：“你该让我陪你去。”
　　“我才不。”谢秋石笑道，“我再好看，砍人脑瓜子的模样也比不过村口耍猴戏的，你瞧我，我嫌丢脸。更何况偶尔还要挨他们两下打，要是被你看了去，岂不毁了我一世英名。”
　　燕逍盯着他，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下回我跟着你。”
　　“不。”谢秋石瞪他。
　　燕逍摇头。
　　“不！”谢秋石急地挤眼睛，“不不不不！”
　　燕逍仍然不言。
　　“哎你这人——”
　　他越解释，燕赤城的眉毛反倒蹙得越紧，好像从他轻飘的几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坏事，无论他如何言之有理，这人头一回说什么也不愿意妥协。
　　偷窥的两仙就眼睁睁瞧着，只见堂堂谢仙君从扒着人的手臂到一屁股坐在地上拽人的小腿，最后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喊“天理难容”，而燕逍只是习以为常地抱臂瞅着他，待他一通戏唱完，轻飘飘地命令他擦掉硬挤出来的眼泪。
　　散仙看得嘴角直撇，覆在仙童耳边小声道：“我说错啦，你家仙君才更像当娈宠的那个。”
　　谢秋石眼巴巴拿手指揩了揩眼眶，嗔道：“我们再不提这事好不好？”
　　燕逍仍不为所动：“你以前从不为了这些事受伤。”
　　谢秋石耸了耸肩，撇开头，声音里终是少了几分底气：“好罢，临尧之事过后，我自觉功夫大不如前……”
　　“与功夫无关。”燕赤城低声说，“你让自己受伤了。”
　　“胡说八道。”谢秋石被他气笑了，脱口骂了句，又话锋一转，叫道，“谁在那里？！”
　　二仙连滚带爬从柱子后跌出来，一连道了好几声歉，谢仙君脸上仍带着意犹未尽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只好接着赔罪，一张开嘴，就听一旁燕逍忽然冷冷地斥道：“滚。”
　　二仙目瞪口呆，也顾不上看谢秋石的表情，拔腿就逃走了。
　　谢秋石收起了笑。
　　瀛台山山头刮起一阵凉风，他们谁也没说话，适才的嬉笑怒骂都烟一般散去了，燕赤城抬起手，接到一滴雨珠。
　　山头积起阴云，似在筹谋一场怒雨。
　　“我不逼你。”他长叹一声，拂袖转身，“我等你愿意。”


第116章 
　　谢秋石躺在石凳上歪着脖子耷拉着手脚，用秦灵彻的话来讲就是“坐没坐相”。
　　他安安静静地听秦灵彻浅谈两句近日趣事，也不知有没有进脑子里，光顾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你呢，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秦灵彻忽然把话茬抛还给他，道，“三天里头两天赖我这儿，又是怎么回事？”
　　谢秋石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燕赤城对你不好？”秦灵彻冷不丁来了句。
　　谢秋石瞪他，仍没开口。
　　秦灵彻失笑，也不再说话了，招来座驾，拽着谢秋石便要送他回瀛台山。
　　谢秋石扑腾了两下，最终被捏着脖子提溜上了车，干脆小孩似的地上一滚，后脑勺枕着秦灵彻的脚背。
　　秦灵彻垂目看他，好像在等什么。
　　谢仙君总算开了尊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秦灵彻大笑。
　　“你笑什么？”谢秋石气得鼓鼓囊囊的，“你也和他一样，不是什么正经人。”
　　秦灵彻忍笑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谢秋石吸了口气扳着手指，好像有无数宗罪状不知从何数起般，隔了好一会，才拧巴巴地说：“他管我。”
　　秦灵彻假作惊讶，道：“这世上竟有人能管你。”
　　“管我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玩什么，去哪里寻欢作乐、打架喝酒，好像只要他不知道，我便哪儿都去不得似的，真是岂有此理！”谢秋石骂道，“我当了成百上千年石头，又做了好多年神仙，这世上有哪些东西称得上一个‘好’字，理当由我说了算才是，他又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秦灵彻呷一口茶，毫不留情地说破：“先前你提起他时，却不是这么说的。”
　　谢秋石张口欲辩，他抬袖打断了，慢悠悠地拢着茶盖，一边看着杯中，一般悠然道：“你说他总能带你去吃最香的点心，摸最软的缎子，上最老的酒馆，赏最好的风光，好似你遇到他之前，都是白活过了一样。”
　　谢秋石顿时脸色涨红，急道：“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更何况人性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我对他上心时和他做什么自然都是最好，如今我，我嫌了他，不要他了，自然做什么都是错了。”
　　“唔，”秦灵彻一捻手指，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说你是不要他了。——那你还烦什么？你把他赶出瀛台山，他便哪儿都去不得了。”
　　谢秋石“啊”了声，仿佛吃了个苍蝇般噎住了。
　　“你把他赶出去，我再请他到我紫微宫来，”秦灵彻凑近他一寸，密谋般低声道，“他贵如天地法则，往日里我都不大能给他脸色看。你若不要他了，我倒挺想叫他效仿凡间礼法，冲我三跪九叩。”
　　谢秋石愕然，瞧向秦灵彻时又觉这人还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呆了一瞬才道：“你这又是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的东西，就算是丢掉了，也不会变成你的。”
　　“那你丢吗？”紫薇帝君笑吟吟地追问。
　　谢秋石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丢吗？”帝君仍问他。
　　他动了动嘴唇，就听得座驾落地之声，轿帘徐徐拉开，未见风光，瀛台山的香火已飘进来，谢秋石下意识回头，却见燕逍一袭乌黑，清冷高挑地站在那里，好似一棵劲松般，自古天然生在此地，但他又知道，那人站在此地，不为别的，而是在等人——等的也不是别人，等的自是他谢秋石自己。
　　谢秋石心头的火苗又跳起来，他好像忘了前些日子和燕逍在山前的争执，忘了这些天的冷战，只想扑下去，用肩膀和额头蹭蹭他，让他把自己带回去，放在软乎乎的床褥里，然后和他依偎在一块儿。
　　然而燕逍真正走到车前时，他又后怕了，像只前爪被茶水烫到的猫一般，圆溜溜的眼珠转了圈，然后蹦着脚尖一个腾身，越过燕逍径直逃往山门后面去了。
　　那边燕逍却没有追过去。
　　他定定地站在车前，双目冷凝，斜眉紧蹙地看着御座上的秦灵彻，秦灵彻冲他一举茶杯，悠然道：“赤城有什么话要讲？不如上来，坐下慢慢谈。”
　　燕逍头也懒得摇，只沉声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秦灵彻笑道：“我与秋石，虽是君臣，亦是好友，茶余饭后浅谈两句，没什么要叫你牵肠挂肚的。”
　　燕逍盯着他，抱起手臂：“你不该再让他做那些事。你知道他已经做不来了。”
　　秦灵彻笑意略淡，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掩了半张脸上的神情：“此话怎讲？”
　　“你知道我的意思，”燕逍不耐道，“你叫他去做的那些脏活，叫他难受。”
　　“嗯？”秦灵彻眼角一抬，问诊似庄重道，“怎么个难受法？”
　　“凡间之事，天界之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眼睛。”燕逍答非所问，“你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便愿让你把他当做一把刀来使，甘愿为你变钝，一报还一报，至此便了了。——你又如何能、你又如何敢叫他为你折断？”
　　“赤城在修罗道呆的太久了。”秦灵彻摇了摇头，仿佛没有觉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威慑，仍是不紧不慢地道，“你在修罗道中试炼众鬼，不是叫他们得道，便是使他们陨灭，他们生死，全凭你的一念喜好。”
　　燕赤城抿唇不言，山风拂过，他雪墨交织的长衫飒飒鼓动。
　　“只是如今，你离开了孽道，谢秋石离开了山崖，你们有了情情念念，有了是是非非，世间一切，又怎可能只凭喜好了断？”秦灵彻微笑，“你气势汹汹来找我，不过就是怕他继续为我征战，染了孽煞，如那血海尸山里的众鬼一般殒身，可是如此？”
　　燕赤城哑声道：“你知道便好。”
　　“难道我叫谢秋石停下，孽煞便不会找上他了？”秦灵彻叹道，“赤城啊赤城，此地不是修罗道，不会因你的喜好而颠倒乾坤。你喜欢的，世道偏要夺走，你害怕的，世道却非要降祸呢。”
　　“分明是你亲口下令做的事，竟敢口口声声‘世道’，”燕赤城眸中盛怒，他一抬眉，银光闪过，天地怒响，一柄长枪凭空出现，白缨雪花般拂过，枪尖正对着秦灵彻的咽喉，“我此时此刻若杀了你，这世道又该如何？”
　　“不愧出身孽道，如此妄为纵意。”秦灵彻却面色不改，只哂道，“你为谢秋石杀了我，只会加重他身上的因缘，有朝一日化为他肩上的重孽，叫他与我作伴黄泉。”
　　燕赤城目光极冷，手上却极稳，那枪停在秦灵彻喉间，擦着皮，一点也不见血，但也一分不曾移开。
　　“谢秋石是块天生地长的石头。”秦灵彻端坐得纹丝不动，“他早年间便有了灵识，爱美爱娇，好奇好胜，索求无度，贪得无厌，既想坐拥世间一切被人誉为‘美好’的东西，又想被人喜欢，被人捧在怀中，贴着心口佩戴。”
　　他随手拨开颈前枪尖，徐徐道来：“纵使再活灵活现，他也只是块石头，他如雷劈雨销、风吹日晒般经过人间、摧毁生灵，又如雷、雨、风、日般，自然离去，无所忧虑——不知善恶对错，自不畏孽煞罪咎。”
　　燕赤城握着枪柄的手微微发白。
　　“我对他的知遇之恩，不过是在他像个得不到爱的小孩一样在街头嚎哭时，把他带回紫微宫，我告诉他，在这里，”天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会永远给他留一个位置。这是旁人终其一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只会给他一个人。”
　　“你欺骗他。”燕赤城道。
　　“非也。”秦灵彻笑道，“我这边，确实永远为他留了一个位置。若他终为孽煞所败，我会为他入一次轮回，以恕心债。燕赤城，我并不是贪婪小气之人，真正贪的是你。”
　　“嘶啦”一声轻响，白缨枪撕破天帝的衣领，在他颈间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教谢秋石怎样杀人取乐，怎样背弃朋友、践踏群仙。我教他向这世间不断索求，因为一个人索求的越多，便越不在乎旁人的性命，越不会为自己的作为而愧疚。”秦灵彻恍然未觉般轻飘飘地抬起眼，“可你又教了他什么？你不仅叫他打开一颗心，还想要他把一阵颗心全部给你。你让一块石头懂得付出，便等于叫它变成一个披枷带锁的人。”
　　他话音落下之时，燕赤城的眼底已燃起一阵黑色的火。
　　厢内陷入落针可闻的静默。
　　秦灵彻敲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燕赤城晦涩不明的面容，继而下一瞬，周遭忽地响起一声巨响！
　　“你懂什么？”燕赤城倾身冲进厢中，振袖一挥，长枪“哐”一声钉在秦灵彻手畔的木几上，将它击个粉碎，“他若只知索求，又怎会不厌其烦为你做事，只为你心中一隅？他若以践踏他人为乐，又怎会宁肯闭门长眠雪中，数月不醒？他不在乎旁人的性命，又何尝真正在乎过他自己？”
　　秦灵彻余裕的笑终于消散了，就在此时，第二枪钉在他头顶的发冠上，燕逍俯视着他，漆黑的眼底幽火已然熄灭，变成漫天扬散的烟尘。
　　只听他一字一句、近乎蛮横无理地道：“我要谢秋石的一切，无论他是人是石头，还是是刀是剑是棋子。我要他停止成为你认为的任何东西，我要他只是谢秋石，要他作为谢秋石的全部！”


第117章 
　　两人间一翻霹雳雷霆，该纹丝不动的依旧纹丝不动，该剑拔弩张的依旧剑拔弩张。
　　天帝神色淡漠，眉宇仍然舒展，面上却只余冷色。
　　燕逍双眉紧锁，长枪指地，袍袖一挥，四散的碎片木屑消失于无形。
　　谢秋石拉开轿帘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你们怎么衣衫不整地贴在一块？”谢仙君拧了拧鼻尖，“秦灵彻，你怎么还不走？要来我山头蹭仙宴吃啊？”
　　秦灵彻一挑眉，脸上复又带上了戏谑之色：“不闹别扭了？”
　　他襟前仍是一片破损，玉石宝珠散了一地，暗银色的丝线滴水似的垂下来，他恍若未觉，既不遮掩，也不修复。
　　燕逍点了点指尖，长枪便不见了，谢秋石转头看向他，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头发，不太自在地轻声道：“我看到螃蟹了。”
　　燕逍道：“嗯。”
　　“白津洞天的，是不是？”谢秋石声音软软的，“他们都不给我找，说辟谷的仙人不吃鬼道泥巴里乱钻的螃蟹。”
　　燕逍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帮我找来的吧？”谢秋石脸皮涨红，嘴巴又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合上了。
　　燕逍自然知道他这是要和解，又拉不下脸开口的意思，只伸出一只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回云台殿去，让人给你端上来。”
　　谢秋石登时眉开眼笑，一下子蹦下轿，把燕逍也拉了下去，又冲车里嚷：“秦灵彻，你来不来？——可千万别说来，我只是客气客气，没真想你来分一杯羹。”
　　秦灵彻却淡笑一声撩袍下轿，仿佛适才的刀光剑影都不曾发生过，他毫不客气地道：“恭敬不如从命。”
　　谢秋石眼睛一撇做了个鬼脸，余光却见到帝君陛下一身衣服不知何时早已恢复如初了。
　　三人拉拉扯扯上了云台，里头的仙童仙仆早已得信摆了一席，见到帝君陛下时纷纷躬身行礼，对上谢燕二人又开始前倨后恭。
　　帝君侃道：“送小辈来瀛台山做童仆历练的，都是有些脾气的。”
　　谢秋石就当没看到，倒是燕逍，冷冰冰附和了声。
　　秦灵彻和谢秋石都像见着鬼了一样盯着他，燕逍没说话，只低头冲一旁的小童吩咐了声，小童忙将天帝引向上座。
　　秦灵彻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眼燕逍，挨着白玉桌坐了，低头一看，忽地站起来。
　　“怎么了？”谢秋石眨了眨眼睛。
　　秦灵彻屈指叩了叩桌面，蹙眉道：“你瀛台山的人，确是有点脾气。”
　　说罢他拂袖离去，谢秋石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不看不知道——只见秦灵彻座前的银碗银筷，不知何时都变成竹篾竹筹所制。
　　谢秋石“啧啧”两声，指着问燕赤城：“你干的？”
　　燕赤城不答。
　　“你在轿子里跟他打架，他都没生气。”谢秋石奇道，“这竹碗又怎么叫他着恼了？”
　　说着他伸手想去摸那竹碗，被燕赤城截住了手腕。
　　“这是厕筹。”燕赤城打了个响指，适才的小童又上来将那碗筷撤了，“天帝陛下修炼八荒独尊术，在凡间历劫无数以清孽煞，这清洁溷所①之事自然没少做过，大约是勾起他的心病了。”
　　谢秋石听了个一知半解，也不懂这秦灵彻怎么又对几根竹子起心病，只咕囔了两声，便又眉飞色舞地喊人将螃蟹呈上来，至于天帝之流，在鱼鲜甜食面前早给他抛在脑后不提。
　　白津洞天是仙鬼交界处一所奇地，白川如浆，万树常绿，凡间更有侠客称曰：冬生攀瓜夏生梅，秋风惊起蛱蝶飞。然而谢秋石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他独独心念白津里头个大肉肥的螃蟹。
　　谢秋石素来耽腻耳鼻口舌之欲，天下美食中又独爱鱼鲜，鱼鲜里螃蟹为头等，鲳鱼鮰鱼次之，鲫鲤鲂鳊再次之。
　　随着一笼笼螃蟹呈上来的还有热酒香醋，以及果碟若干，谢秋石逮着那团脐的便大快朵颐，他一向不爱用蟹针蟹钳，上手便掰扯起来——只有这活他从不想假他人之手，但听“喀嚓”一声轻响，蟹盖一掀开，金黄灿灿的蟹油便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他忙将自己的小指含在了嘴里。
　　“慢点。”燕逍含笑看着他。
　　谢秋石“唔唔”两声，话也说不出口，挥手扇着蟹膛腾出的热气，那蟹膏团在里头，蟹黄沙似的结着块，蟹腮除去后，一瓤瓤白生生的蟹肉菊花瓣似的攒成一簇，没有腥气，只是鲜甜。
　　谢秋石嗑瓜子似的唆着蟹肉，几天的不痛快荡然无存，燕赤城看着他的眉眼，只盼他此生忘性都如此刻这般大，若一担螃蟹便能叫他把不痛快都忘了，那便是捞空白津河、或是命世间所有川流都养上螃蟹，也算是值得。
　　觉察到这视线，谢秋石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来：“燕逍，你陪我吃点。”
　　燕逍没有动，只问：“也是客套？”
　　“才不是。”谢仙君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抽了抽鼻子，他这会儿似是已经吃过瘾了，掸出一匝蟹肉，往那醋碟里轻轻的晃了晃，抛到嘴里抿开了用齿尖磨着吃，边吃便含糊道，“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吃这个不可理喻么？”
　　燕逍道：“吃便是吃，喜欢便是喜欢，以理喻之，又有什么意义？”
　　谢秋石嗤笑一声，嚼着蟹腿道：“我发觉你最爱问的问题便是‘有什么意义？’，你又从来不屑于知道答案，好像没什么是重要的似的。”
　　燕逍讶然，半晌低低地“嗯”了声。
　　谢秋石歪着头打量他，搁了半晌，拈了双银筷，笨拙地剔出瓣蟹肉，沾着膛里的脂膏，送到燕逍嘴边：“试试？”
　　燕逍漆黑的双目微微垂着，隔了一会才启唇，从他筷子上将蟹肉含进嘴里。
　　没有味道。他想。
　　谢秋石好像也不在乎他喜不喜欢，自顾自吃了会儿，又捡了个果脯，叫燕逍吃了。
　　没有味道。
　　谢秋石这回才抬眼瞧了瞧他，又夹了块硬硬的东西塞给他。
　　依旧没有味道。
　　“老姜片你也吃得挺开心，”谢秋石撇了撇嘴，把装蟹的蒸笼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不给你啦，多浪费。”
　　燕赤城只是无奈一笑。
　　出生便无味觉之人，分不清世间百味；而出生便尝尽百味之人，百味也只是一味。
　　而谢秋石是他的一百零一味。
　　作者有话说：
　　①厕所的意思，仙人看凡人的厕所厕具大概就像人看猫砂盆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他们没有排那个什么的概念），但经常扫厕所的天帝（？）看了还是有点恶心的


第118章 
　　宴罢谢仙君净了手，要转去内室打盹，燕逍没跟着，只是回到后山，如一棵老树般安静地坐着。
　　他想起谢秋石闯轿前秦灵彻对他说的话，缓缓地垂下眼睫，乌黑色的双目凝墨一般深沉僵硬。
　　“你不懂，燕赤城。”秦灵彻的低语盘旋在他的耳畔，“谢秋石若能学会情爱，便也能明了生命之重，你越要他爱你，他便会越早离开你——魂飞魄散，永不复返。”
　　“你若真喜欢他，就应该叫他忘了你。”天帝摇头嗤笑，“不，我猜你宁可他被天雷打回原形，变回你脚边依附的那块石头，是不是？”
　　“你不爱他，你只是一棵……你不会爱任何人。你只是要你的一切归你掌控，谢秋石之生死你并不在意，你只需要他归你所有，像千百年来一样，做一颗只呆在你脚边的石头。”
　　燕赤城看着古木攀结的根部，粗粝的木皮半截伸出土壤之外，像一只皱缩的蛇蜕。
　　泥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坑陷，那里曾经停留着一块石头，石头自天地创始之初便存在着，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一个错误，意外地有了灵识。
　　燕赤城将手放在凹凸不平的土坑中，一阵痒意从指尖传上来，就像抠挖一道未愈的伤疤——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这里本该有他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的掰去了，空洞洞地流血，只有谢秋石能让它闭合，但谢秋石从不让它痊愈，它永远在他心上结痂生痒。
　　“唔……”
　　一阵细弱的哽咽打破了沉静，随即“噗嗤”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燕赤城知道这是谢秋石又被魇住了，他手指一松，泥灰从掌心溜出去，他忍着一种微妙的不满，出现在云台内殿。
　　谢秋石正蜷缩在塌上，脖颈到脚趾都惨白得像纸，额头和颧骨却嫣红如桃，领口大敞，乌发丝丝黏在身上。
　　燕逍碰了碰他的额头，掌心当即被烫了一下，然而整座瀛台山此时却是大雪飞扬，冻得窗棂上都结了霜。
　　“谢秋石。”他指尖一点，轻施了个咒术，把谢仙君从睡梦中惊醒，‘“你做噩梦了。”
　　谢秋石呜咽了一声，抗议似的用胳膊肘把他的手掌推开。
　　“谢秋石。”他又喊了声。
　　谢秋石不厌其烦地把他推开，整个人跪坐着趴在床上，头埋在两肘间，蜷缩成一个球。
　　“谢秋石。”燕赤城的目光忽然冷下去，抓着他的肩膀，像拆开一个线团一般把他从龟缩的壳子里拽出来，仰面按倒在床板上。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里头没有往日睡醒的娇憨迷懵，倒是清清冷冷神情恹恹。谢秋石终于开口了：“松开我，燕逍。”
　　“你梦到了什么？”燕逍仍然压着他，贴在他额头的掌心滑下去，虎口下意识地落在谢仙君细软的脖颈处，四根手指陷在雪白的脸颊里，声音却依旧温和宽纵。
　　谢秋石迷瞪蹬地瞧着他，又移开视线，目光追着天花板上不存在的蚊子乱晃，过了半晌才汇聚起来：“你怎么了？我做噩梦，你倒有脾气了。”
　　燕逍目光一紧，脱口而出：“你不可以做噩梦。”
　　谢秋石被他气笑了：“你怕是被秦灵彻气疯了。”话音一落他觉得自己也要被燕逍气疯了。
　　燕赤城不搭理他，按着他喉咙的手掌忽然松开，粗暴地钻进那敞开的衣襟里，环过他的身子，抱住了他赤裸的背脊，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腰下滑，托着他的臀部，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唉！”谢秋石惊喊，“你干什么？”
　　他整个人都像一个动物般被折起来，双腿凌空蹬了两下，只好圈住了燕逍的背，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撒在两人身上，他的头埋在燕逍胸口，屁股坐在燕逍手臂上，胸腹蜷着，脚板勾着，活像一棵树上结着的果子。
　　燕逍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低下头，在他黑发掩映间苍白的后颈上留下了一个几乎见血的牙印，好像这个牙印越深，他心口的那个伤疤便能好得越快。
　　“你别太过分了！”谢秋石叫道，活鱼一样开始扑腾。
　　“你梦到了什么？”燕赤城重新问道。
　　谢秋石一僵，蓦地安静下来，泛着寒意的肩背上竟然开始渗出冷汗。
　　燕逍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兔般轻轻地抚摸着他，从耳朵尖开始，一遍遍地，以掌控的姿态沿着光洁的轮廓下滑，直到把他苍白的身体摸得发红，像被热水浸泡过一样，彻底地放松下来。
　　“以后没有螃蟹吃了。”谢秋石突然说道。
　　他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缩在燕逍的怀抱里，用一种抽泣似的气音说：“再也再也再也没有白津川的螃蟹吃了。”
　　燕逍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暧昧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人，手掌捏着那瘦得微凸的背脊，一动不动地抓握着。
　　白津洞天是仙鬼交界处一所奇地，之所以鱼鲜肥美，草木不凋，只因通晓肴羞之鬼常来经营打理，此鬼名曰“富天翁”，乃是吞天道一名鬼将。这吞天道，不日前自是已因一道谕旨灭尽了。
　　谢秋石本是石头一块，对凡人之生死能有何感悟？石头所能懂得的，不过是那几只螃蟹再也不会给端到他面前来了，然而螃蟹端不端上来又有甚么要紧的？可他偏偏却蓦然明悟了山主人消逝前口称的“结束”，究竟是何道理。
　　山主人一头白发遥指远方，如拂雪尘：“结束就是再也不会在这山顶上站一整天，遥看去不了的渡口。”
　　结束便是“再也不”，手中所能触碰到的，口中能品尝到的，身畔能抚摸到的，眼前触及到的，再也不会出现下一次了。
　　伴随着鲜血、屠杀、哭喊、厌弃和畏惧的噩梦，裹挟着这种“再也不”，潮水一般涌进他的梦魇，灌进他的鼻子里，他觉得身上沾的血仿佛变成了火，火在烧，而瀛台山的天边下起滂沱的大雪，也无法抵消这种铺天盖地的酷热。
　　“谢秋石。”
　　他听到燕逍在喊他的名字，这声音穿破混沌而来，却没有让他轻松半分。
　　“谢秋石。”燕逍的声音带着一种雪花坠地的宁静，“跟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能烦你的地方，把过往种种都忘记，好不好？”
　　“躲起来？”他闷着声音问。
　　“躲起来。”燕逍肯定道。
　　他没有回答。
　　他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但魂灵深处，有一个地方告诉他：有些事情已经太迟了。


第119章 
　　谢秋石这一觉睡了月余，起初还安安分分睡在床上，过了两天又午夜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索到雪竹林里，蜷在一团雪泥里，把自己睡成了一个小雪人。
　　燕逍找回过他三五次，他又每每换着地方猫着，几次打赤膊躺在大殿门口给扫雪小童踩到后，燕逍便也不再搬他了。
　　谢秋石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他好像一直在梦里，又好像一直醒着，蓝绿色的眼睛雾蒙蒙的半睁着，眨两下，然后闭上，他整个人又烂泥一般滑进了雪中，发出小猫一般的细鼾。而燕逍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偶尔用衣袖拂去他微翘的眼睑上沾着的雪花，雪水顺着苍白的脸庞滑下去，即便是在鼾甜的睡梦中，看起来也如同两行冰冷的泪水。
　　谢仙君做了一场醉人的酣梦，他不记得丝毫内容，只记得它甜美纯净，以致于在彻底醒来的时分，桃源仙君发了一场天大的脾气。
　　整座瀛台山地动山摇，云台殿因为这场大脾气塌了一半，谢仙君抱着手臂懒洋洋坐在地上，头枕着石块，冷眼看着山体因他躁怒的心情摇晃倾斜，雕梁画栋轰然崩塌，木屑石粒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脸上。
　　众仙惊诧，只见谢秋石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废墟里爬出来，披头散发衣着狼藉，身上却是不染尘埃。
　　仙君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围，山慢慢地不摇了，只轻轻颤着。他没好气地骂道：“都挤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没事做给我重新把房子修了。”
　　众人一哄而散，谢秋石自乐得如此，慢悠悠往后山摸索过去，果见燕逍一人坐在老树下，面前一盘石棋，一壶清酒，正在自斟自酌。
　　山彻底不动了。
　　一枝梅花从山崖上攀下来，抽出一根长长的新枝，恰好勾住燕逍手里的酒壶，枝条探到谢仙君面前，簌簌开出一朵小花。
　　谢秋石微微一笑，就着壶嘴喝起来。
　　“睡醒了？”燕逍这才开口。
　　“哼哼，”谢秋石小跳着跃上枯根，挨着燕逍站着，声音有点不情愿，“还是梦里比较好。”
　　燕逍抬头瞧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问：“梦里有我么？”
　　谢秋石哈哈大笑，却没有回答，倚着石桌坐在地上，大喇喇地分着腿，开始看手中的图纸：“不问问我这是什么？”
　　“是什么？”燕逍顺着他问，声音里却并无好奇之意。
　　“我的房子坏啦，天帝叫仙匠重新给我造房子，”谢秋石笑嘻嘻地道，“正好我无聊着呢，我要好好地刁难他们一下。”
　　燕逍执棋的动作一顿：“天帝又赏你东西？”
　　谢秋石的笑意忽然消失了，他一拂袖站起来，把一打纸稿丢进了温酒的火炉里：“怕是又有事要我效劳，你说是什么事呢？燕逍？”
　　秦灵彻的旨令第二天就被白玉盘子端着送到桃源仙君残存的偏殿，照旧只有三个字：
　　桃源津。
　　谢秋石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不知道看了多久，才问道：“从瀛台山山崖那边看下去，有一片海，海旁边有个村落，再往前过一片滩涂，就是桃源津，对吧？”
　　一旁濯泉停下手中活计，道：“正是那里。”
　　“嗯……”谢秋石轻轻地说，“山主人，我是说从前那个山主人，一直看着那个地方，你知道么？”
　　濯泉一怔。
　　“嗯？”
　　“仙君曾在那里停留过一段时间，”他忙回道，“故人去后，他便回了瀛台，从此不再离开瀛台山，自然也没有再去过那种地方。”
　　“他好端端一个神仙，在鬼道有什么故人？他和妖魔鬼怪交朋友？”谢秋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此事我也……不甚清楚。”濯泉含含糊糊地说道，“仙君在时，仙鬼之间虽有冲突，也偶有战事，但桃源津向来不受战事纷扰，此乃其以‘桃源’为名之故。”
　　谢秋石“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有点恍然地“啊”了声，尚未开口，门童已高声报道：“陛下来了！”
　　濯泉当即告退，秦灵彻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门前，他没带随从，只穿一身淡紫色的仙袍，冲谢秋石微微颔首，便自顾自走上前坐在主位之上。
　　“这到底是我的地方还是你的地方？”谢秋石撇了撇嘴，“你倒好，想来就来，想坐就坐，问都不问我一声。”
　　秦灵彻淡笑道：“我记得秋石说过，上首之位太高，给下边的人围着仰着脖子看，像蟋蟀打架，又像斗鸡，你才不高兴坐呢。”
　　谢秋石按着嘴角做了个鬼脸，仍旧闷闷不乐。
　　“怎么？”秦灵彻微微垂眉，目光澄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我人就在这里，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怎么还不开口？”
　　“为什么要干掉桃源津？”谢秋石突然开口道，“濯泉跟我说，它从来不招惹你们。”
　　秦灵彻突然看向他：“为什么问这个？”
　　谢秋石一怔，结巴道：“是你叫我想问就问的。”
　　帝君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万事苍生有生有灭，你从不在乎他人何时存亡——鬼道十府，其中五府好战，经年骚扰不断；三府主和，只顾自娱自乐；其余两府任性妄为、喜怒不定，我叫你动手数次，你从未问我它们是何主张。”
　　谢秋石哑口无言。
　　“我曾经对你说过，若有一日，你开始思量所做之事到底‘对不对’，我就该开始苦恼，”秦灵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天比我想得要快得多。”
　　谢仙君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这一天到了，又该如何？你会叫我停下吗？”
　　秦灵彻目光如炬：“不。”
　　“那若我说……”谢秋石垂下头，轻轻地抓弄着颊前的头发，“我不想再为你做这些了呢？”
　　“因为你不忍打破桃源津的安逸？”天帝近乎残忍地开口，“还是因为你也和萧仙君一样，对那地方有一段故情？”
　　谢秋石抬头看向他，忽然“腾”一下站起来，握紧了手掌，叫道：“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非要我帮你做这个——我为你杀朋友，为你屠生灵，为你做噩梦，我不懂这些事为什么要做，为什么非我不可……我曾经做惯了石头，这些日子却愈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懂怎么做石头之外的东西，也不懂这些事会把我变成什么。”
　　他的声音缓缓的弱下去，夹杂着断续的哑音，到最后化为一种惫怠无力的茫然，他目光朦胧地看着秦灵彻，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恍惚：“……如果我停下来了，你是不是就再也不要我了？”


第120章 
　　天帝凝视他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从上首走下来，轻轻地把手掌按在谢秋石的肩膀上。
　　谢秋石如同一只被按倒在地的皮球，泄了气一般滑在凳子上坐了，骨碌碌转着眼睛，仰头望着秦灵彻。
　　秦灵彻蹲下来，如他们初见时一般平视着他的桃源君，屈起手指很轻地点了点谢秋石的头顶：“不会不要你，只是我会叫别人来做这些事情。”
　　谢秋石眨了眨眼睛：“旁人来做，和我来做，有什么不一样么？”
　　“你这是明知故问。”天帝微笑，“他们做的不如你好，也不如你可靠，我不信他们。”
　　谢秋石没有说话，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天帝温和地循循善诱：“他们功夫不如你，很容易被鬼将杀掉。心性也不如你，要是误入歧途，我又得叫人去把他们杀了，如此折兵损将，无益于我，也无益于天庭……你可明白？”
　　“明白。”谢秋石乖乖地应了，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即便这样，你也非要灭了鬼道不可吗？”
　　“我要鬼道每一条性命尽数伏诛。”秦灵彻缓缓站直了身，吐字依旧斯文柔和，却斩钉截铁，“无论善恶是非，有罪无辜。”
　　“为什么？”谢秋石下意识问，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这一问又是问得不该。
　　秦灵彻倒是没再像往常那样驳斥：“你既想真想知道，我便讲与你听。”
　　语毕帝君吩咐小童闭了门窗，掩上纱帘，又要端来一品仙茗，一份茶点，看着谢秋石用了，才徐徐开口：“你杀临尧之时，我曾告诉你，生魂树不死，鬼道永不亡。”
　　谢秋石挠了挠脑袋，显然早已忘了个干净。
　　“生魂树与天雷劫相仿，天雷劫渡凡人成仙，生魂树助生灵堕鬼。”天帝不厌其烦地叙道，“凡人、动物受困于肉体凡胎，为寿数所拘束，要想长生不老，修成道行，无非就这两条路，渡劫成仙，或是生魂成鬼。”
　　“好像听人讲过。”谢秋石目光游移，大约已经开始走神了。
　　天帝无奈一笑：“这两种方法本身只不过是凡人超脱肉身的两条通途，原本没有善恶之分，然而最后总是大善大能成仙、大奸大恶入鬼，飞禽走兽更是从未有登仙之说，至多修成鬼道精怪。你说这是为什么？”
　　未及谢秋石回应，他已自答道：“因为克己束心方可能心无孽煞，渡劫成仙。而纵欲随性之徒，贪得无厌之徒，放浪形骸之徒，要想长生不死，只要趟过天火，便能修炼成鬼。”
　　“我虽懒得去理会旁人，却也知道，纵欲随性，未必害人。”谢秋石忽插话道，“濯泉颍河厌恶惧怕我，因为我伤及无辜而不问罪。你又不是石头，你命我做这些，命我滥杀无罪之人，竟不会像濯泉、颍河那般心生厌恶么？”
　　“我问心无愧，有何可厌？”秦灵彻一挑眉，“我要屠灭鬼道不留活口，从不是因为他们进犯天庭、伤害百姓，亦不是因为他们罪无可赦、死有余辜。”
　　谢秋石怔然：“那是为什么？”
　　秦灵彻轻抿嘴唇，很短的一瞬间，他露出罕有的蔑色，仿佛自己所做之事理所当然，但又很快化为冰冷的笑意：“我要绝了生魂树这条路。”
　　谢秋石“啊”了声，表情突然空白了一下。
　　“秋石，我坐在这紫微宫，从不去考量一个人是否其罪当诛，或是一件事是否判断公允，我有的是天将仙官，有的是人为我考量这些。”天帝瞧着他苍白的脸色，声音复又舒缓下去，“我在乎的是这世道是否能够赏善罚淫，安良除暴，我希望天地之序能令劳者得食，令盗者受损——若这世上存在一条捷径，你贪妄、你纵欲、你任性妄为从不自省，亦有望得道飞升，那又有何秩序可言，有何道义可言？”
　　“但即便你戮尽鬼族，只要生魂树还在，便仍有人要走到这条路上。”谢秋石愣愣地道，“难道只要有一人修成鬼道，你便要杀了他么。”
　　秦灵彻阖上茶盖，淡淡道：“天地不仁，我毁不了生魂树，只好把鬼道变成死路一条，既是死路，总归走的人少些。”
　　谢秋石耳朵动了下，他好似没听到后半句话般，只逮着前半句问：“你毁不了生魂树？”
　　秦灵彻轻笑：“毁不了，不过我知道这生魂树有个命穴，在树干中心，化为人身时应在骶椎第一节，只是寻常兵刃破不开生魂树干，非至亲之人又碰不到如此私密之所。时日久了，我也渐渐息了将其毁去的念头，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倒是可以……”
　　谢秋石猛打断道：“我知道生魂树是谁。”
　　“嗯？”秦灵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如此聪慧，自然早该知道。”
　　“你和我东拉西扯这么多，”谢秋石站起来，他像蚂蚁似的来回踱步，声音也变得急促，“秦灵彻，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来，你想让我杀了他！你竟然想让我杀了他！”
　　“我并无此意。”天帝露出一个怜悯的表情，“秋石，若你在意，我绝不会让你伤你看重的人。若你告诉我你不想再为我诛鬼，我也不会逼迫于你，桃源津之事，明日我便可调兵遣将，叫周瑛莘带人去处置妥当。”
　　谢秋石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说过，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好。”
　　秦灵彻晃了晃茶杯，并未否认。
　　“若我不去做只有我能做好的事，看着满街废物互相趿拉出一地鸡毛，那才叫无聊透顶呢！”谢秋石恨恨道，他不再看秦灵彻，转身去拉厢室的房门。
　　“谢秋石。”在他推开门前，秦灵彻忽然幽幽地道，“若有人视你作珍宝，自不会吝于为你而死。”
　　谢秋石脚步一顿。
　　秦灵彻又道：“若他不愿为你而死，那他于你而言，或许并不像你想的那般特别——你说呢？”
　　说着他一撩下摆，悠然起身，缓步走上前，先谢秋石一步拉开了窗纱，又推开窗格。
　　只见一轮尖细的月刀疤似的纹在天边，燕逍一身夜色，如一杆笔直的松木，静静地站在外面。


第121章 
　　秦灵彻很快就离开了。
　　燕逍仍然站在窗外，黑衣散发，整个人笼罩在幽暗的阴影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谢秋石不知道燕逍在想什么，他过去也从不去考虑燕逍在想什么——燕逍总是在他身边，知道他想要什么，除了他以外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
　　然而此时燕逍的目光竟让他感到了压抑。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进来？”
　　燕逍垂目道：“秦灵彻来后山找我，分开后，他就来找了你。”
　　谢秋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谢秋石。”燕逍忽然抬头，眸中射出清清冷冷的利光，“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谢秋石愕然：“什么？”
　　“你已经累了。”燕逍斩钉截铁地说，“我在修罗道中见过千千万万的攀渡劫火之人，皮肉受累，身心受摧，眼中仍无疲色。若他们露出像你这样的表情，即便我不动手，也早已尸骨无存。”
　　谢秋石没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只难为地抬着头，满面困色：“你想带我到哪里去？”
　　“跟我回修罗道。”燕逍道，“在那里，只要我不想，秦灵彻就找不到你，劫数找不到你，任何人都找不到你，你本该属于那里，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我不！”谢秋石叫起来，“兜兜转转，你还是要我做一块任你摆弄的臭石头！”
　　燕逍深深地皱着眉，几乎严厉地看着他：“谢秋石，你不快活，你在为秦灵彻磨损，而你仍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说着，他走到窗前，面朝室内，漆黑的身影掩住了月色，谢秋石只觉自己被囚在了一只严丝合缝的牢笼中：“既然你什么都不懂，那就让我来替你决定好坏是非，你要呆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你为秦灵彻做任何事。”
　　他独断专言的模样使整间屋子都冷下去，谢仙君的表情从惊诧到失魂落魄，最终转为勃然大怒。
　　“燕逍！”谢秋石吼道，“我不要再听你说话了！你滚开！”
　　燕赤城抱肘站在窗前，纹丝不动。
　　“你滚开！”谢秋石声音哑下去，“你就像秦灵彻那日说的一样混蛋，你压根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你只是要你的大修罗道里一块石头也滚不掉，一根草也逃不开！”
　　“是又如何？”燕赤城冷冷地道，“你变成仙也好，鬼也罢，既然你曾是我的石头，我就要你在我身边陪着，从天地始到万物终——秦灵彻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秦灵彻，他妄想我为你自裁白送他一条康庄大道，我倒是也想他早早死了，叫你除了我身边以外，永远无处可逃。”
　　“你自然不肯为我而死，”谢秋石的眼眶腾一下红了，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因为难过，“你是大修罗道的主人，屈尊降贵出来捡回一颗跑丢了的石子，你怎么可能珍视我到愿意为我而死？”
　　他这番话一说完，燕赤城脸上已露出极失望的表情，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厌恨，不知是冲着他，还是冲着秦灵彻，或冲着什么别的东西。
　　谢秋石早已无力辨析，他只觉这道视线刀尖一样刺痛了他，痛得他脚趾没法站在地面上，痛得他惊跳起来，他隔着窗楞将燕逍推开，这痛楚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我不想再看到你。”谢仙君狼狈地背过身，躲在自己的袖子后偷偷地掉着眼泪。
　　月色变得吵闹，微风拂过燕逍的衣袍，谢秋石觉得那衣料摩挲的声音一下一下刺着他的心口。
　　“谢秋石。”燕赤城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不存在一般，“你真的希望，我为了秦灵彻的野望而死？”
　　谢秋石怔怔回过身，月光撞进他的视线，他眼前一片朦胧，只看到燕逍漆黑的背影。
　　“我……”他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不，想拽住燕赤城，想要他留下，想问他许多话，想要他哄哄自己。
　　然而燕赤城头一回没有等他。
　　燕逍未及他开口，便拂袖而去，簌簌风声后，他得支着耳朵才能听到燕逍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当燕逍身上清幽的味道也彻底散去后，谢仙君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掉下来，一颗颗晕开在红色的外袍上。
　　他又气又苦，哆哆嗦嗦从怀里找出那本“瀛台山名册”，手指颤抖着打开，翻了好久才翻到写着“燕逍”二字的那一页，他想起两人手把手写下名录的那一刻，只觉彼时燕逍看自己时的满眼纵溺珍爱都是假象，愤恨委屈一时盖过了酸楚，他泄愤般用力地哽咽了一声，紧接着“嘶啦”两下，把整张纸扯了下来，撕成碎片。
　　这世上再没有人别无所求地在意我了。谢秋石心道。他本就不是真的在意我，他只是在意那颗属于他的石头，没有谢石头，也有王石头、李石头、陆石头，至于石头是不是谢秋石，又有甚么分别呢？
　　纸屑随着雪片在空中飘飞，一阵金光闪过，象征着“燕逍”这个身份的消失。谢秋石眼睁睁看着，终是擦干眼泪爬起来，一脚深一脚浅踩着积雪跑到后山前。
　　他不顾众人惊异的脸色，冲着空寂如常的山谷大喊：
　　“燕赤城！！你个混蛋！！”
　　“你爷爷我再也不要你啦！！”
　　“你一个人守着你的破山谷过一辈子吧！”
　　“过一辈子吧！！！”
　　谢仙君出征桃源津的日子，定在瀛台仙宫竣工当日。
　　谢秋石神思恍惚地撕掉了几百份手稿，最终拿刀架在仙匠喉咙上，叫人给他建了间金碧辉煌“臭茅厕”，并亲自大笔一挥，手题一副对联：
　　“我有茅厕，飘香十里，喜迎四海，宾至如归。”
　　众仙面有土色，私下里常有讨论，说这谢仙君从前虽不讨人喜欢，却也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然而自从这万丈茅厕拔地而起，他便是开始有意讨人厌了。
　　谢秋石提了对联仍不满意，又提朱笔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行大字：
　　“燕赤城不得入室如厕”
　　写到一半他才想起来，名册既然已经撕毁，燕赤城便再不可能离开修罗道了。
　　他一阵静默，想了想觉得秦灵彻也很讨厌，干脆把“燕赤城”三个字划了，改成了“秦灵彻”。
　　改着改着他便又哭了起来，倚着门板缩成一团。
　　大门上的朱墨沿着笔迹血似的淌下来，嚣张骇人，路人如何能想到，那飞扬跋扈、杀伐果决的暴虐仙君正躲在门后，小孩似的抱着手肘抽噎呢？


第122章 
　　谢秋石蹲在长明街上，正瞅着一条赤练蛇蜕皮。
　　蛇没有察觉到他，正黏在一堆枯叶中向前蠕动，网状的蛇蜕附在蛇身上，它一边游，一边将红黑交错的身体从蛇蜕里挤出去，崭新的身体光鲜亮丽，与蛇蜕交界的地方发出沙沙撕拉声，细小的鳞片微微张着，从窒息的身体里逃出来，然后“嘶嘶”地呼吸。
　　谢秋石安静地站起来，从脚尖往上，盯着自己瞅了一圈，然后他也蹲在大街前开始悉悉索索地换衣服。
　　花花绿绿的外袍从肩膀上滑下去，像蛇蜕皮一样露出雪白的里衫——谢秋石杀人的时候，向来喜欢穿白衣。
　　谢秋石在遇到秦灵彻之前也常穿白色，他一开始就是块形如白玉的石头，他认识的第一个人像雪一样苍白素净，居住的山川也常年为冰雪霜花所覆盖，白色对他而言与生俱来。
　　只是谢仙君一下了山，便觉得世上再没有比白色更单调的颜色了，遇到燕逍以后，他嫌燕逍黑漆漆的，自己更是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换个不断，只觉什么颜色都好，什么都比那一大片白来的热闹。
　　然而他杀人的时候，仍然会换上那身白衣。从第一次起便是如此，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穿上白衣，他就能无所顾忌地做另一个人，而罩上一身艳丽的外袍，他便重又有了一副全新的身体。
　　桃源津的鬼将年事已高，家中有一妻二子，竟是个罕有的仍在苛求“灵君十诫”的鬼族，只是时至今日，这十诫在鬼道口中，早已是做笑谈更多——要是能严守规诫，这鬼道又怎会被凡人称作“妖邪恶鬼”呢？
　　谢秋石走到长明街尽头，敲门进了鬼府，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持一柄纸扇，上边挂着一串翡翠佛珠。这佛珠是颍河今早放在他床前的，说是知道仙君这几日心情欠佳，几个童仆难得发了“孝心”，从瀛台库府中找出了这样祈求平安的珍宝。
　　谢秋石大感惊讶，这几个小孩平素里对他畏如蛇蝎，竟也会照顾他的心绪。这佛珠握在手中沁润玉圆，颗颗饱满晶莹，光泽璀璨，外行也看得出是一等一的好货，谢秋石一个高兴就贴身带着，这一带，便带到了幽冥地府。
　　“桃源仙君。”那鬼将早已等在院中，须发俱白，面色如霜。
　　“哼哼，”谢秋石摇扇一笑，自来熟地走到石桌前倒了杯酒，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说来有缘，我一路走来，经过一个叫桃源的小渔村，才找到你这桃源津，恰好帝君陛下给我的封号也是‘桃源’，你说巧是不巧？”
　　“谢仙君天性纯然，大概不知道，世间并没有这许多巧合。”鬼将摇头道，“你一路走来，除了桃源村、桃源津外，可曾见过一处桃源冢？”
　　谢秋石收了笑：“早些日子去玩过一回。我猜那里葬的，便是那萧谁谁的故人？”
　　鬼将长叹一声，面露哀戚：“天帝早有灭鬼道之意，却迟迟不动手，一来大动干戈折损仙兵，二来也是卖给萧仙君一个面子。桃源津始终是他秦灵彻心头一根尖刺，萧仙君一陨，他便亲封了个‘桃源仙君’，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谢秋石拿着酒杯的手一顿，表情蓦地冷下去，“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你以为把我惹怒了，你就打得过我了？”
　　“老朽不与人动手多年了……”鬼将喃喃道，“老朽体弱多病，这么多年稳居此位，也多亏了我桃源一族都是心性旷达、不恋权势之辈，贪杯好饮的，醉心书画的……老朽不明白，我这一族，究竟为何这般碍了你们陛下的眼呢？”
　　谢秋石闻言一怔，停顿了一会，才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明白了也没用。我前些日子刚刚明白了，也没能少干一星半点脏活。还白白丢了个暖床的。当真可恶。”
　　鬼将面色微妙了一下，又很快暗沉下去。
　　谢秋石坐在石桌前，支着下巴，一边神游天外，一边等鬼将开口再说点什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方再开口。
　　他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细白的指尖挑起那串翠玉佛珠，将它从扇面上捋下来，缠在腕上，用袖子掩起来。
　　“要跑吗？”谢秋石笑着问的鬼将，“要跑的话，可以准许你先跑一炷香的时间。”
　　他心道：跑吧，跑吧。最好你能跑掉，气死那秦灵彻，我就再也不用叫“桃源仙君”这恶心的名字了。
　　鬼将目光迟滞地看着他，片刻后，沉声道：“无论跑不跑，今日都难逃一死。”
　　“嗯。”谢秋石点了点头，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拉扯着他的脏腑，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如往常般吊儿郎当地说，“你蛮识时务的，我喜欢。”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他们，鬼将半闭着皱巴巴的眼睛，似乎在等眼前残暴的仙人动手，而谢秋石却只是抓着衣上的褶皱，好像在不耐烦地等着什么一般，有一下没一下扯着。
　　这个动作让鬼将想起了自己府中的稚子——殊儿年方五岁，在书斋里瞧着外头的蚱蜢读书时，便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走神的，犹豫的，急着想离开的。
　　“本府，还是很难相信……”他慢吞吞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谢仙君清澈纯净的双眼，“你屠戮生灵如脚碾尘土，身上竟能不沾一丝煞气，纵是当年瀛台仙君，怕是也不可能洁净如斯……”
　　“唔，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么。”谢秋石夸张地哀叹了一声，他故作轻松地吹了口口哨，伸手拍了拍鬼将的肩膀，宽慰道，“你别生怨，我自己也讨厌这样。打打架杀杀人倒也罢了，有来有往，有缘有故，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怀胎十月的妇人，杀起来实在不得劲，总感觉好像砍错了什么似的，巴不得他们挪动挪动，还还手。”
　　鬼将只觉喉咙里钻进一口冷气。
　　“别怕啊。”谢秋石安抚地笑了笑，恐怕也只有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安抚别人，他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柔和，“死一点也不痛的，只是‘咔嚓’一下，从此不再受苦受累，来生——嗯……抱歉，差点忘了，你们几位怕是没有来生。”他顿了顿，又道：“也寒暄得差不多了，快点，有什么想说的话再说一说，想哭的再抱在一起哭一哭，我不像秦灵彻，有耐心，也很善良，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你们不必着急。”
　　没有人照他所说的做，所有人都用见了鬼的眼神仇恨而恐怖地盯着他，也没有人如他内心中殷殷期待的那样，抄起兵器将他打倒，或者逃到他找不着的地方去。
　　他有点绝望地抬起头，只觉得烟青色的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他的嘴巴干得厉害，突然非常想喝“又酸又臭，不知道到底好在哪里”的酒。
　　上回质问秦灵彻的时候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此时此刻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
　　他是真的不想再做这些事了。等回去他就告诉秦灵彻，他再也不要做这些事了。
　　从鬼将府离开后的事，谢秋石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喝了许多的酒，几乎把老鬼将的珍藏喝得一干二净，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在灯火通明的长明街上，嘴上还唱着不成词句的歌儿，里边有一半是骂秦灵彻的，另一半他想不起来了，或许是羞于想起来。
　　他隐隐感到自己找了个阴凉干净的地方躺下，素白的袍子上沾了点点血迹，很快就被埋在了落花碎叶之下。
　　酒热很快散去，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中，开始想念旁人的体温，因而一只手如梦中那般碰到他的小臂时，他“砰”的直起身来，大喊了一声：“燕……”
　　话音哑在喉咙口，手臂上的触感又轻又软，他面前蹲着的并不是他梦里的人，而是一个纤细娇小的鬼道小姑娘。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他，尚是不知世事的年纪，在方才那场屠戮中，许是被藏在哪一处灌木土坑中，奇迹般逃过一劫。
　　谢秋石怔怔苦笑：“你既然能逃掉，为什么回来？”
　　女孩没听明白，只是好奇地眨着眼睛打量着他，指了指他单薄的内裳，说了声：“冷。”
　　谢秋石的眼神锋锐起来，他忽然发出一声暴喝：“滚开！”
　　小女孩吓了一跳，飞快地抽回了手掌，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呆了一瞬后，才在谢秋石暴戾的目光中扭头逃走，离开前，还不知死活地回头张望。
　　“滚开，你猜我会不会捏死你？！”谢秋石叫道。
　　她这才哆嗦了一下拔足狂奔起来，只是她逃得很慢，很笨，跌跌撞撞，逃了许久都逃不出谢秋石的视线，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恨。
　　鬼族特有的气息萦绕在谢仙君鼻端，谢秋石下意识捡起一片枯叶，摩挲着锋利的边缘，平举起来，朝着远方比划了一个弹指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下去。
　　一阵冷风吹来，他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大抵是酒意去而复返，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他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第123章 
　　谢秋石是被水流的潺潺声闹醒的。
　　“动了动了！”
　　“仙人醒了！”
　　“快去端茶水来！”
　　“他是仙人，也不知喝不喝寻常的茶水……”
　　吵闹。谢秋石皱了下眉毛。陌生的吵闹不同于瀛台山，不同于他曾到过的任何一处地方。
　　谢仙君懒得费力气去扒拉自己沉重的眼皮，他恹恹翻了个身，才发现身上似乎裹着什么织物，一阵熟悉不过的植被清香从窗口递进来，他心道：桃花开了。
　　他自知不能再去想瀛台山的后山崖，干脆支着身坐起来，起身时只觉后脑脖颈处一片酸疼，倒真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
　　“仙人！”床前悉悉索索传来匆忙的行礼声，窄室内竟是围满了人。
　　谢秋石想说话，却觉喉咙口一片干哑，他清了清嗓子，一个冰雪漂亮的少年当即颇有眼力见地奉上一盏热茶。
　　谢秋石也是被伺候惯了，也不问来人是谁，毫不客气地接过茶碗，小猫似用鼻尖嗅了嗅，沙哑地说出第一句话来：“加蜜没有？”
　　众人相互看看，显然是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就是这个。倒是那少年脑袋转得快，答道：“师父那儿藏了两罐子花蜜，仙君且待灵镜取来。”
　　“不必了。”谢秋石又轻咳了声，他实在没多少喝茶的兴致，便老牛饮水般咕嘟咕嘟将茶碗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啧啧嘴，“我怎么会在这儿？”
　　众人又是相互看看，这时，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叩了叩本就半掩的门，谢秋石懒洋洋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屋内众人齐声道了句“参见掌门人”，那掌门人微笑颔首：“你们都出去吧。”待众人鱼贯而出，他便收了笑，满脸正色冲谢秋石行礼道：“谢仙君在上，请受余素清一拜！”
　　他冲着床前就要屈膝，谢秋石先古怪地“哎”了声：“等等等等等！”
　　只见谢仙君手指一点，余素清半屈的膝盖便僵在半空，直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他脸色微白，下意识仓惶抬头，只见塌上那美仙君正歪着身子去捞床头的茶壶，素襟微敞，那半隐半现的上身瘦的厉害，一杆锁骨如柄白玉如意似从潦草的外衫里伸出来——这哪里像神威天成的桃源君，倒似个春睡不醒的俏儿郎。
　　“先说说这是哪里，你又是谁，拜我是图什么。”谢仙君冷恹恹地道，“我再想想要不要让你跪下去。”
　　这话里分明有几分煞意，余素清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忙道：“回禀仙君，鄙人武陵一百一十二人掌门余素清，此处正是我武陵派的地界。昨夜小徒驾船去桃源渡口接应门人，正巧见到仙君歇在桃源津南岸，夜寒霜重，江南又春雨不绝，小徒便善做主张，将仙君接回门中。”
　　“我晕在岸边？”谢秋石按了按眉心，对昨日之事似已毫无印象。他又瞥了眼余素清，总算收了神通，大发慈悲让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嗯……你又是哪位？我不记得见过你。”
　　余素清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注视着谢秋石，谦恭而不卑不亢：“鄙人肉体俗胎，仙君自然不会认得。但仙君对武陵、对凡间的大恩大德，我等虽死而不能忘。”
　　谢秋石讶然，半晌没做出反应——他化形百年，还是头一回听到用“恩德”这两个字来说他的。
　　他歪了歪头，蓝绿色的双目将余素清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却没找到半分心虚紧张，他仍不相信，只撇嘴道：“我能对你们有什么恩情？我天天躺在瀛台山睡大觉，偶尔下凡全是为了杀人放火，还能给你们什么好处不成？”
　　“仙君切不可妄自菲薄！”余素清立刻道，他躬身一礼，继续说，“仙君不知，我武陵本是东陵道门，世代沿桃源津而居，无奈鬼道近年来猖獗如斯，凡间又朝代更迭，战乱不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谢秋石不耐，他依旧觉得眼前之人在捉弄欺蒙自己，一股心火没来由地从胸腔烧上来，“我奉命杀鬼，可不是为了救你们的小命。”
　　“仙君！仙君救的是天道，又何必顾我们几个草莽之人？”余素清言辞切切，一双断眉聚拢在一起，“仙君不知，这人心素来如波中浮萍……世道险恶了，人心便要变；人心变了，仙道便要式微，那战乱流离的人要修鬼，急功近利的人要修鬼，走投无路的人要修鬼——人心之恶若不加以规束，这人间与炼狱又有何区别！我武陵门人素来秉承师祖遗志，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这些年驱邪折损一成，堕魔折损一成，孽煞又折损一成，鬼道步步紧逼，不得已之下，从东陵迁至桃源津北……若没有仙君矫规正道……素清惭愧！素清惭愧啊……”
　　说着他已面露惭色，双目昏黄，恍似有泪，谢秋石痴愣愣听他说完，一时间竟然有些见不得他这表情。
　　“你……”他哑哑开口，声音里仍有几分不可置信，他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道，“你起来。”
　　余素清奉命起身，垂首道：“若无仙君，武陵早已不复存在，素清自然也早已化为烟尘……”
　　“真的？没有我，你们就活不下去了？”谢秋石再次质疑地打断他，目光中的审视锐利却已然褪去，换作另一种光晕流转。
　　余素清未想他有此一问，只得如实道：“若仙君不诛鬼，我武陵自当破釜一战，我等是修仙道之人，匡扶天道，舍我其谁？”
　　谢秋石细细嚼了遍他的话，却忍不住一声嗤笑：“秦灵彻要动兵剿匪，也得考虑考虑折兵损将。你们一个个根骨奇差，既无天赋也无机缘，要轮到你们来诛鬼，是当你爷爷我死了么？”
　　余素清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就见谢秋石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脚部有些趔趄，他忙上前将人扶起。
　　“你们这群小蠢货。没有本事，偏偏要去送死。”谢秋石没有拒绝他的搀扶，借着力站稳了身，双臂轻抬，一件大红仙袍凭空而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墨发被一座碧冠高高束起，衬得他面如朗月，“你去拿个算盘过来，帮我算算，按你这折抵法，我到底是杀的人多，还是救得人多？”
　　余素清道：“仙君，这是计算不得的……”
　　谢仙君轻叹一声，坐在床边，托腮沉思片刻：“我有点懂啦。这事算不清，说不得，却不能不做。”他低头一边整理着领口的饰物，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世道坏，人就坏，人坏了便变成鬼，这世道便更坏了，再也没有人愿意去做好人。”
　　余素清摇头，双目明澈：“纵是洪波逆流，也总该有激浊扬清之人。”
　　谢秋石望着他道：“但他们打不过坏人，总是会死，是不是？”
　　余素清哑口。
　　“好的世道总不能让好人都去送死吧。”谢秋石道，“秦灵彻想让你们这样的好人留下来，又想让坏人全部完蛋，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不好不坏的人……”
　　余素清惊道：“仙君怎能这般说自己！”
　　“无妨。”谢秋石忽然微笑起来，他偏了偏头，撩了撩头发，脸颊泛着极淡的血色，露出微红的耳廓，“没有人打得过我。”
　　“没有人打得过我，你们需要我，”他在窗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冲着窗外飞舞的桃花举了举杯，眼睛亮亮的，一眨一眨，颇有几分少年人的顽皮之色，脸上也露出了大病初愈似的神采，“这确实是只有我，这——么厉害的一个谢秋石，才能做的事情。”


第124章 
　　谢秋石一觉睡醒，仍是哪儿都不想去，顺水推舟便在武陵住下了。
　　这一住，就住了小半年时间。
　　武陵门人将谢秋石照顾得滴水不漏，谢秋石又懒得回瀛台，便每日清闲地在山里兜兜转转，赏花弄月，偶尔仙君脾气发了，便毫不见外地对着武陵众人一顿差遣。
　　武陵人也淳朴憨傻，只道“仙君是在锤炼我”，便也乐呵呵地为了谢秋石到处跑，只是凡尘到底不比仙境，又哪里弄得来谢仙君用惯了的东西。
　　谢秋石却不甚在意，睁只眼闭只眼受了，一张草席树下一铺，他整个人便歪在花树下呼呼大睡起来，睡得甚至比在瀛台时还香些。
　　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谢秋石登时醒了，但他依旧闭着眼，翻了个身，蜷在地上。
　　那人轻手轻脚地靠近了，谢秋石感到有人抬起了自己的后脑，接着，脑袋下被塞进了一只光溜溜的枕头。
　　他“啧”了声，蹭了蹭枕面，懒洋洋坐起来，果然，眼前跪坐的正是余素清那名叫灵镜的大弟子。
　　灵镜垂目道：“仙君醒了。”
　　谢秋石嘿嘿一声：“小娃儿，怎么这么体己，知道本座喜欢你的枕头？”
　　“仙君若不喜欢我的枕头，便不会半夜跑来我塌上挤着了。”灵镜不卑不亢地答道。
　　谢仙君哈哈大笑，屈指在灵镜头上弹了下：“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全武陵就你的枕头最香。”
　　谢仙君在武陵滞留多日，虽对这个小门派颇有好感，却也能一眼看出这个贫门陋户并无大才，唯独眼前的掌门大弟子颇有几分天资。
　　这灵镜也是个奇人，生得冰雪冷清、不近人情，对他谦恭顺意又不卑不亢，却极知他心意，他一抬手便知他要什么，他一合眼便噔噔噔跑来给他送枕头。
　　“这个时候你们不该在西山做功课么？”谢秋石随口问道，他支起身，倚着树干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里的翠玉珠串。
　　灵镜顺势往前挪了挪，眼前一条不老实的腿当即搁上了他的膝盖，他轻叹了声，无奈地替仙君按起了小腿，嘴上答道：“灵镜的功课已经修完了。”
　　他这话答得巧妙，谢秋石却听出其中暗含之意，点破道：“余素清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吧？”
　　灵镜不答，只是往前挪了挪，按起了谢秋石的膝盖。
　　“你这一山人里，若是有个谁侥幸能得道，那便只有你了。”谢秋石轻飘飘地道，接着又笑，“小孩子家家，板着张老脸做什么，仙君夸你厉害呢，快笑两声！”
　　灵镜动作一顿，嘴唇下意识听话地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快笑快笑！”谢秋石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扯他的脸，扯到一半又松了手，“不行，我可不能帮你，你自个儿笑一个。”
　　灵镜终于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嘴唇，又很快压下嘴角：“仙君，莫要闹我了。”
　　他生得美，笑起来自然如冰雪恰融，红梅乍现，谢秋石瞧得高兴，便揪着他站起来，道：“来，陪我动动拳脚，我指点指点你。”
　　二人一折腾便折腾到了月上枝头，武陵弟子们下了山，在溪边舀水净身，灵镜去找师父复命，谢秋石便黄花大闺男似的缩在灵镜身后，“诶哟喂哟”地捂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着“不成体统啦”，“伤风败俗啦”。
　　灵镜哭笑不得地把他从身后请出来，谢仙君抽着鼻子嗅了一圈，嚷了几句“臭死了臭死了”，最后转头往薛灵镜头发里一埋，道：“还是你身上的味道最好。”
　　众人面面相觑，这动作在常人眼中自是有些暧昧了，灵镜却心知这谢仙君待人接物和那山里头的花猫没什么分别，靠近什么东西前都要闻一闻嗅一嗅，觉得好便挨过来，觉得嫌便摆摆屁股就走。
　　“凡间无处不染尘埃，”灵镜站直了身子，轻声对肩上挨着的人说，“灵镜侥幸伺候在仙君近侧，尘土不得近身，自然闻起来干净些。”
　　谢秋石哼哼两声，没再说话，气氛这才和缓了些，余素清点拨众弟子的课业，谢仙君偶尔插两句嘴，其余时候便叽里咕噜跟灵镜说话，一行人前前后后下了山，此时一个弟子忽然面红耳赤地扭头对谢秋石道：“仙，仙君。”
　　谢秋石挑了挑眉。
　　“听闻仙君喜酒，弟子前几日得了两坛好酒，还请仙君收下！”
　　那弟子磕磕绊绊说得满头大汗，谢秋石瞪着眼睛，有点失措地看向灵镜。
　　灵镜笑道：“松芝仰慕仙君已久，仙君就收下吧。”
　　谢秋石这才“唔唔”两声，故作自然地一挥衣袖：“送到我住处便好。”
　　那松芝大喜，一溜烟地便去提东西，弄得谢秋石莫名其妙。这头一开，便一发不可收拾，武陵弟子们如蚊蝇蜜蜂般在谢秋石耳边“嗡嗡”起来。
　　“仙君既然收了酒，可不能少了套酒具，今晨我已经摆在仙居屋门口了。”
　　“仙君，我祖父传给我一个玉镇纸，可我不会写字，您务必收下！”
　　“仙君以扇为刃，弟子前年从东陵市集买到一把神器宝扇，仙君请笑纳。”
　　“……早告诉你你那是被摆摊的骗了！”
　　“仙居，仙君喜欢侍弄花草，弟子有两盆春兰，今年方开了花……”
　　谢秋石听得大脑空空，只好拿胳膊肘来回捅灵镜的背脊，灵镜痒得咯咯笑了两声，又自觉不妥，捂着嘴，一边按住谢仙君的作乱的手，一边帮他应话，直到斜月将落，一行人散尽了，谢秋石身边才清净下来。
　　二人默不作声地走在小道上，灵镜将谢秋石送回住处，又陪他整理那满地的礼品。
　　谢秋石百无聊赖地看着灵镜帮他把各色物事分门别类地安置在博古架上，冷不丁冒出一句：“送东西也没用的。”
　　灵镜讶然回头。
　　“一群没资质的小屁孩，成不了仙的，送东西也没用的。”谢秋石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仙君，”灵镜停下动作，认真地回头看他，“他们送东西给仙君，并不是为了成仙。”
　　“那他们想要什么？”谢秋石大度道，“要什么直接说便是了，只要我能找，我便去帮你们找来。”
　　灵镜讶然：“仙君从前没收过旁人的礼物么？”
　　谢秋石恼羞成怒：“自然收过！瀛台那帮小畜生虽然从不送我东西，但秦灵彻叫我杀人前都会赏我仙器美酒。燕……呃，姓燕的混蛋送我东西，八成是为了咬我的时候哄我别躲。”
　　想起来他便气血上涌，用力地跺了一下脚。
　　灵镜听得面色微红，忙道：“仙君，我们送你东西，并不要你做什么。”
　　谢秋石一怔。
　　“嗯，我们仰慕你，感激你，才送你东西。”灵镜低声道，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踟蹰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件银器，递给谢秋石，笑道，“仙君，我自己就有成仙的本事，做这个小玩意可不是为了讨好你，只是因为我想送给你。”
　　谢秋石接过一看，是一面精致明亮的手镜。
　　“这是什么？”他晃了晃镜面。
　　“仙君每日指点我修炼，我便摸着门道，炼了这件‘照心镜’。”灵镜道，谢秋石这才注意到他疤痕未愈的手掌。只见少年人抬着头，目光澈澈地看着他，“仙君总是差我们做这做那，却总是不开心，我猜仙君并不是真的要这些东西，仙君想要的东西，恐怕我们谁也找不来。”
　　谢秋石目光怔怔地看着他。
　　“我思来想去，只觉依仙君的性子本领，若是真想要什么，便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我只好斗胆猜测，仙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灵镜温声道，“我炼了这枚窥心明志的镜子送给仙君，希望能帮仙君解惑——仙君总是逗我笑，我也盼着仙君有朝一日，能够展颜。”
　　他平素不爱多话，此时表露心迹，多少有些赧颜，话音一落他便冲谢秋石行了个礼，将自己的枕头留在谢秋石塌上，转身离了屋。
　　谢秋石又直愣愣地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灵镜的气味彻底消失，他才将手里的明镜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想了想，还是翻了过来。
　　一阵幽光闪过，镜中出现了桃花流水、山川日月，出现他曾驻足的美景，他曾生长的山崖。
　　又一闪，他看到了悬崖边满头雪发的山主人，看到秦灵彻乘御辇招呼他出去玩，看到生机勃勃的白津洞天，看到给他披上外袍的鬼族稚女。
　　武陵人吵吵闹闹的在桃源津修习一辈子学不会的功法，灵镜执子与他对弈……再然后一双手臂忽然贴上来，抱住了他的腰，紧接着所有画面都消失了，镜中只剩下一张眉目如画的俊美面庞。
　　谢秋石见了鬼一般怪叫了一声从床边跳起来，一张脸涨得绯红。
　　他一拂袖，“啪”的一声，镜子被他面朝下丢在了地上。


第125章 
　　自开了先例后，送给谢仙君的礼物便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
　　灵镜起初还耐着性子一件件帮他整理，后来实在理不明白，加上谢仙君自己又是个爱乱翻弄的，干脆就任那东西小山似的堆在谢仙君院子里。
　　谢秋石盘腿坐在石地上，翻一件笑一件，灵镜则在一旁，提了柄蒲扇替他扇风——谢仙君天人体魄，清凉无汗，自然不怕暑热，只怕没人鞍前马后地照顾自己。
　　灵镜也不抱怨，安安静静替他扇着，心中从头到尾默背武陵心法口诀，背着背着忽听谢秋石“噗嗤”一笑。
　　“这是什么？‘姥姥绣的荷包’。”谢仙君指着几件东西哈哈大笑，“‘七仙女的罗衣？’这又是什么玩意？”
　　灵镜也哭笑不得。
　　谢秋石又扒拉出一件斗篷，上面附着的条子书曰：“紫薇帝君圣像御披”，他当即嗤笑一声：“秦灵彻从不穿斗篷，他一向穿那些又贵又单薄的丝缎，挂一大堆珍珠翡翠，走在路上叮铃咚咙的。你们凡间的雕像尽是瞎造的。”
　　“我这些师兄弟打小生长在山里，”灵镜道，“偶尔上街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回来，多数是被那叫卖的唬了。”
　　谢秋石想了想，咕哝了一声，往身上四处摸了摸，掏出一只藕紫色的香包来，丢给灵镜：“拿去给他，就当是回礼了。”
　　灵镜不解：“这是？”
　　“秦灵彻给我绣的香包。”
　　灵镜吓得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磕磕绊绊地说：“天帝陛下会做针线活？”
　　“他什么都会。”谢秋石悻悻地道，“有一回他让我去做一件顶顶讨厌的事情，我气不过，便要他也做一件顶顶讨厌的事情。他就给我绣了这个。”
　　“……”灵镜脸上露出极古怪的神色，他最终把香包还回去，“此等……奇物，我们怕是收不得的。”
　　“也是。强来的仙缘要不了。”谢秋石接过香包揣回兜里，心里也确实有些舍不得，嘴上仍在嘀嘀咕咕，“早知当时让他去刷夜壶了。”
　　两人将这些东西都翻看了一遍，大多确实是“骗钱的假货”，谢秋石倒没有因此坏了兴致，津津有味地对着假货评头论足一番，最后掏出最底下一只扇盒，他“哈”的一笑，徐徐去解扇盒上的丝绦，一边解一边说道：“关公门前耍大刀，假扇子送到你谢爷爷眼皮底下……嗳……”
　　灵镜凑上前一看，只见那破破旧旧的扇盒中，摆了一柄其貌不扬的玉扇，扇骨似是昆山玉所制，羊脂玉润间，泛了淡淡的鹅黄。
　　“仙君？”他疑道。
　　“奇了，”谢仙君道，“还真是件奇宝。”
　　“仙君知道这是何来历？”
　　“不知道。”谢秋石曲起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蹦起来，掏出自己怀里的折扇，“嘶啦”两下撕了个对半，“我只知道，和这柄扇子一比，天下所有的扇子都该给撕了！”
　　灵镜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眼前一贯懒洋洋软若无骨的仙君忽然纵身一跃，清啸一声，玉骨扇“唰”地展开，谢秋石舒袍展袖，手上挥劈横斜，将那扇子舞得像一簇白焰。
　　一招毕，他整个人如一朵红花般翩然落地，将扇子别在腰间，笑道：“你的师兄弟还真有几番本事，帮我查查这是谁给我找来的。仙君有重赏。”
　　这一查，却没能查出这扇子的来历。
　　武陵众弟子送东西送得魔怔，稀里糊涂也不记得自己都从古玩摊子上买来了些什么，光玉扇纸扇木头扇统共买了不下二十件，没人认出这柄扇子是哪个幸运的小子淘来的。
　　谢秋石也不在意，干脆就着兴致将武陵上下数十个弟子尽数磋磨了一遍，美名其曰，“叫你们都沾点仙缘”。
　　武陵弟子初时还算吃得苦中苦，过了两天便开始苦不堪言，又过得两天堪称生不如死，干脆在掌门的暗中授意下，沽来两坛“醉仙酿”，将谢仙君灌了个酩酊大醉，俯卧在桌上。
　　谢秋石额头硌着桌板，嘴里无意识地“咕噜咕噜”，耳根和脖子红红的，碰他一下，他就像是个被戳的皮球一样，“呜哩”一声，缩一缩颈子。
　　众弟子看着好笑，那赵松芝既然敢带头送礼，自然是个胆大的，只见他轻手轻脚地绕到谢仙君身后，探出一双冰冷的手，捏了一把谢仙君的脖子。
　　谢秋石“诶哟”一声弹起来，又闷葫芦似的咕咚倒回去。
　　众人哈哈大笑，不知是谁又摸出第二双手，抓了抓谢仙君的头发。
　　谢秋石又动了一下，骂骂咧咧地倒回桌面，嘴上含糊地抱怨：“都干什么呢，小兔崽子……”
　　“我们只是为了‘沾点仙缘’，仙君万万莫怪我们。”不知谁大着胆子起哄。
　　谢秋石给逗乐了，“噗嗤”一笑，干脆像条死鱼般摊开了手脚趴在桌面上，破罐子破摔道：“都来沾吧都来沾吧，还怕给你们沾没了不成。”
　　他一开口，一群弟子便嘻嘻哈哈凑上来，像摸欢喜佛的金身般，把他从头到手到后背都摸了个遍，把个体体面面的仙君直摸得衣冠不整，发丝缭乱。
　　谢秋石任他们一个个都摸完了，才抬了醉眼，冲不远处站着的灵镜笑道：“你怎么不来沾点？嫌弃我么？”
　　灵镜无可奈何，走上前，架起他的手臂，让仙君靠着自己的肩膀站起来。
　　“都别胡闹了。”灵镜道，“我该送仙君回去休息了。”
　　众弟子又嬉笑一番，才一哄而散，灵镜架着谢仙君，走了两步，谢仙君又不干了，一个屁股墩子坐在地上。
　　“背我。”他无赖地伸出手，“走不动了。”
　　灵镜无话可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才蹲下身，把人背在背上。
　　谢仙君大概是用了什么术法，整个人毫无分量，如羽毛般落在灵镜的背上，灵镜背着他，慢慢地往桃花开遍的山中走去。
　　耳边传来不成曲调的哼唱，灵镜一边走，一边出神，肩膀上忽然有一口气吹在他颈口，他痒得一哆嗦，险些把背上的大家伙甩出去。
　　“别闹别闹。”谢秋石埋在他背上闷闷地笑着，“给你吹口仙气。怕你仙缘不够，本座特地给你开小灶呢。”
　　灵镜听得出神，半晌才笑道：“仙君是真的觉得我能成仙么？”
　　“能啊，有什么不能。”谢秋石心不在焉地道，“若不能，将来你和他们一起老得掉了牙、变成灰，谁来给我捏肩捶腿啊？”
　　灵镜低叹一声。
　　“怎么？不乐意？”谢秋石不高兴了，在他背上表演了个鲤鱼打挺。
　　灵镜忙道：“仙君，别闹了……”
　　“嗯？你真不乐意？你真不乐意我要把仙气吸回去了！”说着他又对着灵镜的脖子用力一吸。
　　灵镜惊呼一声，面色微赤：“自然是，自然是乐意的。仙君莫要再胡闹了。”
　　谢秋石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大笑，灵镜自己也被逗笑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桃花影中，唯余下青苔上不深不浅的脚印，长长的，一路蜿蜒。
　　谢秋石被背回床上时已是半梦半醒，一阵熟悉的焚香萦绕在鼻端，他撑开眼皮，只见灵镜正在替他燃上安神香。
　　“……”他动了动嘴唇，想问什么话，却没开口。
　　灵镜赶紧小跑过来，拉上薄被，盖在他身上，又端过桌上早已备好的醒酒汤，喂他一口口喝了。
　　好熟悉的味道。谢秋石心想。
　　醒酒汤还是热的，做得很甜，带着淡淡的花香气，大约是因为加了花蜜，谢秋石喝一口，便出一回神。
　　“仙君，喝完便休息吧。”灵镜轻声道。
　　谢秋石乖巧地把醒酒汤喝了，隐隐间，他似乎听到了清脆悦耳的鹤唳，以及若有若无的箫音。
　　他忽然觉得像回到了某个怀抱中一样安全，无意识间手指抓住了腕上的翠玉佛珠，轻轻抚摸着，光洁微冷的触感好像会哄人一般，很快就让他合上了双眼。


第126章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灵镜放轻了脚步，不多时，木门碰上，小院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塌上翻滚两圈，又觉冷清，便梦游似的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还抓着那串佛珠，脚步已挪到房里的大香炉前。
　　他目光怔怔地盯着香炉，挨过去，用冷冰冰的胳膊肘蹭了一下，便将那大铜炉当做个有体温的人，紧挨着炉身打起盹来，那香味正冲着他的鼻子去，许是因为太习惯，他竟也不觉得熏呛。
　　没过多久，肩膀上便热辣辣的烫起来，忽地一阵劲风打来，“噗”一声，打灭了香炉中的火星。
　　谢秋石猛地睁开眼，脸上还有些倦色，目光却锐利如刀，他看向四周，只见门窗紧闭，低头瞧那香炉，却见一颗红色的石子从炉膛中滚出来。
　　他呆呆看着那颗石头骨碌碌转了两圈滚在地上，“啊”地轻呼一声，脑子却忽然清明起来。
　　谢仙君绕着房内来来回回踱了几圈，拿起桌上盛醒酒汤的搪瓷小碗，转了转，又抬脚踹翻了一旁的香炉，拿手指沾了点香灰，凑到鼻端嗅了嗅。
　　他想起来这熟悉的气味是从何处来的了——那熏香也好，花茶也罢，分明都是他在瀛台用惯了的东西！
　　他又瞧向腰间那柄无人认领的玉扇，以及那串翠玉佛珠，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跟灵镜脱口而出的话：“瀛台那帮小畜生从不送我东西”，他盯着那一水儿滴溜圆的名贵美玉，忽地发了狠劲儿，将那珠子一颗颗扯下来。
　　一百零八颗玉珠流水般一泻在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珠子便好像有了灵性般跳起来，一颗接一颗缠在他腕子上，他给气笑了，又想将那珠串解下来扯开，这回珠子们仿佛被粘住了一般，任他生掰硬扯，也取不下来。
　　谢秋石往床边一坐，怒道：“你躲在哪个角落里头呢？快给爷爷滚出来！”
　　没有人理他，窗外风声沙沙响着，手上的玉串幽深的泛着光亮。
　　“快出来！”谢秋石又喊，“这样捉弄我，很好玩么？”
　　一声无奈的叹息响起，谢秋石睁大了眼睛，然而，眼前却没出现那熟悉的身影。
　　他不信邪，眼睛都瞪酸了，依旧什么也没瞪着，倒是一肚子的委屈苦水通通泛了上来，他睫毛一颤，眼睛一眨，泪珠子便从那翠玉般的眼睛里滚出来。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的手掌覆住了他的双眼，指节微曲，拭去了他的眼泪。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任由那体温贴着他的后背，一双手臂不松不紧地扣住他的肩膀，干燥的掌心依旧覆盖着他的眼皮，他就这样被禁锢着动弹不得，不能视物。
　　“装神弄鬼的。”他挣了挣便软了下去，声音里还带了点哽咽，“为什么躲着？”
　　只听背后那人轻声开口：“你说你不想见我。”
　　谢秋石怔怔由他抱着，许久才道：“珠子是你送的？”
　　那人没有说话。
　　“扇子也是你送的？香炉和汤水都是你送的？”谢秋石追问，“我记得那天我睡在树林里，余素清说他和弟子在渡口发现了我，也是你做的？”
　　那人依旧一言不发，默认了。
　　谢秋石眨巴两下眼睛，又开始滴滴答答调金豆子，他觉得丢脸，把眼睛闭得死紧，这水珠却还是从眼皮子缝里溜出来。
　　“你走都走了，”谢仙君声音哑哑的，带了点怨恨，又有不自觉间藏着些欣喜，“还来管我作什么？”
　　背后那人沉默良久，才道：“我放不下你。”
　　谢秋石的双颊一下子烧得通红，也顾不上哭了，他咬了咬嘴唇，一顿足，踟蹰一通，方小声确认：“真的是放不下我吗？”
　　那人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秋石嗫嚅着问：“真的，只放不下我？”
　　那人又“嗯”了声。
　　“你主掌这许多花草石头，飞禽走兽，仙魔鬼怪，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妹子，”谢秋石道，“若他们都化了形，你也只放不下我么？”
　　那人动作微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谢秋石恼道：“你笑什么？”
　　“我主掌这许多花草石头，飞禽走兽，仙魔鬼怪，所以才能明白……”那人没有回答，只哑声道，“三界苍生，轮回反复，活而复死，死而复活……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谢秋石了。”
　　谢秋石张大了眼，近乎失语，他想推开眼前那只捂着他眼睛的手，却被扣着后脑打横抱起来，平放在床上。
　　他挣扎着拿脚去蹬，却只蹬到了被褥，那人盖着他的眼睛把他压在床上，膝盖顶在他腿间，单膝跪着俯下身来，捏着他的脸颊，对着他的嘴唇轻轻一吻。
　　他羞恼地“呜”了声，嘴唇还微张着，似是不满，又像是没亲过瘾。
　　天光顺着指缝透进来，接着，盖着他的手掌动作一滞，便消失了。
　　谢秋石重获光明，还没反应过来，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打翻的香炉、桌上的瓷碗、掩上的纱帘、地板上的石子。
　　风声依旧唆唆，院内仍然只有谢秋石一个人。
　　适才的所有情思密语、手足交缠、唇齿相依，都如一场酣醉后的大梦般，消失无踪了。
　　第二日依旧风平浪静，谢秋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然而从他迈出小院那一刻起，一切便通通不一样了。
　　武陵弟子一大早便跑来招呼他，口称专为他建的小楼已经竣工，他一头雾水地走进山间，瞧见那座架在山间、彩绘遍布的精巧竹楼时，不禁面色一滞。
　　“什么时候开始建的？”他指着那小楼劈头盖脸地问道。
　　那弟子立刻结结巴巴起来，恰巧眼间灵镜大师兄迎面走来，他忙投去求救的目光。
　　谢秋石丢了他，转头去问灵镜，面色不虞：“你们和那个姓燕的一起演戏骗我，是不是？”
　　灵镜讶然：“仙君何意？”
　　谢秋石冷笑道：“这楼分明是照着我府上那工匠的图纸造的，我房里的熏香茶水都是瀛台山送下来的东西，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和燕逍合谋诈我！”
　　灵镜忙道：“仙君误会了，这些东西都是我在为仙君整理随身物品时发现的，我只道是仙君随身所带，其余一概不知。”
　　“你真不知道燕赤城是谁？”谢秋石狐疑地挑了挑眉。
　　灵镜叹气：“别说是谁，我连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一概不知。”
　　“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块臭狗屎。”谢秋石猛一拂袖，怒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臭狗屎！”
　　灵镜无奈，只好微笑着迎合：“既然仙君说他是狗屎，那便是了。”
　　“是臭狗屎。”谢秋石加重了语气。
　　灵镜：“……”
　　“说啊。”谢秋石盯着他。
　　“……是臭狗屎。”灵镜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话出口时只觉脖子后头一阵发凉。
　　谢仙君这才放过了他，捉着他的手肘，轻飘飘带他飞进了精巧的小楼。
　　一进楼中，谢秋石便又是鼻头一酸，只见那小楼内的程设与瀛台后山几近相同，四面雕花窗楞，左右薜荔藤萝相伴，楼梯不用木头，而是竹编，辅以彩绘鎏金，对旁人来说有些花哨张扬了，却极对他的胃口。
　　“少个香炉。”他在竹床前走了几步，随口道。
　　一只铜鸟香炉蓦地出现在床头，把谢仙君和灵镜都唬了一跳。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谢秋石反应过来，对着空气大叫道：“燕赤城！你个小王八羔子躲在哪里？”
　　四面只传来他自个的回音，他拍了拍灵镜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喊：
　　“燕赤城！给你爷爷滚出来！”
　　灵镜：“……”
　　“燕赤城！再不出来，我叫仙兵打你板子！”
　　灵镜：“……”
　　他喊了两声便觉得没趣了，发现灵镜在一旁只跟着对口型而不出声，更是气从中来，抬起脚就往灵镜屁股上轻踢了一脚。
　　“仙君！”灵镜恼道。
　　谢秋石夸张地龇牙咧嘴：“若是我那杆戒尺在……”
　　话音未落，只听“啪踏”一声，一杆红木戒尺从天而降，落在谢秋石手中。
　　谢秋石：“……”
　　灵镜暗叫不妙，寻了个理由便从窗口逃了，留下谢秋石一人，对着空寂的小屋大闹脾气。
　　接下来几日谢秋石的脾气大有越变越坏之势，武陵众人也发现，本就神通广大的谢仙君这两天更是“无所不能”，端起空杯空杯里便有了酒，拾起木桶木桶中便生了鱼，常吃的两盘点心盘子里从没空过，一双筷子从木的变成银的又变成了玉的。
　　与此同时谢仙君的脸色也没好过，仿佛在和空气置气一般，武陵弟子间因此传了几版流言，有的说他练“点石成金之术”陷入了瓶颈，有的则说他在被天庭某位不便显圣的大仙调戏。
　　谢秋石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对着空气又是威逼又是怀柔，无奈那“臭狗屎”软硬不吃，死活不再像前日那般显形，他想再捏几滴眼泪出来骗人同情，可眼眶干干，任他挤弄也挤不出水。
　　这般嬉笑怒骂又过了许多日子，紫微宫御令下来的那天，谢秋石正歪在竹床上，背后三个弟子在替他捏肩，灵镜坐在脚凳上替他捶腿。
　　给他捏肩的弟子年纪虽小，却不是什么好使唤的，捏着捏着老是忍不住想用手指去戳谢仙君的痒痒肉，谢仙君虽在闭目养神，却能在他每次伸手时，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
　　在挨了十几巴掌后，这弟子忽然老实了，谢秋石反倒觉得有点无聊。
　　“怎么不偷袭了？打疼你了？”谢秋石睁开眼，见那弟子正盯着某处发呆，“嗯？”
　　那弟子忙揉了揉眼睛，道：“仙君，我眼花，好像看到有丝线在飘。”
　　谢秋石动作一顿。
　　下面捶腿的灵镜忽然停了动作，抬头问道：“仙君，可是天帝陛下的‘金丝令’？”
　　谢秋石没有说话，抬手对着空中一捞，一把纯金的丝线忽然如同发辫般编结起来，化作他手上一张长长的纸卷。
　　他的表情倏然变得冷峻，纸卷在他手中转了两圈，“啪嗒”掉在地上。
　　“帮我看看。”他垂着眼睛，对灵镜说。
　　灵镜却担忧地看了他片刻，才将纸卷拾起来，念道：“桃源村。”
　　谢秋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记得那是个凡间的村落。”
　　灵镜疑道：“陛下是吩咐你去桃源村办事？”
　　谢秋石冷淡地点了点头。
　　“仙君，您要走了吗？”没等灵镜再说什么，他背后另一个弟子已然叫起来，“这楼才刚建好呢，办完事，您还回来吧？”
　　谢秋石闻言垂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若是能办完，大概是要回来的。”
　　那弟子没听出他话中的微妙之处，只道：“桃源村受鬼道庇护已久，对鬼族颇为感激，据说收留了不少死里逃生的恶鬼，您要是去那里，千万要小心为上啊！”
　　谢秋石蓦地想起了那日被自己的吓跑的女童，眸中忽明忽暗，幽光闪烁。
　　“你们都退下吧。”他忽然道，“退下。”
　　他平时虽极没有架子，这一声竟也喊得气势凌人，几个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连忙告退。
　　他又安静地坐了许久，才开口道：“没听懂我说话么？你也下去。”
　　灵镜腰板直挺地立在他面前，清澈的眼睛似乎已经明镜般洞悉了一切。
　　“你猜到了？”谢秋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音和缓下去，“不愧是我看上的聪明小子——只是你猜到了也不管事，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
　　“仙君……”灵镜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背，低声道，“桃源村虽有奸恶之人，更多却是无辜百姓，天帝陛下这条御令，实在是……实在是……过于残虐了。”
　　“慎言。”谢秋石道，“你将来还要成仙，骂他是要遭孽报的。”
　　灵镜摇头道：“灵镜问心无愧，不以为孽。”语毕，他忽然抬起头，道：“灵镜希望仙君做的每一件事，也问心无愧，无损道行。”
　　谢秋石沉默不语。
　　灵镜收回手，便要行礼告退，只听谢秋石忽然道：“把你师父师兄弟都叫到山门前，我有话要跟你们讲。”


第127章 
　　余素清为首一众人很快便侍立于武陵山前，除几个远行在外的弟子，全派上下尽数到齐。
　　谢秋石抱着手臂打量了他们一番，又跳起来，找了棵树爬了上去，仍然觉得不爽，最后寻了块最高的石头，飞跃上去，站在最上头俯视众人。
　　谢仙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武陵派的诸位徒子徒孙，本仙君在武陵逗留数月，你们虽然照顾不周，但本仙君宽宏大量，已然饶过你们。”
　　武陵众人：“……”
　　谢秋石不顾他们五彩纷呈的脸色，继续道：“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秦灵彻一道御令，我只好跟你们告别，在我走之前，有一件事情，我得命令你们去做。”
　　余素清上前一步，躬身道：“且凭仙君吩咐。”
　　谢秋石点了点头，道：“封山。”
　　众人登时傻了眼。
　　“封山。”谢秋石一字一句重复道。
　　武陵弟子哗然。
　　“仙君，”余素清急道，“武陵祖上确实设有护山大阵，只是一旦阵法启动，武陵便将与世隔绝，直至百年期满……”
　　“不须百年。”谢秋石足尖一点，忽从那刻有护山大阵的镇山石上纵身跃下，众人只见他如一朵云霞般停在半空，抽出腰间折扇，行云流水在大石上刻下“武陵桃源”四个大字，自己清逸潇洒，最后一笔落下之时，谢仙君本人也如停云之鹤，翩然落地。
　　那四个大字上闪过一丝金光，复又隐去，谢秋石掸了掸衣上石屑，道：“我在此碑上留下仙力，你们尽管斫断石碑，一年后，石碑会自行立起，届时武陵将重现人世。”
　　众人愕然，此时灵镜忽然开口问道：“仙君，这一年，你要去做什么？”
　　嘈杂的山头忽然安静下来，武陵弟子都望向谢秋石，等待他给出一个答复。
　　“我要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谢秋石并不避讳他们，直言道，“秦灵彻要灭桃源村，大概是想断了鬼道后路，依他的性子，只要世上还有一鬼，便不会善罢甘休。”
　　“钧天道尚在，恐怕尚有一番恶战……”余素清道，“既如此，我武陵更不该临阵脱逃。”
　　钧天道乃鬼界第一道，汇聚近半数鬼魅妖魔，往上曾进犯过天庭，往下也没少玩弄凡间的权柄，传闻“正道修士无能生出钧天者”，虽有些夸大其词，却也叫人知其险恶。
　　谢秋石闻言皱了皱眉：“你们这群废物，纵使去了，又有什么用？”
　　余素清张口无言。
　　“天帝若要打钧天，除我以外，尚会备一支无坚不摧的天兵，”谢仙君慢悠悠地道，“里头随便一个人，便能碾死你们全部。”
　　下头尚有人要抗议，谢秋石一挥手让他们闭了嘴，续道：“这天兵天将的折损，我不在乎，但我在乎你们。”
　　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
　　山风袭过，武陵山陷入长久的静默。
　　谢秋石嫌弃地喃喃道：“你们又蠢笨，又没有天资，空有一腔胆气，在戏本里，向你们这样的，往往死得最快。”
　　武陵众人：“……”
　　“诛杀鬼族是我的分内事，你们都献宝贿赂过我，要是再因为我的分内事死了，有损我的道行。”谢秋石云淡风轻地摇着扇子，轻飘飘地道，“本仙君既然要去打一场硬架，便一点后顾之忧都不能留，听懂没有？”
　　他提高了声音，收起折扇，将扇骨正对着武陵众弟子，从东往西一个个虚点了一遍，严词厉色：
　　“在我干完这破烂活儿之前，一个都不准死。听懂没有？”
　　这是一个无月之夜，仿佛月色都被难得静寂的仙门惊跑了。
　　武陵众人已开始打点事务，准备将外游的弟子唤回，封山之事定在十日后，谢秋石虽不着调，却也难得老神在在地盘着腿动脑筋。
　　过不多久他便心生烦闷，走到了白日集会的山崖前，抚摸着亲自题过字的大石，靠着石壁倚坐下去。
　　谢仙君闭目养了会神，忽然开口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出来与我相见？”
　　熟悉的风声盘旋在他的肩头，下一刻，一身黑衣的燕赤城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这回才终于能够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见燕赤城风华如旧，眉目俊逸逼人，只是一双手竟如死木一般，枯槁黯淡。
　　“我忘了，”谢秋石轻轻地说，“你要出修罗道，必须得放弃什么才行。所以你才不肯让我看你，是吗？”
　　燕赤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冰冷僵硬的指腹缓缓擦过谢秋石的眼眶。
　　谢仙君笑道：“我现在可没哭。”
　　“你又不快活了，”燕赤城凝视着他，道，“我引你来武陵，是为了让你高兴。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也是想哄你开心。”
　　“我知道。”谢秋石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说，“我现在知道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燕赤城低声问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住在武陵。”谢秋石眺望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把屋子和坟墓都造在里面，在里面教很多徒弟——这里面四季如春，没有仙、没有鬼，只有吃不完的桃子，看不完的桃花，还有帮我捶腿的小孩——我要进去把自己埋了，然后再也不管外边的破烂事儿。”
　　燕赤城安静听着，不予置评，等他说完才轻一挑眉，凑上前去，拢着他问：“那我呢？”
　　谢秋石给他这副模样逗笑了，骂道：“谁管你。”顿了顿，他又撇着嘴说：“你既不听话，又爱欺侮我、逼迫我。等我斩断这块石头，沉入地底，和我的徒子徒孙在山谷里颐养天年，你就再也找不到我啦，秦灵彻当然也找不到我，我马上睡个好觉，然后很快把你们全部忘掉。”
　　说完他便抿紧了嘴，死死盯着燕赤城的眼睛，只要里面流露出半点不满，他便打算甩手就走，走前或许还要跟燕赤城大吵一架。
　　燕赤城定定看着他，片刻后，也跟着笑了：“真的吗？”
　　谢秋石转着眼睛四处瞟着，没有回答，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燕逍抱着他的腰，长发垂下来，像纱幕一样蹭着他的皮肤，蹭的他发痒：“谢秋石，你不要我吗？”


第128章 
　　谢秋石趁没人发觉，蹑手蹑脚地回到瀛台，把变成一地的碎纸《瀛台弟子名册》拼起来，燕逍的手便恢复了正常。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畅快地叫了一声，扭头整个人扑在燕逍身上，燕逍顺势接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他嘻嘻一笑，双腿用力，把燕逍推倒在床上，自己则骑在燕逍的腰间，挨着人蹭了蹭，才不情不愿地支棱起身：“不耽搁了，我还要回去给武陵派的小崽子布置功课。”
　　“他们天资寻常。”燕逍毫不客气地道，“你拣几本入门术法下去，叫他们延年益寿便可。”
　　“呸！”谢秋石啐了一口，伸手去扒拉一旁的大书柜，将秦灵彻送的、他上各方掠来的簿册通通搬出来，飞速地翻找起来，“凡人生命力旺盛，几十年就能收一茬徒弟，这几百个里没有中用的，下百个里保不准就有了。”
　　燕逍也不再多言，安静地在他身旁与他一起翻看。
　　谢仙君一目十行，瞧完一本便扔在一边，觉得有用就揣在兜里，没用的就扔的远些，很快他怀中袖里便装满了书册，燕逍哭笑不得：“这许多里头，只稍挑一本，他们便可终身受用了。”
　　谢秋石“嗳”了声，嘟囔道：“还是太蠢了。”又道：“他们既是我谢秋石的门人，又怎可尽捡旁人剩下的东西用？武陵要成天下第一宗门，合该有套自己的仙法才行呢。”
　　“那便找人报个信下去，多留几日。”燕逍淡淡地说道，“等你的功法编出来了，再回去也不迟。”
　　于是二人便在谢秋石的房里滞留了数日，期间秦灵彻来过两次，燕逍吩咐人往门前放了百十个老鼠夹，帝君陛下便不再来了。
　　谢秋石盯着摊了满地的功法抓耳挠腮，他本是天地灵识所化，学东西快得出奇，要教别人却是一筹莫展。
　　“这东西不是看一眼就会了么？”他冲着燕逍嚷嚷，“写这许多注解做什么？”
　　燕逍坐在他对面，垂目写画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只道：“你不该问我。于我而言，这些东西都不需用眼去看。”
　　谢秋石气闷，坐不了多久便歪了身子窝在椅子里，又看了会整个人烂泥似的软下去躺在地上，最后“唰”的一声，从一本《九阳剑诀》里撕出四五页来，拍在桌上：“满纸废话，就几句有用的。”
　　他一边看一边撕，素室内很快便白纸纷飞，谢仙君整个人也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他伸出一只手，将这搜罗来的纸张叠在一块递给燕逍。
　　燕逍搁下笔接了，随意翻了遍，按照文意深浅略更改了次序，徐徐道：“你这集子，确实博采众长，只是若想武陵自成一脉，却还少了个内核，让这分门别类的心法融会贯通，百川入海。”
　　“麻烦得紧，我可不爱动这脑子。”他轻叹一声，余光忽然瞟间燕逍搁在一旁的墨笔，灵机一动，他忽然拽着燕逍的脚踝，趁他不觉，一把把他拉到了书桌下面。
　　“谢秋石？”燕逍挑了挑眉。
　　书桌狭窄，他二人挤在其中，手脚都伸展不开，谢秋石嘿嘿笑着，凑过去黏在他身上：“好哥哥。你一直在写画什么，是不是帮我把这疑难杂症解决了？”
　　燕逍动作一顿，没有答话，只是俯身要从桌下出去，谢秋石眼疾手快拽住了他，骑在他身上不让他动弹，另一只手捞来了燕逍写过的薄本。
　　“诶！”他只看一眼脸色就大变，“这是什么东西？”
　　燕逍伸手去夺，谢秋石连忙滚开，两人在窄桌下顽闹一番，俱是衣冠不整，发丝凌乱。
　　谢秋石脸颊微红，他瞧着手里那本《阴阳和合功》，笑道：“燕赤城你这小浪蹄子，我让你帮我编功法，你编的这又是什么东西？”
　　燕逍面色不变：“若要精进修为，双修不失为一种捷径。”
　　“真的？”谢秋石骨碌碌转着眼睛，“那我拿去武陵山，大家一起练。我先和灵镜双修一番，再和余素清双修一番，然后他还有几十徒子徒孙……唔……”
　　燕赤城捂着了他的嘴，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低头就在他脖子上狠咬了口：“你敢么？”
　　谢秋石含含糊糊地抗议：“有什么不敢的，唔唔，唔——”
　　他用力一顿扑腾，拉扯之下书桌被撞的“嘎吱”响，墨笔砚台摔在地上，几滴弄墨溅在燕逍的脸上。
　　燕逍用拇指捻去了面侧墨迹，仍留下一道烟灰似的墨痕，叫他本就凌厉俊美的面容多了几分锋锐，谢秋石瞧着喜欢，便凑上去亲了一下，尚不尽心，又用舌尖挠痒似的飞快舔了舔。
　　“跟他们练不得，跟你就练得。是不是？”谢仙君伸手将发丝挂回耳后，戏笑道，“你写这个，是想骗我跟你双修？”
　　燕赤城默然盯着他，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半哑，又轻又沉：“你反复撩拨我，却什么都不往下做，真当我没有欲念么？”
　　谢秋石脸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抓住燕逍的前襟，指腹触及燕逍裸露的脖颈，只觉一片热意涌上来，他难耐地说：“戏本上说，做了这些事，便是有了夫妻之实了……”
　　“嗯。”燕逍应了声，按着他背脊的手往下滑，停在他的腰际。
　　“有了夫妻之实以后，会有什么不同么？”谢秋石盯着他不肯移开目光，眼睛有点热热的。
　　“没什么不同。”燕逍道，他往后靠坐了些，让自己的后背枕着桌腿，一双长腿这才伸直了些，轻轻一勾，便把谢秋石绊在自己身上，两人的下腹部紧挨在了一起，看不见的暗火倏地烧起来，“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一番颠来倒去闹得桌椅茶几嘎吱乱颤，满地白纸四散纷飞，不少飞出窗外，引得众天官勃然大怒。
　　秦灵彻再度来访时燕逍身上只挂着一件单衣，谢秋石则一丝不挂，长发散乱，燕逍抬手擦拭着他额上的汗珠，他呜呜一声，拿虎牙去磨燕逍的手指。
　　秦灵彻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口，发出一声轻咳。
　　谢秋石喘了喘，骂道：“老家伙这时候又来做什么？”
　　燕赤捞过一旁的外袍，将谢仙君裹在里面，只叫他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秦灵彻这才转过身来，也不进屋，只敲了敲窗棂，笑道：“听闻桃源君撕烂了不少功法，随处乱丢，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
　　谢秋石冷冷一笑，只是他面色绯红，双目流波，这冷笑也难令人生恼：“你不辞劳苦跑过来，就为了兴师问罪？好哇，赶紧将我捆起来，压到北槛大牢，重刑伺候！”
　　秦灵彻摇头道：“我只是怕你撕不尽兴，便拿些别的东西来给你耍弄。”
　　说罢他雪袖一挥，一本功法轻飘飘地落在谢秋石身前，上书五个大字：“八荒独尊法”。
　　燕逍面色微凛，谢秋石拧着眉头道：“这不是你那看家功夫么？虽是好东西，我却不稀罕。”
　　秦灵彻目色幽深，静静看了他二人许久，才道：“若有缘法，将来你会谢我。”
　　谢秋石不解，很快表情又从茫然变成满不在乎：“说罢，看家的宝贝都给了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桃源村之事，你若实在不喜，便也罢了。”出乎意料，秦灵彻竟松了口，轻飘飘地说，“去凡间好生休息段时间，四处走走看看，尽兴地玩一玩，快活快活。”
　　谢秋石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天帝陛下还没说完。
　　果然，秦灵彻顿了顿，便接着道：“等你玩够了，我便要把钧天道拿下来了。”


第129章 
　　桃源村是个渔村，渔民以捕鱼为业，出海捕鱼仰仗天气，因而桃源村最多的便是神像壁龛，三步一尊石刻，五步一对土雕。
　　谢秋石掏鸟窝似的从木龛里掏出一个泥像把玩，只见泥像生得浓眉大目，宝相庄严，一把美髯垂至地面，左手托一座宝塔，右手持一股长剑，匾额上书：“紫薇大帝秦灵彻”。
　　谢秋石拽着燕逍的衣角，指着那神像笑得直打滚，燕逍亦莞尔，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笑倒在地上。
　　众人纷纷侧目，谢秋石浑然不觉，扭头道：“你那边那座，写得又是什么？”
　　没等燕逍回答他便凑过身去看，只见那是尊女神像，柳眉星目，顾盼神飞，五官玲珑有致，却有几分熟悉，果不其然其匾额题为“幽冥仙姑燕朱眉”。
　　谢秋石“唔”了声，将神像放回龛中，一路又翻看了不少仙像，笑道：“这桃源村的人可真随便，供妖魔鬼怪牛头马面的都有——怎么一个个的宁可拜秦灵彻，也不来拜拜我谢秋石。”
　　燕逍察觉到他话中隐隐的失落，就在此时，遥遥响起一声高亢的马喑，只见尘土飞扬，乡间小道上，一匹通体洁白的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尚未露面，声已先至：“许久不见了！兄长！谢秋石！”
　　来人正是幽冥仙姑燕朱眉，她长发高束，穿一身胡服模样的轻薄骑装，从马上纵身跃下，与此同时一枪朝着燕赤城当胸挑去。
　　谢秋石夸张地“诶哟”一声，继而笑吟吟地让开，在瀛台山后崖之时二人没少切磋比武，他则负责在一旁呐喊助威，心情好的时候加油鼓劲，心情欠佳便连喝倒彩。
　　燕赤城的枯心未曾显形，仍是玉箫模样挂在他腰间，他双指夹着萧身，格架挑挡，只守不攻，没纠斗多久，燕朱眉便收了攻势。
　　“你没什么兴致。”幽冥仙姑道。
　　燕赤城“嗯”了声，没回答为什么。
　　燕朱眉也不问，直爽快道：“既无斗志，便喝酒罢！往前十里有一处凉亭，可赏景助兴，去那处，如何？”
　　燕赤城自然无异议，倒是谢秋石眼巴巴凑上来：“你备了什么好酒？”
　　朱眉道：“下面的人送的，我也没细品，无非黄汤尔尔，我向来偿不出什么区别？”
　　谢秋石哈哈大笑，直道：“我也尝不出什么区别，但既然有好东西，总是不愿意短了自己的。”
　　燕朱眉牵着马走在前面，也不用术法，慢悠悠地沿着田埂散布。夏末秋初，将是农忙时令，不知为何这田间竟无一人务农，枯草连天，无人侍弄，只偶有几个挑担少年经过，用警惕的眼神偷看他们一行人，又加快脚步离去。
　　三人进了山，徐徐行至落霞亭前，落霞亭毗邻山瀑，据说秋日里满山枫树如火，枫叶随水流下，如红霞飞落天际，明艳不可方物，故此亭名为“落霞亭”。谢秋石在武陵一住小半载，此时虽暑热渐消，却尚未到枫树红时，多少有些可惜。
　　朱眉看出他的遗憾，笑道：“你要看红枫，那还不容易。”
　　说罢她抬手往桌前叩了一下，一阵秋风吹过，霎时间霜林尽染，好一片胭脂人间，半干的瀑布忽然水势浩大起来，一泻千里，枝头寒鸦受了惊，成群结队扑簌而出，发出一连串苍凉的鸣叫。
　　谢秋石“诶哟”一声，高兴地拍了拍手掌，倚着栏杆支起一条腿坐了，一边喝酒一边摇扇，瀑布的水汽氲到他脸上，漫山浓艳衬得他双颊雪白，美目如翠。
　　那兄妹二人则坐在石桌前，燕逍抬眉打量了亲妹一眼，忽道：“你和鬼道走得挺近。”
　　“看出来了？”燕朱眉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此地没有那许多规规矩矩，实在是成王败寇，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燕赤城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谢圄皙秋石，道：“有朝一日，你们许会刀刃相向。”
　　燕朱眉朗笑道：“那又如何？我虽与他切磋多次，倒没试过拼个你死我活，这样一想还有些期待——你熟知他的秉性，真动起手来，他可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燕赤城不再多言，只是眉心的阴霾却未曾散去，他想起瀛台山的深雪，想起谢秋石的噩梦，想起那日谢秋石空白的双目。
　　谢秋石说：“若我不想再做这些事了呢？”
　　他心中一刺，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谢秋石，只见谢仙君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招了招手，笑得春花烂漫——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谢秋石举了举杯：“燕逍，你若不想喝酒，要不要陪我来这里坐坐？”
　　他双颊酡红，显是喝得有些多了，燕赤城缓步上前，没坐下，只是用冰冷的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怎么？”谢秋石撅了撅嘴。
　　“你兴致不高。”燕赤城道，“不开心便别笑了。”
　　“笑习惯了。”谢秋石吐了吐舌头，晕乎乎地道，“不笑反倒感觉别扭。”
　　燕赤城安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问：“为什么不开心？”
　　谢秋石没有答话，探身从溪流中捞出一片红叶，那巴掌大的叶片鲜红欲滴，他盯着翡红的叶面，低声道：“这叶子不该在这个时候红的，秋天也不该来得这么快，朱眉太心急了。”
　　燕朱眉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倒是眼尖。”说着她也从溪流中拾起一片枫叶，不同的是，那片叶子从茎脉到叶片都已经枯败衰死了。
　　燕赤城一怔，再看向那枫林，才发现半数枫树过早地红了，而另半数却过早地干枯死去。
　　朱眉悠悠道：“不必介怀。再好的景色，若是没有我们来赏，留得久又有什么意义？”
　　谢秋石不置可否，只盯着那落霞飞瀑又看了许久，忽清啸一声，纵身跃入瀑间，拔扇朗声道：“燕朱眉！出来陪我过两招，解解闷！”
　　燕朱眉喝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借着酒劲一来一回纠斗起来，红的赤红，白的雪白，在山水林影间打得不可开交，谢秋石觉得胸前滞涩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些，却也未停手。二人一直打到日落西山、月出天际，方到亭中喝了酒、歇了口气，过不多时又换上兵刃交缠在一处，直到天色将晓，两人都累了，方席地而坐，论起道来。
　　燕朱眉素来痴武，谢秋石又正苦于修编法诀，两人干脆借着酒劲你一句我一句争论起了功法，偶尔吵得狠了才想起一旁还有个燕逍，便各自尖牙利嘴地要燕赤城评理。
　　“你这套扇法，哪里是凡人练得了的，”燕朱眉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一边翻页一边大笑，“就是我，也得琢磨上一年半载，才学得会呢。”
　　谢秋石哼哼两声，虽有不甘，却更多是得意：“你也就是个蠢人，装什么旷世奇才！本仙君大发慈悲，准你将这墨宝拿回去，好好揣摩，等武陵哪个后人出息了，你代本仙君赏他便是。”
　　“你这话却和交代后事似的。”燕朱眉挑眉道，她飞快地将小册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停下来，“……这又是什么？”
　　“唔……”谢秋石也凑过去，盯着那乱糟糟的阵法图看了片刻，“你这山枫叶，枯一片，红一片，红一片，枯一片；而我新编的这套阵法，困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困一人，盈亏有序，诛邪有道，不死亦不休。”
　　“鱼死网破的小玩意！”朱眉只觉滑稽，“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个？”
　　“凡人脆弱，偏又不服天命，”谢秋石遥遥看着桃源津远流的溪水，思绪仿佛也被随风飘摇、随波逐流的落叶牵绊，他轻飘飘地说，“他们遇到了像你我这样的敌手，若想蚍蜉撼树，唯有舍生取义。”
　　燕朱眉闻言哑然，她忽然理解了燕逍一路的闷闷不乐，不禁摇头叹道：“逍遥如你，竟开始为蝼蚁思虑，当真不知是喜是忧。——罢了，来，再喝一杯，今夜不醉不休！”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在溪边道别。
　　“此去何处，可有打算？”朱眉问道。
　　谢秋石轻摇折扇：“钧天道离东陵不远吧？打算一路玩过去。”
　　燕朱眉面露疑色：“这么早便去那儿？莫非天帝已给了你诏令？”
　　“秋天都可以早一个月来，”谢秋石哈哈笑道，摇了摇头，“我又何必非得等秦灵彻的旨令。”
　　朱眉若有所思，也不再多问，摇手招来一只小舟。
　　“沿溪而去，渡过东陵，便能到钧天府。”幽冥仙子慷慨地一挥手，“我送你一船一仆，方便你一路游玩。等到得东陵远郊，我还有一处地产，名曰‘夜梦别苑’——我不爱在一地久住，你们若想歇脚，便也送给你们。”
　　“好说好说。”谢秋石毫不客气，“就当是我陪大妹子操练一夜的报酬。”
　　朱眉嫌弃地拧了拧眉尖，显然极不喜欢这个称呼，她从怀里掏出昨夜两人写就的功法，自己留了前半册，后半的“诛邪阵”则撕下来，拍回了谢秋石手里。
　　“世道多变，再见面时，不知是敌是友。”燕朱眉道，“纵有朝一日真要不死不休，朱眉亦不后悔交过你这个朋友。”
　　“彼此彼此。”谢秋石偏偏头，对她所言似乎不甚在意，他一边抱着酒坛子跳上小舟，一边冲燕逍挤着媚眼，“燕郎，侬是随我走，还是随侬妹妹去啊？”
　　燕赤城足尖轻点，便站在他身侧，兄妹二人隔舟相望，既没有挥手道别，也不曾互道“保重”，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燕朱眉没有目送他们，只如来时一般，驾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头小仆摇起橹来，小舟沿溪而下，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随水随风，各自远行。
　　谢秋石发了一会呆，便躺下身，燕逍跪坐在船尾，他也跟着往后挪了挪，枕着对方的膝头窝着。
　　红叶依旧漫天飞舞，谢仙君黑发披散着，白浪飞叶如同点缀在他身上的珠宝，只是他脸上的笑却也如枯叶一般消散了：“燕逍。”
　　燕赤城垂目看着他。
　　“酒喝得尽兴，架也打得挺开心。”谢秋石轻声道，“可我总觉得心里乱得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
　　燕赤城指尖微顿，最后只是顺了顺他柔顺的黑发。
　　“你知道为什么吗？”谢秋石固执地重复道。
　　燕赤城捧住了他的后脑，低头深深吻上了他的嘴唇，他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


第130章 
　　划船的小仆名叫令坚，是桃源村一村女私通鬼族而生，那村女怀胎三月，小腹已大如足月妇人，又过三月，肚皮几乎撑胀透明，却仍没有生产的迹象，最终她不堪受辱，苦苦祈求村口的屠户将婴儿活剖而出，失血而亡，这个怪胎也被弃于荒野。
　　令坚被燕朱眉收养长大，燕朱眉又哪里是个会带孩子的，他三岁上方会开口说话，五岁仍然灵智未开，驽笨痴傻，唯有一片忠心赤忱讨得仙子喜欢，仙子便让他帮着打理凡间几所别苑。
　　如今他被给了谢秋石，自然又一番忠心冲着谢秋石去了，一口一个“少爷试试这个”、“少爷看看那个”，叫得谢秋石心花怒放，当即赏了他不少法器珍宝。
　　他们沿溪而下，小舟穿过落花雪浪，又进了片莲塘，令坚虽笨，一双手却巧，一路帮谢秋石剥莲子，一拧一掰脆生生的莲子便跳出来。
　　谢仙君摘了一大片荷叶盖在脸上，翘着脚躺着，他随手抓起一把，仰头跟撒豆子似的丢进嘴里，又“呸呸”干呕起来。
　　“少爷，不好那么急的。”令坚忙道，“莲心不去掉，是要苦的。”
　　谢秋石拧着眉，歪头盯着那莲子，骂道：“好啊，我说怎么尝起来跟馊水一般——原来是个有心的。”
　　说罢他也不再垂涎令坚手里的吃食，径自拍开一坛酒，兜头喝起来。
　　“你这些日子，喝得有些多了。”燕赤城忽道。
　　“唔，大约是天气热了。”谢秋石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撩了撩黏在身上的长发，又一拽前襟，笑道，“我倒是羡慕你，做那档子事时身上也总是清清凉凉，摸起来怪舒服的。”
　　燕赤城挑了挑眉，转头没有多话，谢秋石便提着酒壶，像膏药一样贴上去：“怎么？燕郎，我的好燕郎，还羞了不成？”
　　说着他伸手去挂燕赤城的面颊，触感果然冰凉玉润，他“嘿嘿”一笑，又扯了扯燕逍严丝密扣的领口。
　　“你倒是出息。”燕赤城低声斥道，“如今脑子里除了喝酒，便是那档子事了。”
　　谢秋石眉眼弯弯，气鼓鼓地道：“秦灵彻让我下凡寻欢作乐寻花问柳，你又是个坏的，不让我去那花楼里做那档事……”
　　“少爷，到底什么是那档子事呀？”一旁令坚忽然好奇地插话。
　　两人：“……”
　　谢秋石忽然扮了个鬼脸，将腰间的系带扯下来，燕赤城脸色一变，当即抬袖遮住了他的身子。
　　谢仙君手一挥，将那腰带甩在小仆脸上，吩咐道：“把眼睛蒙起来。”
　　令坚不明所以地照做，又茫然问道：“少爷，为什么呀？”
　　“因为你少爷我，”谢秋石慢条斯理地把垂落的发丝竖起来，低下头，拿额头轻轻蹭着燕赤城的颈侧，吹了口气，声音愈发轻细起来，“要干那档子事了呗。”
　　接连几日，一直到夜梦别苑，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没怎么好好穿上过。
　　谢秋石如同一块暖玉般偎在燕逍怀里，除了偶尔喝几口酒以外什么也没吃，连路过的品香苑都未曾引起他的注目，他往常最喜欢的藕饼甜汤、松鼠鲤鱼，好似也再入不了他的眼了。
　　他到底不是个爱喝酒的，咕嘟咕嘟灌几口后就呛得埋在燕逍胸口咳嗽，咳完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睛，扒拉着燕逍的手指又要跟他做“那档子事”。
　　“累了便歇息了。”燕逍长叹一声，“既然不想做，干什么勉强自己。”
　　“我就是想和你靠得再近些，”谢秋石呆呆看着他，低声说，“你不依我么？”
　　燕逍轻叹一声，认真道：“我就在这儿，不会离开。”
　　“我晓得的。”谢秋石轻声道，“但我这两日总莫名觉得身子乏重，七月流火，我反倒越觉暑热，心里虚燥得慌——只有喝醉时才会感觉好些……你抱着我时，大概也会感觉好些。”
　　说完他面色略粉，在一大片荷叶中比那清水芙蕖更为明艳，燕赤城凝视他良久，终是抬手把他抱在怀里。
　　他二人皆未着内衫，罩在燕赤城宽大的外袍中，赤身相贴。
　　“像这样么？”燕赤城低声问。
　　“嗯。”谢仙君闷闷地点头，“再抱紧些。”
　　燕赤城收紧拢着他的双臂，十指几乎陷进他单薄的腰际：“这样么？”
　　“再抱紧些。”谢秋石喃喃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擦下一层薄汗。
　　仙人体洁、顽石自然也是天然不染污秽，如何会生汗？
　　燕赤城眉头一皱，扣着他的手下意识猛一用力。
　　谢秋石苍白如玉的身体上留下几个深红的指印，他心知这力道失了分寸，正准备松手，便听谢仙君忽然开口：“这就对了。”
　　谢秋石像只被他抓在手里的小鸟，咕噜着喉咙蹭着他，眼眶还有点红红的：“这么紧就对了。”
　　行至钧天道时，正是鬼道数年一度的“螣蛇节”。
　　大小妖魔八抬大轿抬着螣蛇像，左右轿杆均攀着两条灰鳞大蛇，蛇尾伸出两双玄青羽翅，翅膀一张，碧绿的鳞粉喷飞而出。据说鬼族一碰到这鳞粉，便能白得百年修为，而凡人一碰到，则可实现一个俗愿。
　　谢秋石兴致缺缺地看着，他自知在鬼界臭名昭著，便缠着燕逍扮作一对凡人夫妻混在人群中，本想来凑个热闹，却不想除了酷热外，一无所觉。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便轻拍了拍前头少年的肩膀，捏尖了嗓子问：“这位小哥，这都快秋天了，钧天道怎么还是这么热呢？”
　　那少年转过头来，谢秋石一愣——这少年并非鬼族，正是前几日桃源村挑担少年中的一人。
　　“这两个月确实热得要命，”少年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天公不作美！俺家田里的苗都枯死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谢秋石，又扭过头，跟一众哥们伸长了手臂去够螣蛇轿。
　　谢秋石摸了摸下巴，问一旁的燕逍：“快到秋收的时候旱灾频发，这是哪位神仙管的事情？”
　　燕赤城蹙眉道：“若他们未曾造孽，不该有如此孽报。”
　　谢秋石“唔”了声，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一村村民做过什么孽，他干脆不想了，又拽着燕赤城，要回别苑去休息。
　　燕赤城一看他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顾路人目光，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来，两人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一瞬又出现在夜梦别苑的小木榻前。
　　小木榻“嘎吱”一响，令坚便把双眼一闭，心道：“又开始了。”
　　燕赤城单膝抵在床缘，骨节分明的手掌按着谢仙君的脖颈，像剖一条砧板上的鱼似的，缓慢而有力的沿着他光裸的颈线游下去。
　　“要我用力一点摸你，是不是？”他声音沙沙地问。
　　谢秋石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抬起脚趾去解燕赤城的腰带，笨拙地解不开，只好勾着那腰封硬拽。
　　燕赤城指尖一点，便把腰带解了，谢秋石把他拉上床。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谢仙君眼角殷红一片，嘴唇浆果似的湿着，他用气音对燕逍说：“你跨上来。”
　　燕逍没动，只是用手背一下下擦拭着谢秋石的额头。
　　“我出很多汗？”谢秋石茫然地问道。
　　燕逍也不回答，只低头去吻他的眉心，额角，最后停留在他花瓣似的眼眶前。
　　那里一直是湿的。
　　一场酣事结束，谢秋石喘着气躺着，燕逍搂着他给他顺气，他不服地抱怨：“我好好一个神武仙君，现在却是连凡人都不如了。”
　　燕逍弹了弹他的额头，温声道：“你有些盗汗，待此间事了，叫秦灵彻请个仙医给你看看。”
　　谢秋石默然不言，只是背靠着墙，自顾自玩起了手指。
　　“谢秋石。”燕赤城喊他。
　　“怎么了？”他抬起头。
　　“没什么事，”燕赤城道，“只是想喊你。”
　　谢秋石哼哼笑了，却很快又开始出神。
　　“谢秋石。”燕逍又喊他。
　　“好了好了，别喊了。”谢秋石无奈笑道，“说到秦灵彻，我想起了这玩意。”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秦灵彻上回送给他的《八荒独尊法》，道：“前些日子和朱眉一起钻研术法时，把这玩意儿也拿出来看了看——奇了怪了，我俩都是天纵奇才，却怎么也弄不明白。”
　　说着他把这簿册摊在两人面前，一边翻一边道：“你看着前头半本，都是武陵山那群小傻瓜都能学会的气功，纵使融会贯通，也只能上街头斗斗蟋蟀；而这后半本，却和鬼画符一般，每个字眼都认识，连起来却仿佛不是人话。”
　　燕赤城低头凝目看了，动作一顿。
　　谢秋石自顾自道：“我和朱眉钻研了许久，想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谜语密码，又拿本子去浸了水泡了酒，最后仍是一无所获。”
　　“你练不了这个。”燕赤城忽道，他粗略地将那功法翻了一遍，道，“秦灵彻是三界之主，这部功法，便是三界送他的一个例外。”
　　谢秋石讶然：“例外？”
　　“他虽贵为帝君，却依旧是个仙人，只要是仙人，便会受天劫孽煞之苦。”燕赤城道，“以他手下的杀孽，恐怕早该魂飞魄散多回了。”
　　谢仙君若有所思：“他能下凡历劫消煞，便是因为这本《八荒独尊法》？”
　　燕赤城微微点头，面色略沉：“寻常仙人一旦沾染孽煞，纵使下劫火台，入轮回，孽煞也会相伴其身，终有一日会重新找到他。而这独尊术能先破后立……叫染了孽煞的躯壳随着劫火死去，重塑仙身建功立业，以新身之功德，抵旧体之业障——此法虽名曰独尊，实则以李代桃僵之法欺骗天道，亦可以说，是天道对秦灵彻的容情。”
　　谢秋石愣愣听了，隔了半晌才“唔”了声，他抓了抓头发，又道：“所以我看不懂它，是因为它对我没用？”
　　燕赤城默认。
　　“对你呢？”谢秋石眨了眨眼睛，“你和秦灵彻都是一道之主，对你可有什么用？”
　　燕赤城摇头笑道：“我本来便不会沾染孽煞，对我自然也是没用的。”
　　谢秋石骂道：“好一个小气鬼秦灵彻！我还道他给了我什么宝贝，原来是这等没用的东西，他自个懒得扔，得要我帮他烧了！”
　　说着他赌气将那簿册卷起来，扔进香炉，不料那簿册竟火烧不坏，他撇了撇嘴，再懒得去管那东西。
　　燕赤城也没有再看那独尊术，他只是皱眉盯着窗外，只听远远传来一声欢呼，天空突然变得幽暗起来。
　　“燕逍？”谢秋石好奇道，“怎么了？外头发生了什么？”
　　“螣蛇选中了那个桃源村的少年。”燕赤城道，他伸手一摸窗棂，只见雕花薄木上，不知何时蒸上了一层水汽，“他祈愿天道还他今夏应有的雨水。”
　　谢秋石笑道：“是该下场雨，桃源津的水比从前浅了许多，再这样，那瀑布都该干了……”
　　他话音未落，脸色忽然一变。
　　只听一场倾盆大雨倏然落下，噼啪作响，伴随着农民的欢呼声，一道惊雷划破天幕，打落在地。
　　白光闪过窗前，刺得人眼睛疼，谢秋石抬头看向燕逍，只见燕逍的嘴唇紧紧绷着，脸色尤为冷峻，在那耀目的白光下，甚至有些青白——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沉痛且戒备。
　　他蹭了蹭掌心的薄汗，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们在惊雷下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但谁都知道，这场雷并不寻常。
　　仿佛一旦开始了，就再也不会停下。


第131章 
　　雷雨果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我想出去淋淋雨。”谢秋石望着窗外，忽道，“正好身上热得慌，说不定浇一浇就好啦。”
　　燕赤城一把抓紧了他的手腕。
　　谢秋石看着他，良久，才闷笑起来：“总要去的。”
　　燕赤城眼神冷冷地抬起头，忽然猛地把他推倒在床上，“叮铃”一声，一对系着细链的银环砸上了床板。
　　“好啊，你竟敢准备这玩意！”谢秋石故作惊讶地瞪大双眼，伸出手腕挑衅道，“反了天了！燕逍！你敢铐你爷爷试试！”
　　燕逍幽黑的双眼对上他的视线，发出的声音仿佛在提及什么恨透了的东西：“你不能去。”
　　谢秋石何曾见过他这般凶狠的模样，竟难得的一哆嗦，下一刻，那只精巧的银环便锁在了他的手腕上，另一端与床头的木栏相连。
　　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外头大雨却倾盆而下，如鼓噪般涌入耳中。
　　谢秋石看着燕赤城，听着雨，听着听着便有些莫名的痴了，他怔怔望向眼前人，身体慢慢地软下去。
　　他靠向燕逍，燕逍立刻伸臂抱住了他，将他圈在怀里。
　　“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他幽幽地说，“我从前为秦灵彻杀人，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他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燕逍打断了他，声音里竟有些不平稳，“我比他更需要你。”
　　谢仙君的脸一下亮了亮。
　　“我知道的。”他眨巴着眼睛，说着扳了扳自己的手指，美滋滋道，“好多人喜欢我呢。”
　　燕逍不让他再做这个动作，将他整只手都握在了掌心。
　　“我希望他们活的更长久。”他喃喃道，“我希望他们善有善报，劳有所得……我希望他们为义而生，但不想他们卫道而死。”
　　“别说了。”燕逍打断了他。
　　“哎，我当然也想花更多时间跟你赖在一块。”谢仙君投其所好地换了话题，“这几天，我天天缠着你，什么也不想，只想被你抱着，我觉得每天都比做神仙都快活。”
　　又一道惊雷落下，空中忽然传来轻盈明澈的香气，只见一道道璀璨的金丝如雾气般漂浮在空中。
　　外头，雨点的喧嚣中忽然间杂了人群的惊闹，马蹄踏碎水潭，踢踏轧碎长街，鼎沸的喧嚣如金戈铁马般撕裂了夜梦别苑的旖旎。
　　“天兵来了！！”
　　“天兵来了！！”
　　“天兵在城外，把钧天道围起来了！”
　　兵刃碰撞，悲呼交杂，谢秋石缓缓直起身，抓过半空中飘舞的那道金丝令。
　　只见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字：钧天道。
　　燕逍嘴唇微动，没来得及开口，谢仙君已凑上前，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同时，他对着手腕的银环轻轻一扭，便将那银环旋了开来。
　　“你向来不舍得真的锁我，上次我吵架时也是，上上次做噩梦时也是。”谢秋石笑着嘟囔起来，一双翡翠似的眼睛清澈透亮，“我要去趟武陵派，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说着他的耳根泛起粉红来：“等我回来……我们再做做那档子事。”
　　百十武陵门人守在第一坡朝阳峰前，谢秋石瞧着那阵仗，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的，他远远打量着那群给他送过礼、端过酒、摇过扇子的弟子，徘徊许久，都没迈出第一步。
　　踌躇半天，他终是脚一抹油，拐弯绕到后山，找了棵花树蹲在下面，笑吟吟道：“你发现我了？”
　　灵镜小跑着跟上前来，明目澄澄地看着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走前门？”
　　“这不是想走前再给你开个小灶，怕你那些师兄弟看到了记恨。”谢秋石轻“啧”一声，一拍大腿，假作委屈，“我警告你，你可千万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灵镜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老了，”谢秋石忽然正色道，他衔起一根柳叶，轻飘飘地吹起不成调的小曲，“多少有些伤感别离。”
　　灵镜被他逗得微微一笑：“仙君花容月貌正当时，说这些话，也不怕被人笑话。”
　　谢秋石一听他夸自己容貌便喜上眉梢，哪里还顾这话中揶揄之意，他当即牵着灵镜，慢悠悠在那鹿回坡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将最后那套功法徐徐讲完了。
　　“听懂了么？”他问。
　　灵镜点了点头，垂首理着手中散乱的纸张，问道：“您为何这般着急？一年后，您便不来了么？”
　　谢秋石沉默了一下，抬手敲了敲灵镜的脑门，笑道：“小呆瓜，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有尽时的，你们一山都是凡人，注定仙缘不久，我哪儿可能天天睡你那香枕头呢？”
　　灵镜讶然看向他，很快，那惊讶散去了，他清透的双目中便闪过一丝悲戚来。
　　聪颖过人的少年颤抖着动了动嘴唇，却全然不知该如何说起。
　　谢仙君看在眼中，低叹了口气：“你虽有天赋，却心事太重，又是个眼力极好的，将来恐是要有劫数。”
　　“灵镜不怕。”薛灵镜别开脸，清清冷冷地应道。
　　谢秋石哈哈大笑，也不嘲笑他嘴硬，只牵着他，踱上鹿回坡那对鹿角，遥遥以扇柄指着天尽处一颗正在划落的流星：“我掐指一算，你这辈子，有三次死劫，第一次在余素清的死期，第二次因为敬神不礼，第三次，则是历劫飞升那一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颗翠玉佛珠，凑到唇边，轻吹一口仙气，那佛珠逐渐变大变长，化为一柄小小的玉扇。
　　“正好我身边缺个捶腿的仙童，我瞧着你合我心意，赐你这个小玩意，换你飞升后替我捶三百年腿。”他将玉扇塞在薛灵镜手中，“你说如何？”
　　薛灵镜凝视他许久，方双手接过玉扇，他忽的撩起前袍，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给谢仙君磕了三个头。
　　谢秋石没有阻止，也没把他扶起来，只是抱着手臂，迎着山风远眺着满眼葱郁，过得片刻，才轻一拂衣袖。
　　一股暖流将灵镜托起，又朝着他后背轻轻一推，把他直推得趔趄数步。
　　谢秋石温声道：“去吧。”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谢仙君”的身份和灵镜说话。


第132章 
　　“天雷为何迟迟不降？”瀛台山后山，燕赤城眉锋如刀，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土地神。
　　土地神睡了几百年被他从泥里拖出来，瞧见他那张脸便吓得欲哭无泪：“燕……燕大仙，您不是最讨厌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来去么？怎么、怎么把小老儿叫起来了呀……”
　　燕赤城枪尖一斜，擦着他的胡须往前一刺。
　　土地神“诶哟喂”叫着躲开，像田鼠似的一边跳，一边叫道：“谢石头那小娃儿得了瀛台仙君千年修为，自然也有些逆天抗命的本事，这天雷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可他要是动了钧天道，大约便是能打下来了！”
　　燕赤城停下手上的动作，枪尖指地：“我去杀了秦灵彻。”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土地神僵在原地，“帝君所代表的是天道秩序，没了帝君，天道也要没了，又哪能有谢秋石呢？你不如把那小孩绑了，说不定还能拖得一时。”
　　燕赤城冷冷地看向他，直看得他一哆嗦。
　　土地神讪笑：“莫不是你已经绑过了？”
　　他说着便打量起燕赤城的表情，只见燕赤城眼底浮现出一片血色：“若我替他了结了钧天道，他的劫数便会解了么？”
　　小老头因他话里的森然冷意呛了一下，掐指一算，挤眉弄眼道：“或许解得……或许解不得……或许解得了一时，又或许解不了一世……”
　　“锵”的一声，雪白的枪头刺进他耳畔的坚石中，粉末纷飞。
　　土地神忙缩进了肩膀，哭笑不得：“燕大仙，你别拷问我了！你这是明知故问啊——你为谢秋石屠灭一族，这孽煞难道不会算到谢秋石头上么？你自己来自三界之外，不入因果轮回，不积功德孽煞，那你在凡世造的孽算在谁身上，你自己竟会不知？”
　　说完，他便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像具尸体一般僵直着抖如筛糠。
　　过了良久，都什么也没发生。
　　小老头扯开眼皮，偷眼看向燕赤城，只见燕赤城那杆长枪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地上，他像一座泥雕般站在树下，踏着大如雪片的落叶，沉默地看着山海尽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面容看起来如石碑般坚硬冰冷。
　　“燕大仙……”小老头忽然觉得有些恐怖，“您，您老想做什么？”
　　燕赤城瞧着他气虚腿软的样子，冷笑一声，忽问：“你想活命么？”
　　土地神一屁股坐在地上：“当然想，想……”
　　燕赤城俯身，将长枪捡起来，往前大步走去，留下一个岿然背影。
　　沉冷的声音环绕在他的耳畔：“想活命就滚远点。”
　　土地神瞪大了眼睛。
　　只见燕赤城平抬起右手，那杆长枪如一道流星银芒，被他持在手中。
　　白缨随风烈烈，倾盆骤雨之下，一丛雪白的火焰自枪尖燃烧起来，泼了油一般沿着枪身上爬，一直爬到燕逍持枪的手上。
　　头顶交缠虬结的树枝似是为这白焰所逼，簌簌颤抖摇曳起来，狂风一过，“咔嚓”数声，枝叶飘零，燕赤城的长靴踩过那树枝，一步步往生魂树的躯干走去。
　　“燕——”土地神惊叫一声，“你竟敢……你竟敢……”
　　燕赤城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漆黑的袍袖灌满了风，鼓鼓作响，一头披散的黑发随着劲风凌乱地飞舞，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不见、不闻、不念、不想，仿佛三界之间，只剩下他持枪立在这生魂树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划过，他若有似无地发出一声叹息——
　　刹那间，天崩地裂，枪尖如流矢般落下，巨浪发疯一般拍打起崖壁，山河湖海、皇天后土齐齐悲鸣！
　　土地神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恐怕三界苍生无人不为之而所震。
　　他悚然抬头，只见燕赤城仍直立在那里，一丝血迹从他唇边蜿蜒下来，他缓缓用手指捻去了。
　　生魂树犹自落叶飘零，而土地神熟习这一片水土，又怎会不知，那与天地同生的根系，正在飞快地枯败？
　　“世道要变了……”他颤抖着抓着自己的胡须，没头没尾地抱着脑袋喃喃，“天下大变了！”
　　燕赤城赶回夜梦别苑时，谢秋石已经坐在床边等着。
　　只见谢仙君歪着身子靠在床沿，扯断了手上的那串翠玉佛珠，正百无聊赖地一颗一颗往地上丢。
　　燕逍险些被那落了一地的佛珠绊倒，谢秋石瞧着他僵硬失神的模样，指着他笑个不停。
　　“你不让我出去，自己也淋了一身雨——怎么还沾着一身烂泥巴。”他嚷道，却毫不嫌弃地替燕逍解了外袍，然后扑上去，两只落汤鸡穿着湿淋淋黏乎乎的里衫抱在一起。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燕逍木头般任他抱着，轻轻地说。
　　“正好，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谢秋石一边笑，一边不老实地动手动脚，那玉石漂亮的手指这回总算不笨了，轻车熟路地解开了燕逍的腰带，“我把我在瀛台留下的东西都送人啦——宝石美玉赏给了那些小孩，让他们赶紧滚蛋，功法仙术拿去了武陵，珍馐美酒都丢给了路边的乞丐——不过我突然想到，好像没留什么东西给你。”
　　燕逍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嗳，怪就怪你这句话，”谢秋石佯怒着，亲了亲他的脖子，“你谢爷爷我一贯慷慨大方，滴水之恩素来涌泉相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却什么也没法留给你。”
　　燕逍仍是摇头，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地刻在心里。
　　谢秋石被他看得眼眶一酸，抬手捂住了他的双目。
　　“不过啊，我想来想去，还是有一点东西可以给你的。”谢仙君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你看你虽然神通广大，什么都有，却被法则束缚在修罗道中，一离开，整个人就像烂了般噼里啪啦掉木头屑子……我走之后……瀛台山不知道变成谁的山头，你的名字记在里头，竟还要被别人使唤。”
　　“谢秋石，”燕逍打断了他，“你不需要考虑……”
　　“嘘——”谢秋石突然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嘴唇，手指钻进他内衫，轻轻揉着他的背脊，“我把仙力给你好不好？你带着我的仙力，就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仙人了——你可以去世上任何地方，就好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
　　燕赤城愕然抬眼，像是被刺中了一般，流露出惊痛的神情来。
　　他正要推开谢秋石，忽地骶椎处传来一阵刺痛，一根银针刺入他的命穴，他登时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床上。
　　住手。
　　他无声地咆哮。
　　住手！谢秋石！
　　谢秋石却不看他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蹭着他的肩膀，和他偎依在一起。
　　“你也开始出汗了，我们真是对苦命鸳鸯。”谢仙君喃喃着，他解开两人的衣服，赤条条的、汗淋淋的两具身躯贴在一处，纠缠在一处，不再像山树和石头，也不再像任何仙尊圣人，他们像两个相爱的凡人一般，在嘎嘣响的木榻上水乳交融。
　　桃源仙君的半身仙力好像是带着花香的清风春雨，连结着他们的肉身，燕赤城目眦欲裂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漆黑的眼底潮水般涌起一抹苍翠碧绿，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绞痛，身体亦停止了枯萎，可这番滋味，竟比就此死去还要难受些。
　　“呼呼”声响，木窗被狂风吹开，“啪踏”打着墙壁，雨点浇在他们身上，一阵破空的呼啸响起。
　　巨雷劈断了木屋的横梁，小小的别苑坍塌下来。
　　天劫开始了。


第133章 
　　谢秋石离了夜梦别苑，跨上朱眉留在后院厩里的白马，长啸一声，迎着雷踏进钧天道。
　　他一身素白布衫，草草披一条大红披风，头发在碧玉发冠中半束不束，整个人瞧起来潦倒随性，但那天雷劈落在肩头时，他竟如无所知觉般，谈笑风生、巍然不动。
　　天兵天将尽皆为之所震，只见那杀神仙君折扇一指，固若金汤的城门轰然倒塌。
　　“本座去杀了鬼将应红雨！”谢秋石朗声道，“你们驻守此处，未得令前，不可妄动！”
　　众将称是，谢秋石红云般轻飘飘踏着雷光进入城中，举目便见应红雨穿一身玄黑重甲，鳞甲如蛇皮般覆在身上。
　　“谢秋石。”他看向谢仙君的目光恨入骨髓，双手持一柄圆月般的弯刀，哑声笑道，“听闻今天是你死到临头的日子，正好，我若能赶在天劫前送你一程，倒也算大功一桩！”
　　谢秋石瞧着他，微微一笑：“我看应鬼将的模样，倒有些四体不勤、脚软体虚，不如本仙君让你八百招，教你个乖？”
　　二人说话间惊雷不曾停歇，映得谢仙君脸上一道惨白、一道幽蓝，谢秋石笑意不减，脚下却加快了动作，杀生扇“唰”的一展，泛着荧光的扇面直削向应红雨颈间。
　　应红雨举起弯刀招架，架开了扇骨，却吹不开那扇风，杀生扇何其狠厉！扇风至处，将那鬼将震退半步不说，瓦舍崩摧，与此同时，又一道惊雷劈头落下，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应红雨趁势蹂身而上，弯刀递出，浑圆的刀锋绕过折扇，去勾谢秋石的后颈，谢秋石猛然一缩身，牵动雷劫之伤，足下一个趔趄，跌入满地瓦砾之中。
　　“名将也有迟暮之时。”应红雨狞笑道，提着弯刀大步向谢仙君走去。
　　谢仙君以扇点地，借力跃起，两人第二次利刃相接，惊起一串电火，应红雨欲抽刀再劈，不料刀刃竟如扇骨黏住一般，无论他如何收手，都无法抽开。
　　“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只见谢秋石碧目幽深，笑意疏冷，遍体鳞伤，却游刃有余，那柄小巧的折扇如同有千斤之重，一点点将他手中的刀刃压至面门。
　　“收……收！”他下意识颤声道，身前传来的万钧之力却无动于衷，他左手成掌袭向谢秋石颅顶，却瞬间便被捉住了命脉，与此同时，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剧痛，他瞪着眼低下头，只见眼前那浑圆的刀刃正巧绕着他的脖颈弯了一圈，自后颈一点点切入他的皮肉。
　　“你！”应红雨颤栗着停下动作，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忽然，谢秋石那端传来的压力消失了。
　　应红雨一连跃出数丈，只见谢仙君略带茫然地看着手中折扇，不解道：“你没有流血。”
　　应红雨一愣，抬手一摸后颈，果真没有一滴鲜血，反倒入手满是飘飞的粉灰木屑，他当即向谢秋石怒吼：“你做了什么？”
　　谢秋石却只恍惚地看着满地砖墙泥灰，三道天雷接连不断砸在他背上，他未及反抗，重重跪倒在地上。
　　“你这街上，没有一个人。”他呕出一口血，仿佛浑然不知身上的伤痕，“钧天道已经没有人了。”
　　谢仙君携着满身伤气势汹汹地冲上瀛台山，没到门口就咆哮道：“燕赤城呢？燕赤城人在哪里？叫他给我滚出来！给我把话说清楚！”
　　瀛台山寂静无声，他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有些后怕，又有些无助，整个人失力似的坐倒在地上。
　　过了许久，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起，他抬头，瞧见了一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老头，小老头细声道：“燕仙人去了劫火台。”
　　谢秋石暗骂一声，拔腿要往劫火台去，刚踏出一步，脚下便一个趔趄，他强自咬着牙，把脸上的泥污血渍都擦了，拖着脚步一路冲向劫火台。
　　劫火台由四根“天雷柱”所撑，高高悬在天顶，有如鎏金罗盘般悠悠转着，四面全是虚茫云海——所有仙人都心知肚明，那云海之下是九重天，九重天再往下，便是通向万劫之业火，凡人坠入劫火，将投胎转世，仙人落下劫火台，则托生历劫，直至魂归仙位。
　　谢秋石瞧见那抹黑影背身立在劫火台上，便提起一口气，跃上台去，嘶声道：“燕逍！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燕逍转过头，瞧见他满身焦伤血污，浑身一震。
　　谢秋石低下头，瞧了自己一眼，缓缓回过身来，“哎呀”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都不好看了。”他小声道。
　　燕赤城轻轻拉开他掩面的手，在他灰蒙蒙的脸上温柔地吻了吻：“区区尘埃土灰，哪里会叫你不好看。”
　　谢秋石瞪他，瞪了才想起来先前的兴师问罪：“你到底，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事。”燕赤城避而不答。
　　谢秋石将信将疑，从头到脚打量着他：“那你现在在这种地方又是想做什么？你打算给我殉情么？”
　　燕赤城的眉当即蹙在了一起。
　　“好啦，我不开你玩笑了。”谢秋石拽了拽他的手臂，“你跟我下去……唔……”
　　就在他说话间，那霹雳的雷云已然追上了九重天，如一张巨网，将他罩在了里面。
　　他喉头涌起一口腥甜，他抬头看了眼燕逍，强压着将那口血咽回嗓子里。
　　已经够难看的了。他心道。再像个漏嘴葫芦一样喷血，成什么样子。
　　“别看了，燕逍。”他用衣袖掩着唇，低声道，“你再看，我以后……以后没脸跟你好了。”
　　“我做不到。”燕赤城忽然开口。
　　他茫然抬头，好似没听到燕赤城在说什么。
　　“我做不到看着你魂飞魄散。”燕逍伸手抚摸着谢秋石的头发，抬臂拥住了他，与他共担那雷雨，可那霹雳闪电却穿过了燕逍的身体，视之若无睹地焚烧他的神魂。
　　“可我逃不掉。”谢秋石轻咳了声，怔怔地说，“我也不想逃。一辈子花在避劫偷生上，太不潇洒，哪像我谢秋石该做的事情？”
　　燕逍“嗯”了声，再次紧紧地抱着他的背脊，想要将他吞入血肉之中，那只他爱极了的、修长干燥的左手从他的头皮开始抚摸，一遍又一遍，沿着发丝抚摸下去，一直到背脊，像是在爱抚一块精巧易碎的稀世美玉。
　　“你这个……色魔……”谢秋石哑哑地说，勉力扯出一个笑来，“这个时候，还想着‘那档子事’么？”
　　燕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们耽溺流连于这最后的安乐，直到燕赤城再次开口：“对不起。”
　　谢秋石一怔，接着，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背后那双手将他推出了云台，他像一只被雷击中的飞燕般，从高高的劫火台上落下，直坠进滔天的火海中。
　　天雷失去了方向，暴怒地在凡尘降起最后一场骤雨，燕赤城跪在劫火台前，漆黑的长发如水流般蜿蜒披散在身后，他看着消失在烟尘中的身影，发出野兽惨死时一般的悲鸣。
　　他的左手已被他自己拗得鲜血淋漓，可这毫无用处，掌心的体温还没有消失，身畔相偎相亲之人，却再也不在了。
　　燕赤城并不太清楚这几天他是怎么熬过去的。
　　他回到瀛台，看到谢秋石偷喝过的酒还就这么搁在桌上，水池边摆着一碟用去一半的鱼食，书厢里满地撕剩下的碎纸尚未收拾，桌案上沾着几个墨团团，他仿佛下一瞬就能看到谢秋石猫着腰，埋头对着簿册嘟嘟囔囔的身影。
　　他颤抖着将那些东西收进书箱里，碎纸间掉出那本他们顽闹过的《阴阳和合功》，他有如被烫了一般，把它塞进柜中。
　　残酒断章，浑然未变，一颦一笑……如在眼前……
　　他回到院中，将那一坛酒仰头饮尽了，酒劲像火一样烧上颅顶，他提着白缨枪，拔足便冲进了秦灵彻的紫薇大殿。
　　两名天兵拦在秦灵彻御驾前，他抬手便将人捅了个对穿，血溅在秦灵彻的脸上，天帝陛下仍端坐在御座，一身珠玉绮罗尘埃不染，平静地冲他微微一笑。
　　“你不怕死么？”燕赤城问。
　　“你杀不了我。”秦灵彻悠然自得地叩了叩桌面，“正相反，你还有事要求我。”
　　燕赤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将枪收了起来。
　　秦灵彻将早就备好的薄册放在桌前，徐徐道：“这轮回簿记录了全数下凡历劫的神仙名册，谢秋石带劫下凡，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册，天道就会立刻找到他。”
　　燕赤城的目光利剑般盯着那薄薄的簿册，头也不抬地问：“你有办法隐去他的名姓，是不是？”
　　“我有办法。”秦灵彻端起茶盏，也不喝，只眯着眼睛，瞧着清澈的茶水，看那碧叶如羽毛般浮浮沉沉，“然而命数难改，纵使我骗得天道一时，也断不了他的因果——天道恐怕仍然会将他引回那条路上，清算他当挨的灭顶雷劫。……即便这样，你还是要为此求我？”
　　燕赤城抬起头，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道：“我求你。”
　　秦灵彻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瞬间的心满意足，正如一名相马人，几经周折终于驯服了一匹汗血宝马。
　　“先答应我几件小事。”天帝将茶盏撂回桌上，慢条斯理地说，“桃源津的村民早就入了邪，这两日变本加厉，竟妄想养育鬼胎——这事谢秋石既然不愿做，那便你代他去做。”
　　燕赤城垂着双目，没有说话。
　　秦灵彻知他已记在心中，也不在意，只接道：“此乃第一件事。第二件，你下凡后，必会去找谢秋石，我命你，终其一生，不得离开武陵桃源，也不得在动用术法。”
　　燕赤城终是抬起眼来，冷笑一声，讥诮地看着他：“你忌惮我掀了你的天庭么？”
　　“你若救不了谢秋石，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秦灵彻摇了摇头，对上燕赤城的目光，眼中忽地带上几分戏谑之意，“你虽听命与我，但实乃一道之主，你的归顺无凭无据，无约无束……我实在，不太放心。”
　　“你待如何？”燕赤城不耐道。
　　“这最后一件事，我要你现在就做，”秦灵彻笑吟吟地掸了掸袖上的衣褶，随口道，“既然天地间的誓约字据对你而言都不起作用，那不如效仿凡人做法——你跪下来，向我磕个头吧？”
　　燕赤城离开紫薇殿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凡间去了。
　　他走得那么急，生怕一瞬间的迟滞，都会将他拽入无法拔足的往事中。
　　只是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等着他的是桃源村将与他割袍断义的亲妹。
　　等着他的是百年幽囚的空寂，他苦苦寻遍天下美玉，只为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枚。
　　等着他的是纵使竭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因果。
　　等着他的是那场迟到了百年的雷劫。


第134章 
　　瀛台山响起雄丽的梵音，天边云彩满溢，群鹤纷飞，晨光雀羽般披落在山头。
　　山崖前，两位仙人一黑一白，正在执子对弈。
　　土地神笑道：“天现异象，我便知道是桃源仙君历劫回来了。”
　　谢秋石枕着松木虬干，懒洋洋地捻着一枚黑子，也不落下，只是细细握在手中把玩，笑道：“辛苦你为我看家了。”
　　土地神摇头轻叹：“当年燕逍要天帝将仙君姓名从轮回簿上抹去，我还以为，小老儿余生怕是再难见到仙君归来……今日重逢，不知是喜是忧。”
　　“天道玄妙，岂是轮回簿能左右的。”谢秋石哂然摇头，青碧色的眼睛遥遥凝视着云下，东陵群魔乱舞的景象印入他的眼底，“也是好笑，我虽然不喜杀生，但凡这天地间需要‘以杀止杀，以戮正道’之时，我便会闻风而来，和那食腐而生的黑鸦子倒是挺像的。”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①”土地神捋须道，“萧仙君神通广大，点化你之日，怕是已经算到了你的命数。”
　　谢秋石一怔，转而想起化形之日，山主人所言：“你不再是块石头。土地不再会禁锢你，而名字会。”
　　“原来如此——”谢秋石举起茶盏，闷闷地笑起来，“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片刻，他又问：“燕逍为我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么？”
　　土地神长吁一声，落下一子：“那日他心知你难抗雷劫，便来瀛台后山，自断了生魂树的命脉，好叫钧天道消散于人间，这般……至少不再增添你的劫数。”
　　“哪料我不由分说将仙力给了他。”谢秋石哭笑不得，“自废修为，反倒是让天劫有了可乘之机——后来呢？他把我推下劫火台后，顶替了我的身份，这么做当真能骗过天劫？”
　　“他身上有你一半仙力，又替你在凡间受百年香火供奉，若你未逆施请神咒，重归仙位，说不定时日久了，他真能蒙混过关。”土地神凝视着他，“只是如今，自是不成的了。”
　　谢秋石一拂袖，略有些恼怒：“蒙混过关又如何？等他因为我的劫数死了，我再心安理得回到我的世外桃源，颐养天年？”
　　土地神讷讷不言。
　　谢秋石盯着棋盘发呆，许久，才听到对面一声叹气。
　　“仙君也不必着恼，依我看哪……仙君和燕逍是一类人，”土地神眯着眼睛，摸着胡须无奈道，“来来去去这么多年，你们把各自最重要的东西让给别人的时候，可从来没见问过对方的意见。”
　　谢秋石听得一愣，他将这句话在齿间嚼了一遍，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说得不错。”他饮尽了杯中茶：“我们是从天地降生的时候便长在一起的石头和树，什么都见过，却什么都不懂，他只能从我身上学，我也只能从他身上学，又能互相学到什么好东西不成！”
　　说罢，他把黑子掷到棋盘中央，过得半晌，又轻声道：“只是终此一生，能有一人待我如此……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说着，桃源仙君一挥手，桌上的茶水棋局复原如初：“老前辈，一会儿燕逍如果来找我，你告诉他——”
　　“我在劫火台等他。”
　　燕赤城赶到劫火台时，身上还带着“濯红缨”留下的伤，他望着站在高处的桃源仙君，只觉此情此景如此熟悉，仿佛上回他们如此隔着劫海相望，仍在昨日。
　　他举步登上劫火台，谢秋石扭过头来看他，一见他身上的血迹就笑道：“好哇！上回你骗我带着一身伤丑巴巴地来这里，这回便轮到你自个儿了！……燕赤城啊燕赤城，你悔不悔？”
　　燕赤城缓步朝他走去，目光落在他脸上，步履间，竟是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他停在离谢秋石三步开外的地方，便不再动作，而是垂下了目光。
　　谢秋石盯着他上下左右看了半天，忽然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上去，窝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肩膀转了一圈。
　　“疼不疼？”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燕赤城的伤口，吹了口气，“又不是打不过，怎么能让她捅你。”
　　燕赤城哑声道：“……无妨。”
　　谢秋石轻叹一声：“我不怪你的。”
　　燕赤城低头看着他。
　　他捉住燕赤城那只陈疤遍布的左手。
　　“你知道我不想用这种方式逃避劫难，”谢秋石盯着那只手，轻声道，“但我并不后悔。我不后悔重新遇见你一次，和你住在小镜湖，你虽然总是欺负我，可现在想起来，到底每天都喜乐欢愉……能重新喜欢你一次，也重新被你喜欢一次，是我这辈子难得的气运。”
　　“谢秋石，你别这样，”燕赤城的声音低得难以听闻，“我宁可你恨我一些——”
　　谢秋石亲了亲他的嘴唇。
　　他没有反应，谢秋石干脆在他下唇咬了一口，然后挑开他的嘴唇，去咬他的舌头。
　　他终于紧紧地抱住了谢秋石的腰肢，和他纠缠了千年万年的爱侣唇舌相依，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肩膀贴在一起，不留空隙地紧挨着，仿佛连血都能交融。
　　“你想再推我一次么？”嘴唇分开后，谢秋石轻轻地说，“如果你想，我就再从这里跳下去，然后我们说好了——你要来找我，你要很快很快找到我，然后多疼疼我，我也会重新……”
　　燕赤城按住了他的嘴唇。
　　“我不再逼你。”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来，眼底的深绿像是初阳下的苔藓，“过去几十年，尤其是重新寻回你以后……我每天都在怨悔，后悔自己的傲慢无能，怨恨自己的有心无力。我习惯了轻蔑天道，轻蔑世人，我以为只要我想，一切都可以尽如我所愿。”
　　“燕逍。”谢秋石出声道，“不是你的错。”
　　燕赤城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厌弃地看向自己的手掌，许久，才道：“我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哪怕此后……我可能……再也等不到你。”
　　他不知道这样的话是如何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每个字似乎都要从血肉骨隙中挖出来，每个字几乎都要让他的呼吸停止，但他还是坚决地将它说了出口。
　　谢秋石久久地看着他，直到两行清泪从眼眶中落下，桃源仙君比曾经任何一次都清楚自己为什么流泪，也觉得这次流泪比任何时候都要丢人。
　　“不要看我。”他羞恼地躲开燕逍灼烫的目光，“别再看我，别跟着我走，也别再等我。”
　　燕逍蓦地抬起头。
　　谢秋石却没让他说话：“但要想我。”
　　“我要知道，在这世上有人始终想着我——无论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无论天荒地老，他一直喜欢着我，一直在想我。”他哽咽道，“你懂我的意思么？”
　　冷风卷过劫海的赤浪，令噼啪的劫火燃烧更胜，谢秋石停止了抽噎，抓着燕逍的衣袍，抬着湿漉漉的眼眶，执着地盯着他的双眼。
　　燕赤城垂下眼睫。
　　一地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左眼滑落，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答道：
　　我答应你。
　　凡间，一场阴雨正在幽冥教头顶堆积，一道精光流星般坠入山谷，红衣碧眼的仙君手执玉扇，一身华丽反复的仙君袍，飒飒出现在祝百凌面前。
　　谢秋石面容明艳，光彩照人，面上哪里还有适才半分憔悴之色？
　　“你回来了！”祝百凌提起枪，幽深的双目不惊不异，她清声道，“谢秋石，还记得当年桃源村落霞亭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你说我们下次再见之时，恐怕不会再是把酒言欢的关系。”谢秋石朗声笑道，“竟不想，不单单如此，你这心狠手辣的还要叫人挖我的心呢！”
　　祝百凌微微一笑：“我若真挖了你的心，或许反叫你免受天雷之苦，你应当谢我才是。”
　　谢秋石啐道：“好你个大妹子，竟然也和兄长一样，是个不要脸的！”
　　“他不是我兄长！”祝百凌一字一句冷声道，“事到如今，休要多言，谢秋石，你动不动手？”
　　谢秋石长叹一声，揉着眉心，边踱边道：“燕朱眉，我知道，你的目的一开始便不是挖我的心。”
　　祝百凌挑眉不言。
　　“你派苍山派暗算武陵，想掉包张栖枫潜入离小镜湖最近的水崖洞，我当时以为你想暗算燕赤城，现在想来，你是在找我。”谢秋石自言自语般道，“后来事情虽不合预期，但阴错阳差，你还是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幽冥教，却也不曾急着挖了我的心，而是要我练当年留下的功法……”
　　“你以为，我会对你心慈手软？”祝百凌冷笑道。
　　“怎么会？说你蛇蝎心肠，还差不多呢。”谢秋石挑眉，“对你而言，挖我的心本是下下之策，毕竟再怎么活剖，剖出来也是块死物，哪有生而有灵的石头强？”
　　他顿了顿，续续道：“因孽煞而陨道之仙，从前是凡人便化为枯骨，从前是桃花便零落成泥，从前是石头便变回石头，一切归复原初……你想借天道之手杀我，找回那颗或可诞出灵识的天地仙石，用来为你那鬼儿子，那生魂树的血脉续命……如今看来，你似乎已经势在必得。”
　　祝百凌盯着他，道：“确实，已经没有再需要我动手之事。”
　　“自然有。”谢秋石迎上她的目光，忽然叫道，“祝百凌，你得先活到我殒命之后！”
　　惊风啸过，“濯红缨”长缨烈烈，令人想起劫火台下的赤舌卷卷。
　　“鸟为食亡，本无不可，”谢秋石高声道，“可你妄催亡魂，屠戮武陵，分发鬼衣，枉顾人命，我谢秋石既是武陵第一百一十四任掌门，又岂会让你渔翁得利，逃出生天？”
　　“要战便战！”祝百凌怒声道，“蝼蚁之命，何足道也！你若要动手，便莫端出个尊长前辈的架子，展开你那杀生扇便是！我自然奉陪！”
　　说着她喉间发出一声清啸，幽冥诸女如鸟翼般，落在她左右两侧。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绢纱似的金缕衣。
　　谢秋石微眯双眼，杀生扇略错开一角，接着“唰”的一声，扇面展开，一阵肃杀秋风卷过每一根枯草。
　　死一般的肃寂碾过每个人的心头，两方无声对峙，没有人踏出第一步——所有人心中都知道，此等对决，一招出手，恐是就会有人丢了性命。
　　阴云密布，寒风阵阵，谢秋石握紧了扇柄，足尖微微往前踏出半步。
　　一道银芒突然划破死寂！
　　枯草结了霜，一阵震惊的惨呼响起，鲜血滴滴洒落在地上。
　　祝百凌失魂落魄地看着从腰际穿过的斩雪剑，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剑刃，那柄毁人神魂的仙剑才没有要了她的性命。
　　“毕……毕鸠……”她面色惨白，嘴唇颤颤，她盯着背后持着斩雪剑，自己最为信任的弟子，喉咙中发出不可置信地“嗬嗬”声，“你竟然，你竟然……”
　　幽冥弟子俱是脸色大变，她们何其自信，又何其信任彼此，纵使天塌地陷、天下人都死光，恐怕她们也不会相信幽冥教中，竟会有人相叛！
　　孔雀教主面无人色地叫道：“你是燕赤城的人！那孩儿……那孩儿一直被你抱在手中——”
　　“那鬼东西已经被我烧了！”毕鸠颤抖着双手，她的双臂已然被斩雪剑柄传来的寒煞之意冻结，只听“噗啪”数声，幽冥诸女的刀剑暗器尽数钉入她的身体，荒草之上，血流成河，她“哇”的喷出一口血，惨笑着叫道：“谢掌门！仙君口令，让你速去东陵！身后之事，不必牵……”
　　“噗噗”，又是一阵兵刃加身的低响。
　　毕鸠猝然倒地，双目暴突，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秋声赋》
　　②关于毕鸠这个二五仔，为了不麻烦大家往前翻就在这儿注明下：前面谢秋石被挖心时她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反水了，只不过石头靠自己的本事跑了；后面兄妹大战她紧张的要死，大家以为她是担心妹妹，其实她是担心哥哥


第135章 
　　燕赤城回到夜梦别苑。
　　东陵阳光正好，晴空万里，天边却隐隐传来闷雷声。
　　令坚垂垂老矣地飘在半空，活像个一戳即散的草人。
　　燕赤城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整理屋内的东西，这栋小院百年内毁了重建，建了又毁，都是这个半鬼老管事在经手，才能在他们重归之日复原如初。
　　“又要打雷了……”老管事颤颤说道，“少爷……少爷还好吗……”
　　燕赤城道：“他很好。”
　　老管事“哦”了一声，又从屋中慢吞吞抱出一卷被褥晒着，随口道：“燕逍你……怎么不去陪着少爷？”
　　燕赤城垂目道：“他不要我陪，也不要我看着。”
　　老管事愣了下，继而“嘿嘿”笑起来：“少爷肯定又去闯祸了，等他回来，你说说他。”
　　燕赤城没有说话。
　　天边又打起两声雷响，老管事正搬出书来晒。
　　燕赤城道：“马上要下雨，你莫做无用功了。”
　　令坚浑浑噩噩道：“下湿了，再晒便是了，若不是这些东西要建了毁毁了建、湿了晒晒了湿，老朽这一生，又有甚么意义？”
　　燕赤城长叹一声。
　　“东陵人又开始哭了，”老管事一边搬东西，一边幽幽地自言自语，“总是有人死，有人活，有人哭，有人笑，吵吵闹闹的，最后安静下来，过了几年，又吵吵闹闹的……”
　　“诛邪阵。”燕赤城忽然道，“是诛邪阵的声音。”
　　“少爷在布阵么？”令坚好奇地抬起手，将基本功法藏书摊开了放在桌上，“少爷要为东陵驱邪？”
　　“不错。”燕赤城道，“他做了些改动，将那些被金缕衣所噬的星官、弟子……还有百姓，都引到了阵眼，他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令坚怔然叹道：“好重的杀孽呀！……就真没有，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燕赤城默然许久。
　　“生魂树的根借那些人的血肉而生，彼世之鬼以残根为媒介，抢占了此世凡人的身躯，”他缓缓道，“他想将这些身躯、连同祝百凌的鬼胎一起，交由天雷付之一炬。”
　　“少爷在，在招天雷？”令坚张大了嘴。
　　“他不需要招天雷。”燕赤城道，他轻轻抚摸着被突如起来的雨点打湿的簿册，“天雷自会来找他。”
　　令坚“啊啊”两声，跪在地上，满手的书籍落了一地，慢慢积起的水洼把纸张洇得透明。
　　“阵眼，阵眼在何处？”他最后道，“令坚……想送仙君一程。”
　　阵眼在小镜湖。
　　令坚赶到小镜湖时，谢秋石正与水娘抱在一起喝酒。
　　令坚：“……”
　　谢秋石见到他，眉开眼笑，也伸长手臂把他拉过来，揽在胳膊肘下，笑道：“本仙君竟然死到临头，还有坐享齐人之福这样的好事！”
　　水娘急道：“少爷，弗好这样的，你赶紧再想想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谢秋石仰头将酒喝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些为金缕衣所困之人，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运数，逆天改命，妄夺他人前程……他们与我一样，早为不可逃脱的孽债所困。”
　　“凡间没有孽煞之说的！”水娘红着眼睛道，“他们做错事体，该交给官府律令处罚，少爷杀了他们的头，孽煞要算到少爷头上的！”
　　谢秋石浑不在意，笑道：“我还差这一条罪么？”
　　他将酒壶甩在桌上，一撩衣袍，走出水榭，脚踩五彩仙阵，手持玉扇翠珠，心道：当年薛灵镜身死于此，说他逆道而行却不悔，如今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做得每一件事都是算在我身上的罪咎，可每一件事又除我之外无人能及、不可不为，我有何可悔，有何可惧！……只苦了他对我相候相守——然而我杀的每一个人，又哪个没有相守相候之人呢？
　　想罢他抬起头，目中明澈决绝，而那九重天上，秦灵彻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低下头去，轻笑一声。
　　一旁周瑛莘停下脚步，疑道：“陛下？”
　　“无事。”秦灵彻摇了摇头。
　　周瑛莘不解：“陛下无故发笑，想来是有喜事。”
　　“算不得喜事，只是有些意思。”秦灵彻微笑道，“鸿蒙至今，三万六千余年，轮回百世，我倒是第一次见识……这顽石彻头彻尾地变成凡人。”
　　第一阵雷声响起，燕赤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他挥了挥手，让令坚留在院外的东西飘回里屋，他将火盆燃了，把那些簿册丢进去。
　　谢秋石临走时跟他说那番话，是让想他活下去，而这些东西，若是留在世上，他每看一眼，那活下去的念头便会淡一分。
　　他不知道往后的岁月他该如何度过，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要活到天亡地枯，他看着满地焦灰残烬，听闻天雷灌耳，只觉身体里边有什么刚长出来的东西，正在悄然远去。
　　“噗嗤”一声，炉膛中的火忽然灭了。
　　他皱了皱眉，捏了个法诀，让那火烧得更旺盛些。
　　火舌冉冉升起，然而，在碰到那潮湿的簿册时，复又化为一缕细烟，继而灭去。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本书上写着五个熟悉的大字：
　　《八荒独尊法》。
　　燕赤城心中一动，他将那《独尊法》从火盆中取出来，炉火复又开始燃烧，他翻开书册，秦灵彻的笔迹跃然纸上。
　　《独尊术》的内容他和谢秋石早已烂熟于心，本已不必再看，只是今番再读，却总觉得那术法中有些许不同往日之处。
　　燕赤城皱着眉，飞快地将术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功法经诀仍是那几句，并无异样，他又翻了一遍，忽然在最后一页后停下了动作。
　　只见那书皮因湿水又灼烤而鼓起来，里面竟隐隐透出字迹，燕赤城将书皮裁开，里头掉出一张布满褶皱的泛黄纸片。
　　纸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字迹，甚至沾着灰暗的血斑，仍是秦灵彻的笔迹，却与前面端正苍劲的字体截然不同——那笔字凌乱潦草，下笔时力透纸背，收笔时又似乎气有不足，仿佛是一个人在极虚弱时，咬着恨意与不甘，忍痛写下的文章。
　　纸上来来回回，只循环重复着六个字：
　　求死易，求生难
　　求死易，求生难
　　求死易，求生难！
　　字与字之间的空隙里都填满了这六个小字，燕赤城几乎能想见秦灵彻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行字的——他是九五之尊，却得一次次尽尝孽债，要以轮回洗煞，他每次都要付出比往生更重的代价。
　　天帝陛下曾多少次打碎牙齿、扭断四肢、遍体污秽，如牲口一般被碾入尘埃，生不如死？他必然无数次宁可魂飞魄散，宁可力尽身死，因此才会一遍又一遍，含着血咬着牙在这张手掌大的纸片上告诫自己：一死虽容易，贪生何其难！
　　燕赤城眉头紧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撞进了他的识海，渺小如蚊蝇，却发着微弱的光。
　　求死易，求生难……求死易，求生难……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为谢秋石斫断生魂树树根的那一天，想到祝百凌，想到外头嚎哭的东陵百姓。
　　要他为谢秋石死，自然容易，但若要他为谢秋石活着……
　　一道明光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长啸一声，飞身离开夜梦别苑，漆黑的身影掠过武陵，掠过小镜湖，掠过桃源津上的瀛台山。
　　天雷在山尽头滚滚翻涌，怒浪击岸，雷雨点点，一声怒响便是九道惊雷，一道惊雷又能分为九股。
　　燕赤城目色冷沉，声音果决，一字一句地念道：“大修罗咒。”
　　“万籁肃静，众生平等。”
　　凡间浩浩汤汤的纷乱于一瞬间凝滞，乃至天庭都震上三分。
　　周瑛莘叫道：“陛下，这是？！”
　　秦灵彻摇了摇头，颇为可惜地叹道：“他发现了。”
　　周瑛莘一头雾水：“他发现了什么？”
　　天帝不答，沿着荷花池慢悠悠地散着步，行至一片垂柳前，才似有了兴致，道：“我曾经将八荒独尊法赠与谢秋石赏玩，如今正好，谢秋石因孽煞，入了劫。”
　　周瑛莘拧眉道：“陛下乃天界之主，方能修炼这独尊术，谢秋石纵使练了，也不见得能借此消煞。”
　　“你这急性子——谁说谢秋石练了？”秦灵彻叹道，持起一柄如意便往周瑛莘头顶轻敲了一下，“燕赤城练了。”
　　周瑛莘“啊？”了一声。
　　“燕赤城坐拥修罗道，自然能练这独尊术，有什么奇怪的。”秦灵彻觉得好笑。
　　“可他身在三界之外，本身不染孽煞，何必受这些……”周瑛莘说着说着便捂住了嘴。
　　“何必受这些苦，对不对？”秦灵彻随口接完，仿佛对自己鲜血淋漓的过往毫不在意。
　　周瑛莘没有说话。
　　“他想活着。”秦灵彻道，“或者说……他想活过来。”
　　说着他指尖一点，清澈如镜的池水中，忽然倒映出大修罗道的景象——四面赤山，尽头滚水，空中流火，血燕纷飞，无数鬼魂精魅从崖底往上攀爬，拽着四面锋刃的铁柳垂枝，只为到得崖上，受修罗道主人的审判。
　　只是此时，修罗道主人却不在山头。
　　周瑛莘刚想发问，忽然惊然失语，他指着崖底，叫道：“那是……那是……”
　　只见燕赤城在崖底的万千鬼魅之中，一步、一步，向上爬着，无数白骨拽着他的双脚，要将他往下拽，铁柳的细叶将他割的鲜血淋漓。
　　“他要……他要爬去哪？”
　　秦灵彻道：“你且看。”
　　只见那燕赤城不知攀爬了多久，那几成白骨的手终于抓住了顶端的山石，就在此时，一只血燕尖叫着飞过，燃着赤焰的飞羽将他扇入崖底。
　　周瑛莘面色发白，尚未等他反应过来，燕赤城复又往那崖上爬去。
　　“你有拥有过多大的权势，多少野心，八荒独尊术便会叫你在历劫时偿还多少。”秦灵彻看着自己的手掌，冷冷地微笑着，“但只要熬过了这一劫……熬过了这一劫，天道便会还你一具崭新的身躯，干净如初生孩童，无罪无孽，无冤无债，坦然新生于天地之间。”
　　“燕赤城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瑛莘张口结舌，“他要这样，他要这样爬多少次？爬多久？”
　　天帝揉了揉眉心，笑而不答，过得片刻，才开玩笑一般问道：“我刚才说过，鸿蒙至今，多少年来着？”
　　周瑛莘未解其意，老老实实答道：“三万六千余年。”
　　“是了，是了。”秦灵彻击掌笑道，“他当了三万六千余年大修罗道的主人……自然要爬三万六千余年。”
　　大修罗道中过去三万余年，凡间却好似只停滞了一瞬间。
　　雷雨不甘地怒哮，天雷引火，噼啪灼烧着小镜湖。
　　谢秋石衣衫不整地躺在焦黑的草地上，脸上花猫似的白一团，灰一团，他紧闭着眼睛，耳边传来各色各异的声响——噼里啪啦的雷，滴滴答答的雨，人们的哭声、闹声、尖叫声，还有笑语。
　　谁在笑？他茫然不解，谁在笑？
　　谢掌门心道：莫不是我到了阎王地府，遇到了薛灵镜他们，他们在笑我是个不中用的，死得又丑又惨？
　　他用力地睁开眼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本该和他一起被劈成焦炭的东陵众人一脸茫然地彼此相望，偶有几个发现了自己跟来的妻小老母，互相抱着哭成一团；白衣星官满脸狼狈地聚在一起说些什么，而幽冥诸女正围着祝百凌，祝百凌似乎并无生命之忧，只是面色略有些惨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虽东一块西一块的发黑，也擦碰出不少见血的伤痕，却也没有要死的征兆，离魂飞魄散更是相差甚远。
　　“怎么回事？”他蹒跚着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体力不支软倒在地，仰头躺下时，他忽然发现天空敞亮着，雨后天晴，一碧如洗，“我是醉疯了，还在梦里么？”
　　一片手掌大的白叶从空中飘落，他抬手接了，熟悉的草木芬芳沁入鼻端。
　　“啊……”他恍惚地喃喃着，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叶片，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啊……啊……”
　　白叶如瀛台山顶的飞雪般落下，温柔地盖在他的身体上。
　　紧紧地拥抱着他。
　　周瑛莘紧抿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水镜中的景象，只见燕赤城的身体在刀山火海中化为烟尘，而瀛台山上枯死已久的老木，伸展着、抖擞着，复又生长出层层叠叠的苍枝雪叶。
　　“原来他练独尊术，是为了让生魂树复生……”他轻轻地说，“可是这样，为何能解了天劫呢？”
　　“独尊术本就是为了以德消煞。”秦灵彻淡淡地说，“东陵万余百姓为枯根残魂寄生，如今生魂树复生，鬼道复兴，鬼魂重归人间，自无须占用东陵百姓的身体，这数万人因此活下来，便是燕赤城的功德。”
　　周瑛莘“咦”了声：“您刚才还说过他不染孽煞、不受功德……”
　　秦灵彻笑道：“傻小子啊，傻小子。”他指着凡间抱膝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傻猫的谢秋石，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这句“傻小子”实在说谁：“他是为谁做的这些事，那便是谁的功德。”


第136章 全文完
　　谢秋石穿着一身白衣，骑着匹瘦小黄马，滴溜着一只酒葫芦，涎着脸从祝百凌那儿又添了一壶酒。
　　距离鬼道复兴已过了数年，天帝令幽冥仙子祝百凌治理百鬼，过不多时，祝仙子以铁血手腕统一十府，现已是一副百废待兴的景象。
　　“你说，秦灵彻为何突然歇了灭鬼道的心思？”谢秋石望着城墙下来来往往的精怪妖魔，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时至今日，我仍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陛下嫉恶如仇，这一点从未变过。”祝百凌道，“只是但凡光照之处，必有阴霾，天道素来既给为善者通途，也给为恶者势运，纵使灭尽了鬼道、生魂树死，亦会有金缕衣、银缕衣，没有我祝百凌，也会有张百凌、王百凌，诱发人心之恶——他想来是明白了这些道理。”
　　谢秋石笑道：“以他的性格，倒是确实如此。与其灭了鬼道，等下一个不知是什么的邪道魔道冒出来，还不如把你们治得老老实实的，尽在掌控之中。”
　　“他妄想纂改天道，想来在你下诛仙台后，也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劫难，所以回来之后，不曾动过其他铁血手段。”祝百凌低叹一声，转头凝目看着属于她的山河，狭长的眉眼间，似乎总有一抹惆怅。
　　谢秋石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道：“你活得不自在。”
　　祝百凌未曾否认：“秦灵彻用他自己的仙骨仙髓治好了我身上的斩雪剑痕——我总觉得身上总有一部分不再是自己的，我想很多事情、做很多决断，做完之后却总觉得，那更像是秦灵彻的意愿。”
　　谢秋石遥遥头：“仙骨脱离仙身之后，便只是一味引子，并不该令你如此。”
　　“大约只因我自知受制于人，”祝百凌垂下双目，掩去眼中的痛苦，“此生不得自由。”
　　谢秋石没有说话。
　　祝仙子脸上的阴霾不过多久便消散了，反倒是用胳膊肘撞了撞谢秋石的手臂，哂道：“你看起来，也并不自在。”
　　谢秋石大笑：“怎么可能！鄙人一介散仙，上得了天庭，下得了地府，无职无位，轻松自在，想去喝酒便喝酒，想逛窑子便逛窑子。武陵派找我，我高兴了便去坐镇，秦灵彻找我，我就当他放个屁。”
　　祝百凌含笑摇头：“他还没有化形么？”
　　谢秋石顿时不动了，像个耷拉耳朵的小狗。
　　“谁在意这个，”他慢吞吞地说，“他重新化形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逍遥自在么？”
　　祝百凌不理他，两人慢慢拾级下了城墙，祝百凌轻咳两声，手下便拿了厚衫，罩在他肩膀上。
　　“该送客了。”她道。
　　谢秋石道：“哎哎哎，以前你都会留我住两天，请我吃几顿好的……”
　　祝百凌：“送客。”
　　谢秋石仍要抗议，忽听得耳边传来亢亮清脆的箫音，丝丝缕缕，好像从极远处的天边而来，又好像近在身前。
　　他怔怔看向祝百凌，祝百凌无奈地瞟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眼眶红红地站在原地。
　　箫音渐入佳境，袅袅不绝，缠绵悱恻，摧人心肝。
　　谢秋石痴痴听了许久，“诶哟”一声叫唤，他擦掉了眼角丢人的金豆子，脚下一跺，便随着那声音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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