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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员男友说我掰弯了他》作者：星夜铭
　　文案：
　　许言：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常庚：那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对我放电？分明是在勾引我！
　　许言：我眼睛天生就长这么大。
　　常庚：那为什么总在我跟前生病受伤？分明是为了惹我心疼！
　　许言：身娇体弱我有什么办法？受伤都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心里没数吗？
　　常庚：那为什么总是特意跟我同一个航班？摆明了就是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许言：公司排的班我能怎么办！
　　常庚：那为什么给我做饭还留宿我？你就是欲拒还迎套路我！
　　许言：给你做饭是因为刚好到饭点了，我自己也得吃；留宿是因为外面下大暴雨，我总不好意思把你赶出去啊！
　　常庚：那为什么跟我兄弟套近乎？明显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
　　许言：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我有什么办法！
　　常庚：那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
　　许言：……
　　常庚：哈哈哈哈哈，这会没话说了吧？
　　许言：嗯。我无话可说。
　　常庚：你都不解释解释？
　　许言：没什么好解释的。
　　常庚：总归是有些原因的吧？说嘛说嘛！
　　许言：吵死了！那是因为我爱你！
　　傲娇王子病炸毛飞行员攻×貌美心理病忧郁工程师受
　　1V1，HE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制服情缘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庚，许言 ┃ 配角：付思辰，吴桐，袁程，温雅，沈楚新 ┃ 其它：民航，飞行，暗恋
　　一句话简介：飞行员和工程师双向暗恋的故事
　　立意：围绕着飞机展开的关于成长、事业、救赎和最好的爱情


第1章 下班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我们的航班已经降落G市国际机场，打开行李架请注意防止行李滑落，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我们下次再见！”空姐温柔的声音在机舱中回响，乘客们纷纷起身，伸懒腰、捏脖子的，这一路十几个小时坐下来，也确实够辛苦的。
　　驾驶舱中，机长和副驾驶做最后检查，检测机身，查航油量，做完飞行记录本登记后，机长发话：“航班结束，辛苦了。”
　　常庚拖着行李箱走出舱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真的太有落地回家的感觉了，这气温都成了城市的象征之一了。
　　从最近的员工通道走下廊桥，他简直感觉自己要被停机坪这滚滚红尘给直接打趴下。本来气温就极高，无遮无挡的机坪加上飞机自带的热气，40度肯定过了，50度有没有呢？
　　前面不远处是机组摆渡车，他跟同航班的机长和观察员一起，往摆渡车走去。
　　常庚作为航班资历最浅的副驾，上摆渡车的时候很自然地排在最后。等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从上头下来的飞机，机下已经凑过来一堆人和车，机舱清洁的、行李和货物装卸的、机务检测的，让他有一种一群工蜂围着蜂巢在忙碌的感觉。
　　钻进去摆渡车坐好，打开手机，微信的信息差不多是咕噜咕噜地冒出来，毕竟是十几个小时的洲际航班，未读信息攒了一堆。虽然熟悉他的好友都知道他在航班上，但不代表他们能把话憋住。尤其是那个聒噪的“数字军团”群，都不知道这几个家伙到底是不用上班呢，还是上班不用干活，怎么就这么能聊。
　　这个群里都是他发小们，从小一起在民航小区院里长大，准确地说，是从小打到大，管他男生女生，一言不合就开吵，一句不对就开打。现在大家都长大了，有些人出国了，有些人去北京、上海哪哪的了，有些人离开了这个行当，现在还跟牛皮糖似的粘着的也就这么五个人。
　　三儿：老二，落地了没？
　　二叔：你叔刚坐上车呢。
　　小五：晚上老地方啊！
　　四爷：我得晚一点啊，你们公司怎么这么多事呢，可着我一个人薅。
　　老大：当心别秃秃了。
　　三儿：老大你别乱说，我四爷爷永葆青春、发量永驻。
　　摆渡车，顾名思义，只是从机坪把人送出来的临时用车，真正下班回家还得去公司大楼坐机组班车。常庚运气不错，没等多久，机组班车就开车了。他把耳塞往耳朵一塞，调了个舒服的坐姿，就开始在车上闭目养神。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后排几个空姐正小声又热烈地在讨论着些什么。常庚闭目养神主要是刚从国际航班下来，生物钟有点乱，得放空自己调一调。
　　常庚的家离班车下车点还有点距离。他到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回家。洗了个澡，感觉睡意袭来，调低空调温度，盖上被子，再定个闹钟，就昏天黑地睡过去了。在入睡前一刻，咬着牙哼了一句：糟！忘了吃点东西了！
　　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睡了个长长的下午觉后，常庚在镜子面前把自己捯饬了一番，原来那穿飞行员制服的样子一点不都不剩了。休闲裤、连帽衫、帆布鞋，一个27岁的人，硬是把自己整成个大学生模样，哼着小曲就出门了。
　　跟哥们约的地方，是他们几个经常混迹的音乐酒吧，叫“昨日”。受老友记荼毒比较厉害，他们也找了一个可以给哥几个经常聚聚的地儿。这个酒吧不知道能不能像老友记的咖啡店一样开得那么长长久久，但看样子三五年的也应该倒闭不了。
　　常庚到的时候，老三和老五都已经坐没坐相地在窝长沙发上了，朝他抬抬手就算打了招呼。老大坐旁边安安静静地冲他抬抬眼眉。
　　老大能被称为老大，肯定是全方位的。从年纪到气质、到为人处世的成熟度，用他们的话来说，也就是看在小时候一起打架的份上，没把他当成老头子从他们这伙人中间给踹出去。老大叫袁程，这名字取得都很有上一辈做事的风范，爹的姓加娘的姓，省事。袁程在飞行控制中心工作，俗称掌握飞机运行的男人。
　　老二，常庚，27岁，飞行员，目前是副驾驶，驾龄有两年多了。今天是第一次执行国际航班刚回来。
　　老三，付思辰，26岁，是一名警察，跟普通警察有些不同的是，他是机场公安，工作范围就是机场控制区。
　　老四，是唯一一个女生，因为从小就跟男孩子们一起厮混打闹，男子汉气概十足，要不然怎么可能自称“四爷”呢。四爷大名叫温雅，其实人又不温柔又不典雅，留学回来后到了公司做外航联系的工作，最近公司要加入航空联盟，温雅真的要被熬成爷们了，成天累得像只牲口。
　　老五，吴桐，年纪最小，25岁，医学院毕业第二年，现在在机场医院做规培。因为在院子里那一批娃娃中年级最小，差不多是被哥哥姐姐们摸着脑袋长大的，搞得落下个毛病，就是特别痛恨别人碰他头发。只要别弄乱他发型，成天笑眯眯的什么都好说；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揉他头发了，立马炸毛。
　　温雅果然说话算话，这群家伙都海聊一小时了才姗姗来迟。把包随便往付思辰身上一丢，半瘫在沙发上，嚷嚷着渴。吴桐赶紧叫了一杯温水过来。
　　温雅一口干了：“再这样下去，不管我妈说啥，我都不干啦！那群鬼佬真的是太难缠了。”
　　常庚：“不都说鬼佬脑子简单没那么多沟沟壑壑嘛，怎么就把你整成这样了？”
　　温雅：“你少来！当年谁在飞行学院被虐待得三更半夜把我们翻起来诉苦的？那些简单的鬼佬都认死理，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付思辰：“与人打交道其乐无穷啊！”
　　温雅抓起旁边靠枕就丢过去：“你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付思辰哪里是个省油的灯，抄起靠枕也砸过去。一边砸还一边嚷嚷：“我怎么就站着说话啦？你以为警察叔叔的活好干啊！”
　　得亏大家下了班都没有穿工作服，要不然这没形象地在公众场合打闹，第二天估计全得去领导那报道。
　　常庚为了不被这两个疯子误伤，闪身出来打算去洗手间。拐弯的时候走得急了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直接踩到一个人。
　　常庚马上抬头道歉：“不好意思啊，没看路。”
　　话刚落音，他就愣住了，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他，这双眼睛好像黑洞一般把人直往里面吸。常庚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心想：我这是看见什么了？
　　那双眼睛蹙着眉，淡淡地说：没事。
　　然后人就走了。
　　常庚过了两秒钟才缓了过来，转头找人已经看不见了。除了一双眼睛，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那人长啥样也不知道，高矮胖瘦啥都没留意，只记得声音是个男的。只记得眼睛黑漆漆的，深邃得惊心动魄。
　　常庚回去坐下，打架已经结束了，大家都静静地坐着听台上的乐队演奏和歌手唱歌。常庚注意到，袁程今晚没怎么说话，就端着个酒杯时不时喝上一口，一直看着听台上的人没挪地方。
　　付思辰用手肘捅了捅常庚，小声说：“老大好像动凡心了。”
　　常庚：“对谁？上面那个？”
　　付思辰：“可不是嘛。他最近有事没事就往这跑，一坐坐一晚上，我们有空的话就叫上我们，我们没空的话他就自己一个人来。”
　　常庚瞅了瞅台上那姑娘，不算惊艳，但也挺漂亮的，喜欢唱抒情的歌，这都唱了半个晚上了。他点点头说：“还挺漂亮的嘛。”
　　付思辰侧目：“哟，难得听老二你夸姑娘漂亮啊。”
　　常庚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这话什么意思？”
　　付思辰：“你成天跟一群美女姐姐在一起工作，都没听你说过谁长得漂亮，那绝对的眼高于顶啊！
　　常庚笑骂了一句：“滚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为啥老大光说不练呢？”
　　付思辰：“不知道哇。我也不敢乱问。我怕他瞪我。”
　　常庚啐了他一口：“啧！德性！够出息的啊！”
　　付思辰挑了挑眉：“你出息！你出息你自己问去啊。”
　　第二天是周末，刚好袁程、付思辰、常庚和吴桐这几个不定时工作制的人也恰巧休息。几个人就磨蹭到半夜才回去。吴桐跟温雅住得近，每次送温雅都是他的活。虽然大家都觉得真一对一较量，吴桐应该是打不过跆拳道黑带的温雅的。
　　常庚虽然睡了个长长的午觉，但晚上有点酒精刺激刺激，他还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好多星星，这些星星都是亮黑亮黑的，让他感觉自己掉入一个又一个的黑洞中。


第2章 初见
　　休息两天后，常庚有飞行任务，四点多就爬起来了。再次检查行李箱里需要带的物品，重点是护照和工作证件。把制服往身上一套，对着镜子里的人赞了一句：帅！然后就开车出门了。
　　太阳升起之前的街道很是安静，有些公交车已经在工作了，不过车上空荡荡的。路况好得让人感动，不消一会他就到了机组班车点，停好车拖着箱子放在大巴行李柜上。同车已经有些机组人员到了。大家相互道了一声“早”。
　　机组队伍比较庞大，有飞行员、空姐、安全员，飞行准备之前，都不知道同航班的都有些谁，相互间不认识的也有很多。
　　在班车上摇摇晃晃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了机场。天虽然还是黑的，但夏天太阳出来得早，感觉应该再过阵子就该天亮了。机组班车的人到了公司，进入飞行准备室，各自找各自执行航班的组员，听机长和乘务长安排本次航班的注意事项。
　　常庚今天这个航班是从G市直飞东京成田机场，国际短途，两天就能回来，比洲际航班要轻松很多。洲际航班飞行时间太长，所以都是配备双机长和双副驾，飞行中途需要轮换休息。短途航班就一套飞行员班组就够了。
　　今天的天气预测情况比较好，出发站和到达站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空客321执行航班，机组7名，机长1人，副驾驶1人，乘务长1人，乘务员3人，安全员1人，乘客103人、无婴儿，无重点保障乘客，无特殊货物配载。
　　机长通报完航班基本情况后，乘务长安排了头等舱和经济舱的乘务员，飞行准备结束，机组准备登机。他们这种早班的机组经过航站楼去往机组安检通道时，很少会碰到旅客，如果是白天的话，倒是会时不时被旅客们注目礼围观一阵子。毕竟，这也确实是道靓丽的风景线。
　　常庚在机舱进行飞行前检查，机长在查看刚刚拿到的机长通知单，没有什么特殊内容。常庚做完驾驶舱内例行检查后，说：“机长，我下去看一圈。”
　　机身外侧检查也是飞行前的重要准备，不过，很多时候是机务工程师在机下做这个事，副驾驶有时候也会下去看看。常庚到机下的时候，有个工程师连着耳麦站在机翼下边，抬着头在检查机腹和机翼，好像对着耳麦说什么。
　　常庚巡查飞机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正在说：“胎压符合适航要求，油量有没有增加需求？……嗯，明白。”
　　然后就看他打开手电，冲发动机内侧探头仔细看了一番。常庚刚好经过发动机，这人终于发现附近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
　　常庚一怔，是那双眼睛。凌晨的停机坪还开满了灯在照明，太阳刚刚从这人身后探出脑袋，黄澄澄的太阳衬得那双眼睛异常的漆黑。常庚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人觉得眼前这飞行员有点子面熟，猜测可能是哪天的航班碰到过，也没往心里去，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就算讲完礼节，继续看他的发动机，看完左侧的再看右侧的。常庚因为这双眼睛，愣是做了两天的梦，这回好不容易找到眼睛的主人，却是在这种场合，连寒暄聊天都不能，甚至连问个名字都没机会，他得快点做完巡查回机舱，一会乘客要登机了。
　　在他准备上楼梯回机舱之前，回头看了看机下那个人，应该是完成了所有适航检查，正在通过耳麦跟机长通话。常庚甩甩头，自言自语：“专心工作！”
　　乘客落座完毕，空乘关好舱门、做完安全检查和安全解说，飞机被缓缓推出，常庚朝驾驶舱外头看看，那双眼睛举着红色的说明条冲着驾驶舱展示，这个动作表示飞机起落架插销已经拔开，可以起飞的信号。
　　飞机伴随着缓缓升起的太阳冲上了云霄，满载着旅客和货物，还有被副驾驶暂时抛在脑后的一些好奇心，往东京飞去。
　　三个多小时的飞机距离，在飞行途中吃个饭，喝杯茶，也就差不多要准备联系成田的地面做降落准备了。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机长让常庚调到自动驾驶模式，乘务员送来了茶水。吴机长以前也带过他不少，跟常庚一家都都挺熟悉的，他一边喝茶一边问：“公司准备放一批机长，你的条件够了吧？这次打不打算试试看？”
　　常庚想了一想：“条件应该是够了，争取这次可以升上去吧。”
　　吴机长笑了笑：“你这小子，要是当初大学直接去飞行学院，这不早就升上去了嘛，还用等到现在？”
　　常庚也笑了：“这不是叛逆期嘛，家里越想让我干的，就越不想干，还非得想着自己走走别的路。机长您看我这情况就是个案例教学，以后想让孩子干啥，就假装不准他走这条路，最后说不定还能心想事成呢。”
　　吴机长哈哈大笑：“听着好像是这么个理啊。”
　　回去得琢磨一下升机长的事了。飞机落地的时候，常庚心里这么想。
　　东京的夜晚跟G市也没啥不同。他们这个职业，满天下跑来跑去，哦，不对，飞来飞去，经常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好像在酒店住的时间都快超过在家的时候了。常庚经常会在想，那些有家有室的飞行员们，是怎么处理这份工作与家庭的关系呢？反正他觉得自己爹没怎么处理好，他小时候一直觉得那就是个匆匆的过客，自己有种与妈妈相依为命的感觉。
　　回到G市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停机坪上灯火通明的。这还真是两头黑啊，出去的时候亮着灯，回来还亮着。
　　常庚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般下了廊桥上摆渡车，特意探头在机下瞅了好几眼，没看到那双眼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好奇，就是感觉这双墨黑的眼睛后面有着什么故事。他都自嘲地笑了：“这上千号人呢，哪能又碰上，想什么呢。”
　　在班车上，他批阅奏章似的把手机上的未读信息看完，又打开邮箱看公司有没有工作安排，发现明天下午要去参加个会，与机务部门讨论近期飞机状况的问题。于是又自嘲地笑了：“这上千号人呢，哪能开个会都碰上，想什么呢！”
　　这是飞行队跟机务部门的例会，主要是根据近一周到两周的航班执行情况中遇到的一些问题进行通报，同时解决一些需要双方协商的问题。
　　最近这段时间都比较太平，没有出现特殊状况，自己执行的航班也都很顺利，常庚去参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过，本来身为副驾驶也不会有太多的负担，机长才是主要责任人。
　　常庚进了会议室找了合适地方坐下，他来得比较早，过一会儿人才陆陆续续地进来，他看手机的间隙时不时抬起头笑着跟认识的人打打招呼。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的时候，他把腰完全直起来了，他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心里笑了笑：这上千号人呢，居然很能碰上，这都什么事呢？
　　那双黑得让人心颤的眼睛跟同事一起进来了，找了个比较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坐好，坐下后也没有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聊天，只是默默地打开手上的笔记本，低头在看些什么。
　　短短几天就碰到三回，这种缘分让常庚顿时来了兴趣。他往后坐了坐，靠着椅背抱着胳膊，堂而皇之地端详起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这个人。
　　皮肤挺白的。这个判断刚刚做出来，常庚自己都有点吃惊。他见过这个人是在机坪工作的，机坪是什么地方，露天啊，现在还是夏天，那太阳毒得跟不要钱似的。别说一天到晚在机坪待着干活了，就算是在外头散个步回来，都能黑一圈。就这条件还能有这肤色，常庚真的怀疑这人工作是不是经常在偷懒，要么就是不要钱地往身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高强度防晒霜。
　　这脑子里胡思乱想一堆东西还没完，会议就开始了。果然跟他之前想的一样，飞机好好的，开会就差不多是大家聚聚，强调一下以后的注意事项，这会议记录都写不了几行就结束了。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几个副驾把常庚一起揪了过去，想相互通通气，看升机长这事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常庚本来还想去找大眼睛来着，被人拉着说了两句话，抬头就不见人影了，倒是失落了一小会。


第3章 许言
　　因为第二天还是休息日，常庚晚上就不着急早早睡觉了。袁程上班，温雅加班，付思辰被他老妈给拖去相亲去了，吴桐值班，搞得他跟个光棍似的一个人杵在音乐吧里，捧着杯没酒精的东西喝了半天。飞行前24小时禁酒，这是公司规定，所以在酒吧他也喝不了酒，就找个吧台位子听那个袁程对她有点意思的歌手唱歌。
　　也不知道那姑娘唱到第几首，常庚听到吧台的人在说话：“来了啊？”另一个说：“嗯。明天休息，就过来了。”
　　常庚听着声音有点子熟悉，扭过头看了看，一怔，吧台后面站着的居然是大眼睛，一个没有穿工作服的大眼睛。世界可以再小点吗？
　　他笑了笑，撑着吧台往前探了探身子，朝大眼睛说：“你好。”
　　大眼睛正低头在忙活，听着有人跟他打招呼，便挑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冲着自己笑。他微微一点头：“你好。请问喝点什么？”
　　常庚一愣，看了看大眼睛手底下正在忙活的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疑问道：“你这是？调酒师？”
　　大眼睛没有给太多的表情，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师不师的还不敢当。”
　　这话说得，就是承认自己是在调酒啦？
　　常庚就更奇怪了，这明明是个工程师啊，怎么换身马甲就调上酒了？他实在是没忍住，继续问：“你这是副业？”
　　大眼睛抬起头盯着常庚看了老半天，满脸写满了四个字“此话怎讲”。
　　常庚不是一个心思弯弯绕绕的人，直来直去惯了，所以这回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的。他直起身子，一只手在把台上轮番敲着手指，跟弹钢琴似的，一边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昨天早上还在机坪做航前检查，今天下午还在会议室开会，晚上就换身份啦？”说完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想了想，说道：“怎么的？业余时间还受辖制？行政规定上可没这条啊。”
　　“是没这条。我这不是好奇嘛，居然见着个同事在调酒。”说完，常庚右手往前一伸，“常庚，副驾。”
　　大眼睛也伸出手回握：“许言，我干什么的好像也不用介绍了。”
　　“怎么的？上班还不够累，下了班还得继续？”常庚喝了口薄荷苏打水。
　　许言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低头一边倒腾杯子一边淡淡地说：“就是个兴趣爱好。”他抬头瞅了一眼常庚的杯子，又低下头继续倒腾，“怎么来酒吧就喝水？”
　　“明天半夜的航班，我也就只能喝点水了。”
　　“就这条件也还想着上酒吧坐？消磨时间的方式很多。”
　　常庚眯了眯眼：“我就乐意这种。”
　　“也对，有钱难买我乐意。”有张单子被送过来，许言瞥了一眼，就开始调酒。
　　常庚倒也真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人调过酒，就见过电脑上一些视频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操作。许言有一种清清冷冷的气质，修长的手指握着调酒杯哗哗哗地摇着，倒是挺好看的。
　　调完两张单子后，暂时没啥新的需求，许言便简单地收拾着台面。
　　常庚说：“下次来找你调一杯喝吧。”突然又想起来个什么事，“不过，就咱俩这种上班时间，能碰上也不知道是啥时候的事了。”
　　“能碰上就调，碰不上也还有别的调酒师。”许言依旧是淡淡的样子。
　　就这么一坐就消磨到了11点多，付思辰一个电话过来冲着他哇哇哇一顿抱怨，常庚一只手握着个电话当着他的垃圾桶，另一只手朝许言挥了挥，意思是自己先走了。
　　许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给多余的表情。
　　付思辰这晚上看来憋屈得不行：“你说说，为啥老太太就是这么急吼吼地要给我找媳妇呢？我这一天天的小日子过得挺舒坦的啊，看到有意思的姑娘就聊聊，找个媳妇不是把我给锁死了嘛，那简直就是找个祖宗给供着，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这头常庚就一直嗯嗯嗯地回应着，表示他还在听。
　　付思辰貌似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的水，继续叨叨：“这姑娘是我爸的什么同学的女儿，刚大学毕业过来G市工作。他们同学聚个会，就给聊上了，然后就把亲儿子给卖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常庚听出来了，付小爷对这姑娘没意思，又碍着爹妈的面子不敢太直来直去的，憋着个性子陪了一晚上的，这才刚把姑娘送回去后回到自己窝里打电话撒气呢。“你如果对人家没意思，就老老实实跟家里人说，别把人姑娘给耽误了。”
　　付思辰哇啦哇啦表示抗议：“我就是最不耐烦这种说法，为啥总是担心我把人耽误了，就没人担心我会不会被人给耽误了呢？”
　　常庚给他顺毛：“对对对，是是是，我可担心了，我都快担心死了，马上就不行了。”
　　付思辰在电话那头都笑骂出来了：“你也别在这说风凉话了。不是说明天上午你要回爸妈家吃饭嘛，我预祝您别被催婚啊。”
　　常庚不以为然地说：“催了就结呗，谁怕谁啊。”
　　“庚儿，我怎么一点都没有你会是我们中间最早结婚的那个人的觉悟呢？”付思辰继续贫，“我总觉得吧，可能我都结婚了，你还在围城外头闲逛呢。”
　　“你滚！”
　　常庚父母平时住得离他不算远也不算近，周末就住到郊区的别墅区去了。得亏不堵车，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也就到了。
　　开到门口就看见爷爷在花园浇花，喊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看花正看得起劲，猛地听到有人喊，就抬头看看，水管也跟着提起来，喷了常庚一身水。
　　老爷子见他一身水，笑着说：“你小子这样一惊一乍的，赶紧进去把衣服换啦！”
　　“爷爷，你这是多想我啊，都开水门了，这迎接规格有够高的啊。”常庚抖了抖身上的水，嬉皮笑脸地推开花园的门进来。
　　“嗬！还水门？想的倒挺美。你当你是A380啊？”爷爷一边笑话他一边把水龙头给关了。
　　“小洋回来啦？怎么搞得这一身水的！赶紧进来。”听着外面有动静，常庚妈妈从别墅里面出来了。
　　“妈，我可想你了！”说完就想往自己妈身上一抱。
　　常庚妈妈眼明手快地闪开，笑骂：“别闹腾，换衣服去！还想弄我一身水啊？”
　　常庚笑眯眯地回房间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经过书房，听到父亲在讲电话。刚在花园热热闹闹一通都没见他出来，还以为不在家呢。
　　常庚爸爸余光瞟到自己儿子在门口站了一会，便朝他招招手，意思让他进书房等着。常庚便乖乖地进去坐好，刷着手机等他讲完电话。
　　“听说你开始飞国际航班啦？”常爸爸电话结束得很快，转头过来问他。
　　常庚关上手机：“是啊，高原机场的飞行小时已经够了，我就申请飞国际航班了。”
　　常爸爸问：“觉得怎么样？”
　　常庚认真地回答：“就飞行难度本身来说，肯定比不上高原机场的。气候、地理条件目前也没遇到多复杂的，再看看吧，现在总结经验还太早了点。”
　　常爸爸点点头：“嗯，慢慢积累吧。”
　　常庚眼睛眨了眨：“爸，我这到处听人说公司准备放一批机长的事，您这也没跟我透露过啊，到底这事靠不靠谱啊？”
　　常爸爸斜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想法？”
　　常庚笑着说：“那当然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厨子嘛！”
　　“哼！说什么浑话！”常爸爸不习惯听儿子这种轻佻俏皮话。
　　“就凭我这高原机场的飞行小时，要放个机长的资历应该还是够的。”常庚压根就不是一个怂货，自己老爸这种威压也压不住他，“只不过国际航班小时数太少，不知道竞不竞争得过其他专门飞国际航班的副驾。”说完就直往自己老爸身上瞟眼神。
　　常爸爸也不是吃素的：“你看我干什么！自己的事自己整去。我不插手。”
　　得！这后门是开不了了，还给加了双保险给锁得妥妥的，那也只能靠自己本身了。想到这，就不打算继续跟老爸聊工作，开始在书房东翻翻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物件能顺走的。
　　常爸爸也不管他，随便他翻，便出去了。
　　因为儿子回来吃饭，常妈妈做了一桌的好菜，恨不得一股脑给儿子灌进去。
　　常庚吃得直求饶：“妈，亲妈，您儿子今天半夜的航班，不能这么吃法啊！回头别在驾驶舱吐了。”
　　听着儿子晚上有任务，妈妈问：“半夜啊？这回是去哪？”
　　常庚喝了口汤：“伦敦。有得飞呢。”
　　“十几个小时呢，唉！下来都得腰酸背痛了。”妈妈叹了口气。
　　常庚：“这有什么的，我们现在没有南美的航线，如果开通的话，分分钟20个小时往上跑的。”
　　常妈妈：“那这次出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常庚：“四天吧。也就当地休息个两天，等下个航班过来就跟机回来了。”
　　“去伦敦，那不是可以顺便去看小樱啦？”老妈笑眯眯地给他夹菜，“小樱这去英国也有两年了吧？是不是快毕业啦？”
　　常庚点点头：“快了，最近也在准备毕业作品，好像国内几个交响乐团想要她。”
　　“挺好挺好。”老妈脸上简直就要开花了。
　　临走前，老妈给他一个小盒子，让他带去伦敦交给小樱。他打开看看，是枚很漂亮的胸针。
　　小樱是爷爷战友的孙女，比他小三岁，小时候两家人住得近，来往多，常庚也经常带着小妹妹一起玩，只不过要跟哥们疯玩的时候，就有意识地避开小姑娘。后来虽然小樱他们搬家了，但两家人还是经常来往。他们在同一个小学念书，常庚念高中的时候，小樱就念同一所学习的初中。这姑娘属于跟他一起长大，但又不是院子里那个圈里的孩子。
　　孩子们慢慢长大，大人们看他们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样儿，都默认他们俩是一对。他们也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后来常庚出去澳洲念飞行学院，见面不多，等他回国后不久，小樱又去英国留学。转眼间也快毕业回国了。估计两边家长也在琢磨着给他们把事给办了。


第4章 小樱
　　回到自己家，常庚收拾好行李，把胸针妥善放着，再把从老妈家带回来的饭菜放锅里热了，吃完，再洗了个澡，收拾妥当就开车出门了。路上稍微有点堵，开到公司停车场准备进去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分神瞟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不留神，居然跟前车碰了。他在车里长呼一口气，心想回头要温雅请吃饭才行，她一个电话搞得他追尾了。
　　常庚下车绕到车前看看情况，情况还是有点严重的。他的车问题不大，就是保险杠稍微有点刮花。前车的屁股就不怎么好看了，排气管给撞瘪了，后保险杠的车漆也蹭出一道一道的，看这情况得送进厂修几天。
　　常庚现在是看着时间要去赶航班的，不能在这里耗太久。幸好能在这里进停车场的，基本都是同事，碰上个好说话的，看在同事的面子上也不会把他困在这里。商量商量应该都是可以等他回来再处理吧。
　　他在这瞅了半天，前车的司机才从驾驶室出来，凑到车尾处看了看。
　　常庚一看来人就乐了：“我说是谁呢，是你啊？”
　　居然追尾追到许言了。这种缘分让常庚突然想起一句广告词：大宝天天见。
　　许言听到打招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他的车。他开了手机电筒照了一阵，收了电筒，对常庚说：“撞得不轻。”然后打开手机准备打电话。
　　常庚伸出手把他的手机屏幕盖住，问：“你这是要干嘛？”
　　许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叫保险公司。”
　　“你看我，你看看我这样，你觉得我能等保险公司过来？”常庚指着自己这一身飞行员的制服，有点着急。
　　许言问：“为什么不能等？”
　　“你这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常庚笑不出来了，“我这要去赶航班，误点算谁的？算你的？”
　　许言不打算让步：“怕被耽误就应该小心开车，没见过追尾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常庚被气得有点说不出话来，本还想着同事之间问题好解决，没想到更让人生气。
　　不远处，机组大巴已经停好，机组的人陆续从候车休息室出来上车。他抬手看看手表，确实没有时间跟他在这里耍嘴皮子。本来常庚还打算得好好的，陪个笑脸好好说话，商量个宽大处理、暂缓处理出来，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最佳情况。
　　他压根没想到这个有个几面之缘的人居然这么不好说话，这是成心要耗着他的样子，真的气不打一处来。常庚本来也是公子哥脾气，人敬一尺他还一丈的个性，要是别人不给他面子，他也不打算给别人好脸色。
　　可今天这是他又不好发作，追尾毕竟是他全责，连警察都不用叫了。只好把心里的脾气压了压，说：“你想怎么样？”
　　“等保险公司过来。这是标准流程？”许言完全没有想让步的意思。
　　“那不标准的呢？”常庚把自己穿着制服一般不会显露出来的公子哥气质给直接摆出来，微微抬起下巴斜着眼看着他。
　　许言明显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有些愣神。然后就看到常庚走到自己车后，打开后尾箱，把飞行箱拎出来，抽出拉杆，盖上后尾箱后，一只手按在车身，一只手拖着飞行箱，冲着他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选不标准的。”常庚说完，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往许言身上一丢，拖着行李箱就往机组车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了句，“我赶航班，车就押在你这了。要叫保险还是警察都随你，需要多少钱等我回来再说。谅你也不敢把我的车给讹了去。”然后转过身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挥了挥，表示他先走了。
　　许言给这波操作给整懵了，还没见过这样处理交通事故的人。
　　眼瞅着罪魁祸首头也不回地上了机组车，他又不能把车钥匙扔了，也不能在停车场入口这把这车也丢这不管，更不能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把人也截下来。航班真的因为这事被延误了的话，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看着机组车从停车场另一头的出口处开走，许言硬是把这口气使劲吞到肚子里，把追尾现场前后左右都拍好照片，把两台车先后停到停车场后，就走到职工班车的上车点了。
　　叫保险公司也并不是真的有这个打算，他也要赶着去上班呢。只是刚刚看到那个肇事者居然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他觉得很不高兴，才想着要拖拖时间。没想到最后是自己被气到了。
　　另一头，在机组班车上的常庚正在乐呢。他就这样把车连同钥匙一起交给个不太了解的人，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回头在公司系统上查查许言的联系方式就行。这人也不可能因为自己一台车，就在短短的几天内把工作给辞了，自己的车是虽然台好车，但也没有好到值得拿一份工作来换的地步。
　　常庚的航班到伦敦希斯罗机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当地中午了，雾都挺闷热的，比G市感觉难受些。不过还好在这里也不会待很久。
　　到酒店安顿好后，他给小樱发了信息：“小樱，我到伦敦了。”
　　小樱很快回复：“哇！常庚哥哥你来看我啦？”
　　常庚：“就当做是吧。”
　　小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执行航班过来的啊？阿姨都跟我说了。”
　　常庚：“那知道了你还问？”
　　小樱：“怎么样？我没话找话的水平见长吧？”
　　常庚：“嗯，有了长足的进步。晚上带你吃好吃的吧。”
　　小樱：“今晚我事先有安排了，要不你明天过来学校找我吧。”
　　常庚：“成！那明天见吧。”
　　小樱：“好呀，哥哥拜拜。”
　　第二天来到小樱学校门口，等了一小会，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冲着自己跑过来。常庚抱起冲过来的女孩转了一圈，笑着说：“有阵子没见了呢！”
　　小樱也笑了：“可不是嘛。快放我下来吧。”
　　常庚把她放下来，左右端详了一番：“好像跟上次见有些不一样了。”
　　小樱问：“哪不一样啊？”
　　常庚想了想：“说不上来，估计是长大了吧。”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得，好像好几年没见了似的。谁让你一直不来看我呢！”小姑娘假装有些不高兴。
　　常庚呵呵一笑：“一直都飞国内，也没机会来。这不，一有机会见马上来了。”
　　小樱努努嘴：“那行吧，我就原谅你吧。不过你得带我去吃好吃的。”
　　常庚大手一挥：“没问题。随便你想吃啥都行。走吧。”
　　在国内和国外，情侣之间的活动都很相似。基本都是逛吃逛吃，加上买买买。也就是从吃中餐变成吃西餐，逛街导购从说中文变成说英文。
　　常庚把自己做飞行平衡训练时的坚强毅力给找了出来，陪着女朋友逛了整整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拎着一大堆的购物成果，把姑娘送到了宿舍楼下。
　　小樱偏着头看他都腾不出手来抱自己的样子，笑了小半天。
　　最终，常庚目送着突然臂力惊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女孩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为为止，他才转身离开。
　　次日晚上天气不是太好，风有些大，回程的航班有点延误，还好延误并不严重。国内航班严重延误的时候，场面并不那么令人愉悦，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给整上热搜；国际航班要是严重延误的话，不知道会被挤兑成啥样。
　　常庚这次的运气不错，整个航程还是蛮顺利的，落地G市后，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或者新短信，只有微信上一堆群聊天记录。许言那小子居然完全没有联系自己，常庚难免想得多了些。于是他登陆公司内网，查找许言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阵子都没人接。
　　“可能在上班吧。”常庚这么想着，也不着急，继续在班车上摇啊摇。
　　临下车的时候，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对方回拨过来的：“你好，请问刚才谁打我电话？”
　　听着这个声音，常庚就想起大前天半夜跟他在停车场对着干的人，心里一股子不爽，于是说的话也带着这个味：“我是来要回我的车的。”
　　“你不是应该先问我的车怎么样了吗？”对方听着也很不客气。
　　“哦？那请问您的车怎么样了呢？寄个账单过来？”常庚这制服还没换下来，公子哥的习惯就已经压不住咕噜咕噜往外冒了。
　　果然，这种很找打的语气绝对捞不着什么好处，许言突突了一句：“那你等着吧！”然后加把电话给掐了。
　　“嘿！这死小子掐我电话！”常庚攥着电话骂骂咧咧的站在路边，脚边蹲着飞行箱，突然想起自己的车不知道被许言停在哪里，自己手头也没有备用钥匙。虽说打车回家也不是不行，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又把电话回拨了过去。这回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
　　“又怎么……”许言这话才开了个头。
　　“我车呢？你把我车弄哪去了？”少爷劈头盖脸地问。
　　许言淡淡地说：“在我这。”
　　“什么叫在你那？”常庚有点愣神。
　　许言语气一点没变：“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常庚不干了：“哎！不。我现在在班车点的停车场，你赶紧的把我车钥匙拿过来。”
　　“现在没空。你打车吧。”对方又把电话给掐了。
　　这回真把常先生给惹着了，今天绝不能善了。于是电话又拨过去。没想到电话里传来“对方未能接通，请稍后再拨”。


第5章 还车
　　如果不是知道许言是公司同事，他现在绝对就报警了，这么标准的骗子骗车的形象，不报警难道留着过年吗？
　　可偏偏不能报，这车钥匙还是自己往人家手里塞过去的，虽然是大晚上，但头顶上还是有个兢兢业业在工作的监控摄像，那怕想说是对方从自己手里抢走了钥匙都没证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报警绝对理亏。
　　常庚觉得自己上回吃这种哑巴亏的时候都能追溯到小学时代了，这么久违的憋屈感可真是不好受。他气呼呼地踹了一脚路面上的落叶，轻飘飘的完全不受力也不解恨。于是咬了咬后槽牙，正打算拖起脚边躺了半天感觉自己都要被主人遗忘的飞行箱去马路上叫的士的时候，手机叮咚一下，一条短信进来：我现在下班，如果要用车的话，等我过去停车场吧。
　　短信是许言发过来的。这算是他良心发现吗？
　　常庚鼻子“哼”了一下，低头打字回了过去：赶紧的，一会都天黑了。
　　发完短信后，他就走到班车点附近的机组休息室等人去了。
　　从机场过来顺利的话得半个小时，常庚刷完了微信刷微博，刷完了微博刷邮件，上上下下刷了一通，天都黑了，肚子也饿了，外头机组班车走走停停地换了两三趟车，终于等到了电话，他接起来就冲着对方一通喊：“你这是推车着走回来的吧？！”
　　对方倒是没着急，淡淡地说：“堵车。”
　　常庚直接给噎没声了，拿着手机干瞪眼。
　　许言等了一会，见对方没说话，于是问道：“你在哪？”
　　常庚终于把气给理顺了，压着火说：“机组休息室。”
　　“好。”然后干脆利落地把电话给挂了。
　　这是今天常庚被挂掉第三个电话，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都有些习惯了。
　　很快，休息室的玻璃门外出现了一部熟悉的车，红彤彤的在灯光下特别骚包。常庚拎起航空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产生了有人接自己下班的神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常庚走到车跟前，驾驶室的人也走了出来，一脸没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庚蹭蹭蹭地冲了过来，差点就指着他骂了，还好涵养战胜了情绪，只是沉下脸问：“你怎么开着我的车？”
　　许言反问：“不然我开什么？”
　　“你的车呢？你不是有……”话好像没经过大脑一样就直接冲出口了，冲到一半哑火。常庚突然想起来，自己把人家的车给撞坏了。
　　果然，许言说话了：“我的车拿去修了。今天从家里过来的时候路上太堵车，没赶上班车，只好直接开去机场了。”
　　他这样认真地解释，常庚突然觉得自己发脾气挺理亏了。
　　刚刚干等了快一小时，自己的车没经过车主同意就被人开走，还被挂掉三次电话的火气嗖的一下就全给熄灭了，尴尴尬尬地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言把自己的背包从车里拿出来，关上车门，说了声：“车还你。”然后扭头就走。
　　常庚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场面就太掉价了，于是张口喊了一声：“唉！”喊完了之后他傻眼了：我叫他干嘛，说啥呢？
　　许言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下句话。
　　常庚只好硬着头皮说：“把你的车撞坏了不好意思啊，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许言干脆地说：“不用了。”转身打算走。
　　常庚这回倒没有光说不练，迈开大长腿直接走了上去，拦着他说：“前两天我着急出航班，不是肇事逃逸，我是诚心诚意道歉的。”
　　许言黑黝黝的眼睛盯过来看了两秒，仿佛走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声：“好……”
　　这话还没说完，常庚就以为他答应一起去吃饭了，连人家到底想说好什么都没听清楚，就乐呵呵地去拽许言的胳膊往车里面拉。
　　常庚的手刚刚碰到许言的胳膊，劲都还没来得及使，许言就迅速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扯了出来，速度快得都快赶上触电了。常庚拽他胳膊的那只手悬在半空，笑容吊在脸上半挂不挂的有点尴尬。不过好在他心够大，马上又笑了起来：“好好好，我不拽你，我们走吧。吃什么好呢？”接着他就开始琢磨吃什么的问题了。
　　“吃饭不用了，谢谢。我先走了。”没想到许言果断地拒绝了吃饭的提议，比刚才快两倍的速度转身就走了。
　　常庚还没从吃什么这个问题上转过神来，对方就走出去好远了，而且还是绝对不可能用喊就能喊回来的距离。
　　被这样晾在当场的体验还真是新鲜，常庚过了老半天才把自己的情绪给梳理清楚，开着车自己去找吃的了。这都快八点了，饿够呛。
　　许言走出去好一段路，到马路上准备叫车。他用左手攥了攥刚刚被常庚拽过的右手手臂，使劲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几口，再次睁开后，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抬手叫车回家去了。
　　常庚的车刚刚回到小区停车场，停车入库的时候接到电话，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传来温雅的声音，咿咿呀呀的都听不清这说些啥。
　　常庚直接把电话给掐了。
　　停好了车坐上电梯，他才回拨过去。接通之后并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而是离开耳朵一点距离。没一会，电话那头就响起清澈透亮的吼声：“你小子胆子见长啊！居然敢掐我电话！信不信我……”
　　常庚把手机拿到嘴边：“信信信，我都信，你说啥我都信。姑奶奶，停车场哪，信号不好，你看我这不是立马停好车出来了嘛。”
　　温雅的音量跟心情成正比地缓了下来：“那好吧，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回来啦？”
　　常庚看着慢慢往上跳的电梯数字：“是啊，刚刚到家。”
　　温雅：“不能啊，你们这航班晚点晚到这份上啦？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一想到这，常庚的表情就有些复杂，刚刚到底是为啥折腾到现在才到家呢。“怎么啦？”
　　温雅又开始暴躁：“什么怎么啦？出来！我让你买的东西买了吧？你敢忘了的话，我现在就送刀上门，直接把你砌水泥墙里。”
　　常庚走出电梯：“我说姐啊，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打打杀杀的啊？你这个样子哪个男的敢娶你呢。”
　　温雅不理他：“少废话，东西呢？”
　　常庚从包里找钥匙：“在呢在呢。”
　　“那就赶紧过来吧，我们在这等你。一会见。”说完，温雅就挂电话了。
　　常庚仰天长叹一声，这还打算去吃点东西慰劳一下五脏庙的，看来是没啥机会了。他走进家门，换好鞋，打开冰箱，发现还有点速冻饺子，就速度煮了几个，呼噜呼噜吃完就出门了。
　　到了“昨日”，温雅和付思辰都在，拿着手机头挤着头走看什么。
　　常庚凑过去：“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起劲？”
　　温雅抬头说：“来啦？明天我不是要去参加婚礼婚礼嘛，给这个单身狗看看美女。”
　　常庚把手上拎着的精致小袋子递给她，问：“你这是要去当伴娘？”
　　“对呀。”温雅得意得说，打开小袋子，“你挑东西的眼光怎么样啊？我怎么就这么不放心呢？”
　　说完打开盒子一看：“哇！不错啊常庚，你这眼光有了光速的进步啊！”
　　盒子里面的是一条亮晶晶很夺人眼球但又不会显得土豪的项链。
　　温雅开心地拿出来就着灯光端详了老半天：“这个链子配我明天的装扮太合适了。爱你哦。”
　　“我看看。怎么都爱上了？”付思辰从旁边伸了一只手出来要拿。
　　温雅抬起胳膊就给架住了：“你别碰，弄坏了赔都来不及。”
　　常庚这一旁坐着笑：“您可别爱我了，不是我挑的，小樱的眼光。回头你爱她吧。”
　　温雅继续端详这条链子，头也没抬地说：“对喔，都忘了小樱在那边了。”她抬起头冲着常庚挤眉弄眼的，“你们现在怎么样啊？我们啥时候要准备红包了吗？”
　　说完把链子递给付思辰，又把头发给抓起来，示意付思辰帮她戴上。
　　付思辰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与链子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嘴巴却跟常庚说话：“我之前还问他来着，是不是准备结婚了。他也没说。”
　　常庚拿着温雅的手机看着照片：“等小樱毕业吧。这还隔着印度洋大西洋呢，咋结？”
　　“也对。你们这拖拍得真是够久的啊，两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庚儿，我怎么觉得你都不着急似的，整天个吊儿郎当的样。”付思辰终于把链子给带好了，松了一口气。心里想女人的东西怎么这么麻烦，拿条粗点的也没那么折腾手啊，非得弄这么细。
　　常庚笑了笑：“要不然得怎样？你教教我？”
　　温雅接话了：“你让他教？一个浪荡公子，常庚我跟你说啊，你别学他，这人走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路线。”
　　常庚哈哈大笑：“你们两个单身狗干嘛跟我这□□的心，你们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
　　付思辰不干了：“谁说管不过来见不能管别人的事啦？上课还能给个课间休息呢。”
　　这时，常庚余光瞅见了吧台那边有个人的身影，突然心生一种“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么诡异的念头。
　　他跟身边两个八卦份子说了声：“我去叫杯酒喝。”起身酒往吧台走去。


第6章 上班
　　“Hey！又见面了。”常庚往吧台椅上一坐。
　　许言有点小吃惊地抬起头。毕竟两个人刚刚再见完才不到两个小时，刚刚见面的时候并不算是太愉快。常庚跟他打招呼的瞬间，许言以为这人是来找茬的。
　　“人生何处不相逢对吧？”常庚笑得眼睛弯弯的。
　　“有什么事？”许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常庚皮笑肉不笑地说：“喝酒啊。上次我不就说了嘛，下次过来给我调杯酒。我这人都是说到做到的。”
　　许言有点无语，低下头不接话了。
　　常庚敲了敲许言跟前的吧台桌面：“麻烦一杯mojito。”
　　许言头也没抬，就说了声：“好。”
　　调酒师的工作状态观赏性很强，但常庚觉得许言的观赏性更强，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之前常庚的注意力都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上，现在这人垂着头，眼睛不抢镜了，才让常庚可以好好观察五官中的其他四官。皮肤非常好，白皙透亮的，脸也很小。常庚腹谤一声“小白脸”，然后用手搓了搓脸，很纳闷为啥一个搞机务的人能有这种好皮肤，他自己成天坐驾驶舱，都快被高空的紫外线给晒成老家伙了。
　　“你的酒。”许言真的是多余话都没一句，只是把酒和收款扫码器一起推了过来。
　　常庚付了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别说，这酒调得真不错，这个来炒更的工程师看来有两下子啊。
　　于是又来劲了：“许言，我认识的机务都是上班累得像条狗，下班困得像只猪，恨不得长在床上，挣的工资都没精力去花。你怎么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在这里炒更呢？”
　　“喜欢。”继续惜字如金。
　　常庚好奇：“你这兴趣爱好还蛮特别的啊。真不会影响工作？”
　　许言反问：“你这是来做行政检查的？”
　　常庚摆摆手：“不敢不敢，我们这也伸不了这么长的手啊。”
　　许言冷冷地说：“那你干嘛操心我的事，你管好自己吧。”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常庚有点纳闷，好像刚刚他也是这么说付思辰和温雅的。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常庚静静地喝着酒，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人接单调酒。许言这个人似乎不大爱跟人打交道，就闷头干活。换其他酒保，那都跟客人天南海北地聊开了，就怕客人喝得不够尽兴。这人倒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感觉好像真的是单纯来这里调酒的技术工种。
　　常庚实在是忍不住问：“请问一下啊，你是对所有客人都这样，还是就对我这样不理不睬啊？”
　　“都这样。”许言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常庚都笑了：“我怎么就贴金了呢？”
　　许言这次眼皮都没抬：“你没什么特别的，都一样。”
　　这话听得常庚有点不是滋味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要说对所有人都不爱搭理理，这属于是性格问题；可是说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这话他不爱听了。常公子向来自视颇高，对这种被泯然众人的待遇很是不满。
　　“你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话，怎么来这种人来人往的酒吧呢？”常庚决定打破沙锅了。
　　许言不太想回答他的问题，沉默着。直到快被这人的眼光灼伤了，才无奈地说：“这里可以调酒。”
　　剩下的常庚就发挥自己主观能动性来猜测了，估计这是一个对调酒很感兴趣的小子。一般人要玩调酒，得花大把钱来购买一大堆酒和配套物件，这个兴趣爱好要的花费可不少呢。来酒吧倒是可以充分满足自己的调酒需求，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因为这次不是自己一个人来，他不能把温雅和付思辰就这么一直晾在一边。于是喝完手头的酒后，他就回去原来的座位了。
　　常庚起身走的时候，许言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阵才挪开视线。
　　因为车还在修车行，临时用车又被车主给强行要了回去，许言为了按时坐上班车，早上起了个大早。现在租住的房子离班车点有些远，打车也不太好打，只能坐地铁。地铁比平时自己开车耗时长了不少。“等那边房子装修好了就行了，上班也没这么折腾。”许言挤在地铁里这么想着。
　　前阵子刚刚买了一套小房子，也算在这个城市正式有个家了。最近还在装修，他打算夏天装修好了，放一放通通风，过年就可以搬过去住了。
　　许言在机坪的轮岗安排了三个月，今天是第一周的最后一天。这次让他到机坪来工作，恰好赶上夏天高温，还真的挺难熬的。
　　许言大清早来到工作岗位报到的时候，气温还没上来，是一天的工作时间中最舒服的时候。远处听到几声低沉的打炮的声音，那是生物组在赶鸟。飞机最怕的动物之一就是鸟了，鸟击，即飞鸟撞击飞机，对机身会产生不同程度的损伤，严重的甚至会威胁飞行安全。所以，机场基本都设置了生物组，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赶鸟。有时候用打炮吓走它们，有时候用超声波赶走它们。
　　许言根据工卡要求来到自己负责的飞机机下，打开罩在发动机上的罩子，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发动机，发动机是飞机的生命，许言本身也是飞机发动机的专家，虽然人还很年轻，但技术过硬，有稳打稳扎的学术背景和实操经验，这次公司临时把他调来机坪，也是为了让他能实时检查执飞过程中飞机发动机的情况。这倒是解释了之前常庚的疑惑：为什么他一个这机坪工作的人，皮肤能这么白。那是因为人家本来就不是常年这机坪蹲着的人。
　　每架飞机起飞前，都要经过机务工程师的航前适航性检查，一般都是配备两名工程师负责一架飞机。许言检查完发动机，在通知单上做了记录，继续去看飞机的其他部位。另一名工程师在检查机腹和机翼。两个人先是分工，再交叉检查，做双复核。
　　许言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但专业技术很扎实，心细如发，做人又较真。这样的人在工作中不免会与同事产生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冲突。今天也不例外。
　　许言做完自己的检查工作后，开始做交叉复核。检查完一项，就在检查单上打勾。走到机腹的时候，因为天还没有大亮，光线不太够，他打开手电筒一点点地看，突然发现机舱底部的蒙皮有少许凸起，心里产生了疑虑。反复检查三遍，对比旁边的蒙皮，还是发觉有凸起。于是叫了同事过来一起确认。
　　工程师对飞机的任何问题都不敢轻视，因为谁也不知道一个小问题上了天之后会发酵成什么。同事听许言这么说，也很重视，过来一起查看。但是他左看右看，打着手电筒换了各种方向看，都没觉得这个部位跟其他有什么不同。同事认为许言的判断有误。
　　许言就是个天生干工程的人，性格轴，认死理。他对自己的初步判断很坚持。同事也不是吃素的。都是工程师，心想凭什么我就得听你的。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
　　同事要在通知单上签字，许言咬紧牙关就是不签，这场面一下子就很不好看了。飞机旁边还有不少作业人员，听到机腹下两个工程师争论得越来越大声，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然后听到其中一个人不同意这架飞机起飞，另一个认为起飞完全没问题。
　　这些作业人员一听工程师不肯飞机起飞，有点着急，他们忙活了半天，给飞机配这个配那个的，一句不能起飞，他们全白干。但是工程师的事，谁也不敢去干涉，这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因为僵持不下，时间一点点过去，再过阵子乘客都要开始登机了。驾驶舱的飞行员一直没拿到工程师的适航签字，有点着急，通过机内通话问发生了什么事。
　　同事戴着耳机跟机长通话解释，许言一个对讲机把机务现场值班主任给招来了。同事这头刚刚讲完，一转头居然看到领导的车都开过来了，心里一通火。
　　主任下了车，听许言迅速介绍了情况，他太了解许言了。从许言刚刚进公司的时候，主任就是他师傅，可以说是一手带出来的。所以，他知道许言不是一个没事找事的人，当即让许言去推了个□□过来，他自己亲自爬上去做敲击检查。
　　经过敲击，对比旁边部位的声音，主任判断这块蒙皮出问题了。主任从□□上下来，没有说话，让许言他们两个工程师分别上去查看，许言敲击完，皱了皱眉，没说话。另一名工程师上去敲了敲，脸色一变，再反复确认了三次，神情很不好地下了□□。
　　主任严肃地说：“你们知道怎么处理了吧？”
　　许言点点头，他的同事咬着下嘴唇说了声：“知道。”
　　主任：“那好，你们去处理吧。”说完，他坐上巡场车，走了。
　　同事虽然承认了自己判断错误，但看着许言还是非常不爽，瞪着他看了两秒钟，扭头上了工作梯进了驾驶舱。
　　机长接到机务通报，蒙皮有故障，飞机不适航，要进一步检查。检查设备在机库才有，机坪没法做。也就是说，这架飞机是不能执行本次航班了。
　　这个通报可了不得了。机长迅速把信息转到控制中心，控制中心一同忙乱，机场的航班显示屏上，本次航班信息立刻修改成“延误”。
　　因为机械故障的原因，一系列的调整都需要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控制中心调出所有飞机信息，在保证已有的航班计划的前提下，抽调出一架可以执行这次航班的飞机，并重新做载重平衡分析，确保临时调配的飞机平衡状态适航；正在进行机内保障作业的人员需要把餐食、行李、货物卸下来，重新装载到临时调配的飞机上；许言他们要对新调配的飞机进行航前检查，油量不够的话还需要通知油站进行加油；出发航站楼的工作人员需要通知并安抚旅客，后续航班也要做好航班延误的旅客安抚工作。
　　这一通忙的，终于航班顺利起飞了，还好时间调配及时，再晚一些就得造成恶性延误，会给公司的准点率造成相当不良的影响，民航局也会相应介入。
　　故障的飞机被送入机库进行进一步检查。这种程度的故障，明眼看不出来，只能通过光学测微仪来检测。检测结果出来后，也发到了许言的手机上。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长桁下表皮和蒙皮之间腐蚀，停场结构修理。
　　许言看到这个检测结果，松了口气。飞机表皮受腐蚀，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腐蚀部位上了天，气压、温度这些外在条件迅速变化，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严重的说不定会穿个洞。飞机肚子上要是破了个洞，那可真是国际新闻了。
　　许言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个事，公司居然还给了他一个公开表扬。
　　公开表扬是是通过文件下发全公司的，常庚没几天也知道这事了。瞅着名字乐了：“这小白脸原来还有点真本事，够可以的啊。”


第7章 天气
　　常庚接下来的航班居然都没有碰到过许言。不过他也不意外，每天都航班这么多，工程师这么多，排列组合一番，他们能碰到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之前大宝天天见应该是把所有概率都用完了。
　　今天常庚的航班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从早飞到晚的国内航班。飞国内航班已经飞了两年多的他，对工作的唯一期待就是：希望全国都是好天气。
　　大清早的从G市到北京，中午飞回来，下午从G市到上海，晚上从上海飞回来。有空乘笑称：简直就像驴一样吭哧吭哧地飞。
　　今天从G市起飞的时候，天气相当好，晴空万里。戴着飞行太阳镜的常庚在拉升的时候，面对着蓝天还是会有些激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激动这个好天气，还是激动即将投入蓝天的怀抱。
　　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对别人说的，显得太矫情了。
　　中午在首都国际机场，运气也是很好，没有遇到流量控制，飞机只稍微晚点了十几分钟便起飞了。常庚简直都要为今天的好运气叫个好了。但因为后面还有两个航班，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曾经有个前辈特别相信能量守恒的道理。这位前辈从来不买彩票，有人问他怎么也不试试手气。前辈说：“一个人一辈子的运气都是有定数的，有些地方用多了，其他地方可能就少了。像买彩票中奖这种大运，太大了，我宁愿把这个运气分到每一次的安全飞行上。”
　　好像从此以后，很多飞行员都不买彩票了。
　　常庚的第三个航班落地后，已经晚上八点了。下一个回程航班是十点半，预计降落G市将近半夜1点。常庚在航班起飞后不久，就让空姐送进来浓浓的咖啡给灌进去了。虽然学飞行那段时间在国外待过挺长一段时间，但是他还是对咖啡爱不起来。一般情况他都不喝咖啡，除非是工作需要时才会喝一些。
　　飞机起飞接近一个小时的时候，控制中心通话进来：“G市预计一小时后有短时大风，做好盘旋和备降准备。”
　　常庚这憋了一天的那口气果然松不下来，卡在脖子里不上不下的还得继续憋着。这股妖风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再晚一个小时就不会影响最后的进港航班了。偏偏在这么个节骨眼来刮，刷存在感似的。这么一来，一批晚班进港的航班都要被影响，附近的几个机场估计都得排队叫号备降了。
　　机长：“副驾，检查油量。”
　　常庚：“是。现存油量可维持四小时飞行和降落需求。”
　　这个油量不算多也不算少，正常是按照预计飞行时间的两倍来加的油。如果真的需要备降其他机场的话，只能选距离G市国际机场一小时左右航距的几个机场，再远的就不够油了。
　　机长：“半小时后联系控制中心了解天气情况。”
　　常庚：“是。”
　　半小时后，常庚正要跟控制中心通话，对方就提前接进来了：“30分钟后短时大风，预计维持一小时。请根据航班情况判断是否盘旋。”
　　机长想了一下，做出了决定：“选择备降。”
　　现在已经半夜12点，航班的乘客都是很疲惫，大家都想着能快点降落回家。这时，机组广播突然开始播报：“各位旅客，很抱歉地通知您，因G市机场风力太大，飞机无法降落，本次航班将临时备降桂林机场”。机舱内都哗然，有些人比较激动，甚至想站起来发脾气，空乘好一阵安抚。
　　驾驶舱内，常庚正在与桂林机场塔台进行联系，要求备降。桂林机场规模比较小，备降接纳能力不足，常庚如果再晚一些联系，估计会被其他飞机占坑，进不来了。
　　公司驻桂林机场的地面保障人员接到工作通知，赶紧行动起来，根据机组和旅客人数确定好酒店和摆渡车，准备等飞机降落后把人送去休息。
　　G市国际机场的控制中心，也与桂林塔台取得联系，确定第二天航班起飞时间。一应后续安排将在飞机降落桂林后将发给当班飞行员。
　　G市国际机场航班滚动指示牌中，上海的航班状态由“准点”改为“取消备降”。
　　就这样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把一大群人给搅得不得安宁。大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做完这些事，时间已经到了半夜12点半了。
　　机舱空乘开始广播：“旅客朋友们，我们的航班现在开始降落了。预计凌晨1点降落在桂林机场。因为天气原因造成航班备降，我们深表歉意。落地后，会有专人引导就近酒店休息，明天返程航班具体时间将发送至您的手机，请注意查收。如有任何疑问，可拨打我们的客服热线。再次向您表示歉意。”
　　桂林机场今天的降落条件很好，常庚稳稳地把飞机停在了指定停机位。
　　等他来到落脚的酒店，收到了返程航班计划，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这只给了他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要马不停蹄地继续飞了。
　　常庚忍不住腹谤：得亏我没有神经衰弱，可以沾枕头就着，不然还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干多久呢。
　　腹谤归腹谤，觉还是要睡的，不说别的，为了飞行安全也得赶紧关灯睡觉。
　　只睡了四个小时的常公子，靠着又给自己灌了一杯浓浓的咖啡，硬是把精神给调起来了。一坐进驾驶舱，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全神贯注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在G市破晓时分飞机降落地面那一刻给松开了。常庚自己给自己默默地点了个赞：干得漂亮！
　　然后拎着飞行箱就去上摆渡车了。一坐上车，铺天盖地的疲惫感让他无处躲藏，他最终还是没扛住，在班车上就睡着了。
　　今天天气感觉依旧不太好的样子，已经快八点了，还是阴沉沉的。许言打开对讲机，问调度人员今天天气怎样？调度回复说预报会有暴雨，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飞行控制中心。
　　袁程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团，皱了皱眉。空管还没有把暴雨到来的具体时间发过来。航空对天气的敏感度太大，每次暴雨都会发生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
　　袁程拨了电话，对方：“喂？哪位？”
　　“思辰，今天会有极端天气，你们注意下候机楼。”
　　“明白了。”付思辰严肃地说。
　　说完双方挂了电话。
　　接着袁程对正在盯着各路航班的人说：“空管通知今天暴雨级别会很高，大家注意进出港飞行情况。在暴雨到来之前，能放飞的航班尽快放飞。”
　　“明白！”
　　机坪。
　　许言今天负责的第一个航班已经起飞了。他坐着工作用车来到第二个航班机下，风已经吹起来，雨点也开始掉，现在才差不多九点，刚好是飞机出港的高峰期。跑道那头已经有不少飞机开始排队了，飞机起飞效率比平时高了不少，应该是为了赶在暴雨来临前让能走的飞机都离开。后面的航班说不定会被取消。
　　在车上穿好工作雨衣，许言下车继续做航前检查，只要航班没有通知取消，只要航班要继续执行，就算下刀子，他也得继续做检查。不过，好在飞机够大，就像只趴窝的大鸟一样，给机下工作的人遮风挡雨。许言连接了机下的对讲机，与机长通话：“机长，发动机一切正常，机翼、起落架、尾翼、机舱门未发现异常。油量达到航行要求。”
　　风越来越大，夹着雨铺天盖地地泼过来。许言被吹得一下子没睁开眼，抬手臂挡着半边脸用后背对着风向。
　　这时，控制区内所有调度人员都收到了空管最新通知，雨量将在两小时后达到最高峰，各部门主要防风防雨。
　　跟许言搭班子的工程师收到了对讲机另一头发过来的指令，因为风速太大雨势太猛，他们负责的这个航班要延误，暂时停止作业，要赶紧回廊下躲雨。
　　估计其他包括货运搬运人员、机餐配送人员等均接到了类似指令，纷纷往廊下跑去。
　　许言断开与机长通话的对讲机，也往廊下跑去。跑到一半，一阵邪风刮来，雨衣都要被刮跑了。许言半抱着头继续往前走，不料这阵风居然刮动了车道旁边一台扶梯车。扶梯车车体很高，车轮的轮档只能挡前进后退，挡不了左右摇晃，被这一阵狂风刮来，竟直直地往右边倒。扶梯车的右边没有任何阻挡物，只有刚刚奔跑过来的许言。
　　许言被狂风暴雨刮得完全看不清眼前的食物，猛地听到有机器移动的声音，直觉就往左边变线跑去。但他跑得稍微慢了一点，扶梯车砸过来的时候，他的脚踝被扶梯的杆子砸中了。
　　“啊！～～～”一声惨叫，许言倒在水泊中。


第8章 受伤
　　机场医院。
　　常庚昨天在家里休息了一天，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趟，今天一大早就来到医院做飞行员例行身体检查。根据飞行员手册规定，他们定期都要进行健康检查，因为身体和精神状况对飞行安全有直接影响。
　　常庚捏着一长串的单子一项项轮着去检查。刚刚才抽完血，就透过玻璃看到外头狂风暴雨。不过，他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就手上这条差不多有半个人这么高的检查单，够他做到雨停了。
　　在B超门口排队的时候，吴桐抽空过来看了看。见到常庚笑着说：“今天大检啊？”
　　常庚无奈地说：“是啊，刚抽了多少管血来着？都快赶上献血量了吧。”
　　吴桐耸耸肩：“回家好好补补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刚落音，吴桐的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马上接起：“是我……嗯，好的，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就跟常庚说，“有个急诊，我要过去啦。机坪有员工受伤了。”吴桐现在是在规培，每个科室都要轮一遍，这阵子刚好轮到急诊科。
　　常庚让他赶紧走。
　　吴桐走后，常庚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B超。今天来体检的飞行员还真不少，一个B超得等到天荒地老了。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常庚终于做完了大部分的检查项目，给累够呛。最后一个项目要去一楼的放射科，他循着指示牌就过去了。放射科里头正在忙，他交了单给医生后就坐在旁边候诊区等叫号。
　　不一会，医生叫了他的号，常庚收起手机就往放射科走。门一开，里头的拍片床上有个人正在挣扎着下来，一个护士在旁边扶着他坐到轮椅上。
　　这人在轮椅上坐好，抬头跟常庚对上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护士推着轮椅往外走，常庚直接迎面把人拦住了，盯着许言问：“你这是怎么了？”
　　许言头发都是湿的，看着像是用毛巾擦过但还没有完全干。身上穿着的是医院的病号服，额头上贴了创可贴，没穿鞋，光着两只脚，右脚是被架起来吊在轮椅上的，脚踝肿了，一副很标准的伤员的模样。他回答常庚的问题：“受伤了。”
　　电光火石之间，常庚想到之前吴桐接到的急诊电话，马上对上号了：“你在机坪受的伤？”
　　许言有点惊讶，不知道为什么常庚会知道。
　　他在机坪被登机梯砸到脚后，廊下的同事看到了，立刻打了急救电话进场，很快就送进了医院。医生初步检查，诊断：脚踝压伤，还有部分擦伤。开了单子让他拍个片子，要确定骨头有没有受伤。
　　因为许言是从机坪直接被拉过来的，浑身上下都已经完全湿透，医生马上要求他换了一身病号，别回头脚没什么大碍，反倒给弄感冒了。
　　常庚还想拦着许言问些什么，放射科的医生不干了，他还在等着给常庚做体检呢。常庚于是闪身让护士把许言推走，关门之前，常庚冲许言的背影喊了一句：“回头我去找你啊。”
　　喊完之后门就关了。
　　许言坐在轮椅上想着怎么常庚会突然出现在医院，他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身体有恙，刚刚喊的那一句中气十足。
　　常庚从放射科出来，一个电话就给吴桐拨了过去：“五儿，你刚刚是不是接诊了一个病人叫许言啊？”
　　吴桐非常纳闷：“你怎么知道？认识？是个工程师”
　　常庚边走边说：“嗯。他什么情况？”
　　吴桐一边翻看病例，一边说：“医院有规定不能泄露病人隐私……”
　　“不能泄露那你翻病例干嘛？”常庚没好气地说。
　　吴桐笑了：“嘻嘻，这不是好奇嘛。是你朋友吗？”
　　常庚想了想，好像也说不上是朋友，于是说：“追尾肇事苦主。”
　　吴桐惊讶地说：“你撞人家车啦？什么时候？”
　　常庚根本就不想谈这个事：“少废话，赶紧的。”
　　吴桐：“我看看啊，是在机坪作业时被扶梯车给砸伤了，不过伤势不重。刚开单去拍片了，估摸着应该拍完了吧。我看看片子传过来没啊。”接着就听到吴桐点鼠标的声音，“哦，刚刚传过来。嗯，骨头没有受伤。那问题不大。运气算是很好的了，扶梯车不是挺大个的嘛，看那样子随便砸个轿车都能给砸扁了。”
　　常庚听着稍微松了口气：“好的，我知道啦。谢啦。”刚要挂电话，突然想起个事，“哎！等一下。他要住院？”
　　吴桐：“没有啊。就扭伤而已，不需要住院。”
　　常庚就不明白了：“那干嘛穿着病号服？”
　　吴桐笑着说：“你没看到外头什么天气吗？他送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不给他换个病号服，那着了风寒说不定还真得住院了。”
　　常庚心想原来如此：“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吴桐探出头朝候诊区看了看，很快把头缩回来说：“在候诊区呢，一会片子送过来我这的时候，我要再看看，需要给他处理患肢。”
　　常庚说：“好的。就这样吧。”
　　吴桐：“二哥，你啥时候这么关心过交通事故碰到的人啦？”
　　常庚笑骂道：“你哥我心地善良，热心肠一个，行了吧？”
　　吴桐呵呵一笑：“那咱重新认识一下呗。我以前咋不认识这样一号人呢？”
　　常庚哈哈哈笑了一阵：“行啊，下回我再做做自我介绍。先挂啦。”
　　常庚挂了电话，朝候诊区走去。
　　许言在候诊区坐着发呆，手机响了，是主任：“许言，你现在怎么样？刚刚他们告诉我的时候简直吓死我了。怎么扶梯车都能被吹倒了呢？现在感觉怎么样？”
　　许言扯了扯病号服：“主任，我没事。”
　　主任都快大喘气了：“老天保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啊，先在医院休息休息，今天这天气也回不了市区，说不定机场高速得大塞车，你今晚就住在医院吧。回头我叫人接你出院啊。今天这个雨啊，把航班都整乱套了，候机楼都一团糟了。我这还得安排后续飞机检查的事，就先不聊了。”
　　“谢谢主任。您先忙。”许言刚挂了电话，就听到护士叫他过去诊室。
　　吴桐给他看了刚刚拍的片子，解释片子显示的情况，旁边急诊科医生等吴桐讲完片子，就做了最后诊断，开药，做医嘱。
　　一系列操作弄完，许言腿上放着开好的单子，自己推着轮椅的轮子准备去缴费。轮椅一转身，看到常庚站在后面。
　　常庚本来只是想过来看一眼就走的，没打算被发现。刚刚过来急诊这边还想着问问吴桐找人，没想到直接在诊室门口碰到了。
　　吴桐一抬头看到常庚，差点张口喊，猛地想到现在是在上班，医生大声说话是大忌。于是走上前几步，中间隔着许言跟常庚说话：“检查完啦？”
　　常庚点点头，吴桐又接着说：“刚刚给你朋友看完了，没啥大事，你帮忙去缴费吧。”
　　吴桐这话说得太溜了，许言都没忍住回过头来看看吴桐，然后眼神又回到常庚身上，神情非常诧异，大眼睛好像在问：朋友？
　　常庚简直就想抽吴桐这小子了。他压根就没有过来帮忙的想法，结果被他一句话弄得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跟许言说：“要不，我推你过去？”
　　许言正想拒绝，吴桐那头又说上了：“哥，你开车过来的对吧？那刚好可以把你朋友给送回去。外头这么大雨，他又不方便走路，最近一段时间，患肢都要制动。”
　　常庚的半边脸抽了抽，阴森森地冲着吴桐笑着说：“你想得可真周道啊。”
　　吴桐没理解他字面的意思，继续乐呵呵地说：“刚刚机务那边还电话过来，说担心他今天走不了，问是不是给他开个留院观察。我说不用了，刚好有个朋友在，可以送回去。”
　　如果现在不是在医院，常庚真就冲上去揍人了。
　　一旁安静的许言听了半晌，眼神在常庚和吴桐身上来回扫了几趟，常庚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也听懂了他的话外音。于是根本就不跟他们俩搭话，自己推着轮子往前走。
　　吴桐看他要走，纳闷了，以为是自己跟常庚说话导致许言不耐烦了，赶紧推了常庚一把：“快去吧。我还要上班，就不送啦。”
　　常庚被他一推，踉跄两步到了许言的轮椅后，两只手顺势就扶住了轮椅的把手。得，这回连架势都被迫摆好，不送也得送了。
　　许言倒很有自知之明，侧身抬头看了看常庚，冷冷地说：“谢谢常副驾好意，我自己可以。”
　　常庚被小兄弟卖了后，觉得也没啥台阶可以下，只能顺着这个杆子往上爬。至于许言这冷言冷语的，他觉得这人一向都是这样说话，今天也没啥特别的。顺路送个人也不会少块肉，于是他当做没听到许言说的话，目不斜视地把人推到缴费处去了。


第9章 聊天
　　从医院出来，许言换了根拐杖。
　　雨势还是很大。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愣。心想主任电话里说的未尝不可考虑，要不干脆回去让医生给他开个病房，休息到明天雨停了再走吧。
　　正这么想着，一辆红艳艳的车开到他跟前。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常庚的车，开了几天记忆深刻，实在是太骚包了。
　　常庚从驾驶室走下来，给他开了副驾的门，伸手想扶他上车：“上来吧，要帮忙吗？”
　　许言站着不动，就这样看着他。
　　常庚无奈地说：“我小兄弟已经给我派活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许言冷笑着说：“也对，要不常副驾怎么突然这么热心呢。”
　　常庚早就料到，如果自己给他提供帮助，很大可能会被一瓢又一瓢的冷水泼过来。正因为有心理预期，所以许言的话压根就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反而笑着说：“对啊，难得热心一次。我要是你的话，逮着一次是一次。不然，亏的可是你自己。快上车吧，这么大雨，回头路上不知道会不会淹水。”
　　许言想想，也对，在医院的话也休息不好。还不如忍一忍眼前这人，回家好好休息。于是
　　拄着拐杖往后排走去。
　　常庚看他想坐后排，有点不高兴。坐后排是打算把他当成的士司机吗？于是，他往后排的门口一站，直接把车门给拦住了。
　　许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往副驾驶上挪去，坐好后把拐杖和拎着的一个包放到后排。
　　常庚开车出发了。
　　这两人从坐上车就没说过话，车内安静得诡异。过了收费站不久，常庚远远地看到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心里一沉：啥情况，怎么这么堵车？
　　常庚给一路的汽车尾灯给亮红了眼，车一点点往前挪，食指在方向盘上一阵一阵地敲着。30分钟的机场高速，看这种车速，两个小时下不来。
　　常庚一点点地踩油门、踩刹车，再踩油门、踩刹车，他都担心还没开到地方得脚抽筋了。
　　如果只是脚抽筋，倒也还好说。关键是，车上还蹲着一尊大佛，一声不吭就看着侧窗的大佛。常庚心里已经把吴桐翻出来又踢又打地揍了好几轮了。
　　吴桐突然在写着病例的时候，突然没由来地打了几个喷嚏。
　　常庚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开始想话题没话找话。“要不要听音乐？”
　　突然的问话，居然把一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许言给小小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着常庚，很奇怪地问：“这不是你的车吗？为什么要问我？”
　　常庚都想仰天长啸了：“我就是礼节性问一下。”
　　许言继续看窗外：“你想听就听吧。”
　　常庚磨了磨牙，开了广播。他车上很少放CD，都是听广播的。
　　电波传来温柔的带有磁性的男主播的声音：“大雨倾盆，洗涤着空气、大地、你的爱车，还有我们的心。平时忙碌的人，在这雨中不妨慢下来，感受雨水给我们带来的宁静，与身边的人一起，欣赏音乐吧。”
　　主播的声音还在余音绕梁，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冲入耳膜，常庚有点暴躁的心突然就被抚平了。
　　与身边的人一起欣赏音乐？
　　常庚踩着刹车，微微侧了脸，看看身边这个人。
　　一身病号服松松垮垮，头发已经干了，很是松软，看着让人想抓一下。刚刚在医院的苍白已经褪去，脸色有些红润。
　　常庚就这么看了一眼，感慨了一下旁边坐着这位还真是个病美人。
　　往前开了一小会，又踩着刹车侧着脸想再看美人一眼，结果看到的是许言那双黑暗透亮的大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常庚赶紧扭过头，心跳咚咚咚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常庚扭过头后，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余光感觉到许言一直在盯着自己。他觉得真是亏大了，为什么我看他一眼就像是做贼似的，这人就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盯着自己看。
　　于是看着前挡风玻璃开口问：“看着我干嘛？”
　　许言又盯着他看了一阵，才转开视线，也看着前方说：“那你又看我干嘛？”
　　常庚没有马上回答，跟着前车往前挪了一段路，又继续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倒腾。
　　过了好一阵，常庚就着电台的音乐说：“这有得堵呢。”
　　许言有点纳闷，驴头不对马嘴的。
　　常庚接着又说：“就这样干坐一路，实在是太无聊了。”他踩着刹车偏过头，笑着说，“要不，聊聊？”
　　许言看着他一闪而过的笑脸，良久才说：“好。”
　　常庚倒是有点意外，根据前几次见面的经验，他觉得许言多半会把他聊天的想法给拍回来。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说好。这让常庚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恨不得把袖子撸起来，好好聊一路。
　　常庚这一肚子疑问，今天打算问够本了：“我总感觉你对我有敌意，能不能解释解释为啥就是看我不顺眼呢？”
　　许言被这第一个问题给问到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有吗？想了想又觉得：好像还真的有那么一点，但是为什么呢？
　　想得很是苦恼，许言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常庚就觉得很不顺眼，但怎么都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这回轮到常庚哑火了。这还能不知道？然后就自己瞎捉摸，帮忙找原因：“难道就因为我追了个尾？”
　　许言苦笑：“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常庚觉得这算什么理由：“为这么点事，就这么不待见我？至于吗？”
　　许言觉得这个理由不错：“也不是不可能啊。”
　　常庚笑了：“我觉得吧，你这敌意来得太凶猛了，小小的追尾根本压不住。”
　　许言其实心里也同意，但他不能直说自己就是毫无理由看着他就不爽吧。实话实话会被赶下车吧。
　　常庚盯着前车说：“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啊？”
　　许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常庚居然感觉到了那种意外的眼神，微微一笑：“我说对了吧？是不是你们搞技术的人都有这毛病？我有些中学同学，大学去念了理科工科出来做技术的，总感觉都不会跟人打交道了。每次同学聚会都能把人聊炸了。”
　　许言稍微低着头，眼睛盯着中控面板上的花纹，半天没说话。
　　常庚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天给聊死了，许言突然出声了：“不知道别人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干脆全都不听，也能活下去。”
　　这话听着感觉后面藏着几万字的故事，故事里还透出一股子浓重的辛酸。常庚听着很不是滋味，不禁想到每次看到许言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感觉里面都没有光芒，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太冷太冷了。
　　常庚猜想，这小子应该以前被什么人欺骗过伤害过，有心理阴影，所以现在才是这幅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模样。真有心想问问到底什么事可以把人影响这么深，又觉得太过交浅言深了。于是琢磨着换个话题：“你做机务工程师，特长是哪块啊？”他知道，工程师都是有专攻的，否则没有资格能评上这个职称。
　　谈工作许言倒没什么戒心，很顺利地就接上话：“发动机。”
　　常庚有些吃惊：“发动机？你是靠发动机评上的工程师？”发动机是飞机的心脏啊，最重要的部件，没有之一。他记得工程部的发动机工程师年级都不小，那得积累足够的经验才行。
　　许言轻轻地说：“我在学校专业就是飞行器发动机。”
　　常庚不是很了解航空学校的专业，他没有读过航空学校，直接去上的飞行学院，于是有点弱弱地问：“航空学院有发动机专业？”
　　许言说：“本科是机械，研究生就专攻发动机了。”
　　常庚惊奇地说：“你是研究生？！”虽然他不是搞机务的，但是他很清楚，这一行虽然收入不错，但研究生非常稀少。工作时间不固定，还时不时要倒班，工作环境也不太好，冬冷夏热的。这回居然有个活生生的研究生坐在他旁边，他的惊讶非同一般。
　　许言点点头说：“我喜欢念书。”
　　常庚的脸又抽了抽，嘟囔了一句“该死的学霸”。他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欢念书”。
　　虽然常庚自己不是学霸，但是他有个当学霸的小五啊，觉得可以拉出来给自己长长脸。于是炫耀着说：“我们家小五也喜欢念书，念得可好了。”
　　许言有点纳闷地问：“你家这么多兄弟姐妹？”
　　常庚笑喷了：“不是亲兄弟，就刚刚医院那个，是我们小兄弟。”
　　许言没由来地觉得很不高兴，一股气堵在胸口不说话。
　　常庚继续乐呵呵地说：“虽然我们这群人从小就闹腾，但是小五居然没被带坏，一路学霸到毕业。看他穿这身白大褂就觉得特别顺眼。”
　　旁边那个人觉得胸口那股气都开始翻滚了。
　　还好常庚及时把话题给拉回来：“你喜欢念书的话，不是应该去做学问，或者搞发动机吗？那怎么会来做机务呢？”
　　许言的气顺了顺，淡淡地说：“本来想去发动机制造的，有个讨厌的人在那里，不想去。”
　　常庚的脸都要抽筋了：“就因为这个？”
　　许言很奇怪地问：“不能因为这个？”
　　常庚很无语地说：“行，行，你的世界你做主。”隔了一会，“不会觉得可惜吗？”
　　许言默了默，隔了一阵才说：“在现场积累些经验，再看有没有机会去飞机制造吧。再说，现在这份工作其实也挺好的。”
　　常庚笑话他：“你这种学历和技术水平，在公司应该都被当成宝贝了吧？”


第10章 喝酒
　　常庚一门心思是在逗人，没想到的是，许言一本正经地说：“嗯，是的。”
　　常庚差点被口水给呛到了：“我，我就这么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啦？”
　　许言继续一本正经：“这是事实。”
　　得，见过脸皮厚的，但没见过厚成这样的。常庚自诩脸皮够可以的了，没想到这里来了一个大师级别的人。
　　常庚稍微缓了一下，继续问：“是不是你们部门所有的评级、职称，你都被优先考虑啊？”
　　许言点点头，想了想说：“我工作也很认真。”
　　常庚突然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小孩在聊天，有点哭笑不得。但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会不会被同事挤兑？”
　　许言并没有犹豫，马上回答：“会。”
　　常庚听着有些不是滋味。刚刚在医院，他还有点奇怪。许言这明显属于工伤，而且伤得还有些严重，都影响行动了，但公司没有一个人在旁边陪着他。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人缘差到一定份上，没人肯冒着大风大雨陪他来医院吧。即便是跟机器打交道的工作，也免不了跟人产生交集，尤其他还动了别人的蛋糕，这种情况下，同事能有好脸色也确实不可能。
　　常庚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找到‘昨日’的？”
　　许言斜眼看了看他：“你是想问，酒吧老板为什么会请我？”
　　常庚尴尬地呵呵一笑。
　　许言看着窗外的雨，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大学的时候，去做家教，酒吧老板是那个孩子的舅舅。小孩中考考得不错。”
　　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还真是匪夷所思。常庚估摸着，“昨日”的老板因为这层关系，对这种奇葩的性格视而不见也确实不奇怪。“你是怎么学会调酒的啊？我觉得你看着不像是会喜欢这个的人。”
　　许言歪着脑袋看他：“那像是该喜欢什么的？”
　　常庚笑着说：“看书啊，听音乐啊，弹琴啊，就文绉绉那些活。”
　　许言轻声地说：“打工的时候学的。”
　　“打工？你除了做家教还要打什么工啊？”常庚有些诧异。
　　许言淡淡地说：“很多。”
　　常庚身边就没有几个需要在学生时代去打工的人，只有几个闲着无聊去体验生活去派派传单、做做问卷调查。他对需要打工而且还是打很多工的这种生活太陌生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话都不知道怎么找了。
　　常庚不说话，许言就跟隐身了似的，在座位上入定。这人身上就像一个谜团下面隐藏着一大片的谜团。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剥洋葱，一层层地剥开，不断地被辣到，最后呛得自己睁不开眼。
　　常庚的好奇心被阻碍了，他有点不太敢继续问下去，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答案在等着自己，他不太喜欢心情被人不断往下拖的感觉。
　　电台的音乐还在缓缓地流出，填满了没人说话的车内空间，这段遥远的路程终于看到了即将到达终点的希望。车窗外的雨小了很多，高速路上有几个车辆擦碰现场，绕过这些地方后，车速也慢慢快了起来。
　　车里面的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直到看到高速出口标志时，常庚才说：“你家住哪？”
　　许言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在座位上跳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啊？”
　　常庚觉得他这个反应好有意思，把自己刚刚低落的情绪都给扫干净了，笑了笑：“你家住哪？手机导航还是人肉导航？”
　　许言问：“你这是？”
　　常庚：“当然是要把你送回去啊。就这么下着雨，你还瘸着，我要是半道把你放下，回头我小兄弟问起来怎么交代啊？”
　　许言说话听不出来情绪：“你对你小兄弟的话还挺言听计从的嘛。”
　　常庚呵呵一笑：“那我还是要保证个人形象的啊。我这个小兄弟，我都把他当亲弟弟宠的。难得他交代我件事，一定要做好。”
　　许言听着他突然又拐个弯开始说那个急诊科的医生，皱了皱眉，撇了撇嘴。
　　常庚等了半晌没反应，催促道：“快点，前面有岔路了，怎么走？”
　　许言深呼吸一口气，说：“一直往前走，连续过三个红绿灯再说。”
　　常庚觉得这人有点不在状态，就提醒说：“那你注意看着点路啊。”
　　市区的路况比高速上好了不少，车速提起来，加上雨天路滑，常庚开车专心了很多，没有像高速上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天。
　　他不开口，许言是不会主动刷存在感的。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开到许言小区楼下。
　　外头还下着雨。
　　常庚停好车。从车门内侧抽出雨伞，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送佛送到西。于是下车，绕到副驾门口，给打开门、撑好伞。常庚觉得自己的形象简直得到了升华，他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人了。
　　许言从后座拿出拐杖，新伤员还没能适应自己的新情况，下车都费了点劲，他看到车门旁边杵着的常庚，有点担心自己太磨蹭了。
　　结果常庚居然罕见得好脾气，一声不吭地等他慢慢从座位上挪出来。然后还撑着伞送他进了楼。
　　常庚转身要走的时候，许言在身后说了声：“谢谢。”
　　常庚有些受宠若惊地转过身，愣了愣后笑着说：“你谢得可真够早的啊！”说完头也不回地撑着伞走了。
　　常庚开车回到家，从后座拿自己的包，发现一个小袋子。他拎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堆湿漉漉的衣服，应该是许言下车的时候给忘了。
　　常庚不可能为了这么几件衣服又跑一趟给人送回去，只好带回家丢洗衣机了，顺便一股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一并洗了烘干。
　　等他想起来烘干机里面还有衣服，都已经到了晚上。他坐在床上叠着衣服，叠到许言的内裤时，突然想起今天在车上看到的病美人，自嘲了一番自己神奇的联想能力。叠好衣服后，放进衣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还给人家。
　　因为许言这是工伤，所以公司给他批了将近一个月的假期。在家休养了大半个月后去医院复查，医生看了之前拍的片子，并做了检查，说恢复得挺好，骨头没有受伤，加上年轻身体比较好，再休息个把星期，可以在不劳累的情况下走一走，对恢复也有好处。
　　许言检查完，准备走的时候，碰到了吴桐。
　　吴桐看到许言，挺开心地过来打招呼，关心一下恢复情况。
　　许言却一副硬邦邦的态度，搞得吴桐莫名其妙的。
　　等许言走了之后，吴桐一个电话给常庚打了过去，居然是关机。想想可能是在航班上，于是就给他发了信息：你朋友来复查了，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很讨厌我呢。
　　几个小时后，常庚开机看到吴桐的信息，噗嗤一声笑了。回复说：正常，啥时候你要是感觉他喜欢你，应该就可以去买彩票了。
　　许言在家里又歇了一周，终于可以出门去把自己的车从修车行给接回来了。一个排气管和一排喷漆，花了三千多块，还真的是挺心疼的。他攥着□□迟疑了小半天，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并没有拍照给常庚发过去。
　　取了车，许言去正在装修的新房子处看了看。
　　他的装修工程全部交给一个公司在做，自己过去也只是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进度走到哪了，连监工的活都不用他做。虽然可能会被人坑一些钱，但他的工作特点实在没办法兼顾这边的事，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因为不用上班，加上可以走动，许言决定晚上过去“昨日”调酒。他的业余兴趣爱好很少，调酒是其中一个。
　　许言刚进酒吧，就在吧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想：这人怎么又在这泡着了。
　　许言进了吧台，默默地坐在吧台另一边的人仿佛感觉到有动静，循着声音抬起了头。许言看着吓了一跳，声音不受控制地就出来了：“你怎么了？”
　　他以前见到常庚，都是意气风发、阳光开朗的大男生的模样，穿着制服的样子沉稳帅气，穿着常服的时候潇洒惬意，总的来说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可是今天却一副胡子拉碴的颓废模样，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平时对人都冷冷淡淡不感兴趣的许言都忍不住问了一声。
　　常庚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吓着你啦？”
　　许言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不禁反省了一下到底自己刚刚有多么“花容失色”，对面这个人居然会觉得吓着他了。
　　常庚：“给我调杯酒吧。”见许言盯着他没接话，就加了一句，“随便什么都行，今天我可以喝酒。”
　　许言手上哗啦哗啦地摇起酒来。不消片刻，一杯蓝幽幽的酒放到了常庚面前。
　　常庚伸出右手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滑着，温柔地好像在抚摸谁的嘴唇。许言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黑黝黝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手指在杯沿拂过。直到常庚端起酒杯一杯干了，他才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迅速挪开眼睛，只觉得嗓子有点干燥，抓起自己喝水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第11章 醉酒
　　许言一杯水还没喝完，常庚的声音在他耳畔又响起了：“再来一杯。随便。”
　　许言放下杯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本来就又大又黑的眼睛此刻显得更吸引人。常庚直勾勾地把这双眼睛看了进去，似乎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模样。刚刚倒进肚子里的酒开始身体里散开，让他感觉自己有点烧起来。
　　这两个对视的人最终被过来下单的酒保打断了：“两杯玛格丽特。”
　　许言今晚这是第二次被惊醒了，低下头开始调酒。虽然低着头，但是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并没有挪开。直到两杯玛格丽特被酒保端走，常庚才又说话：“给我也来一杯吧，刚刚那个。”
　　许言：“你喝太急了，这样很容易醉的。”言下之意并不想给他调酒。
　　常庚：“没事，我想喝。”
　　许言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劝一个客人不要喝酒，只好给他调了。把酒杯推过去的时候，看在常庚上回送自己回家的份上，还是劝了一句：“慢慢喝。”
　　常庚盯着那杯酒半天没动，突然冒出来一句：“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许言觉得今天的情绪被这个人弄得像坐过山车。
　　失恋的人又把一杯酒直接灌了进去，调酒师连阻挡的时间都没有，然后接听到这人幽幽地自言自语：“我连上班都不敢去，怕情绪不稳。就想喝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许言。
　　因为喝了酒，他的眼睛覆上一层水雾，烟雨朦胧的样子看着让人有点心疼。
　　这种想法刚刚冒头，许言赶紧掐掉，转过头不去看他。
　　身后的人说：“不要拒绝我。”
　　许言听到这暧昧的话，像被雷劈了一道，唰的脸都红了。不过这脸还没全部红透，后面那个大喘气的人又说话了：“再给我一杯吧，不要劝我。”
　　许言这时就像个漏气的气球一般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常庚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最后一头栽到在吧台上。
　　调酒师傻眼了。
　　上一次见过这个醉鬼是跟几个朋友一起来的，许言便东张西望找他的同伴。结果当然是找不到的，常庚今天是一个人来喝闷酒，谁也没告诉。
　　一直到许言下班，趴在吧台上的人还没有爬起来的迹象。老板过来皱了皱眉，问许言：“认识？”
　　许言下意识就想摇头，但他知道，酒吧里喝倒的人，如果手机不能解锁打电话叫人来接，就得报警送派出所。
　　无法，他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认识。然后走到常庚身边，摸摸衣服裤子的口袋，把手机翻出来，用常庚的手指挨个尝试解锁，居然解不开。许言暗骂：连个指纹密码都不设！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叫了个酒保过来帮忙把这家伙搬到自己的车上。他自己的脚刚刚好，不敢用得太过，怕又折了。
　　常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捂着发疼的头，半天没缓过来。精神稍微回归了些，他才看出来这里不是自己家，瞬间就吓醒了。
　　他发现自己睡在一个简易床上，房间不大，看着像是个书房，摆着个大书柜，上面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全是书。有个书桌，桌上摆着一瓶水养菊花，墙壁干干净净的连副画都没挂。窗帘不是遮光布，颜色倒是清新淡雅。
　　常庚扶着脑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得赶紧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现在只能记得昨晚喝了不少酒，后面的就断片了。
　　客厅没看见人。听着厨房里有点动静，他正想过去，就看到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还端着一杯牛奶还是豆浆之类的东西。
　　那人看到他，怔了一怔，有点不太情愿似的跟他打了个招呼：“你醒啦？”
　　这回常庚算是彻底醒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许言家里睡了一晚上。他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昨天怎么？”
　　“你喝醉了，我打不开你电话叫你朋友过来接，又不能把你扔在大街上或送派出所。”许言又进去厨房，没一会再端了一杯牛奶还是豆浆出来。面包机“叮”地响了，跳出来几片面包。他把那杯东西放餐桌上往常庚方向一推，再用个盘子盛着面包又是一推，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吃早餐吧。洗手间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常庚哦了一声，进去洗漱了。等他出来，许言已经吃上了，对于这种不等客人坐下就自己先吃点行径，常庚内心默默地鄙视了一番。
　　静悄悄地吃着早餐一声不吭的状态让人觉得浑身难受，常庚受不了，于是开始没话找话：“你的伤已经没事啦？”
　　许言摇着面包支吾着：“嗯。”
　　常庚喝了口牛奶：“可以回去上班啦？”
　　许言点点头：“再过一周也差不多了。”
　　常庚有点想笑：“还要再过一周？你不都已经去酒吧上班啦嘛。这是打算仗着工伤占公司便宜？”
　　许言瞪了他一眼：“调酒不需要走动，上班还不行。”
　　常庚了然：“哦，原来是这样啊？”他东张西望了一下，“你这房子布置得蛮别致的嘛。”
　　许言没理他：“没什么好看的。”
　　常庚东张西望：“很少见男生一个人住的地方收拾得这么干净的，而且还养花。”
　　许言继续吃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常庚端详着那片面包，半天才咬一口：“昨天你怎么把我弄到这的？刚刚你说伤还没完全好，就算没受伤，你应该也搬不动我吧。”
　　许言看了他一眼：“酒吧有同事，小区有保安。”
　　常庚恍然：“原来如此。真是麻烦你了。”他啃着面包喝着豆浆，犹豫了一下，有点小心翼翼地问，“我昨晚没吐吧？”
　　许言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答话。
　　常庚心里暗道：坏了。实在没脸详细问下去，低头又啃了两口面包，生硬地换话题：“你这一个人住啊？”问完他就后悔了，这涉及个人隐私，对着许言这种明显不爱搭理人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个好问题。
　　许言居然回答了：“是。”
　　常庚突然想起件事：“上次在医院碰到的时候就想问的来着，回过头我就给忘了。你的车怎么样了？”
　　许言淡淡地说：“修好了。”
　　常庚赔笑：“修好了呀？取回来了吗？还想着你的伤还没好，我可以帮忙的。”
　　许言快吃完了：“不用费心，已经开回来了。”
　　这么明显要做话题终结者的态度，并没有把常庚给打倒，他继续找话说：“修了多少钱？我转给你吧。”说着就要掏手机，掏出来一看，好家伙，没电了。
　　他一脸的尴尬：“不好意思啊，没电了。有充电器吗？”
　　许言看了看他的手机型号，点点头，去客厅另一头把充电头拿了过来。
　　常庚给手机插好电，琢磨着过个三五分钟应该就可以开机了。于是就另外想了个话题：“你去酒吧也是不定时工作制？”
　　许言点头：“第二天公司休息的话，头一天基本都会去。”
　　“我昨天喝了多少？”常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是不记得了。”
　　许言冷笑道：“不多，五六七八杯吧。”
　　常庚差点给豆浆给呛到，心想这小子居然还会噎人。
　　安静了一会，空气里只有吃面包喝豆浆的声音。
　　许言突然主动说话了：“你不吃果酱？”他看到常庚完全不碰桌子中间他准备好的抹面包用的果酱，不同口味的好几种全都不碰，就干啃面包。
　　常庚见他难得主动问个问题，于是很认真地回答：“职业习惯，对饮食比较注意，尽量少吃加工食品是我们的一贯做法。你也知道，我们一旦有点小病小痛的，就不能上班了。”
　　许言白了他一眼：“对饮食比较注意的人，喝酒倒是挺豪放的。”
　　常庚马上解释：“ 我平时也不怎么喝的，这不是因为……”说到这里，常庚紧急刹车，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从起床到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完全忘记了有失恋这回事。
　　常庚顿时就吃不下去了，觉得这个问题比失恋本身更严重。他搁下早餐，觉得需要好好想想。
　　许言看他那副表情变幻莫测的样子，以为失恋者又附身了，感觉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可是又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脑子里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常庚突然慢慢地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话了：“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朋友，她现在在英国念书，前阵子我执行航班的时候还刚刚跟她见面，没感觉出了什么问题，昨天突然跟我说要分手。她不是一个喜欢耍小姐脾气的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她说分手，就真的是想分手。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家里都准备等她毕业回来结婚了。”
　　说完，常庚摸了一把脸，眼睛没有对焦，很迷茫的样子让许言觉得看着不好受。
　　不过他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了：“你没问她原因？”
　　常庚苦笑：“我听到她的通知，脑子嗡嗡响，都空白了，哪里想得出来问什么。”


第12章 心跳
　　失恋的家伙若有所思，很自然地站起来把早餐的碗啊杯子啊什么的慢慢收到厨房，然后拧开水哗啦哗啦开始洗碗，把旁边的许言给震惊了。
　　常庚洗完碗，坐到沙发上，拿起抱枕继续想问题。这应该是他失恋24小时以来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之前净自怨自艾去了。
　　被当成空气的许言愣了半天，又不好意思提醒他这里不是他自己的家，只好给他倒了杯水放茶几后进了书房，收拾一下昨天晚上常庚用过的床铺。
　　昨晚把醉鬼拖回来后，常庚吐了一地，许言费半天劲收拾好地板，累得都躺平了，实在没力气帮常庚换套睡衣什么的，他也没这个胆子去脱人家的衣服。所以，书房的简易床上的东西得全部收拾去洗一遍。
　　收拾了一阵，许言有些口渴，便出来客厅倒水喝，发现思想者居然抱着抱枕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常庚完全没有防备大剌剌地摊在沙发上，合身的牛仔裤包裹着相当修长的腿，简简单单的Polo衫隐约能看出身上肌肉的轮廓，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这副模样把许言怔在当场看了好一阵，眼神在他身上大胆地扫了一遍又一遍，心律随之快了一点又一点。最后，他调动毅力把视线从常庚身上移开，闭上眼睛深呼吸好几次，又躲进书房去了。
　　回去之后感觉嗓子特别干哑，才想起来刚刚想去倒水喝的来着。出去还是不出去？许言在房间里打着转，觉得自己要被圈禁在这小小的书房里了。
　　可能因为宿醉的缘故，常庚这个回笼觉睡了一上午，后来是被厨房的声响给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很茫然地四处张望，感觉脖子好酸。整整花了三分钟，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在许言家里呢。他只记得之前是在吃早餐，却忘了怎么莫名其妙又睡着了。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咕噜咕噜喝个干净，捏着脖子来到厨房门口，许言正围着围裙聚精会神地在做菜，闻着还挺香的。
　　感觉到后面有人，许言转过头来，看到常庚慵懒地靠在厨房门上，就顺口说了一句：“起来啦？碗筷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了。”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这话听着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是两个在一起过日子的人之间的对话。
　　许言咬了咬后槽牙，转过头继续做菜。常庚假装清清嗓子，走了进来说：“好香啊，碗筷在哪啊？”
　　常庚乘好饭，摆好碗筷，许言把三菜一汤给端了上来，芦笋炒虾仁、白贝鸡蛋羹、土豆红烧肉和冬瓜丸子汤。常庚看到后举着筷子死盯着许言，许言被看毛了，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常庚一脸崇拜地说：“大厨啊！”
　　许言的脸唰的就红了。
　　常庚不客气地下筷子，吃一口赞一句，最后许言都快受不了了：“你少说两句，都是很家常的菜。”
　　常庚咬着满嘴的东西，含糊地说：“家常是家常，但是色香味俱全啊！了不起。”
　　其实这也不能怪常庚，他周围的发小，就没有一个会做饭的，导致他以为他这个年纪的人都是不会做饭的。今天突然让他碰到一个人，一出手就小半桌菜而且还非常好吃，他觉得这都够格封神了。
　　这顿午饭吃得非常愉快，许言居然跟他聊了不少，常庚有种把万年冰山凿出一条缝的错觉。吃饭后，常庚又自觉地去洗碗，许言也见怪不怪，坐一旁泡茶。
　　这种中老年人的作派放到许言身上，却一点都不违和。
　　常庚觉得许言这个人生活挺有品味的。从家居摆设，到做饭泡茶，怎么说呢，常庚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个合适的词：有情调。
　　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天，常庚觉得自己应该走了。进了电梯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充着电呢，就回头去按门铃。
　　许言看着刚刚才说完再见的人又出现，有些诧异。
　　常庚笑了笑：“手机忘拿了。”
　　许言“哦”了一声，转头去拿手机，递给他。常庚大手伸过来拿手机，伸过了头，把许言半只手都给包进去。
　　许言像触电一般猛地缩手，手机“啪”地掉地上了。
　　常庚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愣神。
　　许言脸有点涨红，说了声：“不好意思。”蹲下去捡。
　　没想到常庚也弯腰下去捡手机，比许言快了一步捡起来。他起身的时候许言才刚要俯身，一声闷响，常庚的后脑勺撞到许言的鼻子，把许言给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许言“啊！”地叫了一声，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常庚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蹲下瞅：“怎么啦怎么啦？撞到哪啦？”然后就看到地上滴下两滴血，吃了一惊，“撞鼻子啦？这是流鼻血了吧。赶紧进去。”
　　常庚把许言扶到沙发上坐好，让他低着头捏好鼻翼，又从冰箱里拿了些冰块，去洗手间随便摘了条毛巾包好，轻轻地放在许言的额头上冷敷。
　　许言给冰得直哼哼，常庚让他忍着。
　　还好鼻血流得不多，很快就止住了。常庚靠近了些，仔细地左右端详他的鼻梁，自言自语地说：“还好鼻梁没撞塌，这么好看的鼻子，撞坏了我可赔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靠得这么近，气息喷到许言的脸上，许言心跳加速，快得让他都担心常庚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耳朵慢慢爬上了红晕，如果他不拼了老命控制的话，估计脸也会立刻烧起来。他放在常庚和自己大腿之间的手紧紧地攥着拳头，另一只手还在捏着鼻翼，有点颤抖。
　　常庚完全不知道流鼻血的这个人在天人交战，研究完人家的鼻子后，一抬眼睑，正对上许言黑黝黝的眼睛。这双一直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的眼睛，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于是他看得特别起劲。
　　许言的眼睛黑眼球多、白眼球少，清澈见底，却又带着成年人的流波，他只能想到惊心动魄这个词。
　　许言本来就因为常庚靠得太近，有些招架不住，这回好啦，还直接对上眼了，他觉得脑子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浑浑噩噩的。脑子一糊涂，眼睛也失去了清明，有点泛热。
　　从常庚的角度看，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水汪汪，如同海上升明月，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沉浸在水里，整个人飘浮起来，心跳猛地慢了半拍，呼吸有点乱了。
　　身为飞行员，常庚对身体的任何不正常反应都比较警觉。他第一次碰上心率失常这事，警铃大作，他稍微从靠近许言的位置起开了一些，用空着的手按着心脏部位，微微低着头感受自己的心跳。
　　许言这头正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让他稍微能喘口气。他余光看到常庚捂着心口不知道在干什么，以为他不舒服，有点担心地问：“你怎么啦？”
　　常庚摇摇头，神情有点严肃。感受了一阵，没发现有什么不舒服，稍微放了心，想着回头找吴桐测测心律。
　　常庚对自己放心了之后，又把注意力放到许言身上，重新凑了上去。许言刚刚因为被常庚对状态转移了关注点，人恢复了一些正常，见常庚又突然靠过来，给吓了一跳。他实在没把握自己还能控制多少，下意识伸手把人当胸按住想推开。可是，他的手刚碰到常庚勤于健身的胸肌，又触电一般地缩了回去。
　　常庚一脸莫名其妙的，还没搞懂许言怎么回事，就见许言好像有点气呼呼地把他拿着冰块的手甩开，脸色不太好地说：“我没事了。”
　　常庚对他这种坐过山车般对情绪变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人。
　　许言冷冷地说：“我这没什么了，你回去吧。”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基本的对话礼貌都没有。
　　常庚有点不高兴，以为他是怪自己撞伤了他的鼻子。常公子哥不擅长站在别人的角度为别人考虑，既然不高兴，那他走就是了。
　　于是他把包着冰块的毛巾往茶几上一丢，站起身，甩甩手上冰块融化的水，说：“那行，我走了。”说完，抬腿就从许言身上跨了过去，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言听到关门的声音，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他抱起头，手在头发上来回抓了几下，大叫了一声“啊！”
　　他走进洗手间洗脸，刚刚的鼻血流得不算多，但凝固了留在脸上看着还真是有点吓人。他拿水往脸上使劲泼了几把，揉搓了几下，满脸湿漉漉地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绝望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他觉得自己刚才很丢人、恶心甚至龌龊。
　　许言决定，离常庚远一点，应该过段时间，自己这毛病就可以好起来了。
　　常庚来到停车场，摸了半天口袋没找到车钥匙，以为又落在许言家里，正老大不乐意地不打算上去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许言从酒吧里拖回来的，压根就没开车。于是跑出去外头打车了。
　　路上他给吴桐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是不是在医院，回家取了车就直接去了医院。


第13章 解释
　　吴桐给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又翻看了他刚刚做完不久的体检报告，说：“一切正常，都挺好的啊。你这一惊一乍的是怎么回事？别搞得自己精神紧张，太紧张的话对身体也不好。”
　　常庚也觉得纳闷，不过既然没啥事，他也就放心了：“没事就好。我就是突然那么一下，以前也没试过，还以为心脏出什么问题了。”
　　吴桐把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你这种身体素质要想出问题也不容易，别想太多。只要没有再犯，都不需要管它。”
　　常庚把体检报告收好：“要是再来呢？”
　　吴桐差点把手上的病历夹子一把拍过去：“合着我刚刚说的都是废话是吧？”
　　常庚笑着往旁边躲了躲，抬手挡着自己的头说：“这不是先问清楚医生嘛。”
　　吴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如果真的再碰上了，就过来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吧。”说着说着好像想起个什么事儿，半笑不笑地说，“我记得还有一种情况会有这种症状，不过你应该不是。”
　　常庚又紧张起来：“什么情况？”
　　吴桐笑着摇摇头：“没啥，反正那不是病。你啥时候飞啊？”
　　常庚：“明天。”
　　吴桐：“飞哪啊？”
　　常庚：“你们啥时候关心过我飞哪呢。”
　　吴桐挥挥手：“那行，你走，赶紧滚蛋，我不关心了。”
　　常庚笑嘻嘻地就走了。
　　常庚飞到纽约，晚上在江边散步的时候突然又想起失恋的事。他自嘲一番自己这失恋失得实在是太不敬业了，三天两头地忘。
　　当初还担心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飞行，现在想想真像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常庚从纽约回到家，时差有点乱，脑子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时候收到小樱的微信：有空聊聊吗？
　　他拿着手机盯了半天，把被时差弄得一团乱麻就快打结的脑子捋了捋，回了句：行。
　　没一会，小樱语音拨了过来，以前他们都是通视频的。
　　小樱有些怯生生的：“常庚哥哥。”然后她好像不知道说啥好，安静了。
　　常庚倒是很大气地说：“你好啊。吃饭……”他抬头看看墙上挂的世界时钟，伦敦那边现在是晚上，“吃晚饭了吗？”
　　小樱：“吃过了。你呢？”
　　常庚：“我刚下航班回到家。”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有点尴尬。
　　最后小樱打破了僵局：“常庚哥哥，你生我的气吗？”
　　常庚沉默了一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回到沙发上坐着：“小樱，我没有生你的气。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生你的气。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他顿了一顿，继续说：“是不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小樱急急忙忙澄清，隔过手机和大西洋都能感觉到她在慌乱地摆手：“没有没有。”她低声地说，“我没有一脚踏两船。”
　　常庚：“那总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吧？”
　　小樱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常庚哥哥，我一会说的话，可能你听了会不高兴。能不能答应我，即使不高兴，也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我，我怕你生气。”
　　常庚这头反倒乐了，笑着说：“你都有胆子跟我说分手了，居然还会担心我生气？别怕，我不骂你，我听着，你说吧。”
　　小樱点点头，慢慢地说：“常庚哥哥，我觉得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常庚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冲口就质问她凭什么这么说。还好他想起来刚刚才答应不打断人家的，硬生生地把话吞回肚子里，深吸一口气，温柔地说：“你继续。”
　　小樱把重磅炸弹丢出去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没有变化，就直起了腰，豁出去了：“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多年，并不是因为我们相爱，而是因为习惯。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常庚哥哥你一直照顾我、陪我玩，不让别人欺负我，我也很习惯地享受着这一切。但是，这不是爱情，更像是亲情，你对我更多的是像个哥哥，而不是男朋友。”
　　还是第一次听这姑娘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常庚听得呆住了。
　　小樱继续往下说，很平静：“常庚哥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对对方都没有悸动。悸动你知道是什么吗？”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看到对方会心跳加速那种感觉。我没有过，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到悸动的时候，常庚突然想起前阵子在许言家里心脏突然的那一下。
　　小樱完全不停顿：“我跟同学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看到她们跟男朋友之间的交往，很……很甜蜜。我回来就回想了这么多年我们约会的场景，常庚哥哥，我找不到甜蜜的记忆，一点都找不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常庚听着挺难受的，忍不住出声：“小樱。”
　　小樱：“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我怕被中断了就没胆量说下去了。”
　　常庚：“好，你说。我听着。”
　　小樱咬了咬嘴唇：“常庚哥哥，你这次过来之前，我就想过，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了。不过我当时还没做决定，心想如果这次我们之间有所不同，也许我会收回这个想法，然后等毕业回去就按大人们的想法结婚。”她好像自嘲一般笑了笑，“结果还是一样。你还是跟哥哥探望妹妹一样带我玩了一天，给我买了一堆东西。而不是久别的男朋友那样。”
　　常庚实在是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小樱，你是觉得我们一直这么顺风顺水的不够刺激所以不像是在谈恋爱？”
　　小樱有点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庚完全搞不懂她是啥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久别的男朋友那样？”
　　小樱豁出去了，冲着电话大声喊了一句：“你叫从来都没有冲动跟我发生关系，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大棒使劲敲在常庚脑袋上，敲得他晕头转向的。
　　电话那头，小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出这话也真是太难为她了。
　　她趁着自己开了这么个头，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下说，似乎是担心过了这个村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你从来都没有像爱人那样看我，你很少跟我接吻，就算是亲吻也是点到为止。你对我也没有产生过冲动，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没有，反正我就是知道，没有就是没有。”她站起来走了走，又重新坐下，红着脸说，“常庚哥哥，我们如果是一对正常的情侣，尤其还是已经在谈婚论嫁的情侣，你在伦敦的那天晚上，是不会放我一个人回去宿舍的。不要跟我说尊重女性不讲婚前性行为什么的，这是因为感情没到，你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常庚完全沉默了，他脑子里好乱。他不得不承认，小樱说得对，他没有产生过冲动，一次都没有，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对着小樱，他一次都没有。
　　小樱平静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下说：“常庚哥哥，我不是在埋怨你，感情是双向的，我们这场关系，连单向都没有。”
　　常庚猛地抬头，他听懂了。
　　果然，小樱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你对我这样，我对你何尝又不是呢？我也从来没有扑倒你的想法，从来都没有。我自己反省了好久，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我很享受你对我宠爱，有这么高大帅气的男朋友在我身边，周围的朋友们的羡慕从来没有停止过，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全方位的满足。后来我才发现，我也很习惯我们之间没有产生过亲密的行为，有时候我还会因为你对我不亲密而松口气。”她顿了一顿，“常庚哥哥，我们真的完全不像一对情侣对不对？”
　　常庚苦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小樱喝了一口水，怯生生地说：“我说分手，你有生气吗？”
　　常庚：“一时接受不了，现在我明白了，也理解。你别担心。父母们那边我去说，你安安心心在那边，这里的事情我来解决。”
　　小樱有点哽咽：“谢谢哥哥。你真的是我亲哥哥。”
　　常庚：“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男朋友没有了，哥哥永远都在。”
　　小樱都给逗笑了。
　　常庚以为他们的对话进行的差不多了，正准备说再见挂电话，小樱那头有点支支吾吾。常庚觉得她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就问：“小樱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小樱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话说完比较好：“还有一个事。先说好啊，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作数的。”
　　常庚笑了笑：“瞧你紧张的。你甩了我那天都没现在这么紧张。啥事啊？”
　　小樱手指抠着衣服：“常庚哥哥，就那个……我吧，回忆了一下这么多年你的表现，感觉，就，就只是感觉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常庚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催促她：“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快点说，我这要被急死了。”
　　小樱心一横眼一闭：“就想问一下常庚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第14章 通报
　　常庚着实愣住了，半晌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小樱：“你看啊，路上有美女走过，我都会去看人家，但你从来都不看。别跟我说是因为女朋友在身边所以要目不斜视，这话说出来估计你自己都不会相信 。我们去海边、在泳池，你也不会盯着美女看，当然啦，其实你也没有盯着我看，就自己一门心思在游泳。”
　　常庚都被气笑了：“就这么点证据你也敢拿出来说我不喜欢女的？我直男行不行，笔直那种，钢铁那种。”
　　小樱：“这是女人的直觉，很厉害的，不是常识可以解释的。”
　　常庚严肃地说：“小樱，你说我们之间的感情有误解，这个我承认，但我不认为自己性取向有问题。你觉得我没有对别的女人产生过什么想法，但我也没对男人产生过什么想法啊。”这话刚说完，常庚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双漂亮又冷峻的眼睛。他甩甩头，心想这不算什么想法。
　　小樱急忙说：“常庚哥哥你别生气嘛，我刚刚不是都说了这是自己的感觉嘛。你觉得没事那最好了。”
　　常庚声音放缓了下来：“好了，别想太多，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早点休息吧，你那边也不早了，别熬夜，熬夜多了老得快，你还得另外找男朋友呢，要有危机感。”
　　小樱：“嘻嘻，你也要有危机感啊，我毕竟比你小呢，谁怕谁啊。”
　　两个人嬉皮笑脸互相怼了怼，和和气气地结束通话，倒还真的像是一对兄妹，完全不像交往了多年刚刚分手的情侣。
　　常庚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着发呆，刚刚的电话信息量比较大，他觉得自己这个需要倒时差的脑子现在最好不要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于是拿了衣服进浴室洗了老半天澡，一边洗还一边发呆。好不容易从浴室出来，困意袭卷而来，就顺势倒在床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天都黑了。肚子里空空的，叫了个外卖，然后坐在饭桌旁等，一边等一边消化小樱最后跟他说的话。这个问题比分手的原因抢戏太多，把他的注意力全部都给牵扯过去。
　　他把自己着27年来能记得的场景都给翻出来摆在桌面审视，非得分析出一个结论不可：他到底是喜欢女的还是喜欢男的，或者都不喜欢。
　　常庚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其实过得都挺简单的。正常升学，有时候打架但不会斗殴，尊师重教却也会气得老师直跳脚，跟小樱应差阳错的早恋并没有影响学习，他们两个的校园恋情纯洁得就像早恋教科书，拉拉小手就已经是突破天际的亲密行为了。
　　正是因为有这场现在才发现不是恋爱的恋爱，他很早就收了心，小樱说他从来都是目不斜视说得很到位。他甚至不爱跟着同学一起偷看花花公子这类杂志，毛片就更不用说了，他扫了两眼睛觉得这玩意看不下去。常庚还记得同学笑话他胆子小不爷们的时候，他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要对女朋友负责。
　　现在想想，他就是单纯的不想看，女朋友好像只是个借口。
　　初中、高中和大学都有女生明着追求或暗暗喜欢他，毕竟这张脸和这身材摆在那，可他就是一丁点心思都没动过，俨然一个模范男友在小樱身边一待就是十几年。对待各种各样的追求 ，他都有了标准拒绝话术：很抱歉，我有女朋友了。简直就是杀手锏，百发九十都能中，剩下那百分之十不死心的，他就升级一下拒绝话术：我有未婚妻了。于是全部搞定。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特别漂亮、性感的，他完全没有印象，直觉中对女生就一个判断：女生=路人。这点跟付思辰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发小们都笑话他是小樱的忠犬。他对忠犬不忠犬的也没提出什么意见，倒是庆幸这个身份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常庚想到这里，觉得要断言自己不喜欢女的，比较牵强。于是朝另一个方向继续想：喜不喜欢男的？
　　这个问题比上面那个难度高几个档次。他完全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喜欢男的。自己瞎琢磨了半天，连门都找不着。于是上网查了许久：同性恋的几个表现。对照上面的各种情况一条条地看，发现完全不贴合。何止不贴合，第一条就可以把他直接打败了。
　　第一条是这么写的：对同性有□□。
　　常庚觉得自己得受了多大的刺激才可能会有这种表现，估计离疯了也不远了吧。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松了一口气，觉得不能因为小樱所谓的女人的直觉就疑神疑鬼的。他还是一个很正常的男人，就是太直了，需要学习跟女人相处。
　　外卖送过来的时候，他刚刚跟数字军团几个家伙联系完，约好晚上在“昨日”见面聊聊天。吃完晚饭后，常庚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拾掇好，就出发了。
　　常庚把自己跟小樱分手的消息进行了官方通报，四个人都傻眼了。
　　付思辰：“哥们，你不会吧？我们上回都在商量红包要封多大的事了。”
　　温雅附和地使劲点点头。
　　袁程很严肃地问：“小情侣之间闹闹脾气分分合合也是常见，你们两个已经过了这种闹脾气的时候了，这事没有回旋余地了吗？”
　　常庚摇摇头：“没有了。”他喝了口苏打水，“小樱的性格你们也是知道的，很有主见，她提出分手那天，我就知道这事是回不了头的。”
　　温雅：“是不是你去伦敦的时候干了什么事惹她生气了？”
　　常庚都笑了：“你觉得我能干什么事，一把就够把人气得一脚把我踢开啊？”
　　付思辰眯着眼睛听他们说话，突然插了一句进来，语惊四座：“会不会就是因为你没什么事都没干，所以人家把你踹了啊？”
　　常庚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喘上气。
　　付思辰继续往下说：“庚啊，别说我教坏你啊，你这个恋爱谈得可真够柏拉图的，你们是他的亲传弟子吧？”
　　温雅怼了他已手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似的啊？”
　　吴桐有点没听懂，这孩子乖乖学生当得相当敬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了，跟着这群哥哥姐姐们混也没混出什么门道，傻乎乎地问：“跟思辰似的是什么样的啊？”
　　袁程在一旁悠悠地说：“到处留情。”
　　温雅侧过身跟他击了个掌。
　　付思辰笑了笑：“留情怎么了？我跟每一个交往对象在进行过程中，那可都是真心实意的，我从来不玩弄感情。你们之所以觉得我花花公子，那是我们对花花公子的定义不一样。”他转过头跟常庚说，“男人对女人的反应和做法，其实恰恰体现了这个女人的价值和魅力。”
　　常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可把温雅给急坏了：“你点什么头啊！还真想学他那套？”
　　常庚很认真地说：“今天小樱跟我聊了很久，我自己也想了很多，我觉得三儿说得有道理。”
　　温雅直接爆了：“有道理个屁！你觉得他哪个事做得可供参考了啊？”
　　付思辰不干了：“我怎么就没道理啦？在座各位有谁能比我更有情感经验？”
　　剩下几个人瞬间安静了。
　　袁程：少年老成的模样，学生时代一直当学生干部，硬邦邦的不讨女孩子喜欢，曾经有想靠近他的，都被他自己亲手扼杀在摇篮外头，连摇篮都没进去就结束了。
　　常庚：一场恋爱谈了十几年，刚刚寿终正寝，寝的时候还被前女友数落相互之间其实并没有感情。
　　温雅：大大咧咧的女汉子情路一般都比较坎坷，一般的男人谁也不敢招惹她。
　　吴桐：一门心思念书，还好死不死读了医科，学生时代除了读书就是睡觉，研究生毕业后在医院规培，天天累成狗，除了上班就是睡觉。别说情感经验了，情感本尊都还没发芽呢。
　　数来数去，上面这几个都是单纯的雏，付思辰觉得自己这种万花丛中过的人，都足够当他们的祖师爷了。
　　付思辰得意地摇了摇尾巴，拍着常庚的肩膀说：“哥们，回头兄弟给你介绍几个美女，相相亲，打打交道，咱这一表人才的，还是个飞行员，条件杠杠的，不怕找不着媳妇。”
　　常庚心满意足地跟他碰碰杯，就等这句话呢。
　　袁程：“老二，你们父母那边，可得交待好啊。”
　　常庚刚刚盛开的花，听到这句话立刻就蔫吧了。双方家长隔三差五地聊个天见个面，三句话不离结婚安排，他上午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老人家这边都交给他解决，其实还是有点头疼的。爸妈应该会比较难过吧，特别是老妈，每次看到别人家抱着的小娃娃就走不动路，满心满眼地家等着他结婚生子，他有些不敢面对老妈失望的眼神。
　　第二天是周六，老爸老妈都休息，他回了趟家，回去之前先跟二老说有事要谈，别临时跑了，否则就得等他下次执行任务回来才能说了。
　　他进门后，看到老爸老妈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老妈笑眯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种眼神看得他都想直接退出门去。
　　常妈妈一脸兴高采烈地跟他招手：“儿子，快过来，你说有事要跟我们说，什么事啊？”
　　常庚拖了把小椅子坐在茶几的对面，双手十指相握，手肘放在腿上，严肃地说：“爸妈，我跟小樱的事，需要跟二老谈一谈。”
　　常妈妈兴奋地好像媳妇在跟前敬茶了，抓着老公的袖子摇了摇：“嗯嗯，谈吧谈吧。”
　　常庚清了清嗓子：“妈，很抱歉，我和小樱分手了。”


第15章 担心
　　常庚被老爸老妈赶出门的时候，连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这待遇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因为对他们的女儿始乱终弃而被扫地出门。
　　不过，他对自己家的老两口还是心里有数的，他们不会干强买强卖的事。他们确实是生气，但也不至于气到什么份上，等事情凉一阵，他还是亲儿子。
　　所以常庚也不着急，开着自己骚包的车回自己家去了。
　　今天的航前检查，机长全程在旁边看着常庚在做。这位机长跟常庚搭档过好几次，对这小伙子印象很好，有意给他机会锻炼。
　　常庚正对着手册一项一项做着检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进来说：“机长，飞机适航性检查已经做好，一切正常，这是通知单。”
　　他听着这声音好生熟悉，转过头，眼前一亮，穿着一身机务工作服的许言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眼前。可能是外头气温有些高的缘故，许言脸有些泛红，又大又亮眼睛因为突然看到常庚有些惊讶而忽闪忽闪的。常庚看着眼前这个人迎着驾驶舱挡风玻璃透过的朝阳，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心脏陡地慢了半拍，犹如撞到许言鼻子那天一样。
　　许言没想到休假回来上班的第一天的第一个航班就遇到常庚，着实太过意外，刚刚都愣住了。不过他很快恢复到工作的状态，把手中签好字的通知单递给机长。常庚的手从侧边伸过来，拿着通知单仔细翻看，然后抬起头笑着说：“谢谢许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许言点点头就算回应了，从驾驶舱退了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用手用力揉了揉脸。
　　常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仔细端详他的步伐，心想看来脚上的伤已经好了，走路很正常。刚刚这么近距离看，鼻子也没啥事。
　　想完别人，才想起自己刚刚心脏又来了那么一下，琢磨着今天航班回来后要找吴桐做个动态心电图才行。
　　乘务员关好舱门，机上所有人员系好安全带。机下工程师开着牵引车把飞机推出停机位，让机头摆正后，驶离飞机。常庚透过窗户看到机下的工程师举着红彤彤的警示飘带，发现不是许言，暗笑那小子居然躲起来了。
　　笑完后，常庚收敛神情，驾驶着飞机朝跑道开去。飞机上了跑道，加速、机头拉升、起落架收起，顺利起飞了。
　　一般来说，起飞后大概30分钟，飞机可以进入平流层，直到接近目的地机场开始降落前，飞机都会调整到自动驾驶模式，飞行员这个时间段是比较空闲的，只需一个人处于工作状态即可。
　　今天天气状态良好，气流平稳，是个很好的开头。常庚全神贯注地继续拉升飞机，按照空管的指示朝着预定航路飞去。
　　穿越云层没一会，突然发现指示灯有异常。
　　机长和常庚相视一惊，马上分析是什么情况。飞机飞行得很平稳，气压、平衡均在正常范围。常庚掌握着操作杆，根据操作杆传递的感觉说了自己的判断：“机长，可能是单发失灵。”
　　正在查看指示灯的机长点点头：“是的。”他随即接通了运行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是**6279航班，飞机单发故障，请求返航。”
　　指挥中心马上回复：“中心收到，**6279航班，请立即返航。”
　　航班返航对乘客和航空公司都是非常大的损失，但着安全面前，所有损失都要忽略不计。
　　虽然飞机大部分都配备两个发动机，其实只需要一个发动机就可以完成所有的飞行任务，两个发动机是为了提高安全预度，等于上了双保险。
　　对于航空安全来说，一个发动机在空中出现停车，是很严重的安全事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要求航班立刻降落地面。
　　常庚在航班安全着陆的当口，突然想起一个事情：这个航班是许言做的航前适航检查，空中单发失灵不知道对他会有什么影响。
　　这么一想，他突然担心了起来。刚刚在天上发现发动机异常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担心自己 ，现在平安了居然开始担心别人。常公子又一次被自己雷锋般的精神感动了。
　　公司紧急调用了另一部飞机来执行这个航班，并没有留给常庚太多时间担心许言。这架飞机的旅客、行李和货物要转移到临时调用的飞机上，故障飞机则安排拖进维修机库，安全部门的人员立刻调出一系列的维修保养记录展开调查。
　　替用飞机在两小时后再度起飞，一切顺利。
　　常庚到达目的地机场后，立刻给许言发了信息：调查对你有影响吗？
　　信息石沉大海，直到两小时后准备执行回程航班也没有收到回复。常庚更担心了。但是他不敢想太多，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航班上。
　　回程航班落地G机场后，常庚再次打开手机，依然没有回信。
　　这回他坐不住了。出了机舱，去摆渡车的路上，给袁程打了电话：“早上那个返航的飞机，现在什么情况？”
　　袁程：“那是你的航班？”
　　常庚：“是的。我现在刚刚落地回来，调查情况怎么样了？”
　　袁程：“太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掌握，只能确定飞机装载和平衡图都没有问题。”
　　常庚心一沉：“那就是飞机的问题了。工程师要配合调查了？”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袁程：“是的，飞机前后经手的工程师都要接受调查，所有工卡和检查记录都已经被调走了。”袁程觉得有些许奇怪，常庚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事情了，“你怎么了？飞行记录一早已经排除了飞行差错了，你在担心什么？”
　　常庚深呼吸：“没事，我就是问问。毕竟这飞机是我开回来的。”
　　袁程：“再等等吧，应该要等调查初步结果出来才能有确切的消息。”
　　常庚：“有新的消息务必通知我。”
　　袁程：“没有保密要求的话都没问题。”
　　这个电话讲得常庚心里没着没落的。他试着拨了许言的电话，提示未能接听。公司处理较大安全事件的时候，都要上缴手机而且屏蔽信号。
　　常庚有些坐立不安。他甚至有冲动直接给老爷子打电话了，不过估计会被老爸劈头盖脸骂一顿，而且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放弃。
　　他给许言发了好多条信息，最后一条很无奈地写：能回复信息的时候一定给我回一个，就算只是个标点符号也成。
　　第二天一大早，常庚刚刚在吴桐医院戴上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器，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信息。他从来没有这么迅速地拿起过手机，打开一看，收到一条新信息，上面写着一个句号。他都气笑了。旁边医生一个劲地按住他，让他不要激动，别影响了监测结果。
　　离开医院之前，医生细细叮嘱他要保持心境平和，尽量不要因为外物干扰了心律。常庚心想，最干扰心律的事情刚刚已经结束了。
　　一直到常庚开车回到家，手机都没有再响过，常庚默默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没良心。看看时间差不多到午饭时间，就算对方在上班也应该可以休息一阵，于是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小半天才有人接起，依旧是很平淡的声音：“喂？”
　　因为这通电话都瞪了一天多了，所以听着许言的声音感觉特别亲切，常庚都没发现自己嘴角稍微翘了翘：“调查结束了？”
　　许言：“嗯。”
　　常庚：“没事就好。”
　　许言：“嗯。”
　　常庚：“我在飞机上都不敢想这个事，都得等落地了之后才敢想，就怕不能集中精神。”
　　许言依旧像个复读机似的：“嗯。”
　　常庚好像压根不介意这么不上心的对话，自顾自地说话：“现在知道调查结果了吗？”
　　许言：“鸟击。”
　　常庚一愣：“鸟击？什么时候鸟击的？。”
　　许言保持一贯的风格：“飞机起飞后，爬升过程中。”
　　常庚：“留下痕迹了？”
　　许言：“嗯。”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戴着心律监控仪所以特意控制了情绪，常庚今天反常的脾气好，对这么冷冰冰的对话居然完全没介意，反倒觉得许言挺有意思的，开始闲聊：“我说，你昨天早上在驾驶舱看到我，怎么那副样子啊？你看你对机长说话都不会这么冷淡，换了我怎么就好像压根不认识似的。亏得我为了你担心了一整天。”
　　许言听着这话，有些出乎意料，拿着手机半天没吱声。
　　常庚这回连个“嗯”字都没听见，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到眼前看了看，发现还通话中，说：“人呢？”
　　许言：“你干嘛担心我？”
　　这个问题问得常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们好歹认识一场啊，说是朋友也说得过去吧。我担心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许言又安静了半晌，最后说：“谢谢。”
　　常庚笑了笑：“不用谢。”想了想又说，“你要是实在觉得感动呢，就改天请我吃饭吧。去你家做饭吃怎么样？”
　　许言犹豫了。听到常庚为自己的事情担心，他心里有些开心，但他又不想再把常庚叫到家里来。本来打算整理好自己之前不跟常庚有什么接触，不曾想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整理的日程又得往后推了。于是说：“好。”
　　常庚一想到可以吃到大厨做的饭菜，可开心了：“就这么说定了。下回我们休息日的时候再约啊。”
　　许言挂了电话，看着地板发呆，直到同事过来叫他去开会。
　　飞机的事情，调查结果出来了。


第16章 相亲
　　安全部门召集了工程部门一起开了碰头会，通报了对工程口的调查结论，此次飞机发动机单向失灵，是飞鸟撞击造成。飞机起飞爬升时间，有飞鸟被吸入发动机后喷出，造成发动机故障，停止工作。
　　调查结果通报结束后，工程部门召集工程师研究这台发动机的维修方案。最后决定由机库发动机小组专门负责。许言虽然是发动机工程师，但是他现在属于机坪作业组，而且这架飞机的航前检查是由他做的，事件调查他也是主要调查对象，所以被排除在维修团队中。
　　曾经是发动机小组主力的许言，第一次在发动机维修过程中被排除在外，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完会出来垂头丧气的。
　　主任看出来他心里有情绪，把他带到办公室，给他看了一份文件。公司即将引进一款新机型，工程部门需要派出相关人员去厂家学习，文件下方赫然写着许言的名字。
　　许言睁大眼睛看着主任。
　　主任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说：“之前就已经讨论好名单了，只是你受伤了，就一直没告诉你。这次的单发失灵，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过也别总放在心里，过去了就翻篇了。新机型的相关材料回头我会发到你的邮箱，还有时间，可以好好看看。具体出发的时间还要跟厂家商定。”
　　许言问：“主任，为什么选我去？”
　　主任笑了笑：“也不单你一个人去，这是一个团队。发动机这一块由你去，我们都相信你可以胜任。”
　　许言不是一个在专业上妄自菲薄的人，在工程部这几年，他很清楚自己的专业水平在小组中的位置。既然上头把这个机会给他了，他就不会拱手让出去。
　　一周后。
　　常庚坐在咖啡厅里，端着咖啡杯跟对面一个女生笑脸盈盈地聊着天。他一边礼貌得当地跟这个女生搭着话，一边飞速地转动着脑子在记忆里翻找这姑娘的名字。明明刚刚见面的时候相互通过姓名，昨晚付思辰也跟他说过名字，可偏偏现在连名带姓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转得都像洗衣机脱水一样，都快把脑子里进的水都甩出来了，还是想不起来，只好放弃。
　　虽然记性不靠谱，但是常庚胜在长了一副好皮囊和修炼出一身好修养，两个人表面上还是聊得很像那么回事的。
　　前一天晚上，“昨日”酒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这才跟小樱分手几天，居然叫我去相亲？你没毛病吧？”常庚冲着付思辰直嚷嚷。
　　付大少被嚷得耳膜生疼：“叫什么叫！叫什么叫！你搞搞清楚，我这是在为谁操心为谁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温雅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真是操碎了心哪。连恋爱缅怀期都要跳过了。”
　　付思辰调转枪头：“你懂什么！你们这群单身狗，恋爱法则之一：想要迅速从上一段恋情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始下一段恋情。”
　　吴桐插了一块水果吃：“怎么听着感觉这么渣呢？”
　　温雅点点头：“渣男的渣理论呗。”
　　付思辰不理他们，转过头继续跟常庚做思想工作：“去见一见呗，又不是让你立马跟人家成亲。这姑娘真不错。”
　　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袁程突然说话了：“不错的姑娘你会这么大方介绍出来？”
　　怼怼二人组在一旁一起点头表示赞同。
　　付思辰嘻嘻哈哈地笑着说：“这妹子不是我的菜，你们也别把我看得那么渣呀，我也并不是说是个姑娘都喜欢的。”他用手肘戳了戳常庚，“你吧，一直都吊在小樱这棵树上，基本没跟其他女生打过交道。当交个朋友聊聊也好。”
　　温雅不干了，在一旁叫唤：“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女的？”
　　付思辰不甘示弱：“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女的？你瞅瞅这么大个酒吧，哪个女生嗓门像你这么大的。”
　　果不其然，两个人又拿起抱枕干仗了。
　　这打得正起劲，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常庚突然冒出来一句话，石破天惊：“你们说，我会不会是喜欢男的不喜欢女的？”
　　这块石头太大，把那几个人都砸得定身了。
　　付思辰狠狠地盯着他看，温雅和吴桐张大了嘴巴。
　　袁程摸了摸下巴，低头沉思了一会，突然站起身，从桌子的另一头绕到常庚身前站着。这几个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大，不知道他要干嘛。
　　常庚仰起头看着袁程，突然看到他俯下身，越靠越近，近得让常庚为了拉开点距离，整个背往后靠在沙发上。
　　袁程的两只手分别撑在常庚头的两侧，脸就这么直直地对着常庚的脸，彼此的呼吸喷到相互的脸上，如果再往前一些，两个人就要亲上去了。
　　这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混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常庚不明所以，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袁程一脸的平静，好像就是张照片，一动不动。两个人保持这种姿势过了好一阵子，袁程笑着站起身，拍拍常庚的肩膀，回到刚刚自己的位置。
　　这四个吓傻了的人齐齐看着他，只见袁程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温和地笑着说：“什么感觉？”
　　常庚继续懵逼：“什么什么感觉？”
　　“我问你，刚刚那样，你什么感觉？”
　　常庚这回终于回神了：“能有什么感觉，就吓了一跳呗。”
　　袁程都快笑出声了：“如果你喜欢男的，刚刚那种距离，是会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无法自控的。”
　　常庚笑骂：“我靠！你这家伙，做实验哪？”
　　付思辰拍着胸脯：“你们两个刚刚真的把我吓得都忘了喘气了。”
　　温雅这回有点脸红起来：“下回别这么玩了。”说完后停了一会，越想越不对劲，站起身冲过去朝袁程揍了两拳，“你说你小半辈子一本正经的，今天抽什么风！”
　　吴桐还在消化着刚刚发生的事，一直没缓过来。
　　付思辰转过头问袁程，神情有点严肃：“老大，你怎么……”
　　袁程不再看他，转头去看演出台上的人：“测试一下，别多想。”
　　付思辰的眼神在袁程身上转了好几圈，不再继续问了。
　　就在大家都把给常庚介绍姑娘相亲的事忘干净的时候，常庚冷不丁地发话：“好吧。明天我去见见那个女生。”
　　这一见就是一个多小时。常庚的咖啡都快凉透了。
　　常庚承认，这姑娘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性格开朗健谈，他这么不在状态的人都能开心地跟对方聊一个多小时。
　　但常公子对人没什么感觉，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对人有感觉应该是种什么感觉，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叹气的当口，他突然看到咖啡厅另一头坐着一个很熟悉的人。在常庚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微笑时，他又看到那人并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女的。
　　常公子笑容刚刚挂上没两秒，迅速掉地上碎成渣了。心里刮起阴风阵阵，冷飕飕地想：这小子这也是在相亲？！
　　既然心里在刮北风，脸上肯定也好看不到哪去。
　　坐对面那姑娘马上就感受到了常庚没了聊天的状态，她也是个聪明人，笑着寒暄了一下就告辞了。
　　常庚这辈子第一场相亲在不知不觉中被亲手被碾碎了。
　　姑娘起身刚走没多会，常庚大马金刀地走到咖啡厅的另一头，长身站立在许言跟前，阴森森地笑着打招呼：“哟，这么巧啊？”
　　正在跟人说着话的许言，感觉身边突然暗淡了很多，有人站在他旁边挡着光线了。他抬头一看，脸上本来挂着的礼貌的笑容瞬间消失，吃惊地问：“你怎么？”
　　常庚相当没礼貌地把四人位其中一张椅子拉出来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说：“在忙哪？”
　　许言皱了皱眉，没接话。
　　跟许言正在说话的女的看到突然出现的常庚，直觉气氛有点不对劲，于是笑着对许言说：“你朋友啊？如果你还有别的事的话，那我们今天就说到这吧。”
　　许言抬手作势要拦下准备起身的女子，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刚刚我说的……”
　　女子继续微笑：“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弄好效果图发给你。”
　　许言淡淡一笑：“那麻烦了。”
　　两人礼貌地道别后，女子走了。
　　常庚在一旁听着，觉得跟自己刚刚想的好像不是一回事。有点尴尬地朝许言笑了笑：“你们这是在谈事？”
　　许言瞪了他一眼，不说话，起身就走。
　　常庚紧跟在许言后面赔笑脸。许言实在是受不了了，站定了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常庚脑子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马上说：“你上回不是说请我吃饭嘛，打算什么时候啊？”
　　许言没好气地说：“没空。”
　　常庚有点不是滋味地说：“你有空跟姑娘喝咖啡，没空请我吃饭？”
　　许言都想踹他一脚：“什么叫有空跟姑娘喝咖啡，那是我装修房子的设计师。”
　　常庚眨眨眼睛：“装修房子？你在装修房子？”他有些费解，“你那房子不是挺好的嘛，干嘛突然装修。”
　　许言知道常庚误会了，只好解释：“你上次去的那个是我租的，我自己的房子还没弄好。”
　　常庚听着就来劲了：“那你的房子在哪啊？”他想了想，自己把问题回答了，“你跟设计师约在这里谈装修，那应该是在这附近吧？”
　　看着常庚闪闪发亮的眼睛，许言觉得有点晃神。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说：“嗯，就在附近。”
　　常庚更开心了：“带我去看看呗。”
　　许言一点都不想带他去：“装修工地有什么好看的？”
　　常庚可不这么想：“反正来都来了。”
　　这句话让人没法反驳，许言也知道这人想随便甩开是不可能的，只好答应。


第17章 小狗
　　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装修工地，基础的地板墙面天花板这些泥水活都已经做完，整套房子空空荡荡也干干净净的。
　　常庚进来后由里到外全部走了一圈，感觉有点奇怪，于是问：“你这房子……怎么这么安排？”
　　也难怪他奇怪。许言这套房子挺小的，格局明显被改过，原来应该是一套两居室，现在做成一居室加上半开放的书房。
　　许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稍稍歪歪头表示自己没听懂。
　　常庚直说了：“你这房子打算以后几个人住？”
　　许言更纳闷了：“我啊。”
　　常庚觉得很不理解，拐着弯问：“你今年多大了？”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许言摸不着头脑：“干嘛？”
　　“你就说你几岁了。”
　　“快27，怎么了？”
　　常庚耐着性子说：“快27，不小了吧。成家……”说到这，常庚猛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你有女朋友吗？”
　　许言脸色一变，头撇到一变，冷冷地说：“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人说没有女朋友，常庚突然感觉心情大好。“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你看看啊，你快27了，30岁成家也不算早了，到时候生个小孩，你这只有一居室的房子怎么住人？”
　　许言的脸色像是刷了一层冰：“你管得还真多！”
　　常庚理所当然地说：“做事情不都得往前多想几步啊。你不会是打算一直就一个人住这吧？”
　　许言冲口而出：“有什么不行吗？”
　　常庚张张口，没说出话来。
　　这是什么话，赌气说着还行，难不成还真的是打算就自己一个人过啊？
　　许言很不高兴地说：“看完了就走吧。你少管别人闲事。”
　　常庚被这么直接下逐客令，脸上挂不住，嘴硬地说：“什么叫管闲事，关心朋友算管闲事吗？你还有我这样管闲事的朋友吗？”
　　正在开门的许言听到这句话，动作停止了，手悬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常庚说完那句话就有些后悔。上回在车上两个人聊天的时候也说到过被同事挤兑的事，今天他这样说，话有些重了。
　　他上前，伸出一只手搭在许言的肩膀上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手刚碰到许言，就被对方迅速拍掉，许言语气很不好地说：“你走吧。”
　　短短的三个字能嚼出冰渣子的味道。
　　常庚还想再说什么，许言根本就不打算给他机会，把门开得很大，逐客令下得十成十：“你走吧。”
　　常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不好受。想着还是不要在人家气头上触逆鳞，于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先走了。”刚刚踏出房门，身后呯地一声门就被关上，也不怕打到他后脑勺。
　　常庚还是第一次见到许言发这么大的火，从上电梯开始就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缓和，就这样琢磨了一路。
　　另一头，许言把门使劲关上后，额头在门板上靠了很久。
　　面具被撕开，丑陋的脸庞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这种血淋淋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他努力了这么久，给自己武装上的坚硬外壳，似乎就要在常庚面前碎掉了。
　　许言很后悔刚刚一时冲动，让他进来自己的房子，这个原来打算孤独终老的地方。他说得对，自己确实没有朋友，也不配有朋友，孤独终老是最好的归宿，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许言再一次坚定了要远离常庚的想法。每次碰到他，总是会让自己的生活偏离原来的轨道。既然如此，只要避开他，一切应该还是可以回到轨道上来的。
　　可惜，这条轨道应该是回不去了。
　　这天，许言在机坪工作。
　　航班刚刚落地，机腹舱被打开，里面装载的行李和货物正在通过传送带一件件地从飞机上卸下来，再由装卸人员搬到拖斗上。
　　许言跟另一名工程师正在准备做飞机检查，这架飞机一会还要执行下一个航班。
　　突然，拖斗上放着的一个宠物笼子，门居然开了，里面跳出来一只宠物小狗。
　　很明显，这是客人托运的小狗。不知道怎的，笼子居然没关牢。
　　小狗站到机坪上，滚烫的机坪、陌生的环境加上周围穿着各式各样工作服的人，小狗受惊了，东张西望好一会，就想找地方躲起来。
　　工作人员看到一只狗跑出来，都被吓了愣神了，愣够了才醒悟过来要把狗抓回来，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于是好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就冲着小狗涌过来。
　　本来就受惊的小狗这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瞅准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就跑了出去。
　　大家开始嚷嚷着说把小狗抓住。
　　在飞机另一头的许言听到这边大声嚷嚷，便走了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绕到飞机这一头，他一眼就看到正开始撒开爪子狂奔的小狗，脸色大变。甩下手里的纸笔就冲过去。
　　惊吓状态的小狗奔跑的速度，怎么是人能赶得上呢？
　　装卸人员跑了一阵，就没敢继续追，距离越拉越远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不能离开飞机太远。
　　许言眼睛死盯着小狗，没有任何深思熟虑地飞奔过去。眼看着小狗快跑到另一架飞机附近，前面有人正在下飞机，他想张口喊人帮忙，可是跑得速度太快了，声音都喊不出来。
　　小狗看到前面有人出现，立刻变换方向，朝着没人的地方没命地跑。眼瞅着就要跑出停机坪的范围，快要进入跑道地界了。
　　许言变换方向没有小狗那么迅速，差点滑倒。他把身形调整好继续追的时候，看到小狗前方不远处出现的跑道，脸色煞白。
　　这么全速跑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的心肺已经快支撑不了，可是再不截住小狗的话，它进了跑道可怎么办？
　　许言不敢想，用尽力气在奔跑。隐约中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在追上来。
　　他还是没追上小狗。
　　小狗最终还是跑进了跑道。
　　许言在踏入跑道前一刻，被一只大手铁臂拦腰抱住，急速转身，然后整个人扑在一个宽厚的胸膛上。胸膛紧贴着胸膛，两颗急速跳动的心脏，节奏都那么接近。
　　许言喘着大气，缓了一下子，惊恐地转过身，四处张望寻找小狗的踪迹。
　　小狗已经跑出去太远了。
　　许言从铁臂中挣扎出来，打算继续跑过去。被那只大手像铁钳一般箍住胳膊，耳中听到这人冲他大吼：“许言！不准往前再走一步！”
　　许言这才想起来要看看这个人是谁。
　　是穿着一身笔挺的飞行员制服的常庚，刚刚许言看到的从飞机上下来的人，就是他，一个刚刚结束航班，下飞机准备下班的飞行员。
　　常庚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攥着许言的胳膊，生怕一松手，这人就跑出去了。刚刚吼完对方，看到许言抬眼看他的模样，呆住了。
　　许言这种惊慌失措恐惧害怕的样子，他第一次见，让他差点以为是因为自己把人弄疼了，所以赶紧松开了手。
　　许言失去辖制，马上想拔腿就跑。
　　常庚见状不对，立刻冲上前去两只手把人拦腰一抱，许言终于能出声喊出来了，声嘶力竭：“你放开我！它不能进去！它进去跑道了可怎么办啊！放开我，我要把它带出来。你混蛋，你别拦着我！”
　　常庚不知道为什么许言会这么激动，他不敢放手，许言的样子着实是太可怕了。他死死的抱着许言，整个上半身都紧紧贴着许言的背，直到这人平静下来，然后听到呜咽的声音。
　　常庚心里一惊：许言在哭。
　　他缓缓地收住手中的力气，许言瘫坐在地上，两个人都已经浑身大汗。
　　盛夏的机坪气温极高，地表温度可以灼伤人。常庚赶紧把许言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回走。
　　停机坪这么一闹，付思辰马上收到消息。这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还没回到机下，付思辰带着小队人马开着警车已经进来了。
　　付队长看到这两个状态很不对劲的人，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召集人马直接把车开到跑道上了。
　　车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常庚和许言听到警车上的对讲机在说：“东跑道已暂时关闭。”
　　常庚深深地叹了口气：“跑道都被关闭了，哎！”
　　许言惊恐地转身看着远去的警车，喃喃地说：“他们要干什么？”
　　常庚无奈地说：“还能干什么呢？”
　　许言的眼睛慢慢地变得空洞，没有焦点地看着远方小狗跑去的方向。
　　在这种地方，本来应该有飞机起降的声音在耳边呼啸，但这时候许言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就像在等待着一个宣判。
　　果然，很快，宣判来了。
　　不远处响起枪声，一声，又一声。
　　许言的眼泪无言地从空洞的眼睛里留下来，然后突然癫狂一般抱着头，俯下身子歇斯底里地喊叫。
　　常庚被他这个样子吓死了，紧紧地抱着他，笨拙地抚摸着他的背，喃喃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小狗因为闯进跑道，被击毙了。


第18章 照顾
　　付思辰的队伍执行完任务，回来的路上把这两个人一并捎带着出了机坪。
　　常庚让付思辰给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付队长把这两人放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倒了两杯水，带上门就出去了。
　　许言现在不哭不闹，呆滞地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
　　常庚把水递给他，他一动不动。没办法，常庚只好端着杯子给他喂到嘴边，好歹喝了一些。在机坪闹了这一场，担心这人会中暑，现在多少喝了些水，常庚也没这么担心。
　　许言因为精神脱离正常状态，不能继续作业，他的工作被迫紧急抽调人过来替补，险些造成航班延误，差点受了处分，这是后话。
　　常庚把他送回家，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许言回到家就进了洗手间，常庚看他进去后，站在他的家门口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就进去换了鞋留下了。
　　洗手间里哗哗啦啦一阵水声，许言出来的时候整张脸洗过，前额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掉，但是眼睛还很肿。
　　常庚在厨房里找到瓶装水，拧开一瓶递给许言。
　　许言默默地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放下。
　　常庚自己给自己开了一瓶水，今天这一趟，把他折腾得够呛，一件衣服湿了又干了，现在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如果不是考虑到许言情绪不对劲，他都想把借洗手间洗个澡了。
　　常庚喝完水，走到沙发旁，蹲在许言跟前，看着他，轻轻地问：“想谈谈吗？”
　　许言看着跟自己视线齐平的常庚，静静地看着，过了好一会，低声问：“那只，那只小狗，它怎么样了？”
　　常庚沉默了一阵，说：“被击毙了。”
　　付思辰后来跟他说，他们找到小狗的时候，它躲在跑道旁边草地上一个凹坑里，瑟瑟发抖。虽然很不忍心，但是必须按章办事。这个话他不敢告诉许言，怕他受不了。
　　常庚只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
　　许言的反应太反常了，他想知道原因。
　　许言低着头：“我曾经有一只小狗，因为乱跑，被车……”他哽咽了，有点说不下去。
　　常庚看着他这个样子，很心疼。改成单膝跪在地板上，伸长手臂把许言轻轻的揽到自己怀里，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这回他终于知道怎么安慰人了：“今天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是吗？肯定很难过。”
　　常庚感觉肩膀上一阵温热，许言在流泪。
　　常庚心想，一直觉得许言的眼睛里藏着很多很多的事，可能这就是其中一件吧。
　　常庚没想到，许言居然哭着哭着就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把人轻轻地放在沙发上，看着他这身工作服犯难。
　　盛夏在机坪工作的大半天的人，加上追小狗一通跑，身上这件衣服都开始结盐霜了。许言的沙发比较小，这么大个男人在上面躺着肯定很不舒服，得去床上才能休息好。
　　可这样一身脏兮兮的人怎么可以在床上躺着呢，就算常庚没有洁癖，也完全接受不了。
　　常庚站在许言旁边端详了半天，心一横，解开自己的袖口的纽扣把衣袖往小臂上一撸，上手就去脱许言的衣服。
　　许言的工作服是衬衫样式，解掉前襟的纽扣就可以很容易脱下来。
　　常庚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实操起来，才发现给人脱件衣服原来这么难。
　　纽扣从上往下解到第三颗，许言白皙的胸膛开始一点点暴露在他眼前，常庚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心跳得越来越快，第四颗纽扣怎么都下不了手去解。
　　脱件衣服被迫在半道上中断，常庚起身把饭桌上放着的那瓶水全部喝完，让自己冷静冷静，才回过头继续。他从来没想过衬衫的纽扣解起来竟然这么难，有种冲动把解开的扣子全给他扣回去得了。
　　直到把许言的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整个上半身裸/露在自己眼前，常庚才知道心如擂鼓是种什么体验。
　　他知道许言很白，但没想到居然这么白，常庚的眼前像亮起一道光，这道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眼前，晃得他睁不开眼。
　　脱完了上衣，常庚又被难住了，现在这个难题比刚刚那个更伤脑筋。
　　裤子怎么办？
　　如果之前常庚能预料到脱件衣服还得跟自己做心理斗争的话，他绝对会放弃把人弄到床上去躺着的想法。
　　但现在做事做了一半，骑虎难下了。他既不能让许言光着膀子穿着外裤躺倒床上，更不能让他这副模样睡在沙发上。一切指征都表明，脱裤子是他唯一的选择。
　　一件上衣都让他脱得这么酸爽，这条裤子怎么下得了手。常庚在心里对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给个男人脱身衣服会让感觉自己是在耍流氓。
　　常庚蹲在沙发旁边发呆，最后咬咬牙，把眼睛一闭，只上手去解许言裤子的皮带。本来是预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因为眼睛闭着，触觉突然变得灵敏了很多。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擦碰到许言的腰、臀部、大腿、小腿、脚踝，冰凉细腻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尖。他的手在发抖，真的要疯了。
　　终于把人扒完只剩一条内裤，常庚再接再厉把人打横一抱，直接送进卧室，调好空调，盖着被子，把门掩上，迅速逃出来。
　　许言今天应该真的累够呛，这一番折腾居然都没醒，一直沉沉地睡着。
　　常庚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坐在沙发上大喘气，这简直比在健身房撸铁还累人。
　　手机来了信息。他抓起来看，是付思辰发过来的，问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常庚走到阳台给他回了电话。大概说了在机坪发生的事情。
　　付思辰说今天这事闹得有点大，小狗的主人在货台不依不饶，不知道外头的人是怎么知道消息的，网上有人在谴责他们对小狗下了狠手。
　　两个人这通电话说了好久，常庚有些担心这事对付思辰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击毙的命令是他下的。老三宽慰他，说不会有事的。
　　两个人聊得心情都有些沉重。
　　挂了电话后，常庚心情很烦躁。
　　刚刚伺候许言被累出一身汗，实在是受不了身上这汗津津的。他朝卧室的门看了两眼，犹豫了一阵，抓起许言放在鞋柜上的钥匙就冲出门去，到了地下停车场把飞行箱给拎上来，从里面翻出来几件衣服，就关进洗手间洗澡去了。
　　要是换个时候，他这回肯定是带上房门开车回家去了。
　　今天这情况比较复杂，他不是很放心许言一个人在家。刚刚许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实在令人揪心，一时半会他还不敢走。反正左也是等，右也是等，不如去洗个澡让自己舒服些。
　　常庚把自己关在洗手间老半天，冷水哗啦啦地往身上浇，烦闷、燥热都被一点点冲走洗净。许言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还挺好闻的，常庚仰起头，闭着眼，让水从脸上流过。他眼前不断闪现着刚刚在沙发上许言的样子，那个差不多完□□/露的样子，本来已经被冷水浇灌压下去的燥热，又有点想复燃的苗头。
　　折腾了好久，常庚终于把水关了，走出淋浴房，站在洗手池旁边，两只手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眼睛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
　　今天的许言反常，他又何尝正常呢？
　　他用手抹掉脸上的水，想起一件事，刚刚只记得拿衣服，毛巾居然忘了拿进来。
　　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用一下许言的毛巾应该不会被太嫌弃，于是拽下毛巾把自己擦干，换好睡衣。
　　在许言家里穿睡衣，本身是件很奇怪的事。但常庚的行李箱里除了制服之外，就只有这一套睡衣。这次执行任务，本来是不需要在外头过夜的，睡衣只是为了不时之需，万一运气不好又备降，他还得有套衣服睡觉的时候穿。
　　换好衣服，他擦了擦头发，在洗手间东翻翻西找找，居然还真给他找到个吹风机。
　　呼呼呼吹了一小会，头发就干了。他把洗手间收拾了一阵，手划拉着头发打开门走出去。
　　刚出去，就震在当场。
　　本来应该在房间里睡觉的许言，打开卧室门正往外走。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碰上了。
　　碰上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一个人刚刚洗完澡香喷喷的还穿着睡衣，另一个只穿着内裤近乎全/裸。这种画面实在是太难解释了。
　　许言醒来的时候有些失神，今天情绪大起大落，脑子反应速度都变慢了。窗帘拉着，房间里没什么光线，他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
　　于是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准备下床却发现没有拖鞋。低头一看，身上居然没穿什么衣服。
　　他不是一个习惯裸/睡的人，这个模样从床上醒来让他很是纳闷。
　　因为常年都是一个人住，他对没穿衣服这件事并没有太在意，也没有马上去找衣服套上，而且光着脚下了床，推开了卧室门。


第19章 争执
　　许言家里的洗手间和卧室离得很近，就在玄关的斜对角。
　　两边的门几乎同时打开，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许言看到常庚，有点恍惚，恍惚完后猛然想起自己没有穿衣服，整个脸五颜六色的，退后一步，使劲地把卧室门关上。关好门后躲在房间里，身上微微在颤抖。
　　常庚这一天之内受了太多刺激，刚刚好不容易用凉水澡给镇静了下来，一出来又看到许言睡眼朦胧地看着他，他觉得自己都要暴走了。
　　他这身睡衣穿得太不是场合，都不知道一会该怎么解释。常庚现在无比后悔刚刚为什么不干脆换上制服，至少现在可以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两个都在脑海里天人交战的人各自换好衣服后，在客厅里碰头了。
　　常庚坐在单人沙发上，许言则在双人沙发的另一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许言的脸还有些红润，很明显是刚刚整张脸通红后退下来一些。他有些激动地质问常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一幅受害人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常庚莫名其妙地感觉心虚，特别心虚。可是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今天围着眼前这人忙前忙后的，现在还捞不着什么好，更甚者，好像对方还满肚子的不满，这让常庚心里各种滋味掺杂，说话也有点冲：“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许言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有些发白，大拇指的指甲用力地抠着食指，不用看都知道食指肯定被抠出一道深深的痕。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这人。
　　常庚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疼。于是语气缓了下来：“你别这样。我就是看你睡着了把你弄到床上去躺着而已。你的衣服太脏，我就，就帮你脱掉了。”
　　许言浑身冒火的情况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缓解，气呼呼地说：“你到别人家里，脱别人的衣服，然后还洗个澡。你编这种鬼话有人信吗？”
　　常庚一听这话，也火了，蹭地站起来，大声说：“我好心好意帮你，你这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
　　许言本来有些涨红的脸唰得变白，那煞白煞白的脸色让常庚的火嗞的一声就熄灭了。他慢慢地凑过去，弱弱地问：“你怎么啦？”
　　常庚凑过去后，发现许言的手在抖，不禁想起之前在机坪上眼前这人情绪失控的事，很是担心，伸出手搭在他的颤抖的手上，心里一惊：手怎么这么凉！
　　本来情绪就很激动的许言，手背突然被温热的掌心覆上，条件反射地一甩手，把常庚的手给甩开，低吼一声：“走开！别碰我！”
　　这一甩不要紧，实在是用劲有点大，甩的半径也不小，加上常庚凑得比较近，结果就直接“啪”的一声甩了常庚一耳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
　　常庚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有点懵，手一直悬在半空，直愣愣地看着许言。
　　许言给吓傻了，脸又红又白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许言先清醒过来，他站起身，急促地说：“你走吧。”说着就走过去开门。不小心还踢到了挡在沙发后边的常庚的飞行箱。
　　被莫名其妙甩耳光的人把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拿到眼前，低头看了看，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他抬头看着眼前那人把自己的飞行箱拖到门边放着，手搭在门把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像是在深呼吸。
　　常庚一向以来都是个比较随性的人，不会随便发火，顶多就发发脾气说话有些冲。今天不一样，他看到门口站着的许言，突然就火了，心里飚起这么大的火他自己也很少经历。
　　这把火一上来，常庚滕得一下从沙发上窜起来，两步就走到门口，上手就把许言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腕给拽了过来，连拖带拽的把许言整个人拖离大门，按到墙上，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当我是什么？动不动就赶还不够，居然还敢打我？你以为你是谁！啊？！”
　　许言被他一把拖过来怼到墙上，后脑勺撞了一下墙壁，还没来得及疼，就听见这么一番话。
　　常庚看到了他把人脑袋给撞墙上了，换平时肯定马上道歉，可能还会拖着人去医院检查有没有脑震荡。可是现在他正在气头上，都恨不得掐对方的脖子质问，根本就不会管撞脑袋这种“小事”。
　　许言被这么撞了一下，脑子有点晕，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这幅样子在常庚看起来，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模样，火烧得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气头上的人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地过着之前许言对自己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一幕幕，被赶出门都两次了，今天居然还甩了一耳光。自己对他可以说好得没话说，是真心实意想交这么个朋友，结果被一番又一番地按在地上摩擦。常庚真觉得自己也挺贱的。
　　这么想着，他松开了手。
　　手腕失去了辖制，许言抬眼看着他，无波的眼里透出看不懂的情绪。
　　常庚没有再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鞋柜旁边，换好鞋，拖了行李箱，打开门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常庚都没有再遇见过许言。
　　一般来说，如果执行航班都没有遇见，他们两个基本就碰不上了。
　　在“昨日”坐着，常庚眼睛不自觉地往酒吧那头瞟，也没有看到人。这眼神瞟得太过了，吴桐都忍不住问到底在看什么。
　　今天碰到“昨日”的老板出现在店里。他们几个人能把这里当成个碰头的据点，很大的原因是付思辰跟老板认识。
　　今天难得跟老板碰上，付思辰把人家招过来一起聊聊。
　　常庚还记得之前许言说过，他是因为老板的原因才来这里当个三天打鱼四天晒网的调酒师。
　　老板跟这几个人早就混了个脸熟，毕竟是常客。他也发现常庚时不时在瞅酒吧，笑着说：“常少这是想喝什么酒？”
　　常庚笑笑：“没，今天不能喝。就坐坐。”
　　付思辰在一旁插话：“哎！我说你们这的鸡尾酒还真不错，上次尝过几杯，挺带劲的。”
　　老板说：“你还真懂这个啊？我们那个调酒师手艺还不错，就是不常来，他好像还是你们同行。”
　　付思辰有点诧异：“同行？不能吧。你这还招兼职？”
　　老板说：“兼职也不算。他就是来着玩玩的，当个兴趣。”
　　付思辰打趣他：“你啥时候也开技术学校啦？还能来这发展个兴趣？”
　　老板笑着摇摇头：“也算半个朋友。之前我外甥的补习老师，有一回不经意提起喜欢玩调酒，我就想给他试试，没想到还真的会，就让他留下了。”
　　付思辰一脸不相信：“我才不信你这么好心。”
　　老板嗤之以鼻：“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坏人。”
　　付思辰还是不信：“你就没什么私心？”
　　老板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没私心，我一个开酒吧的，没有私心就得倒闭关张了。”他大笑完就改坏笑，“这小子长得好看。”
　　付思辰眯着眼看他继续在说：“是真的很好看，我这都有不少客人直接是冲着他来的，我也琢磨着把他当个活招牌来着。”
　　吴桐听得也很认真，好奇地问：“女孩子也这么大胆，直接冲着个男的来酒吧？”
　　老板转过头对他说：“男的女的都有。”
　　吴桐瞪大了眼睛：“啊？还有男的？”
　　老板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笑：“是啊，长得太好看了，比较招人。”
　　付思辰笑骂一声“拉皮条的”，大家嘻嘻哈哈就把这个话题给跳过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搭话的常庚，把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进去了。
　　他低头喝着手里的苏打水，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因为小狗的事情，许言临时脱岗，航前检查险些开了天窗，虽然最后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肯定要背责任的。主任把老脸都豁出去给他求了个情，最后没有出处分文件，只是被扣了工资以示惩戒。也幸亏有常庚在后面死命地拉着，两个人都没有进入跑道，否则这个处分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这个事件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安全部门介入调查，负责宠物装载的单位和个人承担了相应的责任。公司的公关部门也介入善后事宜，事情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常庚爸爸事后听说常庚在这件事上居然也有牵扯，一个电话把他臭骂了一顿。
　　和小樱分手之后，他还没回过家，借着这个由头，常爸爸让他休息日回来一趟。
　　结果，因为突然出了点事，他还是没回成，常妈妈都说要把他拉黑名单了。


第20章 保护
　　老大生日那天，因为这几个人都凑不齐，所以就把生日餐约到了晚上。
　　一起吃饭的，除了数字军团这群人外，还有袁程的几个同学和同事，大家都是业内人士，聊起来也没有话题限制，喝起来就更闹得没边了。
　　袁程平时总是端着，能走下神坛给大家灌酒的机会不多，所以这桌面上的人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可劲地灌。
　　最后袁程走路都晃晃悠悠的，常庚和付思辰左右护法地架着他走。
　　叫了个代驾过来要送寿星回家，谁知袁程耍酒疯似的，死拽着方向盘不给回家，嚷嚷着要去“昨日”。
　　左右护法相视一看，心想这家伙应该是酒后吐真言，要去找乐队那妹子。于是只好陪着他去了“昨日”。
　　平时，这个酒吧都是清吧那类，挺安静的。乐队也基本是演奏一些不闹腾的音乐。
　　他们今天进去的时候，感觉很奇怪，整个酒吧氛围有些变了。他们几个习惯坐的那个角落，依然给他们腾出来空在那里。
　　这几个人刚刚落座，老板就过来了，说今天他们几个喝的东西他请客。
　　付思辰拽着人问，老板哈哈一笑，说就当给寿星庆生了。
　　正纳闷着为啥酒吧老板会知道今天是袁程的生日，乐队那边说话了：“今天是一个朋友生日，接下来的歌都是送给他的。”
　　酒吧里的其他客人起哄着鼓掌。
　　数字军团的人倒是心有灵犀地看着主场那妹子，心想老大这回可能真的有戏啊，闷声不响的，人家妹子都唱歌给他庆生了，难怪刚刚醉成那样也硬拽着代驾要来这里。
　　整个酒吧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台上的乐队表演。
　　常庚瞥了一眼吧台，意外地发现好长时间没见的许言出现在吧台里。他看过去的时候，许言刚刚好抬头，两个人看到了对方，眼神停留了一阵，都退开了。
　　袁程喝了杯水，脸上挂着笑，眼神一直落在乐队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神少了平时的冷冽，多了一层火热。这种火热让付思辰一直在寻找他视线的焦点到底在哪里。
　　今天乐队的表演跟平时很不一样，连续唱了三首曲子，每一曲的终了，鼓手都来了一段炫技，让人感觉主唱的风头都被压过去了。
　　三首曲子唱完，乐队要休息一阵。只见鼓手去了趟吧台，问许言要了两杯酒，端好酒，朝着数字军团几个人走了过来。
　　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这个很年轻的鼓手把其中一杯酒递给袁程，一言不发。
　　袁程身上的酒还没有散，脸还是红红的，他靠着沙发，抱着自己的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端着酒的人。
　　数字军团几个人相视一看，用嘴型交流信息：怎么回事？
　　然后再用嘴型回答问题：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鼓手端着酒站了好一会，见袁程都没有接，于是鼓了鼓嘴，有点赌气般地说：“你喝不喝？不喝我走啦！”
　　袁程依旧看着他，一点都不着急，笑着说：“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鼓手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生日快乐！”
　　袁程露出奸计得逞的表情，站起来，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晚饭的时候这么多人在闹他，他没有一杯酒是这样痛快喝完的，这双标得太明显了。
　　鼓手看他喝完，一仰头把自己手里这杯酒也喝完了。他拿过袁程手里的空酒杯，掉头就走。袁程目送他离开了好一阵，才一屁股坐下。捏了捏眉心，看来这杯东西度数不低，挺上头的。
　　袁程一边捏着眉心，一边笑着摇头，无奈地说：“这孩子。”
　　旁边几个被当成人形背景板的人现在一肚子话想问，正打算开口问，突然听到吧台那边有人在大声说话。
　　本来常庚对吧台那头就很关注，刚刚有动静，他马上就扭头看发生什么事。不看还行，一看就冒火了。
　　有个中年男人正发酒疯，正嬉皮笑脸要拉许言的手。许言绷着个脸甩开。那人哪肯放弃，不依不饶地继续上手，许言压着火让他走开，最后这人直接拖着许言的胳膊往吧台外头拽，一边拽还一边说着什么话，有点距离，常庚听不见。而许言恼羞成怒，正死命地在挣脱：“你放手！不然的话不客气啦！”
　　无奈那个男人看许言生气，更来劲了：“别给你脸不要脸！”他酒后的劲太大，许言居然挣不脱，还被甩得摔碎了几个酒杯。几个酒保纷纷往吧台走过来。
　　常庚一看这阵仗，迈着大长腿，几步就窜到吧台，把那个男人的手腕拧住。男人吃疼，松开了许言的胳膊。酒吧虽然灯光不是太亮，但常庚余光一扫，还是看到了穿着短袖的许言小臂上被这人攥出青白色，更是火大。
　　那个男人看到突然跑出来这么个高个子拧着自己的手腕，气得骂人：“你是哪根葱！敢管老子的事！”
　　常庚冷笑一声：“我还就是管啦！你问问自己刚刚在干嘛！”
　　中年男人看看他，又扭头看看吧台那边在揉着胳膊的许言，骂道：“你他妈的管老子，想抢老子看上的人？”
　　常庚听到这话，一时间都愣住了。
　　之前酒吧老板跟付思辰闲聊的时候说的话突然跳到他脑海里“不少客人是冲着他来的。”想到这里，常庚觉得晚餐喝的那几杯酒在身体里烧了起来，冲着对方吼了一句：“你嘴巴放干净点！”
　　那人手腕挣脱不开，换了只手一拳挥过来。
　　常庚往后仰身躲过这一拳，回身就提起拳头把人揍到在地。
　　突然就从争吵变成打架，酒吧瞬间有些乱套。
　　许言已经从吧台绕了过来，推着常庚往外走，说：“你走吧。别管我的事。”
　　这句话就像是在本来就心情很差的常庚心里添了一把柴，腾腾腾火烧得更旺了。
　　常庚扯住许言，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是在赶我走？不管在哪里，你都在赶我走！”
　　许言有些急，想着这不是跟他说话的地方，得感觉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于是不打算解释，继续推着他走，常庚被推得一阵踉跄。
　　许言站在常庚和那个男人中间，低声跟常庚说：“你先走，回头我跟你说。”
　　这话还没说完，常庚大喊一声：“小心！”冲过来一把把许言扯到自己身后，只听见“啧”的一声，常庚抱住自己的左胳膊，然后抬脚把对面的人给踹出去老远，噼噼啪啪倒了一排椅子。
　　原来是中年男人看到常庚跟许言拉拉扯扯的，气得冲冠，在地上随手抓起刚刚摔碎的杯子的碎片，就往常庚冲过来。许言看不到身后的人，常庚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怕伤到许言，就把人拽走，没想到那块玻璃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
　　付思辰和吴桐终于过来了。
　　刚刚看到这边在争执，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常庚从小打架打到大，他们都清楚这人的战斗力，那个男人矮矮胖胖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打架的。想着常庚肯定吃不了亏，所以就坐在远处看热闹。
　　直到这里闹大了，他们才急急忙忙过来。
　　付思辰往中间一站，扫了一眼拿着玻璃碎片发愣的人，低沉地说：“见血了！报警吧！”
　　这家伙毕竟是当警察的，浑身气场打开不是一般人能架得住。那个男人明显被震住了，丢下玻璃碎片，恶狠狠地说：“你们给我等着！”然后慌不择路地跑了。
　　吴桐抓起常庚的手臂粗略看了看，灯光不够，他就把人拉着回到沙发处，仔仔细细检查，袁程和温雅也围了过来，许言跟着站在了旁边。
　　看完了，吴桐说，伤口比较浅，一会去药店买一些消炎药擦擦也行，但是不清楚刚刚的玻璃渣子有没有被污染，伤口也太长，稳妥起见还是去打个针。说完，他抬头看到站在一旁死盯着常庚伤口的许言，有些意外：“这不是许工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庚从吴桐手里把自己的手臂收回来，冷哼了一句：“人家想法大着呢，你管他！”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吴桐听得一头雾水。
　　付思辰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头看着这两个人，没说什么话。
　　老板出来的时候，这边都已经闹完了，倒了的椅子都全部摆好，地上的玻璃渣子都扫干净。他听人大概说了下刚刚发生的事，皱了皱眉，赶紧过来看看常庚的伤怎么样。
　　付思辰一手就搭在人家肩膀上说：“我说你，这不是清吧吗？有你这样开清吧的吗？”
　　老板苦笑着说：“那人家要喝酒，我也不能拦着嘛？谁知道会这么发酒疯。”
　　他说完，对许言说：“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许言摇摇头。
　　老板于是说：“今天你先早点下班吧。”
　　许言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常庚，转头就走了。
　　坐在沙发上的常庚气得牙痒痒，这个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声自己的伤口怎么样，到底良心在哪里！
　　想了想这人一向以来都是这样，自己不是早就看清了嘛，犯不着继续给自己闹不痛快。
　　吴桐说伤口虽然不严重，但还是要及时消毒。
　　几个人就叫了代驾，准备走了。
　　等代驾的时候，吴桐接了个电话，讲电话的时候看了常庚一眼，然后走开几步去说话了。
　　各人的代驾先后来电，大家陆续走了。吴桐留下来跟常庚一起，他们走到常庚的车旁边，意外地发现许言站在驾驶室旁跟一个小伙子在说话。许言给小伙子递了一个什么东西，小伙子往常庚他们两个身上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第21章 冰释
　　许言看到他们两个走过来，迎上去，有点踯躅地说：“我可以开车。”
　　常庚冷哼了一句：“你刚刚是把我的代驾弄走啦？”
　　许言抬头看着他说：“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医院。”
　　常庚没理他，掏出手机拨号跟对方说：“你别走，回来给我开车。”看样子，他是给刚刚那个代驾打电话。
　　一旁的吴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情况，但是刚刚许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问了常庚的伤应该怎么处理，他就猜到这人是打算把这事给揽过去。于是，等那个代驾又走过来的时候，吴桐直接上前，把人带走，说：“你来给我开车。”转过头跟常庚说，“二哥我先走了啊。”
　　常庚被自家兄弟截胡，都没地方生气。他绕到副驾，打开车门进去坐好，盯着挡风玻璃不说话。
　　许言径直坐到驾驶室，打着火，绑好安全带就开出去了。
　　两个人一直到医院也没说一句话，路上等红灯的时候，许言都在看档位旁边常庚的左手臂，血已经凝固，挺长的一个红道子有些触目惊心。常庚一直抿着嘴看着前方，根本没理人。
　　到了医院，挂急诊号，人不多。医生查看了伤口，说问题不大，一会去清洗一下伤口，打个针，回去按时自己换药就行。
　　护士给洗伤口的时候，许言一直在旁边盯着。清洗完伤口，护士给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回去后的注意事项，许言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地问几个问题。
　　护士走了后，常庚忍不住问：“你听这么认真干嘛，难不成还真打算给我换药？”
　　许言正在手机上写备忘录，突然被问到，手指停住了。等了一会他才说：“我帮你记，回头发给你。”
　　常庚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许言假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边打字一边说：“如果你自己不好操作，叫我帮忙也是可以的。毕竟……”
　　常庚冷笑得更大声了：“毕竟我是为你出头才遭了这个罪。”
　　许言低声说：”本来你不需要……“
　　常庚说话有点狠劲：”不需要什么？那个男人这么跟你说话，你也无所谓是吗？还是本来就很享受？被我打断了心里不爽？“
　　许言猛地抬头，呼吸有些急促，嘴唇有些抖。
　　常庚心想，如果是平时，估计他马上掉头就走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说得这么难听，许言居然没有任何反驳，只是把头转到一边不说话。
　　常庚打完针，许言闷声不响地开车把他送回家。路上两个人继续零交流，常庚只是在路口的时候提示一下要转弯。
　　到了停车场 ，停好车，许言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庚拎着医生开的药，回了家。到家后给群里发了信息，说自己已经处理好伤口回到家了。
　　今晚大家喝得都不少，发生的事情也比较多，群里异常安静。要审问应该都是明天睡醒的事了。
　　发完信息，常庚登陆公司内网，查看了自己这个月的飞行时间，没想到这个月自己飞得这么勤快，都快超时了，算下来他可以有三天的休假，于是提交了休假申请。
　　手臂上划拉了这么长一条口子，肯定是不能飞了。还是老老实实休假的好。
　　至于老爸让他回家的事，再往后拖拖吧。大夏天的，伤口也藏不住，回去还让老人家担心，不值当。
　　这些搞完都已经半夜了，常庚把衣服一扒，医嘱他虽然没怎么听，但是好歹还是知道新伤口不能碰水，今天是没法洗澡的。抓条毛巾把自己身上擦擦，躺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常庚是被门铃叫醒的。迷迷糊糊起来打开门，看着门口的人，过了好几秒才清醒过来，站在门口恍惚。
　　许言见他没动，便自己绕过去，径直换了鞋，再拎着手上的一堆东西进了厨房。
　　常庚站在门口愣神愣完，关上门跟着进了厨房，站在门口看着许言的背影没说话。
　　许言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好，都是各种各样的肉肉菜菜。弄好之后，他转过身，看了看杵在门口的常庚，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挤过去，去了洗手间。
　　只听到里面哗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像是在洗手。接着看到许言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常庚，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手暂时不要用力，拧毛巾容易让伤口崩开，先擦擦脸吧。”
　　常庚乖乖地接过毛巾，往脸上一通擦，擦完后递回给许言。许言把毛巾拿回洗手间，多个眼神都没有。
　　挂完毛巾出来后，许言朝饭桌上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昨天医院带回来那个装药的袋子，便直接走过去，把药拿了出来，一个个细细地看。看完后抬头跟常庚说：“过来换药吧。”
　　常庚看了他两秒，走了过去，两人坐在饭桌旁。
　　许言拿出药水，用棉签沾了，轻轻地在伤口上擦拭着。太轻了，常庚被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胳膊说：“痒！”
　　许言抬眼看看他，拽着他的胳膊不让动，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同时说：“忍着。”
　　常庚便不说话了。
　　伤口虽然不深，但长度摆在那，差不多从手肘到手腕直直地拉了一个口子。许言清洗伤口还花了些时间。
　　常庚坐着实在是无聊，便看着对面这个人。
　　他很少看到这个角度的许言。
　　长长的眼睫毛遮盖了整个眼睛，有点像很多小姑娘拿在手里玩的那种娃娃。头发松松软软的，有刘海但不长，至少不会挡住那双漂亮的眼睛。
　　擦拭伤口的环节终于结束，许言换了一根棉签，打开另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上头，然后一边往伤口上从上往下摸，一边轻轻地朝上面吹着气。
　　许言这样一个清清冷冷的人，吹出来的气却是暖烘烘的，常庚觉得心都被熨烫服帖了。至少现在这个时候，常庚已经完全忘记了前几天自己在对方家里发的那一通火。
　　许言把药收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个手，也没说话，坐都没坐一下，直接进了厨房。过了一会，端出来一碗热粥和几个包子。放在饭桌上往常庚面前一推。
　　常庚看着就笑了：“我还没刷牙呢。”
　　许言没什么表情地说：“那还不赶紧去？”
　　常庚乐呵呵地就去刷牙了，出来风卷残云地吃掉早餐。他真的饿了。昨晚袁程的饭局都顾着闹腾，也没吃得很饱。晚上又出了那档子事，给整到三更半夜的，饿到现在都前胸贴后背的。许言这顿早餐真是及时雨啊。
　　吃完了他才想起来问：“我全吃掉了。你……”
　　许言起来收拾碗筷，说：“你吃完了才想起来问我啊？我要是饿着肚子，你还打算赔给我？”
　　常庚笑着说：“这么说多恶心啊，我吐出来你也不能要啊。”
　　许言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常庚马上道歉：“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许言进了厨房，不理他了。
　　常庚坐在方桌旁，看着厨房里开始忙活的人，想着今天有大餐吃，心情大好，就一直坐在没挪地方。
　　许言被身后的目光看得毛了，忍不住转身说：“你别老坐在那盯着我，到别的地方去。”
　　常庚“哦”了一声，起身走开了。可是，他还没回到卧室，就被许言给叫了回来。
　　各种锅、调料、碗筷，都不知道藏在哪里，许言问常庚，常庚一脸懵。气得许言把人又给赶出去了。
　　常庚很委屈地在后头说：“这厨房弄好后，我压根就没用过。就有时候我妈过来倒腾一下。天知道哪些东西放哪里啊。”
　　许言没好气地说：“这不是你家吗？”
　　常庚笑嘻嘻地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不会做饭，我有什么办法呢。”
　　许言哼了一声：“不会可以学，脑子是可以拿来用的。”
　　常庚陪着个笑脸：“对对对，许老师教训得是。”常庚觉得自己为了吃顿大餐，什么节操都可以暂时抛开。
　　许言不再理他，自己做厨房里翻箱倒柜，差不多把这个厨房很多崭新的用具给开了个光。常庚虽然说自己从来没有用过厨房，但里头配备的器具还是蛮齐全的。
　　他翻出来一个从来没用过的高压锅，把买来的鸡洗好，调了味，丢了进去，加了水就在煤气炉上开火了。
　　然后又开始倒腾其他的菜。
　　另一头，常庚在玩手机。群里的人看来都已经起来了。信息叮叮当当就没停过。
　　四爷：老大，问个问题呗。
　　三儿：我也想问。
　　小五：加我一个。
　　大鱼：别问。
　　四爷：为什么呀？
　　三儿：就要问就要问。
　　大鱼：现在别问。
　　三儿：那啥时候能问，难道你会给个信？
　　大鱼：会。
　　四爷：可是我现在就很好奇怎么办？
　　大鱼：憋着。
　　小五：。。。。。。。
　　三儿：老二呢？怎么都没吱声？
　　四爷：昨晚他到家都很晚了，估计这会还没起来呢。
　　大鱼：昨天老二怎么了？
　　四爷：不是吧，老大？你都忘啦？
　　大鱼：记不太清。
　　小五：受了点轻伤。应该没有大碍。
　　二叔：我来啦我来啦。汇报一下，我的伤没事。已经打了针上了药了。
　　三儿：既然老大的事问不出来，那就问老二的。
　　二叔：我有什么事可问的？
　　四爷：你当我们瞎的啊？你跟那个酒保怎么回事？
　　小五：那个不是酒保，那是许工程师。
　　三儿：老二，上回在机坪是他吧？我应该没认错人。
　　二叔：没错，是他。
　　三儿：上次机坪他闹了一场，昨晚又在酒吧又搞了这么一出，我总觉得你们有点什么事。找个时间出来给我们讲讲吧。
　　小五：许工在机坪怎么啦？不就是被砸了脚吗？
　　三儿：啥？还有这事？你们许工这么热闹啊？
　　四爷：还这么多事？我现在就很好奇怎么办？
　　二叔：憋着！
　　四爷：你们都欺负我！
　　三儿：下回见面，老大一个，老二一个，你们有一说一啊，一个都跑不掉。


第22章 做饭
　　常庚在这头聊天聊得起劲，那头许言在厨房叫人，常庚扔下手机就过来了。
　　许言很无奈，看到白糖放在柜子上格，他拿不到。
　　要不然怎么说常庚这厨房压根就不是做出来用的，柜子吊得老高，常用不常用的东西没个章法到处塞，藏进去了就眼不见心不烦，厨房也不会显得杂乱。
　　这回要找东西用，真是让许言费老鼻子劲。好不容易瞄到，还放在最顶上，他177的个头居然都够不着，只好把目光投到了185的常庚身上。
　　常庚哈哈大笑，但也不敢笑太过，怕把人给气走了，他又没东西吃了。
　　常庚按照许言的指示，站在灶台旁边，伸长手臂往顶上的柜子里掏。
　　这人今天穿的是普通居家的衣服，宽宽松松的短衣短裤，手臂伸长后，衣服被往上带，腰部出来一节，隐约还露出一小段腹肌，两条腿被拉得老长，站在旁边的许言一眼扫到这样一幅画面，赶紧把眼神往旁边挪。
　　常庚掏到一包没开过封的白糖，递给许言：“是要这个？”
　　许言咽了口水才说：“嗯。”
　　拿来后就把人又给赶出去了。
　　常庚回房间去整理卧室，顺便把头一天换下来的衣服给洗了。
　　许言忙活了一阵，便出来这客厅歇着，坐在沙发上观察常庚的屋子。
　　三居室，挺宽敞的。有个主卧、客卧，还有一个小书房，坐在沙发上隐约可以看到里头放着一点健身器材。
　　东西挺少，简约风格，跟他这个人的风格蛮接近。
　　常庚从阳台出来，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便去厨房的冰箱拿了些饮料，洗了盘水果出来。看到常庚居然从厨房拿着吃的东西出来，许言有些意外。常庚居然看懂他的眼神，笑着说：“这些不用煮的东西，我还是拿得出来吃的。”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喝东西吃水果，许言说：“太冰了，少吃点。”
　　常庚不以为然：“大夏天的都不吃凉的，啥时候吃？”
　　许言有点好奇地问：“你自己不做饭，平时都吃什么？”
　　常庚理所当然地说：“要么在外头吃，要么吃饭堂，要么叫外卖。吃个饭而已，总是能解决的。”
　　许言皱皱眉头：“不是说飞行员都需要很注意饮食吗？这么乱吃东西也行？”
　　常庚笑着说：“那肯定不能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吃呀。我也是有选择的好不好。”
　　许言摇摇头。
　　常庚倒是好奇了：“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吃？”
　　许言嗯了一声。
　　常庚还是很好奇：“你上班也挺忙的，下班还有力气做饭？”
　　许言倒觉得很奇怪：“很快就做好了啊，又不费劲。”
　　常庚哭笑不得：“那是你这种以此为乐的人才觉得不费劲吧。”
　　许言倒是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然后才说：“可能吧。”
　　常庚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你要是一直都这么好说话不挺好的嘛。干嘛动不动就抽风发脾气。”
　　许言看着他，没说话。
　　常庚把笑容收敛了，难得他们有这样一个机会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地谈谈，有些话他也藏不住，想问问。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坐得端正些，问：“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许言没接腔，低头吃水果。
　　常庚用脚踹踹他的鞋子：“问你哪！”
　　许言吃完那块水果才说话：“要问什么？”
　　常庚一听，有戏。马上说：“你是不是很讨厌别人碰你啊？”
　　许言抬头睁大眼睛看他。
　　常庚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简直让他没法思考。于是伸出手挡在他眼睛前面，说：“有事说事，别这么看着我。”
　　许言“哦”了一声，把眼神转开。然后点点头说：“嗯，我很讨厌。别人一碰我，身体就会条件反射。”
　　常庚把手放下来，很诧异地问：“这是什么毛病？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因为这个原因被你甩耳光的吧？”
　　说到这事，许言满脸歉意：“上回，真的很抱歉。”他的右手拇指抠了抠左手虎口，“我没想打你的。”
　　常庚觉得他这种小动作看着好可爱，心里暗暗笑了笑，脸上还是挺严肃的：“你这耳光把我甩得，我当时忍得很辛苦才没揍你。”
　　许言继续满脸抱歉：“要是想揍，今天也可以揍回来的。”
　　常庚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哈哈哈哈，你还真以为我今天下得去手？”他指了指厨房，“就冲着里头的东西，我也不能揍你啊。把你揍跑了，谁给我做饭吃？”
　　许言被他的话逗笑了：“一顿饭而已，不至于。”
　　常庚把一只脚蜷缩在沙发上压在另一条腿下边：“很至于。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我这种人对一餐住家饭的向往的。”
　　许言笑了笑说：“高度抬这么高？你不是可以回家吃饭吗？”
　　常庚呵呵一笑：“离得也不算近，也不能总往爸妈家里跑啊。”
　　许言想了想：“以后有时间，我也可以过来给你搭个伙啊。”
　　常庚抓住这句话不放了：“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以后可不准抵赖。”说完，他把茶几上的手机也拖了过来，“不行，我得录个音，呈堂证供。”
　　许言乐不可支。
　　常庚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他录音，他靠着靠枕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昨晚只是送到停车场而已啊。”
　　许言说：“我问的吴医生。”
　　常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哪个吴医生？”
　　许言说：“吴桐吴医生啊，不是你兄弟吗？”
　　常庚恍然大悟：“原来是小五？嗨！你说吴医生，谁能想到是他。”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跟他很熟？”
　　许言：“一般般，上回在医院留了电话。”
　　常庚眯了眯眼：“你们还留了电话？”
　　许言很奇怪：“留电话怎么了？”
　　常庚不依不饶：“我怎么不知道去医院看个病还得跟医生交换电话的？”
　　许言还是很奇怪：“那也不是全部医生都不留呀。”
　　常庚过不去电话这个坎了：“既然不是全部医生都这么干，那他干嘛给你留电话？”
　　许言哭笑不得：“反正就是留了，你说怎么办吧？”
　　常庚有点不讲理了：“删了！以后有事找我，别找他。”
　　许言觉得这人有些不可理喻：“你又不是医生，我找你干嘛？”
　　常庚盯着他的脚踝说：“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许言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说：“没有啊，好利索了。我就打个比方。”
　　常庚“哼”了一声：“没事别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说，“你好像都没给我打过电话。”
　　许言听他这话有些愣神，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但觉得许言这种有点耍小脾气的样子特别逗，跟这牛高马大的身材太不相符了。
　　两人聊得正起劲，厨房那头高压锅响了，把常庚给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许言很淡定地说：“高压锅啊。怎么能把你吓成这样，这不是你买的吗？”
　　常庚重新坐下：“是我买的，谁能想会这么吓人。当初房子弄好，我按照各种装修指南配齐的家电家具。”说到装修，突然想起许言那个房子还没弄好呢，“对了，你的房子现在啥情况啊？”
　　许言说：“水电泥水都做完了，柜子什么的上次跟设计师谈完，效果图出来，现在已经在做了。估计得有个把月才能把柜子装好吧。装好柜子再去配齐你说的这些家电家具，就算完事了。”
　　常庚：“设计师？”他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上次咖啡厅碰到那个？我当时真不知道你们在谈事情。”
　　许言瞪了他一眼：“也幸亏已经谈完了。”
　　常庚抓抓头发，嘿嘿一笑：“搬家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出声啊。我也就是不会做饭，其他的活还是多少能帮点的。”
　　许言说好的。
　　高压锅响了好一阵，许言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算了算时间，又回去厨房忙活去了。
　　常庚也去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好。
　　今天的天气很好，常庚在晾衣服的时候被太阳晒得有些恍惚，感觉这种平平静静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有人一起在家里说说话，做做饭，氛围实在是太好了，他都想不起来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折腾的时候都是什么心情。
　　许言今天这一桌菜端出来，在常庚心里的位置又提高了一大截。
　　白水鸡、西红柿炒鸡蛋、干煸四季豆和海带汤。
　　许言摆好菜说：“毕竟还有伤口，不适合吃鱼虾海鲜，今天就吃些清淡的吧。”
　　常庚讶异地说：“如果是不清淡的，能怎么样啊？”
　　许言没忍住笑：“那就没个准了，得看你想吃什么？”
　　常庚惊奇地问：“难不成还可以点菜？”
　　许言一点都没谦虚：“也不是不可以。”
　　常庚夹了一大块白水鸡吃了一口，眼泪汪汪地说：“许老师，你这手艺，我都想绑定你了好吗？”
　　许言没顺着他的话说：“少废话，吃你的。”
　　不用他说，常庚也没打算废话，他恨不得把舌头都一起吞进去。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心满意足的。
　　许言看他吃得这么香，心情也很好。
　　他平时喜欢倒腾些吃的东西，但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再怎么弄也整不了几个菜，一不小心还做多了要倒掉。
　　现在碰上个捧场王，这对做饭的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许言不禁在想：有机会给他做几顿饭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就被吓了一跳，心里一个激灵，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的饭。暗骂自己想太多。


第23章 喝茶
　　吃完饭，许言起身收拾碗筷，常庚把他拦住了：“哪有又做饭又洗碗的？我家没这规矩。放着我来。”
　　许言说：“你手上有伤口。”
　　常庚：“手臂有伤口，手掌没事。你别动了，我洗碗。”
　　说完就很高效地把东西给收进去，哗哗啦啦地一通洗。
　　因为菜太好吃了，他们两个人把饭菜都给吃了个精光，碗洗起来也特别省事。
　　洗好碗，常庚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大圈，终于把茶具给翻出来了。他又回到客厅继续一通找，翻出来老妈上回带回来的茶叶。把茶具、茶叶在茶几上一摆，两手一摊：“你来。”
　　许言都笑出声了：“你这是想喝茶但不会泡？”
　　常庚一本正经地说：“我喝不喝茶倒是其次，不是你喜欢喝嘛。普通泡茶我会，像你那种倒来倒去的，我不懂。所以，你来。”
　　许言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回来，坐下研究了一下这套茶具和茶叶：“你这不喝茶的人，东西还备这么好的？”
　　常庚说：“从我爸那顺过来的。他喜欢搞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说不定你们俩能聊到一块去。”
　　许言把茶具拿到厨房去洗干净，再拿回来茶几上摆好，煮了壶水，开始泡茶。
　　上回在许言家里，没看到他泡茶的过程。这回现场直播，常庚才发现，原来看人泡个茶居然都可以这么享受。
　　只见许言全神贯注地在洗杯子、洗茶叶、倒茶水，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夹子，那几个杯子就在他的夹子里很听话地腾挪翻转。常庚觉得，这幅画面得配上段古琴的音乐，一般的曲子还真配不上。
　　一杯茶经过好几道工序才到了自己的跟前，常庚都有点舍不得喝了。
　　以前在家里，常爸爸有时候也对着茶具这么折腾，他觉得神烦，喝杯茶而已搞这么费劲。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许言泡个茶，能看得这么起劲。甚至许言端起杯子闻茶香，他都还一直盯着人家看。
　　许言无奈地说：“你别这样看着我，会烫到的。”
　　常庚才呵呵一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茶。
　　茶喝了两旬，许言起身去换茶叶。常庚盯着他忙活，等他坐下了，突然正色地说：“你还要继续去酒吧？”
　　许言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常庚往前坐了坐，让自己离人近了点，看着他的眼睛说：“能不能不去了？”
　　他的眼神没有参杂任何物质，很干净，也很坚定。
　　许言问：“为什么？”
　　常庚坐起身，回到刚才的姿势，半斜靠地看着他说：“昨天那种事，不是第一次吧？”
　　许言挑了挑眉，看表情就是在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常庚严肃地说：“我看你们整个酒吧对这事都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甚至连你都很淡定，好像整晚就只有我在里头着急上火，想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许言有点急了，正想说话，被常庚一个手势给按住了：“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觉得我像只猴子似的很可笑对吧？”他苦笑了一下，“不过，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去。昨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我受不了，你明白吗？太侮辱人了。要不是有点公司章程在后头扛着，他昨晚绝不能就站着走出去。”
　　常庚眼神灼灼地看着许言，差不多甩出一句狠话：“我的朋友，不能被人这么侮辱。”
　　许言就这么被他看着，眼神里好像有光波在流动。张口没说出话来，只有嘴唇动了动。他清清嗓子，声音终于出来了：“上回我打了你，你还当我是朋友？”
　　常庚刚刚被看得有点紧张，听到这句话，反倒笑了：“对啊，奇怪吧？哈哈哈哈。我后来自己琢磨了一下，横竖就是找不出来你甩我耳光的理由，只能猜测是不是因为你被别人碰会受不了。果然，猜对了。”
　　许言低头喝了口茶，盯着茶杯说：“好吧，那我不去了。”
　　常庚这回吃了个大惊，瞪大眼睛说：“真不去啦？”
　　许言很认真地点头：“嗯。既然我的朋友觉得我去那边不好，那我就不去了。”顿了顿，凄然一笑，好像补充似的说，“我很少朋友。”
　　常庚这回爽到了，心里乐不可支。不过，再高兴也还是觉得应该关心关心这位“新交”的朋友：“为什么会很少朋友？”
　　许言避重就轻，明显是不打算深谈这个话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以前发生过一些事而已，都过去了。”
　　既然正主不打算说，他也不好继续问。只好换个话题聊。
　　这一壶的茶喝了两口，许言把茶具端走了，说：“行了，再喝就多了。”
　　常庚反正也不讲究这些门道，人家说什么听着就是，配合着把杯子给交出去。昨晚睡得太晚，虽然今天早上许言叫醒他的时候也不算很早，都八点多了，但觉还是不够。放下杯子后，常庚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许言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让他回房间休息，自己先回去了。
　　常庚刚刚打完呵欠，眼睛有点红还带着些泪花，揉着眼角说：“啊？你要回去？”
　　许言点点头。
　　常庚没打算让他走，于是开口拦着：“你昨晚送我回来再回自己家，都得几点才睡，早上又一大早去买了这对东西带过来，还忙活一上午，不累啊？”
　　许言奇怪地问：“累啊，所以要回去休息。”
　　常庚拦得更起劲了：“那折腾啥，我这又不是没房间。客房空着那，里面东西都齐。”
　　许言摆摆手：“不了，我不习惯在别人家睡觉。”
　　常庚皱了皱眉：“睡个午觉扭捏个什么劲，再走我拖你回来啦。我是伤员，别回头又被你打到了。”说到伤员，他理由更足了，“你走了谁给我上药？”
　　许言被他最后这个理由给打败了。昨晚在医院说常庚自己搞不定的话，他可以帮忙上药，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只好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
　　常庚满意地把人领到客卧，上下左右介绍了一轮，丢下一句：“你自己照顾自己啊，我困死了，去睡了。”然后就回房间取了一套衣服出来，“新的，没穿过，给你。”
　　把衣服塞给许言后，常庚进主卧关上了门。
　　许言深呼出一口气，抱着衣服进去客卧休息了。
　　一觉醒来。
　　常庚被许言拉着又上了一次药，之后又很开心地吃完许言做的晚饭。这一天被照顾得太舒坦，导致许言晚上走的时候，常少心情有些失落。
　　他站在鞋柜旁边看着许言弯腰在穿鞋，看到一个后脑勺出现在他眼前，不禁想起前阵子把人拖到墙上撞了下头的事。
　　他魔怔一般地伸出手，摸了摸许言的后脑勺，轻轻地说，“那天头撞到了对吗？疼不疼？”
　　正在穿着鞋的许言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身，有些受惊地看着常庚，抬起一只手按住刚刚常庚碰过的地方。
　　常庚马上醒悟过来：“对不起，刚刚碰到你了。”苦笑了一下，“你反应太大了，我还没能习惯，下回注意。”
　　许言摇摇头说：“不疼。”
　　常庚“啊？”了一声表示没听懂。
　　许言只好再说一遍：“头没撞疼。”
　　常庚“哦”了一声表示听懂了。
　　两个人有点尴尬地站在鞋柜前。
　　过了一阵，常庚开口了，有点小心地问：“明天你还来吗？”
　　许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明天要上班。”
　　常庚满眼的失望和委屈藏都藏不住，许言看得心软，只好加了一句：“我明天是中班，上午过来，吃完午饭再走就行。”
　　常庚马上表情就变了，许言看着他这迅速变换的表情，觉得真就跟个孩子似的，心里觉得挺好笑的。
　　常庚眼睛笑得弯弯的说：“那好啊。明天见。”
　　许言也笑着说明天见。
　　就因为这么个插曲，这两个人的关系突然从针尖麦芒到冰释前嫌了。
　　常庚休完假，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真就像吴桐说的，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好了。
　　休完假，常庚就收到了飞行总队群发的邮件——机长选聘通知。
　　吹风吹了好一阵子的机长选聘，终于看到正式文件，常庚庆幸自己这个小伤口没有影响到这事。
　　常庚仔仔细细研究完整篇通知，对照自己的条件，认真填写了申请，再三检查后提交了上去。
　　提交完申请表，就按照自己接到的飞行计划，继续执行航班去了。
　　又是一趟美国航班，一来一回得要近一周时间。
　　回来后，邮箱里躺着申请通过的邮件。
　　邮件通知，一周后进行地面训练理论考试。
　　准备时间并不多，不过，都是一线开飞机开过来的，测试的内容也难不倒他。但他得去找个准信，公司到底对这次的机长选聘是什么态度。这个问题，别人那也问不出来，得去撬撬家里老爷子的嘴。
　　于是常庚回了趟家。
　　鉴于这次回家间隔实在是有些长，中间还夹着跟未来儿媳妇给跑了这种事，常家二老非常不待见这个儿子，儿子进屋老久了还拉着个脸。
　　常庚也是有求于人，必要的时候该撒娇撒娇，该示弱示弱，该表态表态，好不容易才让二老重新想起他是亲生的。
　　常妈妈乐呵呵地去给儿子做好吃的。常庚则拉着老爸谈正事。


第24章 备考
　　常庚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老爸，选聘机长的事，我的申请已经通过了。接下来怎么走，您这得给我个信。”
　　常爸爸哪里是省油的灯：“我上回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办。”
　　常庚笑着说：“我没说不自己办啊，这不也没让您帮忙干嘛呀？我只是想知道，公司到底是做个样子，还是真的想聘机长？”
　　机长选聘这个事情，对航空公司也算是个大事。一般是根据飞机数量和飞行任务来决定机长的需求。如果航空公司亟需机长，供不应求了，这种情况下进行选聘机长，对申请的人来说是比较有利的。
　　常庚想问常爸爸的也就是这个问题。
　　他不怕当副驾当多两年，但他不乐意被公司当枪使，费心费力去竞聘，最后只是给公司作嫁衣，当个排面。
　　常爸爸自然是晓得儿子的意思的，但他也想看看自己儿子能想到多深，于是说：“你自己觉得呢？”
　　这种风格的问题，常庚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有个好为人师的老爸就是这点不好，打着让孩子建立自主思考能力的旗帜，动不动就把问题甩回来。
　　不过，他也确实仔细考虑过，这回执行航班，这美国休息那几天，他没干别的，净琢磨这事了：“我大概算了一下公司的飞机总量、机长数量，还根据离职率预计了未来一年机长的数量，总体来说不太够。暂时也没听说公司有外聘机长的计划，除非你们上头有计划但瞒得紧。这样算下来，这次能放出来的机长数量不会太少。我去打听了申请的情况，通过资格审查的副驾有近百人，通过率应该能接近五分之一吧？”
　　常爸爸“哼”了一声：“五分之一？想得挺美啊。”
　　常庚笑嘻嘻地说：“估算，估算。我知道这个人数是项很大的成本。”
　　常爸爸：“知道还敢做这种估算？”
　　常庚：“不然呢？暑假眼看着就要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中秋国庆，机长不够的话，我看你们怎么弄这个黄金周！”
　　常爸爸：“多有多的办法，少有少的门道。”
　　常庚不同意：“老爸，这就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咱不是高科技产业。不跑量，就只能跑路。”
　　常爸爸听这话倒是乐了：“哟，你啥时候还考虑起公司经营的事了？”
　　常庚叉了块西瓜：“我这不是在为您分忧嘛。”
　　常妈妈这时候刚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儿子说这句话，就插了一句进来：“要为爸妈分忧，你先赶紧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
　　常庚求饶：“妈，我亲爱的妈妈，能别又绕回来了行不？我刚不都答应你了嘛，有相亲任务的，直接派过来，我接了。”
　　常妈妈一听就乐了：“老常，听见了吧。有合适的姑娘给儿子留意着。”
　　常爸爸赶紧摆摆手：“这事交给你，别给我分派任务。我去留意姑娘，不合适。”
　　常庚在旁边帮腔：“对啊，妈，你就别难为咱老常了，回头别给人告纪委去。”
　　常爸爸一巴掌就拍他后背：“让你胡说八道。”
　　常庚笑呵呵地揉了揉后背：“老爸手劲不错啊，看来锻炼没拉下。下回您飞哪啊？缺不缺副驾？我给搭把手？”
　　常爸爸笑着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起身的时候也没忘损自己儿子两句：“你想当我副驾？不够格。看有没有本事通过考试，聘上机长再说。”
　　常庚一听这话，眼睛发亮，自己今天回家想问的问题，答案有了。有老爸这话，他可以放心回去备考了。
　　常庚并不是袁程和吴桐那种学霸级人物，从小插科打诨被老师叫家长那是家常便饭，也就是常爸爸和常妈妈这种对孩子放养的家长，他才避免了三天两头被揍的悲惨命运。
　　长大了之后，人懂事了，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开始有了执念，脑子才正式派上用场。对付考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几天没有飞行任务，常庚一直捧着书在玩命地看，手机都不知道丢在哪个犄角旮旯，有阵子没见着。后来想起要去查查看有没有具体考试要求的时候，才在床底下发现早就没电的手机。
　　充好电后，里头的信息叮叮当当响了好久才消停，差点把好不容易冲进去的电都给消耗完了。
　　常庚查看了邮箱，果然有具体的考试时间和地点，他细细地记了下来。
　　刚刚记完，又有新的信息进来了。
　　是许言：执行出国航班啦？
　　常庚看他这问得没头没尾的，就往上翻了翻页面，才发现这小子这几天发过好几条信息。都是闲聊，问他的伤口、说自己去酒吧结清工作之类的事情。
　　他这厢几天没出门，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看着信息笑了，心想这家伙居然还会主动联系人，真是太阳西升啊。于是眼睛转了转，使了个坏，给自拍了一个发了过去。
　　电话基本上是瞬间就打过来了，听着声音挺着急的：“你这是怎么了？”
　　常庚卖惨：“日子苦逼啊，还能怎的？”
　　许言：“你这是给公司炒了？喝了几天西北风？”
　　常庚苦哈哈地说：“你们公司太不是东西了。”
　　许言急得什么似的：“真把你炒了？别是出飞行事故了啊！”
　　也难怪许言着急，一个飞行员，要是真因为自身原因出了飞行事故，按照事故等级做出的处理有很大区别，最严重的是吊销执照，终生禁飞，这对飞行员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就常庚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说受了毁灭性打击可能还真有人信。
　　常庚继续哼哼哈哈的：“那还不至于，总之也没给人好日子过。”
　　许言一听不是飞行事故，心里一块石头落下来，严肃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常庚委屈地说：“准备考试啊。看书真是要了我老命了。还不如让我出去飞他个十天八天的。”
　　许言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就考个试能把你整成这副模样，你还真好意思！”
　　常庚不同意：“考个试怎么啦？你们这些学霸就这么看不起学渣？”说完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理，学霸为什么会看得起学渣。
　　许言口气缓了些：“什么时候考试啊？”
　　常庚庆幸自己刚刚才看完考试要求，不然这个问题回答不出来可真要被鄙视死：“后天。”
　　许言：“把自己搞得像个山顶洞人似的，这是准备得怎么样了呢？”
　　常庚叹了口气又开始卖惨：“不知道啊，书太厚了。”这人真的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口气有点像在撒娇。
　　电话那头安静了些，常庚等了等都没听到有人说话，于是问：“喂，人呢？”
　　许言轻轻地说：“需要帮忙吗？”
　　常庚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帮忙，然后自己也没想通他能帮什么忙？这么想的，脱口就这么问了：“你能帮我什么忙？你又不会开飞机。”
　　许言轻笑一声：“开飞机我不会，考试会。”
　　常庚心里暗骂一声“死学霸”，口里还是说着好话：“你是打算给我见识见识什么叫会考试？”
　　许言呵呵一笑：“也没这么夸张。万事皆有法，找到规律就比较简单了。”
　　许言今天是早班，凌晨五点多开始工作到中午一两点，下了班直接过来常庚家。门打开就看到眼前这人一双眼睛熬得跟只兔子似的，但好歹把胡子给刮了，比之前自拍看着精神很多。
　　许言在班车上睡了一觉，工作的疲惫被扫开。
　　洗完手出来就把常庚堆在沙发上的一本厚厚的书端起来翻了翻。
　　常庚看他站着在翻书，说：“怎么站着啊？坐啊。”
　　许言白了他一眼：“坐哪？你倒是有地方给我坐才行啊。”
　　常庚咧嘴一笑，赶忙把堆了满满一沙发的各种资料给收到茶几上放好。
　　许言抱着书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看了半个小时，然后把书合上，问：“看完了没？”
　　常庚虽然在电话里卖卖惨，现实中还是挺实诚的，不敢演得太过，于是老实说：“看完了。”
　　许言又问：“就考这本书的东西？”
　　常庚“嗯”了一声。
　　许言三连问：“我看里面很多都是实际操作中程序，有部分是特殊情况处置说明，还有飞机性能理论，对你这种飞行时间累积足够的副驾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你到底被卡在哪里？”
　　常庚张了张嘴，脑子快速地转动，想着怎么圆自己的话。天知道许言这人怎么这么厉害，就这么半个小时，把这么厚一本地面训练理论就给总结归纳完了。
　　输人不能输阵，自己编的瞎话跪着也要说下去，常庚只好硬着头皮说：“就是不知道被卡在那里，所以才头疼。”
　　许言又把茶几上散落的一堆资料摞好，一张张翻看，看完后说：“这是往年的考试题目对吗？”
　　常庚点点头。
　　许言：“时间比较紧迫，只能用最快捷的方法。我帮你把这些题目全部过一遍吧。这样就能用最快时间找到你卡在哪里了。怎么样？”
　　常庚其实没听懂他到底要干嘛，就干楞楞地点点头。
　　这是常庚第一次见识学霸是怎么备考的。他觉得如果能早点认识许言学上几招，说不定命运的转盘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许言把以前的考试题分成好几组，每一组对应一系列的操作程序、处置要求或飞机性能说明，分好以后，就一组一组地过题，提问常庚，现场回答，有错马上记下来，一组结束后统一解决错题。
　　两个人就这样配合着练习到天黑，直到外卖的电话把他们打断。
　　吃完饭后，收拾好碗筷。两人继续。
　　不知不觉，深夜前居然把这堆题目全部过完了。常庚那本厚书上也加上了不少纸条做标记。
　　许言看着脸色不是太好，有点生气。
　　常庚弱弱地问：“你怎么啦？我表现还行吧？许老师你别这样看着我啊。”
　　许言质问道：“其实你都会，为什么骗我！”
　　常庚心里咯噔一声，陪笑着说：“我刚刚表现太好啦？”
　　许言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傻子糊弄吗？”


第25章 拥抱
　　常庚看许言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不敢硬刚，只好举了白旗：“我承认，你来之前我已经基本过完了。”看许言就要发飙，赶紧讨好地说，“但是，真的没有章法，完全是靠工作经验做的判断。你这给我重新梳理一遍，我现在信心十足啦！”
　　许言看着这无赖，恨不得把那本书直接砸过去，自己在机坪干了一天的活几近脱水，还陪着劳心劳力做着无用功，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常庚一看他真生气了，也赶紧站起来跟过去。
　　常庚平时经常一副公子哥吊儿郎当的样，面对正经事的时候还是比较靠谱的，这几天也确实是在玩命。每天休息时间很少，东西也吃得不多，因为他的体质属于吃多了就犯困那一类，为了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只能少吃点。
　　几天下来，就算是身体素质极佳的他，其实也有点吃不消。
　　看到许言气得拔腿就要走，常庚也迅速站起身要去拦人家。电话里卖惨也就是开个玩笑，他没想到许言居然这么上心，巴巴地过来帮忙。后来自己骑虎难下，陪着把戏演完，怕的就是被人揭穿。
　　谁知道许言太聪明给识破，识破了也没有当场发飙，而是敬业地把全部内容都过完才骂人。就冲着这，常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道歉道得人家肯原谅自己才行。
　　没想到的是，急速起身后，常庚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腿都没跟上，整个人直接往前扑，扒到许言身上，脑袋塞到人家脖颈处，手箍着人的腰，动不了了。
　　正在往门口走的许言，听到后面一阵风声，然后有东西扑过来，条件反射地转身想看是什么情况，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直愣愣地砸过来，一个暖和的人扑进了自己的怀抱，头埋在自己的颈窝。
　　许言脑子一炸，整个人都石化了。他这是在干嘛？抱着常庚吗？
　　两个人就这么雕像一般站了好一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只能听见微弱的空调制冷的声音。
　　许言被吓得不敢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常庚突然会扑到自己怀里。
　　过了好一阵，常庚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闷声闷气地说：“有点晕。”
　　许言一惊，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撑起来，怎奈常庚太重了，许言根本就拽不动人家。
　　“你怎么了？赶紧起来，重！”
　　常庚还是没动，额头靠在许言的颈窝处摇了摇：“等一下，让我缓一缓，晕，没力气。”
　　许言：“低血糖吗？我记得你吃晚饭了啊。”
　　常庚话音拖沓：“我没有低血糖，就是累。”
　　许言哭笑不得：“累就进去休息。”
　　常庚继续把头埋着，又过了好一会，两只手按着许言的肩膀让自己直起身，甩甩头，清醒清醒脑子。
　　本来以为这人又卖惨博同情，但是看到脸色，许言也知道这回应该不是在骗人，刚刚的火冒三丈已经被浇灭，于是推着人进房间：“快点进去休息吧。”
　　常庚看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挤出点笑容：“许老师不生气了对吧？”
　　许言摇摇头：“你考过了我就不气。进去吧，我先走了。”
　　常庚也知道再拦着人家也不好，于是叮嘱开车小心，便进房间休息了。
　　坐到车里的许言，额头盯着方向盘，不停地喘气。
　　许言呼吸很急促，脑门上不断地冒汗，不一会整个脑门都布满细细的汗珠，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最近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偏离自己期望的样子了。刚刚常庚整个人扑过来的时候，在那一瞬间，许言紧紧地抱住他，紧接着两只手光速离开他的背，悬在半空。
　　从认识常庚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时间，许言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总是避开他，却不断碰到他，就这样循环往复，每次做了决定，不久又会被各种事情打破。
　　常庚这个人就好像阳光空气水一样，躲不开逃不掉，不断地在他眼前晃，甚至越来越往心里钻。许言挣扎了这么长时间，有些累了，索性任性了一番，随心而去。
　　看到他为自己受伤，心急如焚，巴巴地赶过来照顾。
　　听到他为考试伤神，心疼不已，恨不得自己去替考。
　　最后还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许言觉得自己任性过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刚刚他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开了常庚的家。
　　许言就这样在驾驶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正常，他才打着火，开车回家。
　　常庚在家里睡了快一天，起来神清气爽。考试那天有如神助，地面理论通过没有悬念。
　　他就继续执行航班去了。
　　今天常庚又是排了国际航班，航程相当长，目的地是墨西哥。这条航线目前是公司航距最长的一条，需要从北极圈绕过，飞行时间接近24小时。
　　常庚是第一组执行任务的机组，两个机组分两班完成任务。起飞的天气状态很好，按时出港，当一切顺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交班的时候。
　　常庚结束了工作，来到客舱，打算去洗手间洗个手，吃点东西后睡觉。
　　现在的时间，很多乘客都休息，机舱很安静，空乘把灯光亮度调低了些，这种安静昏暗的环境，让常庚觉得非常放松。
　　洗手间正被占用，他站在旁边等了等，大脑放空地盯着机舱地毯发呆。
　　等了一会，洗手间的门打开了，他稍微侧了侧身打算给出来的人让个通道。一抬眼，常庚感觉自己好像穿越了云层，身边被一团软绵绵的白云环绕，放空的大脑逐渐被莫名的情愫填满。
　　他会心一笑，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本来低着头从洗手间出来的许言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看到对方，愣在当场。
　　备考那天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过。
　　许言是冷处理，故意不联系对方，常庚则是一直在忙着，没有时间。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常庚微笑着说：“你这是出差还是度假呢？”
　　许言回过神，简洁地回答：“工作。”态度很冷淡，跟前阵子那个很照顾人的家伙判若两人。
　　常庚觉得许言有点奇怪，之前两人关系缓和了很多，不知道怎的，今天感觉又回到以前那种相互看对方不爽的时候。
　　常庚发觉两个人现在是堵在洗手间门口聊天，尤其自己身上还穿着制服，影响不好。于是一脚迈进洗手间，一边洗手一边跟身后的人说话：“你是跟机工程师？”
　　许言点点头，点完头之后发现常庚是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于是开了金口：“嗯。”
　　常庚抽出纸巾擦擦手，从洗手间出来，微笑着说：“我现在去吃饭，过来一起聊聊天呗。”
　　许言摇摇头：“你在工作，不打扰你。”说完转身就要回座位。
　　常庚伸手就想去拽他胳膊，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许言不喜欢别人碰他，于是改成挡在他面前：“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是个普通乘客，不打扰。”说完就定定地看着他，“不然就我打好饭过去找你聊天？”常公子这神情明摆着就是让他二选一。
　　许言被看得有点毛，只好点点头。
　　洲际长航线的航程太长了，乘客的时差都乱七八糟的，作息都不固定，所以空乘的客舱服务也不能同一时间来做，只能把食物和饮品都安排在固定餐桌上，乘客按需自取。
　　常庚现在就是自己在找东西吃。
　　许言靠着机舱隔板看着他翻翻找找，忍不住问：“现在过了饭点很久了，你还没吃吗？”
　　常庚往托盘上放了一份热好的饭、一根香蕉和一杯酸奶，说：“工作时没有胃口吃东西，现在交班了就觉得饿了。”他又拿出两个杯子，转过身问，“喝点什么吗？”
　　许言摇摇头。
　　常庚想到许言有泡茶喝的习惯，于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常庚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慢慢吃饭，指着旁边另一个空位问许言坐。他一边吃一边问：“你以前跟过机吗？”
　　许言喝了口茶，轮廓很漂亮的眉毛挑了起来：“怎么这么问？对我的专业能力表示怀疑？”
　　常庚看他那副表情，觉得挺好笑的：“别紧张嘛，我就这么一问。长航线跟机比较辛苦，而且落地后在终端机场还可能遇到很多不可预计的情况，很多人都不乐意做。今天你这跟机的工作，是别人不要给你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来的？”
　　许言：“公司安排的。”
　　常庚心想，怎么又开始堵我话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问：“到过墨西哥吗？”
　　许言摇摇头。
　　常庚：“我也是第一次去。听说当地人都很热情，要不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许言：“我要工作。”
　　常庚似笑非笑地说：“这个航班回程你就要跟机回去吗？”
　　许言摇摇头：“下个航班再回去。”刚刚说完，他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常庚一脸坏笑地说：“既然不是同机回程，那咱俩的工作节奏都是一样的，都得在墨西哥城待上几天。就这么说定啦，回头一起逛逛去。”
　　许言心里暗暗叫苦，起身说自己要回去了。
　　常庚吃着香蕉问他的座位在哪里，等休息起来找他聊天。
　　许言回到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发呆。等着加速心跳慢慢平复。
　　与常庚在这种情况遇到，又一次把他的计划打乱。许言懊恼得很。他懊恼自己总是会碰到他，更懊恼自己刚刚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一阵欢喜。
　　常庚就好像一束很不讲理的光，不管他怎么想办法关上门关上窗，甚至拉上窗帘，这束光总是能找到犄角旮旯钻进来，完全没得商量。
　　许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很久的人，期待光明，却又害怕光明，他担心自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会被阳光灼伤。
　　这样想着想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第26章 墨城
　　睡醒后，许言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就可以落地了。他极少坐洲际航班，以前跟机保障的时候也是短途，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觉得腰酸背痛的。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有点饿，便过去餐车找吃的。刚把食物挑好，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睡醒啦？”
　　他不用转身都知道常庚又来了，他竟然知道自己刚刚在睡觉，莫非……
　　许言端着盘子看着他，常庚笑了笑：“过去找你的时候看你睡的正香，居然毯子都没盖，也不怕着凉了。”
　　许言有点惊讶，这时候才想起来刚刚自己发呆的时候是没有盖什么东西的，醒来时盖着的毯子暖烘烘的。他低下头，有点支支吾吾地说了声：“谢谢。”
　　常庚走过来，倒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许言端餐盘上，另一杯自己咕咚喝掉了一大口，说：“吃完饭喝了吧。快准备落地，你也要开始工作了。”
　　常庚又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落地的时间是当地中午，北京时间却是深夜，身体会有很强烈的睡眠需求，在飞机上睡觉又会让人格外疲惫，你不喝点这个，一会落地后没法做机身检查了。”
　　许言端着盘子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说了声：“谢谢。”
　　常庚又笑了笑：“快去吃吧，回头该凉了。”看着许言刚刚睡醒没多久还有点失神的眼睛，忍不住嘟囔了声，”傻样。”
　　许言的脸唰的就红了，赶紧转身走掉。剩常庚斜靠着餐车台直乐。
　　墨西哥城国际机场。
　　乘客正在有序下机，许言跟另一位同事已经换好工作服，来到停机坪对飞机进行停场检查。常庚没有着急走，透过窗户看着做机坪忙碌的许言。从分工看，许言应该是主要负责发动机。常庚记得第一次做机坪看到他的时候也是做发动机检查。
　　这是常庚第一次这么静静地看着许言工作，感觉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许言就像个叛逆期的少年，看身边的东西都没有兴趣，不爱搭理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自己一个人待着。
　　而面对着飞机的许言，瞬间变身成一名令人莫名产生信赖感的工程师，冷静、沉稳、自信。他的眼睛在看着飞机的时候特别黝黑发亮，仿佛一切潜在风险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常庚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句话——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机组下榻的酒店。
　　常庚跟同航班的另一名副驾一个房间。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卸下了一身的疲劳，坐在床上给许言发了条微信：忙完了吗？
　　一直没有回复。
　　同行的副驾刚刚完成航班，累得慌，洗个澡就爬上床睡觉。常庚为避免打扰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酒店的花园很安静，常庚静静地散着步，头脑放空的感觉很舒服。他出来执行航班很少去景点逛，也不喜欢去逛街买东西，只喜欢安静地休息。久而久之，机组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德行，出门也不爱叫他，这样落单的时候基本上是常态。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常庚喜欢玩深沉，只不过大部分国外的地方都已经去玩过，实在提不起兴致来。刚刚开始执行国际航班的时候，同机组的空乘来叫他一起去逛，他兴致缺缺地拒绝了。多了几次人家都不高兴，常庚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回想一下觉得自己也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常庚没有来过墨西哥城，有几个地方还确实挺想去看看的，一个人去又觉得太无聊了，所以在航班上看到许言的时候，简直像瞌睡有人送枕头，决定扒着人家不放了。
　　在机坪上刚刚完成作业检查的许言不知道这回事，换了衣服收拾了东西跟同事一起回酒店。路上拿出手机才发现一直没开机，打开后进来只进来一条信息，是常庚发的。他攥着手机没回复，放回口袋就不管了。
　　经过酒店花园的时候，许言被满园没见过的花吸引得停下了脚步，他让同事先走，说回头他自己去办房卡，说完便蹲下来仔细端详。同事对许言这种比较非常态的待人接物方式显然是早有了解，所以自顾自地走了。
　　许言正看得起劲，突然有个人蹲在他身边，便侧过头看看。这一看让他呼吸都停了下来。
　　穿着一件白色T恤，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身后开着一片鲜花，常庚就这么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言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直到找回了呼吸，他才找回了理智，把目光从常庚身上挪走，挪开的时候，许言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胶着，离开得依依不舍。
　　常庚对眼前这个人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只是笑着说：“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呢？又不回复我信息。”
　　许言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话，低声说：“看花。”
　　常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很陌生的花：“你喜欢花？上次在你家也看到养着好些花。”
　　许言点点头。
　　常庚：“喜欢花的男生可不多啊。”
　　许言轻轻地说：“我母亲喜欢。”
　　常庚看了看他，感觉到他这句话说得特别温柔，带着很多情感。于是不好往下接话，只是这么看着他。
　　许言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久久没有离开，便也看了对方一眼，随即低下头轻声地说：“她已经去世了。”
　　常庚愕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抱歉。”
　　许言摇摇头，淡淡一笑：“大丽花。”
　　常庚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许言继续说：“这花叫大丽花，从名字到花的颜色，其实都挺俗气的。国内很少见。”
　　常庚：“你还真研究过啊？”
　　许言：“我母亲以前在老家，种了满满一花园的花，春夏秋冬各色各样，花开四季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我也想着，以后我能不能也能种下一年四季，一定很美。”
　　许言这一串听着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是常庚认识他以来听到最感性的一段话，有些意外。
　　许言仿佛刚刚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说出来的话，有些不知所措。
　　常庚觉得他的表情特别逗，低下头笑了一阵，笑完了扶着膝盖站起身，抖了抖腿，稍稍弯下腰伸手把许言给拖了起来：“走，把你的行李寄存在前台，我们出去逛逛。”
　　许言因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脑子里有点乱，不知不觉就被常庚给拉起来了，有点没反应过来地问：“你说什么？”
　　常庚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要等他自己去寄存行李还得磨好一阵，干脆自己提起他的行李箱就往大堂走，一边走一边说：“你这等我啊，别跑了。”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威胁了一句，“不然你的行李别想要了。”
　　墨西哥城的宪法广场距离酒店不远，常庚想去走走的就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走着感觉跟欧洲不少城市感觉很类似，街道旁时不时能看到几个有些年头的教堂。
　　常庚看到这些有历史沉淀的建筑物就停下来，许言安静地跟在后面。这样走了好一阵子，常庚像是突然发现身后跟着个人似的，转过身看着他笑：“我怎么有种带小孩出门的感觉啊？这么安静。”
　　许言被看作小孩不太高兴：“小孩不安静的。”
　　常庚抬头看着宪法广场的石壁，说：“我考大学那阵子，根本就没想过要飞。我想学历史，想做考古。我爸我妈虽然一直都希望我可以飞，但是他们也没有拦着我报考考古专业。学了之后我才发现，这跟我自己想象中的行当并不完全吻合。老师带着我们去过几次考古现场，看到很多被盗墓者人为损坏的文物，我心里很难受。我多么希望自己有能力改变一些什么。可是我太渺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难受了很久。直到有一次我从考古现场坐飞机回家的时候，遇到了气流，飞机颠簸得厉害，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结果当班机长的声音一点波动都没有，他通过广播让乘客们安静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让我们平安落地。我那时候突然感觉到，也许我也可以具备某些能力改变一些什么。”
　　许言很认真地在听，接着往下问：“所以你去学飞了？”
　　常庚笑着说：“是啊。所以我差不多是那一期年纪最大的学员了。”
　　这也是许言认识常庚这么久以来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许言知道，他说这些是因为自己刚刚在花园里无意中提起了自己的过去，作为交换，也聊聊自己的曾经。
　　许言觉得有些感激，这个人太细心、太温柔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心里的那堵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塌了。
　　许言这头在乱七八糟想了很多，那头常庚已经去买了两块面包回来。许言莫名其妙地盯着两块看着就没什么胃口的面包纳闷，只见常庚塞了一个块过来说：“喂鸽子。”
　　许言这才发现广场上有不少人在喂鸽子。看看站在身边的常庚，把面包捏成一小块一小块，被一群簇拥过来的鸽子一点点衔走，神情就像是送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
　　喂完鸽子，常庚带着许言来到广场附近一家餐馆说请他吃个饭。许言看他好像熟门熟路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来过？”
　　常庚：“怎么可能？我第一次来墨西哥，要不然也不会想出来逛呀。”
　　许言莫名其妙：“那你怎么知道这个餐厅好不好吃？”
　　常庚更是莫名其妙：“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试试看啊。”
　　许言：“不是说你们机组对饮食很讲究的吗？怎么可以随便在外头吃吃喝喝？”
　　常庚不说话了，站定了抱着胳膊看他。
　　许言被看得不自在：“你这样看我干嘛？”
　　常庚笑了笑：“发现你还挺关心我，平时为什么总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许言被闹了个大红脸：“谁关心你了！”
　　常庚都笑出声了：“好啦，不逗你了。我出门之前看过前辈们写的一些注意事项，这个餐厅不少人推荐过，还是不错的。我确实不敢随便一个路边摊都去尝尝。”看许言还是有点窘，就继续把话往下说，“走吧，不坑你。”


第27章 细心
　　这个餐厅很有墨西哥风味，客人还不少，热热闹闹的。他们进去的时候，居然意外地碰到同航班的机组，几个空乘看到常庚就不干了：“你不是都在酒店泡着的吗？怎么今天舍得出来啦？”
　　常庚虽然不爱跟她们出来逛，但平时工作时关系还是蛮好的，所以小空乘们跟他说话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客气。
　　常庚抱歉地笑了笑：“我的错我的错，一会请你们喝咖啡。”
　　小空乘们也没真想跟他计较些什么，尤其是看到常庚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在外人面前也不敢让常庚下不来台，嘻嘻哈哈的也就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两个人都不经意间说了些心里话，距离仿佛拉近了一些。吃饭的时候许言难得跟常庚聊了聊天，这顿饭吃得倒是很惬意。
　　饭后，两个人继续沿着路边走边逛。常庚虽然没有进入考古这个行当，但是毕竟学了四年，有些东西已经浸润到了骨子里，有些习惯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抹掉的，比如看到博物馆想进去看看的这个习惯。
　　墨西哥城的博物馆很多，就宪法广场附近都有几个。常庚拉着许言准备进第三个博物馆的时候，许言脸色很不好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常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就没有问人家想不想看，直接就拉着人进去了。于是小心地问：“你不喜欢逛博物馆是吗？”
　　许言脸色越来越不好，憋出一句话：“我，我想吐。”
　　许言来来回回进出洗手间吐了三次，最后出来脸惨白惨白的，扶着墙出来脚步虚浮。
　　这街明显是逛不成了，常庚搀着他叫了出租车要带他回酒店休息。许言却坚持自己回去，理由是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他。常庚低吼了一声：“少废话！”把人塞进出租车，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关上门叫司机开车。
　　许言也没啥力气跟他争论，就算有力气其实也争不过他，于是放弃挣扎，脑袋靠在车座上闭眼休息。常庚在旁边慢慢地说：“你刚刚下飞机，中间除非飞机餐应该没有吃别的什么东西，刚刚我们点的食物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我们吃的食物相同，我没有什么情况而你却……这个样子，只能是一个原因——你水土不服。”
　　许言有点吃力地睁开眼看看他。
　　常庚跟他对视了一眼，继续说：“我那有常备药，回去你吃一些，好好休息。”他看到许言有点讶异，就解释道：“我们这种常年满世界到处跑的人，这些都是基本常识。”
　　许言便不说什么，重新靠回去闭目养神。
　　回到酒店大堂去了寄存行李，常庚拿着许言的护照办理入住，捏着前台给房卡用指腹蹭了蹭，转头看了看瘫在不远处沙发上的许言，低头想了想，把房卡交回前台。
　　许言摇摇晃晃地跟着常庚进了房间，一路上走得都像要飘起来似的，常庚几次伸手想扶着他走，许言都躲开了。
　　常庚这回算是看清楚了，这小子真的极度拒绝与人产生肢体接触，所以只能默默地拖着行李箱在旁边跟着。
　　许言进了房间后，找了张床躺好就不打算动了。常庚皱皱眉，进洗手间给洗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整个捂在许言的脸上搓了两把，搓得病号哼哼了两声。
　　常庚把毛巾拿起来的时候，看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心想：这小子的脸好小啊。
　　接着，他回自己房间取了药过来，让许言就着水喝了，就放人好好睡觉去了。
　　许言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松快了不少。房间里静悄悄的，他不知道同事跑到哪里去了。窗帘拉着，黑漆漆的也看不出来时间。
　　许言打开灯，看到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拿起来看了看，快晚上七点了。床头柜上放着药和一个空杯子，杯子旁边还有一个挺大的保温壶。这正琢磨着，门开了。
　　常庚拎着个什么东西进来，看到开着灯就知道人醒了。
　　他把东西放下，走近一点说：“醒啦？饿了吧？这个地方到底不是国内，没有粥这种食物。我找空乘借了个闷烧锅，现正应该可以喝了，起来去刷个牙洗个手喝点吧。”
　　许言没有动。
　　常庚无奈地说：“赶紧的，我弄这锅东西不容易。”
　　许言咬了咬下嘴唇，掀起被子下了床。
　　这吐了三回的又睡了两三个小时的人虚得厉害，一下子居然没站得起来，头一晕脚一软差点就跪在地毯上了，常庚眼明手快一把把人给捞了起来。许言半挂在他手臂上，心里一惊，正要把人推开，常庚就把他扶稳站好后抽走了手。
　　常庚刚把人捞起来的瞬间就反应过来可能会被推开，为了让这个病人省点力气，自己主动撤走。
　　许言被这一点掩饰都没有的避让搞得一脸尴尬地站在哪，有些不知所措。常庚完全没走心地说：“别摔着了。”
　　许言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谢谢。”
　　常庚朝他摆摆手，转身就去捣鼓闷烧锅了。
　　许言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人发呆，一脸的憔悴。他刷了牙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常庚已经把闷烧锅里的粥倒出来放好，等着他了。
　　常庚：“水土不服，喝点清淡的，稍晚些再吃一次药，估摸着明天能好个七七八八。”
　　许言洗完脸后人清醒了很多：“真是太麻烦你了。”
　　常庚半笑不笑：“你这感谢来的也真够早的啊。一下午净折腾你了。”
　　一碗热乎乎的白粥喝下去，许言觉得自己血槽开始慢慢回升，那股软绵绵浑身没劲的感觉下去了不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哪里找的米啊？”
　　大米不是墨西哥的主粮，而且他们现在是在酒店，要些什么东西都很不方便。
　　常庚在沙发上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跑外头找了几个超市才找到，累死我了。”
　　许言觉得更不好意思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常庚看着觉得好笑：“得了，别这副表情。就当欠个人情呗。以后找机会慢慢还我就是了，反正我也不着急。”
　　许言拿着碗要起身，常庚余光扫到，立马就站起来给抢了过去：“你坐着，我去洗。”
　　许言直愣愣地坐在那，攥了攥拳头。
　　等常庚洗好碗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许言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直接问道：“这个房间不是我和同事的那个？”
　　他这个是肯定句。
　　常庚知道他想问什么，挑了挑眉：“我另外开的。”眼神里表达的意思是“你有意见？”
　　许言张了张嘴，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认识眼前这个人时间不长不短，也足够让人知道常庚就是一个横冲直撞想干什么就直接去干的轴人，特别直接，直接得让许言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这么弯弯绕饶。
　　常庚看他这表情，觉得不好把个病人这么逗法，就老老实实地说：“你当时那个样子，被同事看到不好，说不定会报到公司。你们工程师跟机组也是一样的，万一生病都是会影响航班正常执行。我就赌一把，只要今晚有好转，就不会耽误后天的航班。”
　　许言低着头没说话，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么多，心里感激得很，却死扛着不表现出来。
　　常庚看他没有再说什么，知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于是站起身，从刚刚临近来袋子里拿出来几件衣服，往洗手间走。
　　许言正满脑子浆糊，瞅到他拿衣服，一脸惊讶地问：“你要干嘛？”
　　常庚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折腾了一下午，累了，洗个澡睡觉。”
　　许言震惊了：“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睡觉？”
　　常庚：“我自己开的房间，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洗澡睡觉？”
　　许言急了：“公司不是给你开了房间吗？”
　　常庚：“在那边的房间也是双人房，这边的也是双人房，房间规格都一样，睡哪里不是睡。”
　　许言想做最后的努力：“你这彻夜不归，就不怕影响不好吗？”
　　常庚都笑了：“你想得还真多，对我影响好不好，你担心什么。”
　　许言这脸色五彩缤纷的，看得常庚都乐了：“好啦，我跟同事留言了，说朋友生病了，我需要这边照顾照顾。别担心。”
　　许言都要气死了，这人以为自己在担心什么，他一天到晚都在防着这人，就怕自己扛不住心防被攻破，这种情况许言自己想都不敢想。
　　偏偏常庚这人像橡皮糖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许言觉得自己就像是面对这一个施工队，拿着个土撬在不停地挖自己心里那堵墙。
　　许言知道自己这回是说不过人家的，气呼呼地扭过头不看他。
　　常庚乐呵呵地进去洗澡了。
　　常庚洗完澡出来，洗手间的门一开，一股水汽跟着窜了出来。脸上有种刚洗完热水澡的红润，人在水汽里走出来仿佛自带一股仙气，没洗头，但是头发被水蒸气蒸得有些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平时桀骜不驯的气质服帖了，换成一种安宁温柔的感觉。
　　许言一抬头，看到的是这一款常庚，他有点看傻了。大脑自动做出判断：好帅。
　　常庚拿着个干毛巾擦着头发说：“有精神去洗一下吗？有的话最好进去洗洗，毕竟这坐了快20个小时的飞机，还在机坪干活干了这么久，下午又去逛街，然后还吐了……”
　　他这絮絮叨叨的说着好像不打算停，许言赶紧把他的话拦住：“知道啦知道啦，你别说了，我去洗还不行吗？”
　　说完便一骨碌跑到行李箱旁边，翻出衣服就把自己锁在洗手间了。


第28章 尴尬
　　常庚看他行动迅速的样子，猜想已经恢复了不少，便放了心刷手机。下午在逛的时候拍了不少照片，现在才有时间仔细看。
　　看着看着，突然滑到一张照片，几只鸽子正飞到许言的手上想吃面包，雪白的鸽子拍打着翅膀，喂鸽子的那个人开怀地笑着。常庚这是第一次看到许言这样没有任何防备发自内心的笑容，太阳在镜头中形成一个光圈，把许言环绕。
　　常庚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到屏幕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心想：好美。
　　正发着呆，洗手间的门开了，照片里的那个人走了出来，常庚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直直地看着他，心如擂鼓。
　　许言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眼，低着头就钻到自己的床上，打算蒙着头睡觉。他现在感觉浑身上下都异常尴尬，不敢看常庚，也不敢再跟他说话，只想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装死。
　　一般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常庚正被一张照片和一个活人整得有点心神不宁，但又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心神不宁，正纠结得要命，这个罪魁祸首居然打算睡觉了，他觉得这太不公平了，于是走过去许言床边，把他的被子一掀，一个侧躺着的人出现在眼前。
　　许言这一惊非同小可，坐起来冲他喊：“你要干什么？”
　　常庚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爽。鬼使神差掀完被子后他也傻眼了，脑子呼呼地转成风火轮，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许言如临大敌：“什么问题？”
　　常庚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眼睛问：“我想问问，有人说过你好看吗？”
　　这个问题对常庚来说太大胆了。
　　许言傻眼了，这是什么问题，就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把他翻起来？
　　常庚见他不回答，身子往前凑了凑，又问了一遍：“有人说过吗？”
　　许言看他往前凑，就想往后退，他都有种被调戏的感觉了，可是身后是床的靠背，他退无可退。为了让常庚赶紧走开，他只好回答：“没有。”
　　常庚一脸不信：“怎么可能，我不信。”
　　许言无奈地说：“我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人说好看，又不是姑娘。”
　　常庚：“男人怎么就不能好看啦？我就发现你挺好看的。”
　　这么直白的话让许言愣住了。
　　常庚：“白面芙蓉。你说一个在机坪工作的人，怎么会这么白呢？”
　　许言只想尽快结束谈话：“我之前一直在机库，刚刚到机坪时间比较短。”
　　常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就服气了。”
　　许言有点好奇：“服气？”
　　常庚笑嘻嘻地说：“对啊。我一直很注意保养的，结果还以为连机坪小子都把我比下去了。这样看来，我这输得也不冤。”
　　许言小声地嘀咕：“脸皮真厚。”
　　可惜根常庚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小声嘀咕也被听的清清楚楚，常庚眯着眼说：“怎么？觉得本公子长得不行？”
　　许言没想到这人的脸皮真的厚到这种程度，紧闭着嘴巴不说话。
　　常庚可没打算放过他，扑过去咯吱他，许言被一下子扑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咯吱笑得喘不上气来。
　　常庚手上没停，嘴巴也没停：“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许言被弄得受不了了，直讨饶：“长得行，帅，很帅。你快放开我。”
　　常庚终于停手了，手臂撑在许言身体的两侧，微微有些喘，笑着看身下那个气喘吁吁的人。被这样一闹，许言眼圈通红，睡衣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因为极速喘气胸膛起起伏伏。
　　常庚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两只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许言也突然发现两人现在的姿势暧昧地不像话，心脏砰砰砰地跳。
　　两个人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好一阵，常庚猛地起身，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床上，盖上被子关灯躺下了。
　　许言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好久，才扯过被子睡觉了。
　　一夜无话。
　　天亮的时候，许言刚刚睡着一小会，被房间的关门声吵醒了。他躺着过了小半天，脑子才清醒过来。转头一看旁边的床上，没人，刚刚应该就是常庚出去关门的声音。
　　许言想起昨晚睡前发生的事，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抓起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大喊：“啊！！！”许言觉得自己没办法再面对常庚，昨晚就常庚压着他的那一阵子，他居然身体起了反应。以至于常庚关灯睡觉后，自己动都不敢动，任由身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最后也不管会不会感冒，直接盖着被子装睡。
　　结果失眠了。
　　许言在被子里对着床又锤又打：“你不能喜欢他啊！你一个男的怎么可以喜欢一个男的啊！许言，你清醒一点！”
　　说完，他抓起自己的头发用手指在头皮上刮了一遍又一遍。一直以来折磨着他的事情，他避之不及的事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他面前，让他无所遁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面对男人的时候产生冲动，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不再是别人口中的“变态”。可是昨天晚上，那个“变态”又出现了，许言很慌很绝望，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进了浴室，打开花洒，把自己洗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做就可以让自己没那么“恶心”。等他洗完澡出来，身上的皮肤都被搓得通红。
　　常庚回到公司给订的房间，同事看到他的样子给吓了一跳，问：“你什么情况啊这是？宿醉啦？眼睛肿成这样。”
　　常庚一向以来都很注重仪容仪表，同事们基本都没见过他头发乱糟糟，眼神涣散，眼睛浮肿的样子。
　　常庚有点吊儿郎当地说：“通了个宵，没事。”
　　同事提醒他：“别给机长看到了。”
　　常庚：“我补觉，不出门，放心。”
　　同事便出门去吃早餐了。
　　常庚做洗手间洗了个脸，觉得自己这张一晚上没睡的脸怎么看怎么像是纵欲过度的模样，明明就什么事都没发生，偏偏像是什么事都发生过。
　　昨晚睡前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过电影一般放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自己疯到一定程度了，他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许言时，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吻上去了。
　　这个想法让他一晚上都不得安宁，发觉天亮的那一刻便慌不迭地逃了。
　　这一天，常庚连房间门都没出，连吃饭都是叫的客房服务。倒也并不是像自己敷衍同事说的那样是为了别让机长看到一幅通宵玩乐般的脸，更多的是怕碰到许言。他一想起昨晚都事情，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爽快。
　　直到第二天，常庚才大着胆子出来了。这一天是航班回程的日子，许言应该要去机场做航前检查的。常庚简直是看着时间踩着点才敢出门。
　　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运动装扮，戴上耳机跑步去了。
　　锻炼健身是飞行员的基本修养。每年有两次全面身体检查，为了保证飞行安全，飞行员要求具备良好的身体状态，但凡有点小病小痛都不能执飞。
　　所以常庚的锻炼习惯非常好，不用执行任务的日子，除非是倒时差或者像昨天那样通宵没睡，一般都会找一两个小时出出汗。
　　今天的天气不错，他跑得很过瘾，大汗淋漓，觉得自己把一脑门子乱糟糟的想法都随着汗排出去，甭提多舒爽了。
　　他喘着粗气顺着酒店的道路拐了个弯，差点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常庚来了个急刹车，感觉因为惯性，自己的汗都甩到对方脸上了。
　　他正想道歉的时候，看清了来的人的脸，乱糟糟的想法又铺天盖地地朝他砸过来，本来就气喘吁吁的，现在连呼吸都乱了。
　　常庚心里在叫嚣：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应该在机场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许言也被撞得吓了一跳，随后感觉脸上有点湿漉漉的，摸了一把脸，有点尴尬地站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干巴巴地站了好一会。常庚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气氛，硬着头皮说话了：“那个，你没事了吧？”
　　许言点点头，然后继续眼神飘忽。
　　开了口之后，常庚突然觉得说话的难度瞬间小了不少，便问道：“今天不是有航班吗？怎么你没有去机场？”
　　许言微微偏了偏头说：“航班已经起飞了。”
　　常庚干笑了一声：“我记错时间了吗？”
　　许言抿了抿嘴，没说话。
　　常庚觉得这气氛都要尴尬死了，绞尽脑汁想有什么话题可以把场面弄得好看一些，偏偏刚刚跑完步，大脑的血估计都跑到身上去了，啥都想不出来。
　　没想到许言说话了：“你，你刚刚运动完是吗？快回房间吧，满身大汗容易着凉。”
　　常庚的大脑居然瞬间就回血了，用手背擦了擦脑门的汗，笑了笑：“说得也是。你也是回房间吗？一起啊。”
　　许言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大堂走去。
　　回到酒店准备上电梯的时候，常庚看了许言按的楼层，有点诧异，问：“你这是去哪？”因为这不是那天晚上他开的那个房间的位置。
　　许言平静地说：“那个房间，谢谢。我昨天已经退了。”
　　常庚像是自言自语：“哦，原来已经退房啦？”
　　许言：“嗯。我没事了，没有理由留着那个房间。”
　　常庚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想：对啊，没有理由。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没有理由”让他有些不好受。
　　电梯很快就到了许言的楼层了，他迈开腿往外走的时候，常庚突然说：“你现在可以正常饮食了吗？”
　　许言嗯了一声。
　　常庚按住电梯不让关门，长长的手臂搭在电梯门上，语速有点快：“要不，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许言小小地愣住了，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说：“我……”
　　常庚看出了他的犹豫，抢在他前头把话头截住：“12点在酒店餐厅见啊。”生怕被拒绝，迅速把电梯门给关上，看到电梯数字往上走后，他靠在墙上大呼了一口气。
　　尴尬虽尴尬，但是常庚看到许言还是挺开心的，就着这股开心的劲，一鼓作气把人给拦下。他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也没多大的事，说不定吃顿饭就想开了。昨天那种躲着人的感觉真太不爽了，他不想接下来继续这样躲着人家。
　　许言在电梯门口站了许久，即高兴又痛苦、即期待与害怕，就这么被纠结折磨着回到房间，把自己摔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他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看看时间，都差不多到午餐的时间了，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叹了口气，换了身衣服下楼去了。


第29章 投喂
　　常庚一边翻着菜单，一边留意着餐厅入口来来往往的人，在看第三遍菜单的时候，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许言换了一件浅蓝色T恤衫，搭配着牛仔裤，显得特别秀气。常庚看着许言进来，抬手挥了挥。
　　许言走过来，把拎着的闷烧锅放在常庚面前：“这个，我已经洗好了。真的很感谢。”
　　常庚看了看这个锅，又看了看他，觉得许言的表情有点太严肃了。正在纳闷的时候，只听许言说：“我刚刚把房费转给你。饭就不吃了。你慢用。”说完起身就要走。
　　常庚一把攥住他的小臂，脸色不太好：“救命恩人说不上，也能算是朋友一场吧。一起吃个饭搞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做什么？”
　　许言下意识要甩开常庚的手，没想到那只手跟铁钳似的箍着自己，甩不开，只好挣扎着扭了扭手臂，希望这个人能放手，一边挣扎一边说：“没有……”
　　常庚把他拽过来一些，语气不善地说：“没有什么？没有如临大敌？还是没有躲？你这人有没有良心，你生病的时候是谁跑前跑后照顾的，现在翻脸不认人啦？”
　　许言有些急了，看看周围，有些客人正在看他们，于是放低姿态说：“我不太习惯吃这里的东西，还是回房间吃面包比较好。”
　　常庚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你长着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藏不住谎话。”说完，盯着许言的眼睛看了良久，松开了手，“不想吃就算了，你走吧。我帮你这一回，算是还了上回考试的人情。”说完就专心看菜单，余光都不看许言一点。
　　许言觉得自己的心颤了颤，嘴唇都差点跟着颤了颤，硬生生地转身走了。
　　常庚翻着菜单，觉得越看越烦躁。他不理解许言这么明显地要跟自己保持距离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感觉自己有些出格的表现，急于撇清关系吗？
　　这餐饭吃得常庚味如嚼蜡，差点把闷烧锅给落在餐厅了。
　　许言根本好不到哪去，情况更糟糕。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地堵着难受。回到房间，锁好门，关进洗手间把被汗浸湿的衣服脱了，洗澡洗了很久。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碰撞着，他动心了，害怕了。在躲避了这么久之后，许言今天终于承认，自己对常庚动心了。看到常庚对他冷笑，他的心疼得厉害。他真的害怕，害怕到要冲到洗手间反反复复地洗澡，这种感情让他接受不了，太肮脏太丑陋了。
　　早餐没怎么吃，在机坪忙了一早上，午饭也没吃就在洗手间里冲水冲了快一小时，加上心情起伏太大，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许言觉得脚步都有些轻浮。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床边，感觉浑身脱力，心跳加速，身上有些冒冷汗，手开始发抖。
　　许言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种要晕倒的感觉。他一个人在房间，不敢放心晕过去，想找手机给同事打电话，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手机在哪里。
　　这时候，门铃响了，响得还有些暴躁。许言觉得自己急需别人的帮助，不管来的是谁，至少可以帮忙叫个救护车吧。
　　于是挣扎着爬起来，挪到门口打开门。
　　这点动作把他最后的力气用完了，眼前只看到一个闷烧锅，然后就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常庚接过倒下的许言，一个130多斤的大小伙直愣愣地砸过来，饶是常庚经常健身臂力不小，也给压得整个人往下沉了沉，一只脚往后退了一小步才站稳。
　　本来气呼呼的现在给吓了一跳。刚刚扭头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常庚并没有犹豫，搞清楚状况后直接把人横抱起来进了房间，用脚把门关上。
　　怀里抱着的这个人在双脚腾空的一瞬间给惊得回了些神，挣扎着要下地，嘴里无力地说：“放我下来。”
　　常庚理都不理，把人抱到床边，轻轻地把放在床上躺好。他看到许言满头汗，手覆上去一摸，触手冰凉，全是冷汗。又摸了摸脉搏，心跳很快很乱，呼吸急促。第一时间判断这是低血糖。
　　许言精神有些涣散，只听到常庚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过了一会，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了，常庚走了过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脖子下方，轻柔地把他抬起坐好。
　　许言感觉后背一直温热，是宽阔的胸膛的触感，接着感觉唇边接触到一个东西，身后有个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说：“张嘴，吃点。”
　　声音好有蛊惑性，许言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接着口腔里一阵甜，这是巧克力的味道。
　　许言就这样被投喂了大半块巧克力，整个人渐渐平静下来。心跳慢慢平缓，冷汗逐渐止住，手脚好像恢复了一些力气，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有了脑子思考，许言才知道自己现在是整个人靠在常庚身上，他的头半仰在常庚的颈窝中。接着，许言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刚刚自己是被抱过来的，而且现在被他抱在怀里喂巧克力。
　　脑子轰得一声炸开，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理智在脑子里叫嚣着让他赶紧从常庚的怀里离开，可是他的不理智却在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
　　最后，许言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不是不想离开，是现在根本没力气，就再这样坐一会，一会就好。
　　常庚喂完了一块巧克力，从床头柜拿起一杯刚刚倒的水，好像哄小孩似的说：“来喝口水，刚刚吃完甜的会很渴的。”
　　许言乖乖地就着常庚端着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常庚担心水流出来，便凑过去看水位线，他靠得太近了，许言喝水的样子被他全部看在眼里。好像小猫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白皙的脖颈撩人心扉。常庚看得嗓子都有点紧，清了清喉咙，挪开了眼睛。
　　因为喝水的缘故，许言的头离开了常庚的颈窝。现在水喝够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把头靠过去了。
　　正在犹豫的时候，常庚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摸了摸，然后说：“汗好像止住了。”摸完额头后，顺势往自己身上一按，许言的头又被按到他肩膀上靠着了。
　　在刚靠上去的那一瞬间，许言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常庚不知道怀里的这个人脑回路已经转出好几条高速公路，只知道这个低血糖患者的状态中明显好转，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心里轻松了，嘴巴就停不住，开始叨叨咕咕：“刚刚餐厅那么有种，一转身连站都站不住。我说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我认识你这才多久啊，又是受伤，又是水土不服，又是低血糖的。回头你得多去锻炼才行。”
　　许言哼哼：“不想去。”
　　常庚稍微侧着头看了看他，笑了：“你是小孩吗？跟谁闹别扭呢？你锻不锻炼身体我也管不着，但你别总是在我跟前出状况啊，别被我碰到，我管你那么多呢。”
　　许言有些不服气，小声地说：“我身体没那么差。”
　　常庚一脸鄙夷：“那你这可真够强壮的啊。我刚刚给吓的，差点打急救电话了。在异国他乡叫急救车可不是闹着玩的。”
　　许言有些没底气，但还是嘟囔着说：“今天是特殊，以前没试过这样的。”
　　常庚：“刚叫你一起吃饭就不应该逞能。你头两天刚刚水土不服，本来就没怎么进食，想着你终于好了吧，多吃点补充补充能量。你倒好，突然莫名其妙给我甩脸子。我刚刚上来是想跟你算账的，这脸子甩得我这餐饭吃得都满肚子不爽快，越想越气不过。谁曾想敲开门你居然这样给我投怀送抱的。”
　　许言急了，从常庚身上坐起来，扭过头红着半张脸说：“谁投怀送抱了！你别口不择言的。”
　　常庚都乐了，每次看到许言被逗得着急忙慌的样子他就很愉悦，不过好歹还记得这人低血糖还没完全缓过来，于是顺了顺毛说：“我说错了，说错了行了吧？”说完，无比自然地把人捞过来，继续靠在自己身上，自然地完全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常庚没发现，许言却马上反应过来了。
　　他这个举动太自然坦荡了，许言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他静静地靠着对方，不敢动。
　　常庚顺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刚刚到底抽什么风，你以后敢再这样，我就……”他就了半天没就出来，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有什么事是可以拿来威胁人的。只好生硬地换了话题，“回去后，我带你去我健身的地方开个卡吧，你真得锻炼。这不是开玩笑的。身体才是本钱。”
　　许言扑哧一笑。
　　常庚奇怪地问：“你笑什么，我说正经的呢。”
　　许言笑着说：“你这么热衷拉我开卡，是有回扣吗？”
　　常庚给气得在他后脑勺来了一记脑瓜崩：“回扣你个头！”
　　许言吃疼，“啊！”地叫了一声。
　　常庚立刻收敛了笑容，摸了摸刚刚自己弹的地方：“很疼吗？”
　　许言浑身一紧，有点结巴地说：“没，不，不疼。”


第30章 脸红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阵子的天，许言身上的力气逐渐恢复过来，讲话也不会有气无力。
　　这时，“滴”的一声，有人在刷门卡。
　　这两人马上反应过来，许言的同事回来房间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两人迅速分开，常庚从床边站起身，许言也坐直了身子，双方脸上很诡异地透出一丝尴尬。
　　常庚站在床边后才纳闷：为什么我突然这么紧张，好像在偷情似的。想到“偷情”这两个字，他才发觉，自己刚刚一直抱着人家，从门口抱到床上，在床边又抱了老半天。
　　常庚脑子都要炸了。跟小樱谈恋爱的时候都没跟人家抱到这份上，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想了半天，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绝对是因为自己学雷锋做好事的想法又冒头了，面对生病的同事要有春天般的温暖。这么电光火石地想完，常庚的脑子就给捋顺了。跟进来的许言的同事笑了笑。
　　同事看到许言居然有访客在房间，很是意外。许言在公司独来独往是常态，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跟他说得上话，很明显不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这在异国他乡居然有个人出现在他酒店的房间里，很出乎意料。
　　许言看出来同事有些想多了，于是淡淡地说：“这是航班常副驾。”
　　同事愣了一下，原来是同个航班的飞行员。于是也笑了笑当作打个招呼。心里更加奇怪了。一个连自己部门的人都懒得打交道的人，居然会结识飞行员，看来还是个眼睛往上看的人。
　　许言看了看同事变幻莫测的表情，大概猜到他在想些啥，不过也懒得理，他一般不太在意同事们对他的态度，这也让同事一直觉得他恃才傲物。
　　许言跟常庚说：“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常庚略微想了想，又侧脸看了许言的同事一眼，说：“好，那我先走了。”说完对旁边那人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走了。那人也回了礼点点头。
　　常庚走出门外，正要往电梯间走，感觉脚下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他拎着过来的那个闷烧锅，不由得笑了。真是个倒霉的闷烧锅。这扔来扔去的居然都没丢，回头那个小空乘知道了，估计不会放过他。
　　常庚刚刚出门前看了许言的脸色，虽说恢复了大半，但到底没有进食。于是他转身就去了餐厅，打包些东西想着再给他送上去。
　　常庚走了后，许言喝了几口水，又躺了回去。刚躺了一会，手机进来一条信息：能起来走动吗？
　　许言看是常庚发过来的，有些奇怪，回复：可以。怎么？
　　常庚：那出来吧。
　　许言拿着手机眨眨眼，虽然不知道常庚走卖什么关子，但还是照做了。打开门，看到门边站着的常庚，手里拎着闷烧锅和一袋什么东西。
　　常庚冲他挑了挑眉，空出来的那只手拉住许言的手腕就走。走到电梯门口才说话：“看得出来你跟同事关系不怎么好啊。”
　　许言无奈地笑了笑。
　　常庚按了电梯：“我房间现在没人在，同事出去逛街去了，不到晚上回不来。你先去我那吃个饭。刚刚的巧克力是应急用的，还是得吃点扎实的东西。”
　　许言这回没有反对了，只是点点头，安静地跟着他进了电梯。
　　常庚给许言打包了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许言一点没剩全部吃完，看得常庚心情大好。
　　照顾别人好像是会上瘾的，许言吃东西的时候，常庚在一旁又是递纸巾又是倒水，吃完后还让他刷了个牙，非得唠唠叨叨地说刚刚啃了一块巧克力对牙齿不好。
　　许言居然一句话都没吭，让他干啥就干啥。直到常庚按着他要他睡午觉，许言才挣扎起来：“我，我回自己房间睡。”
　　常庚沉着脸说：“少废话！就你跟同事那不对付的样子，回去能好好休息啊？就这儿，没人，安静。”
　　许言做最后的努力：“你不是人啊？”
　　常庚都想一巴掌拍过去了：“有你这么说救命恩人的吗？”
　　许言换了个词：“你这也不是没人啊。”
　　常庚笑着说：“我不吵你，睡吧。”
　　常庚的笑容让许言晃了眼，他不再拒绝，安静地躺下，闭着眼休息。常庚把灯关了，窗帘拉上，把空调的温度调了一点，房间黑漆漆的，这环境太适合睡觉了。他本来打算在沙发上刷手机的，玩了一会居然眼皮发重，便把外衣裤脱了，爬到同事的床上，被子一盖，没一会就睡着了。
　　许言睡的是常庚的床，今天还没有叫客房打扫，许言感觉被子床铺都是常庚身上的味道，跟刚刚一样，自己全身都被这阵淡淡的味道环绕着。许言贪恋得把自己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有很多的想法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但他精神确实有些不济，撞了一会就把自己撞得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许言动动手动动腿，感觉自己的血槽基本已经满格，便坐起身。周围太黑了，他很不习惯，感觉有点心悸。便打开床头灯。灯光虽然不是很亮，但足够让他看清了隔壁床睡着的常庚。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人熟睡的样子，跟上次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打盹不一样，这次是躺在床上，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个多脑袋。头发毛茸茸的，平时有些凌厉有些玩世不恭的眼睛闭着，让他整个人显得非常柔软。
　　许言就这样大胆地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常庚大呼一口气，转了转身子，看似是要醒过来的样子，他才把眼神挪开。
　　常庚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到背对着自己在收拾床铺的许言，带着睡腔说：“你醒啦？”
　　常庚刚刚睡醒的声音，就像是在磁场里泡过似的，听得许言浑身一阵酥麻，他半天没缓过劲来回答一声。
　　常庚问完话半天没听个响，还以为对方没听见，再问了一遍：“问你那，睡好啦？”
　　许言转过身说：“嗯。我……”这一转身直接卡壳了。
　　常庚睡觉的时候把外衣裤脱了，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上半身穿着一件背心，下半身就穿了一条内裤。
　　许言转身看到的是一条又长又直的腿，还有被内裤包裹着的很圆润的臀部。
　　这一瞬间，许言觉得自己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狂放老一阵的鞭炮，都快把他给炸糊了。
　　罪魁祸首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啥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了洗手间，门都没关就听到里边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是在上厕所。
　　许言感觉全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脸涨得通红，如果头上有个汽笛，现在肯定呜呜呜直响。
　　他看到床头柜上有瓶矿泉水，二话没说抓起来拧开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想把自己脸上的热度给降下去。
　　这头还在喝着水，常庚从洗手间出来，看了看喝着水的许言，又瞅了瞅床头柜，突然说：“很渴吗？早说我给你找一瓶新的啊，那瓶我在喝的。”
　　许言一听，“噗”地一大口喷了出来，撒了常庚半床，然后猛地咳嗽。
　　常庚叫着：“哎呀，着什么急呀。这给呛着了吧。”走过来在许言后背轻轻拍拍，顺顺气。
　　他不碰还好，这一碰，许言条件反射地被吓了一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嗽得更加惊天动地。
　　好容易缓了过来，许言坐在床边大喘气，泪眼汪汪的，两颊绯红，红唇水润，蹲在他旁边担心地看着他的常庚看他这副模样给看傻了，一个成语不停地在脑海里重复循环——任君采撷。
　　这也不能怪常庚突然有这种流氓想法，实在是许言的模样太诱人了。本来就是一个长相精致的人，被刚刚一通折腾，现在整张脸秀色可餐，换个定力差点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常庚其实定力也不怎么样，心想：许言这模样可不能让别人看到。
　　但是就像之前小樱对他的总结那样，常庚压根就没有对什么人产生过需要用到定力这种东西，一直贴着封条呢。
　　今天突然面对诱惑力满点的许言，常庚就好像封条被撕开，只觉得一股力量直往腹部冲去，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即将经历些什么之前，蹭地起身，冲进了洗手间，撑着洗手台用意志力把一股苗头给活生生压下去了。压完了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把自己翻来覆去骂了好几轮。骂来骂去都是“禽兽不如”之类的词，对着个男人居然有这么见不得人的非分之想。
　　等整个人完全平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基本上是光着下半身，外裤还没穿上呢。这个情况让他简直不敢想，如果刚刚没有及时压下那股邪火，场面得多难堪。
　　里面这个苦逼了好一阵，外头那个也并不好到哪里去。
　　本来就一脑门子乱账的许言，得知自己喝了常庚的水后，脑子直接宕机了。直到咳嗽停下来在床边大喘气，他才懊恼地想，为什么之前不坚持回自己房间休息呢，如果当时回去了，就不会有现在这种难以收拾的场面了。
　　许言差点就想把脸埋在被子里哇哇哇叫一番发泄了，及时反应过来这张不是自己的床，如果真把脸埋进去了，还活不活了啊！


第31章 躲避
　　常庚好不容易把自己乱得像海带结的脑回路给捋顺了，硬着头皮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到沙发拿了长裤穿上。
　　如果忽略有点顺拐的话，常庚这个表现还是可以打满分的。
　　许言不敢抬头看他，连余光都控制着不瞟过去，谁也不会懂他有多害怕自己的心思被不小心暴露，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锁回那个没有一丝光亮的世界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常庚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不敢示人的秘密，没有说话。
　　常庚穿好裤子，背对着许言在沙发前站了一会，转过身刚想说话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就看到许言猛地站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着急忙慌地说：“我，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就走。许言走的时候无比庆幸自己出来的时候穿的是拖鞋，要不然现在还得费劲换鞋，走得都不利索。
　　常庚连说再见都还没来得及，许言都已经关上门走了。
　　虽然常庚不知道许言突然这么急匆匆地离开是因为什么，但是他还是在门被关上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常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得好好整理整理，最近的自己实在是太反常了，或者准确地说，最近他在面对许言的时候实在是太反常了，反常到已经不能用“关心朋友”这个理由来解释一系列的行为。可是，他整理来整理去，还是没有理出头绪，满脑子乱糟糟。
　　正因为常庚完全没有把自己的事折腾明白，所以他也压根就没有留意到许言比他更反常。
　　许言踉踉跄跄地从常庚房间出来，衣服睡得皱皱的，头发蓬松有点乱，加上一脸的春色满园，如果这时候有人在酒店走廊上看到他，肯定会以为他刚刚与人春宵一刻后落荒而逃。
　　许言虽然并没有春宵一刻，但绝对是落荒而逃。他逃的不是什么人，他逃的是自己。
　　许言现在满心满眼觉得非常委屈，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努力避开常庚，努力压抑自己，但却总是事与愿违，情况仿佛越来越糟糕。
　　本来许言计划得很好，虽然自己对常庚真的动了心，但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坚信自己可以把这段丑陋肮脏见不得人的情感给消化掉，日子就可以恢复到曾经那种平静的状态。
　　可是，他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让常庚跟他走得越来越近，近到他都开始难以割舍。
　　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太久，现在出现另一个人打破了黑暗的平静，让许言必须在光明和平静之间二选一，他痛苦得简直都想把自己拍晕。
　　三天后。
　　常庚坐在驾驶舱里进行飞行准备，机下对讲机信号灯亮了，他接通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静地通报：“机长，机下航前检查已完毕。”他拿着话筒，等了等才说：“收到。”
　　话筒对面明显呼吸停滞了一小会，迅速恢复正常。
　　常庚心想，原来这么快就过了三天了啊！
　　航班起飞，朝着G市机场飞去。
　　就像酒店里最后三天那样，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在飞行过程中到处走来走去，一路上都没有碰过面。落地后，两人也各自回家，没有联系。
　　常庚坐在机组班车上，收到了考试结果，果不其然，顺利通过。接下来，就要准备实操项目了。
　　常庚看到邮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给许言发个信息，通报考试情况。打开聊天界面的时候，他迟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发信息给许言这件事情产生了迟疑。酒店里的一幕幕让他心神不宁，没有方向感。
　　于是放下了手机，靠在座椅靠背上长呼一口气，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第二天。
　　常庚到公司开例行会议，又一次感慨时光飞逝，上回参加飞行和机务例行会议的时候，他才刚刚认识许言，一转眼就过了两个多月了。
　　因为刚刚才发布了考试结果，一行副驾讨论得很热烈，常庚刚刚进去就被拉进去一起讨论。通过率确实不高，估计下一轮会更低。
　　正谈得热烈，余光扫到会议室的门开了，进来一群工程师。常庚根本不用仔细看，仅仅余光就看到了许言在人群中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常庚心里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后发现，几天不见，这人怎么好像瘦了些。
　　许言犹如感应到一般，目光没有任何停顿地就落在了常庚身上，仅仅停留了一会便移开。
　　近期出了发动机空停，属于等级事件，这次例行会议开的时间比上回长了不少。暑期极端天气出现次数较多，造成的临时备降、延误和航班取消都不少，这给飞行和机务增加了极大的压力。随着暑期的结束，秋季即将来临，天气方面的问题将会明显减少。
　　常庚带着个耳朵在听会议内容，眼神却时不时往许言身上瞟。许言还是跟上回开会的时候一样，拿着个小本子在认真记录。看到这人身上那股学霸气质，常庚突然很怀念那天自己被人拿着本书在抽背试题的情形。
　　为什么突然会没有胆量跟人说话了呢？常庚也百思不得其解。
　　会议开完，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常庚看到有个领导模样的人拉着许言在一边说些什么，许言略略地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拍了拍常庚的肩膀，他转过身，原来是自己中队的领导：“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常庚说：“好。”回头看了许言一眼，就跟着领导走了。
　　中队长给他看了一份文件，是关于新机型引进的事。领导往自己转椅上一坐，看着常庚说：“有没有兴趣负责新机型？”
　　常庚有点吃惊：“领导，我这试都还没考完呢，怎么弄得了？”
　　领导笑了笑：“没让你现在去啊。实操也就这一两周的事，新机型还得往后排排。”
　　常庚也笑：“您就不怕我这马失前蹄的？”
　　领导笑骂：“你小子要是马失前蹄，干脆脱了这身衣服换个行当。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就实操那些事，能难得倒你？”
　　常庚可不敢这么接话：“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的飞行时间摆在那，要说身经百战肯定是不可能的。考试嘛，都会有个通过率，您别给我这么大压力啊。”
　　领导收了收笑容：“新机型不好弄，得过去厂家培训一阵子。我挑了几个人出来，机长副驾都有，你也别觉得好像考试考不过就没机会。回头国内几大航司都要引进这个机型，拔个头筹也好，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这已经不是常庚说想不想去，有没有去兴趣的问题，而是政治任务了。于是他也严肃起来：“公司需要的话，我个人没问题。”
　　队长哈哈大笑，闲聊了两句就让他走了。
　　常庚来到电梯旁，正准备按电梯下楼，意外地看到抱着一沓资料边走边讲电话的温雅。
　　温雅看到常庚出现在公司，挺意外的，跟手机那头迅速解决战斗：“OK,I see. The email will be sent to you.Make sure confirm it.……Bye.”
　　挂了电话，她朝常庚笑了笑：“稀客啊，怎么今天会出现在这呢？”
　　常庚从她手里把快掉地上的资料拿过来，帮忙摞了摞，再塞回给她：“过来开个会。”
　　温雅接过资料：“谢啦。挺久没见的了，最近忙啥呢？你离失联也只差一步了知道吗？”
　　常庚笑着说：“不至于。就一个多星期没怎么聊手机而已。”
　　温雅嗤之以鼻：“就你们这些网瘾少年，一星期不聊手机，那跟要了卿命差不多。”
　　常庚哈哈大笑：“就考个试。等考完了再约。最近挺忙？”
　　温雅一说工作就皱眉：“你也看见啦，我每天都这样打仗似的。”
　　常庚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小伙子，我们公司喝粥吃饭就看你的了。”
　　温雅：“滚！”
　　电梯来了，他们一起走进去。温雅还要去其他楼层，常庚直接去了停车库。
　　常庚取了车，电话进来，于是坐在驾驶室聊了好一阵，挂了电话后往外头开。刚刚开出停车场，还没走出公司范围，远远地听见警笛的声音。他踩了刹车，在停车场出口出把车停住。
　　随着急促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他看到两部特警车朝着公司大楼直接飞了过来，停在了大堂门口。紧接着，几个持枪特警从车里跳出来，迅速进了公司。
　　这一惊非同小可。机场的特警谁会闲着没事在工作时间突然荷枪实弹全副武装飙车过来公司呢，肯定是里面出什么事了。
　　可是，公司本身能出什么事呢？抢劫犯也不会挑这么个地方来下手啊，又没钱又没物的，只有一栋楼的人而已。
　　但，真的就出事了，还不是小事。
　　常庚也没想到，这件事后来居然还影响到自己，影响得这么深远。


第32章 劫持
　　公司大厦12楼工作区。
　　温雅跟常庚乘坐同一部电梯下到12楼，说完再见后温雅就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她手机响，接通电话一边说一边继续快步往前走。因为公司正在申请加入航空联盟，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跟领导嚷嚷了好几次要补充人手。领导也难做，人也不是说变就能变出来的，只好让她坚持坚持，气得温雅脸上冒出好几个痘子。
　　这不，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温雅都戏谑“每讲完一个电话，总有两个未接电话。”
　　她虎虎生风地走到工作区。这个地方是个大平层，上百号人的写字楼隔间摆在里头，远处看都是一个个黑黑的脑袋。
　　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去。突然听到工作区中间有很响的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然后好多人起身尖叫，纷纷往外区域跑，桌子椅子被人撞到踢到乒乒乓乓地响。
　　那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彻不停，尖叫声越来越多越多越密集，温雅只看到好多同事朝自己这个方向奔过来，有些离中间区域比较远的同事纷纷站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阵听起来有点阴森森瘆得慌的狂笑声，听着像是女人在狂笑。
　　温雅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跟她对话的大部分人都是跟航空联盟有关的，各国航空公司、航空协会、政府部门等等，直接关系到外联形象。所以她眼见自己这的办公环境突然发生了很可怕的恐慌□□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能给电话对面的人听到，分分钟把公司形象给摸黑了。
　　于是，她没有马上动身离开，而是镇定地跟电话那边说：“My boss is waiting for me.I will call you back lately.”说完话才挂断手机，然后转身要跟着人潮走。
　　就在她低头掐掉电话的时候，后面冲过来的人撞了她一下，手机掉落，人也一个踉跄膝盖跪倒在地。
　　温雅心道：不好，容易被踩踏。于是马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刚刚爬起来，就看到眼前一阵烟雾弥漫，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冲着自己就过来了。
　　她还没看清楚到底看到的是什么东西，脚边就有什么东西炸开，这把她吓坏了，两只脚都弹跳起来。
　　这回她才看清，在自己脚边炸开的东西，居然是鞭炮。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温雅觉得自己脑子都不会动了。
　　失神仅仅那么一瞬间，温雅就恢复了神志，想着要赶紧冲到刚刚同事们逃离的方向去。
　　在她刚想拔腿就跑的时候，突然有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使劲捏。饶是温雅这种从小练跆拳道而且一直没有荒废的人，也没法从这个铁钳一样的手中挣脱，手腕直接被掐成青白色。
　　温雅扭头一看，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口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看着周围一团糟的场景很茫然。温雅一看她空着的那只手，血流都停滞了，那只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刀锋亮出。
　　温雅这一惊非同小可。被一个疯女人抓住，她不怕；但是被一个拿着刀的疯女人抓住，这分分钟被捅了还没法追究人家责任，她死了也白死。
　　很显然，这个女人现在还没有意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就这样扣着温雅，拿着刀，四处张望。
　　她张望的对面，是一群被鞭炮炸到一边的上着班的人。
　　几个刚刚赶过来的安保人员正想要过来帮温雅，被温雅大声断喝：“你们别过来！”
　　大家都被她镇住了。
　　这时，有人拨开人群走到前面，隔着几个卡座的位置跟温雅说：“温雅，你怎么样？”
　　温雅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领导，她手里有刀。”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无法淡定了。
　　因为卡座挡住，没人能看到这个女人手上居然拿着刀。刚刚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拉拉扯扯，现在情况变得相当危险。
　　领导怕激怒那个女人后果不堪设想，平静地说：“温雅，警察马上就到。不要激怒她。”
　　温雅点点头，她的腿现在有些发软了。
　　可是，事情往往没有那么顺利。
　　这个女人就这样呆呆地站了好一会，身后不远处突然有颗刚刚没有爆的鞭炮炸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包括这个女人。
　　因为受到了惊吓，她瞬间发狂，狠狠地把温雅扯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举着到向前面比划。
　　温雅的脸煞白煞白的。
　　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个女人比划完刀子，突然掉转方向，把刀子抵住温雅的脖子，一串血珠马上流了下来。
　　围观的女同事瞬间尖叫。
　　这时，楼层电梯叮的一声响，一阵短促低沉的脚步悄悄往这边过来。这就是常庚刚刚在楼下看到的特警，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
　　带队的居然是付思辰。
　　他冷静地观察了周围情况，一双鹰眼往事发中心扫过去，看到温雅后心沉了沉。召集队员过来，把人分派出去各个角落，自己带了两个人矮身从后面绕过去，在卡座的掩护下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温雅二人。
　　警察在悄悄地慢慢地收拢包围圈，围观的人群也在悄悄地被疏散开。
　　发了疯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人，刀离开了温雅的脖子，又往前伸着在比划，像是要阻止别人靠近。
　　就在她的刀子刚刚离开温雅的那一瞬间，付思辰飞身扑来，一记手刀直接劈在那个女人执刀的手上，裁纸刀应声落地。紧跟着另一名警察飞起一脚踢在那个女人后肩膀，她往前扑倒在地，被几名警察牢牢地摁在地板上，口里呜呜咽咽地在骂人，但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弹。
　　付思辰那一掌劈完，伸手接住了完全瘫软的温雅，把她的头紧紧扣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温雅整个人抖得不行，付思辰低声跟队员说：“需要救护车。”队员点点头。
　　说完，付思辰把周身气场收敛下来，重新变成平时那种无害的样子，轻轻地捋着温雅的头发，柔声说：“吓坏了，吓坏了。现在没事啦，不要害怕。”
　　大难不死的温雅身体完成控制不住地颤抖，头依然埋在付思辰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扯着他的胸前的衣服，硬邦邦的警服都被拽得要变形了。
　　救护车到了，护士想把温雅抬上担架，但是根本没办法把她从那个警察身上扯下来，为难地看着警察。
　　这名警察居然一点都没有不耐烦，非常好脾气地跟护士笑了笑，站起身直接把人抱起来，担架什么的都用不着，抱着人就进了电梯，到了楼下后直接钻进去救护车，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付思辰心里有数，温雅没有受什么外伤，脖子部位的刀伤不深，出血量比较少，但是精神状态很不正常，付思辰没有把握，所以才决定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温雅依然全身紧绷，攥着付思辰衣服的手都快被衣服磨破了，医生于是给她打了支镇定剂，很快，人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虽然睡去，但睡得极其不安稳，手到处抓。付思辰伸出手，握住，温雅终于平静下来。
　　付思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把温雅额头上满是汗水的刘海给拨到一边，再把她的头发给顺了顺，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掏出手机，给队员打电话，安排后续的事情。
　　那个女人给铐回局里，后面还要找人做精神鉴定。
　　居然在安保级别这么高的空港范围发生这种事，各种自查自纠写报告看来是少不了了。付思辰想想都觉得头疼。
　　温雅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付思辰，手头事情不少，本来应该回局里坐镇的他只好在这里遥控指挥前方的兄弟们干活。
　　过了没多久，温雅公司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了，包括她母亲。
　　温雅的妈妈是女强人，是公司的高层领导人之一。今天出事的那个时候，她正在机场开会，秘书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她脸色大变，直接从会场过来医院。
　　这么多小伙伴的家长，付思辰最怕的就是温雅的妈，从小就怕。他小时候因为跟常庚一起调皮捣蛋，被自己老爸老妈逮到都不怕，就怕被温雅的妈发现，那是个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这小孩是谁家的，只要做了坏事撞到她手里，保管收拾得让这孩子服服帖帖，短期内都安安分分当个乖宝宝。
　　这回，坐在病床边握着温雅的手守着她睡觉的付思辰，看到迎面走来的温雅妈妈时，心里直打怵，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好像病床上那姑娘是自己揍的似的。
　　还好，温妈妈见女儿没事，又问了医生情况，放了下心，交代了付思辰好好照顾，便回去做员工思想工作去了。毕竟，今天的事情，影响面太大，受惊吓的员工不少，她不能只顾着自己女儿。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相握着的手，没说什么就走了。
　　付思辰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数字军团的其他人在傍晚的时候才知道具体的细节，给吓得不轻。这个时候，温雅已经恢复了正常，还能在群里跟大家调侃。
　　后来查清，那个女人其实是公司尚未退休的员工，因为家庭的原因，精神状态一直不好，长期病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了趟公司，受了刺激，突然发病，往办公区域丢鞭炮。顺手又拿了不知道哪个卡座上放着的裁纸刀，差点酿出大祸。
　　这件事慢慢地就过去了。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常庚接到付思辰电话让他到“昨日”，他才知道事情根本就没完。


第33章 惊吓
　　常庚去到酒吧的时候，发现付思辰面前已经摆了好多空酒瓶，很是诧异。这小子虽然平时放浪形骸惯了，但是喝这么多酒还是第一次碰到，喝完酒后一双眼睛冷得可怕的模样更是第一次见。
　　常庚坐下，盯着他又灌了一杯，把人按住，问：“怎么了？喝这么多？”
　　付思辰看着他，凄然一笑：“心里不是滋味，所以想喝点。”
　　常庚说：“这是喝点？你是打算把人家的酒窖给搬空吧？”
　　付思辰没说话，看着一桌子的空酒瓶发呆，眼睛里冒出蓝幽幽的光。
　　常庚看出来这人心里有事，也不急着问，叫了杯苏打水递给他：“喝点水。”
　　付思辰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常庚笑了笑，突然说：“我对一个人动心了。”
　　对付思辰喜欢上什么人这种事，实在是见得太多了，常庚根本没往心里去：“你对人动个心需要动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付思辰摇摇头说：“比失恋还可怕。”
　　常庚：“你喜欢上什么不该喜欢的人了吗？有夫之妇？这么缺德的事你可别干。”
　　付思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比这个更缺德。”
　　常庚：“还能更缺德？你欺负未成年啦？这叫知法犯法，要判刑的，你可别做傻事。”
　　付思辰吐出一个名字，常庚都给吓傻了。
　　他说的是“温雅”。
　　付思辰喜欢温雅。
　　这句话本身就带有恐怖片的味道，别说付思辰自己都觉得很可怕，就连常庚也觉得这小子吃错药了。
　　两个从上幼儿园开始就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闹的人，头上身上脸上各部位时不时因为打架挂个彩都是家常便饭，两个人的爸妈因此被淬炼出了强大的心理素质，能坦然面对孩子因为相互打架而产生的任何伤痕。
　　常庚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个让父母省心的主，但是跟这两个家伙比起来，他都可以评为三好学生、四好标兵了。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这两个人还是气场不合，三观就没有匹配得上过，每次见面不怼上两句就浑身不舒坦。现在连“昨日”的员工对这两个人一言不合就打闹的情形习以为常了。
　　如果说这些只是两个人孩子气的表现，那双方择偶观的冲突才是最致命的。
　　付思辰是个很开放的人，对感情总是来得快去得，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温雅对此深恶痛绝，觉得是对女性极大的不尊重，对感情的深度蔑视，甚至扬言，如果她自己以后的男朋友是这种风格，立刻打断他的腿再分手，绝不含糊。
　　正因为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付思辰对自己突然喜欢上温雅这件事才如此惶恐，不知所措。面对温雅这个不是一个能来得快去得快的人，要么就是自己把感情收起来，憋死；要么就是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然后被温雅打死。
　　横竖都是个死，简直就没活路。
　　常庚数着桌子上的空酒瓶，觉得这人不能再喝了。于是按住付思辰还想去拿酒的手，想了想，问：“老三，我问你个问题。”
　　付思辰拿不到酒，叹了口气，往沙发靠背一躺，无力地说：“问啥？”
　　常庚吐了口气：“你怎么突然……？”
　　付思辰苦笑着说：“看，连你都觉得很突然。真的太突然了，我至今没缓过来。庚儿，我害怕，你知道吗？我真的怕。”
　　常庚：“你怕什么？”
　　付思辰抹了一把脸：“你说我怕什么？我其实不怕她打死我。……我怕我伤害她。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觉得自己这样特混帐。”
　　常庚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付思辰继续说：“那天你们公司出事，到现场看到被人挟持到人是她，我给吓死了,浑身冰冷。这么多年，出警这么多次，再惊险的情况也见过，说实话，我什么时候怕过。但那一天，我真的怕，我怕的手脚都发软。我怕那个疯女人一刀子下去怎么办，我要是来不及救她怎么办？庚儿，你说怎么办？”说着，他把脸埋在手掌里。
　　常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相当后怕，到医院看到温雅的时候，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看着让人心疼。所以，他很理解付思辰的心情。
　　付思辰把脸从手掌抬起来，揉了揉脸说：“我救下她，把她抱在怀里，她不停地发抖。她这么要强的人，居然在发抖，手就那样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服，怎么拉都拉不开。我就这样一直抱着她，直到她打了镇静离开我的怀抱，我突然舍不得放开。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动心了。”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我是不是很渣？突然感觉她以前骂我的那些话都说得很对，我真就是渣。”
　　自我剖析完，付思辰闭上眼睛仰着头靠着沙发。常庚拿起酒一口一口地喝。
　　两人安静了许久，常庚突然问：“动心是什么？”
　　付思辰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鼻子哼笑了一声：“你不会吧？这是什么问题？要警察叔叔开个恋爱课堂？”
　　常庚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去你的恋爱课堂！好好回答问题。”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悠远绵长，“动心到底是什么感觉？”
　　付思辰看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倒是不好再取笑人家：“你这谈恋爱谈了十几年的人，问我什么是动心的感觉，你觉得合适吗？”
　　常庚苦笑：“我要是知道，或许就不会跟小樱分手了吧。”
　　付思辰坐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早恋都恋到狗肚子里去了。”
　　常庚踹了他一脚：“素质不要啦，警察叔叔？”
　　付思辰抢不过来酒，水还是能拿到的，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擦嘴角的水，说：“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以前这么多年是在过家家吗？……算了，我也懒得理。我自己的事都还掰饬不清。”他拍着常庚的肩膀，“动心是什么感觉？让我想想。”
　　付思辰眼神突然温柔起来，像是隔空看着自己的恋人一般，看着一个空酒瓶说：“动心嘛，就是总想着对方，只要脑子空闲下来，里面装的都是她。很想看到她，看到就心跳加速，非常高兴，还没分开就开始想念。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想着慢一点，再慢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共处久一点？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以前还没有喜欢她的时候自己日子是怎么过的。”
　　常庚听着他说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全部都是许言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做饭时候的背影、看书时专注的神情、调酒时候的不羁、给他上药时的温柔，甚至不小心甩自己一耳光都显得特别有气势。
　　常庚越想越冒冷汗，受到惊吓绝对不比付思辰的少。他反反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难道自己真的对许言动了心？
　　从墨西哥回来后，甚至在此之前，他总是时不时想到许言，想见到他，有好事情想跟他分享，看到他受伤、受欺负会非常难受，跟许言待在一起，觉得特别特别开心。
　　常庚被吓得浑身冰冷。
　　许言是个男的，是跟自己同一性别的男的。
　　他怎么可以喜欢一个男的？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一个玩笑，绝对不可能！
　　常庚完全接受不了自己是同性恋这种猜测，觉得这肯定是因为跟对方接触太多而跟女生接触太少，许言偏偏又长得太好看，比一般的女孩子好看这么多，他才会一时恍惚，忽略了性别。
　　对，一定就是这样。
　　只要他多跟女孩子交往，结识新的朋友，一定可以把之前那些不该有的错误想法给纠正过来。
　　就这么办！
　　就在付思辰半瘫在沙发上为自己不该有的心思怨天尤人的时候，常庚已经在脑海里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并且做了要广交友多见识的决定，甚至还做好了行动计划的腹稿，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的雏形都有了，誓要把自己重新掰回直男的阳光大道上来。
　　把付思辰送上车，叮嘱代驾好好送人回去后，常庚在自己车的副驾上给老妈发了条信息：孟女士，有相亲的话，可以安排起来了。
　　孟女士秒回：哎呀！那太好了。我这手头都已经积累了好些资源，就等你发话呢。
　　常庚睡前，美美地想：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一天，加油！
　　常大少为自己树立了新的目标的时候，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许言也正经历了一场大脑里的惊涛骇浪。很巧的是,许言也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小目标，有些忐忑地想往一个新的领域迈出第一步。


第34章 冷淡
　　许言在墨西哥的时候发觉自己对常庚动心后，一直惶恐不安。身体反应非常严重，连续好几天都在不停地飙汗，在洗手间洗澡都快蹭掉了一层皮。
　　就这样一直躲了三天，在飞机上继续躲，回来G市后就基本见不着了，许言的身体反应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直到去公司参加例会，一进会议室，他凭直觉发现了自己一直在躲避的那个人。
　　整场会议，许言都一直盯着自己的本子，装模作样地在上面涂涂写写画画，事实上，他连会场上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都听不见，脑子里一直嗡嗡嗡直响。他也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常庚，更怕看到常庚也在看自己。就这样熬完了一场会议，他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
　　从会议室出来，许言又开始出现飙汗的情况，他慌乱地离开公司大厦，用最快速度回到停机坪，至少在那个地方，他觉得还是比较安全的。
　　许言被这么折磨了一轮，人都瘦了一圈。
　　这段时间一直躲着人家，却一点都不开心，反倒越来越想念。
　　这种想念在会议室远远看了一眼后，达到了顶峰。在第三次拿错工具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许言休了一天假，他觉得需要在家里好好想想这件事，这个问题不解决，他恐怕没办法好好工作。身为一名飞机工程师，无法集中精神工作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不管是公司还是个人，都绝对无法容忍。
　　许言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擅长把复杂的问题抽丝剥茧简单化成几个小问题，拥有出色的归纳能力，这种能力在前阵子帮常庚复习考试的时候显露了一番。
　　这次，他把自己的问题全部摆出来，白纸上涂涂写写了一番，好像做学术一般，把优势劣势困难挑战分别列出来，最后做了一个对他来说非常不容易的决定——就随心一回，往自己的感情迈出一步吧。
　　许言做完决定后,很不幸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冥思苦想无果后，决定把一切交给自然而然。
　　第二天，许言回去上班。
　　今天的天气情况良好，航班进出港都很顺利。三个月的机坪工作也接近尾声。
　　上次主任给他看的文件上的时间安排，机坪工作结束后不久，他就要去飞机制造厂家接受新机型培训。
　　许言来到今天的第三个航班任务，飞机落地后在机下与机长进行落地交接。
　　飞行员：“飞机水平安定面有角度问题。”
　　许言愣了一阵，说：“明白。”等了一下补了一句，“其他呢？”
　　这回轮到对讲机对面安静了一会，才听到回复：“其他一切正常。”
　　许言第一次挂对讲机挂得这么依依不舍。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刚刚在飞机通话线的另一头。
　　两个人都具备很强的专业性，通话听不出来一丝一毫的问题。只有许言知道，他补问的那句话，只是想再听他多说一句话而已。
　　挂了对讲机后，许言跟同班同事传达了飞行员提的问题，两个人便用登机梯登上飞机尾部，测量水平安定面的角度，发现确实有些偏离正常水平，于是立刻进行修理。
　　问题不大，维修不费什么时间，他们按照程序进行了问题和结果汇报后，就开始进行飞机其他部位的例行检查。
　　完成检查后，两个工程师分别在接力航班的机长通知单上签名，并将上一个航班机长留下的问题进行了维修确认。
　　做完这些，接力航班的机组都已经登机在做准备了。
　　许言沿着登机梯上了飞机，来到驾驶舱，里面两个飞行员已经就位。坐右边的副驾正在操作操纵杆，动动飞机的机翼、尾翼，听到后面有人说：“机长，航前检查已完毕，飞机适航。这是通知单。”
　　副驾手上的动作出现刹那的停顿。
　　机长转身接过通知单，翻看了上面的记录，问：“上个航班有水平安定面的问题，现在情况怎么样？”
　　许言说：“已经完成排故。”
　　机长点点头。
　　一直安静着在跟操纵杆打交道的副驾突然出声：“左侧机翼润滑度不够。”
　　许言怔了一怔。
　　机长听到这话，也转过身用操纵杆动了动机翼，然后转头跟许言说：“确实不够。”
　　许言点点头说：“明白，马上去排故。”
　　于是拿了机长通知单下了飞机。离开驾驶室之前，他迅速看了一眼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副驾，咬了下后槽牙，低着头走了。
　　许言摒弃脑海里所有的杂念，以专业的工程师的身份完成了排故。虽然有点情绪，还是决定自己上去跟飞行员交代一声。
　　许言：“机长，左侧机翼润滑已排故。”
　　机长还没点头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副驾又说话了：“左右侧机翼润滑度不平衡。”
　　机长看了看副驾，复核了一下，转头看看许言。
　　许言在机长说话之前，马上接过话头说：“明白了，我们马上核查。”
　　等许言两人把两侧机翼都完成等量润滑后，乘客都在准备登机了。
　　也就是说，如果飞行员再提出新的问题，这个航班铁定要延误。
　　另一个工程师见许言两次上去两次都带着问题下来，觉得这次还是自己上去的好。
　　许言抬头看了看驾驶室的玻璃，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坐着的人，叹了口气说：“还是我去吧。”
　　事不过三，这次副驾没有再出声。
　　机长笑着接过机长通知单，在上面签了名字。许言终于完成任务了。
　　从飞机上下来，许言站在机腹下面，被地面高温烘烤着，汗滴禾下土也抵不过心里阵阵发凉。
　　这是他在机坪工作以来，第一次连续两个航班都遇到常庚。也是他认识常庚以来，第一次被这么冷淡地对待。
　　刚刚在飞机上，常庚甚至连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普通礼节都不顾。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从专业的角度看，许言不敢说他是在刁难自己，连生气都没有立场。
　　许言颠来倒去在想，都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常庚的态度。除了难过还是难过。
　　就这么傻愣愣地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直到同事提醒他拔飞机机轮插销，他才醒悟过来。
　　拔开插销，给飞行员展示警示飘带，用特种车把飞机推出停机位后，许言站在机坪无遮无挡任由太阳暴晒，目送着这部飞机开到跑道，腾空而起。
　　许言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他失魂落魄地来到休息室，不知道自己是被太阳炙烤得蔫吧了，还是被常庚的态度给伤着了。
　　休息室的人来来去去的，最后走剩他一个人，许言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有人敲了敲休息室的门框。抬头一看，对方看着许言咧嘴一笑：“呦，我们许工怎么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许言勉强回答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这人是许言曾经在机库工作时，少数几个能聊得来的同事之一，可以说是整个机务队伍里，跟许言关系最好的一个，莫少寻。
　　在大学期间就建立的友谊，毕业后碰巧又来到同一个公司。只不过，两个人的专业不一样，在公司能碰到面的机会也不太多。
　　莫少寻一屁股坐在许言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扑哧一笑：“你这盛世美颜都快被机坪给折腾没了。”
　　这句玩笑话，让许言猛地想起墨西哥的时候常庚问有没有人说过自己好看，心里一阵唏嘘，没想到还真有。
　　许言抹了一把脸：“太阳最猛的三个月，我赶上了。”
　　莫少寻摸着下巴：“那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你当我的伴郎了。”
　　许言眼前一亮：“伴郎？你要结婚啦？”
　　莫少寻寻：“对啊。”
　　许言很惊奇：“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莫少寻嗤笑一声：“就你？就你这样我不来找你，你就跟我打死不相往来的死样，我什么时候谈恋爱你怎么会知道。你就这么关心朋友的。”
　　许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结婚我给我封个大红包。”
　　莫少寻笑着说：“大红包我也要，伴郎我也要。”
　　许言很无奈：“你还是找个活泼会来事能喝酒的吧。我都不行啊。”
　　莫少寻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指望着你来帮我活跃气氛和挡酒的啊？这些事我才不敢指望你呢，早就找好兄弟了。”他挑了挑眉，坏笑，“我现在缺的是颜值担当，我需要帅哥帮我撑场面，别给我老婆那边的姐们团给比下去了。”
　　莫少寻把手机拿出来,点了点屏幕,接着把手机递给许言说：“你看看，这是我老婆那边的姐妹团，伴娘挺好看的吧。”
　　许言不太想看，被逼无奈还是扫了两眼，勉强配合着点点头。
　　莫少寻说：“我这边的兄弟团，就指着你来提高平均颜值了。到时候给你穿帅一点，只要别抢我风头就行。”
　　许言苦笑了一下，自知没办法拒绝，只好说：“那好吧。”
　　莫少寻拍拍他肩膀，说：“下周婚礼啊，回头我跟你联系伴郎服装的事，其他的事情再说。我先走啦。”
　　许言抬手挥了挥。
　　距离莫少寻的婚礼其实也没几天，许言下班的时间基本都被他拖了过去，试衣服都试了两天，把许言给折腾得苦不堪言。
　　最后终于到了临近婚礼的日子，许言觉得再撑上几天，就可以摆脱这种日子了。心想，幸好我以后不结婚，要不然真的受不了。


第35章 婚礼
　　常庚在航班上接二连三地给许言提出维修要求，说一点私心都没有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在上一个航班结束下飞机的时候，远远地看了许言一眼，心里很是翻腾，搅动着五脏六腑。
　　还没完全整理好心情，没想到下一个航班居然又碰到。
　　常庚这回连头都不敢回，也不想，甚至不愿。
　　是的，常庚不想看到他。觉得这个大眼睛的男人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的，甚至把自己这个人都整得七荤八素，心里非常不爽，还有些生气。
　　正好发现飞机有些小毛病，私心压不住，于是就让许言跑了一趟有一趟。
　　飞机起飞后，机长看着他，最终没说什么，常庚气定神闲地盯着仪表盘，好像刚刚把工程师支得满场跑的人不是他。
　　完成任务回到家的常庚，手机“叮”的一声，这是收到邮件的通知。
　　点开一看，笑了，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心想，这事终于成了，拖得还真久啊。
　　邮件的内容是，祝贺常庚通过机长选聘的实操考试。
　　接下来就是一些公示、审查的环节。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常庚的制服肩章就可以换了。
　　这种好消息，必须马上跟好友分享。
　　常庚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划拉了一阵，正想输入文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点开的是跟许言的聊天界面。
　　这太打击人了，常庚这阵子都做了一份“摆脱许言计划书”，正在按部就班地实施着呢。
　　结果一点效果都还没看见，自己的直觉居然就有缴枪投降的趋势。
　　常庚恨不得狠狠地拍自己那不听使唤的手一顿。
　　这么一折腾，他也没心思给朋友们发信息通报，扔下手机进洗手间冲凉水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还在床上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常庚被电话吵醒。起床气蹭蹭蹭地往外冒，拿着电话说话的语气都透着杀气。
　　是小时候在民航大院里一起玩闹的妹妹来的电话：“终结者哥哥，后天你有空吗？我要结婚啦！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来喝喜酒呀！”
　　常庚大清早被人扰了清梦正气着呢，一听是这小丫头，说话也不客气了：“就你还有人娶？谁这么没眼光啊？”
　　小姑娘哈哈大笑：“就是说啊，瞎猫撞上死耗子呗。你有没有空嘛？”
　　常庚想了想：“后天啥时候啊？”
　　小姑娘一听有戏，开心地说：“晚上呀！回头我把电子请帖发你哈。”
　　常庚哼了一句：“现在结婚，连个请帖都电子的啦？”
　　小姑娘满不在乎地说：“对呀，环保嘛。”
　　常庚还想睡个回笼觉，赶紧把人打发了，又倒回床上去了。
　　睡醒后，常庚给老妈打了个电话，通报了自己这次考试的结果。常妈妈乐呵呵地把老公给叫了过来。
　　常庚赶紧把老妈拉住：“妈，妈，妈，冷静，冷静，你别去叫老常。你还不知道他嘛，回头又训我显摆。”
　　常妈妈笑开了：“你们两个啊，真的是……算啦，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咱不告诉他。”
　　常庚也笑了：“对，不告诉他。”
　　常妈妈想起件事，说：“对了，小洋，后天晚上有没有空？妈给你约了个姑娘见面。”
　　常庚：“相亲？”
　　常妈妈爽快地说：“对啊。去见见吧。”
　　常庚没有拒绝，这还是他自己主动跟老妈说要她介绍姑娘相亲的，于是说：“后天晚上啊？我要去喝喜酒呀。”
　　常妈妈没觉得这是个问题：“喝喜酒能喝到几点，八点多九点前肯定都结束了。到时跟人家姑娘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回头把人送回家。完美。”
　　常庚哭笑不得：“妈，你这节奏像是谈恋爱的，不像是相亲的。”
　　常妈妈一听就乐：“如果觉得合眼缘，就当成谈恋爱啊，不是挺好的嘛。”
　　常庚：“那行吧。给我联系方式，回头我跟人约时间地点吧。”
　　常妈妈开心地说：“好，我转给你啊。”
　　转眼就到了喝喜酒那天。
　　因为喝完喜酒后马上接档相亲环节，常庚出门前认认真真把自己拾掇了一番。穿一身休闲西装出门。
　　到了喜宴酒店，抬脚要上酒店大门的台阶时，他的脚抬起悬在半空中没落下。
　　新郎旁边站着一个人，很正式的西装裹身，衬衫扣子系到最后一颗，上面还打着一个平头领结，头发一看就是专门打理过了，这种模样太招人了，新郎真得靠边站。
　　常庚头一回看到穿正装的许言，看傻了眼。
　　现在正是喜宴宾客入席的高峰期，常庚就这样隔着走来走去的人群看着许言，看着他站在伴郎的位置上，帮着新郎迎接宾客。经常绷着的小脸，此时正笑开了花。
　　常庚心里一阵苦涩：干嘛笑成这样，我怎样才能把行动方案执行完呢？
　　常庚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脚往前走。
　　新娘很快就发现了她，挥挥手把他招呼过来，乐呵呵地说：“终结者哥哥，你来啦？你今天好帅啊！”
　　新郎在旁边咳咳了两声：“哎哎哎，你老公在这呢，还当着面夸别的男的。”
　　新娘嘻嘻笑着：“我老公最帅！”
　　新郎满意了，主动跟常庚握手：“总听欣欣说有个终结者哥哥，今天总算见到了。”
　　常庚回握：“小孩子闹着玩的。今天是你们大喜日子，恭祝百年好合。”
　　新郎开心地说：“谢谢，里面请。”
　　常庚点点头，进去交了份子钱，就去找自己的座位，没有管伴郎追随着自己的眼神，就跟不认识对方似的。
　　许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常庚来喝喜酒，在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神就黏在对方身上，扯不下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今天这个常庚跟前几天在飞机上碰到那个一模一样，就跟个陌生人似的，眼睛连瞟都没往他这边瞟，只一门心思跟一对新人聊天恭喜。
　　这让许言心里抽了抽，接下来就看不到伴郎笑脸迎人了。
　　婚宴开始了。
　　跟所有的婚宴一样，前面都是宾客见证新人交换戒指、走进婚姻殿堂的环节。
　　常庚坐在台下，看着穿得特别帅的许言，手臂上挽着伴娘的手，两人在大家的注视下缓缓走上台，站在台上迎接着新郎新郎，仿若另一对璧人。
　　常庚死死盯着伴娘的手，就像被抢了地盘的猎豹，恨不得健步冲上去把那手给拽下来。
　　正磨着牙，听到旁边有两个女孩子在小声嘀咕：“伴郎好帅啊，跟明星似的。”
　　常庚没由来地心里暗乐：有眼光，真的很帅。
　　接着又听到这两个女孩子在商量怎么找人家要联系方式，常庚又开始磨牙了，心里想：这小子太招蜂引蝶了！
　　结婚仪式结束，宾客开始用餐。
　　许言跟其他兄弟团成员用最快速度往肚子里填了些东西，就随着新郎去一桌桌敬酒了。
　　莫少寻说话还是很算话的，他自己酒量不错，兄弟团也有专门负责挡酒的人，但架不住客人太多，一个两个都像是报复性地灌新浪的酒，挡酒的人都不够用了。
　　等敬到常庚这一桌的时候，许言也被迫出来帮忙。他喝了几杯，有点上头，碰杯的时候都没发现对方是常庚。
　　仰头喝完后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谁，睁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人家。
　　常庚受不了他这种眼神，特无辜特无助。想：居然还学人喝酒，还喝这么多。越想越生气，于是冷着脸喝了杯酒，挤出笑脸跟一旁的新郎恭喜了一番，便坐下了。
　　坐下后，新郎带着兄弟团继续去下一桌。
　　许言几杯酒下肚，走路身形有点晃，经过常庚身边的时候，常庚差点没忍住伸手把人拦住，让他别再喝了。
　　果然如常妈妈估计的，这顿喜宴吃到八点半不到就结束了。
　　常庚看看时间，约了人家姑娘九点在不远的咖啡厅坐坐的，喝了酒也不能开车，还有点时间，索性慢慢走过去。
　　他先在酒店花园的长凳上坐了坐，仲夏夜的晚风轻拂，吹得他如痴如醉的。酒没喝多，他倒是有点醉，莫非这酒量越长越回去了？
　　正自个浪漫着，突然听到身后有快速走过的脚步声，还有人争论的声音。
　　常庚虽然不八卦，但是有人打扰了他的清净，很不开心，于是站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居然看到许言。
　　领结已经摘掉，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西装外套也没有穿着。他对面站着几个有些流里流气的男的和一个姑娘。姑娘拽着其中一个男纹满了纹身的胳膊，像是在阻止他做什么。
　　许言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要走。
　　这个男的一个箭步上前要拖住许言，被姑娘死死拽住。男的转身就甩了她一个耳光：“你敢背着老子偷人！”
　　这句话把常庚给砸个半醒。
　　这时就听着男的朝许言吼：“老子的妞你也敢碰！看我打不死你！”
　　许言冷冷地说：“你管好自己的人吧。”扭头就要走。
　　那男人哪里是要放人走的样子，摆明了是要把人揍一顿的架势，旁边跟着的人也开始往许言这走来。
　　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不对，常庚也没心思听他们胡扯，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掉着冰渣子对那男的说：“你看人家那张脸，再看你身边人的脸，你觉得他犯的着去碰你的人？”
　　这话说得太火上浇油了。
　　常庚其实真的很想把袖子撸起来跟这几个人干一场，今晚心情堵了好几次，得打个架疏通疏通。
　　但现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打架太不划算了。
　　于是，他泼完那桶油后，迅速转身，拉起许言的手腕，撒腿就跑。
　　常少这么逃跑还真是新体验，夏夜的风拂过他们的脸，跑着跑着都想笑起来。
　　许言一声不吭地被他拉着跑，醉酒的感觉还是没下去，幸好双腿还是有劲的，要不然得被拖着走。


第36章 夹缝
　　真不知道许言从哪里惹了一群混混，前脚还在喜宴里当着伴郎，后脚就被三个混混叫来了更多混混追着跑。
　　常庚拉着许言逃跑的当中，还没忘嘀咕：为什么遇到这个人总是会出各种各样的状况。
　　就这几个混混，常庚真的跟人干起来，撂倒对方没问题。关键是万一被公司知道他在外头打架斗殴，这损失可就大了，眼看着到手的机长绝对黄掉。
　　为了赌一口气，不值得。
　　于是常庚选择跑。
　　没想到几个混混追得太紧，许言又是个半醉状态的人，常庚的长腿施展不开，只好找小巷子钻。
　　最后看许言实在是跑不动，常庚灵机一动，往两扇墙的缝里一钻，两人在里面借着夜幕躲了起来。
　　只听到不远处混混们吵吵嚷嚷的声音，走近了又走远了。
　　这时，常庚终于找到机会喘口气。
　　这个夹缝太窄，两个人之间都隔不出空间，紧紧地贴着。
　　常庚的注意力全在判断混混们的距离上，头往外偏，借助微弱的路灯看夹缝外面的小道上会不会有人过来，耳朵也全神贯注地听着远远近近的声音。
　　直到判断出暂时安全了，才稍微松懈下来。
　　刚刚松懈下来的常庚，猛地发现，许言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脑袋放在他的肩膀，急促的呼吸喷出来热气一股股地往他脖子上窜，隔着双方的衣物，他感受到许言极速跳动的心脏。
　　常庚僵硬在当场。
　　这算是怎么回事！他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行动计划，才执行几天，就让他面对着这种场景。这可让人怎么是好？
　　常庚正满脑子乱糟糟的，许言突然好像缓过来似的，抬起头看着他。
　　常庚微微低头看他的时候，两人视线接上。常庚心里直接骂娘了。
　　许言脸色红润润，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此刻就像蒙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勾人心魄，把身边那个人的魂都给勾出来了。
　　常庚喘着粗气，撇开眼不敢再看他，心里像念经一样把那份行动计划颠来倒去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当清心咒来用。
　　正念经念得起劲，基本恢复了清明，谁料醉鬼又把头靠在他身上，还好死不死得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似乎是要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两只手还放到他的腰上，扯着他的衣服。本来就贴着的两个人，现在更加严丝合缝。
　　这是把他当抱枕了吗？
　　得！经都白念了。
　　常庚觉得自己都快扛不住了。
　　于是哑着嗓子低声在许言的耳边说：“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那些人走了没。”
　　见许言没反应，他抬手摁着对方的肩膀小幅度地摇了摇：“听见了吗？”
　　许言感觉有人在摇他，便抬起了头。偏巧常庚正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靠得太近，许言抬头的时候，嘴擦过常庚的唇，犹如翩翩羽毛拂过，轻轻的痒痒的。
　　常庚脑子当场宕机。如果有条件的话，他得立刻暴走了。
　　他们两个亲了？！
　　不能，不是，不对，不行！
　　就是个意外，嗯，意外！
　　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意外？！
　　常庚脑子里都乱成搅拌机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把自己从夹缝里抽出来，逃也似的跑出去探路。
　　他一走，许言失去了依靠，整个脑袋砸到对面的墙壁上，迷迷糊糊地继续站着。
　　常庚跑出去后，也不管外头的混混走没走，自顾自地在一条空荡荡静悄悄的小道上走来走去：冷静，冷静，这是意外，不能放在心上。
　　巡街巡了好几个来回后，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给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来接听：“你好，哪位？”声音哑哑的还没有恢复正常。
　　对方是个女的：“常先生吗？我十分钟之后到，能否再等一会？刚刚有事耽搁了会，实在是不好意思。”
　　常庚还没把自己脑子找回来，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
　　对方笑着说：“你们那边的喜宴结束了吗？”
　　终于，常庚艰难地想起来这人是谁，就是本来约了相亲的那个姑娘。他马上抬手看表，距离约好的时间不足五分钟，这姑娘看来也迟到了。他迅速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状况，果断地说：“是的，也才刚刚准备结束。我一会就过去。你不要着急，慢慢来。”
　　如果这姑娘知道在这么混乱不堪的情形下，常庚还能腾得出来精力嘱咐对方慢慢来别着急，她肯定会非常感慨常庚真是个教养非常好的人。
　　可惜，她根本就不知道。
　　所以常庚觉得自己的教养都浪费了。
　　这个电话让常庚的理智满血复活，他终于能够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把路给探完，确定那些麻烦已经被甩掉后，他回去找许言。
　　接着傻眼了。
　　躲进去的时候着急忙慌，逃出来的时候心乱如麻，他不记得许言在哪个夹缝里藏着了。
　　常庚给气得直跺脚。跺脚也于事无补，只好打对方的手机。
　　如果能接电话最好，不接电话也可以顺着铃声找人。
　　果然，电话都唱完一轮歌曲了也没人接听，好歹常庚没有走出太远，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手机铃声透过层层墙壁，还是传到了常庚的耳朵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电话，最终找到了额头顶着墙在晕乎的许言。
　　常庚拿着手机，站在夹缝口看着里面那个状如面壁思过的人，安静的侧脸，皱巴巴的衬衫，之前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已经乱糟糟的，有种颓废美。
　　常庚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是欠他的。走进去把人捞了出来。
　　出来大路打了车，常庚把许言塞到后座里面坐好，自己坐在外侧，让司机先去自己相亲的咖啡厅，打算下车后再让司机把许言送回家。
　　到了咖啡厅，常庚打开车门，一脚迈了出去，正打算下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许言，又看了看驾驶室的的士司机。眼神在这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三四遍后，常庚咬了咬后槽牙，心里骂了一句，把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跟司机说：“师傅，我们都下车了。”
　　常庚半扛着许言来到咖啡厅，把他放在一个角落，点了一杯牛奶，拍醒他，硬是让他喝了两口，才放他趴在桌子上继续睡。
　　把这人伺候完后，他绕到咖啡厅另一个角落，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坐下点了杯喝的。不到两分钟，那个姑娘就到了。
　　常庚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带着疑似喜欢的同性来跟异性相亲的渣男。
　　但是常庚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渣男中修养比较好的那类，跟姑娘谈笑风生得毫无破绽，完全看不出来咖啡厅的另一个角落还藏着一个让自己头疼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修养好的渣男，还是渣男，渣得更彻底。
　　这姑娘家住得离咖啡厅比较近，因为本来约的时间也比较晚，两人也是略略聊聊天，大概了解了一下对方的情况，便结束了相亲。
　　常庚把姑娘送到小区门口，道别后，火急火燎地回来接许言。
　　醉鬼居然已经醒了，坐起来在小口小口喝着牛奶，有些茫然的眼神，似乎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么个地方。
　　看到急匆匆冲进来的常庚后，许言端着牛奶杯，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嘴唇外延覆着一层牛奶。
　　这种眼神对常庚的杀伤力太强，他不敢对视，怕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擦他的嘴角，眼神往外飘着说：“醒啦？”
　　许言点点头。
　　两人这样一站一坐的无言以对。许言不知道从何问起，常庚被刺激够本不想再提。
　　最后，许言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这种小口小口喝牛奶的模样让常庚突然心生烦躁，他冲过去，一把抢过杯子，用力砸在桌上，恶狠狠地说：“你还真会惹事啊，男的女的都招，今天连混混都不放过你。难道不能安生点过日子？”
　　许言突然被这么不留情面地骂了一顿，愣在当场。
　　常庚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在里面看出慢慢一片的委屈，人还没解释，他觉得自己心里就已经原谅他了。
　　许言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没招惹别人。从酒店出来，那个女的突然冒出来跟我说话，接着又来了几个男的要揍人。”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常庚第一次听许言用这种近似撒娇的口气在说话，他觉得膝盖阵阵发软，于是立刻打断对方，他怕站不稳：“行了，我也没问你解释。”清清嗓子，接着说，“你自己当心点吧。我走了。”
　　许言抬起头，眼神还有些雾蒙蒙，酒没有完全醒。看上去就如同被人遗弃的小狗，常庚脑补自己在掀桌，心想自己得赶紧走，不然可能扛不住就送人家回家去了。
　　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掉，万一这个自带招蜂引蝶体质的人走半道上给人劫了怎么办，于是常庚问：“能自己走吗？”
　　许言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说：“可以。”
　　常庚没有一丝犹豫：“那好，你路上小心，我先走了。”掉头就走，他也不知道今天这是第几次逃跑了。
　　许言看着他夺门而出，只恨自己被酒精冲昏了头，想把人挽留一下都想不来理由。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常庚着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像摊煎饼，夹缝里发生的事情挥之不去，太折磨人了。
　　许言则是断片，总觉得发生了些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偏生怎么都想不起来，头发给抓成了鸡窝。


第37章 迁怒
　　G市到昆明的航班上。
　　这是常庚以机长的身份执飞的第一个航班。
　　头一天，公司正式发了通告，宣布这次机长选聘的结果，常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上面。
　　袁程第一个发来贺电。数字军团几个后知后觉的人嚷嚷着要常庚请客，常庚大手一挥，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起玩个痛快。
　　最让常庚意外的是，老常居然亲自给他打了电话，祝贺他。常庚都忍不住跟老爸开玩笑：“是不是觉得虎父无犬子啊？”
　　常爸爸给气笑了：“尾巴这么快就翘到天上去啦？赶紧收起来，好好工作。”
　　常庚于是好好工作去了。
　　袁程也够哥们，居然亲自上阵给自家兄弟的机长首秀放行，通过机上对讲跟常庚沟通天气、航路和目的航站的情况。
　　一切都这么顺利，常庚心情很好。
　　直到看到登机梯上来交接机长通知单的工程师，常庚更觉得老天爷其实挺眷顾他的。
　　居然这么巧，这个航班是许言在保障。
　　距离上次他们两个在航班上碰面，已经过了有些时候。喜宴那天后，两人也没有再联系过。今天突然见着，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次许言先打破僵局：“我看到公司的发文了，恭喜。没想到今天第一个航班能碰上。”
　　常庚笑着说：“谢谢。”
　　许言这个不善言辞的人居然还主动说：“飞机情况良好。”顿了顿，加了一句，“你放心。”
　　常庚对许言的专业能力毫不质疑：“你保障的飞机，我自然是放心的。”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环境，许言得赶紧下飞机，于是说：“那，我先走了。”
　　就这么几个字，常庚居然听出来有那么一丝依依不舍的味道，他认为肯定是自己魔怔了。
　　航前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乘客陆陆续续下了摆渡车，开始登机。
　　常庚还是很谨慎的，把细致的优良品质发挥到极致，确认一切事项都准备妥当，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到起飞时间了，突然，机舱内通话灯亮了。副驾接起来，听对方说完后，脸色大变。
　　今天这个航班是在远机位登机，所有的旅客要在候机楼上摆渡车，由摆渡车送到机下。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所有旅客排着队上了登机梯，秩序井然。
　　第二辆摆渡车到了，又一批乘客排队登机。这时，有个老奶奶在排队的时候，盯着登机梯不远处的飞机发动机在看，看着看着，就朝着发动机走去。
　　临近飞机起飞，机下工作人员已经撤走了好大部分，只剩下工程师还有最后的工作未完成，空乘基本都留在机舱内安排乘客就坐，部分在舱门口迎接乘客。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老奶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发动机的跟前，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这时，还在机下准备拔起落架插销的许言发现了这个老奶奶，大吃一惊，赶紧绕过飞机往老人家这边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这位乘客，请远离发动机。”
　　停机坪很空旷，声音传播质量不好，许言距离老奶奶还有些远，加上老奶奶可能年纪大，耳朵有些背，饶是许言已经很大声地在喊，她并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许言快要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这个老奶奶手伸进自己衣服的口袋，在里面掏了掏，接着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出来。
　　许言心道：不好！极速跑过来。
　　他没来得及。
　　老奶奶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往发动机里一扔，接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许言心都凉了，后背滋滋地冒冷汗，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常庚的第一个航班，这可怎么办？！
　　许言刚刚的大声呼喊，没有成功阻止老奶奶，但是其他人听见了，纷纷往这边看。
　　老奶奶的家属急匆匆地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许言双手冰凉地说：“老奶奶往发动机里扔东西了。麻烦你们问问她，扔的是什么东西，扔了多少。”
　　家属不知道里头的严重性，只知道自家老人闯了祸，好好地问老人，最后很不好意思地跟许言说：“老人第一次坐飞机，有些紧张，刚刚是往里面扔硬币祈福，扔了多少她也没数。”
　　许言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发动机有异物，一旦开启，整个发动机立刻报废，几千万美金瞬间化为乌有。
　　这一切居然是为了祈福？
　　许言觉得自己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心痛之余觉得万幸，如果没有看到老人家往发动机扔东西，飞机上了天，后果想都不敢想。
　　空乘也过来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言把事情告知，让她们立刻通知机长，上报指挥中心，询问下一步指令。许言跟空乘强调，这架飞机不能再执行航班，得推入机库进行维修。
　　副驾驶接到空乘的汇报，直接吓傻了，连忙把通话内容报告机长。
　　常庚内心各种神兽都跑出来在咆哮。
　　他立刻给许言打电话：“怎么回事？！”质问的语气很不好。
　　许言理解他的心情，冷静地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常庚听着一肚子窝火，全往许言身上撒：“你们在机下，居然没有拦住她？”
　　许言并没有做太多解释：“对不起，这是我工作的失职。”
　　常庚不管不顾继续说：“一句失职，后面造成多大影响，你知道吗？这是道歉就管用的吗？”
　　许言的声音听不出有其他情绪，只是一门心思道歉：“真的很抱歉。但飞机已经不适航了，得赶紧联系控制中心调机才是。”
　　常庚：“这不需要你提醒，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说完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刀，“我收回刚刚说过的话，你保障的飞机，不应该这么放心才对。”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气呼呼地接通了控制中心。
　　许言被挂了电话，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他从业这么些年，第一次被机组这么当头当脸数落，甚至把自己全盘否定。
　　最难受的是，这个数落是来自常庚，自己心上人毫不留情的否定，把他直接打趴下，半天都爬不起来。
　　袁程接到下属汇报后，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算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航班，结果飞不成了。
　　接下来得安排旅客全部下机，摆渡回候机楼，机上所有行李、货物、餐食全部要卸下来。部分旅客情绪很是激动，有些人对扔硬币的老奶奶一家人恶语相向。
　　因为涉及到航空安全，事件特殊，老奶奶一家人被机场警方带走调查。
　　常庚觉得，他自己才更需要去找个地方扔扔硬币祈个福，这事实在是太冤了。
　　今天按照飞行计划，他需要飞四段，满满一天的航班。这开头的第一个就被几个硬币给打乱，后面的三个航班还不知道怎么办。想想都头疼，觉得刚刚电话撒气撒得还不够，发火没发到位。
　　最终，这个航班被延误四个小时，造成恶性延误，公司要被民航局扣分，常庚这个机长、许言这个工程师还有当班的其他机组成员都被牵连。
　　因为这个航班出现恶性延误，常庚的其他几个接力航班都进行了紧急调整，没有造成严重的连锁反应。
　　机场警方经过调查，给航空公司出具了调查报告，这次事件纯粹就是老人家迷信导致。航空公司考虑到老人家年纪比较大，最后与家属达成了谅解，没有以“破坏航空器”追究他们的责任。
　　至于飞机，清舱后被拖回机库停场维修。因为老人家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扔了几枚硬币进去，所以发动机小组的人还是费了挺大的劲，用光学测微仪反复扫描，加上肉眼物理排查，花了一个多星期，才确定发动机恢复适航状态。
　　这件事后，许言在机坪的工作也结束了，回到了机库的发动机小组。
　　机坪工作以这么件事收尾，实在是不光彩。
　　许言毕业后进公司就是在发动机小组。整个小组里，硕士毕业的只有他一个，技术水平过硬，学术背景扎实，不爱说话又长得特别好看，在一个技术人员集中的地方，许言并不太合群。
　　后来，几篇在专业期刊上发表的技术性文献，让同事们发现，这个不合群的同事居然是操作、研究复合型人才，便越来越没朋友了。
　　公司倒是把他当宝贝，看得很重，尤其是许言那个在公司工程部门一言九鼎、江湖地位极高的主任，对他好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自己还在念书的女儿嫁给他，把许言吓得不轻。
　　正因为重视，工程部把许言从发动机小组临时抽调到机坪做机下保障，为的就是增加他的工作经历，提升技能点。
　　谁也没想到，在机坪三个多月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这次回归发动机小组，许言的地位确实很尴尬。
　　不过，许言压根就没管人言可畏这种事。自从那天在机下被常庚羞辱后，他一直都没缓过来，除了工作时间外，情绪一直相当低落。
　　莫少寻休婚假回来后，意外地在排队打卡的长队中发现许言的身影。午饭时间便找了过来，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许言对面，咬着筷子冲他笑。


第38章 休闲
　　许言跟莫少寻认识得也比较有戏剧性。
　　在民航专业院校，有像许言这个专业近似少林寺的男多女少，也有像空乘那种专业美女帅哥如云如，冰火两重天的状态总能催生出不少可歌可泣的校园爱情故事。
　　许言在学校就如同一座行走的冰山，方圆几米的人都能被冻死。但架不住人家那张脸实在是太出众，也有女生有胆子排除万难也想靠近他，爱情的力量实在是伟大。
　　有一次，许言照例在图书馆入定般地看书。学习的时候全情投入，连身边那个位子多了个人坐下都没发觉。
　　第二天，他照例坐在同一个位子看书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伸出手攥着他的胸前的衣襟，低头压着声音恶狠狠地跟他说：“你给我出来！”
　　许言正在解答一个问题，猛地被人打断，非常生气，把那人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开：“滚开！”
　　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怒气冲冲的，但也晓得图书馆不是一个吵架打架的好地方，于是压低声音跟许言说：“你也不希望在这里跟我吵起来吧？出来！”
　　许言想了想，确实不想在图书馆跟人起冲突。他并不认识来人，可是这人却好像跟他有血海深仇，许言也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就跟对方来到了图书馆外。
　　那个人目光如炬，这回声音放开了喊：“你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把我当猴耍？”
　　许言冷冰冰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差点给呛着：“你都不认识我，居然耍我？”
　　许言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耍你。我们没有任何交集，请不要打扰我看书。”说完，他就要回图书馆。
　　那人伸出手拦着他，不给他走：“为什么把别人给你的纸条放我桌上，让我被人羞辱？”
　　许言疑惑地说：“什么纸条？”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条丢过去。
　　许言接过来打开，纸条上写着：“我在图书馆注意到你很久了，你每次都坐在那个位子，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一直都坐在你的斜对角。今天晚自修结束后，能否到东湖边第一张长椅上，我等你。”
　　许言心想：原来是张求爱的纸条，写得挺大胆的啊。
　　他看完，把纸条递回给对方，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气呼呼地说：“你看背面。”
　　许言翻过背面一看，上面写着：TO 蓝色T恤衫的你。
　　看完后，许言很无语，昨天他穿的T恤衫确实是蓝色的。但他并不认为这张纸条指向自己。于是说：“昨天在图书馆穿了蓝色衣服的人估计不少，为什么要来找我？”
　　那人咬牙切齿地说：“这张纸条是从图书馆大长桌的另一头传过来的。这张长桌上，只有两个男生穿着蓝色T恤衫，就是我和你。”
　　许言虽然是座冰山，但是这回也没忍住笑。
　　那人看他居然笑了，更是火冒三丈：“你居然还笑！我过去见到那姑娘，她居然哭了，说我戏弄她，被痛骂了一顿。”
　　许言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那人也是冤，偏偏就昨天穿了蓝色衣服，还偏偏坐在许言的旁边，把本来要递给许言的纸条截胡了，闹了个大红脸。
　　他看许言乐不可支的样子，最后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像傻子似的笑倒在图书馆门口，险些被进进出出的学生围观。
　　后来，他们倒是不打不相识，成了好朋友。这个人就是莫少寻。
　　本科毕业后，莫少寻直接进了现在这个公司工作，而许言则继续读研，研究生毕业后，许言也来到了同一个公司。
　　许言正在走神地吃饭，对面坐了个人也没太注意。
　　莫少寻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盆：“哎！回神啦！”
　　许言抬头，看到是他：“你休假回来啦？”
　　莫少寻满面春风地说：“是啊，度蜜月回来了。乐不思蜀啊。”
　　许言笑着说：“面包和爱情总不能兼得。”
　　莫少寻一边吃一边看了看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啦？就因为丢硬币那事？”连休婚假的人都知道这事。
　　许言摇摇头，苦笑着。
　　莫少寻啃着鸡腿说：“哥们我绝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的人，周末休息哥带你去度假！”
　　许言没什么兴趣，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去。”
　　莫少寻哪里管他那么多：“你嫂子的舅舅家开的一个会所，在山上，听说环境挺不错的，避暑很合适。我看你这蔫里吧唧的，去山里窝个两天一夜的，估计就能好了。”
　　许言正想拒绝，莫少寻把他的话给堵回去：“婚礼那天，我的兄弟们都辛苦了，也不是单叫你一个，兄弟团都去。你看我连老婆都不陪，专门抽两天出来陪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就知足吧你。”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言也不能拒绝，只好点点头。
　　周六一大早，莫少寻的车就停到许言的楼下，说地方不好找，坐他的车过去就行。
　　许言拎了个包，装了些换洗衣服就出门了。
　　酷暑的日子，进了山，马上感觉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负离子直冲脑门，许言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大有多日阴霾一扫而空的趋势。
　　他坐在副驾，打开车窗，任由风吹得头发纷飞。
　　其实日子也可以过得很惬意的，只要可以抛开心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缠绵。
　　莫少言的几个好友早到了一些，正在会所大厅里七嘴八舌地吹着牛。莫少言停好车，许言从副驾下来，看到停车场的车，心里咯噔一声：去他的断断续续，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停车场里，居然趴着一辆熟悉的红色的异常骚包的车。
　　这部车也是刚刚停好，车窗贴的膜完全挡住了光线，看不见里头的人。
　　这时，车里面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许言心里正翻滚着，看到下来的人，变得喜忧参半，夹杂着一丝失望。
　　常庚的车里下来的居然是付思辰和温雅，没见到车主。
　　付思辰这是带温雅出来散心的，劫持事件过去有些时候，他硬是以让常庚请客为借口，把人给拖出来。
　　下车后看到许言，有些意外：“这是许工？这么巧？这深山老林里都能碰到啊？”
　　许言认出来这是常庚的朋友们，便跟他们打了招呼，感慨世界真是太小了。
　　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地往会所里面走。
　　这个会所盖得很返璞归真，跟城里面一个赛一个金碧辉煌的会所很不一样，在山里也不显得突兀。
　　许言就像是无意问了一句：“怎么你们开他的车来？”
　　连名字都没说，但是相互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温雅笑着说：“他还在飞着呢，托思辰帮他把保养的车取回来，这人就直接给开了出来。太坏了。”
　　许言被逗笑了。原来常庚在工作，看来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想到这，许言刚刚扬起来不久的心情，又悄悄地往下掉。
　　莫少言给大家安排好房间，介绍了会所里有哪些休闲娱乐项目，大家便去房间放下东西后出来吃午饭。
　　看到最近许言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莫少言推荐他傍晚去做做推拿按摩，松快松快，心情能有好转。
　　许言吃完饭，出来外头散步。空气着实好，他有点醉氧。于是回房间睡午觉去了。
　　午觉睡醒，精神好了很多，他便去了推拿房。
　　服务员指引着他换好衣服，趴在那被一阵捏打，疼得他咿咿呀呀直叫唤。
　　莫少言就是个损友，这是建议他以毒攻毒吗？身上疼了心里就来不及不痛快了。
　　一个多小时按摩下来，许言苦不堪言，起来后感觉人着实松快了不少。于是穿好浴袍，把腰带打了个死结，推门出去。
　　这个会所太奇怪了，一个房间里有好几个门，他都不记得到底哪个是进出用的，看着哪个顺眼就随手推开，居然进了一个房中房。
　　里面也摆着两张按摩用的床，其中一张上面趴着个人，光着上半身，下半身搭着一条大毛巾，跟刚刚许言一个模样。
　　许言想着走错房间了，得赶紧退出来。在他还没退出去的时候，里面这人突然说话了：“怎么等这么久，快点！”脸冲下一直没抬起来.
　　许言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人，心想：为什么他会在这？
　　这么一愣神，那人有些不耐烦了：“说了快点！按摩还得让我等这么久。”脾气还挺大。
　　许言东张西望也没看到有按摩师，又不敢出声，怕趴着的这人又跟他说些刺激人的话。心一横眼一闭，转身把门给关上，直接上前过来，一边走一边回忆刚刚按摩师是怎么折磨自己的。
　　他学着按摩师拿起搁在旁边的一个精油小瓶，往手上倒了点，交错搓热后，双手放在那人的背上。
　　不知道是精油搓热了手，还是心跳热了自己的身子，手刚贴上那人的背，只感觉一阵冰凉沁肤，那人后背一紧一缩，随后马上放松了下来。


第39章 按摩
　　许言的心砰砰直跳，努力抑制着手不要颤抖，稳稳当当像模像样地推背。从后腰到侧腰，沿着脊柱两旁的肌肤由下往上推，抵着毛巾的边缘，险些碰到人家的屁股。
　　知道这人身材好，但这样大喇喇无遮无挡地看还是第一次。整个后背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这次不止看，居然还上手摸，手感也是一流的，跟自己缺乏锻炼的身体很不一样。
　　许言放飞自我，心猿意马，满脸通红，连耳朵也没跑掉，红得不像话。
　　真不知道是谁调戏的谁。
　　这人突然说话：“肩膀重点按按。”
　　突如其来的发话把许言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趁人不备耍流氓被抓个现行。听人家说完后，看到对方姿势都没动，松了口气。于是把战斗场地往上迁移，重点按肩颈部位。
　　他不是专业的按摩师，但也能摸出来肩颈部位硬邦邦的不好按。有些心疼，想着他应该是连续工作挺长时间，给累着了。
　　捏了一阵，手下的人又说话了：“可以重一点。”
　　许言咬着牙可劲地捏，这人懒洋洋地哼哼了两声。他哼哼不要紧，问题是许言听着就不对劲了，太过暧昧，让人遐想。本来就面红耳赤的他，被这哼哼声击中后，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那人刚刚才享受着，突然感觉力道变小了，催促道：“怎么又轻了？重一点。”
　　许言心里着急，他也想力气大一点啊，刚刚叫什么叫，这回怎么用得上劲呢。
　　手不够力气，那只能把身体也用上，大半个人都压上去总行了吧。
　　许言两只手捏着颈椎两侧，身子往上压，脸都快亲上对方的后脑勺了，浴袍轻轻地蹭过对方的后背。
　　好说歹说终于把后背和颈椎给伺候完，许言都给弄出了一身汗。
　　接下来是两条胳膊。许言傻眼了。
　　他因为不受力，刚刚自己在按摩的时候，给捏了两下哇哇叫，果断让人跳过胳膊不用按。
　　现在他就完全不知道胳膊应该怎么伺候。只能自己开脑洞想。
　　各种揉搓，不小心把人给搓笑了：“你们这手法还挺奇怪。”
　　许言腹谤：居然还能对比手法，看来没少去按摩。
　　捏到左手小臂的时候，许言看到上次受伤后留下的一条非常淡的痕迹，心里揪了一阵。不知不觉地轻轻抚过那道伤痕。
　　没想到这阵极轻的触碰，好像触了对方的逆鳞，趴着的人突然弹起来，嘴上暴躁地喊：“乱碰些什么地方！”
　　坐起来的人看着站着的人，双方都愣住了。
　　许言都被惊得有些结巴，或者本来就有些心虚导致磕巴，话都说不利索：“我，你，刚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人愣了一瞬间后，压着声音问：“你怎么在这？不调酒，改按摩啦？是玩跨界还是闲不住啊？”
　　本来就满脸通红的许言，被这话刺激得受不了，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抠着左手虎口：“对不起，刚刚走错房间，然后你又在催促，我……”
　　那人冷笑一声：“我催促是我的事，你不是按摩师，进来干什么？”说话的时候，他看了看对方手指的动作。
　　许言觉得自己也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进来，说趁人不备来揩油吗？他怕不能活着出去。
　　这种一边倒的气氛让人都不能好好呼吸，那人冷言冷语地说：“你还不快走！”
　　许言居然不怕死地还想继续跟对方说几句话：“他们不是说你在飞吗？怎么突然……”
　　是的，这人就是温雅说还在飞的常庚。
　　常庚光着膀子,下半身穿着条内裤盖着条大毛巾,穿得这么少跟许言近距离在说话，浑身相当不自在，又不能立刻爬起来去穿衣服，那样显得欲盖弥彰了。只好冷言冷语地说话把人逼走，这跟自己最近的人设也比较贴近。即能摆脱现在的尴尬,说不定还能让自己打消一部分不该有的心思。于是，损人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没想到许言就跟换个人似的不怕开水烫，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都没把人轰走，还一个劲地刨根问底。
　　常庚觉得自己甩脸子都快把脸甩出八尺长，快到极限了。
　　于是打算速战速决：“中午落地就过来了。你可以出去了吧？”
　　许言抬眼看他，刚刚看到的全是背面，现在把正面也全部扫了一遍，脸又红了，红着也要扫完。
　　常庚都被看毛了，还好，许言看完全场后终于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门内外分别松了口气。
　　许言回到房间后，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一件浴袍怎么都脱不下来，刚刚干嘛打了死结。
　　误打误撞给常庚作了一场马杀鸡，结果被人损得体无完肤。许言本来红着的一张脸，现在是一道红一道白的像只变种斑马。
　　就如同浴袍一样，许言的心里也打了个死结，也许常庚感觉到自己对他有那种意思，用另一种方法在拒绝自己吧。
　　这个死结把许言折磨得够呛，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他换了身衣服，出去外头大山里吸氧去了。大脑缺氧得连手机都忘了带。
　　因为这次主要是来休闲，各自找各自的乐子。
　　莫少寻和他的几个兄弟们都分散出去，游泳、打台球、唱K、推拿、喝酒喝咖啡，约了晚餐一起吃。
　　菜都上齐了也没见到许言。
　　莫少寻打电话找人，电话、微信都没人接。这时，外头一阵雷声。
　　兄弟甲说：“这强对流天气真是说来就来啊。”
　　莫少寻奇怪地说：“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啊，要不然我也不会挑今天。”
　　兄弟乙说：“天气预报只能管两个小时，多了都是碰运气。”
　　大家继续吃菜，一边吃菜一边等那个不接电话的许言。
　　莫少寻有点担心，起身跟大家说先吃着，他上楼去房间看看。
　　餐厅门口碰到了数字军团五个人，莫少寻看到常庚愣了愣，笑着打招呼：“终结兄，这么巧啊？”
　　这个称呼太中二了，一旁的付思辰和温雅听得一脸憋笑。
　　常庚倒是逆来顺受地说：“刚好认识老板，得空就过来了。没想到你也在。”
　　莫少寻指了指里面那桌：“跟兄弟们来玩，上次婚礼他们忙坏了。”接着要走，“我还有点事，有空再聊。”
　　常庚听他说婚礼的兄弟，想到应该是兄弟团，那许言在这里出现也确实顺理成章。往餐厅里看，意外地没有看到许言。
　　数字军团让刚刚当上机长常庚请客，刚好认识的叔叔开了个山间会所，索性就把客请到了这里。
　　因为大家时间有些对不上，付思辰和温雅打头阵先过来，常庚下了航班后跟着袁程的车过来，吴桐刚刚才到不久。
　　这种山间会所，来往的客人都不会很多，大家都是图个清静才选这么个地方。要是想要热闹，城里夜店KTV随便挑。
　　所以，餐厅里也就开了这么两桌。两桌都是闹腾的主，把清幽的山林餐厅闹得像个KTV。
　　莫少寻一个人回来，其他几个兄弟往他身后瞅了瞅，没见着许言，就问：“许帅哥呢？”
　　莫少寻有点不放心地看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雨：“房间敲门没人应，我把整个会所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人，不知道上哪去了，手机也不接。”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有点吃不下。
　　常庚一直都在留意着莫少寻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他们说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想着自己下午对许言说的那些话，琢磨着会不会把人打击得想不开。
　　就这么一愣神，付思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吃饭发什么愣？”
　　吴桐吃得嘴巴鼓囊囊地问：“二哥，你下午去按摩了是吧？这里技术怎么样？我最近可真是累坏了，需要松松筋骨。”
　　不提按摩倒好，一提就想起把下午那尴尬事，差点让人咬到舌头。
　　常庚难得支支吾吾地说还行。耳朵不自觉地听隔壁桌在聊什么。
　　一顿饭吃完，隔壁桌的人早就先走了。许言依然没出现。
　　常庚觉得，有别人人在担心他，自己别这么上赶着。这是跟自己那个存在感很不稳定的行动计划背道而驰。他决定不再管这事。跟着自己朋友打台球去了。
　　从台球室出来，外面的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着。常庚鬼使神差地想：许言不知道找到没？
　　想完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摇晃着脑袋要把人从里头甩出去。
　　正甩着，一个兄弟团成员从他跟前经过。没出息的人不自觉地拦住人问：“你好，许言回来了吗？”
　　成员脸色有点不太好：“没呢。这下大雨的，手机也没带，不知道跑哪去了。”
　　常庚听到了关键字眼：“你们怎么知道他没带手机。”
　　成员说：“刚刚少言在他门口打电话，听到里头电话在响。还担心他是不是晕倒在房间，叫服务员过来打开门，只有手机在，人没在。”
　　常庚脸色大变：“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成员说：“都找过了，连女厕所都叫人进去找了，没有。”
　　这是，莫少寻一脸凝重地出现，看到常庚也笑不出来，抬抬手就当打了招呼。他跟成员说：“刚刚有个前台小妹说，下午天黑前看到他出去了。”
　　成员还没来得及说话，常庚直接把话接过来：“为什么前台现在才说看到他出去了？之前为什么不说？”
　　莫少寻被突然插进来的常庚惊了一下：“之前没问这么多人，刚刚她才听说有这回事。”他顿了顿，“你认识许言？”常庚眼里的担忧想藏都藏不住。
　　常庚压根就没想藏，听说许言不见了，行动计划都直接丢进了碎纸机。这么大雨黑夜山间，意外产生的因素都集齐，常庚坐不住了。
　　他没有回答莫少寻的话，反倒盯着他问：“那个前台现在在哪？”
　　莫少寻被他的气势镇住，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就在前台。”
　　常庚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第40章 寻人
　　据前台小妹说，许言是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离开的会所，出门就沿着山路上山去了。
　　常庚把手机地图打开，去他的山路，根本就没有路。那个笨蛋难不成手脚并用爬上去的？
　　常庚神色凛然地问前台：“把你们这里最了解山里环境的人给我叫出来。”
　　老板不在，会所的经理过来跟他们说了东南西北的山路情况，只有前后两条水泥修的路，其他的都是原汁原味的山路。
　　山高林密，大雨倾盆，黑夜无灯，几个不利条件都凑齐了。
　　常庚心里急得火上房，脸上气得黑如碳，旁边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看了手机上的实时天气，预计这破雨还要下一个多小时，他等不了。
　　跟经理要了防水手电筒和雨衣雨鞋，帽子往头上一盖，抬脚就要冲出去。
　　莫少寻连忙拖住他：“你要干嘛？出去找人？这么大雨？”
　　常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甩开手就冲进雨帘。
　　许言这多灾多难的体质，常庚实在是坐不住，冒险也要出去找。什么行动计划，滚一边去吧！
　　打着桌球的那群人见常庚出去好一会都没回来，派吴桐出来找，找到前台这发现好几个人聚着，问发生什么事。
　　吴桐知道情况后，脸色大变，蹬蹬蹬地跑回来跟大家汇报。
　　付思辰骂了一句：“这个笨蛋！”
　　吴桐挺着急的：“现在怎么办？二哥单枪匹马就出去找人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温雅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头：“你能不能想点好的啊？”
　　袁程挑开窗帘看看外面：“他的手机可以定位，你们跟踪好。如果一直在匀速移动，那就没什么问题，一旦发现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点，就得报警了。”
　　身边那个警察点点头：“我们先等着吧。”
　　会所里一群人干着急也帮不上忙。
　　常庚已经在泥泞的山路上摔了几个跟头，一身水一身泥也懒得管，拎着防水手电筒沿着路扫。
　　雨虽大，幸好没有风，否则眼睛得睁不开了。
　　他像个刑警找线索似的想找找有没有脚印，没一会就放弃了。即使有脚印，早给雨水冲刷干净了。
　　这种条件下爬山，心急如焚气喘吁吁。他担心一个手电筒光照过去，会看到有人趴在地上不动弹；他又担心自己这条路找错了，什么人也看不到。
　　荒野求生的时候没有时间概念，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雨势比刚刚出来的时候小了些。
　　这时，他发现一个山洞。
　　累够呛，于是决定进去歇一歇，再出来接着找。
　　山洞黑漆漆的，常庚提着手电筒先往里面看了看，怕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一束光照进去，听到里面“沙”的一声。
　　常庚心里一沉，慢慢蹲下，摸了一块石头，使劲往里扔。听到“啊！”的一声。
　　这是人的声音！
　　常庚喜上心头，冲了进去。
　　手电筒发现了一个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悲悲戚戚的人，常庚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回落，站在那里，打着个手电筒照着蹲下抱头的许言，就好像扫黑除恶的逮捕现场。
　　刚刚这么长时间都是着急恐慌占了上风，这回终于可以由着性子发火了，常庚直接用吼的：“你是傻的吗？脑子长来是干什么用的，为了让自己显得高一点而已吗？这么大晚上的往山上跑，就不怕交代在这了？！”
　　实在是太生气了。气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了再说。
　　骂痛快了才觉得不对劲，许言一直抱着头。
　　常庚这才想起来刚刚自己一个石头砸进来的事。他连石头长什么样有多大块头都不知道，难道是砸到脑袋了？
　　常庚有点慌张地蹲下来，凑过去看，许言手捂着的地方果然在渗血，刚刚回落的心受地心引力影响继续往下沉。
　　千万别本来没啥事，自己把人砸出个好歹。
　　刚刚才扯着嗓子吼的人，现在柔声地说：“砸到头了？疼不疼？”
　　许言捂着头勉强抬起：“没，没有大碍。”他说话好像很艰难，迟疑了一阵，补了一句，“你的手电筒能不能别冲着我的眼睛照。”
　　常庚“哦”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把灯移开。
　　想看看伤口，许言不让。
　　常庚以为是怕自己内疚，所以宁愿自己一直捂着。
　　没想到许言悠悠地来了句：“你全身都是水，别碰到我的伤口。”
　　这是什么话！
　　他全身都是水那是拜谁所赐？
　　罪魁祸首居然一身干干爽爽，对比下来显得自己特别落魄。
　　常庚心里不痛快，又不好再发火，自己一个人嘟囔着出气。
　　许言的痛感过去了好些，问：“你怎么来这了？”
　　常庚傻眼了，难道要说自己担心着急坐不住怕他出事，所以上赶着出来找人？
　　这一愣神的时间，许言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是担心我，所以出来找我吗？”这话说得特别轻快，夹杂着喜悦。
　　常庚还没说话，许言又自顾自地说：“我在山上走着，突然就下起雨来，没带伞，只好在洞里先躲一躲。”他斜眼看常庚脸色不太好，决定卖个惨，“洞里太黑了，真的很吓人。还好你来了。”
　　说完，没被手遮住的那只眼睛弯了弯，嘴角咧开笑了笑，扯到了伤口，“啧”的一声。
　　常庚的话全被堵住，他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立场。手机铃声挽救了他。
　　他伸手往口袋里拿手机，他妈的怎么拿不出来？
　　原来是因为穿着雨衣。
　　常庚把湿漉漉的雨衣脱下来，浑身汗津津的，把手机接通，是袁程：“庚儿？”
　　“啥事？”
　　那头付思辰把手机抢了过去，冲着话筒喊：“老三，你没事吧？”
　　常庚纳闷：“我没事啊，怎么啦？”
　　付思辰要暴走了：“怎么了？你居然好意思问怎么了？外面下刀子你就这样跑出去，现在居然问怎么了？你有良心没良心啊？”
　　常庚耳朵被震得发麻：“好好好，我知道啦！你小点声。”
　　袁程把手机拿过去：“你现在在哪？”
　　常庚说：“在一个山洞。”
　　袁程说：“人找到了吗？”
　　常庚：“找到了，就在山洞里。雨应该快停了，等停了我们再下山。”
　　被电话中断后，许言的问题直接被跳过。
　　两个人就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就着手电筒的光，悄无声息地坐着。
　　之前在推拿房的事，假装没发生过，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想问，就这么装傻，直到雨停。
　　雨后走山路，免不了被树叶上的雨滴打湿。常庚把雨衣往许言身上一罩，恶狠狠的眼神容不得对方说半个不字。许言只好乖乖地裹着雨衣，跟在常庚后头慢慢往山下蹭。
　　路上实在是太滑了，许言刚刚头破血流，现在血块凝结黏住眼皮，有只眼睛睁不开，靠他自己走的话，刚刚都已经滑倒好几次了。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变成常庚侧着身，腾出一只胳膊给许言撑着。
　　本来走得挺顺利的。
　　经过一段稍微陡峭的地方，常庚先跳下去，在下面候着。手电筒在常庚手里，光线离开，许言看不大清楚路，本来也要跳下去的，结果一脚踩空，迅速往下滑，往常庚身上冲过来。常庚张开手臂就把人抱住，好歹没摔到泥里。
　　常庚抱住人，浑身上下被雨衣的水给蹭了个遍，他马上想把人推开，没曾想腰部两侧的衣服被许言给抓住，他推不开。
　　许言的头藏在他肩膀处，低低地说：“你为什么出来找我？”还以为问题已经跳过，没想到这人这么锲而不舍。
　　常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许言居然在没喝酒的情况下用这种样子问他这个问题，僵在当场。
　　清心咒是不是又是时候要出场了？
　　这么久以来，常庚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许言对自己是怎么个想法，他知道自己心里那千沟万壑吗？如果知道的话会怎么看自己？
　　脑子里还在百转千回，许言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有点抱歉地说：“把你身上都弄湿了。”
　　常庚苦笑：“我还在乎这湿不湿？我就不该管你。”
　　许言脸上有一道道的血痕，看着有些狰狞，常庚借着手电筒的光看着那张一向以来都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心里揪着。这还是给他砸出来的，不会破相吧？
　　许言可能知道自己脸上被血块糊着，就没怎么抬起头，微微低着头说：“下午的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突然抽了。”
　　常庚自己把自己带沟里还没爬出来，一下子跟不上许言的节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许言自顾自喃喃地说：“也不知道按摩师为什么不在，我的手法还行吗？”
　　常庚终于听懂了：“行个屁！”
　　今天请客来这山里玩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从进来开始就没有一件让人心里痛快的事。
　　还没聊完，他们看到有几束光亮起，然后慢慢地听到有人在叫他们的名字，会所里的人找出来了。
　　常庚心想：还算有点良心。
　　大家回到会所，莫少寻找了药箱出来，吴桐给许言清理了伤口，说伤口不大，不需要缝针，消毒上药就行。
　　所有人都以为许言这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磕到的，心知肚明的两个人也不打算说这其实是人祸。
　　有惊无险，事情终于过去。
　　莫少寻知道许言没吃晚饭，就让厨房给做了碗面，许言好像心情突然好了不少，吃得很有胃口。
　　吃完后又去借厨房，自己亲手下了一碗面，端着就去找常庚。
　　撇开砸破脑袋这事，就冲着冒大雨出去找他这份心，也值得一碗面的道谢。


第41章 哭泣
　　许言问了常庚的房间号，端着面条就过去了。
　　走到房间门口，正在想办法腾出手敲门，听到隔音不太好的房门传出里面说话的声音。
　　“庚儿，第三次了。你跟那个工程师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不打算放你睡觉了。”
　　“我累死了，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你说完我马上滚。你该不是……”
　　“是什么？你这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到底想问什么？”
　　“前阵子你问我动心是什么感觉，不会是没由来的吧？这个工程师难道是那个由来？”
　　“你发什么神经？”
　　“是我发神经吗？我看是你有毛病。”
　　“我能有什么毛病？难不成你认为我对他一个男人有想法？你他妈的别乱给我贴标签，我不是同性恋，没那么恶心！”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兄弟我怕你跑偏了。”
　　“去你的跑偏，我说清楚，你听仔细了，我性别男，爱好女，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同性恋！”
　　许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他端着那碗面条，在几条走廊上来回走，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的房号。
　　脑子里一直响着常庚说的那几句话：恶心，莫名其妙，性别男爱好女。
　　这段时间以来，他解开心中的缰绳，放心意一份自由，驰骋了半天，原来对方对自己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初恋还没来到，就已经结束了。
　　许言茫然地坐在地板上，捧着一碗坨了的面条，一口口往嘴里塞，无知无觉地吃完了整碗面。咸淡冷热都尝不出来。
　　莫少寻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坐在走廊上靠着墙壁捧着个空碗的许言，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以为他刚刚脑袋受伤有什么后遗症。
　　许言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莫少寻看着很是担心，轻轻地问：“你怎么啦？怎么没回房间？”
　　许言好像突然回神，扶着墙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碗筷塞给莫少寻，喃喃自语：“对，我要回房间。”他东张西望，“我的房间在哪？我找不到。”
　　莫少寻觉得许言就好像在梦游似的，不敢惊醒他，就顺着他的话说：“我带你去啊。”
　　许言好像没听到他说话，继续自言自语：“为什么找不到？我的房间呢？找不到了怎么办？”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接着，从流泪演变为哭泣，从哭泣发展为嚎啕大哭。
　　莫少寻这给吓得不轻，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好说歹说把人给劝回了房。
　　许言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本来在房间里争执的常庚和付思辰，听到外头好像有人在哭，推门出来后只看到走廊的地板上放着一份碗筷，哪里有人。
　　第二天，雨过天晴，山林里空气清新、景色宜人。
　　两拨人陆陆续续出来吃早餐，昨晚的事让大家晚饭没怎么吃好，早上醒来都饿得眼睛发绿，餐厅里一群饿狼在扑食。
　　莫少寻吃早餐的当口，总是盯着许言，许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昨天嚎啕大哭的人好像不是他，睡醒一觉就忘却了前尘往事。
　　莫少寻见当事人吃嘛嘛香，又看看额头的伤口没啥大碍，就暂时不往心里去，打算以后找机会再审，昨晚那阵仗实在太吓人。
　　之前一直眼神追着人家跑的许言，今天把常庚当做透明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吴桐问他伤口的情况，他倒是很有礼貌地回应和感谢。见常庚走过来，迅速走开。
　　付思辰留意到了。
　　作为唯一一个亲眼见过三次常庚不管不顾护着许言的人，付思辰确实没有把这事当成过眼云烟，昨晚堵着常庚非要他一个说法，也是为自己兄弟着急。听到常庚把话撂下，付思辰松了口气。
　　但是早上看到许言这对恩人视若无睹的样子，又觉得这人太凉薄，不是个东西。
　　常庚进来餐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许言在跟吴桐说话，左边额头鬓角上贴着纱布，脸已经洗干净，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看着很顺眼。面对吴桐的时候，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常庚心想，好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对自己笑了。
　　接着，微笑的那个人转头看到了他，常庚正想着要不要打招呼，又想到昨晚付思辰冲自己横眉冷对当堂逼供的模样，心里在权衡。
　　他还在左权衡右权衡，许言已经收起了微笑，跟吴桐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常庚怀疑对方刚刚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
　　一顿早餐吃完，常庚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昨天那个扑到自己怀里，脸埋在自己肩膀，怎么看都像是趁乱揩油的人，今天跟其他任何人说话都一脸春风，一旦眼神触碰到自己，就立刻调到暴风骤雪模式，冰冷刺骨，避之不及。
　　常庚觉得自己念清心咒的时候都做不到这么干脆。
　　常庚看到许言很快吃完早餐，绕了个大圈走出餐厅，明明自己身后就是餐厅门，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在躲自己啊。
　　常庚觉得自己求之不得。
　　这两拨人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吃午饭也赶到一起。
　　常庚又再一次感受到许言对他毫不遮掩的躲避。
　　午饭后就退房开车回家了。
　　上车前，吴桐特地过来叮嘱许言，回去要到社区医院再清洗伤口换个药，不然担心留疤。
　　说完，吴桐就回来蹭袁程的车。
　　温雅看他跑来跑去的，就问这是在忙活啥。
　　吴桐就说去履行医生职责，做医嘱，别留疤了。
　　常庚听到留疤，猛地抬头看已经上了车的许言，付思辰像黑猫警长似的抓到了他的眼神，皱了皱眉。
　　这一路的车开得真难受，常庚被留疤两个字猫爪挠心。
　　好不容易把付思辰和温雅送回去，他停在路边给吴桐发信息：会留疤？
　　吴桐很快回复：你是问许工的伤口吗？会所条件有限，我不能确保完全清洗。如果能去社区医院看看的话，会保险一些。
　　常庚把这条信息颠来倒去地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把手机往副驾座位上一丢，踩着油门就冲了出去。
　　许言刚刚回到家，换了身衣服，关了灯躺到床上准备睡个午觉，门铃响了。
　　这种时间门铃居然会响，他第一反应就是送外卖的送错了地方。在床上滚了两滚，门铃还没停，没办法，只好爬起来，走到门口看猫眼。
　　透过猫眼只看到走廊，并没有人。只好开口问：“什么人？”
　　没有听到意料中的“送外卖”，却听到意料之外的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是我。”
　　本来有些睡意的许言，被这两个字整得睡意全无。
　　为什么这个时间这个人会在门外按门铃？
　　许言以为自己太困所以产生幻觉。
　　这是，门外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是我，常庚，开门。”
　　许言不敢开。
　　昨晚的记忆太可怕，他躲都来不及。
　　门铃响了一阵就没有再响。
　　许言松了口气，可能常庚以为他不在家就先离开了。
　　没想到手机接着响起来，叮叮当当的手机铃声门板也挡不住。接着门外又传来声音：“我知道你在家，别躲了，开门吧。”
　　假装已经装不下去，许言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常庚一踏进门，伸手就想拉他，伸到一半停住了，改为凑过来看，许言往后退了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常庚认真盯了人家的脸看了好一会，说话了：“你没有去医院。”
　　许言莫名其妙。
　　常庚又说：“小五不是让你回来要去医院吗？难道你想当头当脸留个疤？”
　　许言吃惊地张了张嘴。
　　常庚深深地呼气，然后说：“你这个伤是我砸的，万一留个疤我心里过意不去，走吧，我跟你去医院。”
　　许言眼睛的光一明一灭，在自己面前筑起铜墙铁壁，说：“我自己会去，不劳你费心。”说罢就要关门。
　　常庚把门挡住不给他关：“就你这换了一身睡衣的样子，像是要去医院的样儿？今天不看着你去清洗伤口换药，我是不会走的！”
　　大热天的，许言浑身冒着冷气：“我自己的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常庚心烦意乱：“我怕自己睡不着！”
　　许言也好不到哪去：“我受伤了你干嘛睡不着！”
　　两个人嗓门越来越大，都快吵起来，走廊上回音撞来撞去。
　　争吵的人都容易被对方的情绪带动影响，吵得越来越凶，常庚最后都吼起来了：“我他妈怎么知道为什么我会睡不着！”
　　邻居估计以为这里要打起来，有人开门探脑袋出来看热闹。
　　这两个人终于发觉地点不对，于是都把情绪收了收。
　　常庚耐着性子说：“换身衣服，我送你去。”
　　许言不打算让步：“不用你送，我自己去。”
　　常庚铁了心要把人弄到医院，否则绝不善罢甘休，于是一退再退：“那好，我不送。你换衣服出来，我在这等你，看着你进医院我就走。”
　　这姿态已经很低了，再低都卑微了。
　　许言只好放弃挣扎，进去换好衣服出来。
　　急诊给许言重新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叮嘱不要碰水，就让人赶紧走。因为实在是受不了旁边那个高个子颠来倒去地问会不会留疤。说了八百遍不会留疤了还不放心，护士都恨不得把人踹出去。


第42章 暴躁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安安静静一前一后地走着,因为是社区医院,刚刚是步行过来的，现在还得走回去。
　　走到半道上，手机响了，许言接通，两句话之后，一直扑克般的脸，犹如画家笔下的油画一般绽放出熠熠光彩，走在前边的常庚转身看到他眼睛里发出璀璨的光芒，一张笑脸充满生气，兴奋不已地对着电话说：“楚新哥哥，你回来啦？”
　　常庚挑了挑眉，楚新？还哥哥？
　　这小子什么时候对着人摆出过这幅嘴脸？
　　电话那头是什么人？
　　许言高兴劲藏都藏不住：“那你现在在哪里啊？……嗯嗯，我在G市。……哦哦，你在上海啊？……对呀对呀，过阵子要来G市？太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做向导吧。……行，行，嗯，好的。要不你航班确定了就给我电话，我看能不能去接你。……好，那到时候联系。”
　　挂了电话还满面春风，常庚觉得非常扎眼。
　　许言讲完电话，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常庚甚至听到他哼着歌，给气得够呛。
　　走到许言住的小区，常庚没有理由再跟在后面，只好自行去了停车场。
　　许言仿佛忘了后面有这么个人，高高兴兴上楼去。
　　休息日结束。
　　常庚又坐到航班驾驶室。
　　今天的航班是飞拉萨，高高原机场，机组配置跟其他国内航班都不一样，虽然飞行时间远没有洲际航线这么长，但是配备了双机长。也就是说，机上除了常庚之外，还有另一名机长，而副驾只有一名。这种配置，是考虑到了高高原缺氧的情况下，飞机和人体的适应性问题。
　　常庚负责去程，另一名机长负责回程。
　　机上乘客已完成登机，乘务员也做好了机舱检查，塔台发出指令后，这个航班便离开停机位，上了跑道。
　　由于停机位离起飞跑道比较远，差不多绕机场一周，飞机滑行得花点时间。
　　待飞机差不多到起飞跑道时，副驾大喊一声：“机长，前面有人！”
　　坐在驾驶位的常庚和坐在观察位的第二机长给吓了一跳，两双没有近视的眼睛看到飞机正前方不远处有一台特种车，正拖着几拖斗的货物横穿跑道。
　　这一惊非同小可，常庚紧急制动，飞机刹车。
　　那辆特种车优哉游哉地从飞机鼻子底下开过，仿若进入无人之境。
　　飞机刹车这事可不小，塔台马上致电过来询问什么情况，常庚立刻做了解释，得到塔台准许后，继续启动往前开。
　　同时，常庚让副驾立刻联系控制中心，汇报刚刚紧急制动的情况。
　　第二机长在后面幽幽地说了一句：“开车那小子，估计工作不保。”
　　常庚默默地叹了口气。
　　拉萨的景色实在是太美，空气也着实稀薄。常庚被缺氧折腾得死去活来，得抱着氧气瓶不撒手。
　　头疼欲裂的情况减轻后，常庚离开酒店，四处看看。
　　酒店离布达拉宫不远，慢慢散步就散过来了。
　　常庚静静地看着雄伟的宫殿，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隔三差五念清心咒，觉得念再多都不如在这里瞻仰一会。这里的空气都仿佛迷茫着清心寡欲的味道，让人心静平和，无欲无求。
　　回程的航班遇到气流，颠簸得厉害。坐在客舱的常庚，感受着乘客们从声声叫唤到小儿都停止哭泣，气流颠簸应该吓着大家了吧。
　　从刚刚进入公司当副驾起，常庚基本都在高原和高高原航线飞行，气流颠簸的事情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但他依然很理解乘客的感受。
　　他自己驾驶飞机的时候，尽量保持飞机平稳，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让人心生崇拜的那种机长。
　　常庚刚刚落地G市，坐上机组班车，就收到公司发来的邮件，通知他第二天去疗养基地进行飞行员疗养，为期一周。
　　公司的飞行手册规定，每个飞行员每年都需要安排疗养一次。常庚感慨时光飞逝，总觉得上次疗养才过了不久。
　　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就当放假好好睡几觉。
　　疗养的酒店不错，常庚除了睡觉、吃饭、健身，其他时间都在放空大脑发呆。
　　数字军团的人叮叮咚咚地聊着，说上次在会所玩得不尽兴，等他回来要再请一顿。
　　说起会所，常庚鬼使神差地想起许言额头那个石头砸出来的伤口。拿着手机划拉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问问恢复得咋样。
　　强迫症应该是种临时性疾病吧，平时好好的一个人，会突如其来地犯病。“留疤”两个字就好像一根倒刺，是常庚间接性强迫症的导火索，不拔掉就浑身不自在。
　　在聊天列表里划拉了半天，都没找到那个疑似“留疤”的人。
　　常庚嘀咕了一声，从联系人中点进去搜索，居然查无此人。
　　这还了得？那小子把他删啦？
　　常庚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有一粒火星掉落，然后一把一把的柴往上面添，把他烧得七窍生烟。
　　许言居然把他拉黑了！
　　常庚后槽牙都要磨平了。
　　本来疗养的这几天，他都过得平淡如水，现在一泓清水被搅了个遍，浑浊得再也看不见池底的鹅卵石。
　　常庚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许言的时候，那个家伙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的样，高兴劲都赶上中彩票。又想起电话那头的人叫什么来着，楚新？还哥哥？
　　认识许言从初夏到初秋，何曾听过他这样叫别人，又何曾看过他这般开心。
　　那个人到底是谁？
　　然后还把自己拉黑了！
　　在房间里跺了好几圈后，常庚突然想起还有他的电话号码，总不能把电话也拖黑名单了吧？
　　于是一个按键就过去了。
　　没有意想中的男人接听，只有絮絮叨叨的女人不断地说：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未能接听，请稍后再拨。
　　居然真的拖黑名单了？
　　常庚气得把手机狠狠砸到床上。
　　如果可以的话，常庚现在就想收拾行李赶到机场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愤怒为何而来，只知道自己怒气冲天，恨不得把对方的领子揪起来喷他一脸。
　　偏偏疗养也是工作任务之一，绝对不能提前离开。
　　剩下几天好不容易熬完，常庚的火气下去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舍不得灭掉，他还想冲着对方发呢。
　　这疗养，都快把他疗出内伤了。
　　从机场出来，常庚连班车都不想等，打了个车拖着行李就冲到许言家门口。什么行动计划、什么直男方案，早就抛诸脑后不知道丢哪个纸篓里了。
　　门铃都快按没电了，也不见人出来开门。
　　这大周末的，跑哪去了！难道又是跟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楚新？还哥哥？
　　常庚是在一个很为宽松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父亲常年满世界飞，在家的时间比较短，跟儿子都是陪伴玩耍称兄道弟为主。常庚的妈妈性情开朗，也不会拘着他，甚至大学填报专业写了个全家人都莫名其妙的考古学，他们也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宽容。
　　所以常庚比较随性，凡事以自己开心为前提。心胸宽广，看得开，大部分时候都不会钻牛角尖。
　　可是，现在他碰到了很少遇到的小部分时候。
　　这个牛角尖，他绕不过去。那三分之二的火气还在心里熊熊燃烧没有熄灭的迹象。
　　晚上九点多，许言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门口是一个坐在拖箱上的人，靠着墙，伸直的长腿都快把走廊给堵住，死死地盯着自己。
　　许言给吓了一跳。
　　常庚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额头，纱布已经撤掉了，走廊灯光不够亮，看不清是不是有疤痕。
　　于是他站起身，两步走到许言跟前，伸出手把他并不长的刘海掀起，发现没有留疤。又三分之一的火嗖的灭了。手离开许言的脑袋之前，还把刘海给顺了顺，撸猫似的。
　　常庚冲自己走过来时，许言看他那阵势以为是要揍人，吓得后退了半步。没想到对方居然是来看自己的伤口。
　　许言一直很纳闷他为什么对这个伤口这么执着，难道这辈子第一次打伤人？还是担心自己去公司告他？
　　可就常庚这款一看就是很有战斗力的人，不至于这么怂才对。
　　伤口的事情解决了。常庚开始算其他账：“这么晚才回来，这次是什么兴趣爱好啊？”这话说得就很找打。
　　许言没有想跟他说话的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回家开门，连个眼神也没给。
　　门刚刚开了个缝，被常庚大手往上一拍又给重新关上：“为什么把我删了？”
　　许言心里也攥着一股子气没地方撒。
　　眼前这个人，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自己喜欢他，往前凑，他却各种冷嘲热讽极尽可能地羞辱自己，还表明了讨厌同性恋的立场，那离他远一点总没错吧。可是刚刚远离，他又往前凑，到底要怎么样！
　　许言到底是个男人，心里也有股子阳刚气，不是任人搓圆搓扁的面团。他不打算跟常庚拖泥带水扯不清，于是沉沉地说：“进来谈谈吧。”
　　常庚上次进来的时候，闹了个大红脸出去的。这次进来，不知道出去会是什么样。
　　既然许言说要谈，那就谈吧。


第43章 恼怒
　　两个人进了门。
　　许言连基本待客之道都不打算有，水也没倒，茶也没泡，换了鞋洗个手就往沙发上一坐，看样子就是想速战速决。
　　常庚也不客气，坐下就说：“我渴了。”
　　许言根本就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常庚见他没个主人的样，于是决定不装模作样，自己走到冰箱里，在里面拿了瓶水拧开就喝。
　　这般不拿自己当外人，许言被气得不知道怎么开场白了。
　　常庚把开场白揽了过来：“谈什么？”
　　许言深深呼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如果我不想再跟什么人有接触有联系，最好的方法就是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常庚心里咯噔一声。
　　许言终于跟他的眼神对上：“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常庚看着那双眼睛，那么黑，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更没有一点色彩，黑漆漆的比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还冰冷。
　　常庚想问：“为什么？”张口居然没有发出声音。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居然哑了。清了清嗓子，还是出不来声音。
　　许言好像看懂了他的问题，主动回答：“以前我以为我们能成为好朋友，现在不这么想，还是当陌生人比较好。”顿了顿，“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
　　常庚嗓子还是哑着，他有些着急。他不知道是为嗓子说不了话着急，还是为许言说的话着急。
　　许言自顾自地说：“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生活，请你以后也不要像今天这样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工作上我们应该也不会再碰面，我在机坪的工作已经结束。”说完，他突然微微笑了笑，“这样挺好的，对吧？”
　　常庚把水瓶都给捏变形了，好个屁！
　　但他说不出来话。
　　即使说得出来，他该说些什么呢？
　　只是有个朋友说不想再做朋友了，他能说什么呢？
　　又不是情侣分手，还有个立场可以发飙。
　　他连生气都好像找不到理由。
　　但找不到理由不代表就不能生气。
　　他气大发了！
　　摔门就走。
　　许言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空荡荡的，觉得心腔里的东西被挖走。他喜欢常庚，但知道常庚不喜欢男人，他只能离开。从心里剐了一块肉出来，挺疼的。
　　摔门的声音太大，许言都被震得颤了颤。
　　活在黑暗里的人，不配拥有爱情。
　　许言任命地闭上了眼睛。
　　常庚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疼得让他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宿醉了。
　　在洗手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遍，水蒸气让他好受了不少。
　　失声了一晚上，早上终于恢复了正常。
　　常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在家里吃完早餐后就待不下去，觉得要出去见见活人，才能让自己活回来。
　　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随便走，油都快跑没了。找了个加油站加满油，坐回驾驶室还是觉得很茫然。
　　最后还是空空的肚子给他找了点目标，他把车开到附近的一个大商场，准备去找点吃的。
　　长长的扶梯。
　　电视上总有这种镜头，扶梯上两个主角擦肩而过。
　　常庚在东边的扶梯往上走的时候，那双视力很好的眼睛看到西边的扶梯上许言正在往下行。
　　电视剧果然是来源于生活。
　　当常庚看到许言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跟另一个人谈笑风生的时候，才感慨，生活才是高于艺术的，电视剧那算什么。
　　常庚已经没有空去想什么理由，他只知道昨晚许言单方面跟他谈话后，自己又是失声又是头疼，给折磨得死去活来，而罪魁祸首像个没事人似的跟人在逛街聊天，还，还这么，还这么开心。
　　想到这些，常庚怒火中烧。扶梯刚刚坐到头，转头就换了反方向的往下坐，眼睛死死盯着商场另一头的许言，和他身边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
　　头一次搞跟踪，常庚也没什么经验，只能尽量离得远一点，省得被发现。
　　前面两个人来到一个小餐厅，点了一些东西吃，常庚为了让自己跟踪得自然一点，也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饭店吃了一碗面。
　　这碗面是怎么下肚的完全没印象，他的眼睛被那两个人给烧得通红。
　　那个不知道什么人的人，居然给许言夹菜，还给他递纸巾，走的时候还拍他的肩膀。
　　常庚差点徒手折断筷子。
　　吃完饭后，那两个人又坐着扶梯上了楼，家电区。
　　两个男人逛家电区，看的还尽是些冰箱洗衣机煤气炉这些个东西，这个场面总感觉比较诡异。
　　常庚这回突然找到一些理智，想起之前许言说房子装修好后要买家电，当时还说过想让他帮忙的。
　　这才过了多久，那人居然把自己拉黑，然后找了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来帮忙。常庚觉得牙齿有点松动，好像不小心吃了个柠檬，酸得眼睛都睁不开。
　　男人买东西就是干脆快捷,不一会的功夫,导购员就已经在给许言写订单了。就连不远处在跟踪的常庚，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踪，在销售人员絮絮叨叨的推荐下，本着让人赶紧住嘴的目的，也掏钱买了个扫地机。
　　拎着扫地机的常庚，又尾随着许言二人来到另一个楼层。当看清这个楼层买的是什么东西时，他差点把扫地机给砸了。
　　这层楼的楼牌上大喇喇地写着四个字——床上用品。
　　许言想挑一个舒服一些的床垫，他入睡情况不是太好，对床垫的要求比较高。于是每一个品牌的每一个床垫他都要坐一坐、躺一躺、试一试。
　　就这样一路躺了过去，终于挑到一个满意的。便拉着同伴一起下来躺躺看，参谋参谋。
　　于是常庚便看到两个大男人在商场的床垫上并排躺着，其中一个还滚来滚去的场景，牙齿都要咬碎了。
　　正准备冲上去对这两个人大喊“要不要脸”，手机响了。
　　常庚手忙脚乱地把来电给按掉，生怕被那两个不要脸的人听见。
　　按掉手机后发现是公司的号码。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但还是闪身到楼梯间回电话去了。
　　他刚刚闪身走开，许言从床垫上坐起来，东张西望，旁边的人看他好像在找什么，便问了一声。
　　许言说：“刚刚好像听见很熟悉的手机铃声，又想不起来是谁的。”
　　同伴笑着问：“手机自带铃声满大街都是，何必大惊小怪。”
　　许言微微摇摇头：“那个铃声很特别，极少听到重样的。可能是公司的什么人也在这边逛街吧。”除了同事，许言认识的人确实极少，他也只能往同事身上猜测。
　　同伴微笑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给常庚电话的是飞行大队的值班经理，因为有个飞行员临时出了状况，晚上一个航班需要他帮飞。
　　现在距离飞行时间有六个小时，足够他准备，于是常庚便同意了。
　　打完电话从安全出口推门出来，入眼看到的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在笑着摸许言的头。
　　那个接受不了他人触碰的许言，坐在床垫上乖顺地给他摸着头。
　　常庚呼吸都有些痛。
　　时间不允许常庚继续待在这里，他有些悲伤地离开，走之前把扫地机留了下来，指着许言跟商场的导购说，把这个扫地机送去给那个不要脸但是很好看的男人。
　　不舍地看了一眼许言，转头就走了。
　　那些搞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感觉，全部都要先放一边，把飞行任务执行完再说。
　　常庚车子开出停车场时，许言抱着刚拿到手的扫地机，满脸的莫名其妙：“楚新哥哥，这真不是你买的？”
　　沈楚新暗暗地笑：“我不一直跟你在一起嘛，哪里腾得出手去买这个。不过，你家里倒也挺适合买个扫地机的。会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人偷偷送给你的呢？”
　　许言苦笑：“你别笑话我了。这怎么可能。”
　　沈楚新摸摸下巴：“不过，这个暗恋者也太没出息了些，都跟到商场了，也不露个脸，还得让导购来转交。啧啧啧，小言，这种没担当的人不要考虑啊。”
　　橙色高温预警的天气，常庚开车着打了个喷嚏。
　　许言不再接话。他还是在想之前那个熟悉的电话铃声和手上的扫地机，是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这个铃声的来源呢？
　　逛了一天的街，把想买的东西基本都订好，两个人都累够呛。许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楚新哥哥，你难得来一趟，结果陪我走了一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本来说好是带你周围逛逛的。”
　　沈楚新哈哈大笑：“过意不去啊？那晚上请我吃点好吃的吧。”
　　许言说：“好啊。你不说我也打算带你吃些好吃的。”
　　沈楚新搭着他的肩膀：“那走吧。我都快饿扁了。”
　　许言和沈楚新来到附近的一个日本餐厅，点好菜开始吃饭的时候，常庚驾驶的航班腾空而起。
　　夜幕下的城市，璀璨的灯光掩盖了浩瀚星空的光芒，常庚就好像一个追逐星空的人，摒弃脑海里的杂念，带着身后200多号人，飞向另一个城市。
　　他不知道，这个航班回来的那天，自己将迎来人生的新篇章。


第44章 开窍
　　两天后。
　　常庚的航班降落在G市国际机场。这次帮飞时间安排得太紧，他的作息没有调整得很好，上了班车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想休息却睡不着，后排的两个空乘一直在小声聊着小秘密，太吵了。
　　如果是秘密，能不能不要在班车这种封闭的公开场合聊？不想听都被迫听。常庚有冲动转过头对那两个小姑娘喊。
　　没想到她们越聊越大声，最后都把悄悄话调整成广播，因为其中一个小空乘对另一个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就是喜欢他知道吗？别再挣扎了。”
　　那块铁在做最后努力：“也可能不是喜欢嘛。”
　　她朋友恨不得掰着肩膀把人摇醒：“他跟别的女人说句话，你都心里一颤一颤的，他跟别的女人吃顿饭，你都恨不得过去把桌子给掀了，吃醋吃到这份上，你已经喜欢惨了好吗？”
　　小铁一边脸红一边懵逼：“啊？是这样吗？我那是在吃醋吗？”
　　朋友翻着白眼：“大热天的，你冒的汗都是醋味的。”
　　接下来又进入小秘密频道，常庚听不大清她们在说什么了。
　　其实，就算现在她们拿个喇叭在旁边聊天，常庚也是听不见的。
　　他两只耳朵余音绕梁般回荡着刚刚那个姑娘大喊大叫的话：喜欢、吃醋。
　　常庚脑子里平地一声雷地炸开，出航班前自己那一系列不堪回首的愚蠢举动，是因为喜欢？吃醋？
　　他喜欢许言？！
　　他被拉黑后暴跳如雷，看到许言跟其他人一起逛街七窍生烟，是因为他喜欢他，是因为在吃醋？
　　这个认知太刺激。常庚在班车上都要坐不住了。
　　他需要理清自己的想法，他需要找到答案。
　　然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27岁的人，此刻就像个毛头小子，心里揣着一个动物园，各种珍稀动物在里头乱撞，撞得得心跳紊乱，呼吸急促，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下了班车，常庚连车都不敢开，叫了个代驾把他弄回家。大白天没喝酒叫代驾的人，他会不会是头一个？
　　回到家后，所有东西随便一丢，把脑袋往洗手池里一塞，打开水龙头就往上头浇冷水。一脸湿漉漉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
　　他喜欢许言。
　　他真的喜欢许言。
　　他几乎要把自己点着了，就脑袋这点凉水远不能把他心里燥热激动的情绪降温，索性把自己关在浴室冲了个遍。冲完澡后，他还是乐不可支。
　　他喜欢许言。
　　许言是男的。
　　男的就男的。
　　他就是喜欢个男的怎么了？
　　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常庚开始哼着歌收拾自己飞行箱的东西，嘴角都快笑抽筋了，就是停不下来。
　　外卖送过来，吃着饭都堵不住他的嘴，时不时还停下来笑一阵再吃。
　　离神经病只有一步之遥的常庚，吃完饭后把洗衣机洗好的衣服晾好，又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乐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收拾婚房，第二天要迎娶媳妇进门。
　　全部事都折腾完，常庚终于躺在床上要休息了。
　　身体极度疲劳而大脑极度兴奋，导致他在床上笑着滚了一遍又一遍，抱着毛毯把自己滚成春卷。滚到后来他放弃睡觉，看都没看时间，从床上爬起来抓了车钥匙就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上静悄悄空荡荡的，常庚一脚油门踩了一路，交通灯居然都这么配合。
　　到了地方，停好车，坐电梯上楼，连门铃都没有按，直接用指纹开的锁。
　　鞋子一丢，钥匙一扔，还好他记得先洗个手，接着就打开卧室门往床上一扑。
　　只听着“啊！”一声大叫，床上那人鲤鱼打挺干净利落地把常庚手腕攥住，往身后一扭，脸冲下被按倒在床上，膝盖跪住常庚的脊柱。
　　这回轮到常庚“啊！”一声惨叫。
　　床头灯被打开，灯光劈开夜晚的黑暗，两个人眼睛都不适应地闭了一阵。
　　常庚这个犯罪分子背部疼正，却还在那乐，笑着叫：“老三，是我。快松手！”
　　付思辰喘着粗气，没有松手，斜着眼看了床头的钟，惺忪的眼睛要冒火，如果不是杀人要偿命，他想当场用枕头把这个人给闷死。
　　常庚等了一阵都没见人松手，笑骂：“快点啊，我手都要断了。”
　　付思辰到底还残存些理智，松开手，坐在床上看着趴着的常庚，气愤地说：“你发什么神经！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手头要是有枪，刚刚就把你给崩了。擅闯民宅，我都不用负刑事责任！”
　　常庚坐起来，眼睛亮闪闪地，冲着付思辰直乐。
　　付思辰被他这种傻帽样给吓了一跳，伸手摸摸他额头，没发烧啊。又撑开他的眼皮看看眼睑，没嗑药啊。皱着眉说：“你怎么了？出门捡到钱了？”
　　常庚两只手往他肩膀上一搭，面对面冲他眉开眼笑地说：“老三，我坠入爱河了。”
　　付思辰愣住：“啥？”
　　常庚哈哈大笑：“我喜欢一个人，我发现我喜欢了一个人，哈哈哈哈哈。”
　　付思辰问：“你三更半夜跑我这里来发疯，就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了一个人？”
　　常庚无比天真地说：“是啊！我太高兴了。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睡不着啊，我高兴得睡不着，就特别想找人聊聊这事。”
　　付思辰只想把他淹死在那条爱河里。
　　虽然他们俩才27岁，但付思辰认识常庚已有28年，实打实的从娘胎里就认识的那种关系。除了上大学那几年见得比较少之外，其他时间都跟两块橡皮糖似的一直黏在一起。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常庚今晚这个样子。
　　书上都说少女怀春总是梦，付思辰今天才知道，原来青年男人怀春居然这么可怕。
　　第二天自己还要上班，不能陪着他疯。
　　但是这人半夜飙车过来，也不能丢在一旁不管。
　　付思辰觉得自己这个情场老前辈，有义务让这个磕了□□般的人冷静下来。
　　于是去拿了两瓶水，递给常庚一瓶，问他到底喜欢谁家姑娘。
　　常庚一口喝掉半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里闪着星辰光芒，说：“不是姑娘。是个小伙。”
　　付思辰正在喝水，被惊吓地喷了一地，惊恐地看着常庚：“你说什么？你喜欢上一个小伙子？”
　　常庚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对啊！我刚刚确认自己喜欢上他，就在你面前出柜了。够兄弟吧？”
　　付思辰震惊：“你等会！够不够兄弟先别扯。你怎么突然就弯了？受什么刺激了你？就因为小樱把你甩了，你就开始怕井绳？”
　　常庚哈哈大笑：“没受刺激，小樱也不是蛇。但我觉得搞基这事本身就挺刺激的。”
　　付思辰略微想了想，试探着问：“你喜欢的人，不会是那个当酒保的工程师吧？”他实在是想不出有别的人选。
　　常庚眨眨眼，点点头：“是啊，就是他。原来我一直都喜欢他，却压根不知道。”他一把抓住付思辰，“三儿，我现在该怎么办？”
　　被一个疑似要gay了的兄弟大晚上的突然抓住手臂，付思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你放开我！什么怎么办？你爷爷你爸不得打断你的腿啊？趁着陷得不深，赶紧从坑里爬出来才是正理。”
　　常庚一把甩开他的手臂说：“我问你这个了吗？谁说我陷得不深了？我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了。”
　　“你一个直了快30年的人，怎么可能说弯就弯了呢？还泥足深陷？快拉倒吧。你认识他才几个月，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怎么就陷了你了呢？”
　　常庚无比认真地说：“我尝试过逃开，结果把自己折磨得要命。直到今天才确定自己的心意。你说我跟他交往不深？搂搂抱抱亲亲都有过，只差没上/床了！”
　　付思辰被这机会给惊得下巴差点脱臼，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说什么？”
　　常庚想起在会所的时候自己指天誓日的模样，觉得还是得给自己挽回点面子，于是往回找了找：“我这是夸张了点。”
　　付思辰攥着他的衣领，把出现场查案子的气场都调了出来：“当初是谁跟我说不会搞同性恋的？莫非当时我在梦游？”
　　常庚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下来：“感情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来了也挡不住啊。”
　　付思辰盯着他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常庚来劲了：“三儿，我来就是问你这个问题的。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付思辰一脸茫然：“你问我？”
　　“对啊。我身边谈恋爱次数最多的人就是人，不管按质还是按量你都是第一把交椅，我不问你问谁？”
　　付思辰捏了捏眉心：“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会教一个gay怎么谈恋爱。”他深深地叹了口，认命般地说，“你首先得搞清楚对方是什么想法？”
　　这回轮到常庚茫然了。
　　对方的想法？
　　对方的想法不知道，行动倒是知道一些，比如删了他的微信，拖黑了他的手机。
　　付思辰见他笑容收敛若有所思，用手肘怼了怼他的胳膊：“喂！你怎么了？人家对你什么感觉，这个你总得知道一些吧？”
　　常庚说：“他把我拉黑了。”
　　付思辰痛心疾首地说：“我能把你打晕，然后先睡觉吗？”


第45章 同机
　　G市至云南西双版纳机场的航班。
　　常庚缓缓地拉升操纵杆，飞机抬头冲向云翔。
　　今天又是飞四段，常庚已经执行到第三个航班，现在是下午两点。为了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中午他都没吃多少东西。
　　前面两个航班不太顺利，都因为各种原因有延误。
　　但是现在这个航班，他心情舒畅、精神饱满、状态极佳，觉得副驾特别配合、空乘尤其好看。
　　因为起飞前，工程师送上来的机长通知单上，写着同机有三名工程师要到西双版纳执行飞机维修任务，其中一名工程师叫许言。
　　公司很大，人很多，叫许言的工程师只有一个。
　　早几个月前他就已经查过公司通讯录了。
　　那天晚上，付思辰听说他被许言人为蒸发后，觉得常庚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绝对没戏。再听说常庚连人家直的弯的这个基本问题都还没搞清楚后，立刻把人踢进客卧，回来把主卧的门反锁，关灯睡觉去了。
　　常庚回来后也是很郁闷。
　　他完全拿不准许言的想法。尤其是许言身边还多了一个看似跟他很熟的人，这让常庚警铃大作。
　　当个gay还真麻烦，又得防男的又得防女的。
　　可是这样没法联系也没法见面的情况下，如何才能跟许言建立感情呢？
　　头疼了几天也没想到什么办法。
　　结果，今天的航班上居然出现了许言的名字。
　　这不是天意是啥？
　　常庚把飞机按照空管的要求飞到指定的航路，调整好方向，让副驾通知空乘可以提供客舱服务了。
　　空乘给机长送了一杯热牛奶进来。
　　常庚让副驾把飞机调整为自动驾驶模式，捧着杯牛奶开始喝。
　　最近饮食不规律，铁打钢铸的胃也有点情绪。
　　他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样跟许言偶遇比较好。一个快28岁的准中年人，追人的能耐还比不上现在的初中生。
　　飞机起飞40多分钟，飞行地图上显示，离长沙黄花机场不远了。
　　这时，空乘的电话突然进来，常庚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跟着变了。
　　航班上一个乘客突然腹痛难耐，已经忍不住□□起来。
　　乘务长跟机长的话还没讲完，旁边又过来个小空乘，汇报那名乘客有出血现象，小空乘脸都吓白了。
　　常庚一边让乘务长马上机舱广播，问问机上有没有医生可以临时急救，另一边让副驾立刻联系控制中心，汇报机上乘客急病，需要立刻降落就医。
　　运气比较好的是，机上恰巧有名急诊科的医生在。常庚让乘务长把犯病的乘客安排在头等舱空位处，以免惊扰到其他乘客，同时也方便医生检查。
　　控制中心的指示很快就过来了，让他们就近降落黄花机场。控制中心联系当地的地面人员，通知救护车、消防车、摆渡车在机下等候。
　　一个棘手的问题的后面，总会连带出另一个难办的事。
　　距离黄花机场不足40分钟的距离，飞机上却还保有着足够再飞两个小时的油量。这种油量如果硬着陆，会引发几台消防车都灭不掉的大火。
　　常庚必须在20分钟内把接近20吨航油给放掉，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为400多辆小汽车加满油箱，相当于十几万人民币撕碎后抛洒空中。
　　常庚开始在空中盘旋放油，时间持续了15分钟，飞机剩余油量终于达到了安全降落的水平。空乘按照常庚的指示，已经对客舱乘客做好了备降沟通，得到了旅客的谅解。
　　这时，常庚让副驾按照导航飞行，三分钟后开始降低飞行高度，命令下达后，他拨打乘务员机内电话。
　　乘务长接起电话，听到常庚说完，就起身来到经济舱，对坐第一排的三个人低声问：“请问哪位是许工程师？”
　　许言说：“我是。”
　　乘务长做了个请的手势：“麻烦到前面接个电话。”
　　许言一脸莫名地来到机内通话点，接起电话：“你好，我是许言。”
　　对方说：“航班要紧急备降，是否会影响你们的任务？”
　　许言愣住，没想到坐了常庚的航班：“还好。”
　　常庚说：“那就好。没事了。回去系好安全带吧，马上要降落了。”
　　航班顺利降落，救护车快速把人接走。
　　常庚接到指挥中心的指示，两个小时后飞机重新起飞，各部门加紧准备。
　　虽是原机起飞，但所有的机上人员需要撤离，由摆渡车送回候机楼，一小时后后再送回来。
　　够折腾的。
　　因为是临时紧急备降，常庚作为机上第一负责人，跟乘务长一起站在机舱门口，对每个下机的乘客致歉。
　　许言经过舱门的时候，看都没看常庚一眼，只是微笑地跟乘务长致意。所以他完全没有看到穿着笔挺制服的常庚含情脉脉的眼神和阳光灿烂的笑容。
　　降落前的那个电话，本来没必要打的。就算是许言要执行的是紧急任务，在那个当口，也得靠边站。
　　常庚打电话，只是借着聊公事的机会听听对方的声音。高压之下，他需要这么一点点心情缓冲。
　　各部门工作效率真的很高，两小时后，航班准时起飞。
　　到云南省内的航班，基本都需要经停昆明。这个经停航班，乘客都不需要重新登机，只需要在原位等候其他乘客登机就可以。
　　好饿啊！
　　常庚在心里默默地心疼自己。
　　因为还有最后一段航班，他并没有打算吃东西。
　　现在待在驾驶舱也是干坐着，于是他出来客舱想去倒杯牛奶接着喝，顺便活动活动筋骨。今天在驾驶舱坐着的时间太长，浑身不逮劲。
　　小空乘帮他热了杯牛奶，笑着说：“机长，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爱喝牛奶的男的。”
　　常庚喝了一口，觉得有点烫：“嗯，我想再长高一点。”
　　小空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只小猫：“机长你已经很高了啊，得多高才满意啊？”
　　常庚假装思考了一下：“高得进不去驾驶室了就行，可以改行去打打篮球，就不用整天坐着了。”
　　这回连旁边的空乘都跟着笑起来。
　　常庚对牛奶吹了一口气，刚想笑，感觉到一把眼刀扫过来，刀锋冰冷。
　　他收起笑容，顺着杀气看到了许言一闪而过的眼神。
　　常庚大脑疯狂转动，想不通为什么许言会对他有杀气。
　　既然想不通，那干脆就直接问。正愁没机会跟他说话呢。
　　常庚端着牛奶来到许言座位前站着，把人家的光线都给挡了一大半。
　　周围的旅客看到飞行员突然出现，有点纳闷，又有点好奇。
　　常庚把旅客们打量他的眼神全部屏蔽，只盯着唯一一个完全不看他的人问：“刚刚瞪我干嘛？”
　　本来对着心上人说话不应该是这种口气，尤其是现在还处于追求人家的阶段。
　　但这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没有一样是合适的，他只能言简意赅挑最重要的来问。
　　许言依旧没看他，自顾自翻着机上杂志在看。
　　常庚心想：你就装吧。伸出手把杂志从他手里给抽了出来：“这一期的不好看，记得看下一期的。”
　　不经意放出去的鱼饵居然钓上来一条小鱼，许言被带节奏了，顺口问：“下一期有什么？”
　　常庚一挑眉：“有我啊！”
　　许言脸抽了抽：“轻佻！”说完，不自觉地往前头不远处的小空乘们看了一眼。
　　常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回来又看看他，想明白后心里直乐：合着刚刚眼刀是因为他在跟小空乘们开玩笑才飞过来的？
　　这简直是今天最令人开心的事。
　　不怕你生气、冷淡、躲避，就怕你不吃醋。
　　醋真是个好东西，提神醒脑还调节情绪。
　　常庚找到答案后，把机上杂志塞回给许言，冲周围乘客微微笑了笑，心满意足地端着牛奶回驾驶舱去了。
　　一小时后,飞机落地西双版纳机场。
　　完成滑行后，乘客开始下机。
　　今天的航班终于全部结束，饥饿感张牙舞爪地袭来，常庚现在满脑子都是羊腿肘子猪肚白切鸡。
　　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机组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班。
　　常庚今天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刚刚问小空乘拿了块巧克力垫了垫肚子，觉得还能再跑个三公里。
　　他磨磨蹭蹭的，副驾也不敢走，最后乘务长都觉得纳闷，进来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常庚见拖不下去，只好抽出飞行箱的拉杆，把帽子夹在胳膊下下了飞机。
　　机下看不到许言，不知道他的工作对象现在搁哪个停机位。
　　常庚抬头看看天上尽职尽责发光发热的毒日头，小白脸得被晒黑了吧。真是心疼死了，怕他苦怕他累怕他工作做不好又薅自个头发。
　　常庚的心理历程肯定是没人知道的，但小白脸确实在工作了。
　　前两天有一架飞机过来西双版纳后，发动机发现故障，直接趴机场不能动。他这次带了两个人过来，就是要修那台发动机的。
　　他给三个人分了工，把发动机的盖子打开，按照工卡的指引，一步步检查，寻找故障点。
　　高原热带地区，天黑得很晚。许言捏着脖子直起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看看表，早就该是晚饭时间，这里居然还亮堂堂的。
　　把发动机的盖子重新盖好，今天的工作圆满结束。
　　三个小伙子拎着工具箱，坐着场内车离开了机场，回到酒店。


第46章 篝火
　　在酒店门口碰到常庚的时候，许言不禁想起墨西哥的那几天。
　　常庚吃了顿饱饭，洗了个热水澡，现在容光焕发。本来特意下来大堂门口等许言的，看到人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刚刚就不应该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光鲜，保持又饿又累的模样走走苦肉计挺好的。
　　以己度人，他看到许言带着满身的疲惫出现的时候，心一抽一抽地难受。
　　其他两个小伙认出了这是在飞机上的那个机长，知道是跟许言认识，于是跟许言说他们先上楼，还顺手将许言的工具箱和行李包都给拎走了。
　　许言没打算搭理人，面无表情地要上楼。
　　常庚厚着脸皮凑过来说：“饿了吧？一起吃饭吧。听他们说酒店的饭菜不错。”
　　许言冷淡地说：“你自己吃吧。”
　　常庚早就预着得要好几个回合才能搞定，所以也不着急：“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就靠着几杯牛奶撑着，胃都有些难受了。”卖完惨后偷偷观察了许言，发现人家脸部肌肉一块都没动。
　　许言僵硬着脸说：“饿了就去吃饭吧。别找我。”
　　卖惨不管用，常庚决定打感情牌：“你上回低血糖我是怎么照顾你的？这么快就忘了？万一我一会给饿晕过去，你心里过意得去？”
　　许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这牛高马大身体健硕的，饿晕过去应该可以上公司头条了吧。
　　常庚见他虽然满眼的奚落，但并没有出口把自己的话堵回去，于是乘胜追击：“走吧走吧。”
　　就这么一个愣神，许言就被人推到餐厅。正要站起来走开，服务员已经给他端上来一杯水，礼貌地问想吃些什么。
　　一个有教养的人就是没办法伸手打笑脸人，要打也不应该打服务员，而应该打坐对面那个翻着菜牌的人。
　　真是可恶！
　　常庚觉得自己在追求爱情的征程上成功地迈出了一小步，值得庆贺，于是一激动就点了一大桌的菜。
　　上了菜后他才想起来刚刚不久前才吃了顿饱饭。
　　可是明明在许言面前说快饿晕，这大桌的菜，自己不吃掉一半没办法圆谎。
　　等吃完的时候，他差不多要扶墙出了，给撑的。
　　买单的时候，服务员笑容可掬地给他们介绍，酒店前面的大空地上，晚上会有篝火晚会，可以去玩玩，挺热闹的。
　　这种这么有约会气氛的活动，正中常庚的下怀。
　　他满眼兴奋地望向许言：“要不，我们……”
　　许言的铜墙铁壁马上挡了回来：“不去！”
　　常庚满脸受伤，不知道是被撑的，还是被拒的。
　　许言扭过头不看他。
　　常庚的脸皮逐渐在加厚，一次不行，咱就两次，两次不行的话，……就不行了再说：“难得来一次，去吧。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离你远点总可以了吧？”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说话这么可怜兮兮的，许言抖了两抖。
　　从航班上到这里，这个人说话的底线在逐渐击破，许言不知道再聊下去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实在是不敢接招，于是速战速决：“好啦好啦，我去。”对方笑容刚刚开始绽放，他马上加了一句，“你别跟着我。”
　　高原的夜幕终于降临，空地上升起熊熊篝火。音乐响起，不知不觉周围围了越来越多的人。
　　许言坐在不远处，抱着曲起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篝火在他眼里映出寸寸火苗。微风时不时吹拂，令人心境慢慢平和下来。
　　好舒服。
　　“这是56个民族一家亲吗？”身后响起常庚的声音，打破了许言的平静。
　　许言突然被干扰，心里很不痛快，扭过头瞪了他一眼，却看到常庚目光是向着篝火那边。
　　白瞪了。
　　常庚把许言之前说的别跟着他那句话人工屏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说：“云南真是个少数民族的聚集地啊，你看篝火那边，能数出来有几个民族服饰在里头玩吗？”
　　许言不想理他，眼睛却不自觉地顺着他值得方向看去。
　　很可惜，许言的夜视力不太好，飞行员简直就是在欺负人。
　　常庚自顾自地说话，像是在面试场合做自我介绍：“我刚刚开始飞的时候，就被安排到高原航线。云南这片气流经常不稳定，像今天这样的颠簸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最初我也很不习惯，颠得多了下来飞机恶心得要命，老半天吃不下东西。后来慢慢磨多了才好起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常庚自己笑了笑，“还试过下机的时候，被个旅客堵着骂，问我是不是以前开战斗机的。”
　　许言没说话，常庚用自己的逻辑分析，他这是在安静地听自己讲呢。于是越发来劲：“你知道的，我属于半路出家学的飞行，起步就比其他同事晚。所以我特地选择了高原航线来飞。辛苦是辛苦，高原经常睡不好，困得流眼泪都睡不着。有阵子我都担心自己发际线往后移了，真伤心。高原航线的状况还特别复杂，到处都是高山，滑行起飞距离也短，起飞真的是炫技。这里的饭还煮不熟，夹生夹生的硌牙。”
　　可能是气氛太好了，也可能是面试官一下子走了神忘了初心，不单认认真真地听着某人的往事，居然顺嘴就问：“那为什么要选高原航线飞？”
　　面试官走神了，常庚可没走神，听到许言居然提问，心花怒放，脸上却影帝般的没有任何波澜：“憋着一股劲呗，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升机长。最艰苦的地方反而最能找到机会。这个道理放哪都一样。”
　　有几个人从他们身后跑过，边跑边说：“要开始围着篝火跳舞了，快点快点。”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些穿着各民族服装的人唱歌跳舞，常庚肯定躲得远远的，他觉得自己跟这些事情之间有次元壁，盾构机也砸不开。
　　今天却突然觉得这种没脑子的活动挺有意思的。
　　他偷偷瞅了瞅旁边坐着的人，无师自通地想到追人的办法。
　　常庚站起身，拍拍屁股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前方说：“我过去玩玩。”然后撒开腿就跑开了。
　　许言给他弄得一惊一乍的，心里想着：走了好，走了我清净。
　　可没一会，又觉得清净的气氛远没有刚刚那阵子好。
　　正为自己纠结的想法懊恼的时候，突然有两个小姑娘朝着他跑过来，两个人还有商有量地说：“是不是他？”
　　“应该是，刚刚那个人说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那就没错了。这周围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当着别人的面议论别人，这没眼力见的。许言扶了扶额。正想问她们找他什么事，没想到小姑娘一左一右来拖他的手，把他拉起来就走。
　　许言一脸惊讶地说：“你们这是要干嘛？”
　　其中一个小姑娘一脸天真地说：“前面有个大哥哥说让我们帮忙把你叫过去，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孤单，还怕黑。”
　　另个小姑娘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么回事。
　　许言哭笑不得，不知道常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不能凶这两个小孩，只能任由她们拖到篝火旁。
　　篝火晚会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生一堆火，就会有一圈人围着它又唱又跳的，自带欢乐属性。
　　本来把自己隔离在人群中的许言，被推到火堆附近，一头扎进人群中，也有些打开心境的感觉。
　　小姑娘拉着许言来到篝火旁就跑了。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钻进围着火堆的人群圆圈中，一起跳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
　　许言站在人群的外围，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他突然觉得很孤单，有些手足无措。
　　靠得越近，感觉离得越远。
　　他神情有些落寞地转过身要走，身后有人拉住他的手腕，然后有个很欢乐的声音冲他大声说：“要去哪？都过来了，不一起玩吗？”
　　许言回过头，想甩开拉住手腕的人，却在回头的那一刻停止了动作。
　　常庚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身后是热闹的人群和绚烂的篝火。
　　因为常庚拉着他，本来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许言，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也可以属于这里，也可以不孤单。
　　常庚见许言居然没有甩开自己，乐呵呵地把人拖进了跳舞的圆圈中，两个人插了进去，被打乱的人群对此却表示很欢迎，许言的右手被人拉住，常庚的左手也拉住另一边，他们两个也成了圆环的组成部分，被大家拖着一会冲向篝火，一会往后退，一会往左蹦，一会往右跳。
　　许言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被一群陌生人感染着，终于笑出了声。
　　常庚侧脸看着许言的笑颜，很是感慨。不知不觉中，他拉着许言手腕的右手慢慢往下滑，握住了对方的掌心。
　　常庚的心砰砰直跳，不是因为蹦蹦跳跳，不是因为追逐玩闹，只是因为牵着许言的手。
　　他居然牵着许言的手。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的血都要逆流往脑袋上冲。
　　火光掩盖了他涨红的脸，周围的喧嚣淹没了他擂鼓的心跳。
　　都说十指连心。
　　牵到人家的手了，距离握住对方的心，应该很近了吧？
　　常庚美滋滋地想。


第47章 巧合
　　篝火晚会时间不长，常庚觉得实在是太短了。他牵手还没牵够呢。
　　许言的手就跟他的脸一样，挺小的，能感觉到上面有些薄茧，应该是工作期间拧螺丝拧出来的。
　　常庚这么大的手满满当当地包住，心里悠然而生浓浓的保护欲。
　　他想牵着这只手去海边踩沙滩，去名山爬岩石，去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去踏遍世界的名胜古迹。
　　就这点篝火晚会的时间实在是太不够了。
　　人陆陆续续地走了，火也慢慢地小了起来。再过一阵，应该就可以看着它熄灭了。
　　常庚觉得这个意头不好，他需要长长久久红红旺旺，他不要这般过眼云烟归于虚无。
　　于是牵着许言的手慢慢往酒店走。
　　许言还沉浸在人群的喜悦中，这种感觉太奇妙太新鲜，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也导致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手在什么地方。
　　常庚也感觉到许言没有给自己一拳是因为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赶紧趁着最后的时间，假装两人在谈恋爱般地聊天：“好玩吗？”
　　许言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抬头笑眯眯地点点头。
　　这个模样简直就是常庚的克星，他差点就上手去摸人家的脸了。
　　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两人就这样手牵手肩并肩地在月光下散步，甭提多浪漫了。
　　夜晚的西双版纳不像白天那样高温炙烤，反而时不时有清风拂过，常庚感觉许言抖了抖，赶紧问：“冷？”
　　许言摇摇头。
　　他这摇头不要紧，关键是摇完头就发现不对劲，他居然跟常庚手牵着手。
　　许言如同碰到毒蛇猛兽一般把手抽出来，常庚再舍不得放开也没敢继续抓住，因为许言的脸色太不好看了，震惊、悲愤、懊恼，大杂烩一般全在脸上过电影。
　　常庚看得很心疼也很心酸。
　　牵个手而已，就跟服了毒一样，这得多讨厌自己啊。
　　许言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刚刚才发现，从篝火旁边到现在，自己就一直跟对方牵着手。到底是常庚没脸没皮，还是自己没羞没臊，许言要气得原地晕倒。
　　他没有跟常庚发火，因为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
　　只恨现实社会不能像社交平台那样，轻易地把人拉黑。
　　常庚怕他气过头，只能远远地跟着他。
　　看着许言回到酒店，进了房间，他才离开。
　　要不，今晚这手还是别洗了吧。
　　第二天中午的回程航班落地G市，常庚也还没想到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自己对于许言来说已经社死的事实。
　　没想到公司给他当了一回红娘。
　　眼瞅着中秋节临近，国庆节也不远，公司在这个时候都会办一个比较大型的晚会,给刚刚过去的暑期旺季中辛苦工作的员工们放松放松、慰问慰问，同时表彰一些优秀的员工。为接下来的双节到来给大家加油鼓劲。
　　公司本着节约人力成本的角度，没有设置专职的工会岗位，每次有这种重大活动需要用人时，都是从员工池中随即抽取工作人员，所有部门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抽到进行晚会相关工作的保障。
　　许言属于莫名其妙被抽中的一个。
　　他看着手机上的邮件，眉头皱了老半天。
　　想自己一个工程师，为什么要去负责“优秀员工上台领奖”这个环节。
　　他去找部门的兼职的公会人员，把自己工作很忙的现实情况摆出来，想推掉这事。那个小姑娘也很无奈，这是公司统一随机抽取的人，没有万不得已的理由是不允许调整人员的。
　　许言问什么是万不得已的理由。
　　对方说当天有出差任务、或者身体不适诸如此类的，其他都免谈。
　　许言耸拉这个脑袋回到机库，继续干活。工作结束后，坐在下班的班车上认命地仔细阅读邮件，了解自己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工作。
　　工作指引总共好几步，写得很清楚明白，不愧是专业做公会的人写的东西，老弱妇孺都能看懂。看完一遍后他心里就有数了。
　　做的事情也不是太多太复杂，主要是一些沟通联系和现场安排引导的工作，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
　　工作指引第一步：组建群组，将待领奖的员工集中到同一个群，以备后续通知安排发放。
　　许言拿着手机对照邮件提供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一个个加好友，一共有20名员工，来自公司不同的部门。
　　加到第15个，他手指停顿了。
　　第15行，上面写的是：常庚，飞行部。
　　这两天是常庚的休息日，却没法好好休息。
　　公司给他安排了活干。要写一篇没羞没臊夸自己的短文，还要去摄影棚拍形象照。
　　前两天在航班上对许言说别看这一期的杂志，等着看下一期，真的不是开玩笑。
　　他被飞行大队挑出来，作为优秀飞行员代表，要登上下一期机舱杂志的封面。
　　为这事，他撒泼打滚都快用上了，登封面这事干不来，太丢人。可惜传媒部压根就没人搭理他，说这是飞行大队的决定。
　　他去找大队领导说理，人家笑眯眯地说，最短时间以最佳成绩升机长，你不上谁上，还长这么帅，怕啥？
　　他去找老常哼哼，说你不怕别人翻出老本说你利用公权力给儿子谋私利？老常白了他一眼，就上个杂志算什么私利，你是有多高出场费？
　　拒绝无望，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来到摄影棚搔首弄姿。
　　这些搞摄影的真是强迫症，封面就要一张照片而已，居然要拍他百八十张，总觉得没帅到位。
　　折腾完都下午了，常庚给累够呛。想着还要回去码字，欲哭无泪。
　　他琢磨了一番，拨通温雅的电话，承诺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温小姐最终把这个活给接下来。
　　常庚挂了电话，喜不胜收。
　　这时，微信上进来一条好友申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点哆嗦地点了接受。接着就在期待着许言会说些啥。
　　结果对方只字不提，把他拖进了一个群，群名叫“优秀员工上台领奖”。
　　常庚发现许言是群主。入群后，许言开始在上面发消息。
　　首先跟大家打声招呼，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是晚会中颁奖环节的负责人。
　　近几天会有相关的通知在群里发送，期间可能会打扰到大家，敬请谅解。
　　常庚对“优秀员工”这几个字膈应了一天，直到现在才觉得这个名头多么珍贵。
　　他看着许言这般客客气气很有礼貌的说话，心里暗暗发笑，不知道对方是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打出来这些别扭的字。
　　常庚拿着手机琢磨，这好不容易从社死到复活，他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这段时间连跟对方聊个天都没机会，上天把机会如此这般送到他跟前，不能浪费。
　　为了表示对许言工作的支持，他秒回：感谢徐工程师，一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
　　等了一会，也有几个人在后面复制接龙。群里突然就热闹了些。
　　常庚捧完场后，许言老半天没说话，后来似乎是没办法，又继续发了一段文字：各位同事，根据会场安排，颁奖结束后，有一名获奖者要作为代表发言，发言时长控制在五分钟。请需要发言的代表私聊我。谢谢。
　　常庚看到这段话，眼睛眨了眨，都说无巧不成书，他这是不是可以写出一本百科全书了呢？
　　手指动了动动，给许言私聊了过去：我来了。
　　没有回复。
　　常庚继续打字：不是你让我私聊的嘛，找我什么事？
　　没有回复。
　　常庚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打退堂鼓：负责人，发言代表找你私聊了，请问有什么指示。
　　常庚看到对话框里出现的“。。。。。。。”，笑出了声。许言得是什么表情，才发得出这种无语的回复呢。
　　常庚拿着手机乐，看对话框上面一直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三分钟都没见着一个字，于是回了一句：你到底在写什么，要写这么久？
　　许言似乎放弃了挣扎，过了一会回复过来：你的发言稿写好了吗？
　　常庚心里一动，开始卖惨：今天早上才知道要写这么个东西,实在是写不出来。我说不要这个奖了，让给其他人，压根没人理。我求完这个求那个，就是找不到人把我撤下来，把老脸都豁出去也没用，那帮家伙太过分了。我正愁着发言稿怎么办呢。
　　需要没回复。
　　常庚继续努力：你别不管我啊。你不是负责颁奖项目的嘛，我上去丢了人的话，也属于这个环节的演出事故，你要负责任的。
　　回复终于过来了：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好好写发言稿，不要再给我发信息了。
　　常庚哪里肯轻易放弃，继续聊：我要是写得出来还用得着在这里发牢骚吗？我要干这个活，还得怪你呢！
　　许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常庚：怎么没关系了？就是因为前阵子考得太好了，才被赶鸭子上架。不怪你怪谁。
　　这强盗逻辑太过分了。许言气呼呼的：你滚蛋！
　　常庚脸皮厚如城墙：你不能拉黑我，你拉黑谁都不能拉黑我，我是代表。
　　耍赖耍完，他又好声好气地哄人家：我不是逗你，我是真的写不出来。你看我一个开飞机的，哪懂演讲稿怎么写呢。我找人帮忙都找不着，我那群发小，哪个像是会写东西的？
　　这段话发出去后，常庚心想，绝对不能给老大和温雅看到，不然得跟他绝交。
　　想完了继续哄：许老师，你帮人帮到底吧。
　　许言简直要被这人烦死。心想，要不现在去联系联系猎头，辞职算了。
　　常庚真的磨人得很，逮着许言不能不敢也不会撂挑子的好机会，硬是把人叫到楼下的咖啡厅。


第48章 晚会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是公事至上，常庚装模作样地把车上的PAD给拿了出来。
　　许言坐下后瞪他好几眼，眼睛都好像更大了些，让人忍不住走神。
　　常庚本着尊师重教的原则，给两个人点了杯热牛奶，解释说：“大热天的喝热牛奶确实有点不合适，但大晚上喝咖啡似乎更不合适，就这样凑合着喝点？”
　　许言想尽快结束战斗，让常庚把PAD解锁，接好键盘，开始采访。
　　在微信里已经说好的，许言负责采访写稿子，但常庚要配合给素材。换句话说，常庚负责花式夸自己，许言要翻译成能说得出口的文字。
　　许言对这个事情一点信心都没有，他觉得对面坐着的这个就是无赖，表扬他的话无论如何都是说不出口的。
　　常庚为了彰显对许言工作的配合，尽职尽责地开始聊自己，说自己工作态度怎么好、认真钻研飞行技术是如何认真、面对过很多棘手的问题如何很好地解决。
　　一讲就讲了半个多小时，越讲越上头，让他一度误以为自己是在跟许言相亲，得把自己往好的方面可劲地夸，说不定能赢得对方的一片芳心。
　　许言纵容满肚子不乐意，也得硬着头皮认真听，还要做笔记，心里在流泪：我太难了。
　　可是，听着听着，对方上头，他居然也有些上头。
　　以前常庚也说过一些自己的事，但都是闲聊，这么正经地做自我介绍还是第一次。
　　许言看着自己记录的文字，心里掀起阵阵涟漪，这个看起来公子哥味十足的人，居然也有这样认真工作的一面。高原反应非常严重的人偏偏选择常年飞高原机场，当机长时间不长，遇到的事却不少，每次都是对人的一种极大消耗。
　　许言觉得自己对常庚有了些改观。
　　大晚上在咖啡厅喝热牛奶，是否真的是像他之前说的，因为飞行熬得胃不好呢？
　　常庚说得相当起劲，自己都要被感动了，这回也觉得飞行大队推选结果实在是太明智，他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优秀。
　　许言会这么想吗？
　　他好奇地偷偷看了看许言，发现对方对着电脑屏幕杵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抿着嘴唇，手指也没有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采访结束。许言坐着愣了一会神，回神后趁热打铁开始写发言稿，没有再跟常庚搭话。他实在不想这一个事情拖上几天，恨不得赶紧写完赶紧结束。
　　公司有个前辈，工作效率相当高，同样的工作，完成速度可以秒杀任何人。有后辈请教他秘诀，前辈满脸坏笑地说：“我只是不想在不喜欢做的事情上耽误太久的时间，越早结束越快脱离苦海。”
　　许言深以为然。
　　常庚静静地靠着座椅靠背，端详那个奋笔疾书的人，越看越喜欢。
　　许言再一次让常庚见识了学霸的能力。五分钟的发言稿，大概需要800至1000字，许言十几分钟就写完，还附带做完了修改和润色。
　　常庚看美人看得如痴如醉，美人突然抬头，把PAD的显示器往他面前一转，板着小脸说：“写完了，你看看吧。”
　　常庚一下子都没找着魂，恍恍惚惚地“啊？”了一声。
　　许言的眉毛都快拧起来了，气呼呼的像只小豹子。
　　常庚被他这模样给逗乐了，迅速回神，清清嗓子，开始看他写的发言稿。
　　看了两遍，常庚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抬头问：“我真的要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读这篇东西啊？”
　　许言没好气地说：“不然呢？”
　　常庚苦笑着说：“我怎么感觉很丢人呢？这都快把我夸到天上去了。”
　　许言哼了一声：“你不本来就是在天上嘛。实至名归。”
　　常庚讨饶：“这么想看我在台上出丑啊？我读完这个，估计下来就得辞职了。谁还能正眼瞧我呢。”
　　许言眼神闪着“自作自受”的光芒。
　　常庚把好话说尽，许言最终还是同意了动手修改。
　　改好的稿子再转到常庚眼前时，都已经晚上十点。许言打了个呵欠，眼角带点泪花，整个人透出掩盖不住的疲惫，我见犹怜。
　　常庚这回心疼了，有些后悔为了自己的小心思，软磨硬泡把人给拖出来费脑子。但现在箭在弦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稿子看完。实话实话自己有抢手的话，怕会被对方泼牛奶。
　　这次的稿子写得太漂亮，常庚看完就觉得很喜欢，抬起头真心实意地想跟许言道谢。
　　许言眼皮有些打架，常庚在看稿子的时候，他睡着了，手撑着的脑袋一晃一晃。
　　常庚抬起头看到就就是这样一个睡美人，心里暗骂自己真不是东西，看把人给累得。
　　许言打着瞌睡，脑袋从手上掉了下来，被一只大手轻轻地托住。
　　常庚单手捧着他的脸，眼神里的柔情犹如开闸泄洪。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温柔地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下。
　　许言毫无意外地醒了，应该是睡得太不舒服。
　　常庚悄悄地撤走自己的手，重新坐好，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PAD已经收好，牛奶已经喝完。他们都该回去了。
　　许言明显有些不清醒，常庚给他打开咖啡厅的门，手扶着门框，生怕他撞上。直到把许言送到家门口，看着他掏钥匙打开门，常庚才放心地离开。
　　走之前，他盯着许言的眼睛问：“你会来看我在台上领奖发言吗？”
　　许言虽然很困，脑子还是可以用的：“我本来就是要去当工作人员。”
　　常庚放心了：“那到时记得看我啊！”许言觉得他开心的模样有点像小孩。
　　晚会前，常庚在家把自己可劲地捯饬了一番，制服都熨得有棱有角的，头发找发廊小哥认真吹了吹，领带、手表和锃光瓦亮的皮鞋一个都不能少。
　　到了现场把人都亮瞎眼，温雅端着下巴绕他一周，然后在群里发了条信息：你们老二今天真像只花孔雀。
　　因为稿子的事，常庚让温雅白忙活一场，给对方气得要命。现在不管温雅说他什么，常庚都决定躺平了任她鞭尸。
　　许言在晚会现场也还是有事要做的。
　　他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拿着颁奖人员的名单，一个个确认是否已经到场，安排好座位，讲解流程，有几个晚到的还得电话沟通啥时候能到。
　　常庚早早地就坐在安排好的位子，看着许言满场跑。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把人拽住，给他递了一个袋子，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到位子上坐着：“吃点东西再干，我看着都累。”
　　许言甩开他的手说：“吃过了，你别管我。”
　　常庚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住，不给他站起来：“你就编吧。我早就问过了，工作人员吃饭的时候你都没在。这满场跑的就不怕一会又低血糖？”
　　许言被钉在座位上，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还想嘴硬反驳，肚子却没出息地咕咕叫了两声。
　　常庚心里暗笑，脸上却装出一副啥都没听到的样子，把手上的袋子往许言腿上一放：“你自己慢慢吃，我不在这烦你。”说完就走，潇洒得像个男模。
　　许言跺了两下脚，把袋子打开，是两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居然还有两包湿纸巾。贴心贴得心都颤两颤。
　　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对着干，毕竟胃的上面才是心。
　　许言用湿纸巾擦擦手，拿出三明治，戳开牛奶，开始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常庚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吃，心想这人是不是属猫的。
　　晚会开始。
　　等了半场，终于到优秀员工颁奖的环节。
　　许言引导着大家来到后台候场，主持人在台上正说得激情洋溢。
　　这时，许言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偏过头看到是常庚。
　　常庚眼睛笑得弯弯地，凑过来低声说：“我帅吗？”
　　许言抬脚就往他鞋子上踩。
　　常庚像是有备而来，迅速挪开脚：“我的鞋特地擦过的，别给我整脏了。”
　　许言正想发作，就听到主持人说接下来有请优秀员工出场。
　　常庚躲过一劫，跟着队伍上台去了。
　　送出去这群人后，许言今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他回到观众席坐好。坐了一会后，心里暗暗骂常庚说话有毒。就刚刚一句“我帅吗”，导致自己眼睛就一直往他身上瞟。
　　这身高、这身型、这笔挺的站姿和自信的神情，在一众被表彰的人之间出类拔萃的显眼。
　　颁奖结束后，常庚一个人留在偌大的舞台上，开始万众瞩目地表扬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从话筒传出来直抵心灵。笔直的双腿，宽阔的肩膀，舞台好像升华了这人，许言都看傻了。
　　这混蛋为什么这么帅，让人想恨都很不起来。
　　五分钟的演讲很短，常庚挥洒自如地完成。谢幕致意的时候，许言感觉对方看了自己一眼。
　　他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慌不择路地赶紧跑出了晚会现场。
　　常庚回到座位后，东张西望也没看到许言，心里有些失落。刚刚感觉自己表现得还可以，花孔雀今晚就是为了这小子开的屏，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没有。
　　那小子看到了，不单看到了，还做梦做了一晚上，全都是常庚在舞台上聚光灯下的模样。
　　梦中的常庚手持一支花，从舞台上走下来后，聚光灯仍然紧追不舍，照着他一路来到台下，当着满场观众和视频前无数场外观众的面，单膝跪地把花送给了自己。
　　许言是给吓醒的，出了一身的汗。


第49章 牙疼
　　暑期是航空公司的旺季，这个节点过了，大家的工作强度稍微下来了一些。可以倒腾一出晚会。
　　晚会过后没几天，就得准备中秋假期这一波工作高峰，紧接着就是国庆长假那一波高峰。
　　洪湖水浪打浪，工作一浪接一浪。
　　趁着大家都稍微有点空，数字军团难得在酒吧聚了一回，唯独少了常庚。
　　袁程来了后就一直在一旁跟驻场乐队的鼓手在说话，都不知道年龄差这么远的人有啥好聊的。
　　吴桐给自己的脑袋在按摩，看样子是给工作压榨得比较狠。
　　付思辰在跟温雅好好聊天，不吵架不抬杠，他打算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撬开对方的心。
　　小鼓手要上台表演，袁程终于回来座位，绕场看了一周才发现常庚不在，随口问：“这么久没见到老二了，都在忙什么呢？”
　　付思辰嗤了一声：“忙着追求人呗？”
　　剩下三个都大吃一惊：“追人？他看上谁了？相亲相中啦？”
　　付思辰一副便秘的模样：“等他自己跟你们说，那小子，玩挺野。”
　　谁都不知道什么叫“玩挺野”，好奇心给调得十足十，该死的付思辰却撬不开那张嘴，硬是什么都不说。
　　野小子真没有在追人，不过也没有上班，他正在家里苦哈哈地跟嘴巴里的牙齿做对抗。
　　智齿造反了。
　　头一天下了航班后就感觉牙齿有点不对劲，半夜直接疼醒。
　　一阵一阵地疼，觉也没法睡，用盐水呼噜呼噜漱口也没啥效果，吞了消炎药也不见得有作用。
　　第二天上午半边脸麻木，疼得直抽抽，粥粉面饭全都吃不了，一天下来感觉皮带都紧了一个扣子，憔悴不堪。
　　昨天晚上手机叮叮咚咚响着，信息来来回回就没停过，吵得他本来就头疼欲裂的脑袋愈发难受，直接关了静音。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拿出来看看。
　　一堆未读短信，就没有一条能缓解他的牙疼。
　　难道真得去医院？
　　常庚对牙医有严重的心理抵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这个心思。
　　未读信息拖到后面，还真发现一条能缓解牙疼的。
　　许言昨晚发的一条：晚会纪念品，怎么给你？
　　常庚左手按着冰袋放脸上镇痛，右手打字：不好意思，现在才看到信息，能不能麻烦送到我家。
　　许言估计在那边攥拳头运气，过了好一会才回：你也好意思说。
　　常庚疼得笑不出来，龇牙咧嘴地回复：病号说啥都特别好意思。
　　接着就是很长很长时间的无言以对。
　　常庚也不急，把手机丢一边就去拿牛奶，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些返老还童，小婴儿的奶量也比不上他。
　　一盒牛奶下肚，还是饿。可是牙疼又疼得吃不了东西，真是惨兮兮。
　　常庚正在自怨自艾，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信息，他有些紧张，万一许言对他卖的惨完全不买账怎么办，如果真的对他一点都不关心不在意怎么办。
　　这简直就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
　　常庚看到信息，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牙疼得真值。
　　许言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会担心说明关心，
　　关心说明在意，
　　在意说明有意，
　　有意不就意味着有戏？
　　常庚美得不行，觉得还是要再添把火加把柴，于是调整了角度和光线，自拍了一张给对方发过去。
　　发完之后很肯定对方会吓一大跳，然后嘘寒问暖一番。越想越美滋滋的，牙齿的疼痛都抢不过这场戏。
　　常庚猜中了开头，没有猜对结尾。
　　许言真的被照片吓了一跳。
　　他对常庚的印象还停留在晚会那天，长身挺拔、潇洒自如的模样，现在这张自拍照，就算是恶搞也到不了这种程度，一边脸肿得特别明显，眼睛许多红血丝，胡茬都出来了。
　　一向以来都很注重外形的人，这样子出镜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到底是什么病能把人短时间内折磨成这样？
　　许言忍不住开始脑补。
　　不爱说话的人往往脑洞都比较大，许言这脑洞一旦开启，女娲补天都补不过来。
　　他最后被自己的想象给吓死，这才想起跟对方求证。
　　于是想都没想就把语音聊天拨了过去。
　　常庚看到来电显示，激动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接起：喂？
　　许言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播了语音，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啥。
　　常庚在跟牙疼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还得想着诱哄对方说些好听的，真是忙死他：“有事找我？哦，纪念品是吗？我暂时不方便去哪。……啧，啊！”话还没说完，牙齿一阵扯着疼。
　　许言听到了，嘴巴跑得比脑子快：“你怎么了？”
　　常庚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很想跟许言说说话，但牙齿偏偏掉链子拖他后腿。他只能一个按键把通话终止了。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痛让常庚都快质壁分离，谈情说爱的心思都没了。
　　不过他还是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发了一条信息，刚刚突然挂断通话，要么会把许言吓着，要么会把他气着，两个结果都不想，所以还是解释一下，他发了信息手就把手机丢一边，找冰袋去了。
　　他写道：疼，说不了话，先不聊了。
　　许言没被吓着，也没被气着，只是着急。
　　发出去的信息不再有回复，许言坐不住了。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就走。
　　常庚正疼得太阳穴都一突一突的，门铃响了。
　　这倒霉时候谁回来按门铃呢？
　　他带着一肚子的脾气打开了门，眼前出现了许言的脸。
　　这都疼出了幻觉？
　　常庚把门给关上，想着确实该去趟医院。
　　门铃又响。
　　他再把门打开，许言自己推门走了进来：“刚刚打开门为什么又关上？”
　　幻觉是不会说话的。
　　这回常庚满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
　　许言的焦急全在脸上：“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出什么事了？”
　　常庚傻乎乎地回答：“牙疼。”
　　“牙……牙疼？”这回轮到许言难以置信了，“牙疼还能把人疼成这样？”
　　刚刚许言以为常庚都快给推上手术台了，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结果居然告诉他只是牙疼，许言恨不得拿拖鞋砸过去。
　　“牙疼怎么就不能疼了？不信下次你试试？”
　　许言白了他一眼：“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今天进来都问了几个了？不想去就不想去，哪这么多理由。”常庚就像块顽石。
　　许言试探着问：“莫非，你怕牙医？”
　　常庚本来苍白的脸瞬时蒙上了一层红晕。
　　许言憋着没笑出来。
　　常庚缓过来后，突然问：“你怎么来了？给我送纪念品？”
　　许言这才想起纪念品，支支吾吾的。
　　常庚瞅瞅他空荡荡的手：“没带？”
　　许言难为情地抓抓头发：“走得急，给忘了。”
　　常庚觉得好笑，趁着牙疼的劲稍微缓和了些，想逗逗人：“给我做点吃的好吗？快饿死了。”
　　许言很无情地说：“我不是来给你做饭的。”
　　常庚耷拉着脸：“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回头我肯定不是牙疼疼死，而是被饿死的。”
　　许言没好气地说：“不是叫外卖很能吗？”
　　常庚的五官都快挤成一团了：“咬不动，净喝牛奶了。”
　　这可怜见的。
　　许言看到垃圾桶里满满一桶的牛奶盒，深深叹气。他挽起袖子，凭借着记忆找到用具和食材，在厨房里忙了起来。
　　常庚从冰箱里拿了冰袋，靠在沙发上继续敷脸。
　　敷得人昏昏欲睡，许言把他摇醒：“起来赶紧喝点粥，喝完去医院。”
　　常庚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半截，坐饭桌前开始喝粥。
　　许言用冰箱里的半只鸡高压锅熬了鸡汤，用鸡汤煮的粥，里头还加了很多食材。一锅粥香喷喷又软烂，还特意被放凉了。常庚呼噜噜地喝了两大碗，看许言的眼神犹如看救命恩人。
　　最后，常庚是被许言押着来到医院。坐在医科的椅子上，常庚的脸色就一片惨白，很无助地看着许言，犹如被遗弃的小狗。
　　快一米九的个头，就算是被遗弃的小狗，应该也是藏獒那类的吧？许言根本就心疼不起来。
　　医生检查后，无情地说智齿发炎，要拔掉。
　　常庚都快被吓死，条件反射般要弹起来就跑，被许言冷冰冰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许言跟医生说：“医生，那就麻烦你了。”
　　常庚哀嚎：“我不拔牙！”
　　医生说：“都疼成这样了还不拔啊？这颗智齿都挤着旁边的好牙齿了，再拖下去担心其他牙齿也被影响。”
　　许言就像个没心肝的人，打蛇打到七寸上：“你就不怕下回在航班上突然发作？不拔的话，我去举报你。”
　　拔牙原来这么可怕。
　　从来没看过牙医的许言看到医生拿出锤子起子往常庚嘴巴里招呼的时候，吓得腿脚发软。
　　一旁的小护士见多识广地把许言给请了出去。
　　坐在诊室外头的许言，耳朵里响彻挖山开矿的声音。
　　半个小时过去，常庚拿着冰袋捂着脸从诊室出来，看到的许言满脸苍白，还冒着冷汗，仿佛被拔牙的人是他。


第50章 试探
　　许言把常庚送回家后，常庚仍然说不了话，动动口腔肌肉就疼得龇牙咧嘴的，所以一路都很安静。只有许言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最近好像总是跑医院？”
　　到常庚小区楼下，许言没有下车，只跟常庚说了声：“粥我煮了不少，你看着办吧。”打着方向盘就跑了。
　　常庚捂着冰袋看着绝尘而去的人，挥手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许言回到家，拿手机出来，看到有条未读信息。
　　点开看是常庚发过来的：下次我们去爬山吧。
　　这条一共也才几个字，许言看了好久，最终没有回复。
　　拔牙四个小时内不能吃喝，常庚以为这个医嘱意味着四小时后就可以吃喝了。
　　没想到四小时后，迎接他的是麻醉消散、疼痛剧烈，头盖骨都要裂开。
　　常庚恨恨地想：这比之前牙疼更可怕，那他为什么要遭这个罪呢，不去拔牙好生待着不是挺好的嘛。
　　正疼得滚来滚去，信息进来，常庚无力地拿起来看，是许言回复的：再说吧，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人搭理的话，熬熬也就过去了；一有人嘘寒问暖，顿时觉得自己特别虚弱，亟待有人关怀。
　　常庚一只手打字：不好，很不好，麻醉过了，现在疼得要挂。
　　许言很快回复：医生不是开了止疼药吗？你没吃？
　　常庚眼睛眨了眨，赶紧问：啊？有止疼药？为什么我不知道？
　　许言没再回复。
　　常庚把手机扔一边，继续接受拔牙创口的凌迟，气温很高，空调很猛，他被疼得出了一身的汗。
　　这时，门铃响了。
　　疼得脑子都不太好使的人差点走错方向，门都找不着。
　　好不容易打开门，又是许言的脸。
　　常庚都快哭了：我这一天两次幻觉是怎么回事？
　　这次同样不是幻觉，许言有些气喘吁吁地说：“你的止疼药在我车上。”
　　常庚看着这个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津津的家伙，感慨爱情在身体疼痛面前的力量是如此的薄弱，他现在只想揍人。
　　半杯水送下去一颗止疼药，许言坐在对面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看。
　　不知道是止疼药立竿见影，还是许言的眼神让他心神有些摇曳，剧烈的疼痛慢慢的褪去。
　　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常庚白白忍受了一段时间的剧烈疼痛，虽然当事人没有说什么，但许言这个罪魁祸首着实不好受，踯踯躅躅的抠着左手虎口。
　　虽然没那么疼了，但常庚还是说不了话。他用手机当着许言的面给他发信息：给你个机会，接下来几天过来给我做饭吃，我们就算扯平了。
　　第二天开始，常庚的半边脸出现水肿，早上醒来照镜子的时候给吓了一跳，同时很后悔让许言过来做饭的提议。
　　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尤其是许言。
　　正想着发信息让对方别来，许言已经出现在门口按门铃了。
　　拔牙前后的状态没太大区别，都是疼和肿，也都是只能吃流食。
　　许言这种大厨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发挥不了真正实力，只能变着法地做流食给他吃。
　　周末结束要上班，许言也还是兢兢业业地一大早爬起来在家里做好饭后，给常庚拎过来，自己再去上班。
　　下班后又马不停蹄地跑过来买菜做饭。
　　常庚不动声色地看他这样奔波，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不就是爱情吗？
　　拔牙后第三天。
　　许言下班后直接来到常庚家，掏出钥匙开门。
　　前几天早上来得早，第一天就把好不容易睡个好觉的常庚给吵醒，于是常庚干脆直接把大门钥匙给他，也省得老是按门铃。
　　打开门后，许言愣住了。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常庚和另外两个长辈。
　　四个人面面相觑。
　　两个长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许言手上拿着的钥匙。
　　常庚昨天晚上开始就可以说话，看到这个场景，马上发挥主人翁的精神，给双方介绍：“爸妈，这是我朋友许言，这几天多亏他帮忙。许言这是我爸妈。”
　　许言第一次被介绍给朋友的爸妈，略微有些手足无措，手上还拎着菜，只能鞠个躬说：“叔叔阿姨好。”
　　常妈妈赶紧走过来把菜接过去：“哎呀，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赶紧坐。刚下班吗？”
　　许言见阵势是要被拉着坐下好好聊，赶紧说：“是的，刚刚下班。既然这里有叔叔阿姨在，那我先走了。”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紧张的模样，常庚觉得是他是在担心长辈发现他们两人之间波涛暗涌，心里觉得好笑，更觉得许言很可爱。
　　看对方开门要走，常庚赶紧跟出去送送。等电梯的时候，他说：“吓着了？他们突然过来，我这脸肿着也藏不住，把他们吓一跳，干脆就不走了。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别生气。”
　　许言没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于是说：“我没事。那明天我就不过来了。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常庚心想：哪里差不多，差远了。
　　这几天常庚都有种两个人过小日的感觉，惬意的很。许言要是不再过来，他还得有个缓冲时间适应适应。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电梯把许言带走。常庚回到家里。
　　二老都好奇地盯着他瞧。
　　常庚瞅着他们的样子就想笑：“这是想问啥呢？”
　　常妈妈作为代表问：“这孩子是谁呀？长这么好看，以前没见过。”
　　常庚把钥匙收好，回来才说：“我的朋友难不成你们都认识啊？我有这么妈宝吗？”
　　常爸爸突然说话：“他是公司的工程师？”
　　常庚真佩服老常的观察能力：“您这是怎么侦查出来的？”
　　常爸爸说：“他的裤子。”
　　常庚哭笑不得：“您还能知道一线员工的工作裤长啥样？太亲民了吧？”
　　常妈妈接话过去：“原来是个工程师啊？这么斯斯文文的还真是看不出来。”
　　常庚开始显摆：“还是个水平很高的工程师呢，做饭也特别好吃。”
　　常爸爸点点头：“这年头，这样能干的孩子不多啊。”
　　常庚有种自家媳妇见公婆得到全面肯定的骄傲感。
　　二老今天主要是来给孩子送汤过来，听说拔了牙齿疼了几天，常妈妈心疼得不行，还埋怨儿子怎么不早说。
　　一家三口吃完饭后，二老就回家去了。
　　常庚靠在床头给许言打电话。
　　许言开头就问：“我怎么觉得你爸很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常庚觉得藏也藏不住，只好坦白：“应该是在公司的新闻里看过吧。”
　　“公司的新闻？”许言脑子转了转，突然想通，大声说，“你爸姓常？”
　　常庚拿着手机笑了：“当然，得我爸姓常，我才能跟着姓常啊。”
　　许言都站起来了：“你爸是常副总？”
　　常庚指尖勾勾鼻子说：“嗯。”
　　对方不说话了。
　　常庚马上说：“你不会因为我爸是副总就看不起我吧？”
　　许言哼了一声：“我看不起你跟你爸没关系。”接着好像自言自语低声说，“难怪满身少爷气，果然是个少爷。”
　　常庚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太小声了听不清。”
　　许言说：“没啥。他们今天过来照顾你吗？”
　　常庚说：“就给我煲了汤送过来。”他眼睛转了转，接着说，“我妈还通知我下周末的相亲对象，让我别忘了按时去。”
　　话题转得太快，许言有些怔，顺着话重复了一遍：“相亲？”
　　常庚低着声说：“嗯，相亲。……我妈给我做了一个相亲计划表，平均两周见一个。这已经见过……五六个了吧。”
　　许言拿着电话没吱声。
　　常庚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这次的相亲，我去，还是不去好？”
　　许言心里涩涩的，嘟囔着说：“你去相亲，问我干嘛？”
　　常庚豁出去了：“我只想问你，别人的意见我不想听。”
　　许言的心突突直跳，他不知道常庚这话是什么意思。
　　会所里不小心偷听到常庚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只当常庚这是在找借口不想赴约，于是说：“既然是家人介绍安排的，当然要去。父母的心，总归是好的。”
　　常庚紧追不放：“如果我不喜欢呢？”
　　许言淡淡地说：“不喜欢？那就继续相下一个啊，总能相到喜欢的。”
　　常庚想听的话没听到：“如果一直都相不到呢？”
　　许言没好气地说：“眼光不要那么高，总能相得到。”
　　常庚差点脱口而出：如果我不喜欢女的呢？千钧一发之际，他忍住了，掉转车头继续刺激人：“也对，说不定这次就能一见钟情，然后就可以交往，我妈希望的结婚生子应该也不远了。”
　　许言苦涩地说：“那先祝贺你了。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晚安。”说完就挂了，也没等对方说再见。他怕被人听出自己嗓音改变，常庚刚刚的话堵着他的嗓子，一阵阵的难受。
　　常庚拿着手机发呆，思索着什么时候表白比较好。
　　他划拉着手机看日历，找找哪天是个表白的好日子。然后发现中秋马上就到了。
　　索性送对方个中秋礼物吧。至少感谢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第51章 螃蟹
　　常庚因为牙齿问题休了一周的假，销假后兢兢业业地开着飞机满世界跑，累得咬牙切齿的。
　　今天的航班落地，他终于可以在家里待两天休整休整。
　　拎着航空箱来到停车场丢进车里，准备开车回家，居然碰到莫少寻两口子。
　　莫太太看到常庚，可兴奋了，甩着条大辫子就跑了过来：“终结者哥哥，好久不见呀！”
　　常庚倒也挺喜欢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妹妹的，手搭在车门上跟对方打招呼：“怎么在这里碰上了呢？这拎着大包小包什么东西。”
　　小姑娘笑嘻嘻地说：“晚上回家吃大餐，今天少寻他们部门团购的螃蟹到了，回家有得吃呢。”
　　常庚拎过来掂量一下：“哟，还挺沉啊！工程部的福利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啦？”
　　莫少寻这回也走了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哪有的事，每个人也不多，只不过许言把他那份给我了，这才显得多了些。常兄要不拿一些回去？”
　　常庚有些奇怪：“不了，谢谢。他为什么把自己那份给你？他不吃螃蟹？”
　　莫少寻说：“也不是不吃，就是懒呗。”
　　莫少寻这表现出来与对方很熟的样子，让常庚皱了皱眉头。
　　三个人寒暄了一阵，便分头离开了。
　　常庚回到家，叫了个外卖，等待的时候给许言发了条信：螃蟹过敏？
　　对于许言回复信息没个时间观念的情况，常庚已经非常习惯。
　　不习惯又能怎样呢？总好过当初被拉黑吧。
　　常庚开始吃的时候，回复的信息才到：没有。
　　常庚一边吃一边打字：不喜欢吃？
　　下一条信息是等他一顿饭都吃完了才收到的：没有。
　　常庚怀疑许言这是打字都懒得打，直接复制过来的，不禁失笑，继续这般没油没盐地聊着：喜欢吃？
　　对方这次没有再复制黏贴，反而警惕性很强地回复：要干嘛？
　　常庚回复了一个笑脸后，就不再说话了。
　　后天就是中秋节，那天晚上他个国际航班要走，正琢磨着送个什么礼物给许言，干脆送螃蟹吧，中秋节吃大闸蟹，多应景。
　　第二天，常庚回了趟家，过节没法在家里过，只能提前一天来跟老爸老妈吃个团圆饭。
　　常妈妈招呼了一桌子的菜，虽然总是嘟囔儿子相亲这么多次都没个开花结果，但看到儿子回来吃饭，还是很开心的。
　　常庚被塞了满满一肚子的食物，睡个午觉后就去健身房泡着了。
　　撸完铁回到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他抱起来进了屋。
　　快递箱里是他昨晚下单买的肥美的螃蟹。
　　常庚换了身衣服后就开始在厨房忙活了起来。把个头大的全部挑了出来，在一旁放好第二天用。剩下的蒸了当晚餐。
　　第二天，常庚起了个大早，整个上午就没离开过厨房和餐厅。
　　忙活完都中午了。他草草吃了午饭，开始收拾行李箱。
　　睡个午觉醒来，换好制服，拖着行李箱，手上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哼着小曲出了门。
　　车子停在许言小区的停车场，他拎着保温饭盒上楼。
　　门铃按了好一阵才有人开。
　　常庚满面的春风在看到开门的人时，被冻结在了脸上。
　　开门的居然是在商场跟许言逛街买家电的那个人。
　　这个人显然对门外站着个拎着饭盒的飞行员这事感到很意外。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问道：“你是找？”
　　常庚冷飕飕地说：“我找许言。”
　　那人笑着说：“他在洗澡，要不你先进来等一下？”
　　洗澡？大白天的洗什么澡！
　　常庚攥了攥拳头，这跟他意想中场景差距怎么这么大，心中粉红色的小泡泡“呯”的一声全破了。
　　这时，洗手间的门打开。常庚在门口都能看到水蒸气从里头冲了出来，心想这抽风机得换。
　　许言擦着头发出来，看到大门开着，一里一外站着两个人，很是诧异，便走了过来。
　　开门的人看到许言过来了，便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许言看到常庚这个时间突然出现有些纳闷，问：“你怎么……”
　　常庚板着个脸，把手上的保温饭盒往许言手上一塞：“给你的，我要去赶航班，先走了。”说完，斜眼看了看门边站着的那个陌生人，扭头就走。
　　许言满脸莫名其妙的关上门，看到旁边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那人说：“朋友？”
　　许言抱着饭盒用手指蹭了蹭盒盖：“算是吧。”
　　那人摸摸下巴，试探着问：“你们……”
　　许言脸嗖地红了起来，大声说：“不是！”
　　那人抿着嘴笑了：“我说什么了，就不是，我倒想知道不是什么？”
　　许言不理他，去饭桌上把饭盒放下，小心打开。
　　盖子打开后，他愣住了，旁边那人低声叹了句：“我的天！”
　　满满一盒鲜嫩的螃蟹肉。
　　常庚在家里忙活了一早上，分开好几锅把螃蟹蒸熟。
　　蒸熟后，把螃蟹拿到餐桌上，工具很有阵势地摆成一排，便开始坐下开始细细地挑肉。为了确保肉质鲜嫩，都不能等螃蟹凉，得趁热开工。
　　装满一饭盒下来，常庚觉得脖子和手指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坐在电梯上，他想象着许言拿到这盒蟹肉会是什么表情，越想越开心。
　　何曾想过见到的会是那样一个暧昧的场景。
　　常庚气得手都有点发抖，坐进车里的时候，车门关得震天响。
　　一盒蟹肉干脆喂狗得了。
　　常庚到机场开始航前准备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发过一通大火，一脸冷静地履行着工作职责。
　　直到同机的另一名机长问他：“常机长，你手怎么了？”
　　常庚面无表情地说：“烫着了。”
　　手指的指尖全给创可贴缠着，活像个弹古筝的。
　　这个时候，许言做好晚餐，摆好饭菜，两个人准备吃晚饭。
　　蟹肉真的好鲜嫩，许言吃得停不下来。
　　过了一阵，他问：“楚新哥哥，你不吃螃蟹？”
　　沈楚新咬着筷子乐了：“不敢吃。”
　　许言不解：“为什么？”
　　沈楚新夹了块鸡肉，边吃边说：“我怕折寿。”
　　饭后，许言泡了壶很淡的茶，沈楚新从冰箱里拿了个蛋糕出来，顶着许言眼刀的压力，把蜡烛给点上，27根蜡烛铺得蛋糕满满的一片像着了火似的。接着他把灯给关了，强迫许言坐过来听他唱了首生日歌，许言不情不愿地许了个愿，呼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沈楚新把灯打开，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礼物盒，说：“生日快乐。”
　　许言接过盒子，道了谢。
　　两个人把这生日过得充满了□□。
　　两个人都不爱吃甜食，只切了两小块蛋糕拿到茶几上就着茶吃。
　　沈楚新说：“多久没过生日了？我走后都没有过吧？”
　　许言抱着膝盖，点点头。
　　沈楚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下午来的那是谁？你别打哈哈，那一盒螃蟹肉我可看着呢。”
　　许言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想说话。
　　沈楚新说话不拖泥带水：“他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
　　许言老半天才抬起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蛋糕说：“是我。”
　　沈楚新轻轻地问：“那他呢？”
　　许言摇摇头，眼睛有些失神：“他不知道,他喜欢女的。”
　　沈楚新一脸的不信：“这是他说的？”
　　许言点点头：“他跟朋友说的，我不小心听到。”
　　沈楚新转头看了看洗好放在餐桌上的那个饭盒，说：“那这螃蟹肉可不好解释啊。”
　　许言并没有像他那样想这么多：“挺好解释的。前阵子他牙疼，我给他做了几天饭。他不喜欢欠人情吧。”
　　沈楚新皱了皱眉，他想了想，问：“小言，你还会心慌出汗吗？”
　　许言喝了杯茶，点点头。
　　“需要我给你开药吗？”
　　许言摇摇头：“不严重，也就几次。”
　　两个人沉默了。
　　这时，沈楚新想到一个事：“对了，今天那个飞行员知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许言说：“不知道，我没说过。怎么了？”
　　沈楚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你跟他说一声吧。”
　　许言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
　　沈楚新冲他挤挤眼睛：“你照我说的做。”他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有时间来我诊室，我给你做个测试吧。”
　　“不去！”
　　沈楚新感慨了一声：“哎！还是小时候乖，长大了总是跟人对着干，一点都不可爱。”说罢，站起身，在许言的脑袋上揉了两把，挥挥手走了。
　　许言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后，在饭桌上趴着，盯着保温饭盒看，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常庚这人有保温情节吗？在墨西哥就总拎着焖烧锅，现在又是保温饭盒，下回得是什么了呢？保温杯吗？
　　许言看饭盒看够了，就拿手机出来打字：“螃蟹肉很好吃，我都吃完了。谢谢。”
　　发送出去后，他想起刚刚沈楚新说的话，又继续打字：“你走得太急了，不然可以在我这一起吃顿饭的。今天是我生日。”
　　信息发出去后，许言才想起常庚临走前说今晚有航班，心想：那他现在看不到了。
　　常庚看到了，航班起飞关机前的那一刻看到的。
　　关机后起飞前，他心想：送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呢？


第52章 失约
　　常庚航班落地的时候,北京时间已经第二天中午,美国快半夜。
　　真是两头黑啊。
　　回到酒店还没没到12点，常庚看着时间，心里一动，播了语音过去。也不知道这个时间许言是不是在工作，纯粹是碰个运气。
　　没想到许言接了语音。
　　“生日快乐！”
　　“你落地啦？”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话。
　　然后都同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常庚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许言轻笑：“已经过完了。”
　　常庚说：“没有，我这里还没过12点呢。”
　　许言轻轻地说：“谢谢。”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跟许言通过电话，电波传过来的声音犹如轻飘飘的羽毛拂过心尖，让他心动不已，心跳加速。隔着太平洋，让他很懊恼。
　　常庚来到阳台上吹着风说：“螃蟹好吃？”
　　“嗯。我吃完了。”
　　常庚笑着说：“吃这么多，不会不舒服吗？好像要喝点什么姜茶之类的吧，怕太寒凉。”
　　许言摇摇头：“没有不舒服。特别好吃。”顿了顿说，“螃蟹肉很不好弄，你，辛苦了。”
　　常庚被这首长慰问式的感谢给逗乐了：“喜欢吃螃蟹，为什么还要送给别人？”
　　许言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不小心就知道了。”
　　许言有些难为情地说：“吃螃蟹太麻烦了，干脆不吃。”
　　常庚噗嗤笑出了声：“果然很懒啊。”常庚很想说，那以后都我来帮你挑蟹肉吧。
　　许言那边的声音开始有些嘈杂，常庚问：“你在哪？”
　　“饭堂啊，现在是午饭时间。”许言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常庚心跳停了一瞬间。
　　许言继续说：“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吧。顺便把饭盒还给你。”
　　常庚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有点赌气地说：“就为了个饭盒？我不去！”
　　“你跟个饭盒置什么气”许言有些莫名。
　　自己居然在吃饭盒的醋，真是前无古人。常庚拿着手机笑了：“你怎么是中秋节过生日啊？过农历？”
　　“农历好记，不会忘。”
　　“那阳历是什么时候啊？”
　　“问这个干嘛？”
　　“那当然是祝你生日快乐呀。”晚上风还挺大的，常庚回到房间关好落地窗。
　　许言排队打饭快轮到他了，着急结束通话：“这个周日。排到我了，先不聊啦。”
　　挂了电话后，常庚拿着工作日历在翻，看到周日的日子，眉头挑了挑。这么巧，那天是他回程的航班落地的日子。
　　接下来的两天，从不逛街的常庚一个人在购物中心溜达，他得找份生日礼物。
　　回程的日子。
　　常庚的任务是航班的后半段。
　　出任务前，跟许言约了晚上在餐厅碰面，正常情况下，他还有时间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慢慢开车过去，说不定还能去班车点接许言。这么想着，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今天是个风轻云淡的好日子，在太平洋上空都能看到海水的模样，天蓝蓝海蓝蓝的。根据近地面的风速和温度情况，大概两个小时就可以准备降落了。
　　进入中国海域，空管局接管了航班监控，常庚与空管对话，汇报飞行状况和预计降落时间。
　　结束通话不久，飞机前方挺远处出现了大片乌云，正想着跟空管联系了解天气情况，飞机突然响起警报。常庚立刻追踪警报的来源，心里一沉。
　　中秋节到国庆节都是航空公司的旺季，出行人数相当多，飞机的定期检查一般都会绕过这个时间，工程部机库的飞机数量很少，只有一些临时出现故障的飞机才会推进来检修。
　　这段时间，许言的工作量也降低了很多，都可以准时下班。而常庚的飞行计划则排得满满当当，如果不是有飞行小时的限额在，常庚觉得他得住在飞机上才行。
　　过了飞行旺季，接下来就是维修部加班加点的时候了，而飞行部则可以松口气优哉悠哉一番。
　　今天许言也是按时下班。
　　犹犹豫豫之后，他答应了常庚给他庆生的饭局。下班的时候还特意查了一下常庚的航班落地时间。
　　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个小时，看来起飞机场有些延误。
　　既然航班晚了，他也就不着急，先回了趟家，把一身的臭汗洗掉，换了身衣服。
　　这时候再查航班情况，居然还没有落地。不禁有些嘀咕。
　　但他也没有想太多，航班延误的事情太常见。导航看了看常庚订的餐厅位置，慢慢开车过去。
　　过去之后才发现居然是个很低调幽静的餐厅。藏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古色古香，餐厅沿路还可以欣赏插花和抽象画，每个包厢都如同庭院深深的大宅门。
　　服务员把许言引导到预定的位置，问是否人还未齐。许言说先等等，让服务员把菜单给他看看。
　　没想到服务员笑了，解释说：“先生您好，我们餐厅是没有菜单的。每一桌都是上六个菜，根据人数来调整分量。”
　　许言没想到还有这种餐厅，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服务员给许言泡好茶，便先行离开。
　　一路进来都没有见到有其他人，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不靠人流量的餐厅多半都是菜价相当昂贵。
　　许言开始在心里反省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常庚，才让他挑了这么一个低调奢华的地方让自己请客。
　　本来应该落地的航班，一直都没有更新航班信息。
　　许言在餐厅坐了一个小时，服务员来给换了三次茶，航班信息依然没有变化。他有些坐不住了。
　　这种情况相当不正常，尤其是在接近目的地机场的时候，航班信息久久不更新，多半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飞行无小事，许言有些心神不宁了。
　　常庚确实是碰上事了。
　　飞机仪表盘发出警报后，紧接着机上自带语音也开始报警，常庚追踪到了警报的原因，是飞机电脑判断前方将出现风切变。
　　夏秋交替时间，沿海地区天气骤变是常事。常庚远远看到的那片积雨云中，风向发现迅速转变，如果飞机直冲进去，甚至可能被打掉起落架和发动机，这对飞机简直就是致命的损伤。
　　幸好现在的飞机性能足够先进，机上预警系统可以提前预测这种情况，并对飞行员发出警报。
　　常庚迅速联系空管，汇报风切变预警，要求更改航路。
　　现在距离目的地机场只有一个小时，飞机已经在慢慢降低高度，临时更改航路有一定风险。在接近机场的低空，飞机密度不可预计，没有空管的指导，非常容易两架飞机发生航路重叠，有撞机的风险。
　　空管的指令很快过来，常庚指导副驾立刻调整飞行方向和高度。根据对积雨云的判断，普通的转向不能完全避开，只能提升飞行高度。短时间内拉升飞机，乘客会有不适，于是常庚打开客舱通话，向乘客进行说明：“各位乘客，大家好。我是本次航班机长。因前方气流原因，飞机将进行紧急拉升，期间可能造成短期不适。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客舱服务将暂停，谢谢大家理解。”
　　客舱通话结束后，常庚全神贯注投入到飞机航路调整中去。飞机由原来的平飞，调整为15度俯仰状态，飞机推力加到最大，飞机迅速爬升，乘客后背都贴在座椅靠背上。
　　什么车的推背感能比得上这个呢！
　　飞机爬上到了一定高度，常庚恢复平飞状态。让副驾接替驾驶后，常庚与G市机场空管联系，得知G市预计有强对流天气，眉头紧锁。
　　难道航班要备降？
　　如果以为常庚因为惦记着要跟心上人约会吃饭而对备降这个事不乐意的话，那真是太小看他了。
　　他是每个时间只能做一件事的人，现在这个当口，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让飞机安全着陆的事，其他的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
　　这架客机，将近300人，临时备降影响太大，一般小机场不具备接机能力，任何机长都会选择尽量降落预定机场。G市机场区域的天气情况现在还不明朗，贸然决定备降其他机场，还为时尚早。
　　常庚决定再飞行一段时间再说。
　　这时，客舱电话接了进来。
　　乘务长说，机上有一名旅客是医院的教授，他明天一早有一台非常重要的手术，这个手术目前G市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执刀，他今晚必须回到G市。
　　言下之意，这名乘客是无法接受备降的，他对突然的飞行调整有些担心，所以特地叫了空乘过去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常庚让空乘转告医生，他会尽力。
　　G市机场区域果然开始下雨，幸运的是，雨势并不大，也没有大风和打雷，具备降落条件。
　　在机场上空盘旋了近半个小时，常庚终于找到合适的降落环境。将飞机稳稳地停靠在廊桥后，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概率这么小的风切变居然被他碰上，这运气可真是……
　　常庚从机舱出来，看到机坪灯光在雨幕下依然璀璨，感慨还是脚踏实地来得舒服。
　　这时，一个小空乘走了过来，拎着个箱子，对常庚说：“机长，您忘了还有东西没拿。”
　　常庚看到箱子，愣了愣，接下来脸色大变：“糟了！”
　　他赶紧从那小姑娘手里接过箱子，道了谢，连忙下廊桥坐摆渡车去了。


第53章 礼物
　　他在摆渡车上打开手机，许言居然没有给他发信息.
　　眼皮突突直跳。
　　现在已经晚上11点多了，本来是约人家吃晚饭的，这时间宵夜都来不及。
　　第一次正式请对方吃饭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鸽子，常庚心情一片荒芜。
　　出了候机楼，常庚没耐心等班车，直接叫了一辆的士，从机场奔向市区。
　　径直来到许言家，这是已经半夜12点多。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初秋的深夜也有些凉意。常庚从车上下来，冒着雨直奔大堂，钻入电梯，站在许言家门口，徘徊着不知道一会应该怎么说。
　　许言在餐厅枯坐了两个多小时，餐厅服务员态度相当的好，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到时间就进来给他换茶，九点还没能开席便进来说：预定包厢的会员之前有交代，如果他赶不及过来的话，就给您上一碗长寿面。
　　许言吃了一惊。
　　服务员把长寿面端了进来后说，这是餐厅送的长寿面，祝您生日快乐。
　　占着人家厢房一晚上连个菜都没点，茶位费也没收，还送一碗面条。许言觉得这个餐厅迟早倒闭。
　　离开这个从里到外都很小众的餐厅，关于航班的信息一直没有更新，许言内心的担心越来越强烈。但是他也知道，打电话发信息都是没有用的，飞行员的手机绝对是关闭状态，只能等着对方联系自己。
　　他回到家，把保温饭盒放在餐桌上，对着饭盒说你被主人遗弃了。
　　洗漱一阵就躺床上去准备睡觉。
　　实在是睡不着，只能找本书翻翻。
　　结果连书也看不进去，只好拿电脑出来看电影。
　　电影里的人在说些什么故事，他都没看懂，一直惦记着手机有没有信息进来。
　　这时，门铃响了。
　　他抱着电脑从床上跳下来，冲出去开门，连拖鞋都没穿。
　　常庚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雨幕站在门口，铺着雨滴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不时趟下一道道水痕。
　　这般风尘仆仆的样子，让许言心里颤了颤，他眼睛有点发酸。一晚上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常庚有些手足无措地走了进来，张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言关好门，抱着电脑一声不吭地回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拿着吹风机，站在洗手间门口，对常庚说：“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常庚刚想说话，许言把话头给抢了：“有什么话出来再说。”
　　无奈，常庚只好乖乖地从飞行箱里拿了衣服毛巾，把自己关进洗手间。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身上的疲惫和寒凉被冲散。
　　从洗手间出来，许言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继续看电影，看洗澡的人出来，用下巴冲了冲茶几，常庚看到上面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端起来喝了一口，脸色有些古怪地说：“你把我当小姑娘了吗？”
　　“淋了雨最好喝点。”
　　常庚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一口喝光了一杯：“喝点热水就行了，喝生姜红糖水是几个意思”
　　许言把腿上的电脑放沙发上，起身去洗那个红糖水的杯子。
　　常庚凑过去看电脑屏幕，发现是部电影，便抬头问：“你喜欢看电影？”
　　“并没有，闲来无事解解闷罢了。”
　　常庚不怎么看电影，看了几分钟也没看懂在讲什么故事，只知道死了几个人。
　　许言坐回沙发，静静地看着他，常庚缩了缩脖子，开始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实在是没想到会遇到复杂的情况，耽误了好些时候。真的，我已经尽力做到不备降了。”他观察着许言的脸色，看对方有没有生气，有些心虚地问，“你等了很久吗？”
　　许言不再看他，盯着地板说：“没有，坐了一阵就走了。”
　　常庚怕他等，又怕他没等。
　　听到对方说坐了一阵就走，心里一阵泛酸。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心情，站起来去门口拿自己拎过来的那个纸箱子，用钥匙划开封箱胶，一边打开一边说：“希望别给我弄坏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捧出来，放在餐桌上，招呼许言过来看。
　　许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常庚献宝似的把东西摆满了一桌子，笑嘻嘻地说：“好不容易找到的，限量版调酒器和配套的酒，飞机回来，酒不能带多，这里只能带小样，多了得被公司批评捎买带了。正常规格的酒我让快递寄回来，过阵子才能到。”
　　许言答应了常庚不再去酒吧后，就一直没有再调过酒。
　　现在突然看到专业级别的调酒器，惊喜交集，蹲在桌子旁边一样一样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爱不释手的样子特别可爱。
　　常庚反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趴着椅背，下巴放在小臂上，看到许言的眼睛里迸发出碎星星和脸颊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心里柔软得如软体动物。他歪着头，微笑着问：“这是生日礼物，喜欢吗？”
　　许言满脸的喜悦就要溢出来地点点头：“喜欢。”
　　为了这灿烂的笑容，常庚觉得让他干什么都行。
　　接下来，许言就好像屏蔽了常庚一般，注意力完全被调酒器和诸多酒的小样吸引，乐呵呵地把调酒器拿起认认真真洗了一番，瞧这架势，今晚这人是打算玩通宵吗？
　　常庚坐在一旁看着他倒腾，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
　　他费心费力地把这玩意从大洋彼岸带回来，就是为了让这小子眼里只有几个瓶瓶罐罐？
　　这肯定不行啊！他眼里没有自己的话，一切不都白折腾了嘛。
　　常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距离他进来已经快一小时了，明天不是周末，许言还得上班。
　　他又转头看了看许言，眼睛精光四射的，仿佛刚刚拿到心爱玩具的小孩，熬着夜不肯睡非得玩个痛快。
　　常庚扶了扶额，替那些带孩子的家长心累，他就这么一会都觉得受不了。
　　他把大手伸过去，把许言一把就从餐桌前拖了起来。
　　许言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突然被人当成萝卜一样连根拔起，嘴里“啊，啊，啊！”依依不舍地叫了几声。
　　被拖起来后，常庚往他前面一站，挡住他的视线，家长一般地说：“太晚了，赶紧去睡觉！明天下班回来再玩。”
　　许言明显还没回神，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常庚。
　　常庚每次碰到他这种天真无害的眼神就没辙，伸出手把他的眼睛给捂住，说：“你还记得明天要上班吗？还不快去睡觉！”说完，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心有软软的小刷子轻轻刷了两下，心一阵酥麻，这是许言在他手底下眨眼睛。
　　许言把常庚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挪开，满脸淘气地龇着牙笑：“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
　　这回轮到常庚有些难为情了，咽了咽口水，假装无所谓地说：“喜欢就好。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许言收起笑容，一副理所当然地说：“这么晚了，要不你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走。”
　　常庚都没敢点头。
　　许言明显是一副大半个脑子还在调酒器身上的模样，常庚告诫自己，对方的话不能当真。
　　于是假装没听见，过去拖飞行箱准备换鞋走。
　　被调酒器上了头的那小子还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拦着常庚说：“还在下雨呢，这么晚不太安全，天亮再走吧。”
　　这回常庚连装都没得装了，只好硬着头皮问：“那我睡哪？”
　　许言指着一个房间门说：“书房啊，上次你不是在里头住过嘛。”
　　常庚叹气，觉得自己刚刚真是想多了。
　　推开书房的门，两个人都愣住了。
　　一屋子的纸箱，一个摞一个，常庚伸手拽了拽，还挺沉。
　　这哪里是书房，整一个仓库。
　　他偏着头看着许言。
　　许言张着嘴如梦初醒，他支支吾吾地说：“我都忘了在收拾搬家的行李，书房进不出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
　　书房不能用，常庚睡哪？
　　沙发这么小，睡个小学生还行，一米八几的人是绝对塞不进去的。
　　难不成跟许言一起睡主卧？
　　许言这时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刚刚哪根筋不对，居然留宿常庚。
　　常庚倒是挺君子的，满脸无所谓地拍了拍许言的肩膀，说：“那我回去了。”说罢就往门口走去。
　　许言在后面有些着急。
　　人家刚刚国际航班回来，家都没回就奔到这里，又晚又下雨的，让人这么回去实在是不妥。
　　但是留宿也不妥。许言不敢想象常庚躺在他身边的情景，这觉还用睡吗？
　　老天爷似乎看到这两个人的犹豫不决，当断不断，于是帮了个忙。
　　一道闪电划破黑夜，一针响雷震破天际，雨越下越大。
　　这回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许言再怎么心烦意乱也不敢让常庚在这样的天气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说：“要不，我的床挺大的……”
　　常庚正准备换鞋，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许言。
　　许言正别别扭扭地在做着心理斗争，犹如说服自己一般，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我的床挺大的，睡两个人没问题。……你，这大风大雨的，别出去。”
　　常庚不知道许言明不明白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邀请他留宿跟引狼入室差不多意思。
　　常庚虽然知道自己不是狼，但是他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也没有自信自己的兽性万一起来能不能压得住。


第54章 同床
　　许言一米八的床虽然挺大，但是睡两个大小伙子也多不出来什么空间。
　　这两个心里都有各自小九九的人，挺尸一般地躺在床上，关了灯后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出卖自己难以描述的内心活动。
　　这般安静了好一阵，常庚突然出声了：“睡了吗？”
　　“啊？没，还没。”许言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常庚在心里跑了一场马拉松后，决定主动出击，能松动一砖一瓦都算是完成一个小目标。他侧过身，面对着许言，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许言的轮廓。他低低沉沉地说：“生日快乐。”
　　这话传到许言耳朵里，充满了磁性和诱惑，许言鸡皮疙瘩铺满一身。
　　常庚继续说：“刚刚忘了说，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可惜，又过了12点，我还是没赶上。”他略略停了一下，慢慢地说，“明年我一定赶上，好吗？”
　　许言的呼吸都要停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常庚的声音就犹如在耳边说着悄悄话，卧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暧昧了起来。
　　许言一直没说话，常庚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长寿面好吃吗？”
　　许言被催眠了似的，本来打算装睡的，被这个问题给勾了起来，不自觉地回答：“好吃。”
　　常庚在黑暗中偷偷笑了笑。他很想继续跟许言如此这般聊天，但想到明天是工作日，只好作罢。催眠般地对许言说：“那就好。睡吧。”
　　他的话好像有魔力，许言居然连个缓冲都没有就直接睡着了。
　　周围的一起归于平静，只有许言规律的呼吸声在常庚耳旁环绕。
　　听着听着，常庚就后悔不应该留宿，即使外面下刀子也得回家的。
　　心心念念的人这般不设防地躺在离自己十几公分的地方，伸手就能碰到。这让他怎么睡得着！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飞行员的好视力凸显了出来。
　　他能看到身旁的人柔和的脸部线条、安静的脖颈、宽松的睡衣衣领露出来精致的锁骨、平坦的腹部搭着条毯子，再继续往下看的话，常庚开始觉得自己耍流氓了。
　　他赶紧把眼神往旁边挪了挪，挪到许言放在身旁的手臂上。
　　现在天气还没有开始凉，许言依旧穿着短袖，白皙的手臂在黑暗中都很有辨识度，手指微微地曲着，手掌放松地摊开在大腿旁边。
　　他睡得很好很放松，对身边人满肚子的坏水一无所知。
　　常庚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过去。手掌温软的触感让他想起篝火晚会那天的牵手，心开始砰砰跳。
　　常庚把手指插进许言的指缝之间十指紧扣，睡梦中的人好乖，不会挣脱不会甩脸子，多好。
　　常庚就这样握着对方的手，安安静静地侧躺着。过了一会，他轻轻地抬起手臂，把许言的手背放在自己的唇上，放心大胆地贴了个吻。
　　这时，许言突然动了。偷香窃玉的人被吓得浑身僵硬。
　　原来他只是翻了个身，平躺变侧躺，跟常庚面对面。
　　许言翻身后，脸靠得这么近，常庚的呼吸都停止了。
　　黑暗中的许言，动人心魄的大眼睛安静地闭着，常庚可以认真的观察他又长又翘的睫毛、直挺挺的鼻子、圆润的嘴唇。
　　两个人的脸贴得这么近，近到常庚往前凑一点点就能吻到他，近到鼻尖萦绕着沐浴液淡淡的清香。
　　常庚伸出左手，用食指轻轻地拂过许言的睫毛，掠过光滑的脸蛋，最后停在唇部。本来想浅尝辄止一触即停，没想到手指刚碰到对方的嘴唇，被那种软绵柔和吸引住，抽不出来，手指不听使唤地在对方嘴唇上反复摩擦。
　　从来不知道人类嘴唇的触感居然这么好。
　　因为嘴唇上有根手指磨蹭，睡梦中的许言感觉有点痒，抿了抿嘴，接着轻轻地张开，常庚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撤走，居然被他含进嘴里。
　　常庚脑子都要炸开了。
　　他不敢久留，摈着呼吸小小心心地把手指抽了出来。
　　正准备松口气，那个睡着的人因为被打扰，无意识地低哼，发出软乎乎“嗯？”的声音。
　　常庚都要疯了，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在睡梦中都能撩人，许言这也算是天赋异禀了吧。
　　常庚死死地盯着对方沉睡无害的脸，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贴着许言的唇。
　　他在亲他！
　　常庚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一个翻身就下了床，鞋子都没心思找，踩着地板就冲出了卧室。
　　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喘息，任由飘进来的雨点把他慢慢打湿。深夜的雨带着点秋凉，把他身上的燥热一点点地浇灭。
　　常庚给自己抽了一耳光。
　　这算什么，他刚刚到底干了什么！趁人不备耍流氓吗？许言好心雨夜留宿，他却做出这种事！
　　只有自己才知道，刚刚他不单偷偷亲了许言，心里还在不断地叫嚣着吻对方，要更多。
　　这个样子的自己太陌生，常庚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过去的28年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看不起自己。心里的那份欲望和渴求□□裸地摊开，让他猝不及防，不知所措。他只知道这是错的，是不对的，是不应该有的。
　　常庚不知道如果没有逃离卧室，他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出来。
　　也许他会按住许言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都亲个遍。
　　这个想法让他不敢再进入卧室。
　　借助阳台飘进来的雨，常庚最终冷静了下来。浑身湿漉漉的非常狼狈。
　　幸好行李箱还有换洗的衣服，最终他在沙发上入睡了。
　　许言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还睡得非常香甜。按掉闹钟后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不肯起来。
　　昨天睡得太晚，今天只想赖床。
　　抱着毛巾被在床上翻滚了一轮，认命地爬了起来，抓抓头发，满眼的朦胧。
　　慢慢踱到门口，额头还顶在门上短短地闭了一会眼睛，鼻子里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打开门走出去。
　　许言在洗手间哗啦啦地洗漱完毕出来，趿着拖鞋半闭着眼睛经过客厅进了厨房，热了杯牛奶，摊了个鸡蛋饼，又切了几片西红柿，煎了片培根，鸡蛋饼卷着西红柿和培根，放在盘子上端了出来。
　　许言坐在饭桌前闷头吃着早餐，吃完后把杯子盘子拿回厨房洗掉，擦着手上的水走了出来，准备进房间换衣服上班。
　　因为没有睡太够，眼睛涩涩的，他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经过沙发的时候，不小心被个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直直地往沙发扑去。没有意料之中的沙发触感，倒是扑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怀抱中。
　　沙发上有个人！
　　他是被这个人的脚绊倒的！
　　许言马上清醒了过来。
　　常庚凌晨才睡着。
　　许言在洗手间厨房餐厅倒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把刚刚入睡的人吵醒。
　　最后这一下子猛扑终于让常庚睁开了眼。
　　许言扒着常庚胸口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为什么常庚会在我家的沙发上？
　　电光火石之间，许言终于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接着就开始纳闷本来应该在大床上的常庚为什么会在沙发上。
　　常庚醒是醒了，但脑子的转速还赶不上蜗牛。一只手搭在许言的腰间，下意识地捏了捏。
　　他这一捏不要紧，许言受不了了。他的腰相当敏感，随便碰碰都不行，被人捏了两下，身上都发软，手忙脚乱地要从常庚身上爬起来。
　　许言实在是太手忙脚乱了，起身的时候，手掌碰到一个地方，两个人同时僵住。
　　许言的脸涨得通红，疼得脸直抽抽的常庚看到他这模样，觉得自己还得倒过来安慰人家，他怕许言当场羞愧而死。
　　一番兵荒马乱后，许言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有点踯躅地说：“不好意思，搞得你没休息好。”
　　刚刚他很诧异常庚睡在沙发上这事，常庚打着哈哈说旁边有人睡不着。
　　许言就开始耿耿于怀，晚上吵着人家睡不着，早上还把人给砸醒，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主人的责任，心里很自责。
　　常庚打着呵欠说：“你要真是过意不去，改天请我喝酒吧。”他指了指那一整套的调酒工具。
　　许言马上回血，眼睛亮闪闪地点点头说好。
　　说完，许言就先出门上班。让常庚回头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就行。
　　常庚的时差乱七八糟的，凌晨才酝酿出来的睡意，刚刚被软玉在怀打断。现在软玉走了，睡意又张牙舞爪地杀了回来。
　　常庚也不管那么多，进了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卷这个毯子睡回笼觉去了。
　　这一睡居然睡到了下午。


第55章 对峙
　　常庚是被门铃吵醒的。
　　多年飞行在外导致的一款职业病就是，每次醒来的瞬间都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得坐在床边想老半天。
　　门铃实在是太吵了，有节奏一般响三声停一阵，过一会再响三声停一阵，常庚嘟囔着：这是在对暗号吗？
　　好不容易想起自己这是在许言家，常庚立刻对门铃产生了警惕。
　　什么人会在天擦黑的时候来找许言？
　　送外卖送快递的不会这么坚持不懈地按门铃的，没人应门的话基本都会打电话。
　　想到这，常庚脑子里警铃大作，难不成是上次见过的那小子？
　　常庚马上起身，进洗手间照照镜子，看自己是否依旧玉树临风。
　　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身睡衣，很满意地笑了笑，捋捋头发，挺直了腰杆走出去开门。
　　谁说恋爱中的人智商极低的？
　　常庚觉得自己对情敌敏感度这种智商简直要爆了表了。
　　门外居然真的是让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沈楚新。
　　沈楚新跟许言约好了今晚见面，许言说要管饭。他下了班从诊室直接过来，不料敲开门后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陌生人，大吃一惊。
　　他太了解许言了，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连朋友都交不了几个，能到他家里做客的人都屈指可数。
　　今天居然碰到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这太挑战沈楚新了，一口气半天才喘过来。
　　这个刚睡醒的人看到他，眉头紧皱，眼刀一阵阵劈过来，语气很不好地问：“你找谁？”
　　沈楚新马上判断出，这人并不是起床气，而是真的很讨厌自己。
　　心里灵光一动，说：“你，你是不是那天送螃蟹肉过来的飞行员？”
　　这也真不能怪他记性不好，实在是常庚这两幅装扮反差太大。
　　常庚哼了一声：“是我。”
　　沈楚新见他只开了一半的门，整个人挡住入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有点哭笑不得：“我找许言。他不在吗？”
　　“还没回来。”
　　“那我进去等吧。”沈楚新作势要进门。
　　常庚就像块磐石，纹丝不动。
　　沈楚新没法，只好说：“我跟小言约好了在家见面，他一会应该就到了，让我先进去等吧。”
　　常庚虽然很讨厌沈楚新，但毕竟不是不讲理的人。反正自己也在这，就算他跟许言见面，也翻不起什么浪。
　　想到这，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给沈楚新腾了个空间进了门。
　　常庚以一副屋主的姿态坐在沙发上，从上到下打量沈楚新。
　　沈楚新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偏休闲的浅色西装，手表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人比较修长，坐在沙发上很悠闲自在。
　　一个充满了知识分子气质的人，放到常庚眼里就觉得满屏酸腐。
　　常庚肆无忌惮地看着对方，沈楚新倒也大大方方让他看，脸上微笑着观察他。觉得常庚应该看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往厨房走。
　　常庚立刻跟着站起来，说：“你要干嘛？”
　　沈楚新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出来，拧开就喝，喝完才说：“我渴了。”完全不客气的样子让常庚火了。
　　常庚冷哼了一声：“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沈楚新噗嗤一笑：“我确实不是外人。”
　　正当常庚的眉毛都快拧到一块的时候，门开了。
　　许言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两只手都没闲着。
　　他都没往屋子里看，站在鞋柜旁边踩着鞋跟把鞋给换了。趿着拖鞋就往厨房走，走到跟前才给吓一跳，两个大男人堵在厨房门口大眼瞪小眼的。
　　常庚看到许言出现，大塑料袋占着两只手，赶紧上前把东西接过来说：“回来啦？”
　　许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看他还穿着睡衣，就顺口说了一句：“是啊。你还没走啊？”
　　这是什么话？这是在赶他走吗？
　　常庚犹如被泼了一盆凉水，拎着两袋菜冻结在厨房门口。
　　许言完全没意识自己往常庚心里扎了把刀子。转过头对沈楚新说：“楚新哥，一会在这吃饭啊。”
　　要不要双标得这么明显啊！
　　常庚简直要当场身亡了。
　　许言这杀人不眨眼的混蛋！
　　始作俑者无知无觉地进厨房准备晚餐，看常庚还拎着两袋菜在发愣，便戳了戳他：“怎么啦？把菜放下呀。”
　　常庚欲哭无泪地把菜放在厨房的工作台上，黯然神伤地要离开，想着还是回家自我疗伤比较好。
　　没想到身后那个混蛋一边忙活一边跟他说话：“今天休息得还好吗？晚上我做红烧排骨，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啊？”
　　常庚猛地回过头，看着许言的背影只想抱过去，刚刚被大卸八块的心重新被拼了起来，满血复活了。轻快地走到许言身边说：“我什么都吃。有需要帮忙的吗？”
　　许言想了想，挑了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把菜摘了吧。”说完了又补充了一句，“把上面的叶子摘下来放在菜筐里就行。”
　　常庚喜滋滋地领了活开始干了起来。
　　沈楚新什么的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直到常庚被许言推出厨房，他才猛地发现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沈楚新正在专心地看手机，发觉常庚坐着看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并没有跟他搭话。
　　两个人波涛暗涌地杵了好一阵，许言在厨房里头喊：“来帮忙把菜端出去！”这两人才如梦初醒一般。
　　许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常庚默认是在叫自己，看刚刚在里头帮忙的也是他，那个叫楚新的人就是个蹭饭的。
　　这餐饭吃得许言非常开心，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起围着吃饭，做饭的时候大发神威，一共才三张嘴却做了快六人份的菜。
　　常庚一天没吃东西，看到一桌子的菜才发觉自己饿够呛，埋头猛吃。
　　沈楚新倒是优哉游哉的，时不时跟许言聊两句。
　　从沈楚新进门到现在，他和常庚之间的对话都没超过五句。
　　现在吃着饭，他突然跟常庚聊起来：“常先生看着很年轻啊，已经是机长了？了不起。”
　　常庚吃着吃着，突然听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很是诧异：“你居然知道我姓常，还知道我是机长？”说完，斜着眼看看正在呼噜噜喝汤的许言。
　　许言抬起头说：“是啊，上次你过来的时候，我跟楚新哥说了。”他对海面下的冰山完全没感觉到，完全不怕啥时候就撞得沉船了。
　　常庚每次一听他叫沈楚新哥哥的时候,就无名火四起。自己的底细被对方知道，而对方的情况自己却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不好，常庚也想知道这个斯文败类是干啥的，于是说：“楚先生不知道是从事什么行业？”
　　沈楚新愣了一愣，许言在旁边咬着一块排骨也愣着，接着这两个人笑了。
　　许言没点眼力见地哈哈大笑：“楚新哥姓沈，不姓楚。”
　　沈楚新也憋笑着说：“还闹了个误会。”
　　常庚都快掀桌了。
　　沈楚新正了正色，接着说：“我是心理医生。”
　　许言接话过来说：“楚新哥在国外念的书，回国不久，现在G市人民医院心理科。”
　　这种一唱一和的场景让常庚内心呕了一口血，内伤不轻。
　　在常庚以为自己得活活气死在饭桌前的时候，许言突然调转枪头，开始给他说好话，笑着跟沈楚新说：“常庚是名很好的飞行员，坐他的飞机很稳。”
　　常庚瞬间就平衡了。
　　第一次听许言夸自己，夸得还这么到点子上，常庚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有人护着的感觉太美妙了。
　　常庚冲许言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沈楚新点点头说：“那下回有机会坐坐常先生的航班。”
　　接着，他和许言一边聊一边吃菜。
　　常庚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行列，专心扫盘子。扫着扫着，听到他们在说搬家，迅速看向许言：“你要搬家？”
　　许言一副“难道你不知道？”的表情：“对啊，打包都打了大半。那边房子已经弄好了，国庆节搬家。”
　　常庚这才想起来书房里面堆满的纸箱，咽下口里的菜说：“我来帮你吧。”
　　许言摇摇头：“国庆节你们都很忙，楚新哥会来帮我的。”
　　沈楚新笑眯眯地点点头。
　　常庚坐不住了。
　　这种这么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怎么可以缺席，于是说：“你告诉我搬家日期是哪天，我去安排好飞行时间，国庆节是忙，那也不能天天飞啊。当牛做马也得给放个假嘛。”
　　沈楚新笑着说：“我都行。国庆节我都放假。”
　　许言吐掉口里的骨头，说：“搬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的……”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脖子都锁紧衣领子里，实在是常庚的眼神太过骇人。
　　在这种高压下，许言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常庚对沈楚新有意见，眼睛转了转，赶忙说：“既然常庚可以帮忙，那楚新哥就不麻烦你了。”
　　常庚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又朝着沈楚新露出胜利者专属的笑容。
　　沈楚新憋笑都快憋死了。
　　虽然这餐饭吃得刀光剑影的，但三个男人吃东西的战斗力还是相当的强，许言大施拳脚做的一桌子的菜居然给吃得七七八八。
　　饭后，沈楚新说：“既然不需要我帮忙，那我先回去了。”
　　许言说：“让楚新哥你白跑一趟了，真不好意思。”
　　沈楚新憋着笑说：“没白跑，没白跑。蹭饭有口福，小言你的厨艺长进了不少啊。”
　　许言陪沈楚新等电梯，沈楚新看了他好一会，叹了口气说：“终于……”话开了个头却没结尾，他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拍拍许言的肩膀，“进去吧。有空再联系。”


第56章 信息
　　许言回到家的时候，饭桌居然已经收拾好了。
　　常庚站在水池旁边哗啦啦地洗着碗。个子太高了些，得微微弓着背才能好好洗碗。
　　许言看着他宽厚的后背，有点想靠在上面。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常庚转过头来看他：“人走啦？”
　　许言机械地点点头。
　　常庚又说：“等我洗完碗，一起收拾啊。”
　　许言又点点头。
　　常庚看他有点傻乎乎的，乐了：“净知道点头。给我泡杯茶喝？”
　　许言如梦初醒般地说：“想喝茶？好啊！”
　　他过去客厅泡起茶来，放茶叶的时候冲厨房喊了一声：“想喝浓一点还是淡一点的？”
　　“淡一点的。今天睡了快一天了，喝浓的今晚就不用睡了。”常庚头都没回。
　　洗完碗，喝了两杯茶，两人就开始把许言的东西装箱。
　　许言的书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剩卧室和客厅的东西。
　　一晚上收拾下来，就剩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其他全部都装好了。
　　厨房里也就留少数一些锅和餐具，加上冰箱里的食物。
　　被一堆纸箱包围着，常庚感觉这世界很不真实。小时候好像看过这样一部动画片，叫住在纸箱里的人。
　　他直起身，捶捶腰，看了看墙上的钟和被纸箱遮挡的许言的头顶，几秒钟后才说：“挺晚了，我得回去了。”
　　再给多几个胆子，常庚也不敢再留宿。
　　许言从纸箱后头抬起头，好像突然才意识到常庚是要回家的，支吾着说：“好吧。”
　　常庚觉得自己好像把怕黑的小孩丢在家，太无情无义。
　　常庚查了飞行日历，国庆节第三天他可以休整一天。于是两人就约好了这天搬家。
　　许言在网上预约好搬家公司，自己趁有时间，把一些零散的物件蚂蚁搬家地弄了一些过去新家，顺便让家电公司把电器给装好。
　　常庚这几天飞东南亚航线，来来回回马不停蹄，两天要转三个国家。
　　走国际通道太烦了，常庚想东南亚这群小国怎么不干脆统一算了，飞起来没这么费劲。
　　今天的航班有些延误，他在机组休息室里熬着时间等。
　　许言突然发信息过来：在飞吗？
　　常庚都笑出声了，难不成在飞的人还能给他回信息不成？
　　他敲了几个字过去：还没起飞，在等呢，有些延误。
　　发过去之后，对话框里蹭蹭蹭地跳出来好几张图片，一打眼看过去满屏的五颜六色。
　　常庚心想：什么玩意？
　　最后一张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挑花眼了，你觉得客厅用什么颜色的窗帘比较好？
　　常庚总觉得这话听着特别耳熟，放下手机就在那琢磨。
　　还没琢磨完，信息又进来了。
　　打开一看，是一个客厅的效果图和一张客厅现在的实体照片。
　　许言说：这是我家的客厅。
　　常庚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他爸妈搬到别墅去的时候，他老妈买窗帘的时候就是这么跟他老爸说话的。
　　想到这，常庚心里简直乐开了整整一个花园的花，拿起手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那一长串的窗帘图片。看到最后他觉得眼前升起一道彩虹。
　　常庚跟当年的常爸爸一样，根本就看不出窗帘A和窗帘B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许言好像一直在玩自问自答的游戏，常庚这一句话没回，他在那头都刷屏刷了几页，这回又说：我觉得第一个、第五个和第六个比较合适，你觉得呢？
　　于是常庚又倒回去看哪个是他指定的几款，刚数到第四个，下面又跳出新信息：客厅的到底要不要遮光呢？好像不用吧？
　　得，还得回去重新数一遍。
　　好不容易把三款窗帘给看了一遍，心想是不是闭着眼睛戳一个比较好，突然抬头看到休息室有一群空乘。
　　女人对这些东西的敏感度完胜男的，对此，常庚是坚信的。
　　于是，他把手机伸到几个小空乘的圈子里，很有诚意地问她们意见。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最后圈定五号。
　　一个小空乘笑嘻嘻地说：“机长，您家装修啊？”
　　常庚拿回手机，笑了笑：“朋友家装修。”
　　另一个小空乘说：“那您朋友品味不错呀，客厅看着很小资，选的几款窗帘都很好看呢。”
　　常庚眼睛眨了眨，问：“都很好看？”
　　空乘三号说：“是啊，三款都很好看。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全买下来，隔段时间换一换。”
　　几个小丫头好像话匣子被打开似的，纷纷讨论起来经常换窗帘、沙发套、床单被套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常庚虽然对这些姑娘家的世界理解不了，但觉得这也是个挺好的主意。
　　于是终于给许言回复了信息：三款窗帘搭配客厅都很好看，不如都买下来吧。换个季节就换款窗帘，你说好不好？
　　信息刚刚发出去，休息室的机组手机同时响起航班信息通知，准备登机。
　　常庚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戴好帽子，拖起飞行箱，组织航班机组出发了。
　　许言收到回复，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于是信息发过去：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太好了！
　　一个小时后，他才收到常庚的信息，很短，就几个字：起飞了。
　　常庚落地后，打开手机，想给许言发了条信息：落地了。
　　结果，跳出来一串未读信息让他差点忘了打开手机要干嘛。
　　许言就像个邀功的小孩，给大人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都干了些啥。
　　常庚还没有出机舱，没有时间一条条慢慢看，划拉了一遍后忍不住笑，先给对方回复落地，到休息室再说。
　　副驾看机长对着手机笑出了声，说了句：“机长，什么新闻这么搞笑啊？”
　　常庚收起手机，依旧面带微笑地说：“小孩子说话很好笑。”
　　副驾恍然大悟：“原来是机长家小孩啊？多大啦，都会发信息啦？”
　　这句“机长家小孩”深得常机长的心，他哈哈大笑：“挺大了，手机玩得很溜。”
　　副驾笑着说：“看不出来机长这么早结婚啊。”
　　常庚拍拍他的肩膀，没再搭话，拿了箱子下飞机去了。
　　距离下一个航班还有三个小时。常庚先来到餐厅吃点东西。
　　吃完后，他才到机组休息室等指挥中心的通知。
　　一条条地看许言发过来的信息，看得眉开眼笑的。
　　这几天他在忙着到处飞，许言在家也没闲着，小的轻的物品全都搬完，家电也安装好了。
　　许言还说，前阵子去买家电，不知道什么人给他送了一台扫地机，还挺好用的，新家给扫得很干净。
　　净是这些鸡毛碎片絮絮叨叨的话，常庚看得却特别开心。
　　清清冷冷的许言改变了很多，成了个小话痨。
　　转眼就到最后一个航班了。
　　因为多个航班都出现延误，几天下来，常庚感觉很疲惫。最后这个航班回去可以歇两天，接着再战。
　　按照正常时间估计，今天这个航班在清晨时分可以落地。莫名其妙飞了个红眼航班，常庚也觉得很纳闷，都是延误惹的祸。
　　旅客已经完成登机，空乘关好机舱门，塔台给出指令，常庚把飞机开到跑道上，迎着风，飞机抬头挺胸腾空飞起。
　　飞机还在继续爬升，突然警报响了。
　　一个月内听两回警报，常庚觉得自己要神经衰弱了。
　　两个驾驶员立刻检查警报原因，常庚心里骂娘：该死！
　　飞机轮子收不回来。
　　常庚立刻联系地面，汇报机轮故障，要求返航。
　　飞机轮子在起飞后都会收起来，一旦出现收不回来的情况，都要求立即返航维修。风险点在于，飞机降落必须有适航的机轮，否则无法着陆，硬着陆会造成机身擦碰地面而起火。
　　很快，地面指示立刻返航。
　　返航落地后，常庚特别想抽根烟。
　　以前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飞行员里烟民比例这么高，现在他懂了。
　　太多扯淡的事，需要烟来提神醒脑调节心情。
　　地面工程师马上进行机轮紧急维修，重新起飞已经天亮了。
　　结果常庚还是没有飞成红眼航班，却硬生生地把眼睛熬红了。
　　起飞之前，他给许言发了信息，说航班延误，他得下午才能到了，上午搬家赶不回去帮忙，看能不能找谁有空的过来搭把手，他落地后会马上赶过去。
　　发完信息后他心里虚得要命。
　　活是他自己抢过来的，现在事到临头又这般放人鸽子。
　　换他是许言，估计得在心里骂个八百遍，正面骂四百遍，铲一铲子反过来再骂四百遍。
　　幸好再次起飞后一切顺利，落地G市已经快下午了。
　　常庚又一次抛下班车打出租车飞奔回市区，一夜没睡，他也不敢开车，经过停车场也没去取车，打着的士呼啸而过。
　　第二次过停车场而不入，他是不是快赶上大禹了？
　　赶到许言家时，下午四点。
　　他叮叮咚咚按着门铃，没人应答。于是拨打许言的电话，嘟嘟嘟嘟响到挂断都没人接起。
　　常庚心里哇凉哇凉的。


第57章 搬家
　　常庚在记忆里使劲翻找，终于在一溜小区里找到了许言的那栋楼，并准确地找到了许言的房间，庆幸上回半强迫对方带自己来参观的时候，记住了关键的辨识物，否则真的大海捞针。
　　许言的新房子还没有装门铃，常庚只能敲门。
　　因为自己失信在先，心里实在是怂，敲门敲得都很没气势。
　　轻轻敲了几下，站在旁边等着。
　　没人应门。
　　再轻轻敲两下，依旧没人应答。
　　壮着胆子敲得大声了些，门居然自己就开了一个缝。这是什么情况？许言没锁门？
　　常庚慢慢推开门，怕推得太快会有人抄着家伙从里面冲出来打小偷。
　　上次来的时候，这还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今天慢慢打开门，发现里面焕然一新，橱柜都已经安装完毕，沙发桌子都摆好了。客厅里现在堆着好多纸箱，应该都是今天才刚刚搬过来的。
　　常庚脚步很轻地走进来，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般偷偷摸摸的。
　　暂时还没有拖鞋，他索性也不脱鞋。
　　把行李箱在门边放好，开始找人。进门动静虽然不大，可是主人一直没出现，门也没关，他有些不安。
　　最终，常庚是在卧室的床上找到睡得很熟的许言。
　　他是直接睡在床垫上的。
　　头发有点乱糟糟，身上的衣服是出门穿的，双腿放在地上，手上抓着还没完全打开的床单，很明显是因为太累了，本来是要进来铺床单的，不小心睡着了。
　　常庚看着心疼得要命。
　　但凡有人能搭把手，也不至于把他累成这副模样。
　　常庚悄悄地把门掩上。从卧室退出来后，解开袖口，把衣袖卷到手肘处，开始拆箱。
　　多亏了许言这个工程师级别的强迫症，装箱打包都特别有条理，每个箱子都写明了里面是什么物件。
　　常庚把写着“书”的箱子全部打开，里面的书全部搬到开放式书房的书架上。
　　居然将近一半的箱子都是书，常庚不停地弯腰、站起、弯腰、再站起，心里活动非常丰富：许言这是要考状元还是怎么的，怎么这么多书！
　　终于，把书给清完。常庚的腰都要直不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喘喘气。
　　口干舌燥的也不知道水放在哪里。
　　歇了会，他又开始拆“厨房”的箱子。各种锅碗瓢盆、碗碟勺筷都往厨房搬。
　　进了厨房发现冰箱亮着灯，碰运气般地打开看看，居然发现里面有喝的，赶紧抓一瓶水拧开救命。
　　咕咚咕咚喝掉一瓶水，常庚又重新活了过来，可以继续再战。
　　许言这样一个善庖厨的人，厨房用具的数量真令人叹为观止。常庚都怀疑这小子的家当是不是除了书和厨房用品外，其他也就剩几件衣服了。
　　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往往也不知道厨房里的东西应该怎么规整。
　　常庚被源源不绝的厨房用品给整懵了，觉得这些橱柜根本就不够放，一摞的碗碟都已经放到外头餐桌上了，厨房还是特别逼仄，空间不够用。
　　拆完最后一个“厨房”箱子后，常庚已经不想动了。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许言从里头走了出来。
　　许言看到堆得半屋子高的空纸箱，都给吓傻了。
　　进贼也到不了这种程度吧？不得连着纸箱一起搬走吗？哪个贼这么有空还一个个箱子清空？
　　许言抄起放在墙边的扫把，蹑手蹑脚翻山越岭地从卧室挪到客厅，听觉视觉嗅觉全都调动起来，说不定那个贼还在里头，他得抓贼拿赃。
　　厨房里好像有点动静。
　　他在纸箱堆里差不多匍匐前进，光着脚没发出任何声音。
　　厨房的声音是从冰箱旁边发出来的。
　　这该死的贼，偷东西还喝上了，可恶至极！得给他一棍子。
　　许言挪到冰箱旁边时，冰箱门还是打开的，贼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扬起扫帚，待对方把门关上，就打算一棍子下去。
　　冰箱门关上，许言看对方的脑袋露出了半截，眼明手快就砸了上去。
　　没想到对方反应更迅速，感觉一阵风从侧边削过来，身体往后一仰，许言的扫帚棍子落了空。
　　他正打算往横再一扫的时候，看到了对方的脸。
　　常庚没想到拿瓶水的功夫，差点让许言把脑袋开了瓢。
　　他看着许言挥着扫把的样子，憋不住得乐。
　　许言把人误以为是贼，脸涨得通红。
　　两人好不容易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找到个坐的地方，认真观察对方，都一副半斤八两的憔悴。
　　许言撅了噘嘴，问：“你怎么进来的？”
　　常庚甩甩手上的水，忍不住教训他：“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在屋子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外面连门都没锁。”
　　“啊？我没锁门吗？”许言觉得很后怕，想了想，“可能是搬家公司的人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好。”
　　常庚顿时觉得特别内疚，如果他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他弱弱地说：“起落架收不起来，返航了。”
　　许言脸上找不到一点生气责备的神情：“嗯，我想也是。辛苦了。”
　　常庚试探着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搬家没帮上忙，害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说到这，常庚突然想起一件事，“怎么不找别人过来搭把手？”
　　许言苦笑了一下：“国庆长假，楚新哥回老家了，莫少寻两口子出去旅游。”
　　常庚更气短了。
　　许言环顾了周围一遍：“你收拾了这么多啦？”他的眼神最后落在常庚乌青的眼底，心里一揪，“昨晚都没休息吧？”
　　常庚现在其实累得有点飘，但关键时候还是要维持自己光辉形象的：“没事，干点活还是可以的。”
　　许言知道熬通宵是什么感觉，不同意让他继续这么累着：“你已经收拾了很多了，先这么放着吧。我们先去吃饭。”
　　“不叫外卖？”
　　许言指了指惨不忍睹的周围：“你吃得下？”
　　下楼吃了顿饱饭，许言看常庚满脸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便把人赶回家休息。
　　常庚不愿，非得留下来帮忙。
　　许言哭笑不得：“不是非得今天干完的。我也很累了，今天干不动，留着明天吧。”
　　常庚想想，也对，说好明天早点过来，便打车走了。
　　第二天，两人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屋子归置好。
　　许言站在门口环顾一周，忍不住感慨：“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常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笑。
　　许言家还没有开伙，不能做饭，这几天都得吃外卖。
　　常庚原来还想在这里窝多一阵子，常妈妈不干了，一个电话就把他给召了回去。
　　今晚如果不回家一趟，老爸老妈整个国庆节都见不着儿子一面，会发飙的。
　　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常庚干脆收拾了行李回家住。
　　爷爷看到大孙子拖着行李回来，乐呵呵地说：“这是打算搬回来住？”
　　常庚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杵，两只手搭在拉杆上，一抬下巴：“失业啦，回来啃老的。”
　　常妈妈更开心：“失业啦？失业好啊，回来让你爸养咱们。”
　　常爸爸看着杂志，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比一个能胡扯。”他瞥了常庚一眼，“一早的航班？”
　　老姜就是老姜，一眼就看出门道。
　　常庚点点头：“也懒得跑了，这边离班车点还近些。”
　　一家人齐齐整整吃顿饭也不容易，都忙。
　　吃完饭，常庚在收桌子碗筷，常妈妈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儿子聊天。
　　煮饭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做饭，他们家的惯例。
　　洗碗的时候，常妈妈嗑着瓜子在一旁絮絮叨叨。
　　常庚突然问：“妈，我爸以前成天飞来飞去的，你在家一个人操持，有没有生他的气啊？”
　　常妈妈显然没想到儿子突然会跟她聊这个话题，眼睛望天地转了转说：“没有呀。”
　　“没有？”常庚把他妈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真没有？”
　　常妈妈嗑着瓜子说：“当然没有啦。他都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养家，我干嘛要生气。”
　　常庚低下头继续洗碗：“说得好像全职太太似的。您这又上班又顾家的，老公还指望不上，就这么高风亮节？”
　　常妈妈眨眨眼说：“当然啦。你看啊，当年你出生那天，你爸飞德国去了；你幼儿园摔伤住院，你爸飞美国去了；上小学报名那天，你爸在日本延误回不来；家长会就没有在家的时候；中考高考好像都在国外。我哪有生气呢，没气没气。”
　　常庚手上的洗碗布都给抓得滴滴答答往下掉水，脸色古怪地说：“没生气记这么牢干嘛，都这么多年前的事了。”
　　常妈妈笑嘻嘻地说：“记性好嘛。”
　　常庚心想：哪里是记性好，是气得上了头了。
　　常庚洗完碗，坐在花园里看星星。
　　飞行员家属太辛苦了，总得在等待中度日。他能舍得让许言过这样的日子吗？
　　短短的半个月，自己就爽约两回。
　　以后日久天长的，他又会让人失望多少次呢？
　　要不，这表白的事还是先搁阵子吧。


第58章 撞期
　　常庚对自己的预估还是太乐观了些，何止爽约两回，国庆节后没几天，他因为飞行在外，也没赶上许言的入伙宴。
　　新居入伙，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虽然内心极其不乐意，但自己不能到场，也不能拦着许言叫其他人来吃顿饭。
　　沈楚新和莫少寻就是那两个“其他人”。
　　国庆节后的周末，这两个人很准时地来到许言的新家。
　　进门后居然也很默契地问：“常庚怎么没来？”
　　许言给闹了个大红脸，解释说对方还在天上飞着呢。
　　没有动不动就吃干醋的常庚在，这三个男人吃饭吃得非常惬意。
　　国庆节旺季终于结束，常庚觉得自己好像都累瘦了点，在家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两天。
　　起来后约付思辰打网球去了。
　　许言还在加班，否则就没有付思辰什么事了。
　　付思辰像是仇人见面一般，一个个球狠抽过来，还专门挑两个角的边线打球。常庚给气得哇哇叫，一场球下来，都汗滴禾下土了。
　　两人坐休息区喝水。常庚给了他一拳：“发什么神经！”
　　付思辰的手上全是冷冻饮品罐子上的水，他统统往常庚脸上甩：“你这一天到晚的，还记得有我们这帮兄弟？”
　　“我怎么就不记得了？”常庚抹了一把脸。
　　“消失了快一个月了，自己都没想到吧？”付思辰嗤之以鼻。
　　常庚一愣，有这么久了吗？
　　付思辰挑挑眉：“忙什么呢？工作累成狗也不会没时间搭理我们。”他突然好像想起点什么，“你跟那工程师现在什么情况？翻篇了吧？”
　　常庚咕咚咕咚在喝水，喝完才说：“我在追他。”
　　付思辰一大口水直接喷出来，难以置信地指着他，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来真的？”
　　常庚一脸严肃：“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我当然以为你在开玩笑。一个人直了快30年，怎么可能说弯就弯。快别扯了。”
　　常庚目光灼灼：“该想的我都已经想过了。”
　　付思辰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唉！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常庚觉得话题别老往自己身上引，得雨露均沾才对，于是也开始八卦付思辰：“你怎么样啊？”
　　“我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你少装蒜啊，你跟温雅现在什么情况？”
　　一说到温雅，付思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得意地说：“我也在追她。”
　　“哟，她没打死你？”
　　“温水煮青蛙地追，干嘛要打死我？”
　　“你都怎么煮的？”常庚死缠烂打地问。
　　“那你是怎么追的？”付思辰也不是省油的灯。
　　然后，这两个人就开始交流自己最近的求爱经历。
　　交流完后，付思辰简直对常庚刮目相看：“你居然剥了整整一盒的大闸蟹肉给他？”他都快羡慕死那个工程师了，目测这辈子自己也不会有这种待遇。恨恨地看着常庚，觉得这人以后就是个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的妻管严。
　　打完球，常庚回了趟别墅，事先答应了老爷子要陪着喝两杯。
　　常妈妈蒸了一大锅大闸蟹，常庚看着就很想上手去剥螃蟹肉打包带走。
　　父子俩很少有机会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喝酒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得看着飞行时间。
　　今天难得可以觥筹交错一番，常爸爸兴致挺高。
　　常庚心情也不错，破天荒地给老爸剥了一只螃蟹，常妈妈都快吃醋了。
　　吃完饭喝杯淡茶，常爸爸跟常庚随便聊聊，常妈妈在走来走去的好像收拾行李。
　　常庚把老妈叫停：“妈，你别这么走来走去的，我看得都要晕了。”
　　常妈妈白了他一眼：“你爸过几天要去趟西部，那边温度不稳定，指不定哪天就降温，东西得收拾不少。”
　　常庚有点纳闷：“老爸你去出差？”
　　常爸爸喝了口茶：“对口扶贫。”顿了顿，突然说，“要不，你也一起去一趟？”
　　常庚翘着二郎腿，脚趾勾着拖鞋晃：“怎么突然动这心思？给我攒政治资本？”
　　常爸爸把他拖鞋踹掉：“去你的政治资本！”
　　常庚赶紧把拖鞋给穿回来：“常总，注意素质啊！别说粗口。”
　　常妈妈抱着一堆衣服出来说：“小洋，你跟你爸一起去吧，相互照顾照顾。那地方，我总是不太放心。”
　　常庚都笑了：“老妈，你想什么哪？常总出门，那不得前呼后拥的啊，当地分公司的人恨不得天天捧着他，哪用得着我照顾呢。”
　　这回轮到常妈妈把他拖鞋踹掉了。
　　常爸爸说：“西部那边的驻村干部先后派驻了很多批了，渐成规模，也算是公司的一件比较重要的事。你去呢，主要也是看看，当个志愿者，其他也不需要你做。多见识见识总没坏处。”
　　常庚见老爸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好对着干，于是问仔细些：“那得去几天啊？我飞机计划还摆在那呢。”
　　常爸爸根本没把这当成一个问题：“你报了名，指挥中心会给你重新排班，不会冲突的。一共也才三天，加飞行时间不到五天。”
　　后路都给堵死，不去也得去。反正也没去过，见识见识确实没坏处。
　　常庚答应了。
　　十月份的西部，天气瞬息万变，常庚也不敢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就掉以轻心，各种厚度的衣服都备了个齐。
　　要说这趟出门，让他最不乐意的就是，没时间去许言新家一趟，入伙饭到现在都还没吃上。
　　出发前一天，他跟许言打电话聊聊近况。
　　最近两人都很忙。
　　机库陆陆续续有飞机进来检修，许言开始连轴转。
　　常庚则是除了飞就是各种培训、会议，还得在家里补眠。
　　想着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了，结果又要被拉去当扶贫志愿者。
　　常庚刚刚拨通电话的时候，差点漏嘴就跟对方说“我好想你啊”。
　　常庚刚想跟许言说自己要去西部几天，没想到对方居然先说：“本来还想周末请你来家里吃饭的，家里弄好了之后你还没来过。现在得推迟几天了。”
　　常庚问：“要加班？”
　　许言说：“我要去驻村扶贫当志愿者。”
　　常庚从来没觉得自己老爸像今天这般可爱，就冲老常让他去驻村点这事，他都得多回几趟家跟老头子唠嗑。
　　常庚没有告诉许言自己也要去，反倒装傻充愣：“你怎么突然要去当志愿者啊？”
　　许言老老实实地说：“我每年都去的，孩子们都跟我很熟悉了。”
　　常庚肃然起敬：“你是公司志愿者协会的？”
　　许言：“是啊。有时间的话都会去参加一些志愿活动。不过西部驻村点是每年都要去的。”
　　常庚压着激动的心跳，没有透露自己也要同行，只是叮嘱许言要带够衣服，注意安全。
　　出发那天。
　　常庚难得以一名普通旅客的身份坐趟飞机，休闲T恤和牛仔裤，配上双白鞋，戴着墨镜，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一只手搭在上头，特欠揍地在柜台排队办登机牌。
　　常爸爸的队伍进来的时候，老爷子一眼就看到自家儿子，觉得有点腿痒，想凑上去踹一脚。
　　常庚透过墨镜看到老爸和旁边跟着的一群工作人员，捏着墨镜腿往上抬了抬，就当打招呼了。
　　这招呼实在是打得相当隐秘，除了常爸爸也没人收到信。
　　常爸爸一群人没有在柜台停留，直接走了过去，只有两三个人走到常庚后头排队。看来，只有排队的这几个人是要跟着一群出发的。
　　至于常爸爸，休息室自然有人帮他把登机牌送过去。
　　常庚办好登机牌，东张西望也没有看到许言的身影，于是磨磨蹭蹭地往安检口走去。
　　到安检口再东张西望，也没有瞧见许言。
　　这臭小子，怎么这么晚，再不来的话就要开始登机了。
　　常庚到了登机口，发现了那个臭小子。
　　他悄无声息地坐到对方旁边的位子上。那个臭小子戴着顶棒球帽在一门心思地看手机，身边多了个人都没发觉。或者是发觉了但根本没在意。
　　常庚假咳了两声。
　　许言把行李箱往自己脚边拖了拖，依旧没抬头。
　　常庚一把就把棒球帽给拽了下来。
　　许言摸着脑袋抬起了头。看到常庚一脸吃惊。
　　常庚把墨镜摘下来，冲着他笑。
　　许言意外地问：“你怎么在这啊？”看看他这一副穿着，“是出去旅行吗？”
　　常庚把棒球帽扣回他头上：“这不是受某人的影响，觉得人生在世应当多做善事，去做做志愿者挺好。”
　　许言惊喜地说：“你也去驻村点？怎么这么巧？”
　　常庚把墨镜插到T恤的领口：“头一次去，你得看好我啊，我不是太懂要做些什么。”
　　许言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主要是给当地的孩子送书籍文具，给他们讲讲飞机的故事，最多再帮忙修修补补一些东西。不难的。”
　　许言说得两眼直放光，透出对这项工作打心眼里的喜爱，常庚侧着头微笑着看他兴奋地讲着前几次去的故事，看得如痴如醉。


第59章 乘机
　　登机的时候，乘务长和一名小空乘在机舱门口欢迎各位旅客。
　　常庚拿着登机牌进来的时候，乘务长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常机长这么巧啊？”
　　常庚挥着登机牌朝她们笑笑：“出个差。”
　　小空乘没见过常庚，但听乘务长叫他机长，也笑眯眯地说：“机长，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啊。”
　　常庚也笑着说：“我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许言跟在常庚后面进了机舱。
　　两个人的位子前后排，都是靠窗。
　　放好行李，系上安全带，许言瞅着窗外。
　　离开机坪有段时间了，被晒黑的皮肤都已经慢慢白回来。
　　常庚待许言身边的人落座后，站起来走到对方身边，问他是否愿意换自己的窗边位。
　　大部分乘客都是喜欢窗边位的，常庚很顺利地坐到了许言旁边，一脸小人得志地笑着。
　　许言看着觉得搞笑，问：“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常庚保持神秘：“你猜？”
　　许言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一脸懵的样子让常庚心里痒痒的，没忍住，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刚刚碰上对方的脸，急速刹车，改成捏他的脸，像逗小孩似的一边捏还一边说：“一脸傻样。”
　　航班起飞后，许言掏了本书在看。
　　常庚凑过去问是什么书，居然是本发动机研发的书。
　　不是学机械的人，看这种书纯粹都很催眠。许言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笔记。
　　常庚心里叫苦，他换位子过来是想跟人聊聊天的，五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可以从小时候聊到大学毕业了。
　　结果人家居然在好好学习。
　　好学生应该受到表扬，常庚纵然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给了正面的评价：“这么认真啊？比起维修，更喜欢搞研发？”
　　许言使劲点点头，开始聊：“我以前本来是想去飞机制造公司的，机缘巧合来了航空公司。”
　　常庚继续问：“那现在呢？”
　　许言想了想：“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可以做发动机研发，我喜欢有创造性的工作。”
　　常庚也觉得许言身上有种学术气质，看他在修飞机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做科学实验。
　　常庚喜欢听许言讲自己的事，但许言这个人又不会主动说起，只能自己多问问。于是常庚就开始问了：“我都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许言说：“重庆，有点远对吧？”
　　常庚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白。重庆人好像都很白啊。”
　　许言说：“是啊。因为日照不是太够，所以皮肤也都不会晒黑。”
　　“那你家现在还有谁啊？我记得你说你妈妈已经……”
　　许言点点头：“我家还有姥姥和姥爷。”
　　常庚有点奇怪：“你爸呢？”
　　许言的脸马上拉了下来：“不提他！”
　　看来父子俩关系相当够呛啊。
　　常庚马上结束了这个话题，换另一条路：“怎么放假没回去看看老人家呢？”
　　许言说：“本来国庆节是要回去的，因为要搬家，所以只能后面休假再回去看他们了。”
　　“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嗯，挺好的。”
　　常庚想到另一个问题：“重庆那边有人照顾二老吗？”
　　许言摇摇头：“没有了。我妈是独生女。说过让他们跟我过来这边，冬天也没那么冷。可是他们不肯过来，说语言不通，还是习惯在老家。”
　　常庚点点头，觉得老人家的想法可以理解。“姥姥姥爷年纪应该也蛮大了，没人照顾能行吗？”
　　许言说：“我念大学的时候，他们就住养老院去了。本来我希望他们在家里请保姆照顾的，他们说好的保姆太难找，跟相熟悉的老朋友一起，找了个养老院，就住了进去。等我放假回到家，才知道这事。”
　　因为拿不准许言的反应，每个问题常庚都问得浅尝辄止。
　　接下来这个问题，他问得有点小心。以前许言曾经发过飙，但这个问题他实在是憋不住，想着就算许言被问毛了，飞机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于是壮着胆就说了：“你的房子，为什么只买一居室？”
　　许言正聊自家老人聊得好好的，谁曾想常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
　　他抿着嘴，一脸不想回答。
　　常庚不打算放过他，用手肘戳戳他：“问你哪！为什么？”
　　许言没好气地说：“买不起！”
　　这臭小子的态度根本就是没打算好好回答问题，常庚觉得可能现在还不到时候告诉他答案吧。于是作罢，不打算逼他了。
　　接着常庚就跟个生活频道的主持人似的，继续采访，把平时没有机会问的问题，一个挨一个问了个遍。
　　许言居然也不恼，很认真地回答。除了一居室那个问题外，其他时候聊得还挺开心。
　　空乘送过来的水都不够他们俩喝的。聊得口干舌燥。
　　就这样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常庚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半道上被另一个乘客拦住，微笑着说：“常庚是吗？落地后先在机下等等，我们一起走。”
　　常庚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志愿者之一。于是跟对方握个手说：明白了。
　　等他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许言在位子上闭着眼睛。
　　重新绑好安全带，常庚凑近许言的脸，发现对方真的是睡着了。
　　看来睡商不错啊，就这会的功夫能睡着。
　　常庚轻轻地把许言的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让他睡得舒服些。
　　调完靠背后，许言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舷窗上。
　　常庚问空乘要了一条毛毯，把许言头上的射灯关掉，放在膝盖上的书收好塞到放机上杂志的网兜里，最后再轻轻地把许言的头从舷窗上掰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条小毛毯盖着许言和自己的左手小臂，在毛毯下面握着许言的手，心满意足地笑了，拿着电子书开始看。
　　两个男人挨得这样近，其实有点太过暧昧。
　　不过，在长距离航班上，多得是睡得东倒西歪的人。常庚完全没把这点暧昧放在眼里，即使有相熟的乘务长在航班上，他也没担心过。
　　反正坐在头等舱的老常肯定不会走到后边来，整个航班里，他唯一要上点心的也只有老常了。
　　许言这一觉居然睡了一个多快两个小时。
　　常庚看书看了一阵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许言醒来的时候，感觉脖子都是僵硬的。仰着脖子左右扭了扭，让颈椎的血液循环起来。
　　扭脖子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常庚也在睡觉。
　　刚刚睁开眼，人还有点迷糊，许言却在这时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情况：他盖在毛毯下的手正跟常庚十指紧扣着。
　　许言瞬间清醒。
　　常庚的手很大，能把他的手全部包住。手指很修长，十指紧扣着能感觉到骨节分明。机舱的空调挺大，常庚的手掌却温暖。这份暖意从手指传递到手臂，直通心灵，许言整个人都被烤得热烘烘的。
　　上次篝火晚会中因为玩游戏跳舞而牵手，许言满心羞愤，甩开对方就跑。
　　这次不同，他在安静的机舱里，隐秘的毛毯下，这么亲密地姿势跟对方牵着手。难道刚刚自己睡着之后无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
　　幸好常庚现在睡着了，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跟到对方解释。
　　许言知道自己应该悄悄地把手抽出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他有些贪恋这种手掌相牵的感觉。
　　趁着常庚还没醒，要不就再多牵一会吧？
　　许言觉得自己还是很贪心的。
　　最近他越来越喜欢跟常庚一起聊天、吃饭，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放开心胸与其他人谈自己的事情，更是许久都没有最近这般开怀大笑了。
　　是否可以多喜欢他一点？再多一点？
　　可是，如果多喜欢一点，常庚知道了怎么办？
　　被一个男人喜欢，应该是件很难接受的事吧？
　　常庚这样一个充满阳光的人，怎么能受得了一份来自阴暗沟渠的感情。
　　许言想了很多很多，情绪低落得把他的腰都给压垮了。
　　这时，常庚睁开了眼。
　　许言感觉到常庚的手动了动，吓了一跳，刚刚光顾着伤春悲秋，居然忘了把手给抽出来。
　　现在怎么办？
　　要被抓了个现行了。
　　常庚睁开眼就看到许言一脸的慌乱，有点奇怪。
　　朦胧着眼睛往对方脸上凑了凑，许言被这么近距离盯着看得浑身僵硬。
　　常庚突然坏笑：“想去洗手间是吗？”
　　许言。。。。。。
　　常庚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脑袋搁回靠背说：“是不是我在外头这挡着出不去，又不好意思叫我醒来啊？”他有点被许言的体贴感动到了，“不用这么考虑我啊，万一憋坏了怎么办？”
　　许言被这人自我脑补得满脸通红：“你，你乱说什么！谁憋，憋坏了？”
　　常庚把对方身上搭着的毛毯一下掀开，松开紧握的双手，站起身，给许言让了条通道进出，笑着说：“去吧。我又不笑话你。”
　　这回，许言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逼上梁山了。耷拉着脑袋往洗手间走，感觉身后常庚的眼神一阵灼热，快把他后背的衣服烫出个洞。


第60章 娇气
　　航班落地。
　　常庚按照机上碰到的那个志愿者的指示，拖着许言来到机下集合。
　　集合完毕，志愿者一共5名，另外三名都跟许言点点头，笑了笑，看来都是相互认识的。只有常庚一个新人。
　　在机上跟常庚打招呼的是志愿者的带头人，叫陆竞言，也是指挥中心的，说不定是袁程的手下。
　　他等人到齐了，就跟大家说：“一会我们先出候机楼，再坐车到驻村点。安顿好以后再跟大家说说这次活动的安排。未防止走散，大家都保存一下相互的信息。这几天，所有活动都是统一安排，大家不要单独行动。”
　　接着，他给大家发了一张小卡片，上面有五个人的手机号码。
　　过了一会，来了一台场内中巴，把他们带出了机坪，来到候机楼外的坐车点。
　　大家陆续走了上去。
　　常庚和许言落在最后，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车。看到坐在最中间座位的人，笑容有点来不及收回来。
　　常爸爸像尊大佛似的正坐在中间看着他们。
　　常庚一点来扶贫的样都没有，更像是来度假的。如果不是车里面还有这么多人在，常爸爸很想伸出一只脚把这小子绊倒算了。
　　许言突然看到常庚的爸爸出现在这里，怔住了。
　　他迅速看向常庚，见对方完全没有意外，看来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情况。于是他有点气对方怎么不提早说，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措手不及。
　　许言走到常爸爸跟前，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常总好。”
　　常爸爸现在才认出来这是在儿子家里见到的那个拿着钥匙开门的小子，没想到还是个志愿者。于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待大家坐好，汽车开动，朝着驻村点驶去。
　　驻村点离机场距离还是挺远的，路程长达三个小时。
　　大家刚刚从五个小时的航班上下来，接着又要熬三个小时，不可谓不辛苦。
　　可是人家副总都端坐在前头面不改色的，这些年轻人也不敢有怨言。
　　常庚倒是完全没有不适，国际航班动不动就十几个小时，这小半年折腾过来，他都已经坚不可摧了。
　　中间在服务区修整了十分钟，车在天黑之前来到驻村点。
　　驻村的干部已经提前来到下车点迎接。
　　这次志愿队的规格太高了，出动了公司副总。这会，只要能从岗位上离开一阵的干部们全都过来了。
　　常庚看不惯这些，离得远远地不想上前。
　　许言看他满脸便秘的模样，便陪着他在后头等着。
　　好不容易把常副总前呼后拥地拥进了屋子里头，常庚才去找陆竞言，问这几天的安排如何。
　　陆竞言说：“不着急，我们先把房间安排好，一会来我屋里开会。”
　　五个人，怎么分？
　　常庚扒着许言不放，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睡同一间屋了，以前那些都是自己偷来的。
　　陆竞言电话各位志愿者来到他的房间，把这三天的工作行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常庚听来听去，都是分给村民发米油粮、给小孩子发衣服文具兼讲课玩耍，每天都换不同的地方做同样的事。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许言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着嘴巴眨眨眼。
　　那常副总是干嘛来了？
　　许言有些好奇。这个场合又不太适合问常庚。
　　不过有个志愿者把他的问题问了出来：“常副总过来是别的事吗？我还以为他是带着我们去分发慰问品。”
　　陆竞言说：“明天的第一站，常副总也会到场，后面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领导还有别的工作安排。”
　　原来如此。
　　其实，他就算问常庚也是白问，常庚连自己来这里是干嘛的都不太清楚，哪里会知道老爹是来干嘛的。
　　常庚只想着趁此机会多跟许言建立建立感情而已。
　　当天晚上，大家都没有安排，自由活动。
　　这么一个西部农村，也没啥好活动的。
　　住的条件并不太好，连洗个热水澡都很勉强。
　　许言来过好几次，轻车熟路，对艰苦的条件也有准备，并没有适应环境的问题。
　　但他对常庚有些担心。
　　许言对常庚的概念就是一个公子哥，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苦受过累，突然来到乡下地方，而且还是经济条件不好的乡下地方，肯定会周身不习惯。
　　出乎他的意料，常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大家收拾好后，队长叫吃晚饭。
　　常副总居然跟大家一起吃围餐，常庚心想：亲民居然亲到这份上，这不容易啊。
　　因为有领导在，大家吃得其实比较拘谨。
　　只有常庚如入无人之境，该吃吃该喝喝，根本没把老爹放眼里。
　　吃完饭，常庚拉着许言去草垛上看星星。
　　这回轮到许言做访谈节目了：“这里环境很一般，不习惯吧？”
　　常庚嘴里吊着一根刚刚拔下的草：“我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想当初我们去挖坟开墓的时候，条件比这差得十万八千里，不是照样过来了。”
　　许言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挖，挖，挖坟……”
　　常庚扭头看看他，哈哈大笑，戳着他的脑袋说：“你这里面在想什么哪！考古，考古，你忘了我大学念什么专业啦？那不都是从古人的……”
　　还没说完，许言一把捂住他的嘴，不给他说下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下去。对古人不敬。”
　　常庚蔫坏的，舌尖舔了舔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掌心。
　　许言像被蛇咬了似的直接跳起来，差点从草垛子上摔下去，脸红通通地指责对方：“你！你搞什么鬼！”
　　常庚伸手把人拉回来坐好，自己跟没事人似的往草垛子上一躺，以两只手肘为枕头，看着天空：“开个玩笑。坐下好好看星星，难得能看到这么多的星星。”
　　许言被刚刚常庚那个轻佻的举动闹得心乱如麻，把那只手捧在胸口，缩着腿杵着膝盖，没说话。
　　常庚轻轻地说：“都说离开的人会成为天上的星星，许言，你妈妈是不是也在一闪一闪地看着你呢？”
　　正捧着手心慢慢平静的许言，听到他说的这句话，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哆哆嗦嗦地从草垛上爬下来，说话都不利索了：“有点，不是，我很冷，先回去了。”
　　常庚看着逃跑回房间的人，一脸不解。
　　刚刚自己说了什么吓人的事吗？
　　他望望天，电视剧里不是经常都有这种对话嘛，没觉得有啥问题啊。
　　许言跑了，他也不打算继续在草堆上玩浪漫，也想回房间去。
　　走到半道上，突然想起老妈的嘱托，决定还是去看看老常。
　　其实常庚这个时候去找老爸，有点担心会被同事看到，然后觉得他给领导擦鞋。
　　不过，这边居住条件不太好，昼夜温差也大，他不太放心。
　　于是在领导房间附近溜达了一会，确定没人看到，才放心大胆地去敲门。
　　常爸爸看到儿子突然过来，有些意外。
　　常庚一闪身就进了房间，在里头逛了一圈，东翻翻西找找。
　　常爸爸关上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房间不大，两眼就看完了。
　　常爸爸终于忍不住了：“大晚上的上这来干嘛？”
　　常庚听着都笑了：“怕黑怕冷认床，来找老爸求安慰呗。”
　　常爸爸板着脸说：“我现在就给人事打电话，让他们给你准备退职金。”
　　常庚过去掰着老爸的肩膀，很哥们地说：“老常，别这样嘛。动不动就威胁要把我炒了，回头当心我跟您夫人告状。”
　　常爸爸抖掉常庚的手，找个凳子坐下：“这是在出公差，没事就快走吧。你也不希望被人认为是托关系走后门的吧。”
　　常庚点了个赞：“老爸就是了解我。”他也找凳子坐下：“我也不想这么摸黑过来，路都不平，差点摔半路上了。这不是看这边条件不好，怕您住不惯，过来关心关心领导嘛。”
　　常爸爸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住不惯的，甭操心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事情不少。”
　　常庚看老爸这也没啥问题，床铺应该管够，就打算起身走了。
　　没想到常爸爸突然说：“我看上回你那个朋友也一起来了。叫许，许什么来着？”
　　常庚一听老爸问起许言，来劲了：“许言，他是志愿者协会的，说来过好几次了。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
　　常爸爸点点头：“这孩子不错。没想到你小子还能交到这种朋友。”
　　常庚嬉皮笑脸地说：“瞧您这话说得，袁程可不干了啊。”
　　常爸爸说：“袁程这孩子也不错，比较靠谱。不像你这般胡来。”
　　常庚走过去给老爸捏了捏肩膀：“我有那么不靠谱吗？我觉得还成啊。”
　　常爸爸有点严肃地说：“记着，这次是来做志愿者，不是来旅游的，收起身上那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样，好好完成任务。”
　　常庚立正：“明白！”
　　回到自己房间，许言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头被子盖着腿在看书。
　　常庚见他看得专心，便没有打扰。自己先行洗漱换衣。
　　刷完牙回来，听到许言打了个喷嚏，换完衣服回来，听他又打了个喷嚏。
　　常庚皱了皱眉，坐到许言的床头，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额头凉凉的，没有发烧。
　　许言突然被他摸额头，怔了怔，接着看到常庚一脸戏谑地看着他说：“刚刚外头这么吹一会风，就着凉啦？真娇气！”


第61章 洗脚
　　纵然许言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着凉，常庚也根本没有离他。给他倒了半杯热水，看着他喝完才拿走。
　　接着又去去煲了一壶开水，倒在水盆里，兑上凉水，用手试试水温，觉得合适了，才端过来许言的床边。
　　许言刚刚一直看着他忙前忙后，不知道他在干嘛，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常庚是在给他弄热水泡脚，都震惊了。
　　常庚把手伸进被子里，抓住许言的脚，打算从被子里拖出来，把许言吓一大跳：“你要干什么！”
　　常庚理所当然地说：“泡脚！”
　　许言脸都要红了，哪有这样直接抓别人脚的，赶紧说：“我，我自己来，你别抓我。”
　　常庚噗嗤笑了：“不抓你怕你跑了。”
　　许言脸红红地掀开被子，伸出脚往水盆里放。
　　这时，常庚突然蹲下，把许言的腿放到自己膝盖上，先把裤腿往上卷，再把脚慢慢放进水里。
　　水温有些高，许言嗞了一声。
　　常庚怕他烫着，抬头看看他，见许言一脸紧紧张张不知所措的，笑了笑：“我还是头一回这么伺候人呢！感恩戴德吧。”
　　许言也是第一次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常庚。两只脚还在别人手里。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脚趾肚被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许言感觉身上像是通了电，把水盆里的热量全部传导到了他身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呼吸开始变重，放在身旁的两只手紧紧抓住床单。
　　常庚仰视着许言，最近他发现，许言没有那么反感自己碰他，连这般抓着他的两只脚居然都没被踹飞。
　　水盆的水挺烫，常庚的手都被泡得通红。他浑然不觉，只知道许言的脚趾软嘟嘟的特别可爱，忍不住多捏了几下。
　　以前听说过有恋足癖，他觉得很不理解，一双脚有啥好看的，搞得好像自己没有似的。
　　今天他算知道了，他也有捏着双脚可劲把玩舍不得放的时候。
　　常庚小心地握着许言的脚，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着稍微正常点，假装正经给对方洗脚，趁机摸遍整个脚面。
　　许言忍了半天，都快受不了了。脚往回缩了缩，想从常庚手里抽出来。
　　常庚感觉到对方想跑，手使劲钳住，不给他走。眼神炯炯地注视着许言，嗓子有点沙哑地说：“许言，我……”
　　许言不知道常庚想说什么，只知道对方的眼神里饱含着太多的情绪，这股浓郁的感情撩拨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热量从脚底直冲脑门，脸涨得红扑扑的。他想逃，可脚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害怕了，低声求饶般地跟常庚说：“疼，脚，脚疼，你放手！”
　　常庚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听到许言的求饶声，如梦初醒般迅速松开手，嗖地站起身，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好像好不容易找到个理由，说：“水，那个，有些凉了。我再去煲点水。”
　　转身就跑了出去。
　　许言说：“没有啊，水……不……凉。”话都没说完，常庚已经跑没影了。
　　常庚站在屋檐下大口地呼吸着。
　　刚刚他差点表白了。
　　简直要吓死。
　　这种场合完全不具备表白的各项条件，他是脑子也在泡热水吗？怎么突然产生这种念头！
　　如果刚刚没有紧急刹车，大概率会祸从口出，许言分分钟得把一盆热水向他泼来吧。
　　常庚此刻只希望这是个酒店，可以再去开一间房，因为实在不知道进去该怎么面对许言。
　　最后，还是这边比较有存在感的早晚温差，把常庚给逼回了房间。
　　许言已经泡完脚，把东西都收拾好，回到床上乖乖地盖好被子，眨着大眼睛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常庚。
　　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许言微笑着跟常庚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行程挺满的。”
　　一晚上，同一句话听不同人说了两次，看来明天铁定会很忙。
　　常庚把灯关了，抹黑换了衣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挺尸。离谱的事得赶紧忘掉。
　　清晨。
　　天气还是蛮凉的，大家都穿上了秋装外套。
　　公司志愿者的统一着装，齐齐整整的还挺抢眼的。常副总跟大家同样装扮，常庚看得心里直乐。
　　第一站是先去村民家送米油面。
　　驻村干部已经在分派点准备好了，一箱箱的油，一袋袋的米和面，在分派点摆得整整齐齐的。
　　常副总一行人过来后，当地驻村干部过来给领导简要汇报了一下情况，很快，村民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常副总代表公司对村民表示关心，知道大家不喜欢听套话，也就言简意赅结束了讲话，志愿者就开始干活了。
　　驻村干部让村民按顺序排序领物资，大家喜笑颜开地拎着东西回家了。
　　有些村民年纪比较大，志愿者还得帮忙把东西给搬回去。
　　常庚帮忙搬东西的时候，也进了一些村民的家。
　　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么简陋的住宅。
　　其实在驻村干部多年的努力下，现在村子里的居住环境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常庚看到的已经是改善后的情况，依然跟大城市有很大的差距，这令他深受触动。
　　难怪许言总觉得他是公子哥，还真就是。
　　上午一共有三个项目。
　　第二站的物资送完后，他们来到了第三站，是个小学。
　　常庚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学，校区只是个平房，学生数量不多，老师就更少了。
　　驻村干部说，他们有时也需要过来帮忙代课。
　　他们到的时候，小孩子们还没下课。
　　于是大家就在外头等了等。
　　下课铃响了后，好多孩子从教室里冲了出来，有些还熟门熟路地抱住了几个志愿者。
　　只有常庚两父子这两个陌生人没人搭理，场面一度很尴尬。
　　这两父子相视呵呵一笑。
　　许言在孩子群里居然这么受欢迎。被几个孩子捷足先登抱住后，后来的孩子挤都挤不进去。看到许言被他们推得差点没站稳，常庚赶紧伸手在他后腰托了托。
　　许言笑得一脸童真。看他那样，有条件的话马上撸起袖子跟这些孩子玩泥巴都是极有可能的。
　　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常庚心里想。
　　给孩子们送的是衣物、文具和体育用具。
　　小朋友们排队的时候压不住心里的雀跃，叽叽喳喳探头探脑的，都想看看排在前面的小朋友都拿到了些什么。
　　领到礼物的孩子都跑到一边，急急忙忙打开看，相互交流比较一番。
　　一轮派发下来，常庚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直响几近失聪。
　　这些孩子真的是太吵了。
　　东西派发完了，孩子们又开始围着志愿者显摆自己拿到的礼物。
　　常庚又闲在那了。
　　这回连常副总都有人搭理，跟学校老师在聊天。常庚这么高一人杵在那里显得尤其突兀。
　　这时，他觉得衣服下摆有人在扯，低头一看，是个抱着篮球皮的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蹲下来摸摸这孩子的头，问：“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小孩满脸受气包的模样，好像都要哭了：“球，坏了。”
　　常庚“啊？”了一声，把篮球皮拿过来看看，懂了。这是没有打气的球，小孩以为是坏了。
　　他很有耐心地说：“这个球没坏，叔叔帮你修好它好吗？”
　　小孩眼睛像刚刚通电的灯泡一样，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屁颠屁颠地跟在常庚身后，蹲在他身旁，看这个很高的叔叔驼着背弯着腰给球打气。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瘪了的篮球一点点鼓起来，最后变得圆滚滚的。小孩惊喜地拿起球往地上拍，非常开心。
　　看到这种孩子脸，常庚觉得内心都得到了冲刷。
　　再接再厉，他自告奋勇教小朋友打球。很快，就吸引了一群男孩子围了过来。
　　果然，有才华的男人是最有吸引力的。常庚心里美得直冒泡。
　　上完体育课上飞机课，小朋友们激动得中午都不想回家吃饭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都是体力活啊，常庚坐在午餐桌前，累得话都不想说，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许言突然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你做得很好！”
　　常庚差点被吞到嗓子眼的饭给呛死，咳得惊天动地，把许言给吓得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水喝。一桌子的人都停下筷子看着他，常副总皱了皱眉。
　　午饭后，大家短暂午休了一阵。下午继续两个站点。
　　活动内容基本跟上午是一样的。
　　这里天黑得比较早，在天黑之前，大家都回到了住处。
　　今天真的是累坏了，晚饭后大家都没啥心思坐一起吹牛，早早回房间睡觉。
　　常庚和许言因为头一天晚上的尴尬还漂浮在房间空气中，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关灯睡觉了。
　　睡得早，醒得也早。
　　许言早早睁开眼，见隔壁床的人还睡得香，就刷个牙换好衣服先出门去，省得在房间里影响他睡觉。
　　这天早上好像更凉了些，许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抖抖手抖抖脚在周围散散步，意外地碰到了也是早起散步的常副总。


第62章 应激
　　许言不太习惯跟领导相处，看到常副总后还略有些紧张。
　　常爸爸倒是对儿子的这个朋友印象挺好，笑着招招手让他过来一起散步。
　　许言拘谨得有些明显，常爸爸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纵然许言不善言辞，常爸爸却是个聊天的好手，两人这么肩并肩慢慢走着，走了一圈回来，已经相谈甚欢。
　　回到住处的时候，常庚正开门出来，看到自己老爸和许言有说有笑地往回走，相当诧异。
　　这两个散步的人都看到了他，都冲他笑了笑。
　　毕竟是出差在外的场合，级别相差一页A4纸的两个人并不适合这般太过熟谙，于是便结束了交谈。
　　常庚看到这两个性格差异相当大的人能聊到一起，已经难以置信了，老常走之前居然还拍着许言的肩膀说“下回让这小子带你回家吃个饭，咱俩一起交流交流茶道”，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常庚问许言两人在聊些啥，怎么都有种忘年交的感觉了。
　　许言居然说很羡慕他们父子俩的感情。说完就掀起门帘抬脚进门。
　　常庚跟着后头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成天吵架。”
　　许言没再接话。洗漱换衣便出去吃早餐了。
　　常副总在驻村点的工作昨天就已经结束，今天他要去当地分公司视察调研，后面还约了当地政府部门会谈，早饭后不久，分公司的车便到了。
　　领导走了后，整个志愿者团队明显放松了许多，虽然工作还是照样认真不懈怠，但能感觉到大家精神上轻松了不少。
　　这个驻村点负责的地域范围不小，基本上每一家都要完成物资派发。驻村干部做了事先安排，让志愿者可以在三天内完成全部派发工作。
　　第二天派送的地点比昨天远了些，大家来回走路的时间都花去了不少。
　　一天下来，几个人的步数都在朋友圈里排名老前了。
　　第三天的地点更远。
　　常庚发现，距离他们住地越偏远的地方，房舍条件就越差，有些人甚至还住在半山腰上临时搭建的小房子里，看得他心里一阵阵酸楚。
　　在分发物资的时候，志愿者们看到不少在小学里见到的熟悉的面孔。
　　这些孩子今天不用上学，都待在家里，所以大家又见面了。
　　派完物资，志愿者们还帮一些年长的村民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
　　不过他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年轻人，手工活都很糙，能干的活并不多。
　　许言倒是个另类。
　　他说每年都过来，还真是有技术傍身，桌椅板凳的都会修。
　　常庚心想，可别让村民知道他厨艺了得，否则得煮大锅饭才能喂得饱这群人了。
　　几个孩子拿着球围过来，缠着常庚带他们打球。
　　前两天看到常庚还一副很怵的样子，今天这些娃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常庚就喜欢当孩子王，这是从小就练就的本事。不一会的功夫，跟孩子们就玩到一起去了。
　　打球正打得兴起，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墙塌啦！”
　　所有人大吃一惊，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一间很破旧的房舍，整整一面墙壁塌了，由外往里直直地砸在地面。
　　这间房舍外观看起来没有人在里面居住，赶过来的村民也证实了。
　　大家松了口气。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个孩子说，刚刚一个哥哥进去了。
　　大家脸色都变了，抓着他问谁进去了。
　　小孩子被众人这么围着质问，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哄都哄不好。
　　一群人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孩子妈妈赶过来了，好生哄着，终于把小孩的话套了出来，说刚刚一个哥哥的球滚了进去，哥哥也跟着进去了，一个穿着他们那种衣服的叔叔也跟着走了进去。
　　小孩指着常庚的志愿者衣服。
　　整个团队的人都慌了，赶紧清点人数。
　　许言不在。
　　常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球，塞到一个小孩手里，就要往破房子里钻。
　　同行的志愿者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他拦住，怎么说都不同意他上前。
　　就在这时，房子的屋顶因为缺少一扇墙壁的支撑，轰然倒地。
　　整个房子瞬间夷为平地，只剩下三面墙无意义地杵着，摇摇欲坠。
　　常庚“啊！” 地惨叫一声，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要往前冲的想法。
　　许言在里面！
　　这个想法差点把他当场压垮。
　　许言被埋在里面！
　　常庚抬脚就把死命拖住他的人踹开。他要进去把人找出来，用手也要把人扒出来。
　　被踹开的人哪能放着一个人往废墟堆里钻，还有三面墙呢，万一又砸下来怎么办？
　　这人死抱着常庚的一条腿，就是不让他走。
　　常庚转过头，两只眼睛通红：“你放开我，我要进去找他！”
　　大家被常庚这气势给吓死。但里头的人生死未卜，外头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事。
　　这种山村，根本就没有救援中心，消防站也至少两小时车程外。
　　一座房子塌了，里头可能埋了两个人，在场的人也不能进去救助，他们根本就没有救援的工具和能力，只能在外头往里喊话，看里面会不会有人回应。
　　除了用力拖住常庚的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在往里头喊话。
　　根本没有回应。
　　常庚的心都要死了。
　　喊话声越来越大，传出好几里地外。
　　过了一会，大家都喊累了，也感觉没有希望了，便停了下来。
　　驻村干部和志愿者急得火上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突然，有个人在他们身后轻轻地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很轻，好多人都没听见。但常庚听见了。
　　这辈子最动听的声音莫过于此。
　　常庚陡得站起身，拔开驻村干部和志愿者，许言出现在他的眼前，一只手抱着个足球，另一只手牵着个小孩，一脸莫名地看着这群人。
　　没有任何犹豫，常庚两步就冲到许言面前，长手一捞，把他整个人捞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左手好像铁钳似的拦腰锁住他，右手把他的脑袋整个扣在自己肩上。
　　许言突然被这么抱住，想挣脱，却发现常庚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被吓到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也不敢动，就让他这么抱着。
　　周围这么多人，这时都愣愣地看着这两个紧紧拥抱着的男人，傻眼了。
　　驻村干部和志愿者最先反应过来，倒塌的屋子里面并没有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几天下来建立了革命友谊的几个志愿者，刚刚也被吓得不轻，这回见着许言全须全尾地站在这，也相当激动，都围了过来，朝着常庚和许言就抱了过去。
　　许言都要被闷死了。
　　常庚这人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推都推不动，他只能盲目地捶打这人，闷声闷气地说：“我透不过气来！”
　　常庚听到这话，意识恢复了一些，正想把人放开，谁曾想后面涌过来三个人，又把他们给捆住了。
　　许言被放开的时候，脸都憋红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常庚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完全无法自控，他只好悄悄地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
　　驻村干部过来问许言刚刚跑到哪里去了。
　　许言说小孩玩的球滚进一间屋舍里，自己不敢进去找，就拖着许言一起找，找到后再去空地玩，踢得远了些，没想到听到很多人在大声喊什么，就带着小孩过来看怎么回事。
　　所以，许言真的进了那个屋子，在它倒塌前离开。
　　常庚心里一阵阵发慌后怕，他现在不单手抖，话也说不出来，又出现了短暂性的失语。
　　他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大家围着许言问东问西的，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许言发现了。
　　跟大家做了解释，道了谢，便走到常庚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站在他旁边。
　　本来还有些志愿活动，发生了这么档事，后面的安排都取消了。
　　驻村干部带着大家回到了住地，让所有人好生修整一阵，时间到了出来吃饭。
　　回到房间，许言迅速把门关上，马上把常庚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都拖了出来，仔细翻看。
　　从村里面回到住地，这么长的路程，常庚的手抖居然还没完全好。
　　许言被吓坏了，问：“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一直在抖？”
　　常庚张张嘴，声音还是出不来。他一脸挫败地摇摇头。
　　许言敏锐地感觉到，常庚并不是单是手有问题：“说不出来话？你从刚刚到现在都说不出来话了是吗？”
　　常庚看到许言满脸的惊恐，知道他吓得不轻，于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摇头。
　　许言都快急哭了：“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常庚怕他真哭了就不好收场了，于是把人拉到凳子上做好，掏出手机，用发抖的手给许言发信息：应激反应，过会就好，不用担心。
　　许言看到这几个字，非常惊讶：“怎么突然有应激反应啊？刚刚什么事让你受这么大刺激……”话还没说完，他就想起其他人说，以为他被倒塌的屋子砸死了。
　　许言眼睛都红了，抬头看着常庚：“是因为我吗？”
　　常庚放下手机，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擦拭他的眼角，眼睛柔柔地看着他，像是安慰他不要哭。
　　许言的眼泪没扛住，冲出了眼眶。他死死地抓着常庚的手，不敢哭出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
　　常庚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听到许言哽咽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第63章 哄人
　　上回常庚面对有人在他面前哭，可以追溯到小学了，大概是因为跟同学打架把人揍太狠了。结果回家被老常好一顿收拾，学校罚他抄课文写检讨硬是把手都累得抬不起来。
　　面对这种哭泣，他还是很豪情万丈的。
　　这回许言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地流泪，他慌了神，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好。偏偏又出不来声音，要不然还能好言哄哄。
　　既然语言哄不了，那就用行动吧。
　　常庚把凳子往前拖了拖，靠近许言，接着伸出手把人揽过来，让许言的额头搭在自己肩窝下，很温柔地抱着他，手一下又一下地在许言的背上轻轻抚摸。
　　这是一种很安慰人的姿势，许言的哭泣慢慢缓了下来，常庚的手好像不怎么抖了。
　　许言发现自己又被人抱住，赶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常庚。
　　常庚看他这样子，一阵心疼，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拭眼泪。突然说：“哭成花猫了。”
　　这话刚刚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言眼泪还蒙了一层在眼睛上呢，居然还能一闪一闪地透出光来，兴奋地抓着常庚的手：“你能说话啦？！”
　　常庚摸着喉咙，清清嗓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笑着说：“是啊，能说话了。”
　　许言用手背擦擦眼睛，又哭又笑的。
　　这时，陆竞言在外头敲着门说：“吃饭喽！”
　　常庚应了一声，想站起来去开门，许言眼疾手快地把他扯住不让他去。
　　常庚一脸的莫名。
　　许言着急地指着自己的脸说：“我要洗把脸，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见。”
　　常庚噗嗤笑了，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快去吧。”说完转头跟门外头的人说，“马上来！”
　　陆竞言听到回复，就先走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不免都说起刚刚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事，幸好一场虚惊。
　　有个驻村干部拿常庚和许言取笑，说都以为许工被房子砸了，常机长那样子都像是要杀人似的，谁拦着他进去救人，他分分钟拿刀砍过来。
　　许言扒着饭，没敢抬头。
　　常庚倒是满脸坦荡，继续吃他的菜。
　　最后大家说这两人感情真好，看许言完好无损地出现那时，常庚把人抱得差点窒息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许言继续扒着饭，脸红红的都要埋进碗里了。
　　常庚看不过眼，跳出来救场：“差不多就行了啊，看把人给躁得，回头没给房子砸着，在这里给饭噎死了。”说完拎着许言的衣领，把他的脸从碗里面给提了出来。
　　众人看许言实在是脸皮薄得可以，也不继续开玩笑，转向别的话题。
　　吃完饭，大家回去收拾行李，第二天凌晨车就要过来接志愿者去机场了。
　　也就住四个晚上，大老爷们的行李并不多，之前箱子里占地方的都是厚的外套，明天出门还得往身上穿，就更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常庚这种常年出门在外的人，收拾行李是个中好手，根本不费什么劲。很快就完事了坐那看着许言倒腾箱子。
　　许言刚把箱子“吧嗒”扣好，常庚马上站起身，拖着他出门散步看星星去。
　　许言挣脱常庚牵着的手，脸又有些红，支支吾吾地说：“别，别这样。”
　　常庚知道他怕又被人笑话，举双手投降状，体谅地说：“好好好，那我们就这样去散散步好不好？”
　　许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在这种工业不发达的地方，天空这么高，星星这么多，半夜还有虫子叫，非常原生态。
　　常庚跟许言肩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两人都没觉得尴尬，反而很享受这种平静的陪伴。回到G市，他们很难能找到这么安静的环境散步，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常庚没想到自己在村里头散步的时候随便一个念头，居然立马就成了真。
　　回到G市后，他就联系不上许言了。
　　志愿活动后回到家的第二天，常庚凌晨就出发执行航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
　　拖着行李箱，疲惫地打开家门，躺在浴缸上泡澡泡得睡着，脑袋磕在浴缸边上才醒过来。
　　这几天他都没有跟许言联系过，自我蒸发地想了很多。
　　志愿活动回程的航班上，他没有再找机会换座位，只是坐在斜后方，默默地看了许言一路。
　　房子塌了的后劲太大，有好几次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常庚用这一周的时间认真分析许言对他的态度，得出一个结论：许言绝对不讨厌他。
　　但他是否能接受自己的这份感情，常庚没有把握。
　　本来想着再等等看，再多试探试探，凿壁偷光、肖生克救赎一般，一点点地松土，总有一天可以拨开云雾。
　　但是这次的事情，让他着实害怕了。他不想再等下去，他要告诉许言：我喜欢你。
　　从浴缸里爬起来后，常庚叫了个外卖把自己喂饱，换了一身衣服，盘靓条顺地出门去。开车经过花店，他还特意停下车，买了一束满天星。就这般抱着花冲到许言家门口按门铃。
　　门铃叮叮咚咚的声音掩盖了他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许言开门，把花送给他，透过满天的星星点点，把心意告诉他。
　　常庚就是这么打算的。
　　但事与愿违。
　　如无意外，许言这个时间应该是下班在家的，但却没有人应门。
　　常庚激动的心慢慢凉下来。一鼓作气，再而就直接竭了，连个过度都没有。
　　花孔雀耷拉着尾巴，艰难地拖着前行。
　　常庚拨许言的电话，居然未能接通，给他发信息，过了很久都是未阅读的状态。
　　难不成又把他拉黑啦？
　　常庚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最近自己没有做什么会被拉黑的举动。就算要拉黑，也是今天表白失败后的待遇吧？
　　常庚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开到很久没来的“昨日”。
　　来得早了些，客人还不多。
　　他点了杯喝的坐下，盯着杯中酒折射的光芒发呆。手机里没有任何回复，连续拨出去好几次电话都未能接通。
　　驻唱乐队在台上开始准备，还是那几个小孩。
　　鼓手姗姗来迟，他进来的时候，常庚落寞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些。
　　鼓手小孩是跟袁程一起进来的，进来的时候，两人有说有笑，袁程的手还搭在那小孩的肩膀上。
　　鼓手拿着鼓棒往台上走，袁程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转身打算找固定的位子坐下，这时他看到了常庚灼灼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一坐一站地看着对方。
　　袁程点了一杯苏打水，放在桌子上没动，静静地看着常庚喝完了整杯酒。他叹了口气，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常庚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好问的，刚刚只是太意外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袁程懒散地坐着，伸长两条腿：“现在就转过来啦？”
　　常庚看着他：“并没有，还是很意外。”
　　袁程的眼神一直落在台上的鼓手身上，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们在交往。”
　　常庚苦笑着说：“当初我们都以为你的目标是歌手小姑娘，没想到是鼓手。我们都猜对了开头，没猜对结尾。你可真能藏啊！”
　　袁程笑着偏过头说：“都是孩子，太小了，我不着急。”
　　常庚啐了他一口：“小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够禽兽的啊！”
　　袁程挑挑眉：“已经成年了。”
　　常庚被这句话给噎着了。
　　台上的表演开始，酒吧的客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常庚第一次认真看那个小鼓手的表演，确实很帅，举手投足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真不知道袁程这家伙是怎么冲破这层层的代沟抱得美人归的。年龄差有没有十岁呢，中间得隔着马里亚纳海沟了吧。
　　一曲唱毕，常庚突然说：“我没想到你是……”
　　袁程没有看他，却在回应他的话：“一直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跟你们说，不过好像说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常庚想想也是。“上次你在这试我，我就应该想到。当时也是太迟钝了些。”
　　袁程还是没看他，一直在看他的小朋友：“迟钝就迟钝吧，反正我追的也不是你。”
　　常庚给了一拳过去。袁程哈哈大笑。
　　常庚的笑容突然收敛，盯着袁程说：“其实，我也是。”
　　这回轮到袁程目瞪口呆了：“你！你怎么可能！你跟小樱这么多年……”
　　常庚点点头：“所以，即使这么多年，还是分了。”
　　袁程这口气叹得可长了：“那你现在，有目标？”
　　常庚苦笑着说：“目标？瞧您这话说得，跟猎人狩猎似的。我又不是禽兽。”
　　袁程也给了一拳过去：“你骂谁哪！”
　　常庚笑着说：“谁禽兽我骂谁。”笑完了接着说，“其实，我今天本来是要去表白的，结果表白的对象找不到了。”
　　袁程很是诧异：“什么叫对象找不到。”
　　常庚给气死了：“你才找不到对象！乌鸦嘴！”
　　袁程一脸得意地指着演出台上，说：“我对象在上头呢。”显摆完，问，“怎么找不到人了？”
　　常庚耷拉着脑袋：“不知道。人不在家，电话接不通，信息也不回。我都想问老三机场人员最近有没有谁发生什么意外了。”
　　“也是咱们这个系统的人？”
　　常庚点点头。
　　袁程不愧是当老大的人，马上通过蛛丝马迹找到线索：“难道是之前在酒吧调酒，后来在山上走失的那个工程师？”
　　常庚真是佩服死他了。
　　袁程想了想说：“我知道昨天有一批人出发去西雅图了，新机型引进派出去学习的。你那工程师会不会在里头？”
　　常庚张着嘴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第64章 出手
　　袁程刚刚说完，常庚马上拿手机出来查航班。
　　公司并没有到西雅图的直达航班，得到了美国再转机。按照飞行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在转机的美国当地航班上。
　　如果许言真的在培训队伍中，这个时间手机确实不能接通。
　　常庚一直低落的情绪，现在终于有些上扬。
　　目前需要做的是确认许言是不是真的去参加培训，这种名单，老常手上肯定有。可是贸贸然问他这种事，肯定没好果子吃。
　　其实，常庚根本就没必要这么火急火燎地确定这事，只需要等到明天早上，美国那边的航班落地，就可以确定许言是不是去西雅图了。
　　可是，一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跟心上人表白的人，哪里等得了这几个小时，一晚上都甭睡了。
　　必须立刻马上找到答案。
　　常庚眼珠子转了转，决定还是动用动用自己的身份干点私事。进公司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没有狐假虎威过，本来自己最不屑的就是动用常副总公子这个身份，但今天他要破戒了。
　　他给老常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对方接到他的电话还是很意外的，平时常庚对他都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不想跟他有交集的想法直接写在脸上，今天居然给他打电话，显然是有什么事。
　　常庚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说自己的意图，想看看西雅图培训人员的名单。
　　秘书有些犹豫，毕竟常庚并没有查阅这些名单的权限。
　　常庚也理解他的难处，干脆把自己的诉求摊开来讲：“我对象跟我吵架了，不接电话，我想确定他是不是在名单里，趁我不注意跑西雅图去了。”
　　秘书在那头一口水都喷出来了，咳了半天才说：“常庚，你这都什么事啊！”他想了一小会，“要不这样，你告诉我名字吧，我帮你找。”
　　常庚哪能告诉他：“那不能，老爷子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呢，我告诉你了不就等于告诉他了嘛。我得自己找。”
　　这都耍赖上了。
　　常庚想，也不能让对方这么难做，于是说：“你把工程部的名单给我就成。这总行了吧。”
　　秘书投降了，把工程部的名单发到他手机上。发完后他还自己看了一遍名单，上面确实有两个女的，也不知道是哪个。
　　秘书还很八卦地查了查这两个女工程师的情况，一个30多岁，一个40多岁。吓得他都不敢跟领导汇报了。
　　走后门拿到名单的常庚果然找到了许言的名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袁程看他一脸得意的表情，就知道人已经找着了。
　　常庚回到家后，突然想起领导好像也跟他说过新机型培训的事，一直没接到通知，都忘干净了。
　　这回去西雅图没人告诉他，莫非自己的名字给划掉啦？
　　他给领导发了个信息打听。
　　这么大晚上的，领导居然给他回了信，说飞行部的单独安排，不跟这次的队伍一起。回信后还顺便通知他，飞行部的培训人员估计三周后出发，具体时间等通知。
　　常庚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睡醒后发现进来一串信息，全是许言发过来的。看来人已经平安落地。
　　这堆信息主要是解释为什么没有接电话、回信息，自己现在人在何处等等。
　　中间还发过来一张照片，白茫茫的一片。
　　原来西雅图下了大雪。
　　许言嫌打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直接发了语音，在手机里嚎：常庚！这里下雪了，好大的雪啊，我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腿都陷进去拔不出来啦！哈哈哈哈！
　　这段孩子气的语音，常庚听了不下十遍。即使后面许言发了其他的信息把这条语音给刷屏刷过去了，常庚还是锲而不舍地划拉半天屏幕爬楼上去听。
　　没见过大雪的孩子太可爱了。
　　公司引进新机型，飞行部和工程部是重点培训对象，其他部门也会有少许业务对口的人需要到飞机厂家学习，培训时间约为1个月。
　　参与学习的人，回来后是参与新机型运营的主力。
　　所以培训全过程学习压力是很重的。
　　重到常庚总是怀疑自己被许言再次拉黑，因为手机白天黑夜都没有对方的回信。发出去的信息，得三五天后才有回复。
　　难不成厂家为了关键技术保密，还没收手机不成？
　　就这么熬了三个星期。
　　纵然许言的微信就如同树洞一般，自己发再多信息过去也听不到个声，常庚还是跟写小日记似的，每天都往里头发东西。
　　说说最近自己的航班什么情况，延误搞得他多么的疲惫，首都机场的流控总是让他很暴躁，副驾基本功不扎实差点让他发飙，有乘客跟他搭讪什么的。
　　前阵子还觉得许言絮絮叨叨，现在他也突然变得啰啰嗦嗦了。
　　三周后，西雅图波音公司。
　　许言刚刚上完课，满脑子装满了技术操作标准，走在走廊上消化着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下午还要去车间实操。
　　他全神贯注想着事情的时候，对外界的其他变化便失去了感知。
　　常庚站在他面前，他也完全没有看到，眼神呆滞地从常庚身边绕了过去。
　　前前后后坐了快20小时飞机的常庚，叠加时差，现在整个人非常疲惫。刚刚放下行李就连忙过来这边，就是想早点见到许言。
　　运气好不错，很顺利地找到了培训地点，见到了刚刚出教室在神游的许言。
　　整整一个月没见到人，常庚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许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连打招呼的表情和微笑尺度都在心里排练了好几个版本，只等许言走到跟前就付诸行动。
　　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视他如无物，从身边绕了过去。
　　常庚的心当场碎成粉末。
　　他一把拽住许言的胳膊，把人整个拖向自己跟前，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许言的脑子还在飞快地转动，眼神都没有焦点。被这么猛地一拽，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眼睛慢慢对焦，集中到近在咫尺的人的脸上。
　　三秒钟后。
　　许言揪住常庚手臂上的衣服，满脸的惊喜，眼睛里都能蹦出碎星星：“常庚！是你！你怎么在这啊？”
　　粉末状的心又重新拼装了起来，常庚用手指弹一下许言的眉心：“终于能看见人啦？我怎么在这？不是跟你一样来上课的嘛。你前脚来，我后脚跟着啊。”
　　许言的兴奋溢于言表：“你是刚刚到的吗？是不是也住万豪？我们是住那边。”
　　常庚笑着点点头：“下课了是吗？现在回酒店吃午饭？”
　　“是啊。下午再回来。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走吧。”常庚把整条胳膊往许言肩膀上一搭，苦哈哈地说，“真是累死我了，坐这么久的飞机。”
　　许言被他大半个人的体重压过来，走路都走不直，摇摇晃晃的，但也没有把人推开，只是关心地说：“一会吃完午饭好好休息吧。你们的课程应该是明天才开始的，第一天都得休息。”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酒店吃午饭去了。
　　波音这边没有午休时间，许言吃完午饭稍稍坐一会就要回来继续上课，常庚本来还想陪着过来，被许言一把推回房间休息去了。
　　常庚再次见到许言都是晚饭时间了，本来想着吃完饭可以聊聊天的，谁曾想许言带回来一堆资料，打算回房间看。
　　难怪前阵子连信息都不回，这拼命三郎就跟准备高考似的，如果不是常庚拦着，吃饭的时候估计都会抱着资料在看。
　　第二天，飞行员的课程开始，常庚也领教了这种高强度的填鸭式学习法。新机型的整个操作标准都是重新建立的，飞机的各项参数以前也没有接触过。
　　一个上午全神贯注地上完课下来，常庚觉得身体都被掏空。
　　这才刚开始哪！
　　一共一个月的培训。常庚觉得生无可恋了，只能在吃饭的时候看看许言的脸来解压。
　　幸好中间还有周末，老外□□周末是绝对不工作的，铁打的休息时间。
　　这个周末结束，许言的课程也马上就要结束了。也就是说，常庚好不容易见到人，话都没说两句，马上又要隔着太平洋望洋兴叹了。
　　于是，周日这天，常庚跟许言说出去走走，别成天对着学习资料，学不完的。外面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出去玩吧！
　　两个南方人，都没有在大雪漫天的地方生活过，雪地对他们的吸引力是天然的。
　　今年西雅图的雪量特别大，连续下了好几天，赶巧今天放晴。空气如同被洗刷过一般纯净，呼吸一口都能沁人心脾。天空蓝得特别不真实，配上雪白的大地，拍出来的照片像是PS的。
　　两个穿着厚厚羽绒服，带着手套的小伙子，在雪地里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就打起雪仗来。
　　平时关系挺好的两个人，打雪仗打得六亲不认，帽子上、衣服上，连脸上和头发上都挂满了细碎的雪片。
　　许言在碎开的雪花中笑得特别灿烂，如同炸开的花朵，鲜艳夺目。
　　手上攥着雪球还准备再战的常庚，停下手，看着笑脸盈盈的眼前人，突然大声喊道：“许言！”
　　以为常庚的雪球要打过来，许言笑着想躲开，嘴巴里还回应：“干嘛？”
　　常庚的眼神越来越深邃，仿佛是透过千年万年看过来似的，继续大声地喊着：“今天天气真好啊！”
　　许言哈哈大笑，也跟着大声喊：“是啊！”
　　常庚更大声地说：“我们留个纪念吧！”
　　说完，常庚丢下手中的雪球，迈开腿朝着许言走去，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厚的雪地坚定地走去，一边走，一边解下手套，放进口袋，来到许言的跟前。
　　许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这么站定地看着他。
　　常庚走到许言面前，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捧着许言的脸，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接吻了，好激动好激动！


第65章 失控
　　冬季的西雅图，漫漫大雪覆盖，大地一片苍茫，万籁寂静。
　　今天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耀眼却并不炙热的太阳洒在身上。
　　许言身披着暖暖的冬日阳光，被常庚视若珍宝地捧在手中亲吻。
　　一切来得太突然，嘴唇被覆上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牙关被柔软的舌头抵开，口腔被不含一丝暴力地闯入。他全身毛孔都收缩，呼吸停滞，两只手垂下放在脚边，眼睛里映入的是常庚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脑子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感觉到身体犹如漂浮在水面，伴随着水波轻轻地飘荡。
　　现在他能够做出的基础判断只有——常庚在吻他。
　　常庚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喷薄欲出的感情中，五识都基本关闭了，只能感觉到唇上口中的温暖湿润。
　　亲吻了一阵，常庚停了下来，额头抵着许言的额头，鼻尖碰着许言的鼻尖，嘴角微微勾起，呼吸有些粗重，嗓音哑哑地低声说：“呼吸。”
　　许言中蛊了似的，憋了许久的呼吸终于回来，大口大口地穿着粗气。身体还是继续僵硬着，只有那双明媚的眼睛倒影出常庚的模样，忽闪忽闪。
　　常庚轻轻地笑出声，温柔地说：“闭眼。”
　　许言随即闭上了眼睛。
　　常庚左手往下滑到许言的腰间，搂住他，右手从脸颊移动到后脑勺，扣住他，再次吻了过去。
　　又是一个绵长的吻。没有霸道掠夺，没有宣告主权，只有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表达心中强烈的爱意。
　　常庚全身心地在倾诉，突然感觉到怀中的人慢慢开始战栗、发抖。他马上停下，想看看许言这是怎么了。
　　没想到，两人的唇刚刚分开，常庚就被许言大力推开。
　　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往后推，常庚失了重心，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接着他看到许言惨叫一声，抱住自己的胳膊，跪倒在雪地上，以头抢地，浑身颤抖得肉眼可见。
　　旖旎完全崩塌，只有一个痛苦不堪的人在挣扎。
　　这副惨状让常庚的心裂开一个口子，滋滋往外渗血。
　　常庚不知道许言这是怎么了，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冷静下来。
　　没想到，许言刚刚感受到他的触碰，再次惨叫一声，粟瑟地直往后躲，颤抖得越发厉害。
　　常庚不敢再碰他，只能焦急地陪在旁边，考虑着如果三分钟后没有好转就打急救电话。
　　许言在他打电话之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冰天雪地里，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汗滴打湿了额头的碎发。
　　常庚不敢往前伸手，只能轻轻地问：“有没有好一些？还难受吗？”
　　许言无力地摇摇头，慢慢地挣扎起身。实在是太虚脱，他靠自己的力量居然无法站起来，于是往前伸出手想找支撑物，常庚一把就把这只手握住，把许言扶了起来。
　　常庚见许言对他的触碰不再有过激的反应，便放心大胆地把人背了起来，踩着厚厚的雪地回到了酒店。
　　许言已经完全脱力，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
　　常庚把许言带回自己的房间，把暖气调足，二话不说就脱掉许言的羽绒服、毛衣和裤子。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许言的保暖内衣完全湿透，如果在室外待久一点，估计整个人都得冻僵。
　　常庚看得心惊，把湿漉漉的衣服从许言身上扒下来，只剩条内裤，并迅速用床上的毛毯把他光溜溜的整个人都包住。
　　拿来吹风机，吹干被汗湿透了的头发。
　　他这么忙前忙后的时候，许言一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眼神也有些茫然。
　　常庚摸了摸吹得蓬松柔软的头发，起身倒了杯温水，喂到他嘴边，看着他喝了半杯才停下。
　　这时，许言终于有些恢复了过来，眼波流动地看着常庚，欲言又止：“常庚，我……”
　　常庚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摇着头说：“别说话，躺下先休息。”
　　说完，把人缓缓扶着躺下，盖好毛毯，把窗帘拉上、把灯关掉，房间里顿时黑了下来。
　　常庚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许言的肩膀，柔柔地说：“闭上眼睛，睡会吧。”
　　不一会，他听到绵长的呼吸声，许言睡着了。
　　常庚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过去的一幕幕跟今天的事情，仿佛连成一条线。每一次因为身体接触会产生斥行为，因为亲密接触会产生更严重的过激反应，今天更是因为接吻，过激反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即使他不是心理医生，也能够判断出，许言心里埋藏着什么过往，而且是令他非常痛苦的过往。
　　想到这，常庚觉得，他有必要在回国后去见见沈楚新了。
　　许言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
　　房间的窗帘拉开，常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月光还没有出来，只有微弱的路灯在常庚身后映出淡淡的身影。
　　许言躺着没动，等大脑清醒过来。
　　他突然发现天都黑了，心里一惊，急急忙忙爬起来，不小心头撞到床头，眼泪立刻飚了出来，捂着头叫了一声。
　　在窗前想事情的常庚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许言在多灾多难薄上又添了新的一笔，心疼得赶紧过去揉他的头。
　　房间的灯被打开，眼前人的模样让常庚倒吸一口凉气：真是要命了。
　　许言没有穿衣服，完□□/睡，因为脑袋被磕到，两只手从毯子里拿出来捂着头，毯子从他身上滑下，大半个身子暴露在空气里，白皙光滑的身体在柔和的灯光下犹如瓷器般精致。眼睛周围萦绕着泪珠，刚刚睡醒，嘴唇微微泛红。
　　这小子撩人而不自知，常庚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自控力才没有扑上去。
　　如果不是白天的那个吻让许言失控，现在自己会对他做些什么，常庚也确实不敢想。
　　常庚把毯子给许言裹好，抽张纸巾擦掉他的眼泪，还不忘笑话一句：“跟个姑娘似的，三天两头哭。”
　　许言被他这句话给噎着了，嘟嘟囔囔地说：“哪有三天两头。”
　　常庚给他重新倒了杯温水，不给许言把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拿杯子，非得自己给他喂，许言也没办法，太渴了，就着常庚的手喝完一整杯。
　　常庚放下杯子，看着他说：“很渴吧？今天出太多汗了。”
　　他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许言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许言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常庚被吓一跳，把他按住：“怎么啦？一惊一乍的。”
　　许言满脸焦急：“天都黑了，我要回放假收拾行李，明天的航班要回去了。”
　　常庚脸色一变：“什么？明天就走？”
　　许言点点头。
　　常庚脸色很不好看：“我才刚来，你就要走？”
　　许言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说：“不是我要走，行程就是这么安排的。”他顿了顿，接着说，“明天上午要过去波音一趟，最后有个结业仪式，结束后马上就要去机场了。”说完了他觉得不保险，又加了一句，“所有人都一起走。”
　　常庚也知道自己生气得毫无道理，早就知道许言的课程已经结束，回去是迟早的事。
　　于是很无奈地揉揉他的刘海，说：“知道了。”
　　睡觉前吹干的头发，蓬蓬的软软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常庚没忍住多揉了几下。
　　这时，许言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面面相觑。
　　常庚憋着笑：“饿了？起来换衣服，我们下去吃饭吧。午饭也没吃，都有意见了。”
　　一说起换衣服，许言哼哼唧唧的就是不动弹。
　　常庚诧异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言憋了半天憋出来几个字：“我衣服呢？”
　　常庚笑出声，指了指床尾叠好的衣服说：“这呢。已经让酒店烘干送回来了。”
　　许言又憋了半天，才说：“我是问，为什么我没穿衣服睡觉。”
　　常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敢情这小子都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没喝酒还能断片？
　　轻描淡写掐头去尾地把事情说完，许言看着这个第二次把他扒光的男人，老半天说不上话，脸涨得通红：“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总是脱，脱我的衣服。”
　　常庚捏住他的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脸邪笑：“我为什么不能脱你的衣服。”
　　许言从来没见过常庚这副模样，给吓得不敢说话。
　　常庚看他这副模样，挫败地叹着气，松开他的下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我很失败对吧？”
　　许言没胆子搭话。
　　常庚苦笑地看着他说：“我刚刚吻了一个人，那个人却还不知道我的心意，是不是很失败？”
　　许言仿佛被雷劈过，表情都裂开了。
　　他真的忘记了。
　　白天常庚在雪地里抱着他亲吻了这么久，他居然忘记了！
　　常庚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人睡个觉醒来把什么都忘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笑完后，他收敛了表情，看着许言，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许言，听好了。我喜欢你，很喜欢，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66章 羞涩
　　说不震惊肯定是骗人的，但因为刚刚才被雷劈过，现在这一把也没办法更吃惊。
　　许言觉得自己今天的智商坐过山车般急速下降，对常庚说的话做的事都没办法给出恰当的反应和回答。
　　或许常庚根本就没想要回答，刚刚那句表白的话，连问号都没有。
　　常庚的表白，就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直接、间接、不拖泥带水，同样，也压根就没打算给对方拒绝的余地。
　　许言光着个身子躲在毛毯里，连逃跑的可能性都被降为零，就这样被圈禁在常庚的气场里。
　　曾经有一个调查结果，说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是感觉最幸福的。
　　排名第一的选项是：当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刚刚好也喜欢自己的时候，是最幸福的。
　　现在的许言，恰恰是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原来也喜欢着自己。
　　但是他没有感觉到幸福，而是惶恐。
　　他怯怯地说：“可，可我是男的……”
　　常庚应该去开坦克，而不是开飞机，因为说话做事太横冲直撞了。
　　看到许言被自己感情剖白砸晕了后，好不容易才冒出这么一句话。常庚觉得这哪里是个问题，根本就不是个事，轻描淡写地说：“男的又怎么样？”
　　成天被“喜欢同性”这么个问题折磨的许言，看到常庚面对同样的事时，态度居然如此无所谓，莫名就有些冒火，音量也提高了：“我是个男的，你也是个男的，你怎么可以，可以……”他都没找到合适的词，说到半道哑火了。
　　常庚却收到了他想表达的信息，认真地说：“我喜欢的人是你，而你恰好是个男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不要想得太复杂。”
　　许言都快结巴了：“你，你这是，是同，同性……”他都说不出口，咬着舌头生着气瞪着常庚。
　　常庚倒是爽快，把话接过来说：“同性恋，对吗？”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床边坐得舒服些，“我活了快28年，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性恋，浑浑噩噩地过来了。直到遇到了你，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想伸手去握许言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把人给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实在是太失策了。
　　这时，常庚不打算跟许言辩论同性恋问题跟他喜欢他这个事之间的逻辑关系，跟一个工程师讨论逻辑，不是个好主意。
　　于是，他跟许言说：“我没有让你现在就给我答复，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现在，先穿好衣服去吃饭。晚上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
　　许言被这一惊一乍的都忘了明天要回国的事，连忙掀开毯子想跳起来穿衣服。
　　刚刚掀开一个角，马上又裹了回去，眼睛有些委屈无助企盼地看着常庚。
　　常庚觉得自己都快成为许言的活字典了，就这么个眼神他居然看懂是什么意思。笑着摇了摇头，用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说：“好啦，我先下去等你。你快点下来啊。”
　　开门之前嘟囔了一句话，许言的脸又被刷红了。
　　他说：“没穿衣服的样子又不是没看过。”
　　许言一件件地把衣服往身上套，穿的时候忍不住地想常庚给他脱衣服是个什么情景。最后自己把自己给闹了个大红脸，坐到楼下餐厅的时候，脸上的热度都还没下去。白里透红、怯怯生生的小模样，看得常庚连饭都不想吃了。
　　虽然许言强烈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忙，常公子硬是挤进去他的房间，很有气势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许言收行李。
　　自从上次志愿活动看许言收行李以来，他就觉得这个满脑子条理明晰的小工程师，其实收拾行李是个笨蛋，看着特别有意思。
　　一个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永远都没办法完完整整放回去，总会多出来一些物件死活塞不进去，然后拿着这些物件蹲在行李箱跟前懊恼。
　　常庚在旁边看着直乐。
　　最后许言实在是受不了被这么围观，气呼呼地要把人赶走，常庚才巨尊降贵般地把他按到沙发上坐好，自己把袖子卷起来，行李箱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开始收纳。
　　整整齐齐码好的行李箱摆在许言的跟前，常庚蹲在旁边抬眼看着许言，突然很深情款款地说：“真想把你也放到我的行李箱里藏起来，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回去，留在我身边了。”
　　这种情话把许言砸得晕头转向的，半天才磨蹭出一句：“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常庚一脸挫败地说：“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啊？”
　　许言顾左右而言他：“收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我要休息。”
　　常庚抬起手腕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明天他还有一整天满满当当的学习安排，没休息好的话绝对可以要了他的命。
　　可是让他就这么走了实在心有不甘，自己今天什么里子面子都豁出去不要表了白，一句贴心话都没捞着就走的话，太不甘心了。
　　不过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今天想找许言要句甜言蜜语，难度太高，还不如自己来。
　　于是，他站起身，直了直腰，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许言以为他会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刚想说再见的时候，没想到对方俯身下来，两手撑住单人沙发的两个把手，嘴唇落在自己的唇上，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一下，脸贴得很近笑着说：“晚安。”
　　许言猜得没错，现在常庚确实是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转身的时候，许言还看到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接着关上门走了。
　　许言像钉子一样被钉在沙发上，久久没反应过来。
　　许言浑身又被汗浸透，在洗手间洗了老半天后，把自己摔倒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脑子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严重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捋清楚之前，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常庚。
　　开心、害怕、恐惧、也还夹杂着一丝甜蜜。
　　自己今晚是睡不着了。
　　而常庚，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成熟镇定，把自己关在房间后，就一直走来走去，像个暴躁的小孩一般觉得情绪无处安放。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
　　整个人就如同被感情支配，想到什么就直接做了，根本没考虑过后果。
　　但后果是什么呢？
　　常庚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觉得后果真是枚好果子，吃着太香甜，甘之若饴。
　　三更半夜，一个人睡得做梦都在笑，另一个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
　　常庚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能见到许言，他被困在教室里寸步难行，连课间休息都被组员拉着讨论老师上课布置的题目。
　　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他火急火燎地冲出来，想去工程师们的教室堵人，却发现空空荡荡没个人影。
　　常庚只好回到酒店吃午餐，餐厅人不少，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打了包，拎着上了楼，来到许言房间门口正打算按门铃，门居然开了。
　　许言拖着他那个很大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不进不退。
　　常庚把手上的打包盒递到他跟前：“吃午饭了没？”
　　许言点点头。
　　“要走啦？”
　　“嗯，车在楼下等着。”许言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看着脚下的地毯。
　　常庚不乐意被无视，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抬，跟自己对上眼。
　　许言眨着眼睛，头往后缩了缩，下巴想脱离他的掌控。
　　常庚放开他，拇指轻轻摸了摸他的眼底：“怎么？昨晚没睡好？眼底都发青了。”
　　许言往后退了一步，不让他碰，有些气鼓鼓地说：“我为什么没睡好，你心里没数吗？”
　　常庚有点坏笑着说：“怪我！都怪我！我应该把你哄睡了才走的。”
　　许言气得踩他的脚。
　　被踩脚的人一点都没生气，反倒乐呵呵地用一只手把人圈住，低下头细细嘱咐：“路上注意安全，别跟人走散了。晚上没睡好，上了飞机好好睡一觉。起飞落地记得给我发信息。外头冷，穿够了没有，这么娇气别又着凉了。唉！好想去送你啊，可以跟你多待一会。”
　　许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常庚的气息包围着，耳边絮絮叨叨的话听得他心里胀胀的，鼻子有点发酸，眼睛有些发涩。
　　温柔乡果然是糖衣炮弹，这种攻势下，许言都没有意识要把人推开。直到额前发间落下一个吻，他才恍然，伸出手要推人走。
　　常庚似是早有准备，圈住他的手陡然用力，许言两只手都没推动他一个人。常庚把人紧紧抱住，长叹一声说：“怎么办？你还没走呢，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许言顿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长长的走廊上，有其他房间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常庚听到声响，马上把人放开，摸摸他的头，把行李箱拿过来自己拖着走。
　　中巴车把工程部一行人带走，常庚没有再找到时间跟许言说话。
　　午餐都已经完全凉透，吃得常庚更觉得自己如同留守儿童般凄凉。


第67章 哄睡
　　来西雅图前的那一个月，常庚并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天都是按部就班地工作和生活，同时攥着手机给许言发信息聊天。
　　现在他觉得怎么就这么度日如年呢？
　　波音的飞行□□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全英文教学让人完全不敢分心，一天的课下来，大脑极度疲惫。
　　常庚觉得当初在飞行学院都没这么辛苦，怎么一个新机型能把人折磨成这样。
　　直到许言第二个“落地了”的信息过来后，常庚才意识到，自己感觉这么疲惫，并不是被□□摧残，而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事。
　　西雅图跟北京时间相差15个小时，基本上是昼夜颠倒。
　　许言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常庚这边才刚刚天亮。
　　因为记挂着许言落地的信息，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庚都没有关静音。天刚蒙蒙亮，手机叮的一声响，他马上就睁开了眼。
　　打开手机看到是许言的落地报平安信息，常庚直接语音拨了过去：“落地了？”
　　许言似是没想到常庚会打电话过来：“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还在睡觉吗？”
　　常庚轻笑：“嗯，刚醒。下机了吗？”
　　许言点点头，点完头才发现对方是看不见的，于是说：“下来了，在等行李。”
　　“过来一趟好像你都没去逛过街，没什么想要买的吗？”
　　许言“嗯”了一声：“我对逛街没什么兴趣。”
　　常庚说：“我在这边还要待三周，如果想到有什么需要的，我去买。”
　　“好。现在那边是几点啊？”
　　常庚看看手表：“凌晨五点多。”
　　“那你再睡会吧，不然白天的课会很累的。”
　　常庚嘴角微微勾起：“不累，跟你说话不累。”
　　以前看到付思辰追女孩子的时候满嘴跑火车，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常庚觉得他真是天赋异禀，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
　　这回轮到自己了，才发现情到浓时，再肉麻的话都不在话下。
　　许言等完行李，接着去等车，上了车后不方便继续讲电话，常庚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六点多，回去睡回笼觉也不现实。索性去健身房撸铁。接着洗漱完去吃早餐，开始了一天的学习。
　　午餐时间。
　　常庚算了算时差，许言那边都已经深夜，想来已经睡了。本着事无巨细跟对方汇报的想法，发了条信息过去，说自己在吃饭。
　　没想到对方居然回了一条过来：下课啦？
　　常庚以为自己算错了时间，手机上查一查，北京时间深夜两点。
　　他印象中，许言不是一个喜欢熬夜的人，于是拨了电话过去：“怎么还没睡？”
　　许言哼哼了两声，好像是闷在被子里。
　　常庚说：“你说什么，听不清楚。怎么啦？”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哄孩子。
　　那孩子有点憋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睡不着。”
　　常庚没忍住笑：“倒时差吗？”
　　“嗯，应该是。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了，很困，但就是睡不着。”许言抓着人拼命诉苦，看来被失眠折磨得比较辛苦，“你经常飞国外，会有倒时差的问题吗？”
　　常庚想了想说：“还好。”
　　“为什么你不需要倒时差？”
　　常庚笑着说：“我是个正常的人类，当然需要倒时差。只不过因为工作性质特殊，我的生物钟都得随着飞行安排来，久而久之就没有正常的生物钟，也就不会有你这明显的倒时差了。”
　　“没有正常的生物钟会不会很难受？”
　　“还好，累的时候倒头就睡，有必要的时候需要些提神醒脑的东西。总之已经习惯了。”
　　许言听着有些心疼。
　　常庚把剩下两口午餐全倒进嘴巴里，用最快速度吃完，擦了嘴巴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往沙发上一坐，摆开阵势正式开始哄孩子：“你在这边待了一个月，生物钟都已经习惯了，倒时差需要点时间。这样吧，先去热杯牛奶。”
　　等了一会，没听见什么动静，开始催：“快点，去热牛奶。记着别喝凉的。去吧，乖。”
　　许言本来在被子里装死，被最后这句话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爬起来，热了杯牛奶喝完了再爬回来。
　　常庚的电话一直没挂，就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晓得他已经喝完牛奶回来了。于是说：“躺下，把手机放耳朵旁边，开免提。”
　　许言很奇怪：“你要做什么？”
　　常庚说：“哄小孩睡觉。”
　　许言不好意思了：“我不是小孩。”
　　常庚笑了：“哄大孩睡觉。”
　　许言躺下，把手机放好，常庚接着说：“我给你讲故事吧。”
　　许言不乐意了：“我27了，不是小孩，不需要听睡前故事。”
　　“是不是小孩我说了算。”
　　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但许言还是乖乖地照做了，安静地躺在床上。
　　常庚开始说话了。
　　应该是特意压低了声音，许言听到他本来就很有磁性的声音更加低沉，音量也比平时小了很多，开着免提也没感觉吵，反而听着很舒服。
　　常庚状似随意地在说着他们的□□口音很特别，有时候都听不大清楚，学员之间还得相互交换笔记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否正确，有个学员把人家的话都听岔了，□□说如果按照他理解的那样去开飞机，飞机就得变成钻地机了。
　　常庚还说起自己以前在飞行学院发生的事情。
　　鸡毛蒜皮的事一件接一件，不停地在说话。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他听到话筒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这是入睡的声音。
　　许言在他的故事里，居然真的睡着了。
　　但常庚并没有停下，继续往下讲，讲自己当年的糗事，因为语音不通与当地学员产生了很多误会，也被□□收拾。
　　在许言睡着后的半个小时，常庚一直不停地说着话，最后实在是渴得嗓子冒烟了，上课的时间也快到了，他才停下来。
　　挂断电话前，他轻轻地说了声：“晚安。”
　　许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一觉睡了快半天，他很惊讶。
　　看到手机快没电了，把电充上后，去洗漱做吃的。
　　回来后开始收拾行李，打扫房间，忙忙碌碌就过了一天。
　　常庚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他都快忙疯了。
　　午休时间很短，他花了太多时间在许言身上，上课都迟到了。
　　□□对迟到很不能容忍，给常庚布置了一大堆功课以示惩戒，把他给累得七荤八素，回到房间倒地不起，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仍是休息日，许言门都没出，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的讲义整理好，作为自己此次学习的成果。如无意外，领导应该会让他做一次专题报告，提前做好有备无患。
　　恢复上班的日子，许言这个优秀员工也有些不适应，幸好工作不多，顺利地到了下班的时间。
　　刚刚回到家，就有人按门铃，透过猫眼看是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束花。
　　他一脸不解地打开门，问：“请问找谁？”
　　小姑娘反问：“我找许言许先生。”
　　“我就是。”
　　小姑娘盯着他的脸看了看，笑嘻嘻地说：“请您签收一下，这是送给您的花。”
　　许言的手里被塞了一束洁白的玫瑰，很莫名，跟小姑娘求证：“这真的是送给我的？没有搞错吗？”
　　大男人收到花，这并不常见。
　　小姑娘指指花中间夹着的卡片说：“这花叫雪山玫瑰，上面卡片上写了你的名字，我这边的收货地址也是您家，没错的。”
　　说完，小姑娘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许言以为她还有什么事。
　　没想到小姑娘盯着他的脸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看到你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没送错，因为订花的客人说，是送给一个很好看的先生。”
　　许言没想到自己居然因为一个小姑娘的话红了脸。
　　抱着花回到房间，打开卡片，上面是印刷的文字：喜欢吗？
　　这没头没脑、没有前言后语的话，他却知道是谁送的。
　　花瓣雪白，花朵丰满，一大束抱个满怀。
　　许言很开心地找了花瓶倒了水，把花插上，越看越喜欢。
　　搬了家之后，还没有时间在家里养花，一直都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现在终于齐了。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他甩甩手上沾的水珠，把电话接起来，眼睛一直停留在玫瑰花上，没有仔细看来电显示，只听到对方的声音：“收到了是吗？”
　　居然是常庚。
　　许言很吃惊：“是你送我的花吗？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怎么这么远订花送过来呢？”
　　常庚笑了笑：“能不能一个个问，我先回答哪个？”
　　许言有些不好意思。
　　常庚说：“找了好久才找到附近的花店，刚刚收到签收短信，就知道你回家了。”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喜欢吗？”
　　许言耳朵有点发热，想做最后的挣扎：“没见过给男人送花的。”
　　常庚说：“这回不就见到了嘛。许言，没人做或者少数人才做的事情，并不意味着就是错的。”
　　常庚这话里有话，许言听见了，但他没听懂，小小声声地说：“两个男人，怎么都对不了。”
　　常庚有些沉不住气，说话有些急，但声音还是压着：“许言，你听我说，同性恋是社会的少数，但这并不是错的。或许有些人接受不了，但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别人全都接受得了呢？”
　　他还想继续往下说，旁边有人在叫他，这令常庚有些烦躁，调整了一下心情：“别想太多，刚刚下班是吗？早点吃饭吧。我要去忙了。晚些再聊。”
　　许言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电话就被挂断。
　　许言抱着膝盖坐在花瓶前，想着常庚说的话。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第68章 想念
　　新居入伙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许言都没有跟沈楚新见过面。这个周末沈楚新约他一起吃饭。
　　席间，两人聊了聊近况，沈楚新状似无意地提了下国庆节回老家，见到了许言的爸爸。
　　许言扒着碗里的菜，没接他的话。
　　沈楚新摇摇头，心想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于是他没有继续讲下去。
　　话题转到许言在西雅图待的一个月。
　　许言在西雅图的日子其实也挺无聊的，学习压力非常大，加上许言惯于钻研的学习态度，周末基本都没出去逛过。同行的同事有些都开车出去两三个州以外的地方溜达好几圈，他的活动范围却局限在酒店和波音公司附近。
　　唯一让他留下深刻记忆的，是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和雪地上让人心跳不已的吻。
　　许言聊着聊着，想到这事，突然笑了。
　　沈楚新一边听他说一边吃菜，抬眼的瞬间看到他脸上挂着的笑容，筷子上夹的菜掉到碗里，溅起的汤汁弄脏了身上的白衬衫。
　　许言的笑容跟以往的都不同，充满了甜蜜和羞涩。
　　沈楚新敏锐地察觉到这段时间他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抽出张纸巾，象征性地擦擦衬衫上的汤汁，琢磨着一会要去买一件新的了。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许言并没有把让自己发自内心笑出来的事情说出来，只一味地讲在西雅图的见闻，适度感慨一番波音航空技术。
　　最后沈楚新自己跳出来说：“你和那个机长，现在怎么样了？”直觉告诉他，许言的反常举动跟常庚有关。
　　许言愣住，眼神有些飘忽躲闪。
　　沈楚新挑挑眉：“嗯？”
　　许言支吾着说：“没怎么样。”
　　沈楚新微微笑了笑：“那你刚才笑什么？”
　　许言睁大眼睛：“笑？我笑了吗？什么时候？”
　　沈楚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在说到西雅图下大雪的时候。莫非是因为没见过大雪，开心得不行？”
　　许言顺着杆子往上爬：“对啊，就是大雪。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特别好看。”
　　沈楚新的镜片反射出凌厉的光：“小言，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许言有些慌乱，捧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水，被呛了一口。等咳完了，他有些求助地看着沈楚新：“楚新哥，我不敢。”
　　“不敢什么？”
　　许言两只手捧着空茶杯，手指不停地在茶杯上摩擦：“我什么都不敢。”
　　沈楚新叹了口气：“还是很害怕吗？”
　　许言眼睛有点红，点了点头。
　　“你在西雅图怎么了？难道……”
　　许言眼睛含了泪，却并没有落下来，声音有些颤抖：“楚新哥，我，我不会复发吧？”
　　沈楚新眉头紧锁，神色严肃：“你告诉我，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事！”
　　许言慢慢地把雪地的事情告诉了他。
　　沈楚新听完，看了他许久才说：“慢慢来吧。”
　　两人从餐厅出来分别的时候，沈楚新叫住他：“小言，不要太紧张。不会那么容易复发的。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找我，明白了吗？”
　　许言点点头。
　　沈楚新去停车场开车，许言搬了新家后，上班比较方便，就两站地铁的路程，便把车给卖了，现在打算在附近散散步，权当消食。
　　走着走着，收到沈楚新发的信息：小言，也许可以试试，试试看吧。
　　许言拿着手机看了许久，人行道的红绿灯都过了三趟，他还站在那边没动身。
　　真的可以试试吗？
　　许言走着走着，来到江边，找了张石凳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有一对情侣刚刚走出地铁口，男生个子高步子大，两步就走出几米之外，女生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笑盈盈地对他招手，男孩子见状便走了过去，刚刚走近，女孩子往前一扑，就扑到男孩的背上，男孩就这么背着她，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许言心想：真好啊，好羡慕。
　　午后的江边，比较暖和，不少人都出来晒着暖暖的冬日。
　　又走过一对情侣，两个人似乎有些矛盾，面对面站着没动也没说话。许言正看得纳闷，突然见男生从女生的手中抽出一条男士围巾，狠狠地甩在地上，然后掉头就走。女孩也没追，等男孩走远了，她才默默地捡起围巾，往反方向走。
　　许言心想：吵架都可以在外头吵，真好。
　　世间的男男女女似乎都逃不掉情情爱爱，短短的时间里，眼前就上演了好几出爱恨情仇。许言时不时在心中做了些评论，内心却并未因此掀起波澜。这般八卦其他人的事情,与他一贯作风不符.
　　这时，又走过两个遛狗的人，男人。
　　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就显得很暧昧的话，许言是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更多的视线的。
　　两个年轻的男人，个子有高低之分，穿着同款的衣服闲庭信步，任由狗狗拖着他们前行。
　　个子稍微小一点的那人欢脱地不停说话，高个子那个满眼宠溺地看着他，时不时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一带，避免被经过的自行车碰到。
　　许言静静地看着他们，和他们的狗。
　　狗狗突然朝许言走来，三个男人都有些纳闷，都在看着狗狗想干嘛。
　　小金毛果然思路清奇，居然径直走到许言脚下，一抬后腿便开始小便。
　　三个男人……
　　被当成树墩或者电线杆子的许言从石凳上跳了起来，小个子男人满脸抱歉地抽出纸巾要蹲下给许言擦裤腿，高个子男人一把就把人给扯了起来，不让他做小伏低状。
　　把人拉起来后，高个子很有礼貌地给许言道歉。
　　许言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接受了他们的道歉。
　　这二人便牵着狗走了。
　　许言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从来没想到，同性情侣也可以走到阳光下，可以一起遛狗，可以这么亲密。
　　同性恋不是很变态吗？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不了吗？
　　许言想不下去，难道过去这么多年的价值判断都是错误的？
　　他现在脑子很混乱。
　　裤子被小狗弄脏，他也就不想再继续坐下去，初冬的江边，多少还是有些凉意的。
　　他走到一家便利店，想着顺便买点东西，便推门进去。
　　进去后一怔，刚刚的遛狗二人正在货架旁边，高个子臂弯挂着小金毛，小个子在货架上挑东西。
　　他们挑好东西，转身要去收银台，看到了刚刚进来的许言。
　　高个子很绅士地点点头表示打招呼，小个子扭头看了看高个子，又看了看许言，眉头紧了紧，往高个子身前一站，略微有些嘟着嘴说：“怎么又是你？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许言没想到突然被质问，愣了愣。
　　高个子揽住小个子的肩膀，向许言微微笑了笑：“抱歉，家里小朋友不懂事。”
　　小个子不服气，抬起头气鼓鼓地说：“我哪有不懂事？”然后看到高个子对着许言微笑，更不爽了，伸出手挡住高个子的眼睛，“不准笑，不准对他笑！”
　　高个子笑得更欢，把小个子的手拿下来，攥在掌心，放进外套口袋。不再说话，拖着人去买单。
　　许言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两个人，看他们买完单，拉开门出去。
　　小个子侧着脸跟高个子絮絮叨叨：“你怎么跟人家打招呼啊。你看人家好看是不是？”
　　高个子捏捏他的脸，笑着说：“你怎么不管谁的醋都吃啊，你最好看。”
　　小个子满意地抱着身边人的胳膊，下巴一抬：“那当然。不过，刚刚那人确实挺好看的，他要是过来找你说话怎么办？”
　　高个子说：“那就你来接话。”
　　后面的话听不见，他们越走越远。
　　许言看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的两人越走越远，突然拉开门，大步朝他们走去。走到近前才叫住：“很抱歉，那个……”
　　高个子正蹲下来把狗放到地上，听到许言说话，两人都转过身，对视了一下，小个子马上接话：“什么事？”他摆开阵势，估计来者不善。
　　许言感觉到小个子的对他并不友善，赶紧说：“请等一下，我，我有事情想请问一下。”
　　“什么事？”他补充了一句，“我和我男朋友不希望跟你有什么瓜葛，有什么话请尽快讲。”
　　男朋友？
　　许言这是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说自己有男朋友，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但他听出了这人的不耐烦，于是趁着他们没有甩袖就走，赶紧说：“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昧，但这对我很重要，所以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解答。”
　　高个子嗯了一声：“请讲。”
　　许言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你们是同，同性情侣对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小个子如临大敌。
　　许言感觉到他不悦的情绪，咬了咬牙说：“我，我也是。”
　　遛狗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高个子平静地说：“知道。”
　　许言震惊了：“你说什么？”
　　“看得出来你也是。”高个子语气依然很平静。
　　许言觉得要疯，为什么就这么一个照面，他居然说看得出来。
　　小个子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许言觉得自己的问题问得有些艰难：“我想请问一下，你们会因为这个身份被身边的人，嗯，就，不被接受吗？”
　　高个子想了两秒钟，说：“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所以，你是被这个问题困扰？”
　　小个子继续叽叽喳喳：“当然会有人看不顺眼啊，看不顺眼就看不顺眼呗，我又不碍着他们什么事。我跟自己男朋友谈个恋爱，难不成还要陌生人批准不成？没这个道理。我喜欢他，所以跟他在一起，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我跟你说啊，你别看我男朋友长得帅，就动什么心思，他是我的！哼！”
　　高个子抿着嘴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的人，但是对方却这么洒脱、这么勇敢。
　　喜欢他，所以就跟他在一起。
　　喜欢他，所以就可以跟他在一起。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许言看着两人一狗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动。
　　回到家后，许言连晚饭都吃不下，满脑子乱糟糟，一直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茶几上的花瓶。
　　花瓶上是常庚隔两三天就订了让人送过来的花，娇艳欲滴。
　　手机上，两人的聊天界面，满屏满屏常庚发过来的信息。
　　许言一条条地翻看，心里涨涨的，突然有种很急切的情绪涌出来，从来没有过的急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常庚，你在哪？我很想你。


第69章 交往
　　常庚最后一周的学习安排满满当当的，基本都是一早就进入模拟机，中间出来吃个饭，紧接着马上又钻了进去，不到下班时间出不来。
　　进入模拟机是不允许带手机的，因此白天都处于失联状态，晚上回到酒店已是筋疲力尽，闭上眼睛全是仪表盘和跑道影像。
　　忙碌、疲劳加上时差，他跟许言都无法通话，只能时不时发个信息。
　　好不容易结束了学习，踏上归程。
　　他的行程跟许言回去那次是一样的，午餐后坐车去机场，回到国内是晚上。
　　在纽约转机的时候，他在候机楼给许言汇报了自己的行程，但没有收到回复。直到登机后手机也没什么反应，他有些纳闷，今天是周末，这小子在忙些什么呢？
　　空姐过来检查旅客的手机状况，常庚只好关机。
　　飞机有些延误，落地G市已经是晚上12点多。
　　常庚拖着行李箱下飞机，走在候机楼里，意外地碰到正在值班的付思辰。
　　付思辰一身警服非常劲挺，外表看着跟平时判如两人，跟常庚一说起话来还是原形毕露，用鼻孔朝着他使劲“哼”了一声：“哟，这是谁啊？常机长啊？打哪来啊？咱这有一个世纪没见了吧？”
　　常庚从十几个小时的洲际航班下来，人都有点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跟他耍嘴皮子，摆摆手说：“等我回去睡两天再找你。”
　　付思辰说：“信你就是个鬼！你再睡上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来找我的。”
　　常庚失笑，指指跟他一道在执勤的人说：“付队长说得怎么这么哀怨呢，您这把我堵在这里兴师问罪不太妥吧？”
　　付思辰给了他一手肘：“赶紧滚蛋！别妨碍人民警察执行公务！”
　　常庚笑着拖了行李就走。
　　出了候机楼，刚好有机组班车，他亮了工作证就钻了进去。
　　车都过了高速收费站，他才想起来手机没开机。本来应该落地报平安的，想着这个时间许言肯定已经睡了，毕竟第二天是工作日，所以也没太着急。
　　坐前排的是一个曾经跟他执行航班的副驾，有礼貌地跟他聊了几句。
　　这时，刚刚开机的手机有信息进来的声音，他把手机拿在手上，副驾见状，便不再打扰。
　　常庚解锁手机，看到是许言发的微信，便点开看。
　　如果说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时候是让他觉得开心地难以表达的，常庚使劲想也想不出来几个。唯一能想出来的基本都是小时候求仁得仁的一些事，成年后似乎极少有欣喜若狂的事。
　　但是，今天有了。
　　他看到了许言发的信息，呼吸刹那间停滞，手机僵硬在手机界面上，微微有些颤抖。
　　许言说了什么？
　　他在说想他！
　　他的许言在说想他！
　　常庚简直要原地发疯了，差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得亏安全带把他死死地绑在座位上，没能得逞。
　　恢复呼吸后，他看了看许言发信息的时间，信息应该是他在航班上的时候发过来的。
　　常庚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快半夜一点。
　　他压抑住想马上给许言拨电话的强烈意愿，不停地看手机地图上显示的路程剩余时间，恨不得开个飞机快点飞回去市区，他想马上见到他。
　　在车上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常庚顾不了什么礼貌风度，都见鬼去吧。第一个冲下车，把行李箱拖了出来，连停车场的车都不敢拿，只能在路上打车，他怕自己开车的话会忍不住飙车。
　　他让的士司机把他送到许言住的小区。
　　这时候已经半夜一点半。小区安安静静的，常庚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来到许言家门口，他做了好几组深呼吸，迫使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按下门铃。
　　许言在睡梦中被门铃声吵醒，用被子把头蒙住，想隔绝吵闹的声音。
　　可是那阵该死的铃声锲而不舍，无奈，只好爬起来，抓抓头发，趿着拖鞋去开门。
　　迷迷糊糊，他连灯都没开，猫眼也没看，直接开了锁。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楼道的路灯光刚透进来一些，就有人用大力推开门，把许言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接着，这个人从打开的大门冲了进来，一起进来的好像还有个行李箱。
　　因为楼道的灯光刺得眼睛睁不开，许言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人抓住肩膀，按在墙壁上，手掌托住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个披着寒气的身体贴了过来，紧接着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许言马上清醒过来。
　　这个人太熟悉了，是常庚。
　　常庚就这么轻轻地吻了他一下便离开，脸贴着脸这么站着，胸膛一起一伏压制着喷薄欲出的情/欲。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犹如吹了一声号角，常庚把许言抱了起来，整个身体贴了过去，让许言背靠着墙壁，双脚离地后，嘴唇吻了上去。
　　炙热霸道的吻，诉说着常庚压抑许久的思念、刻入心扉的爱恋，更带着收到许言反馈后的强烈喜悦。
　　常庚吻得充满了控制欲，不似雪地那次纯情，甚至算得上粗暴。他完全支配了许言的口腔，打开，深入，触及口腔中所有的敏感点。
　　许言被吻得发抖，不知今夕何夕。
　　正吻到兴头上，常庚突然停了下来，头埋在许言肩窝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喷到许言的脖子上，让他本来就战栗的身体更是抖了抖。
　　许言被抵在墙壁上不太舒服，动了动身子想下来，没想到常庚把他更用力地往墙上挤了挤，沙哑的声音从脖颈附近传出来：“别动！”
　　许言僵在当场，不敢再动。
　　常庚像是从许言身上吸收能量似的在他脖子上使劲吸了几口，终于抬起头，放开他，让许言重新站回地面。
　　常庚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许言有些怯生生地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看。这半醒不醒的模样让常庚忍不住想笑。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半夜两点，虽然很无奈，但他还是走过去把许言拉起来：“去睡觉！别在这坐着，明天还要上班。快点去。”
　　许言眨着眼睛看他：“那你呢？”
　　常庚牵着他回了卧室，按到在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前弯着腰摸摸他的额头，温柔地说：“睡吧。我要去洗个澡，飞了一天，脏兮兮的。”
　　许言还是睁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没说话。
　　常庚笑着亲亲他的额头，说：“我洗完就过来啊。”
　　许言这才乖乖地闭上眼睛。
　　常庚轻轻地关上门，从行李箱里找了衣服便进洗手间洗澡去了。
　　他站在喷头下，任由热水流遍全身，身体的燥热已经下去，现在倒有些后怕。刚刚幸好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放任情/欲狂奔，在没有搞清楚许言的状况之前，他不敢高歌猛进，生怕雪地里失控的情形再次发生。
　　洗完澡，吹干头发，从冰箱里找了牛奶热了喝完。想想许言应该已经睡着，才悄悄地打开卧室门进去，掀开被子躺上去。
　　刚刚躺好没一会，许是常庚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身边睡着的人像是闻着味就过来，钻到他怀里，像只小猫似的接着睡。
　　常庚勾勾嘴角，抱着人，安心地睡下了。
　　清梦被扰，三更半夜做些脸红心跳的事，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
　　早上被闹钟吵醒后，两个人都觉得头疼欲裂，许言扒着常庚不放，想接着睡。
　　常庚因为时差，好不容易才睡着，现在恨不得把闹钟给砸了。
　　赖床赖了好一会，许言不情不愿地起来。常庚也想跟着起来，被许言按住，说他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晚上等他下班回来一起吃饭。
　　并不是第一次让人在家里等自己回来，这次许言却微微有些脸红。
　　常庚捏了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角，放他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莫少寻看着对面的许言，实在是忍不住敲了敲他的碗，问：“哎哎哎，笑什么，只顾着笑，连饭都不吃啦？捡着钱啦？”
　　许言收敛住表情，问：“我笑了吗？”
　　莫少寻指着自己的脸说：“嘴角都咧到这了，你说笑了没？”
　　许言抿着嘴，脸上的笑意没藏住，低下头猛吃饭。
　　下班回到家，鞋才刚刚脱下来，常庚就把人抱住来了个长长的吻，许言感觉自己嘴里的空气都要被人吸光了，停下来后气喘吁吁的。
　　许言在厨房做饭，常庚站在旁边边打下手边聊天。聊着聊着吻了起来。
　　这应该是许言做的效率最低的一顿饭了。
　　吃完饭，常庚站在洗碗池旁洗碗，许言在身后看了一会，上前搂住他的腰，之前求而不得的事，终于实现了。他把头埋在常庚的背上，低声笑着。
　　洗好碗，常庚拉着许言出去散步，说在家里睡了一天，骨头都疼，要出去吹吹风。
　　走在路上，看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常庚觉得正式交往的第一天居然过出了老夫老妻的感觉。
　　回家前，到楼下便利店买点面包，解决明天的早餐问题。
　　站在收银台准备给钱的时候，他看着柜台下发摆着一排的小盒子，视线停留了两秒钟。许言拿了几盒牛奶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脸刷的就红了。
　　常庚发觉他来到身后，转身来接他手上的东西，看到一张红扑扑的脸，笑了笑：“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许言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小盒子，低下头咬咬嘴唇。
　　常庚划拉了几下他的刘海：“没有就走吧。”
　　买完单推门出去，许言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意义不明。
　　常庚暗暗发笑，把扯着自己衣服的手整个抓住，往口袋里一塞：“走啦。”走了两步接着才说，“不要怕，慢慢来。”


第70章 咨询
　　许言坐在地毯上，头搭在常庚大腿，让常公子给他吹头发。
　　自从上次给许言吹过头发后，常庚就特别享受这种感觉，软软的头发划过指尖，就好像划过心尖，心里一阵舒坦。
　　许言看着地毯，手在揪着地毯上的毛，揪出来一根就换另一根。
　　常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明天得去买张新的地毯了。快秃了”
　　许言抬起头看他，常庚关掉吹风机，捏捏他的鼻子说：“走吧，去睡觉。昨晚没睡好，今天早点睡。”
　　许言耷拉着脑袋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常庚没管他，站起身把吹风机放回原处，又去刷了个牙。
　　回来后抱着手臂看了地毯上的人一眼，接着扎了个马步，一弯腰使劲，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许言被吓了一跳，抓紧常庚的衣服，睁大眼睛看他。
　　常庚把人放在床上，摸着他的脸说：“别想太多，睡吧。”
　　关上灯，盖好被子，常庚从身后把人搂住，带到自己怀里，声音低低沉沉的：“我知道，你害怕。我们不着急，慢慢来，好吗？”
　　许言动了动，想转过身：“可是……”
　　常庚“嘘”了一声：“没有可是，不需要可是。许言，你能接受我的感情，我已经非常开心了。更多其他的事情，一步一步来，你需要时间。”
　　他吻了吻许言的脑袋，蛊惑着说：“睡吧，乖。”
　　怀里的人很快睡着，常庚却淡定不起来。
　　话是说得很漂亮，事实却是自己一个人干柴烈火烧得噼里啪啦的，怀里还抱着一大把柴，常庚觉得快要被烧焦了。
　　等许言睡熟后，他偷偷摸摸爬起来去洗手间自行解决完再回来，心里也觉得挺无奈的。
　　常庚还有一天休息时间，早上许言上班后不久，他就开车出门了。
　　沈楚新在诊室见到常庚的时候，惊讶得好一阵子没说出话来。
　　常庚倒是神色自如：“沈医生的号可真难抢啊。”
　　沈楚新恢复一脸平静，眼睛上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光：“不知道常机长突然到我这里，是希望寻求什么帮助？”
　　常庚正色地说：“我是为许言来的。”
　　沈医生摇摇头：“很抱歉，心理门诊不接受第三方诊断，如果是小言的事，那许言他自己来找我。”
　　常庚看了他两秒钟说：“我是为我男朋友来的。”
　　沈楚新愣了愣，抿着嘴，微微皱了皱眉：“常机长这是来炫耀的？”
　　常庚说：“没什么好炫耀的。我就算要秀恩爱也不会跑到心理科门诊来秀，市中心区大屏幕包一个晚上更显诚意。”他不打算跟沈楚新讨论这个很微妙的事情，单刀直入，“我想知道许言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沈楚新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为什么这么问？”
　　“他对亲密关系有强烈抵触，接吻时间也不能过长，否则会失控，发抖、喊叫、大量出汗直至虚脱。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给他造成过心理阴影。”常庚说话完全没有停顿，“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是不是曾经因为性取向受到过什么伤害。”
　　沈楚新默默地看着他许久才说：“你没问过他？”
　　常庚摇摇头：“暂时没有。我还把握不了那个度。”
　　沈楚新叹了口气：“你猜得没错。小言心里过不了那个坎，他能接受你，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我非常震惊，至于其他，除非……”
　　常庚往前坐：“除非什么？”
　　沈楚新说：“除非他同意接受完全治疗，否则这个阴影永远也不能拔出。”他透过镜片看着常庚，“接吻，是你们能走到的最远的距离。”
　　常庚冷笑一声：“怎么？沈医生以为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性生活受阻来求助？”
　　沈楚新没什么表情：“难道不是吗？”
　　常庚咬咬牙：“你怎么看我，这一点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深呼吸一口气，“我只希望他能开心一点，看到他有时候露出担惊受怕的神色，我很心痛。为什么他不能开心地活着？到底有什么成年累月这么伤害着他？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你能治好他吗？”
　　沈楚新盯着他，许久才说：“我能。但前提是，他愿意。”看到常庚想说话，他抬手阻止，“治疗过程对他是很痛苦的，很多年前也只能通过药物完成表面治疗，治标不治本，所以这些年他只能这样，就你说的那样，经常担心受怕，自卑无助。你以为我不想帮他吗？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想治好他，那只有我。可是，他不愿意，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看着他痛苦，我心里也非常难受。”
　　常庚松开紧皱的眉头：“你……”
　　沈楚新仿佛刚刚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不是你的情敌，你不需要这么紧张。小言需要我做一个朋友、哥哥、亲人，或者其他，唯独不需要我做他的爱人。所以，我只能做一个他希望的那个角色，其他的都不可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接受你，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敞开心扉，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更不允许你伤害他。”
　　常庚说：“有什么忠告吗？”他看沈楚新挑挑眉，“做许言的男朋友，你对我有什么忠告吗？”
　　“没有前车之鉴，你只能自己摸索。至于其他，……他应该是接受不了性生活，你最好不要刺激他。”
　　常庚预约的时间结束，离开的时候，沈楚新说：“如果他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一定要立刻联系我。至于接受治疗，目前没有指征，可能不是很好的介入时间，再等等吧。”
　　常庚从医院出来后，坐在车里没有目的地随便开。
　　在西雅图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要来找沈楚新。没想到这小子的号这么火，抢了好几天才抢到。
　　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预着沈楚新会三缄其口，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坦诚如实相告，甚至连自己的心思也没藏着，倒是让自己刮目相看。
　　至于许言的事，他觉得自己得好好想想。
　　昨晚许言看到小盒子的时候，眼神里没能掩饰住恐惧和退缩，他都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揪着疼。
　　不知道沈楚新说的治疗会非常痛苦到底是怎么个治疗法，药物注射？电击？
　　这些念头让常庚抖了两抖，又不是渣滓洞，搞这么吓人干什么。
　　既然沈楚新说现在还不是很好的介入时间，那就边走边看吧。最多自己多跑几趟洗手间了。
　　因为接下来要恢复执行航班，加上刚刚出国一个月，常庚觉得今天得回家一趟，不然老爸老妈得不高兴了。回到家才想起来，工作日两位领导都不在家，只有爷爷和保姆在。
　　于是只能跟爷爷吃顿饭，吹吹牛，让保姆给做了两个菜给他打包带走，许言晚上回来还能吃现成的。
　　常妈妈下班回来听说臭小子就这么蜻蜓点水回来一趟又跑了，在电话里给常庚算了半天账。常庚也没敢反驳，做小伏低唯唯诺诺，哄老妈哄了小半天。
　　第二天早上。
　　有一个早班需要执行，常庚很早就起来，已经尽量蹑手蹑脚，但还是把许言给吵醒了。
　　许言睡得迷迷糊糊的，瓮声瓮气地问：“几点了？”
　　常庚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还早，接着睡吧。”
　　许言又睡了回去。
　　洗漱完，吃完早餐，常庚刚换好衣服，许言从卧室走了出来。
　　常庚过去把人搂住，轻轻地说：“又把你吵醒啦？怎么不多睡会？”
　　许言闷在他怀里摇摇头说：“你要走啦？”
　　常庚轻抚他的后背：“嗯，今天有任务。”
　　许言环着他的腰：“什么时候回来？”
　　太像小孩撒娇，常庚都笑了：“飞伦敦，要个四五天的。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啊，注意安全。”
　　许言的手收得紧了一些，头一直没抬，说话声音都闷闷的：“要这么久啊！刚刚才回来两天。”
　　常庚有些心疼。从美国回来也就在家待了两天，还是工作日，许言天天都得早出晚归，都还没正经约会轧马路，马上又要出去。
　　虽然很无奈，但确实也没办法。他吻了吻他的头顶：“要赚钱养家啊，小朋友。乖，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许言低着头，像只小猫似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提起箱子，到玄关处换鞋。
　　常庚换好鞋，把帽子戴上，许言突然走上前，伸出手给他理了理领带，又在领结处摸了摸，用力往下扯，让常庚的脖子低了一些后，他抬头吻了上去。
　　常庚伸手一捞，把人扣在怀里，吻得更深，但很快就把人放开，手指勾勾他的鼻子说：“好了，不能再亲了，不然我都走不了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常庚看到电梯外许言的眼神，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真不想上班啊。


第71章 请客
　　以前常庚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新婚燕尔的人多半都要休个长长的婚假，度个蜜月。现在自己充分感受了。
　　刚刚确定关系在一起才48小时，马上要分开将近一周，实在是太不人道。最起码也得朝夕相处十天半个月的吧。
　　常庚落地希斯罗机场后愤愤不平地想。
　　距离上次来伦敦，居然已有小半年时间。排班系统莫非是知道自己在伦敦有个前任，所以给他安排任务的时候特意避开这个雷区？
　　既然来都来了，不跟小樱联系联系着实说不过去，他们毕竟是和平分手，之后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更何况，常庚也想告诉小樱自己的情感归宿。
　　不巧，临近圣诞节，大大小小的乐团都非常忙，小樱根本抽不出时间跟他见面，不过倒是快递了一张演出票，邀请他去听音乐会。
　　常庚想想晚上也没啥安排，便决定前往。
　　穿好正装，正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机进来信息。他一看到信息就乐了，立刻拨通电话：“想我啦？”
　　电话那头的许言好像是在吃东西，说话含混不清：“我是来查岗的。”
　　常庚笑了：“查！尽管查，我还就怕你不查我呢。千万不要放养我。”
　　许言咽下那口饭，笑了：“伦敦冷吗？”
　　常庚对着镜子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挺冷的，不过有暖气，感觉比家里边舒服些。吃午饭哪？”
　　“嗯。你晚上都干些啥呢？”
　　常庚“哦”了很长一声，尾音拖得许言都笑了：“哦什么呢！”
　　常庚清清嗓子：“一般我执行任务在外，晚上都在酒店里窝着，哪都不去。我不会乱搞男女，哦，不，男男关系的。”
　　许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又没问你这些。”
　　常庚笑眯眯地说：“不过今晚要去听场音乐会。”
　　“音乐会？这么高档啊？”
　　“跑这么大老远听音乐会，听着确实挺奇怪的。这不是小樱……”常庚突然急刹车，他在干什么？跟新欢谈旧爱？这是脑子进水了吧。
　　“不是什么？”
　　“没，没什么，就朋友送了一张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熏陶熏陶。”
　　许言不疑有他，叮嘱路上要小心，回来后给他发个信息，就先挂电话了。
　　常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却又好像什么都干了，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
　　因为这么个插曲，当晚的音乐会他听一半没听一半的，总想着是不是要跟许言坦白从宽，但又担心他多想。
　　直到结束，小樱从后台过来找他，他才回到人间。
　　常庚没见过小樱穿舞台正装的样子，人往那一站，艺术气质便流淌出来，着实赏心悦目。
　　也因为穿着长裙，小樱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仪态满满地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常庚哥哥，好久不见呀。”
　　常庚笑着说：“差点没认出来。还在纳闷，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过来跟我打招呼，受宠若惊啊。”
　　小樱笑嘻嘻地过来，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两人慢慢往外走。“常庚哥哥最近过得还好吗？”
　　常庚也没觉得挽着手臂有什么问题，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挺好的。你呢？”
　　小樱有些不大好意思：“叔叔阿姨没有难为你吧？”
　　常庚笑着说：“有啊。差不多一个月不给我进家门。”
　　小樱大吃一惊：“啊？这么严重？”整个人便开始踟蹰。
　　常庚拍拍她的手说：“早过去了。别放在心上。”等了等，他接着说，“小樱，我恋爱了。”
　　小樱睁大眼睛看着他。
　　常庚把她的脸扭过去看前头，别看他的脸：“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表白，他接受了，我们现在开始交往。”
　　小樱刚刚扭过去的头，马上又扭了回来：“真的？”
　　常庚又捏着她的下巴把头给转过去：“你别这么盯着我看。”
　　小樱眨眨眼，太想八卦了，好多问题想问哪：“嫂子长啥样的？有照片吗？哎呀，她要是知道你来看我的音乐会，会不会生气啊？不对，我不能抱着你的胳膊了，万一被误会怎么办？”
　　常庚就看着她思维跳脱地自说自话，放开自己的胳膊一蹦一蹦地隔了两步远，觉得很头疼。这丫头啥时候才能长大呢。
　　周围都是音乐会下场后往外走的人，两人差点就被人群冲散了。常庚只好把人拽过来：“当心被撞到了。”
　　小樱满脸兴奋地揪着他的衣袖：“哥哥，嫂子是干什么的啊？空姐吗？那应该很漂亮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还是之前就认识啊？我们分手也不是太久吧，你这下一春来得可真够快的啊。”
　　常庚没有马上回答，等两人走到音乐厅外头，把大衣给小樱裹上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他是男的。”
　　小樱没反应过来，只是“啊？”了一声。
　　常庚披上自己的外套后，说：“我的对象，是个男的。”
　　小樱下巴都快掉了。她有些慌张地拉着常庚的衣袖：“常庚哥哥，我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都是随口胡诌的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听偏信呢。你这么大的人了，得有自己的判断力才行啊。”
　　常庚乐了：“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几句话就弯啦？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不然呢？”
　　常庚看着远方，悠然地说：“我只是喜欢他而已，跟别人没关系。”
　　把小樱送回学校宿舍后，常庚走在马路边上，拨通许言的电话。
　　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在车间里，不一定能接。拨电话只是想拨电话而已。
　　谁料许言居然接了：“喂？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啊？音乐会结束啦？我刚刚开完会，马上要进车间，不能聊……”
　　“我想你了。”常庚打断了他的话，“许言，我很想你。”
　　许言脸有些发烫，抬头看了看左右的同事，低下头对着话筒说：“我也是。”
　　常庚勾勾嘴角：“快去工作吧。我听听你的声音就行。去吧。”
　　他刚刚一直在想小樱问的问题：为什么会喜欢他。
　　想了好久也没找到答案，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想他，想见到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摸到他的人。
　　挂了电话后，常庚汲取了力量，回酒店去了。
　　回到G市国际机场已是三天后。
　　常庚算着时间，他坐班车回到停车场后，再开回去机场接人，许言刚刚好下班。
　　完美。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当许言打完卡，背着背包慢慢悠悠走出工程部大门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一辆红艳艳的车，旁边靠着一个双腿笔直修长的人，还戴着太阳镜，骚包得让周围下班的人纷纷侧目。
　　许言瞬间很雀跃，但马上就打算装作不认识这人，从旁边绕过去。心里想：花痴到公司门口，我要是冲过去，明天还打不打算继续上班啦？
　　常庚余光瞥到许言从花基旁绕了过去，心里暗笑，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跑什么呀？”
　　许言装傻：“你说什么？”
　　常庚说：“继续往前走，我在路口等你。”
　　许言“啊？”还没啊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往前走不远，小红车果然等在路口。
　　许言左看看右瞅瞅，趁着没人，小步跑过去，拉开车门赶紧钻进去。
　　常庚看着笑，打着方向盘开了出去。路上还不忘笑话人：“不好意思？”
　　许言气鼓鼓地说：“突然这么跑过来，吓了我一跳。刚刚任谁看都会以为你是来接小姑娘的。”
　　常庚哈哈大笑：“我是来接小帅哥的。”
　　“我以为你会直接回家。莫非延误了？”
　　“没呢。挺准点的，我回去取了车再开回来的。”常庚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
　　“什么？你，你干嘛这么折腾？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还这么来回跑，干嘛不回去休息？”许言在座位上都要蹦起来了。
　　“还能为什么？想早点见到你呗。”
　　许言知道了，常庚就是个说肉麻话不眨眼的混蛋。还好这混蛋有点心眼，没有穿着机长服来接他，不然更是说不清了。
　　下了高速后，许言有些纳闷：“你往哪开啊？回你家？”
　　常庚打着方向盘：“不是。我们先去吃饭。”
　　“不回家做饭吃吗？”
　　“我想请你吃顿饭都想了几个月了，一直没吃成，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不能让你跑了。”
　　下了车后，到了地方，许言才发现这里是上次自己干坐了一晚上白白吃了人家一碗面的那家餐厅。
　　一进去，服务员马上迎过来，笑容可掬地说：“常先生吗？这边请。”
　　许言用眼神问常庚：她们怎么会认识你的？
　　常庚挤挤眼没回答。
　　这次还是不用点菜，服务员给他们泡好茶就出去了。
　　常庚说：“上次让你一个寿星在这里干等我一晚上，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今天好好吃，这里味道不错。”
　　许言说：“看样子你是熟客啊。”
　　常庚打着哈哈说：“还行，还行。”
　　果然上了六道菜。
　　卤汁鹅头、九肚鱼、暖胃汤、花胶捞饭、蟹肉鲍汁冬瓜和牛油果官燕。
　　每道菜上来的时候，服务员还打算在旁边介绍，被常庚挥挥手请出去了。
　　常庚一边给许言夹菜，一边介绍菜品，把服务员的活都给包圆了。
　　许言吃得眼睛发亮，差点就想冲进去厨房取经，硬是给常庚拖了回来。


第72章 坦白
　　吃完饭，常庚拉着他到餐厅楼下的江堤散步。
　　许言想到个事，就问：“这个地方很贵吧？”
　　常庚又是打哈哈：“还行，还行。”
　　许言揪着他的领子，让他看着自己，然后问：“为什么我上次来干坐一晚上都不用收钱呢？还送我一碗长寿面？”
　　常庚见逃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因为我是会员，他们可以提供这种服务。”
　　许言继续揪着他的领子，盯着他没说话。
　　常庚憋了口气才说：“金卡会员。”
　　许言还是没说话，手都没动。
　　常庚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拿下来握住：“饶了我吧。铂金，铂金会员。没有再多了。”
　　许言把手抽出来，愤愤地说：“败家子！”
　　常庚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以前的我错了，以后的我归你管，你看着我，保证不败家，好不好？”
　　许言都被他气笑了，松开衣领，还不忘帮他整理好领子，在褶皱部分拍了拍说：“以后不会败家，都我做给你吃，好吗？”说完，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常庚觉得自己都要飘起来了，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下巴蹭着许言头发说：“好，我就交给你养啦。”
　　毕竟是在户外，虽然晚上江边人很少，许言还是有些紧张，从常庚怀里挣扎出来。
　　常庚叹了口气，把人放开，跟他并行散起步来。
　　这时，一阵风吹来，许言抱起胳膊。
　　常庚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穿上，把拉链拉到头的时候说：“这次我去伦敦，嗯，去见我前女友了。”
　　许言睁大着眼睛看他，半晌才说：“是不是如果我对这件事有意见的话，你就打算直接用外套拉链把我掐死啊？”
　　常庚这才发现衣服拉链都快勒着人了，赶紧松手，摸摸他的脖子看有没有伤到。
　　许言按下他的手：“我没事，开玩笑的。”他拿着常庚的手指，低头摆弄。
　　常庚任由他玩手指，自顾自地说：“那天的音乐会，是她的演出。”
　　许言继续低头玩手指，“嗯”了一声。
　　常庚继续说：“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
　　许言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常庚反手握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告诉她我们在交往。”
　　“那，那她……”许言有些紧张。
　　常庚紧了紧他的手说：“她祝福我们。”他感受到许言的紧张，继续说，“其实，我那几个朋友，都知道。”
　　许言拉着他不走了：“你不怕他们，他们……”
　　常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会。虽然社会上对同性恋的整体接受度很低，但是我们身边的人显然都不会。他们不会因为我们的感情而看轻我们，更不会嘲笑、抛弃我们。不要怕。”
　　多年的心理阴影，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烟消云散。
　　常庚有这个自知之明，只希望许言的心理包袱可以一点点减轻，他可以等。
　　两人继续慢慢走着，看着江面不时驶过的夜游船。初冬的夜游船上还有不少人，经过桥底，船上的人会不约而同地冲着桥洞大喊，可以听到壮观的回声。
　　常庚问：“下回我们也去坐船吧。或者，你想去玩什么？”
　　许言却在说另一个事：“你的朋友们真好。”
　　这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常庚一头雾水：“你也有很好的朋友啊。”
　　许言摇摇头：“以前，只有楚新哥跟我说话。后来，他出国了。莫少言却不知道我的事，我也不敢说。”
　　常庚听着心疼。
　　许言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常庚，我想去露营。”
　　“啊？露营？”
　　许言使劲点点头：“我想去。”
　　常庚有点头疼。这个季节不是露营的好时候，晚上可能会太凉。自己一个人倒无所谓，大冬天去露营也没事。但许言这娇气的家伙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别回头生病了。
　　可是他看着许言的星星眼，实在不忍心拒绝，于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答应后，他看到许言的眼睛亮闪闪的，马上庆幸自己做了英明的决定，接下来的事就是找吴桐把露营装备拿过来。
　　去停车场的路上，许言默默地说：“念书的时候，好像所有的同学都喜欢去露营，可是从来没有人找过我。一直很好奇，露营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玩。”
　　常庚手搭在他肩膀上：“你想玩的事情，可以慢慢的一件件告诉我，以后我们全部玩一遍。”
　　许言开心地用力点点头。
　　坐上车后，常庚发了个信息便开车。
　　走到半道上，许言居然睡着了。
　　常庚失笑，他快30个小时没合眼了，旁边这小子居然睡得着，也不怕他疲劳驾驶。
　　到了地方，常庚停在路边又发了个信息。
　　不一会，吴桐拉着个小拖车过来。
　　常庚下车后看到一张气鼓鼓的脸在对他抗议：“二哥，这么大晚上的，还大冬天的，你要这玩意干嘛。刚让我好一通找。”
　　常庚笑着把东西搬到车尾箱：“去露营啊。”
　　“这种气温去露营？整座山都得给你承包了吧？”
　　常庚把东西放好，盖上盖子，手压在上面说：“嗯，确实不太合适。”
　　“不合适还去？”
　　常庚笑着说：“是啊。我色令智昏。”
　　吴桐没听懂，还想接着问，被常庚抬手打断，手指还放嘴唇边说：“嘘，车上有人在睡觉，别吵醒人家。”
　　吴桐这回听懂了，满脸的震惊：“二哥你有女朋友啦？谁啊？”说完就往车里面瞅。这车膜贴得乌漆嘛黑的，啥都看不见。
　　常庚拉着他的后衣领提了起来：“回头叫大家伙吃饭，给你们介绍。今晚别八卦。”
　　吴桐都快八卦死了，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屁股跺了两下脚，掏出手机就在群里小喇叭：号外，号外！二哥有新女朋友了！还不让我看。小气吧啦的。
　　袁程：成了？
　　温雅：这么快？谁啊？这么藏着掖着的，难道怕小五把人给看跑啦？宝贝成这样。
　　付思辰：女朋友？
　　吴桐：是啊，二哥可稀罕了。这种天气，居然还拿走我的露营设备要去露营。
　　付思辰：哟，这么浪啊？
　　温雅：好像还挺浪漫的，没想到常庚还这么有情调啊。
　　付思辰：@温雅，你也想去？
　　温雅：还好。
　　付思辰：明天都休息，要不我们也去吧，跟常庚搭个伴？
　　温雅：我们俩这么大的电灯泡，也不怕闪瞎了常庚身边佳人的眼。不去！
　　付思辰心想，我倒是怕他的佳人闪瞎了你的眼。
　　袁程：露营？这主意不错。
　　吴桐：你们都怎么回事？就主意哪里好了？！
　　袁程：你一个小孩子不懂。
　　温雅：+1
　　付思辰：+2
　　吴桐：你们就欺负我吧！
　　第二天天气真好啊，万里无云。
　　出门前，许言使劲呼吸了一口，心旷神怡。
　　常庚拎了一个大包，往后座一丢，再朝许言头上扣了一顶棒球帽，左右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车上，许言欢喜雀跃，就像跟着老师去春游秋游的学生似的，对即将到来的旅行憧憬满满。
　　常老师看他那样子，一路上脸上都挂着笑。
　　色令智昏就色令智昏吧，看孩子这么开心的样子，让他干啥不行。
　　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一座山脚下。这整一片山头都被开发成露营基地，每个驻扎点都独立于其他，保证了露营的野外性和私密性，任何一个帐篷都不会看到其他帐篷，同时还设置了很多洗漱间，有热水提供。
　　这种基地在夏秋两季是一位难求，现在是冬天，露营爱好者都嫌冷飕飕的，不乐意来。
　　常庚驱车到入口的时候，保安大叔还很诧异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常庚倒也没说什么，跟他领了一个基地号牌，踩着油门上了山。
　　许言第一回 来露营，对这种地方很是新奇。
　　到了地方，常庚停好车，把吴桐交给他的帐篷取出来，问：“想一起搭帐篷吗？”
　　许言眼睛亮了亮，两脚就跑了过来，跃跃欲试。
　　搭帐篷也是个技术活，没有经验的人想搭好个帐篷也是不容易。
　　常庚给许言细细地讲解搭帐篷的步骤，小学生听得非常认真，就差拿个小本子做笔记了。
　　许言刚拿手机出来做备忘录，被常庚一把按住：“不用记。忘了就问我。”
　　主要目的是带许言出来玩，常庚也就没着急把帐篷支起来，愣是倒腾了一个小时才完事。
　　许言把防潮垫、褥子、电热毯、睡袋什么的进进出出好几趟摆好后，非常有成就感地说：“难怪这么多人喜欢露营，实在是太好玩了。”
　　常庚把从家里拎出来的大包打开，许言蹲在旁边看着他一样样拿出来，跟只小猫似的，这让常庚乐不可支。
　　最后看到常庚连锅和炉都带了，许言吃惊得不得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哆啦A梦，忍不住问：“常庚，你肚子里有百宝袋？”
　　常庚笑着说：“我倒是希望有。然后可以把你装进去。”
　　许言笑得肚子疼：“那不就像怀孕啦？”
　　常庚正在洗锅，手都是湿的，听完后水直接往许言脸上甩：“那我不是赚大发了？你得叫我爸爸。”
　　许言跳着闪开，嘴巴也没闲着：“我敢叫，难道你敢应？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常庚架起炉子，往里面放好干酒精，抬头说：“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有这么大一儿子的话，那得开心死了。”
　　许言笑嘻嘻地凑过来看：“算了，我也说不过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呀？”
　　常庚一抬下巴，有些自豪地说：“做饭！”


第73章 露营
　　十指不沾阳春水阳春水，在厨房里五谷不分的人，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要做饭。许言根本就不信，挽起袖子打算自己来。
　　常庚把人拦住：“家里的厨房是你的天下，出来露营你未必有我在行。”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来，我是露营老手。”
　　许言于是站在一旁看他怎么做饭。
　　常庚往锅里倒上水，点着酒精开始烧水，烧得差不多了，就打开方便面丢进去，再在往里面切了一些火腿。
　　许言撇撇嘴：“你就给我下方便面啊？”
　　常庚认真煮着面：“不懂了吧？露营时候吃方便面那是一种享受。”
　　“再怎么享受不也是方便面嘛。”
　　常庚笑着说：“下回把你丢到东南亚的海岛去住一周，到时候你会想方便面想到哭，见到它就跟见到亲人似的。信不信？”
　　许言摇摇头：“我才不信。”
　　“等天气缓和，我们一起去海岛度假，让你感受感受。”常庚才发觉，自己已经想得越来越长远了。
　　面条煮好，太阳也下山了。
　　两人坐在折叠凳上，在山野林间，面对着夕阳，端着饭盒呼噜呼噜吃着方便面。
　　许言这才发现，常庚所言不虚，还真的是滋味完全不同，普普通通的方便面都觉得特别好吃。
　　吃完后，天也黑了。两人把东西收拾好，天气也慢慢冷了下来。
　　许言把碗筷洗好拿回来，一路上说不停，一会发现基地居然有洗漱点觉得很神奇，拧开水龙头还有热水，下巴都快掉了。
　　常庚跟在旁边看着他乐，问是不是都想住在这了。
　　许言居然点头。
　　常庚抬头看看天，转身又去车后备箱翻找些什么。翻出来一个长条的黑袋子往身上一背，拎起便携灯，拉着许言往山上走。
　　来露营的人多数都是为了寻求与大自然亲近的机会，基地尽量减少工业化的痕迹，因此山上路灯非常少。每个驻扎点都配备了便携灯，可以拎着照路。
　　常庚肩上背着包，一手拎着灯，一手牵着人，活像是去探险的。
　　许言夜视不是太好，总担心路不平，两只手都紧紧抓住常庚，借着微弱的灯光在上山。
　　来到一块平地上，常庚把黑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往地上一戳，许言“哇”了一声：“望远镜！”
　　“嗯，天文望远镜，给你观星。”常庚把东西固定好，打开镜头盖，眼睛凑上去边看边调，弄好了之后把许言拉到自己身前，“今天观测环境不错，可以看到一些，来。”
　　许言没玩过这种望远镜，趴在观测眼上看了好一阵，啥也没看见。常庚在身后笑骂一声：“小笨蛋！调好的角度别乱动，稍微移动一点点就跑出银河系了。”
　　说完，自己凑上前去，看着观测眼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弄好之后再交给许言。
　　许言不敢再用手去碰，只用眼睛去看，惊喜地说：“看到了！真的能看到啊！”
　　常庚紧贴着他的后背，双手放在他腰的两侧，等他看完这个，再给他调其他角度看别的：“我不太了解天文学，如果是袁程的话，能给你讲出不少道道来。这个望远镜也是找他借的。”
　　许言眼睛看着星星，嘴巴却在跟他说话：“那是谁？是你在酒吧的几个朋友之一吗？”
　　常庚“嗯”了一声：“下回一起吃个饭，我把我的发小们介绍给你认识好吗？”
　　许言闻言，没说话也没动。
　　常庚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不想去吗？不想去就先不去，以后再说。”
　　许言摇摇头说：“没事。你带我去吧。”
　　常庚有些吃惊，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亲亲他的后脑勺：“好。”
　　看星星看了好一阵，好像越来越冷了，两人把望远镜收回袋中，许言拎着便携灯往驻扎点走。
　　回到帐篷，常庚倒了杯热水给许言捂着，再拿出些零食两人分着吃。
　　许言两只手都捧着杯子，常庚在他身后环着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他嘴巴里塞东西，两人海阔天空地聊着天。
　　“这个新机型的发动机跟以前比改进了不少。”许言好不容易咽下嘴巴里的东西。
　　常庚下巴搁在许言肩膀上说：“嗯。推动力强了好多，滑行距离都大幅减少。”
　　“估计后面会引进不少吧。航油燃烧更充分，运行成本都可以降低很多。”
　　“是的。对跑道长度的要求都降低了，很多特殊地区的跑道应该都可以使用。发动机维护难度大吗？”
　　许言喝了口水：“还好。性能改进，机械性也改良了。”他把头往后一靠，正好靠着常庚的肩膀，“能做出来这种发动机的人，好想去认识认识，请教请教。”
　　常庚把零食放一边，拍拍手上的碎屑，腾出两只手抱着身前的人：“我们许言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啊。”
　　许言咯咯笑：“还好还好。”
　　吃完东西，常庚把毛毯拿出来，把两个人一起裹进去，坐在帐篷前看星空。
　　气氛实在是太好了，不知不觉两人吻到一起。
　　冬天的山林，安静得不像话，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虽然天气比较冷，但是毯子够厚，裹着毯子之前，两人的外套都脱下来放在一边，毯子下都穿得比较单薄。
　　许言被身后的常庚用两条腿给圈住，差不多整个人都在对方怀里。
　　许言正被吻得七荤八素，敏感的腰部突然被手握住，无意识地低哼了一声。
　　这声低哼让常庚瞬间情动，吻得更深，要把人吃掉似的。手在许言后背游走，光洁的肌肤令他爱不释手。
　　突然，常庚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看着许言，灯光昏暗。许言看不出来他眼底的红色，只被他猛地抱起，钻进帐篷，放在暖烘烘的褥子上，两手撑在许言头的两侧，两腿跪在他身体的两边，凝视了两秒，俯身吻了下去。
　　常庚觉得自己快不受控制的时候，侧躺下来把许言紧紧抱住，粗放的呼吸声在许言耳畔回响。
　　许言被撩拨得快找不着北，耳边的呼吸声把他唤醒。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常庚背上，小声地叫了声：“常庚，你……”
　　常庚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继续喘气，过了一阵，抬起头，摸着他的脸说：“你帮我，好不好？”
　　常庚释放在他手里的时候，许言累得气喘吁吁，手一阵酸软，抬都抬不起来。
　　穿好衣服后，常庚拿来水给许言把手洗干净。
　　许言一直一言不发，夜幕之中，常庚看不到他苍白的脸和止不住颤抖的身体。
　　直到把许言的手擦干净，伸手去抱他的时候，常庚才发现他不对劲。心里一惊，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满头的冷汗。又把手摸上他的后背，里衣都湿透。
　　常庚暗道不好，开了便携灯，看到许言紧紧咬着下嘴唇，都快咬破了。
　　常庚又是心疼又是后悔，伸出手指要去掰开他的嘴唇，好不容易掰开一条缝，手指却被他咬住。
　　一阵钻心的疼，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心上的疼痛，常庚用毯子裹着他，慢慢地拍着许言的后背，逐渐把人安抚下来，牙关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常庚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自己的手指，他紧紧地抱着许言，哄孩子一般地说：“许言乖，我在这里，不要怕，不要怕。”
　　怀里的人逐渐平静下来，常庚搂着人不敢放，直到许言轻轻地说：“常庚，我，我要换衣服。”
　　何止许言要换衣服，常庚觉得自己也被吓出来一身的冷汗。
　　既然如此，常庚放开许言，起来穿好外套，把装着衣服的背包往身后一背，回来把许言连人带毯子直接抱了起来，离开了帐篷。
　　许言被毯子捆着，连手都动不了，只能张口问：“你抱我起来干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常庚只说：“洗澡！”
　　到了洗漱房，把人和背包放在长椅子上，常庚关好门，试了试蓬头的水温，觉得合适了，才把许言从毯子里放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要我帮你洗吗？”
　　许言脸又红了，推开人光着脚冲进去淋浴间关上门。
　　常庚笑着摇摇头。
　　听到许言开始洗澡的声音后，他三下两下把自己衣服脱了，进了旁边淋浴间迅速洗完出来。
　　许言在里头喊他拿衣服毛巾的时候，常庚已经把自己穿戴好等了好一阵了。
　　背包里只有里衣，没有外套。许言的外套和鞋子都还在帐篷里头，换好衣服打开门，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有些无助地看着常庚。
　　常庚笑着走过去把他抱过来坐好，用换下来的衣服给他擦干双脚穿袜子。
　　许言支吾着说：“麻烦你去把我的鞋子和外套拿过来吧。”
　　常庚笑着给他穿好袜子，没接他的话，甩开毯子又把人裹起来，露出个脑袋。
　　许言挣扎着说：“怎么又把我捆起来了？我要出去。”


第74章 日出
　　常庚笑着说：“我抱来抱去的都没嫌累，你倒是先叫起来了。”
　　许言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觉得累，那就让我自己走啊。我又没让你抱。快去把我的鞋子外套拿来，我在这等你。”说了还觉得不够，继续往上加油添柴，“我一个大男人，给人抱来抱去的，多没脸啊。”
　　常庚假装想了两秒，点点头：“对！不能总是抱着。”他笑眯眯地说，“我背你回去吧。”
　　说完，他把背包背在身前，一个曲腿弯腰，就把许言给背了起来。许言这回都不知道该说啥，气呼呼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地锤了他两下，接着笑着攀着他的肩膀，脑袋也搁在上头，心安理得地被背着走。
　　如果是夏天,这么大晚上的山上还可能有萤火虫，会有蝉叫，也会有蚊子。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
　　“常庚。”
　　“嗯？”
　　“你经常露营吗？”
　　常庚想了想：“这边来过一两次吧，小五以前暑假回来都要拉着人来陪他露营。”
　　“那为什么好像这么熟悉呢？”
　　常庚拖着他的屁股往上提了提：“在国外飞行学院的时候，同学很喜欢去露营，经常被拉着去。”
　　“你在国外待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飞行学院就两年时间。”
　　“那为什么我觉得你对国外的情况好像很了解呢？之前好像听人说过，你执行任务都不爱出去玩。”许言就像个好奇宝宝。
　　常庚笑了：“你听谁说过啊？”
　　“让我想想啊。好像是在墨西哥城的时候，听一个空乘说的。”许言给了提示，“就是咱俩去餐厅吃饭的时候碰到的空乘。”
　　常庚“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怎么这事都记得啊？我确实不爱出去玩。学生时代，寒暑假经常跑出去玩，跟我那几个发小，约好了就开机票走。去过好多地方。所以，现在都不太想出去逛。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去什么地方，或者做什么事呢？”
　　“我去过的地方很少。”许言的声音有些落寞。
　　“那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有呀。我不是想来露营嘛。”许言的声音上扬了一些。
　　常庚勾勾嘴角：“嗯。这个算一个。还有吗？”
　　“我想想啊。我想去海滩，去西/藏，去滑雪，去潜水，还有草原和沙漠。”许言的声音很明媚。
　　“想法还挺多啊。”常庚笑着说，“回家做个to do list，我们一项项打钩，做完一件就勾掉一个，怎么样？”
　　“好啊。那这个list得好长啊。”
　　“没事，我们不赶时间。”
　　“常庚。”
　　“嗯？”
　　“那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吗？”许言偏着头看他。
　　“我啊？让我想想啊。”常庚确实认真在想，“一下子想不出来怎么办？学生时代很多东西都玩过了，我觉得我现在就想过安稳日子。”
　　许言趴在他背上笑了好一阵。
　　“你笑什么呢？我想过安稳日子就这么好笑？”
　　许言清了清嗓子：“就是觉得你才二十几岁，说话说得这么老气横秋的。”
　　常庚捏了捏他的屁股，许言“啊”地叫了一声：“你干嘛？”
　　“让你笑我老。我只是没有特别想做的事，要是疯玩起来，那得吓死你。”
　　许言不怕死地说：“求你吓死我吧。”
　　“这话是你说的啊，下回带你去酒吧见识见识。”
　　许言根本就看不上：“酒吧哪能吓死我呢。你忘了我之前干嘛的啦？”
　　“酒保！”
　　许言对着他的脖子使劲咬了一口，这回轮到常庚“啊”了一声。许言愤愤地说：“不是酒保！我是调酒师！”
　　常庚笑骂：“你属狗的吗？怎么上来就咬人呢？好好好，调酒师。调酒师就把你得意成这样。要干点别的还不上天啊？”
　　许言笑得停不下来。
　　两人就这么拌着嘴回到帐篷。
　　充电式电热毯简直就是冬天露营必备神器，两人钻进双人睡袋，暖烘烘的，许言舒服得“啊”了一声。
　　常庚拉好帐篷的门，确认周围都不会进风，才回去躺好。
　　黑暗中，两人其实谁都看不见谁，常庚却总觉得自己能看到许言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许言枕在常庚的手臂上，用手指戳他的胸肌，把人戳得痒痒的。
　　许言问：“你经常健身吗？”
　　“嗯。觉得肌肉带劲吗？”
　　“挺带劲的。”
　　“以后健身都一起去好吗？”常庚总觉得许言的体质很不靠谱，“多锻炼身体，才不会这么娇气。”
　　“我不娇气！”
　　“好好好，不娇气。”
　　常庚去健身一直都是习惯，今天才觉得这么有成就感，成心想显摆显摆，于是不要脸地说：“其实我的腹肌更好，要不要摸摸看？”
　　说完就拉着对方的手往腹部摸去。
　　许言嗖地一下把手抽出来：“不摸了。”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刚刚的事，脸又有些热起来。
　　常庚把人搂进怀里乐：“行。以后想摸的时候随时摸啊。”
　　说完，他想使个坏，凑到许言耳朵旁边吹着气低声说：“想摸哪都行。”
　　许言这回脸全红了，在他胳膊上使劲掐了一把：“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常庚也豁出去了：“我在你面前，什么都不保留，脸是首先就不需要的。”
　　许言张张嘴，都不知道怎么反驳，气鼓鼓地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说话了。
　　常庚从后面抱着他，闻着他脖子上头发上的味道，喷出来的气让许言缩了缩脖子：“痒！”
　　常庚不喷他了，吻了吻后颈。
　　“常庚。”
　　“嗯？”
　　等了好一会，许言也没有往下说，常庚也不问，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过了会，许言又说：“常庚。”
　　“嗯？”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常庚在伦敦想过这个问题，无解。现在又被问到，他还是不知道答案：“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许言，我也希望可以数出个一二三点，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喜欢你的原因。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许言有些诧异。
　　“嗯，我真不知道。要不你说说看，喜欢我什么？”
　　许言很自然地说：“你对我好啊。”
　　“就这？”
　　“是啊。不行吗？”
　　常庚一口气没喘上来，给憋了半天才说：“对你好的人不止我一个啊，怎么最后就我了呢？”
　　“还有谁？”
　　“沈楚新不是对你挺好的嘛。”虽然常庚不喜欢提这个名字，但是他也很想知道许言是怎么看沈楚新的。
　　“楚新哥是一起长大的哥哥，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大家都是男人。”常庚追问。
　　许言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下子被问得愣住了，安静地思考了起来。
　　常庚差点想咬自己的舌头，他没事提什么沈楚新呢，自己创造一个情敌吗？必须得马上扳回来：“好了，不用想了。我觉得肯定是我对你更好，对不对？”
　　许言还没想出个道道来，被他给了参考答案，觉得挺有道理的，于是点点头。
　　今晚聊天聊了好多，最后两人都口干舌燥的，中间常庚还爬起来找水喝。最后也不知道几点，终于困得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言醒得很早，拿起枕头旁的手机，差不多六点。他又查了查天气预报，今天是晴天。
　　于是，他用手肘戳了戳常庚，结果对方只是翻了个身，手和脚全都压在许言身上，接着睡。
　　许言被泰山压顶得透不过气来，使劲把人推开，干脆自己先钻出睡袋。
　　好冷啊，各种衣服迅速往身上加。穿好后才打开帐篷的小门，果然，太阳还没出来。
　　他钻出去，把帐篷的拉链拉好，提了便携灯先去洗漱。
　　等他洗完回来，远处开始透出太阳的光，日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许言马上跑回帐篷，使劲摇常庚，把人摇醒。
　　常庚还在睡梦中，就听见许言的声音：“快点，起来看日出！快起来呀！”
　　常庚长臂一伸，把许言拉进怀里抱着，嘴里嘟囔着说：“日出哪有你好看。”
　　许言气得锤他：“别贫嘴了，快起来。”
　　常庚来这里这么多趟，这还是第一次看日出。虽然开头的时候呵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大开。可是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么大的蛋黄一点点探出脑袋，最后整个跳出天际线时，还是很受震撼的。
　　许同学更是激动，还不忘夸常庚两句：“我们的帐篷刚好是面对东方，看日出很方便啊，你挑地点挑得很好。”
　　常庚心道：这是山下保安大叔给的号牌，不是我挑的。
　　直到两人吃完早餐，收拾好帐篷，上了车，许言还没有从日出东方的情绪里出来，一直说个不停。
　　常庚心想，下回是不是得带他去海边或者沙漠看个日出呢，估计能说上一天一夜吧。


第75章 审问
　　回去的路况不太好，碰到好几个堵车点，比来的时候多花了半个多小时。
　　两个人正在商量回哪边，常庚的电话响了，许言拿起来看，告诉他是“孟女士”。
　　常庚说：“我妈，接通吧。”
　　许言按了接通和免提，把手机放在常庚嘴边。
　　“妈！”常庚目视前方，朝着手机喊。
　　“小洋啊，出去了？空城计唱得很响亮嘛。”孟女士欢快地说。
　　常庚脸上挂着笑：“你们过来我那啦？我正在开车，一会回去，等着啊。”
　　“行，那我先把饭做上。小心开车，挂啦。”
　　许言把电话挂断：“你在路边放我下来，我打车回去吧。”
　　“这是什么道理，当然得先把你送回去啊。就这么半道上把你撂下，那我不成渣男了？”
　　许言噗地笑了：“渣男不是这么定义的。”
　　“管他怎么定义，我都得先送你回去。”
　　常庚尽职尽责的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库才停下，又把人扣住使劲吻了一通才开门。满眼的不舍：“明早你要上班，明晚我要出发，咱们又要牛郎织女了。”
　　许言从车头绕过来，来到驾驶室旁，常庚放下车窗，左手搭在车门上。许言握着他的手，摩挲了一阵，又拿起来放唇边亲了亲，说：“织女，开车小心。”
　　说完就跑，车库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常庚笑着摇摇头，打着方向盘开车走了。
　　回到家，一打开门就问到鸡汤的味道，客厅里没人，两位高堂都在厨房。
　　常庚探个脑袋进来打招呼，并对老常在厨房里待着这事表示了应有的惊讶。
　　洗个手，换了身衣服再出来，餐桌上已经准备开放了。
　　一家三口午餐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后，照例是常庚洗碗，常爸爸在客厅泡茶。
　　常妈妈本来想帮忙收拾收拾，左看右看也没有找到用武之地，不知道儿子最近抽什么风，家里居然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得让常妈妈忍不住进来厨房问：“你请钟点工啦？”
　　常庚说：“没啊。我在家的时间都乱七八糟的，怎么请得了钟点工。怎么啦？”
　　常妈妈说：“那你怎么突然收拾起家里来了？”
　　常庚都笑了：“我怎么就不能收拾家里了？是个人也希望自己住的地方干净点吧？”
　　常妈妈噗嗤一声：“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评价自己的过往。”
　　常庚两秒钟后反应过来，无语地转过头：“孟女士，您对自己的儿子能不能有点正面评价啊？”
　　他说完就转了回去，继续低头洗碗。
　　常妈妈“咦”了一声，走近两步，凑得很近，常庚被迫往后躲了躲：“这又是怎么啦？”
　　常妈妈伸出手，往他脖子上抹了抹，又“咦”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转身就出去了。
　　常庚一头雾水的，不过也没往心里去。
　　等他洗完碗出来，二老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常庚很自觉地坐在茶几的另一头，跟二老面对面。
　　常爸爸给他倒了杯淡茶，看来主谈是女方。
　　果然，常妈妈看他喝完一杯茶后，开始说话了：“小洋，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常庚正准备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悬空了一阵才放下：“嗯？”
　　他抬头看二老双眼灼灼的样子，眼睛转了转，没想明白为什么老妈突然这么问，于是打算迂回一阵：“怎么这么问？”
　　二老对视了一眼，常妈妈往前坐了坐，说：“那姑娘是不是来过家里啊？”
　　常庚略微皱了皱眉，不打算开口。
　　常妈妈于是把证据摆出来：“我们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牙刷、毛巾、漱口杯，连你脚上穿的这款拖鞋，都是成对的，上回来的时候可没有这情况啊。”
　　常庚恍然大悟。
　　露营前那晚，许言是在他家里过的夜。至于这些小东西，都是他之前就备好了的，才刚刚开封用了一次两次。出门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被查房，就这么大剌剌地放着就走。
　　常妈妈的证据不止这些：“我们进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厨房里的沥水盆上放着的碗，都是两个人用过的。更何况……”
　　常妈妈的停顿让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常庚不禁在想，没啥了吧？那天在家也没做什么啊。
　　常妈妈指了指自己脖子说：“你的脖子上还有，嗯，那个叫什么来着？”看来有些难开口，不过她清了清嗓子，非常勉强地说了出来，“吻痕。”
　　常庚一时没想通，怎么会有吻痕呢？莫非是背着许言的时候被咬了一口留下的？
　　他还在这想着呢，常妈妈眨眨眼又往前坐了坐：“小洋，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跟你爸啥时候能见见啊？”
　　看来，常庚一直保持的沉默，已经被理解成默认了。
　　他看着自己老爸老妈一脸的八卦，叹了口气，想了想就说：“嗯。有对象了。”
　　常妈妈那个乐啊，常爸爸还在那端着，但是也看得出来很高兴。
　　自从常庚跟小樱分手以来，常妈妈到处托人打听合适的姑娘跟自己儿子认识，相亲都相了好多轮，结果儿子一点后续进展都没有，这可把她给急得。
　　今天进来屋子里突然发现这么一大堆蛛丝马迹，刚开始也没敢确认。直到刚刚常庚洗碗的时候，转头让她看到脖子上一块很明显的吻痕，她才确定。现在儿子老老实实地承认，那就没跑了。
　　常妈妈又可以琢磨着什么时候去把之前取消的喜酒礼服订单给重新订上。
　　“刚刚确定关系不久。”常庚给自己倒了杯茶，决定多少透露一些消息，省得老妈又让他去相亲，不能让许言生这种气。
　　常妈妈好多事想八卦啊，决定挑最紧要的先问：“不久？那你们这……”
　　常庚知道她想问什么：“没有同居。只是前两天过来了一趟而已。”
　　老两口又对视了一眼，满脸的了然。
　　“这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常妈妈继续八卦。
　　“也是咱们系统的。”
　　这回连常爸爸都点点头。
　　常妈妈开始开脑洞了：“空乘吗？”
　　“不是。地面人员。”
　　“嗯嗯，很好很好。”
　　常妈妈还想问，常庚把话截断了：“爸，妈，我知道你们还很多情况想知道，这一时半会的也说不了这么多。我们刚刚交往，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带他到家里正式拜访的，到时候见着人了，很多事情也就不需要问也可以了解了，是吧？”
　　常妈妈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拍拍自己老公的腿：“行，爸妈相信你的眼光和判断，那我们就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啊。”
　　今天这一趟真的是来得太值了，二老走的时候肉眼可见的雀跃。
　　常庚把人送走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自己跟一个男人在交往，这种事情得以什么方式在二老面前坦白才能让伤害最小呢？
　　手机信息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许言问：在干嘛呢？叔叔阿姨走了吗？
　　常庚没有回信息，回手播了电话：“过来吗？”
　　许言说：“不了吧。明天要上班。”
　　“过来吧。明天晚上我又要走，好几天见不着。要不，我去接你？”说完就起身。
　　许言听到他拿钥匙的声音，赶紧说：“我打车过去吧。你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嘛，别多跑一趟。”
　　常庚放下钥匙说：“那好。路上小心。”
　　许言到的时候，常庚还在卧室里收拾出任务的行李。
　　许言换好鞋，去洗完手就进了卧室，看常庚还在忙，就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常庚放下手里的东西，跨过地上躺着的飞行箱走了过来，话都没说一句，把人捞过来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许言被这么突如其来吻得有些站不稳，等停下来后，问道：“怎么啦？好像情绪有些不好。”
　　常庚把脑袋搁在他肩窝上，闷闷声地说：“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家里人接受你。”
　　许言闻言，脸色大变，使劲把人推起来：“你说什么？今天你爸妈来都说什么了？”
　　常庚刚被推开，长臂一伸又把人扯过来抱着，继续说：“他们发现你了。不过以为你是个姑娘。”
　　许言震惊了：“怎，怎么就发现我了呢？”
　　常庚说：“他们就适合去搞刑侦工作，洗手间牙刷毛巾什么的，就把你给出卖了。”
　　许言害怕了：“是说那天晚上我在这里……那怎么办？”
　　常庚下巴搁在许言肩膀上，手在他后背上上下下的抚摸：“什么怎么办？”
　　许言都快急死了，又使劲把人推起来：“你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般的家长怎么可能接受的了自己儿子是，是，是……”
　　常庚看着他又开始掉进自我否认的深渊，赶紧把人往回拉：“你别着急，不是有我嘛。出柜这种事，确实很难接受，所以我要想想怎么办，战略战术要做起来。但是这事也急不来，再怎么样，都有我顶着，别怕啊。”
　　许言怎么可能不怕，他都快怕死了，晚上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常庚都后悔跟他说这事了，哄了老半天才把人哄睡。
　　第二天，常庚看着许言一圈的黑眼圈心疼得很。硬是把人按在车上，把他直接送去机场，连班车都没让他去坐，路上好歹让他补了补觉。
　　回来后，他给袁程发了信息，说找时间跟他聊聊。
　　袁程很快回复：什么主题？
　　常庚：请教一下怎么出柜比较好。
　　袁程：这事我怎么知道。
　　常庚：你这还是地下工作？
　　袁程：我家人不太管我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常庚都要暴走了：你这是家人不管吗？你他妈这是叔叔阿姨管不着你都已经放弃了好吗？
　　袁程：所以啊，已经放弃了，就无所谓出不出柜了。
　　常庚：等我回来再聊。今天还得飞呢。
　　袁程：行。等你回来。


第76章 任务
　　常庚并没有这么快找到机会跟袁程聊出柜的事。
　　从航班上下来，他连衣服都没换，拖着飞行箱，打了个车来到公司楼下。
　　从候机楼到公司办公楼，连跳表都不用，开头的士司机都不肯来，常庚直接给他扫了100块钱，火急火燎的样子让司机乖乖地把他拉到办公楼下。
　　常庚走路带风地冲进电梯，脸色黑沉黑沉的，有人本来想进同一趟电梯的，硬是被这周身冰冷凛冽的气场给吓得退了出去。
　　常庚一路上到顶楼，直接冲到副总办公室，秘书室的小秘书不认识他，小跑追上来把人拦住：“请问机长您有什么事？”虽然不知道这是副总公子，但是看制服还是晓得这是位机长的。
　　常庚停下来，看着他：“我找常副总”。
　　小秘书说：“常副总开会去了。请问您有预约吗？”
　　常庚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黑着个脸反问了一个：”他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秘书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半个小时内应该可以结束。”
　　常庚抬手看了看表：“行，我在这等他。”
　　半小时后，常副总前呼后拥地从电梯里出来，并没有看到在等候室坐着的儿子。
　　倒是副总秘书眼尖发现了他，等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后，周围都没有其他人了，他才跟领导说：“常总，常庚在外头。”
　　常副总抬头，很诧异：“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
　　这办公室，常庚都没怎么来过，常副总看着这个稀客坐在自己对面，端详了好一会才问：“什么事？”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从小就主意很大，自我意识很强，干什么事走什么路都有自己的想法，父母也给了很宽松的成长环境，尽量不干涉他。
　　进了公司这么长时间，他都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对老爸的这层关系避之不及。飞行大队这么多人，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
　　像今天这样堂而皇之地冲到副总办公室，还是第一次，肯定是有什么事需要领导帮忙。
　　常庚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说：“想跟常副总领个飞行任务。”
　　常副总有些纳闷：“要飞行任务，找飞行大队去，找我干嘛？”
　　“和平港的任务，我去。”常庚看着老爸的眼睛说。
　　常副总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反问：“你说什么？”
　　常庚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去和平港。这个任务交给我。”
　　“胡闹！”
　　常庚冷静地说：“我没有胡闹。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常副总公事公办地说：“这个任务人选已经确定好了，没你什么事，赶紧回去。”
　　常庚笑着说：“常副总，你觉得我会这样乖乖地回去？”
　　常副总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执着这个任务？这个任务有一点风险，你不知道吗？”
　　“就是知道，才要去！这个货机机型，我非常了解，熟手技工一个，是个很好的人选，这个您不能否认吧。”常庚意志很坚定。
　　常副总也是有脾气的：“比你好的机长大有人在，不缺你一个。已经定好的人选，不能改！”
　　“飞行大队是不能改，常总却有这个权力。名单才送到您这边，不是还没签字嘛？”常庚嘴角挂着笑。
　　“为什么一定要争这个任务？那边什么情况，现在谁也不知道。你也不怕你妈担心。”常总开始打老婆牌。
　　“这不是您说的嘛，我要攒政治资本啊。为了以后向上爬，总得有点牺牲不是？”常庚吊儿郎当地说。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么个不靠谱的理由？”
　　“爸！”
　　“别叫我爸！”
　　“不叫您爸，那得叫啥啊？”常庚不走寻常路，“我保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回来。爸，把我换上去吧。”
　　这都快撒起娇来了。许久没听过儿子这种口气的常爸爸觉得心里非常受用。
　　他考虑再三，最后投降，答应了。
　　常庚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在门口小秘书那里取了自己的飞行箱，笑着跟对方说再见。
　　小秘书被这多云转晴的脸色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常庚回到自己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做飞行前准备工作。
　　就在两天前，远在南美洲的和平港发生了大地震，当时常庚还在美国。
　　本来这么遥远的国家发生灾害跟他关系也不大，他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做普通国际新闻看看。
　　不料就在自己回程的前一天，许言突然跟他说，国家需要派出救援包机过去支援当地灾后重建工作，公司调拨了一架越洋货机执行这个任务，许言是随机工程师。
　　听到这个消息，常庚一晚上没睡着。
　　美国当地对和平港大地震的报道非常频繁，他知道当地的惨烈情况，深知救援包机的执行难度绝对小不了。
　　让许言就这么随机飞过去，会遇到什么情况谁都预想不到，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可是，公司既然已经确定了名单，轻易是无法更改的。
　　思索再三，既然没有足够理由把许言从名单中划掉，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进入名单，跟他一起过去，相互有个照应。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留在国内会如何煎熬。
　　于是，从美国航班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冲去找自己老爸，走后门把名单中的一个机长给换了下来。
　　救援包机后天启程，他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做准备。
　　他得了解当地机场的情况，起飞降落航油运行这些条件如何，国内的网站能查到当地的信息不多，很多信息都是他在美国那晚通宵搜集回来的。
　　地震对当地的基础设施损害相当严重，万幸的是，机场没有被波及，美国已经过去了不少飞机，这是个好消息。
　　不知不觉，做功课做到了下午。许言下班快到家了。
　　这时，常庚的手机收到了飞行大队的飞行计划，常副总动作果然很快，答应的事情马上安排下去，后天的救援包机任务替代了自己之前的飞行计划。
　　许言知道常庚今天回家，开开心心地去买了菜回来。
　　两人确定关系后，都给了对方自己家的钥匙，还添加了电子锁的指纹信息。所以许言是自己开门进来的。
　　回来的时候，常庚还在书房专心看着带回来的资料，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
　　许言看到里头开着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扑到背上，笑着说：“你回来啦？”
　　常庚给吓得手上的资料散落一地。
　　许言很少见他在家里看文字的东西，今天居然这么特别，不禁想看看他的资料是干嘛的。
　　许言一页页捡起来，翻看了一会，有些吃惊：“这是？”
　　常庚坐在椅子上，把人拦腰揽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这是关于和平港的报道。”
　　“我知道这是和平港的报道，你哪来这么多？看这些干嘛？”
　　常庚略微有些不高兴：“你觉得我看这些干嘛？你要绕过半个地球去刚刚地震完的地方，我看这些干嘛？”
　　许言把资料放在书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说：“我知道你担心我。公司做了万全的准备的，你不要这么担心。”
　　常庚一手放在他腰上，一手摸着他的背说：“嗯，我现在不担心了。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许言摸了摸他的脸：“前两天都没睡好吗？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早告诉你的，害得你担心了这几天。”
　　常庚摇摇头：“这种事就应该早点告诉我。如果说得晚了，我就来不及去修改名单了。”
　　许言偏了偏头：“修改什么名单？”
　　常庚笑了笑，把刚刚接到的飞行计划打开给他看。
　　许言看了，脸色大变，从他腿上跳了下来：“你怎么要执行这个救援航班？组员名单上没有你啊。”
　　“所以啊，如果你等到今天我回到家才告诉我这事，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拉着许言的手，“这回，我可以亲自送你过去。”
　　自作主张的结果就是，当天晚上没有好肉好菜吃，许大厨生气罢工了。最后常庚只吃上了一餐不麻不辣不烫的麻辣烫，许言买回来的菜，一股脑放进一锅开水里乱炖。
　　许言气鼓鼓的都不吃饭，常庚拉下身段给哄着，最后看在木已成舟的份上，这事总算过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庚在许言耳朵旁边叹气：“你可真能闹我啊！”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去参加救援小组的准备会。
　　虽然对临时插一脚进来的常庚有些意外，但这是公司领导的决定，小组成员也没有在上面浪费时间。
　　常庚带回来的这一堆资料派上了大用场，小组对和平港的信息进行了刷新和丰富。
　　会后，各自回去准备，待今天所有物资都装载完毕后，次日航班就要起飞了。
　　两人各自回家准备行囊。常庚算好下班时间还回了趟家，这回到常副总跟前撒泼打滚实在是迫不得已，出发前他得安抚二老。
　　常妈妈也不好对儿子说什么，只能做好饭把儿子喂饱，细细嘱咐要注意安全。
　　临走前，常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挥挥手让他走了。


第77章 启程
　　和平港在遥远的南美洲，是全球数得着的穷国的第二大城市，从G市飞过去差不多要三十小时，得从北冰洋绕过去，再经过加拿大、美国和墨西哥全境。
　　常庚平时执行的洲际航线飞行时间基本上只有这次任务的一半。所以，机上配的两个机组都非常辛苦，得分成四个时间段，机上进行三次交班。
　　虽然对机型非常熟悉，但以前都是开客机的，常庚还没有开过货机。除了他以外，机上其他三名飞行员都是货机的常备机组。
　　他就这么硬是挤了进来。
　　为了不让整个任务小组的人心有芥蒂，常庚得展示出自己过硬的飞行技术，才不至于堕了公司领导的名头。
　　因为是货机，整个飞机上下两层全都是救援物资，航班上的人就只有任务小组的成员，全都在靠近机头的位置，飞行过程中都挺安静的。
　　长途跋涉，紧接着还有任务在前面等着他们，大家都很默契地在机上休息，保存体力。
　　机上的餐食按照平时客机航班的机组餐配给，许言扒拉着一盒刚热好的饭，小口小口地吃着。
　　常庚正在驾驶室，得再过两个小时才轮班出来。
　　窗外黑漆漆的，啥都看不见，现在应该是在蒙古或者俄罗斯领空。
　　除了飞行机组，机上还有七个人，分别负责运行控制、医疗防疫、机械保障。此行的任务就是把国家无偿援助的救灾物资交由当地政府，并平安返航。
　　事情听起来挺简单的，背后的艰辛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就拿许言来说，负责机械保障的两个人，出发前把最坏的情况都做了预案，就是当地可能没有任何设备支持，他们得靠自己完成对飞机的适航保障，让飞机可以稳稳当当地离开当地机场。
　　为此，许言申请了一整个飞行集装箱的设备随机前往，这还是好不容易才获批的，因为会挤占救灾物资的装载空间。
　　运行控制也过去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本次任务的组长。
　　他们除了要确保飞机的运行标准外，还需要跟当地政府接洽。
　　震后的政府都是非常繁忙的，能不能及时找到对口联系的人都还不知道。
　　医疗防疫过去三个人，也是国家人道主义援助的体现。
　　每个人肩上任务都很重，心情也并不放松。
　　倒是组长看到许言作为机械保障的负责人，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
　　站在微波炉前热饭的时候，忍不住跟许言聊了几句。
　　“许工是吗？”
　　许言正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餐食发呆，猛地有人在后面说话，给吓了一跳，回头看看是谁，随后点点头：“是的，组长。”
　　组长笑了笑：“有什么餐食可以挑选啊？”
　　许言认真地回答：“鸡肉饭、牛肉饭、还有面条。组长想要哪种？”
　　这种空乘的口吻让组长都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许工兼职空乘呢？牛肉饭吧。”
　　许言有点不好意思，帮他从冰箱里去了牛肉饭出来。
　　组长又说：“许工看着很年轻啊，工作时间不长吧？”
　　许言说：“还好，来公司也有几年了。”
　　组长问：“对这个机型很熟悉？”
　　许言这回听出来了，组长对自己信心不足，于是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很坦然地说：“我是这个机型发动机的负责人。”
　　组长有些吃惊，这怎么看也不像啊。
　　其实这也怪不得组长不信任，实在是许言这唇红齿白连个工程师的影子都没有，更别说还是个有过硬技术背景的工程师了。
　　暑期的时候在机坪暴晒了三个多月，小白脸的模样给晒掉了很多，成熟度有所提升。
　　回到机库这段时间又给养回来了。
　　尤其是最近心情好，更是小鲜肉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难怪常庚总觉得自己在带孩子。
　　组长对工程部的人员技术等级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不是一个可以讲交情、走后门能行得通的地方。
　　尤其是对飞机如此重要的发动机项目，没两把刷子是担当不起“负责人”这个名头的。
　　了解到这，组长也吃了定心丸，在后面的工作中，给了许言足够的尊重。
　　常庚交了班从驾驶室出来的时候，机上的人基本都离开座位，去休息室睡觉去了。
　　整个地球绕场半周，时差简直是乱得不能看，手表上的时间基本就是个摆设。现在大家都按照在国内的生物钟休息。
　　许言还在座位上没睡，他知道常庚差不多出来了，看着时间给他准备了一份餐食。
　　常庚出来找到他后，一份热腾腾的牛肉饭摆在他面前。
　　好贤惠啊！常庚心里默默地感叹。
　　许言笑眯眯地给他递上筷子，常庚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绑好安全带，接过筷子就开始扒饭。
　　许言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吃慢点，别噎着了。就算机上有医生也不能任性。”
　　常庚拿过来喝了一口，看着他笑。
　　许言侧着头看着他吃，小声地说：“我们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搭档呀。”
　　常庚吃饭吃得好野蛮，一份牛肉饭几口就给倒进肚子里，他擦擦嘴说：“不止吧。墨西哥一次，西双版纳一次，这都第三次了。”
　　许言摇摇头：“那不一样。我那只是刚好坐了你的航班而已。”他看这人风卷残云，就知道刚刚肯定饿惨了。飞行前和飞行途中不进食的习惯，结果就是飞行结束后饿得眼都绿。
　　于是许言问：“还要不要再吃一份？”
　　常庚摇摇头，拆开小面包的包装袋开始啃，一边啃一边说：“差不多了。也不能吃太多。五个多小时后还要接班。”
　　许言解开安全带，站起身说：“那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吧。”
　　常庚说：“行。”
　　许言笑话他：“你真是大宝宝，这么爱喝奶。”
　　常庚也笑笑，没反驳。他想拉拉许言的手，可是座位区还有一个搭班的副驾，他得收敛些。
　　吃饱喝足，人很快就犯困。
　　为了后面航班的安全，常庚现在也得去休息。
　　休息室的床很小，一间休息室配了两张床，常庚被安排跟自己的副驾一个房间。
　　副驾还在吃，常庚先进来，他把许言也拉了进来，关上门，从身后环住许言，瘪着张脸说：“我想抱着你睡。”
　　许言轻轻拍拍他的手：“这在工作呢，别闹。”
　　“要不我让他跟你换一个床铺吧。”
　　许言失笑：“能不能别这么小孩子气，你们两个工作节奏一致，安排在一起是很正常的。放开我吧，我要去自己房间了，一会人家得进来了。”
　　常庚把人转过来，捧着脸吻了吻，不情不愿地把他放走了。
　　也就是嘟囔嘟囔而已，倒也不是真的要换房间，毕竟都是公司的人，还是要注意点影响。
　　飞机上噪音还是很大的，塞着耳塞都不太好入睡，一直轰隆隆轰隆隆。
　　许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心里想着常庚不知道怎么样，他们这样三天两头都在得飞机上休息的，到底睡得好不好。
　　想想也肯定好不到哪去。要不然怎么会每次执行航班回来后就得在家里睡上一天呢。
　　许言很有飞行员家属的自觉，已经在想着以后得做些什么补脑安神消除疲劳的饭菜汤水给常庚补身子了。
　　一觉醒来，打开舷窗的遮光板，外头还是一片漆黑。太阳怎么都不升起来呢？
　　许言看看手表，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应该是在北冰洋上空。
　　大冬天的，北冰洋是极夜，伸手不见五指也是正常。
　　这个时间，常庚已经又交班上岗去了。
　　两个机组，每五个半小时交一次班，真是辛苦。
　　许言想到这，心里觉得有些涨涨的。他知道常庚是因为自己被安排了任务，才主动去把活给揽了过来。不是因为自己的话，他也没必要遭这个罪。
　　常庚第二次交班出来的时候，座位区人满为患。
　　货机上本来都没有安排这么多座位和休息室，因为要腾出空间来装载货物。
　　大家都得轮着坐和躺，一个房间两张床铺是专门给机组用，另外还有两个房间和座位区的座位，基本刚好够其他组员轮流使用。
　　常庚之前进房间休息的时候，许言其实只能在座位区放倒位子睡觉。
　　现在好多人都睡醒了，轮到许言进了休息室。
　　常庚从驾驶舱出来，没看到人，就知道他现在还在睡觉。
　　他心里默数了人数，发现除了许言外，其他人都在座位，于是自行去热了牛奶和餐食，端着就去找许言了。
　　常庚在机上的第二餐饭是就着许言的睡颜下的饭，吃得心情倍好。
　　机上噪音大，许言又戴着耳塞，常庚呼噜噜吃面条的声音根本影响不了睡梦中的人。
　　本来他还担心许言在机上睡不好，现在看着放心了许多。
　　许言跟他不一样，等航班落地后，才是正式工作的开始，而他们这些飞行员，落地后其实都用不着，基本可以歇着。
　　航班在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安全着陆。
　　从舷窗上看下去，常庚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就没见过这么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机场。
　　看来着实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78章 忙碌
　　和平港机场不小，整个停机坪可以用乱哄哄来形容。
　　飞机还是勉勉强强按照停机位停泊，但机下各种人员车辆那个乱啊，常庚站在货舱门口俯视众生，感觉现在随便哪架飞机动一动，说不定都会碾到个人，安全系数低得可怕。
　　大地震后，机场就一路陷入了混乱，美国一家就放了好几架飞机过来，加拿大也没闲着，把本来就有些失控的机场挤得水泄不通。
　　组长看到这情况，眉头皱了皱，开始着手联系地面人员卸货和卸人。
　　货机太高了，有差不多四层楼那么高，人员进出得靠平台车才行。
　　飞机上近百吨的货物也得有平台车才能卸下。
　　组长讲电话讲得嗓子都哑了，终于联系到了地面人员卸货。
　　等救灾物资全部卸下飞机，天都快黑了。
　　他们一行人在机上多待了整整八个小时。
　　已经天黑，下机后，其他人员的工作也没办法开展，得等到第二天。
　　但工程师的活下机就得开始干。
　　许言二人换好工作服，穿上反光衣，开始对飞机进行检查。
　　工程师的工作有非常强的独立性，其他人此时都已经回去酒店。
　　常庚拖着航空箱，皱着眉头环顾着停机坪，人还是很多，乱糟糟闹哄哄不比白天好多少。
　　他又看了看正在认真工作的许言单薄的身影，根本就做不到拔腿就走。
　　组长在身后叫他：“常机长，我们先走吧。许工他们得忙一阵子。”
　　许言听到组长的话，转过头，看到常庚在停机坪明亮的灯光下长身玉立，默默地看着自己。
　　他心里一动，朝着他走了过来，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对他说：“先回去酒店吧。我还要些时候才能干完。你先走吧。”他见常庚看了看周围，马上明白了他杵在这里不动的原因，于是安抚道：“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好歹是停机坪，再不济周围还有美军守着呢。”
　　好说歹说，终于把人给劝走了。
　　许言松了口气，他刚刚很是担心常庚轴起来非得在这里等自己，组员看在眼里，回头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常庚一行人离开后，许言开始专心工作。
　　等他结束工作站起身，已经快晚上11点了。
　　因为时差，他并没有觉得很困，只是浑身都不太逮劲，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酒店洗个热水澡让自己舒坦一些。
　　果不其然，这个机场很多基础设施都不具备，许言背包里的器材只能用来做一些很简单的检查，更多的检查看来还是要借助随机带过来的那一集装箱的工具了。
　　可现在那个集装箱在飞机上没有卸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很高的飞机，无力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活是干不完了。
　　明天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再借个平台车才行。
　　既然后面的活没法干，他们也只好背着背包往机场外走去。
　　小组订的酒店就在机场范围，离停机坪也不太远。
　　现在机场处于非常态，社会车辆极少，他们只能慢慢步行过去。大概半个小时左右便可以到。
　　离酒店还有一段距离，前面居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言眼前一亮，碍着身边还有个助理小子跟着，不然他得马上跑过去。
　　常庚来接他了。
　　助理工程师眼神也不错，居然发现了尚在远处的常庚。他马上跟许言说：“许工，你看前面那是不是常机长啊？”
　　许言装模作样地远眺了一阵，说：“好像是喔。”
　　助理小子继续说：“这么晚了，常机长怎么会在这呢？”
　　许言心里暗笑。
　　走到跟前，常庚假装刚刚发现他们，端得很，轻飘飘地说：“工作结束啦？”
　　助理小子说：“是啊。今天就干到这了。”
　　常庚点点头。
　　许言心里还在笑，对自己的助理说：“你先回去吧。前台要门卡，知道怎么要吗？”
　　“许工，这种这么基础的活，不用你操心。”他看了常庚一眼，说，“那我先上去了。常机长再见。”
　　看人走远了，许言坏笑着说：“常机长，这么晚散步哪？”
　　常庚刮了他一眼，把他的背包拿过来自己背上，肩并肩往酒店慢慢走。
　　“还顺利吗？”常庚问。
　　许言摇摇头：“器材不够，还是得把机上的集装箱弄下来。这个机场都快瘫痪了。”
　　“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借到个平台车。今天这情况看来，平台车得靠抢的。”
　　许言说：“我去吧。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得好好补眠。”
　　常庚看了他一眼：“我这么费尽心思挤进来这个组，就是为了来补眠的？”
　　许言吐了吐舌头。
　　常庚这时真的很想牵着他的手，条件也真的不允许，只好忍了。
　　许言扯了扯他的衣角，讨好地说：“这不是觉得不太合适嘛。四个飞行员，就你一个人在机坪忙前忙后的，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常庚板着脸：“我已经跟组长请缨了，有需要我会去帮忙。”
　　许言一张笑脸凑到他跟前：“原来如此啊？”
　　常庚被他逗笑，瞬间破功。
　　第二天．
　　果然如他们所言，机场都快瘫痪了。
　　今天又降落了一架货机，却没有一架飞机往外飞。常庚觉得，再多来几架，这个停机坪得填满，连车都快开不动了。
　　今天，小组的人都分头行动。
　　医疗防疫组对接了当地红十字会，离开机场范围去参与伤员救助。
　　运行控制组现在的工作跟运行控制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成了外联部门。昨天卸机的近百吨物资，还没找到当地政府接手呢，机场的货站都快水泄不通了。里头闹哄哄地像个集市。最近几天到港的货物全部堆在这里。如果再没能及时梳理，货物估计得堆到跑道了。
　　常庚跟许言在满机场跑，要找平台车，否则飞机安全检修没办法做，到时都没法起飞了。
　　简直就是一堆乱仗。
　　晚上回到酒店，整个组的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累还是有点成果的。救灾物资终于成功交了出去。当地政府没联系上，倒是联系上领事馆了。在领事馆帮助下，物资运到了震区。幸不辱命。
　　许言要的维修设备就位，他终于完成了飞机检查。飞机状态很好。
　　医疗防疫组今晚都没能回酒店，应该是忙得翻了天。
　　南半球天气好热，当地算是很高档的酒店也还是不少蚊子，吵得他们都睡不好。
　　第三天。
　　他们出发的时候也没有料到，给飞机加个油居然会这么难。
　　就为了这么个事，愣是三个组的人一起跑断了腿，说干了嘴，才把航油给加上。
　　许言都忍不住跟常庚抱怨：“我刚刚都有种错觉，是不是世界末日，大家都在抢着加油逃离地球呢？跟2012那部电影似的，抢着加油。”
　　终于到了返程的日子。
　　前一天飞出去了几个航班，倒是腾出来一些位子可以让常庚他们这部飞机开到跑道。
　　飞机拉升后，除了飞行员外，其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趟任务实在是太折腾人，吃不好睡不好，还好把工作完成了。
　　常庚又是执行第一班。
　　五个多小时后，他从驾驶室出来，在洗手间抹了把脸后，环顾了四周，没发现许言。
　　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时间早晚，按理来说许言应该会等自己出来吃饭才对，居然这么早就去休息，有点反常。
　　常庚给自己热了餐食，呼噜噜吃完后，打算去找找自己的人。
　　只有一个休息室关着门，常庚推门进去。
　　许言正盖着被子睡觉，推门声也没让他起来，看来是睡熟了。
　　常庚掩上门，蹲在他床边端详。
　　休息室光线很暗，他其实也只能看个轮廓。
　　不过，就这么个轮廓，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伸手摸了摸许言的脸。
　　这一摸吓了他一大跳，触手处是一片滚烫。
　　常庚赶紧把人额头、脖子、手心都摸了一遍，心跳都骤停了。
　　万尺高空，许言在发高烧。
　　常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解开许言领口的扣子，让他透透气。
　　深呼吸几口气后，站起身推门出去。
　　他来到医生旁边，耳语麻烦他过来一下。
　　医生有点纳闷地解开安全带，跟着他出去，来到休息室门口。
　　常庚说：“医生，许工发烧了，麻烦您给看看。”
　　医生吃了一惊：“我拿一下听诊器，等我一下。”
　　医生很快拿了整个急救包过来，推门进去，认真给许言做了检查。
　　常庚站在一旁紧张地瞧着。
　　医生检查完，收起听诊器说：“初步判断是登革热。”
　　“登革热？”常庚马上就想到，“蚊子？”
　　医生点点头：“当地卫生条件不好，蚊子也太多，没想到许工会感染。”
　　“那怎么办？”
　　医生说：“我手上也没有合适的药，只能先给许工退烧，让他好受点。治疗也得是下了飞机以后的事了。”
　　常庚有些着急：“他烧得这么厉害，还有十几个小时才能落地，会有什么影响吗？”
　　医生拍拍他的肩：“放心，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许工毕竟年轻。”
　　常庚怎么放心得下。
　　医生留了退烧药后就先出去了。
　　常庚出去倒了水，好歹把人叫醒，喂了水和药，许言又沉沉地睡去。


第79章 温泉
　　常庚一直守在许言身边，体温计显示的40度让他心惊肉跳。
　　退烧药喂进去一个小时了，许言脸色还是潮红，睡觉也睡不安稳，时不时哼哼两声。
　　常庚给急得团团转，找医生都找了两回。
　　医生安慰他说，现在体温太高，身上肌肉关节会疼痛，所以睡着觉也会不舒服，至于退烧药，需要一定时间才能生效，再等等。
　　常庚目不转睛地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许言开始冒汗，很快，浑身都湿透，跟前几次受了刺激一样。
　　常庚不停地给他擦汗，最后干脆拖了行李箱过来，把人全身的衣服都换了个遍。
　　出了一身汗，体温终于下来了，降到38度。
　　他很开心地出去跟医生汇报，医生平静地告诉他，退烧药的药效也就6至8小时，过了这个时间会再烧起来。只有回到地面开展治疗，才能让体温真的降下来。
　　听完后，常庚又猫在许言床边担心了。
　　他在这头担心，组长看着也有些想法，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跟常庚提醒一下，他现在是航班的机长，应该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再过三个小时还要接班的。
　　常庚还真的把这事给忘了。
　　他目前确实不太适合继续蹲守。
　　可是，让他就这样离开，也绝对办不到。于是，常庚直接睡在许言这个休息室的另一张床铺上，也管不了组员们会怎么想了。
　　接班时间到了。常庚从床上爬起来，摸摸许言的额头，应该还是像医生说的那样，退烧药还在起效，目前并没有猛烈地烧起来。
　　他从房间出来，关好门，过去找医生，说尽好话，只是希望医生过阵子能进去看看许言的情况。
　　医生也是医者父母心，让他放心。常庚进驾驶室之前，医生还笑话他，对同事真好。
　　虽然在外头心急火燎的，但一进驾驶室，常庚马上切换模式，担起机长的责任，全神贯注地做好驾驶工作。
　　交班期间没能好好休息，他只好给自己灌了一杯浓浓的咖啡。
　　第二班结束出来后，他脚步都没停，直接冲到许言的休息室。
　　一进去就看到许言靠坐在床上，正在喝水，头发湿漉漉的，看来是刚刚吃退烧药不久，开始出汗降温。
　　看到常庚，他问：“交班出来啦？”
　　常庚过来直接摸上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脸，坐在床头看他喝水。轻轻地问：“饿吗？想吃东西吗？”
　　许言没什么力气地摇摇头。
　　常庚把空杯子拿在手里说：“多少吃点吧。我去给你热点饭。”
　　一份航空餐食，常庚只喂进去三分之一，这还是许言看他疲惫中掩藏不住的担忧下，尽力吃进去的。
　　最后实在是吃不下，许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常庚只好作罢。
　　常庚取来衣服给他又换了一身，接着去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再倒杯温水给他漱漱口，让他躺下接着睡。
　　许言无力地睁着眼看他。
　　常庚叹了口气，坐到床上，轻轻地抱着他，手在他背上带着节奏温柔地拍着，哄小孩似的说：“有我在，别怕。睡吧，睡吧。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怀里的人慢慢睡着后，常庚把人轻轻地放下，盖好被子，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关上门出去了。
　　外头的组员满肚子八卦都快憋不住了。
　　看常庚出来，洗个手热了饭，坐下开始吃。组长探过头来问：“许工怎么样了啊？”
　　常庚吞下那口饭，说：“医生说目前只能单纯退烧，其他的得到医院再说。”
　　组长“哦”了一声，等了一会又问：“常机长跟许工关系很好啊。”
　　常庚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还行。有些交情。”
　　组长又说：“之前倒也看不出来。”
　　常庚点点头：“他也是上了飞机才发的烧。”
　　组长看也八卦不出什么，就没再打扰常庚吃饭了。
　　航班落地G市国际机场已经是半夜两点。
　　如果不是周围还有其他人，常庚都想直接把许言背起来走，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心里着实不好受。
　　常庚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是直接开车到的机场，这笔不菲的停车费实在是太值了。
　　他把许言连人带行李塞进车里，一脚油门就把人带到市内医院。
　　办好住院手续，各种抽血检查搞完，吊瓶的针水顺着管子进入许言的血管，天都快亮了。
　　常庚快30个小时没好好休息，硬是在床边守着，直到两瓶针水都打完，给病号喂了半碗粥后，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头发。抬头一看，许言已经醒来，眼睛恢复往日的清明，正定定地看着他。
　　常庚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又站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完全退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晚，在许言的坚持下，常庚带着两个人的行李回了趟家，洗了个澡。去饭店打包了菜饭带到医院。
　　退烧后，许言可以正常饮食。
　　两个人头碰着头吃光了所有的饭菜，许言被强迫吃了好多，都打饱嗝了。
　　常庚晚上只能睡简易床，小腿基本都悬在外头。
　　许言看不下去，可是怎么劝都没办法把人劝回家，只好放弃。
　　想着也就再熬一晚上吧，明天就办理出院。
　　许言身体恢复后不久，就是圣诞节了。
　　平安夜那天下班后，许言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满大街都是商家带来的浓厚的过节氛围。
　　气温又下降了不少，一阵冷风吹过，他紧了紧大衣，两手插进口袋走得更快了些。
　　回到家，打开灯，看着餐桌上的鲜花，心情总算好了些。
　　现在常庚都成了花店的常客，跟花店做上长期生意了。从第一次送花开始到现在，花店小姑娘每隔三天就送一把花过来，把所有的品种全部过了一轮。
　　家里虽然冷清，不过有鲜花点缀，多少可以睹花思人吧。
　　许言给自己弄了晚餐，对着一瓶花吃上了。
　　本来想着反正自己一个人，干脆约沈楚新一起吃个饭。
　　谁料刚刚才跟常庚说完这想法，电话里的人马上就不乐意了，十万个不同意，许言只好作罢。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常庚对沈楚新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其实自从上次去诊室咨询后，常庚对沈楚新的敌意已经减轻非常多了。
　　只不过，在这个充满了暧昧感的节日，他说服不了自己同意许言去跟这么个人吃饭。冷清就冷清吧，孤单就孤单吧，反正今天不行。大不了等他的航班回来好好哄就是。
　　常庚回来后，紧接着就元旦假期了。
　　很难得他居然有个完整的元旦假期，排班刚好跳过了这个时候。
　　他满心满眼都是在想着两个人怎么过这第一个跨年夜。
　　没想到的是，常妈妈给他个电话，让他假期前回趟家。常庚回去后，被常妈妈甩过来两张温泉酒店的票，说本来是他们两口子订的酒店，没想到那天老朋友约着要聚会，酒店的票扔了也可惜，干脆给儿子。
　　常庚拿着酒店票，挑着眉看他老妈小半天，常妈妈才眼睛亮亮地说，让他带未来儿媳妇一起去玩。
　　这眼神，摆明了就是给儿子发恋爱经费，想摆喜酒想得不行了。
　　常庚又好气又好笑地回到家，跟许言一说，他居然很开心，原来许言喜欢泡温泉。
　　30号晚上，两人收拾好行李，31号下午，常庚在许言公司门口接到他后，直接就开到温泉酒店去了。
　　酒店很高档，果然像是副总夫人的手笔。
　　进到房间打开门，常庚都扶额了，他老妈为了娶个儿媳妇简直是进入疯魔状态了，居然订了个高级套房。房间里就配了温泉池，窗户出去又是个独立的泳池，洗手间的浴缸无比大，还能按摩。
　　许言看得目瞪口呆，盯着常庚看。
　　常庚举手投降：“你别说我败家，不是我订的，是我妈，不能怪我。”
　　许言也知道这事确实怪不到他头上，于是只好安心住下。
　　到了晚上，他们才发现房间的另一个好处。
　　温泉旁就是落地窗，落地窗外居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风景独好。
　　这环境好得让常庚心虚，回头高堂若是知道这不是儿媳妇，会不会直接跟他断绝关系呢？上回跟小樱分个手都能赶出家门一个月不闻不问，出柜的话被永久赶出家门也不是不可能。
　　套房配套的晚餐也奢侈得不像话，许言有些坐立不安。
　　常庚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心大心细，笑话许言说：“你就当咱俩这是度蜜月吧。”
　　因为晚饭后两人打算泡温泉，所以也没喝酒，吃饱了就回了房间。
　　室外的温泉有很多不同的池子，各有功效。
　　但常庚觉得室外太冷，许言前阵子才病愈，不能着凉，所以还是享受一下室内的温泉。安安静静的也不受人打扰。
　　回到房间，两人开始换衣服。
　　常庚换好先下水，半身浸入温泉，舒服得都快叫出声了。他坐在池子里，手臂搭在池边，一副很慵懒的样子。
　　看到许言从洗手间出来。裸/露着上半身，下半身围着浴巾朝他走来，常庚倒吸一口凉气。
　　温泉蒸起的水汽在眼前萦绕，许言光洁的皮肤在灯光下就好像瓷器一般。
　　常庚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走进温泉，伸出光着的脚丫子探了探水温，觉得还合适，接着解开浴巾下了水。
　　这是常庚第一次在亮堂的地方，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近乎全/裸的身体，感觉一股燥热开始在体内升腾。


第80章 晕倒
　　跨年夜都能早早上床睡觉的人着实不多，要么是折腾不起的老年人，要么就是没那个心思玩倒数的中年人，要么就是熬不起夜的小孩子。
　　沈楚新都不知道应该归到哪一类，但偏偏就是早早睡觉了。
　　睡得正香，被电话吵醒。
　　这么新年旧年交替的大晚上扰人清梦实在是可恶，他很不高兴地抓起手机看是哪个家伙。手机屏幕一片模模糊糊看不清，他只好把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上面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常庚。
　　这种时间、这个人，沈楚新瞬间清醒，肯定是许言出事了。
　　他马上接起电话，不待对方说法，自己先问：“小言出什么事了？！”
　　常庚焦急的声音从话筒传出：“他晕倒了。”
　　沈楚新心一沉，深呼吸两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对常庚说：“你们在哪？”
　　“温泉酒店。离市区两个小时。”
　　这么远，赶过去也来不及。沈楚新只好说：“让他平躺好，别热着别冷着，他现在肯定在出汗，记得给他擦汗，如果没有抽搐现象或呼吸困难，可以让他静静地躺好，30分钟后没有清醒的话，掐他人中把他掐醒。如果掐不醒，就要就近送院。听清楚了没有？”
　　常庚也在强迫自己冷静，把沈楚新的话重复了一遍：“擦汗、平躺、30分钟掐人中、不行就送院。”
　　沈楚新说：“嗯。快去吧。”他顿了顿，“照顾好他。”
　　一小时前。
　　常庚不是一个爱看电影的人，可是眼前的温泉香汤却让他联想到电影的场景——美人入浴。
　　许言眯着眼睛享受着温泉，常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呼吸和心跳变得有些快，不过他把这归功于温泉的高温。
　　许言在温泉池的另一头坐了一会，站起身朝常庚走来，一边走一边说：“你那边可以看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常庚有点想后退，可温泉池就这么一方天地，退无可退，他也想不通自己在怕什么。
　　转眼间，许言坐到了他的身边，抬眼就看到窗外没有一丝杂质的月光，禁不住“哇”地叹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全在外头，完全没有感觉到身边人的表情。
　　许言光滑潮湿的手臂蹭到常庚，常庚身体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许言在唠唠叨叨说着什么，他一点都没听到，耳边一直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什么东西都想不了。
　　常庚感觉自己有些不正常，干脆站起来先不泡了。
　　许言正说得兴起，见身边人突然站起来，很是诧异，便伸手拉他：“怎么啦？”
　　常庚有些心神不宁，猛地被人一拉，脚下一滑，摔倒在温泉池里，拉着他手的许言也随后被拖了下来。
　　两人都在水里被呛了一下，常庚从池子里坐起身，许言趴在他胸前咳。
　　呛水的感觉过去后，常庚才发现，自己坐在池子里，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搂着许言的腰。而那小子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头发湿漉漉的，水不断地从脸颊流过，因为温泉的热度，许言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嘴唇更是朱唇滴血。
　　许言好不容易咳嗽完，从常庚胸前抬起头，声音因为呛水后变得有些软糯，轻轻地叫着他：“常庚？”
　　常庚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当下就断了，他突然发起疯，对着许言的嘴唇就啃了下去。跟以往的亲吻都不一样，他就好像一只猛兽一样，扑向自己的猎物，想要多一点，更多一点，简直像是要把人吃进去。
　　许言被突然起来的激吻吓了一跳，呼吸都来不及调节。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常庚，口中低声在呜咽，想让他停下却说不出话来。
　　常庚来势汹汹，最后把人直接从水里抱了起来往床上走去，两人身上的水哗啦啦地流到地毯上，连床铺都给弄湿了。
　　许言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有些不安。
　　常庚两只手好像铁钳一般死死钳住许言的手臂，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现在只剩下本能。
　　常庚正任性地撒着欢，许言居然突然暴起，挣脱他的桎梏，惊坐起惨叫一声，接着往后倒下。
　　这声惨叫，把常庚的神志拉了回来，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想起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坐在床边的常庚，捂着脸发抖。
　　身后的许言一直不声不响，太久了，久到常庚扭过头来看为什么他没有冲过来揍自己。
　　这一看，常庚吓傻了，两三下爬到许言身边跪着，轻轻地推他叫他：“许言，许言，你怎么了？”
　　许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陷入了昏迷。
　　常庚狠狠地给自己抽了一耳光，脸颊顿时涨红，泛起几根明显的手指印，这一耳光真的没留力。
　　常庚抽完自己后，赶紧把人抱到床上干净的地方，盖好被子，又叫了好几声，推了好几次，许言都没有醒来。
　　常庚害怕了，他喃喃地说：“手机，手机在哪？”
　　他满屋子找手机，找联系人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几次都按错地方，播到别人的手机上。
　　最后终于打通了沈楚新的手机。
　　沈楚新给了清晰的指示而并没有质问他，这让常庚心里的悔恨加剧。
　　他就这样不着片缕地守在许言身边，完全没有心思管自己。
　　许言从昏迷到悠悠醒转这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常庚觉得已经跨越了一个世纪。
　　他握着许言的手，红着双眼，跟雕像一样守着，不时给他擦汗，隔那么一小会就轻轻地趴到他胸前，听听心跳是否还在。
　　他非常害怕。
　　如果许言出了点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直到看到许言胸前起伏幅度加大了些，几下呼吸加深后，眼睛慢慢睁开，常庚眼泪流了出来。
　　许言在醒转后，被喂了几口水，倒下去继续睡。常庚又在旁边守了半个多小时，确认许言这是在睡觉而不是昏迷，这才从床上爬下来。下来的时候腿部乏力，直接跪倒在地。
　　当晚，常庚窝在沙发上睁着眼睛躺倒天亮，他甚至不敢躺在许言的身边。
　　第二天醒来，许言已经完全恢复，只是有些虚弱，常庚叫了客房服务，没让他去餐厅吃饭。
　　吃完饭后退房，开车回家。
　　一直到许言家的停车场，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常庚停好车，拎着行李箱跟在许言身后来到楼上，许言打开门，常庚把行李箱放进屋后，没有换鞋就退了出来，跟许言说了今天唯一的一句话：“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许言没想到常庚居然把他放下就走，张着嘴想说什么，话被关上的门给堵住，什么都没说出来。
　　热恋中的人，恨不得分分秒秒都跟对方绑在一起，分开一阵子都觉得缺氧似的难受。所以异地恋才让人觉得这么痛苦。
　　许言没有想到，自己这还算是热恋的时期，居然半个月没有见过自己的对象，甚至连信息、电话都没有。
　　温泉酒店的事，许言非常难过。他知道常庚对他有欲望，一直都有。但常庚一直都没有跨过那条界限，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那脆弱的神经，甚至连亲吻都好像在计时，在自己可能失控之前就停止。除了在西雅图那次外，许言确实没有再失控过。
　　许言本身不是一个强欲望的人，但他也知道憋久了对身体很不好。
　　可是常庚从来没有对他提过要求，只有露营那次跨过了那条线，因为自己紧张得差点把嘴唇都给咬破，常庚也没有再让他做过同样的事。
　　真正让许言痛恨自己的，是有一天晚上，他因为睡前喝太多水，睡着后给憋醒，醒来发现本应该在身边睡觉的常庚在洗手间里关着门。
　　当晚，许言睁着眼到天亮。常庚起床的时候，被许言死死抱着没放手。
　　心理屏障无法突破，许言就这么一直痛苦着。甚至有一次来到沈楚新医院楼下徘徊许久，他真的想知道该如何做才可以让自己完全接受常庚。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他，却依然无法控制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和排斥。
　　这次，自己居然因为排斥索性晕了过去，这不应该是恋人之间的正常状态。
　　他该怎么办？常庚该怎么办？


第81章 恐惧
　　元旦假期剩下的时间，常庚把自己锁在家里一步都没踏出去，犹如把自己关禁闭，连窗帘都没打开。
　　假期结束后，他拖着飞行箱满世界地飞，结束一段任务后，又把自己关在家里。
　　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了半个月。
　　这一天，他下了航班，按照平时的节奏回家。电梯打开，他垂着凭借肢体记忆来到自己家门口，被门口蹲着的人给吓了一跳。
　　是许言。
　　这么久没见过许言，常庚呼吸都屏蔽了一瞬间。他张口想说话，嗓子不太好使，清清嗓子才说了出来：“怎么在这？干嘛不自己开门。”
　　许言有常庚家的密码，也录了指纹，就算忘了密码都可以凭指纹进去。常庚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要蹲在门口。
　　许言看到他回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得出来蹲的时间也不短，腿麻了。常庚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
　　见许言耷拉着脑袋没说话，常庚也不打算在走廊上跟他继续讨论，于是打开门走了进去。身后居然没有许言跟着进来的声音，常庚转过头，看到许言站在门口踯躅不前。
　　于是常庚问：“怎么不进来？”
　　许言抬起头，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进了门，换了鞋。
　　常庚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去洗手间洗手。洗完手后一边解衣服的纽扣一边进卧室，打算拿衣服洗澡。
　　衣服还没脱下来，衣角就被人攥住，许言悄悄地跟着他进了卧室，怯生生地抓起他的衣角，很小声也很无助地问：“你还要我吗？”
　　如果能够有什么仪器可以照出心脏的状态，肯定可以马上看到常庚的心都揪在一起，隐隐生疼。
　　他的许言此刻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眼睛红红地在祈求主人带他回家。
　　常庚挥手“呯”的一声把衣柜门关上，伸手把许言拽进怀里死死扣住，说话声音都哽咽：“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不要你？你怎么会觉得我会不要你。我这么喜欢你，许言，我爱你，我爱你爱得心都在疼。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听到这话，许言压抑了半个月的泪水终于决堤，在常庚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天知道他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常庚就好像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样，温泉酒店回来后就杳无音信。给他发信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许言都要疯了。
　　每天回到家都躲在床上疗伤，但是日复一日越疗越伤。最后，他得靠意志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上班，下班后整个人就垮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因为自己的不正常，常庚厌弃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几近崩溃。
　　今天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来常庚门口蹲着等他，就算看不到人，就算常庚不在家，那也是能离他近一些，总比在家里舔伤口强。即使每次都蹲得两腿失去知觉，他也不敢尝试自己开门，他害怕尝试的结果是常庚改了密码，自己被遗弃就成了铁板事实。
　　刚刚看到常庚从电梯出来，许言又高兴又害怕，他怕常庚开口给他判个斩立决，那他真的就连一点盼头都不再有了。
　　没想到常庚让他进来，还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开门。
　　许言进来后真的很开心，可是他还是很害怕，最后实在忍不住，拖着常庚的衣角问他还要不要自己。
　　如此卑微，只要常庚说还要他，怎么样都行。
　　结果，常庚颤抖着声音对他的表白，让许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眼泪不再需要掩藏。
　　常庚捧起许言的脸，一脸的泪水。他从床头柜上抽出纸巾，轻柔地给他擦拭。常庚知道，现在一切语言都太过于苍白，许言心里的惶恐不安全部表现在脸上。
　　常庚脱衣服脱到一半，现在敞开着衬衫，露出结实的肌肉，胸前都是许言刚刚嚎啕大哭流下的泪，衣服仍然被许言紧紧攥着，被揉得不成样子。
　　常庚给他擦完眼角擦脸颊，换一张纸再擦鼻子，苦笑着说：“都赶上幼儿园小朋友了。”
　　许言安静地任由他擦拭，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
　　常庚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从衣柜里拿了件居家服套上，他换衣服的动作非常快，担心许言看到自己裸露着会紧张。
　　许言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追随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常庚，看着他去拧毛巾，过来给他擦脸；看着他去煲水，倒了杯水塞到他手里捂着；看着他蹲在自己脚下，仰视着自己；看着他往前探着身子，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一下便离开。
　　常庚抬头摸着他的脸，眼神里的感情太复杂，许言看不懂。
　　“这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一想到自己对你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就恨不得抽死自己。你给我发信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敢接。许言，我曾经是那么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说要护你，可是我居然……”常庚说话有些哽咽。
　　许言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摩擦的那只手上，眼泪汪汪的。
　　常庚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以后不会了。你不要怕，以后不会了，我跟你保证。”
　　许言看着像小孩般认错的常庚，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他把常庚的头紧紧搂在怀里，哭着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不要你道歉。”他把常庚的头从怀里抬起来亲吻，泪水都蹭了上去也没管，带着哭腔说，“我会变好的，你看，你看我现在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不是吗？我可以接受接吻，拥抱，一定可以接受其他的。”
　　许言有些急，他胡乱地拿起常庚的手往自己身上摸，嘴里喃喃地说：“多试几次，也许多试几次就好了。”
　　常庚脸色都变了，许言这种急于要把自己交出来的模样，让他心里疼得一阵绞痛，他都干了什么，他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他简直就是畜生。
　　常庚坐上沙发，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双手环着他，像以前安慰他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让人冷静下来。嘴里哄着说：“好，好，我们以后试，以后再试。你别怕，也别急，我们会好好的。乖，别怕。”
　　常庚的安抚对许言有种神奇的魔力，可以把焦躁不安的人安抚成温顺的小猫。
　　许言搂着常庚的脖子，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不再哭泣。
　　常庚在浴缸里打了水，试好水温，想让许言进去泡一泡。
　　如果是以前，他一般会插科打诨地开玩笑说要不一起洗吧。每每都是许言红着脸把他推出来。
　　今天他不敢开这种玩笑，只是温柔地问需不需要帮忙，许言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常庚觉得，许言真的太懂他的死穴，只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跟他要星星要月亮都行。
　　他苦笑了一下，抓着许言的肩膀把人转了个身，轻轻拍拍他的后腰说：“快进去吧。泡个澡，睡个好觉。”
　　他话真的说早了，澡都没泡完，许言坐在浴缸里就睡着了。
　　常庚待许言进去浴室后，在门口站了好久，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门，接着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箱了。
　　把脏衣服丢到洗衣机，换了床单，把许言的换洗衣服和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直到洗衣机都洗完一趟衣服，浴室还是没开门。
　　许言很少泡澡泡这么久的，他有些担心。可是又不敢冒冒失失冲进去，于是在门口叫了好几声，不料都没什么反应。他这才打开门，看到脑袋垂在浴缸边缘睡着了的许言。
　　他刚刚看到人的时候，手脚都冰凉，酒店里许言昏迷的事让他有了心理阴影。等他提着呼吸和心跳，慢慢靠近，发现他其实是在睡觉，这才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常庚用浴巾把人抱出来擦干，把衣服给他穿上，许言居然都没有醒。常庚心里很不好受，从见到许言开始，他的眼睛一直红红的，所以一直都没发现眼底下的乌青。
　　许言这段时间应该都没怎么睡好觉，黑眼圈都已经这么严重了，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许言这一觉睡到天亮，他醒来后，看到身边空荡荡的，心里一沉，连忙爬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跑。跑到客厅，看到正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的常庚后，不可抑制地大喘气。
　　常庚看到他起床了，刚刚想笑着说早安，眼睛扫到他的脚，笑容都冻结在脸上，赶紧把手上的东西往餐桌上一扔，两三步冲到许言面前，把人抱着放到沙发上，捂着他的脚，有些责备地说：“大冬天的不穿鞋，回头感冒怎么办？”
　　外头气温确实比较低，但常庚在家里开了暖气，也不会冷。平时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用不着的，许言过来的话他一般都打开暖气，怕冻着人。即便如此，地板还是偏凉，怪不得他突然这么紧张。
　　常庚这般细心照顾，许言看不下去，把人拉起来，小声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别总是把我当小姑娘。”
　　常庚瞪了他一眼：“你比小姑娘还不如，早上起来不披外套不穿鞋，下回再被我看到，我会揍人的。”
　　他说得恶狠狠的，许言似乎一点都没有害怕，伸手环住他的胳膊，有些委屈地说：“刚刚醒来发现你不在，我以为昨晚的事是在做梦。”
　　常庚恍然大悟，叹着气轻拍他的后背，过了一会才说：“好，我不说你了。快去洗漱换好衣服出来吃早餐，不然会迟到的。”


第82章 介绍
　　常庚一脚油门把人直接送到机场。许言看到他经过班车点的时候，连眼角都没往那边扫一下，直接开了过去，拉着安全带准备解开的手僵在当场。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他小心地说：“怎么开到这来了？”
　　常庚目视前方：“嗯？”
　　许言说：“你应该把我放在班车点的，然后回家休息。你需要休息。”
　　常庚专心开车，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我想送你上班。不在家的话那是没办法，在家的时候，我想送你上班，接你下班，跟你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散步聊天。”
　　一段平平实实的情话让他用平平淡淡的口气说出来，就如同在说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一般自然。
　　许言被这猝不及防的话语给击中，脸上有些泛红，两只手来来回回扯着安全带，低声说了声“嗯。”
　　常庚把车开到离许言单位有三五分钟步行距离的安静角落，打开门锁，看许言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的时候，叫了他一声：“许言。”
　　许言转过头“嗯？”了一声，尾音还没说完，就被常庚扣住脖子，唇上一阵温热。这个吻吻得很深，如果不是中间有车档拦住，许言都要被他拽过去坐腿上了。
　　停下亲吻后，许言满眼的水光潋滟，常庚赶紧用手挡住他的眼睛，低笑着说：“去吧。下班我来接你。”
　　结果，没到下班就见到人了。
　　常庚收到通知，今天下午要到公司开飞行部和工程部的沟通例会。
　　这种例会每个月都要开一次，前面两三个月常庚都在外执行任务，已经有阵子没参加过例会了。这还是他首次以机长的身份来参会，早早地到了会议室等着。
　　有领导看到他来得这么早，还开他玩笑说提了机长确实不一样。
　　常庚心里暗笑，他是为了早点来见自己的人。
　　工程部的同事陆陆续续过来，许言夹在里面并不起眼。不过这个不起眼是对其他人来说的，在常庚眼里，他刚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就已经被捕捉到。
　　许言跟以前一样，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抿着嘴，手上拿着笔记本和笔，找到以往坐的那个位子坐好后，抬了一下头。
　　心有灵犀的人总是很容易看到对方。
　　许言才这么抬了一下头就看到冲着他微微笑的常庚，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人，意外地眨了眨眼。
　　许言有些紧张地往旁边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又看了常庚一眼。只见常庚冲他挑了挑眉，挤了一下眼。许言赶紧低下头，心脏怦怦跳。数九寒冬，他收到了秋波。
　　最近航班情况都挺好，只是东北和西北地区大雪对飞机正点率影响比较大。春节临近，那是航空业的黄金旺季，今天的会议主要的议题就是强调春节旺季执行的情况。
　　许言这才反应过来，快过年了。
　　回家的路上，常庚问过年哪里过。许言说他要回家看姥姥姥爷。常庚“哦”了一声就没再继续往下说。
　　许言歪着头问：“你家人都在这边，春节也不会出去吧？”
　　常庚说：“去年春节我都在飞机上过的，今年估计也差不多。”
　　确实，刚刚会上才强调春运期间飞行部停止休假。
　　常庚见许言没说话，就继续说：“春节重庆方向的航班很多，指不定我能飞一趟重庆，如果在那边过夜的话，到时候可以找你吗？”
　　许言猛地抬头，很开心地笑了，大声说：“好啊。”
　　常庚看着挡风玻璃都笑了。
　　今天是周末，回到家后，常庚的手机就没停过，一直响个不停，吵得他都想关机了。
　　许言问他怎么不打开看，常庚大手一挥：“都是那几个发小，要我出去玩。”
　　许言盯着他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常庚笑着把手机塞他手里，告诉他解锁密码，让他自己看。
　　许言如临大敌地说：“我没想看。”
　　常庚说：“我想你看。快点开。”
　　许言只好把手机打开，点开一个叫“数字军团”且未读信息的数量还在不断往上增加的群，拖动看了看，看完后抬头看着常庚。
　　常庚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想去？”
　　许言仿佛下了重大决心似的点点头。
　　常庚想了想边说：“那好。我介绍朋友们给你认识。不过你都见过，不是陌生人。”说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离开，一定要马上跟我说，好不好？”
　　许言努了努嘴说：“都说别把我当小姑娘喽。”
　　常庚笑着刮了一下他的嘴巴：“越来越像小姑娘了。”
　　许言立刻炸毛。常庚哈哈笑着把人拖入怀里揉脑袋，说：“但是我喜欢。”
　　常庚在群里丢了一个炸弹，说大家伙下班了到他们很喜欢去的海鲜饭店，他请客。
　　这个炸弹太重磅，大家都知道他并不是为了吃顿饭才请客，明显是要带家属出场，群里咿咿呀呀的半天都没消停。
　　最后常庚说了句：还想去吃饭的话就闭嘴！
　　大家这才停下。
　　来到饭店停好车，常庚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发信息，发完后就把手机调静音了。
　　他担心突然带着同性伴侣进去会炸锅，怕气氛尴尬让许言难受，所以提前了一点在群里跟大家说自己这场恋爱是个什么性质。
　　他们到的时候菜都点完了，四个人坐在包厢里嗷嗷待哺。
　　常庚打开包厢的门，里面哄的一声，四个人同时对他叫唤，许言跟在他身后出现，包厢里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常庚心里暗笑，拉着许言坐好。很正式地跟朋友们说：“认识一下，我男朋友，许言。”
　　包厢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坐许言旁边的吴桐扯了扯许言的衣袖，凑过去小声说：“许工，是不是我二哥揍你啊？”
　　许言一头雾水地歪了歪头。
　　吴桐把椅子往许言的方向拖了拖：“你别怕，我二哥虽然是很凶，但是他一个人也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个，你要是被逼的，我们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许言都没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就被常庚拉着站了起来，常庚说：“别听他胡扯，咱俩换位子。小五，有啥话当着我的面说，别支支吾吾小小声。”
　　许言被按着坐下后，他旁边的人换成温雅。
　　温雅也往他这边拖了拖椅子，凑过去问：“你们真的在交往？”
　　许言点点头：“是的。”
　　温雅吞了吞口水，仗着常庚从来都不打女人，大胆地说：“二哥他以前交过女朋友的，你知道吗？”
　　许言笑笑说：“我知道。”
　　温雅睁大了眼睛：“知道你还……”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比较妥当。
　　许言平静地说：“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嘛。”
　　温雅实在不习惯小声说话，扯着嗓门说：“这不是分不分手的问题，就，就是……那个……”她求救般地看着付思辰。
　　付思辰清清嗓子，救场来了：“她的意思是说，老二以前是喜欢女的，怎么突然喜欢男的了。你不担心他这变直变弯没个谱吗？”
　　温雅使劲点点头。
　　许言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常庚。只见常庚这人翘着二郎腿，很悠闲地看着这两个人对许言逼宫，见许言终于看他了，他才握住许言的手，在手心里捏了两下以示安慰。接着敲敲桌子说：“差不多行了啊，当我没到吗？我这好不容易谈个恋爱，你们还想当面给我整黄了不成？别欺负我们家许言，我可不答应。”
　　那三个人又一阵起哄，说老二你不厚道，偷摸着就弯了。
　　最后大家才发现，老大一直都没说过话，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抱着手臂看他们闹。
　　许言抬起头跟袁程目光接触，只见袁程冲他笑了笑说：“他们就爱闹，别在意。我们很欢迎你，希望你们幸福。”
　　这结案成词说得，剩下几个小的都不好往下闹了。
　　这时，服务员敲敲门，给他们上菜。
　　数字军团的人平时看见的常庚都是公子习气很重，绝不是一个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人。
　　今天终于开了眼了。
　　看着他们老二给许言剥虾、剥蟹、夹菜、倒茶，恨不得连鱼肉的刺都帮他挑掉，还时不时问他好不好吃，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这几个人觉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连一向很淡定的袁程都忍不住说：“庚儿，你这是被什么人附体了吗？”
　　付思辰也受不了，咬牙切齿地说：“这算什么。这小子之前还剥了半箱的大闸蟹的肉给人家吃。”
　　温雅和吴桐筷子都吓掉了：“什么？半箱大闸蟹？二哥你的手指居然还在？”
　　许言没想到他们都知道大闸蟹的事，很不好意思。又听到在说常庚的手指，于是眼神就落在他的手指上。
　　常庚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还在，就是贴了几天创可贴而已。”
　　许言闻言一惊，抓起他的手指仔细看，眼神里充满了担心。
　　常庚轻轻拍拍他的手说：“早没事了。别听他们胡扯。”
　　这顿饭吃得很欢乐，回家的路上，常庚眼眉都还带着笑。
　　许言瞅了他半天才说：“这么高兴？”
　　常庚抿了抿嘴说：“嗯，非常高兴。因为今天在铁瓷面前出柜了，觉得特别高兴。”过了一会又说，“他们都很喜欢你，我也很高兴。”
　　许言摇摇头：“他们不是喜欢我，他们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没有讨厌我。”
　　常庚说：“许言，他们是一个缩影。这个社会上，谁都不是人民币，众人追捧，所以总会有不喜欢我们的人。只要我们最在意的人可以接受，那我们就能很幸福。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存在对错，只求能得到亲人好友的祝福。”
　　许言满眼的茫然：“真的能吗？”
　　常庚肯定地说：“一定可以。”


第83章 春节
　　春节假期到了，许言前后休了几天假，凑够十天，回重庆去了。
　　常庚又开始了旺季透支式的工作。上回黄金周的时候，还没有男朋友嘘寒问暖，这回有了个可以诉苦的对象，可把许言的心疼值调到最高点。
　　常庚的辛勤工作从过年前一周开始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许言休假回家前几乎都见不到他人。等常庚终于可以歇两天，许言人已经远在重庆了。
　　许言回到重庆后，在家里打扫了一整天的卫生，第二天去养老院把老人接回家，他们要在家里过年。
　　姥姥姥爷有半年没见着外孙，可开心了。许言见老人身体健康精神隽烁，心情也特别好。
　　常庚安静地在电话里听着许言欢喜地说着自己回家的事，不时“嗯嗯”两声表示自己听，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他。
　　许言高兴，他的心情也很好。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许言上午买完最后一趟年货，下午开始就一直窝在厨房忙活着做年夜饭，整一个马不停蹄。
　　手机响的时候他也没听见，抽油烟机轰隆隆的，还是姥爷在客厅叫他出来接的电话。
　　许言擦擦手出来，拿起电话看到是常庚，脸立刻就笑开了，马上接通，一边说一边往房间走：“喂？”听到电话那头有点吵，就问：“你在哪？”
　　常庚说：“一直不接我电话，我只好随便找个地方下车了。司机说这里是市中心。”
　　许言有点不解：“嗯？”
　　常庚笑了一声：“你在家吗？”
　　“是啊。”
　　“在干嘛？忙着吗？”
　　“在做饭呢。年夜饭。”
　　“我们许言做的年夜饭，肯定很丰盛很好吃。好想吃啊。”
　　许言低着头，手指抠了抠围裙，低低地说：“回家做给你吃好吗？”
　　常庚噗嗤笑了：“好失望啊。我以为今天就可以吃到。”
　　许言再迟钝也听懂了，惊喜地说：“你在重庆？”
　　“是啊，小笨蛋。你要来接我吗？”
　　“好，我马上出去。你把位置发给我，我去找你。”
　　许言从房间出来，在厨房里倒腾了一阵，探出头跟老人说：“姥姥姥爷，我要出去一下，估计一个小时回来。厨房的东西你们别动啊，等我回来弄。”
　　姥姥拿着围巾往他脖子上套：“行，我们不动你的东西。穿够衣服啊，别冻着了。”
　　许言微微低头给姥姥围围巾，弄好了才直起身出门去。
　　常庚的酒店确实在市中心。
　　许言到的时候，在大堂就看到人，激动地差点扑过去，幸好还想到了这是在公共场所，及时刹住车，在常庚面前站着看他笑。
　　常庚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问他冷不冷。
　　许言笑着摇摇头说不冷，问怎么今天过来了。
　　常庚说：“刚好排到这里的航班。可以过来跟你过年。开心不？”
　　许言笑眯眯地说：“开心。”
　　常庚没有告诉他，本来今天这个航班不是他执飞的，这是他查遍所有人的排班记录，专门找到这个机长跟他换的班。大年三十的班，居然有人主动要换，这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那名机长很痛快地就把这个班换给了他。于是，本来应该在家过年的常庚出现在重庆。如果常家二老知道，估计他又一个月回不了家门了。
　　从大堂到电梯，从电梯到房间，许言的嘴巴都没停过。两人已经很多天没见面，加上许言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回老家，感觉有说不完的话想跟常庚说。
　　常庚就像个带着小孩的家长似的，耐心听他讲，时不时插个话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到了房门口，他刷卡，许言还在说：“今天买菜的时候一高兴，好像买了太多了。刚刚在做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家里就三个人，吃不完怎么办。真是愁死我了。”
　　常庚打开门，把人带进来，再把门关上，笑了一声：“怎么这么多话讲？”说完，就捧住他的脸把人的嘴巴给堵上了。
　　许言脸红心跳地靠在常庚肩膀上，手搂着他的腰，任由常庚抚摸他的后背，两人静静地站在门后面抱着。
　　突然，许言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带你回家吃年夜饭吧。”
　　常庚在许言的眼睛里看到了星星，让人不忍拒绝，于是点点头，手指捋了捋许言的头发说：“打算怎么跟姥姥姥爷说？”
　　许言略微想了想：“就说是同事，刚好今晚飞过来，一起吃个饭。”
　　常庚笑着说：“原来我就是个同事啊？”
　　许言有些为难地说：“实话实话太突然了，我怕……”
　　常庚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开玩笑的。就这么说，同事！”
　　姥姥姥爷对外孙子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来吃饭，挺意外的。不过意外过了后，他们很欢迎。听说常庚是机长，更觉得了不起，搞得常庚都不好意思了。民航从业人员自带神秘属性，尤其是空中的岗位，就更神秘了，机长简直是神秘中的战斗机。
　　许言回到家后就一头扎进厨房，乐呵呵地去做饭。
　　常庚就跟老人家在外头聊天，回答老人的问题，感觉自己在做民航科普。
　　等许言做好饭菜端出来后，常庚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会说担心自己买太多菜。就这一大桌，招呼七八个人都够了。
　　许言在厨房里窝了大半天做出来的年夜饭，献宝似的端出来，站在餐桌旁边期待地等大家过来坐。常庚看着他这满脸的喜色，差点没忍住上手去摸他的脸。
　　一家人乐乐呵呵地围坐着，姥爷想喝两口，正准备给常庚一杯，许言跳出来把杯子拿到自己跟前说：“姥爷，他明天早上有航班，今天不能喝酒的。”
　　姥爷好奇地看着常庚问：“是这样吗？”
　　常庚笑了笑说：“是的。我们执行任务前还要酒精检测，就跟路上查酒驾那样吹气球。一般24小时内都不能喝酒。”
　　姥姥和姥爷“哦”了一声，感觉又学到了一些，回去养老院可以尽情显摆了。
　　最后是许言陪着姥爷喝了两杯，太多也不敢喝，他酒量确实不好。
　　这餐年夜饭吃得特别开心，聊得很尽兴。
　　吃完后，常庚帮忙收桌子，姥姥上来把他拦住，说他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帮忙收餐桌的道理。
　　常庚反倒把姥姥按在沙发上坐着，说一起吃年夜饭的都是自己人，帮点忙没事。
　　这句“自己人”让老人家心里特别舒坦，就由着他去。
　　许言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只负责做饭不负责洗碗，一大桌子的碗都是常庚给收拾好的。
　　洗好碗后，常庚跟老人家坐了一会，站起身说自己得回酒店了，明天还得早起。
　　老人听到他大年初一还要上班，心疼了一阵，便让他早些回去休息。
　　许言眼巴巴地看着他换鞋，常庚看他那样子，心里暗笑。
　　两个人都还没出声，姥爷先发话：“言言你去送送。他人生地不熟的。”
　　许言装得风轻云淡地说了声好的，也换了鞋跟着常庚出门。
　　走之前，老人跟常庚说有空再来玩。
　　出了门，进了电梯，下了楼，两人进入夜幕。
　　大年三十，外面天寒地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常庚牵着许言的手揣进口袋，许言酒后泛红的脸上，笑意就没下来过。
　　常庚捏了捏自己口袋里的那只手，看着前方边走边说：“我也非常高兴。”
　　常庚住的酒店离许言家并不远，如果不是太冷，他们也想索性走过去。但常庚担心许言着凉，还是叫了个车。
　　在的士上，两人正襟危坐，到了酒店回到房间，常庚才发现许言的脸更红了，走起路来还有点晃。他洗完手，让手暖和些，摸了摸许言的脸说：“喝多了？”
　　许言搂着他的脖子摇摇头。
　　这软绵绵红扑扑的模样太诱人的，常庚低头吻了下去，味蕾上感受到酒味和许言本身的味道。
　　这个吻激动而绵长，许言被吻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常庚手臂上。
　　常庚停下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在许言脸颊、眼睑、鼻子、嘴唇上游走，喷出来的气充满了暧昧，嘴唇隐隐约约触碰着他的脖子，最后停在他耳畔，用气音在说：“我好想你。想你想得不行。”
　　许言都快烧起来了。
　　常庚抓住他的腋下把他猛地抱起来，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笑，诱哄着说：“许言，吻我。”
　　许言抱着他的头，低头吻下去。很快就变主动为被动，常庚看着他这般乖乖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把本来就已经浑身发软的人吻得都快变成水化开了。


第84章 早恋
　　常庚就这样托着他把人抱到床上，轻轻放下，他看着许言泛红的脸和迷离的眼，咬着他的耳珠。
　　许言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酒精的刺激，让他变得跟平时太不一样。
　　常庚抽了床头柜的纸巾先擦擦手，再抱着人亲亲额头，摸着他的后脑勺陪他躺着。
　　过了好久，怀里的人闷闷地说：“我要起来。”
　　常庚低笑一声，咬着他的耳朵说：“好，衣服得换换。先穿我的吧，稍微大了点，不过也没事，回去再换。”
　　许言还是没抬头，继续当鸵鸟，常庚感觉自己怀里的脑袋点了点头，像只猫在怀里拱，乐得又笑了一声。
　　许言锤着他的胸口撒娇般地说：“不准笑。”
　　常庚等他锤完，握住他的手放在嘴旁亲了一下：“好，我不笑。”
　　常庚从行李箱拿了裤子出来，趴在依旧把脸埋在枕头里的许言耳边说：“我帮你换。”
　　许言红这个脸马上坐了起来，抓起裤子就想往洗手间跑。结果床都还没下来，腿一阵发软，还好常庚眼明手快把人捞了起来。
　　“跟我还不好意思？你现在应该没啥力气，我来吧。”常庚一本正经地给他换好衣服，让许言逐渐平静了下来。
　　常庚给许言套上外套，围巾仔仔细细围得严严实实，一边围一边问：“真的不能留下吗？”
　　许言的酒已经醒了，摇摇头：“不行，姥爷会说的。”
　　常庚苦笑着说：“我怎么感觉这么像是中学生早恋啊，还得被家长管。”
　　把人送到许言家楼下，两人又腻歪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常庚越发感觉自己是在早恋。
　　第二天的航班很早，也没机会再来跟许言道个别，就这么飞走了。
　　许言收到他信息的时候，常庚都已经飞出去好久。
　　整个上午，许言就跟只猫似的，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他们上空是个航道，时不时有飞机飞过。
　　姥爷看乖孙有点蔫，就跟他聊聊：“你那个飞行员同事，已经走啦？”
　　这话题开得，许言更蔫了，闷闷地说：“嗯，一早的航班。”
　　姥爷又说：“这小伙子不错。”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乖孙眼光不错。”
　　许言迅速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姥爷。
　　姥爷笑了笑：“除了小楚，你从来没有带过朋友来咱们家，这是第一个。姥爷就大胆地猜了猜。猜对了吗？”他看了自己老伴一眼，接着说，“我跟你姥姥啊，就记挂着你，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没个人，我们怎么都放心不下。现在有这么个小伙子，看他对你的样子，我们这才放心。”
　　许言眼睛红红的，他怎么都想不到老人家原来是这种心思。
　　当年的事闹得太凶，事后他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再以后家里从来没人再提过这事。原来老人家一直放在心上。
　　姥姥坐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心疼地说：“打算跟姥姥姥爷说说昨天那孩子吗？”
　　许言有些哽咽地说：“他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许言喜欢上常庚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说自己心上人的事，他觉得有好多好多想说的话，他想让自己最亲的亲人知道，他的常庚有多好。
　　姥姥和姥爷满脸的慈爱听着他说，最后跟乖孙讲：“下回有机会，带他正式来见我们吧，好吗？”
　　许言使劲点点头。
　　大年初二，沈楚新过来吃了顿午饭。他看许言状态蛮好的样子，之前的担心也收了起来。
　　吃完饭，二老要睡午觉，许言送沈楚新出来，顺便散散步消食。
　　沈楚新问他：“跟常机长还好？”
　　许言挺开心地点着头。
　　沈楚新倒是挺意外的。他没想到经历了两次受刺激过度而失控和晕倒后，许言的状态并没有恶化，反而越来越好。
　　虽然意外，但看到许言好好的，他也挺开心的。
　　两人边散步边聊天，慢慢走了蛮远。
　　经过一个咖啡店，许言说去买两杯喝的便跑了进去，沈楚新只好站在门口等他。
　　只过了一会，听到身后有快速走过来的声音，沈楚新转过头，看到的是受到惊吓的许言，两只手各端着一杯咖啡，走得很快。
　　沈楚新皱了皱眉，正想迎上去，突然看到许言身后有个人小跑着追了上来，他感觉这个人看着像是曾经见过，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见那人跑着叫许言：“许言，许言对吧？是你。你别走啊。”
　　因为许言端着两杯咖啡不能跑，他走得再快也赶不上跑步的人，最后被那人赶上。那人伸手去拽他的手，许言突然被碰到，手猛地一抖，咖啡脱手，整杯倒在他脚上。
　　那人似乎没想到会这样，有些愣住。
　　许言恶狠狠地说：“别碰我！”
　　说完甩开那人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时，沈楚新黑着个脸冲了过来，拦住那个人：“请留步！”他话说得很好听，但配上那个脸色，任谁都知道这绝不是句好话。
　　那人确实被吓得没敢继续纠缠许言。
　　沈楚新没再理他，转身去追许言。
　　沈楚新很担心，咖啡是烫的，许言的脚……。
　　许言被沈楚新就近拖到一家便利店，让他在就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他手上剩下的那杯咖啡拿过来放好，接着蹲下来脱了他的鞋袜，果然，整个脚面通红。
　　沈楚新买了一瓶冰水和一条毛巾，用浸透冰水的毛巾敷在许言的脚背上。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许言全身肌肉都紧张地收缩着，沈楚新知道，肯定是那人的出现刺激了他。得等许言完全平静下来，才能尝试着解决这个问题。
　　幸运的是，因为有鞋袜挡住，滚烫的咖啡对脚的烫伤并不严重，及时冷敷不久后，皮肤通红的情况便消了下去。沈楚新松了口气。
　　这时，许言轻轻地说：“楚新哥，我没事了。”
　　回去的路上，许言一直没说话。倒是沈楚新出声：“他是那个人？”
　　许言站住不走了，右手拇指抠着左手虎口，这是他很不安的时候习惯的动作。
　　沈楚新也不急，耐心等着他。
　　最后许言说了声“嗯”。
　　沈楚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连续好几天晚上，许言都做了同一个噩梦，漆黑的房间，杂乱的声音，无底的深渊。
　　梦中惊醒满身大汗。几天下来，脸色很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假期结束前，许言把二老送回养老院。
　　姥姥拉着他的手嘻嘻叮嘱，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姥爷倒是看得开，说现在有小常了，不用这么担心，小楚也在同一个城市，言言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许言回到空荡荡的家，把家里的东西的收拾好，用防尘布把东西都遮盖好，上下左右都仔细看了一遍，拖着行李箱，锁好门，出发去机场。
　　这个房子是姥姥和姥爷的家，自从妈妈带着他离婚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后来妈妈去世了，爸爸把他接了过去。再后来许言还是回来跟二老一起生活，直到成年外出求学。
　　老人家去养老院后，也没打算把房子卖掉，他们心疼许言，留着个房子在，好歹他还有个家。
　　许言办好登机牌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候机楼里。
　　常庚那头刚刚落地，知道他是今天的航班，于是给他打了电话问落地时间。听到大概晚上七点落地，常庚便让许言在到达厅坐着等一会，自己的航班落地时间差不多，两个人可以一起回家。
　　按照公司的规定，许言是可以有员工票的。可是现在春运期间，客票火爆，员工票还得等航班有空余位置才可以登机。许言本来打算提早一天一大早过去机场，每天从重庆到G市的航班有好几趟，总能等到一趟吧。就算这一天的等不到，那就等第二天。
　　这个想法跟常庚说了后，对方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注意安全。
　　结果十分钟后，许言的手机上收到短信，常庚居然给他订了一张头等舱。许言电话过去准备跟这个败家子算账，结果败家子义正言辞地说：“经济舱早就卖完了，就剩这一张头等舱，再不买连这张都没了。再说了，机票是假期最后一天下午的，他还可以跟姥姥姥爷多待一天。”
　　最后许言也没有讨伐成功，他还得按时回去销假，只好不情不愿地去机场了。
　　许言的航班很准点，G市夜幕刚刚降临，他就落地了。
　　候机楼的达到厅并没有什么落座的地方，他最后还是辗转到出发厅，抱着背包等常庚。


第85章 做梦
　　常庚要是知道这个航班这么多事，压根不会让许言在候机楼等自己，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这个航班起飞、拉升都很稳当，进入平流层后便调到自动驾驶模式。常庚去了趟洗手间，问空乘倒了一杯茶进来，一边观察仪表盘一边喝茶。
　　结果，这杯茶还没喝完，突然发现仪表盘有问题，左右两侧仪表突然指示异常，速度、高度数值出现波动，屏幕不停闪烁，飞机还出现非预期爬升。
　　常庚赶紧把杯子放下，让副驾切断自动驾驶，转为人工操控，并让立即联系指挥中心申请下降高度。
　　指挥中心的指令过来得很快，同意下降8400米。
　　没想到下降期间，控制显示组件居然出现黑屏，没有办法通过显示屏准确判断下降高度。
　　常庚只好依靠备用仪表和目视天地线，基本是在凭经验来控制飞机下降。
　　大约1分钟后，显示屏开始逐渐恢复。
　　常庚松了口气，有了数据支持，他后面的情况能好办很多。
　　可是结果并不像他想得这么乐观，显示屏恢复后，左右组件却出现速度不一致、高度不一致、迎角不一致的故障信息。
　　常庚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此时，距离目的地机场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距离可以备降的机场也有45分钟，常庚最后决定，向指挥中心申请落地目的机场。
　　指挥中心综合研判后，同意了机组的申请。
　　最后飞机在管制雷达引导下完成进近，安全落地G市国际机场。
　　飞机着陆后，滑行道指定停机位，常庚一直绷紧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刚刚在天上差点就成了瞎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去向何方。
　　他坐在驾驶位上半天没说话，副驾也不敢惊动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机长指令。
　　客舱乘务员疏导旅客全部下机后都还没见到驾驶员出来，很是纳闷。于是乘务长到驾驶舱门口按了对讲器，这才把常庚从沉思中惊醒。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晚上11点35分。
　　一秒钟后，他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许言还在候机楼等他！他刚刚居然在驾驶位发呆发了快半个小时！
　　常庚内心简直要暴走，脸上还是装得很沉稳，跟副驾说：“我们走吧。”
　　他一边开机，一边取航空箱，脚步生风地出了机舱。
　　电话接通后，常庚没等许言说话，就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等累了吧？我刚刚落地，现在过来。你在哪？”
　　常庚见到许言的时候，许言都快冻僵了。
　　虽然候机楼遮风挡雨，但架不住外面气温太低，许言又坐了太久，还因为这段时间睡眠不足困得紧，不小心睡着了一会。
　　常庚刚刚接到人，就把自己的围巾帽子往他身上招呼，接着迅速带人出去打了车就走。
　　到了车上，他捂着许言冰凉的手呵气、搓热，摸摸他的脸都是冰的，心疼死了。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们，有些惊到。
　　常庚只好放开许言的手，不能表现得太亲密。
　　许言小小声问他是不是航班出什么问题了，在等候的时候，显示牌上本来准时的航班突然改成延误。
　　常庚在车上不能细说，只能含混地说了声“嗯”。
　　下车后，架不住许言一再要求，常庚还是把机上遇到的事跟他说了。许言听完后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家，许言换好衣服就开始打开行李箱翻找东西弄得卧室一片狼藉。
　　常庚进了厨房给他弄了杯热乎乎的生姜可乐，心想还是自己靠谱些，给人喝的是生姜可乐，上回自己淋了雨，许先生给泡的是生姜红糖，女里女气的。
　　常庚端着杯子出来，许言好像也找到自己翻找的东西，正献宝着小跑出来，把东西往常庚眼前一晃：“给你求的。以后出门都带着。”
　　是护身符。
　　许言自行去打开常庚的飞行箱，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护身符塞了进去。听完机上事故后就一直紧绷着的小脸，现在终于放松了下来。
　　常庚一直端着杯子看他，仿佛看到以前常妈妈隔段时间就带他去寺庙为常爸爸祈福的情景。
　　他还是让许言步了裴女士的后尘。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两人就这么过着牛郎织女的日子，一转眼都到清明节了。
　　许言每年清明节都要回家给妈妈扫墓，常庚本想跟他一起去，飞机计划横亘在中间，他又飞出去了。
　　于是只有许言一个人拿着一束鲜花来到公墓，坐在碑前，靠着石碑，跟妈妈聊天。
　　“妈，好久不见。你在那边还好吗？过了这么久了，妈，你还记得我吗？你可不能把我给忘了啊。姥姥姥爷身体都很好，他们在养老院也很好，不用担心。今天有些下雨，我就没让他们一起来，路滑，不安全。妈，我最近很好，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好，对我特别好，姥姥姥爷也见过，下回有机会我带他来见你啊，你一定也会喜欢他的。妈，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生气。可是他们告诉我，这个事情不是错的，姥姥姥爷也接受了，你不要生气啊。妈，我，我喜欢男的。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但是一直不敢说，我害怕，很害怕。直到认识了常庚，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幸福。妈，你要祝福我啊，好吗？”
　　许言就这么自言自语说到快天黑，他很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话，告诉对方自己现在有多幸福。
　　从公墓回到家，已经挺晚了。
　　他刚到小区楼下，听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叫他，他回过头，一个人从阴影处走到路灯下。
　　许言看到这个人，瞳仁急剧收缩，赶紧转过身，慌乱地按开门密码，按了几次都按错。
　　身后那人越走越近，在许言打开门之前就来到了他身后：“许言，原来你住在这里？我有个朋友也住在这片，好巧啊。上次你跑得这么快，都没能聊上几句。”说完，他伸出手搭在许言的肩膀上。
　　许言犹如中弹了一般叫了一声，迅速弹开两步远，胸膛起伏急剧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人满脸苦涩：“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这样对我啊？”
　　许言牙齿上下死死咬住，艰难地发出声音：“你给我滚！”
　　这人反倒上前一步，充满歉意地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许言眼睛通红，恶狠狠地说：“滚！”
　　或许是许言的杀气实在是太重，这人还真的有点担心不滚的话会被杀掉，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许言踉踉跄跄地回到家，反锁好几层，再不停地确认自己是不是反锁好，极度担心那个人会冲进来似的。
　　当晚，许言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又被噩梦缠身。
　　春节休假结束回到G市，见到常庚后，许言就没有再做过噩梦。现在梦魇又重现了。
　　常庚从国外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许言也回到家。常庚看到许言那一瞬间就生气了，嗓门都控制不住往上飙：“上回我还没问你，怎么春节我离开后这么短时间瘦了这么多，这两个月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肉，怎么回一趟家更瘦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常庚平时脾气很好的，都没几个人见过他发飙，也没什么事能让他动气。
　　这一回他真的动了气，冲着自己最在意的人发火。
　　许言只觉得有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被噩梦折磨得痛不欲生，睡不好吃不下，好不容易见到依靠，居然劈头盖脸就把自己骂了一顿。许言一时恍惚，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掉线似的往下落。
　　常庚看到许言本来就清瘦的人瘦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难受得紧，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他吼完之后就后悔，接着看到许言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马上就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好，结结巴巴地哄人：“怎，怎么个就哭了呢？别，别哭啊。我就是着急，我心疼。别哭了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疼，疼得厉害。我不说你了，刚刚我不对，我不该吼你，我错了。不哭啊。”
　　常庚给他擦了眼泪，把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后背：“宝贝不哭，瘦一点就瘦一点，后面我们多吃一些，再吃回来就行，啊。不哭不哭。”
　　他这么一安慰，许言被压了好久的委屈、恐惧倾泻而出，眼泪想止都止不住，常庚的肩膀最后都湿透了。
　　许言拿着常庚拧好的毛巾捂着脸，半天没好意思拿出来。一个大小伙子哭鼻子哭得刹不了车，着实难为情。
　　常庚也没想给他压力，就去收拾行李箱洗衣服去了，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衣服洗好，他拿出来晾，后背有人过来贴着，腰也被人搂住。
　　常庚放下衣服，摩挲着搂着自己的手说：“没事了？”
　　许言在他后背点点头。
　　常庚转过身，捧起他的脸，手指划过鼓鼓的眼睛，叹了口气：“都成桃子了。我们许言要不改姓林吧？”
　　许言满脸不解。
　　常庚笑着刮刮他的鼻尖：“跟林妹妹似的，特能哭。”
　　许言脸红地锤他：“不准笑我！”
　　常庚把人拉进怀里：“不笑！疼你还来不及，不笑！”
　　许言闷在他怀里，轻轻地说：“我最近总做梦，睡得很不好，睡不好导致胃口不好，所以才……”
　　常庚吻了下他的头顶：“我知道了。”
　　许言搂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说：“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做梦了。”
　　常庚低声说：“好。”


第86章 事故
　　常庚最近发现许言睡眠质量差了很多，每晚都会被惊醒，大多数时候他也会跟着醒过来。
　　不过搂着抱一抱、拍一拍、哄一哄，他又可以继续安稳地睡下去。
　　常庚还发现，每次他执行完任务回到家，许言眼底都会有些发青，自己在家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情况。
　　问了两次，许言都说没事，常庚便不再问了。
　　他只是不再问许言而已，而是千方百计挂了沈楚新的号，直接问医生。
　　常庚开门见山地说：“许言是不是在重庆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沈楚新对他的敏锐已经见识过，这次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默默点了个头。
　　常庚追问：“到底什么事？”
　　沈楚新反问他：“小言怎么了？”
　　常庚说：“睡眠很差，还影响胃口。”
　　沈楚新皱皱眉：“睡眠怎么个差法？失眠吗？”
　　常庚说：“失眠倒没有，但应该是经常做噩梦。春节回来后其实并没有这种情况，只是消瘦了一些，养了一段时间也养回来了。但清明回来后情况明显严重。每天晚上都做梦惊醒。我在家的话，他惊醒后可以接着睡着。但我不在家的时候，不知道他会不会就睁眼到天亮。”常庚说话很冷静，但心情却非常差，“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沈楚新沉吟片刻，说：“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只是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为什么对他影响这么大？”常庚有不好的预感。
　　沈楚新从他的表情上读懂了他的猜测，叹了口气说：“这个人，四舍五入可以说是小言的初恋。”
　　常庚对这个突然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所谓“初恋”相当反感。
　　沈楚新也觉察到了他的方案，言简意赅地说：“也可以说，小言现在这种状态，这个人是根源。”
　　常庚咬牙切齿地说：“他回来找许言啦？”
　　沈楚新摇摇头：“只是路上偶尔碰到，是个意外。”他想了想，接着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清明节小言回家，又碰到了一次。”
　　常庚拳头攥紧，手背的青筋突出。
　　沈楚新眼镜片反了一道光：“常庚，得想办法让小言同意过来接受治疗。”
　　常庚猛地抬头：“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沈楚新又摇摇头：“不是严重程度决定，而是小言本来就是有疾病基础，得全面检查，看到了什么程度，需要如何介入。”他苦笑了一阵，“毕竟，我们都不希望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对吗？”
　　常庚从医院出来，在车里坐了好久。
　　怎样才能说服许言来医院呢？他心里也没底。加上自己这三天两头不着家，即便他同意接受治疗，自己能不能好好照顾他还是个未知数。
　　真是苦恼啊！
　　常庚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都被抓成鸡窝，一直以来都玉树临风的常机长突然消失不见，果然相由心生啊。
　　既然心烦意乱，那现找点别的事吧。许言正在上班，一时半会都见不着面。
　　等晚上回家再说。
　　于是常庚来到美发沙龙，发型师看到他哇哇叫：“常先生，你的头发怎么了？这么长时间没见，我都快不认得您了。”
　　常庚往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看着倒腾吧。”
　　发型师于是就自己看着办了，毕竟是多年的老客户，头发多一根少一根的都心里都有数。
　　常庚接到许言信息的时候，满脑袋都夹满了夹子。发型师最终决定给他做小卷烫发，说很符合他的气质。
　　常庚也没提什么意见，随着他弄。
　　许言问他今天在做什么。
　　常庚说他在做头发。
　　许言很奇怪一个大男人做什么头发。
　　常庚简洁地回复：好看啊！
　　许言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常庚发过去好几张笑脸，接着写：我男朋友长这么漂亮，那我也不能输人输阵啊，不然跟你站一起都配不上你了。
　　许言回复脸红的表情。
　　最后常庚说做完头发去接他下班，许言说好。
　　自从常公子去了一趟接对象下班后，感觉非常良好，只要有时间就开车差不多一个小时跑过去，许言见自己反对好几次都无效，只好放弃。
　　许言在副驾位坐好后，冲着常庚的脑袋左瞅瞅右瞅瞅。
　　常庚大大方方地给他看，最后问：“怎么样？还满意不？”
　　许言笑眯眯地说：“嗯，好看！”
　　常庚把他的头发揉了一把，揉得乱糟糟的，笑着说：“没你好看。”
　　许言只好用手指把头发捋了捋。
　　回到停车场，常庚突然说：“家里好像没水果了，刚刚没想起来，我出去买一点吧，你先上去。”
　　许言说好。
　　后来，常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吃过水果，他一看到水果，心就好像被刀子剐着似的疼。
　　常庚开车来到水果店，左挑挑右挑挑，什么都想买，又怕吃不完。想着还是问问许言有啥想吃的吧。
　　于是他拨通许言电话。
　　说对方无法接通。
　　拨了三次，都说无法接通。
　　常庚皱了皱眉，许言家里信号一向以来都很好，还没出现过无法接通的情况，到底怎么回事呢？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胡乱抓了一些水果买完单就走。
　　停好车后，准备上电梯，发现电梯仪表盘没有显示。
　　电梯坏了。
　　常庚心有些往下坠。
　　电梯什么时候坏的？是刚刚吗？还是之前？许言下车后直接上的电梯，当时常庚是看着他进去的。那到底电梯什么时候出的故障？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许言在不在里面！
　　常庚继续拨打许言的手机，依旧没能接通。
　　心里的不安继续在放大。
　　他翻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保存的小区物业电话，问这个电梯怎么回事。
　　物业说，刚刚接到业主投诉，说电梯坏了，正在联系维修公司。
　　常庚马上问，里面有没有人？
　　物业说，监控看不到，电梯里的灯灭了，但一直都没有人从电梯里打电话出来，应该是没有人。
　　常庚心里有一丝侥幸，他从楼梯间跑上大堂，用另一部电梯上楼，回家，开门。
　　家里没有人。
　　许言的鞋子也不在。
　　常庚脑子轰得一声响。
　　许言在电梯里！被关住了！里面还没有灯！他也没能打电话求救！
　　常庚要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打119求助，用颤抖的声音说有人被关在故障电梯里。
　　消防人员到的时候，物业还在大堂跟常庚理论，坚持里面没有人，如果有人的话，一般都会打电话的，毕竟电梯里有求助电话，这个是常识。就算里面没有灯，只要有手机，还是可以打开手机电筒找到内线电话的。
　　常庚没心思跟他们吵，只在焦急地等消防人员。
　　消防员在第九层和第十层中间找到故障电梯，门被撬开后，他们用灯往里面照射。常庚站在后面，听到消防员喊：“有个人！”
　　常庚立刻冲上前，但被消防员拦在后面。他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把拦着他的年轻的消防员吓了一跳，只好放他过去，叮嘱他不要干扰救援。
　　常庚趴在电梯和楼层夹缝只有50公分高的地方，就着消防员的射灯看到足以让他落泪的一幕。
　　是许言。
　　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衣服有被撕烂的痕迹，头发狼藉地粘在脸上，电梯里还飘出呕吐物的味道。
　　常庚心都要碎了。
　　许言一个人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因为许言已经昏迷，消防员只能爬进去一个人把他救出来。
　　刚刚拦住常庚的那个年轻人，提醒常庚给120电话。
　　常庚如梦初醒，擦擦眼角，深呼吸几口，眼睛死盯着正往电梯里面钻的消防员，手有点颤抖地拨打120.
　　许言被抬出来。常庚想上前去抱他，年轻人又把他拦住了，说不清楚伤者的情况，最好不要碰，等急救来了再说。
　　常庚嘴里喃喃地说：“我不碰，我不碰，我就看看他。”
　　他脱下外套，盖在许言身上，让他静静地平躺着。
　　常庚这才看到，许言的脸上手上都有一道道血色抓痕，脸上很脏，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夹杂着灰尘糊满了整脸，嘴唇被咬破后留了血又凝固，眼睛肿得厉害，就算是紧闭着双眼还能看出来肿得厉害。
　　常庚心里的泪都淌成了河，用手指和手掌轻轻地擦拭着他的脸。
　　他的许言，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急救医生很快到，简单检查完说没有发现有明显伤痕，最好到医院仔细检查。
　　常庚跟着急救车到了医院。
　　在路上，他给沈楚新打电话。
　　沈楚新每次看到他的电话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所以接得很快。听常庚说完刚刚发生的事，他手机差点没拿稳，片刻后才说：“我马上到。”
　　急诊科医生再次给许言做了检查，拍了片，结论是皮外伤，不碍事。不需要留院，等病人醒了就可以回家了。
　　沈楚新到了，脸色很差。他快速检查了许言的瞳仁和身上的抓伤，当机立断跟常庚说：“送他到我医院，立刻住院。”
　　他深深地看了许言一眼，带着痛苦的情绪说：“小言复发了。”


第87章 入院
　　沈楚新走之前，告诉常庚，许言应该半夜会醒，醒来后可能情绪不会太好。如果人失控的话，一定要叫住院医师过来，他已经交代了住院医师怎么处理。
　　常庚抓着他的手臂，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沈楚新只好说：“黑暗、幽闭的空间，加上前期那个人的刺激，这些因素都跟十二年前太像，他受不了了。”等了两秒，他安慰了常庚，“现在的治疗办法比十几年前好很多，不要担心。我可以治好他，相信我。”
　　他看了看关闭着的许言的病房门，接着说：“至少，小言是信任我的，而且，他现在有你。这对治疗很重要。”
　　沈楚新走后，常庚坐在许言的床前，很想握着他的手，又怕弄疼他伤痕累累的手。只能就着走廊透过来的灯光看他。
　　许言仿佛睡得很痛苦，梦里出现了让他恐惧的事。眉头紧锁，头不断地左右摆动，拳头松开又握紧。
　　常庚小声唤他。
　　唤了几声后，许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大口呼吸。
　　病房没有开灯，许言看不到周围的情况，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常庚在身边，便坐起身，叫他：“常庚，常庚，你在吗？”
　　常庚坐到床边，柔声地说：“我在。”说完，把许言慢慢地搂到怀里。
　　许言眼睛睁得很大，透出凛冽的光芒，没什么表情地依靠着常庚，说：“常庚，这里不是我们家，这是在哪？”
　　常庚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说：“嗯，不是我们家。”顿了顿，接着说，“这是医院。”
　　许言马上坐起来直起身，盯着他问：“医院？为什么我们在医院？”
　　常庚被许言摄人心魄的眼神给惊了一惊，又把人搂了回来，继续安抚后背：“你晕倒了。医生需要检查一下。不用担心，医生说了没什么大碍。”
　　许言又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掀开被子要下床：“既然没什么大碍，那我们回去吧。”
　　常庚按住他：“医生还说需要观察，你别着急。”
　　许言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常庚都快按不住了。许言坚持要走，嘴里说着话：“我没什么事，不需要观察。我们回家。”
　　常庚说：“乖，听话，我们先不走，啊！”
　　许言死犟：“我不要在医院，我不想在医院！常庚，我要回家。”
　　常庚也有点急：“不行！”
　　许言被他按着动不了，也很急，声音都带着点哭腔：“我不要在医院，让我回家，我要回家！”
　　现在的许言像是变了个人，常庚实在是按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好按了护士铃。最终是住院医生过来，按照沈楚新的医嘱给做了注射，许言平静下来。
　　陷入沉沉的睡眠之前，许言用委屈可怜的眼神看着常庚，握紧他的手一直没放。
　　常庚亲了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说：“我很快就带你回家，别怕。我在这里不走。”
　　许言进入了沉睡。
　　许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刚好沈楚新过来了，在窗户旁边跟常庚在聊着什么。
　　许言按着脑袋坐起来，睡了太久，人有点昏昏沉沉。
　　那两人看到许言起来，谈话停了下来，走到床边。
　　许言看着的是常庚，可过来的却是沈楚新。
　　沈医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许言的眼睛，直到许言把眼神落在他身上，他才笑着说：“想回家了？”
　　许言对他这个问题似是很茫然：“楚新哥怎么这么问我。穿着白大褂的人可是你，我能不能回家不是你说了算吗？”
　　沈楚新回过头跟常庚笑着说：“看我刚刚说了什么，他醒来就可以了。”
　　许言疑惑地看着常庚，常庚说：“一会我带你回家。”
　　一大早，沈楚新过来先给许言查房，了解了昨天半夜发生的事，中午再来看了一趟，到下午就跟常庚说，许言的情绪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不需要住院，但人还是处于重度焦虑的状态，回家后歇两天，带他过来做心理治疗，这段时间尽量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常庚昨晚看到许言最后有些歇斯底里，心有余悸，并不太相信他这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看到人好好地坐在他跟前，才放下了心。
　　常庚把人带回自己家，浴缸放好水，牵着人进去洗澡。
　　许言对常庚突然想帮自己洗澡这事很紧张，要把人推出去。常庚记着沈楚新说的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死活不出去，最后说因为身上小伤口太多，自己洗澡很不方便，大不了就当作自己是在游泳池吧。
　　许言最终还是被他说服，穿着内裤坐在浴缸旁边让常庚给他洗澡。
　　常庚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心无旁骛地给许言洗了个澡。主要是这种情形下，他也确实很难生出其他什么心思来。
　　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两个人都窝在家里哪都没去。中间只有送外卖的敲过门。
　　常庚给两个人都申请了年假，接下来的时间，要认真治疗了。
　　回到家的这两天，许言晚上都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常庚为了让他可以多少睡一会，白天拖着他出去运动。
　　可是，身体上的疲劳还是战胜不了重度焦虑下的大脑，许言完全无法入睡。
　　看着太阳底下都还显得很苍白的脸，常庚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跟沈楚新约好的治疗时间到了。
　　常庚在此之前跟许言做了良久的沟通和心理建设，许言凝视着常庚良久才说：“你要我去，我就去。”
　　于是，许言坐到了沈楚新的诊室里。
　　一个小时的系统问诊做完，许言筋疲力尽地靠在常庚身上。
　　沈楚新拿着诊断结果过来，柔声地对许言说：“小言，我们要用系统脱敏疗法。”
　　许言脸色大变，坐直身子，两只手握成拳头，咬着嘴唇。
　　常庚暖和的大手捂住他的手，说：“别怕，我陪着你。”
　　系统脱敏疗法是诱导患者进入到引起焦虑的情景之中，曾经许言也接受过这种疗法。当年的医生希望帮他逐渐克服焦虑状态，可是当年这种疗法非但没有帮他消除焦虑，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焦虑。治疗时间越发延长，许言承受的痛苦也愈发深沉。
　　许言现在对这种疗法有天然的畏缩，不知道为什么沈楚新还要用。
　　沈楚新仿佛直到他的担忧，声音沉沉地说：“小言，现在跟当年不一样，相信我，我们可以的。”
　　许言抬起头看着他，沈楚新把他的视线引导到常庚身上：“今天有常庚陪着你，脱敏疗法一定会奏效的，我相信你。我们试试，好吗？”
　　他说到“常庚”，许言警惕的眼神缓和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友。
　　常庚摸着他的头，眼里是无尽的温柔，轻声哄着他说：“我们一起试试吧。”
　　这是一种没有理由的信任来源，常庚的眼神，让许言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其实常庚对什么脱敏治疗完全没有概念，心理科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他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坐在治疗室的一边，听着沈楚新播放的舒缓的音乐，看着许言在沈楚新的指引下，慢慢地进入到当年的情景里。
　　常庚并不知道当年的情景里到底有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不管那些是什么，对许言的伤害居然是那么深。
　　沈楚新引导着许言往前走：“你来到学校门口，门打开着，很多同学都背着书包走进学校，你也跟着走了进去。”
　　原来，故事是发生在学校。
　　接下来的时候，常庚眼睁睁地看着许言，从最初的紧张、羞愤，慢慢变得无助、害怕、恐惧，最后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歇斯底里地喊着：“我不是！我没有！”
　　在许言最终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紧紧地缩靠在墙角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摸了他的头，一个火热的怀抱搂住他冰冷的身体。
　　许言像是溺水者抓住浮萍一般死死地抓着常庚，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不是你的错，许言，你没有错。别怕。”
　　许言整个人沉浸在让他痛不欲生的那段时刻，正要被这种绝望的情绪吞噬的时候，常庚的出现把他救了回来。他睁开眼，眼神很久才对焦，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眼泪流了下来。
　　许言消耗太大，平静下来后，都快虚脱了。
　　常庚给他喂了半杯水，抱他去沈楚新安排的病床上，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让他清清爽爽地好好睡一觉。
　　常庚从病房出来后，坐在沈楚新面前。
　　沈医生苦笑着说：“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你要听？”
　　常庚眼神很坚定：“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我资格听。”
　　沈医生叹了口气：“好吧。”


第88章 往事
　　从小就长得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在男孩子群里并不受欢迎，加上这小孩一直以来都安安静静喜欢看书学习，就更没朋友了，毕竟，同龄的孩子们都在上房揭瓦罚抄书，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许言就这么孤孤单单地长到初中。
　　他的青春期在初二的时候来临，一向以来清清冷冷闷头学习的小男孩，突然开始一只脚要迈进成年人的世界，人多少有些慌乱。
　　这时候，许言的父母离婚了，因为父亲有了外遇，母亲变得歇斯底里。
　　许言被判给了母亲。他眼睁睁地看着十几年来温柔的母亲，一朝变了个人。
　　这段从儿童向少年转变的重要时期，许言面对的是家里的父母无休止地争吵，后来面对的是抑郁症的母亲愈发的阴郁。
　　这是一段没有阳光的日子，许言当时是这么感觉的。
　　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他会去沈楚新家坐坐。
　　可惜当时沈楚新已经上了高中，经常住校，只有周末才能收留他。没人收留的时候，许言就抱着自己的小狗自我疗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许言发现自己的性向。
　　他是在学校上洗手间的时候突然发现的，对这个认知产生了惶恐不安和不知所措。
　　从此，他在学校连水都不怎么喝，能不去洗手间就不去。
　　转眼就到了初三，学习开始紧张起来。
　　经历了家庭重大变故的许言，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看书，成绩直线下降。为此，老师几次联系许言的妈妈，本来就深受抑郁症折磨的人，看着许言就掉眼泪。这让许言的状态更加雪上加霜，放学后也拒绝回家，可留在教室里又会被老师问东问西，没别的地方去就在篮球场上坐着看同学们打球，每天都是坐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背着书包往家里走。
　　周末是他可以喘息的时间，因为沈楚新从住宿的学校回来，许言可以去他家里。
　　球场上的男生都发现了这个不说话的小子，也有人去逗他，但许言没有给任何反应，一脸的木然。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理他了。
　　有一天，许言照例在球场看台消磨时间，一只急球没有征兆地砸了过来，眼瞅着就要砸到他的脸，一个人迅速跑过来把球截住，速度太快，汗水都没刹住车甩到许言的脸上。
　　然后听到这个人冲着球场的人喊：“看着点！差点砸到人！”接着他转过头给许言道了个歉。
　　这个在球场上大杀四方的人，一直以来都吸引着许言的目光，这次他的主动说话，让许言木然的眼睛霎那之间亮了亮。
　　这人被这么突如其来的璀璨眼神给震到，抱着球站在许言面前好一阵才说：“你，你没事吧？”
　　许言冲他一笑，说：“我没事。谢谢。”
　　那个男生抓抓头发说：“没事就好。不用谢。”接着抱着球回球场了。
　　球场里其他男生都看到这一幕，用手肘拽过他的脖子笑话他说：“那小子居然冲你笑了，还跟你说话？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哈哈哈哈哈。”
　　“就是，你看我们之前跟他说话，都没被搭理过。”
　　这个男生骂道：“扯什么蛋！打球去！”
　　这个人，就是许言回家过年和扫墓期间意外碰到的人，叫陈子落。
　　时间就这样一如一日地慢慢流走。
　　那几天许言有些上火，嗓子很干燥不舒服，破例在学校喝了不少水，让火烧火燎的嗓子舒服些，结果被逼无奈还是要去上厕所。
　　他刚刚解决完，听到旁边有人说话：“这么巧？怎么从来没在洗手间碰到过你呢？”
　　许言转过头，陈子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旁。
　　许言不小心瞅到陈子落，心脏咚咚咚直跳，脸都红了，心乱如麻的连裤子都忘了及时穿上。
　　男孩子在洗手间都习惯性地会有些打闹，陈子落看自己说完后没人搭腔，就探过头去瞅了瞅人。瞅完后很吃惊地说：“你怎么……？”
　　陈子落这么低声的疑问，被旁边的队员们听到，以为发生了啥事，就凑了过来。看到手忙脚乱整理裤子的许言和单薄的夏天校服裤不能遮挡的窘迫，有个快人快语的男生惊呼：“你，你是同性恋？！”
　　另一个男生拍着陈子落的肩膀说：“喂，他看上你啦？”
　　陈子落急切地要撇清：“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搞基。”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许言当时恨不得从洗手间的窗户跳下楼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地冲出人群，逃出洗手间。
　　很快，学生群体里慢慢开始流传许言跟篮球队长搞基的事。传到陈子落耳朵里的时候，他勃然大怒，把自己从里面摘得干干净净，所有脏水都往许言身上泼。
　　许言生生地受了，毕竟，这确实是他的毛病。
　　篮球队为了让队长从流言中全身而退，对许言的指摘愈演愈烈，最后，流言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篮球队长”这几个字，只是全力在渲染许言的性向。
　　学生群体的爱恨情仇都来得很迅速很直接也很深刻，爱就爱到骨子里，恨也恨到骨子里。
　　流言对篮球队造成了一些伤害，这让篮球队的粉丝觉得完全不能忍，怒气全部都往许言身上撒。
　　许言遭受到了校园暴力，而且还不断发酵。除了老师以外，整个年级的人，甚至有一些低年级的人都知道有他这么个喜欢男人的恶心的男生。
　　本来就清清冷冷不跟同学打交道的许言，现在简直处于被公开□□的境地。
　　他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一个人默默地上学、放学。对学校的冷暴力视若无睹，用封闭自己来对抗这个世界。
　　这种视若无睹激怒了一些人。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有人过来跟许言说，篮球队长在运动器材储物室等他，要把事了了。
　　许言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跟着去了。
　　那天，他在逼仄的储物室被几个人扒掉衣服揍了一顿，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这一切还被录了下来。那些人一边踢打一边说他恶心、变态。最后把电给断了，门从外头给锁上。
　　许言就这样被关在里面整整一个晚上。
　　不知道最后是谁救他出来，也不知道在里面被关了多久。
　　许言出来的时候发着高烧昏迷。
　　他从医院醒来的时候，等待他的居然是母亲跳楼自杀的消息。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许言的爸爸。
　　因为许言在学校储物室被发现受伤晕倒，学校联系不上许言的妈妈，幸好之前留有许言爸爸的联系方式，这才找到大人来医院看他。
　　许言刚刚经历了可怕的校园暴力，整个人混混沌沌，猛地又听到如此噩耗，有好几分钟他的大脑都做不出任何判断，呆呆地坐在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这种反应让许言的爸爸很生气，觉得他没有心。
　　许言的外公外婆年纪比较大，独生女骤然离世让他们深受打击。所以，即使两人已经离婚，但最后还是许言的爸爸张罗完成了许言妈妈的葬礼。
　　因为这场变故，许言的监护权到了父亲名下。
　　他抱着自己的小狗来到父亲家，迎接他的是继母与父亲不停地争吵，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也为了这个孩子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
　　许言从进门后就没有说过话。
　　家里也没有人问过在校园里经历了些什么，待丧事结束后，父亲又把他送回了学校。
　　等待他的是更为激烈的校园暴力。
　　他就犹如无知无觉一般在学校里行尸走肉，冷言嘲讽攻不破他坚硬的躯壳。
　　那一天，许言把书包放进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信封，厚厚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掉出来很多照片。
　　他看到其中一张，手都在抖。
　　这是他被关在储物室里被殴打的照片，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进他的眼睛里。
　　掉在地上的照片被同学看到，周围的人好像躲避瘟神一般清空了他周围的空间。
　　许言跪在地上，把照片都收了起来，觉得内里翻涌，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天他没有上完课就提早离校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这所学校。
　　他有些茫然地在街上流浪，这么早回去，应该会被父亲和继母骂吧。
　　于是他绕了好远的路，快回到家的时候，他听到熟悉的狗叫声。
　　母亲去世以后，他就离不开这只狗，每天每天都得抱着它，家里的两个大人为此怎么骂他都没用，他就是不放手。
　　许言在今天这种痛苦得说不出来的日子里，猛然听到小狗的叫声，仿佛听到母亲温柔的呼唤，死寂的眼神泛出一丝光芒。
　　接着，他看到每天都在自己怀里的小狗从家的方向跑出来，远远的看到他，很是欢欣，撒开四个小蹄子往许言跑来。
　　许言心里想：等它跑过来我再抱它回去吧。
　　小狗没能再抱回去。
　　一辆货车经过，许言眼前一黑。
　　许言休学了，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姥姥姥爷闻讯过来看他，心都快死了。
　　他们跟许言的父亲和继母大吵了一架，把许言接走，送到很好的一家医院进行心理治疗。
　　那是13个月将近400天的艰苦日子。
　　两个老人陪着许言熬了过来。待医生说他可以回学校后，老人给许言办了转学，远离了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第89章 出柜
　　常庚去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深呼吸好一阵，让心情平复下来后，才来到许言的病床前坐下。
　　一直以来，他都戏称许言是多灾多难的体质。
　　直到今天才知道，跟曾经排山倒海一般发生在只有十几岁的许言身上的事情对比，现在遇到的所有事都不能叫做事。
　　为什么许言当初会因为机坪的一只小狗几近崩溃，为什么每次的亲密接触都会令他有严重的身体排斥反应。
　　今天一切都有了答案。
　　长庚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有些泛黄的纸，翻看三分之一不到就已经看不下去了，上面的记载是许言亲笔在黑暗的400天里留下的。
　　常庚看完了前面三分之一，是许言接受治疗最痛苦的那些日子。
　　这些日子里，许言每天每天都在想着怎么了结生命，每次寻死都被救回，救回后又是新一轮的崩溃和歇斯底里。
　　各种药物治疗、心理疗法，把他的精神和心灵撕裂了一次又一次。其中也包括了今天用的系统脱敏疗法。
　　常庚听完沈楚新并不详细的故事解说后，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没想到故事讲完后，他递过来这么一沓在死亡边缘游走的笔墨，让常庚的心里被刀一下下深深地划过，疼得都快喘不上气来。
　　他双眼赤红地坐在许言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床边，无声地哭了。
　　天黑的时候许言才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常庚，你怎么啦？”说完，坐起来伸出手摸着常庚的眼睛。
　　常庚安静地坐着给他摸脸，让他摸个够，这才起身给他倒杯水。
　　许言喝水的时候，眼神都没离开过他。
　　常庚接过杯子，浅浅地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许言从洗手间出来后，说自己饿了。
　　常庚叫了两份外卖，两人头碰头地吃掉。
　　许言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常庚摸着他的头发说：“你不喜欢医院对吗？明天早上吧，现在有些太晚了，回去一趟太折腾，早上醒来我们就走，好不好？”
　　许言点点头，往床边挪了挪，空出一些位置，拍了拍床铺说：“上来吧。”
　　常庚笑着说：“好。”
　　第二天上午，沈楚新来得很早，出门诊之前先来看看许言。
　　看到的是两个明显没睡好的人，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开了药并嘱咐十天后要过来继续治疗。如果想回去上班，提前一天给他电话，他过去看看许言的情况再定。
　　虽说脱敏疗法很折磨人，但常庚明显感觉到许言的状态比之前有了些好转。开着车往家里走的路上，他心情也好了不少，两个人可以聊聊天。
　　到地下车库，停好车，常庚搭着许言的肩膀往电梯间走。
　　许言对常庚因为自己而休假陪着这件事有些意见，支支吾吾地说让他销假回去上班。
　　常庚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捏着他的下巴仰起来看着自己，说：“别想这么些有的没的，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成天上班，我休个假怎么了？没事。”
　　许言正纠结着想说点什么，被前面突然亮起的车灯闪着眼睛。
　　停车场有车灯是很正常的事，但这车灯明显是冲着他们俩在闪，常庚有点来气，待眼睛的不适感过去后，他皱着眉头想冲过去理论，腿刚迈出一步就停下了。
　　常庚如同雕塑一般僵硬在当场，死死地盯着离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的那台轿车，一言不发。
　　许言看他的样子有些失常，担心地过来拉他的手，问他怎么了。
　　常庚猛地把他的手攥紧，低声说：“我有些事要办，现在先送你回你家，晚一点再过去找你。”
　　许言不解，正想问，常庚已经放开他的手，径直往前方那台车走去。
　　他走到副驾旁，车窗摇了下来，常庚弯下腰跟里面说了些什么，接着直起腰回到许言身边，牵起他的手去找自己的车。
　　许言转过头想看车里是什么人，却看不清。
　　车开出小区好一会，许言看常庚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脸凝重，忍不住问：“怎么了？那台车的人你认识？”
　　常庚苦笑着说：“嗯，我认识。”车转了个弯，他才把话说完，“是我爸妈。”
　　许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从医院出来一直比较平静，这回破了功，手和肩膀有些轻微发抖，牙齿开始咬下巴，常庚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在一点点变得急促。
　　常庚心里着急，赶紧靠边停车，心道这事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停下车后，他解开安全带，双手抓住许言的肩膀，把人掰过来看着自己，坚定但温和地说：“别怕，有我。”
　　许言眼神有些慌乱，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惧：“怎么办？你爸妈会怎么说？”
　　看着他这个犹如被人遗弃的样子，常庚的心都碎了，解开许言的安全带，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说：“这个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好不好？你也别担心，他们不会骂我不会打我的，我保证不放自己吃亏，行吗？”
　　许言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轻轻地点了点头。
　　常庚把许言送到家里安顿好之后，亲眼看着他逐渐平复后，才下楼开车回自己家。二老在他家里等着呢。
　　刚刚在停车场，常庚走到常爸爸的车旁，副驾的常妈妈一脸震惊地摇下车窗。常庚低下头跟他们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上去先坐一坐吧，我很快回来。回来我们再谈吧。”
　　常庚回到家打开门，二老已经摆好阵势了。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至少不应该让许言面对这种场景，常庚心里一阵苦涩。但既然已经堵到门口了，他也不是怕事的人。出柜出得突然，但也得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天是一对二的审讯模式。
　　常庚坐下后，先给大家都倒了杯茶，自己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手背擦擦嘴角，说：“爸，妈，今天我们都被吓了一跳。但既然都见着了，我也不会藏着掖着。刚刚在停车场，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有对象了，是许言，你们都认识他。”
　　常妈妈眼眶有些红，说话声音都不稳了：“小洋，你说什么？”
　　常庚看不得妈妈这个样子，但事情总归要说清楚的，他放低姿态地说：“妈，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像您期望的那样，找个姑娘结婚生子了。”
　　常妈妈的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直直地砸到手背。
　　常庚继续说：“过去这么多年，我没有太在意感情上的问题，直到认识了许言，我才发觉，原来我喜欢男的。我也挣扎过，迟疑过，但最终还是没扛住。毕竟，感情的事情，来都来了，谁能挡得住呢。”
　　常爸爸勃然大怒，手上的杯子往地上一砸，大喝一声：“一派胡言！”
　　多年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人，发起怒来是非常可怕的，常庚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种级别的怒火。
　　杯子碰到地面碎了一地，溅起来的小碎片划过常庚的脸，破了一道小口子，开始流血。
　　常爸爸火冒三丈：“你这都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先给我把事情收拾清楚再找我们说！走！”
　　常庚没有料到父母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关门声都完美地表达了他们二老此时的心情。
　　这摆明了就是不给他任何说话的余地，什么叫把事情收拾清楚，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是说他这是在搞公子哥的游戏人生呢？
　　常副总在家里一向以来都很平和，因为常年不着家，他对家人都是很好的。但他做事情不拖泥带水、一击即中的作风刻进骨子里，他的态度确定了之后，基本上很难改变。
　　常庚知道自己是触了老头子的逆鳞，老妈也跟他站在统一战线，情况不能更糟糕了。
　　本来常庚是打算温水煮青蛙从长计议，这突然被逼到跟前，连个准备都没有，打仗最忌讳就是这种状态，常庚很是头疼。
　　而最糟糕的就是，这件事没法避开许言。在他治疗的关键时期，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可偏偏碰到最容易大起大落的事，简直就是腹背受敌。
　　常庚无奈地打扫地上的碎片，玻璃渣渣掉得到处都是，沙发旁边的地毯都不能再留了。想到许言喜欢坐在地板上，常庚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留下一点玻璃渣，回头把人给扎伤了。
　　等他搞完客厅的东西，进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才发现头一个被扎伤的人居然是自己。
　　脸上的小口子不好藏，一会许言马上就能看到，常庚觉得自己找说辞的能力都快消失了。
　　在家的时间有些太久了，常庚怕许言多想，也顾不得小伤口这回事，拿了车钥匙就走。
　　来到许言家，看到的是一张桌的饭菜和坐在饭桌旁边满眼期盼的许言。
　　常庚站在饭桌旁看了老半天，弯下腰刮了刮许言的鼻子，自嘲地说：“爸妈不要我了，还好有媳妇给我留饭。”
　　许言脸顿时红了：“不是媳妇！”


第90章 医嘱
　　常庚拗不过许言，只能乖乖地坐好，让他给自己脸上的小伤口消毒、涂药。他搂着许言的腰，笑话他：“就指甲盖长的小伤口，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缝了多少针呢。”
　　许言心疼又委屈：“他们骂你了？”
　　常庚混不吝地说：“没事。正常父母不都会这样嘛。要是他们啥反应没有，那我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呢。”他看许言表情有些不对，赶紧换话题，撒娇示弱，“许老师，我饿了。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许言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桌子的饭菜在等着，赶紧放他去吃。
　　常庚吃了两口菜，停了一阵，接着面色如常地继续吃。
　　许言胃口还是很不好，但也陪着他吃了一些。剩下的全部被常庚倒进肚子里。
　　许言在洗手间洗澡的时候，常庚来到阳台给沈楚新打电话。
　　本来以为治疗后有所好转，没想到又出现了新情况，常庚忧心忡忡。
　　晚餐刚刚吃进去，他就发现味道不对，这不是许言的惯常水平。如果没有猜错，许言的味觉出了问题。
　　沈楚新在电话那头听着，一直没说话。最后让常庚按时带他来治疗，最近继续观察，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他。
　　常庚追问，他只好说，神经性感官失调，多半是因为受了刺激。
　　常庚不再问了。今天受的刺激还能有啥，只能是停车场被抓了个现行这个事了。
　　三天后。
　　许言说想回去上班。沈楚新下班后过来了一趟，做了基本检查后，也同意了。
　　许言自己被放行了，也想把常庚放出去。常庚不放心，自己的假期销了的话，意味着许言就得一个人在家了。
　　沈楚新倒是心大，说没事，大家伙该上班上班，常庚飞出去的话，他会经常过来。
　　许言不干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有人成天看着我。”
　　常庚刚刚在系统上提交了销假申请，排班马上就过来了。又是一趟洲际航线，一走就差不多五天。
　　许言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他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可以的。
　　常庚心想：你这又睡不好又吃不好的，可以个屁！
　　但也确实像沈楚新说的那样，家人不能太紧张，得适度放松，情绪是会传递的，许言没有自轻自残的倾向，按部就班过日常生活对治疗有好处。
　　于是常庚只好拖着箱子飞出去，临走前抱着许言半天不肯撒手。
　　虽然真的出门上班去了，但常庚不可能真的放下心来。
　　在国外的那几天，他都算好了时差给许言视频，打电话都不行，必须得视频。
　　许言的脸色依旧不正常，比较苍白。精神状态虽然说不上不好，但对于他这种工作性质来说，并不合适。
　　于是常庚劝许言跟领导说一声，申请临时调岗。
　　许言自知自己的状态并不太合适留在发动机小组。
　　所以常庚也没有费什么事，许言就同意去提交申请了。
　　第二天晚上，常庚收到许言发的信息，说他被调到航材室管航材进出库了。
　　一个发动机小组的负责人去管仓库，这种事换平时的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主任收到许言的申请时，连个磕巴都没打，立刻批了，还亲自跑去找领导一层层签字。
　　“看他那架势，真是巴不得我能早一秒滚蛋就早一秒滚蛋！”许言跟常庚视频的时候忍不住抱怨。
　　常庚看他都能撒娇了，放心了很多，好生安慰：“这不是看你身体状态不好，又不知道怎么把你调走嘛。没事，等咱们休养一阵子，回头再调回去也不是难事。”
　　他们两个人都没想到，许言真的没能再调回去。
　　常庚回来那天，恰好是许言的休息日。
　　许言透露出想去机场接机的想法。
　　常庚没同意：“我一个飞行员，有啥好接机的。这不等于你坐班车回家时，我还去班车点接你吗？好生在家待着等我回去。”
　　其实，常庚本来是乐意让许言多走动走动。可是，上一回试过一次因为航班延误，让许言在候机楼里给冻得僵硬，常庚就不想让他过来了。
　　沈楚新的电话过来时，常庚已经下了飞机，拖着箱子走在候机楼里。
　　看到沈楚新的来电，他马上接起来：“沈医生。”
　　“我记得你说今天的航班回来，应该没错吧？”
　　“是的。刚下飞机。沈医生这是……？”
　　沈楚新听出来常庚的声音有些紧张，于是给他缓解了一下：“别紧张，我是跟你讲讲接下来小言的治疗计划。电话里讲不太方便，想跟你约个时间。”
　　常庚更紧张了：“沈医生，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预约了下次复诊的时间。为什么突然要提前？这几天许言他……？”
　　沈楚新的声音很平稳：“小言没事，这几天他的状态都挺好。正是因为状态比我预料中好，所以我想把后面的治疗方案往前提。”
　　常庚终于松了口气，他停下脚步，松开紧抓着飞行箱拉杆的手，上面一层汗。
　　“现在上午十点，路况顺利的话，我十一点可以到沈医生诊室。”
　　“今天周末，我的诊室没有开。这样吧，我到你们小区旁边的咖啡厅等你吧，这样你也不用跑太远。”
　　沈楚新的周道让常庚有些浑身不自在，他怎么突然为自己着想呢？怎么想都觉得有幺蛾子。
　　不过，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疑虑顿消：“我不需要跟你谈太久，小言应该在家等你。”
　　后半句话沈楚新没有说出来，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
　　许言在治疗关键的时候，常庚一跑就是五天。用脚趾都能想到现在许言是怎么翘首以盼。
　　这话让沈楚新讲出来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机场高速还是有些堵车，不过，常庚还是赶在十一点前坐到了沈楚新面前。
　　沈楚新看着常庚端着一杯牛奶喝得很起劲，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常庚倒是坦荡：“我不爱喝咖啡。”
　　沈楚新笑了笑，没继续讲这个事。他端正了一下表情，说：“接下来我需要对小言用药了。”
　　常庚有些没反应过来：“用药？他不是都在吃着药吗？”
　　沈楚新推了推眼镜：“我之前给小言开的药，基本都是帮助睡眠，并不是用来治疗病根的。想要真的治好他，得用精神科药物。”
　　常庚不解：“治病用药不是很正常的程序吗？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叫出来？”
　　沈楚新沉默了一会，才说：“精神科药物跟其他身体器质性疾病用药不一样。用药的初期，会出现症状恶化的情况。也就是说，虽然小言目前状态稳定了很多，但一旦用药，至少一个星期内，他的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常庚看着一脸严肃的沈楚新，直觉他口中说的“非常糟糕”肯定不是一般意义的“很糟糕”。
　　沈楚新说完，静静地看着常庚，似乎在等他消化自己说的话。
　　过了一会，常庚才开口问：“会是怎样糟糕？我可以做什么？”
　　沈楚新等的就是这句：“常机长，据你所知，精神疾病最严重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常庚瞳孔都收缩了。
　　沈楚新这话杀伤力太强，常庚脸色都变了。
　　精神疾病最高级是啥，这还用问吗？
　　常庚给吓得手脚冰冷，脸色煞白。
　　他一口气喘了三次才喘上来，身子往前倾，咬牙切齿地对着沈楚新说：“他这段时间都好好的，甚至，甚至做完什么脱敏疗法都没有过激的反应。怎么可能！”
　　那天煞的模样仿佛是沈楚新即将把许言给整崩溃了似的。
　　沈楚新显然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很冷静地说：“正是因为小言的状态比较好，所以才能用药。否则，在他本来就比较奔溃的情况下，药物作用会让他扛不住的。常庚，我找你出来，就是要你提前知道，做好心理预期，治疗期间才能做好配合。如果你自己就先乱了阵脚，那，”他眼睛里像是射出一束光，直插常庚的眼眸，“那我不会在治疗期间把小言留在你身边的！”
　　这明晃晃的是要来抢人吗？
　　常庚被吓得半死后马上又被气得半死：“许言就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好他。沈医生不需要操心。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他死死地盯着沈楚新，“别的，希望沈医生不要再提。否则，我不会客气！”
　　沈楚新跟他大眼瞪小眼后，自嘲地笑了一会后，才收敛神情说：“常机长，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周一早上八点半带小言过来复诊。接下来的一周，你们都不可以工作。记得，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绝对不能离开。万一，真的有紧急的事情需要离开，一定要跟我说，我过去陪着他。在这一周，绝对绝对不能留他一个人。记住了吗？”


第91章 治疗
　　跟沈楚新谈完话后，那个周末常庚过得五味杂陈。
　　他总是时不时看着在家里走来走去的许言发呆。
　　刚开始还可以搪塞过去。
　　到后来，许言一本正经地坐在他面前，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常庚才发觉自己走神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上午。
　　出门前，常庚有种发自内心的抗拒，他不想带许言去复诊了。
　　虽然周末在家他总是看着许言走神，但他的眼睛也不是摆设，许言的状态比刚刚发病那阵子绝对是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两天，连之前失去的味觉都回来了。
　　晚上睡眠还是不好，但在药物的帮助下，他至少可以睡上五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信得过沈楚新，常庚简直就要把这家伙打入庸医的行列。
　　这般危言耸听。
　　从他这种心理学门外汉的角度看来，许言正处于自我恢复阶段，假以时日，肯定可以自愈的。
　　为什么非要来医院这一趟呢！
　　很少光临医院的常庚难得的讳疾忌医了一把。
　　沈楚新给许言进行了基础问诊后，开单让常庚带他先去拍脑部CT。
　　常庚咬着牙才把自己按住没有当场跳起来，他压着脾气问：”怎么还要拍脑部CT？这东西，不是给那些脑部受了外伤的人用的吗？“
　　沈楚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又转过来看着许言笑着说：”乖，去吧。“
　　许言对沈楚新那是绝对的信任，根本没有二话，立刻点点头，拽了拽常庚：”那我们去吧。“
　　常庚给气得紧咬的牙齿都打滑，咬到舌头了。
　　一轮排队、检查、等报告，回来后两人都累够呛。
　　沈楚新跟尊大佛似的在诊室办公桌前都没挪过窝。
　　常庚瞥了一眼沈楚新手边的那个水杯，里面的水位线跟之前过来的时候比，一点没变。
　　他不禁心里咯噔一声：敢情这小子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前面那个病人看诊完毕离开后，沈楚新捏着脖子抬起头，看到常庚杵在门外头，便招手让他们进来。
　　仔仔细细看了CT片子后，沈楚新又查看了许言的眼底、舌苔，听了心跳，最后说：”小言，辅助睡眠的药我再给你开两个星期，第一个星期一天一片，第二个星期减半。吃完后回来复诊。“
　　许言点点头。
　　沈楚新对着电脑开药。
　　常庚站在旁边纳闷：不是说要开治疗药物吗？怎么都不提了？
　　心中的疑惑还没解开，肚子里的火腾的一下就升腾上来。
　　他看到沈楚新拉着许言的手，又捏又摸的。
　　常庚给气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一个手刀就下去了。
　　劈完这一刀的同时，听到沈楚新的几个尾音，常庚顿时僵硬在当场，恨不得给自己挖个洞。
　　沈楚新认真地给许言问诊、检查。
　　他知道许言多年来都有焦虑出汗的症状，正在看他的手掌心是否干燥、有没有出汗，一边看一边轻柔地问：“这几天还有盗汗吗？”
　　还没有“吗”完，手腕一阵剧痛，他赶紧放开许言的手，捂着手腕狠盯着罪魁祸首。
　　许言给吓了一跳，眼睛在常庚和沈楚新之间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趟，才憋出句话：“常庚，你，你在干什么？”
　　说完，他探出身子去看沈楚新的手，担心地问：“楚新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常庚这一手一点都没留力，沈楚新给疼得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疼痛感过去了一些后，沈楚新很生气地对常庚说：“常机长好掌法啊！”
　　常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大高个杵在那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起，沈医生。实在很抱歉。我就是，就是脑子抽风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换了别的场合，沈楚新真的想好好损他一顿。
　　但现在正给许言看诊，病号在一旁紧紧张张的样子让沈楚新都发不出火来。
　　他拿起杯子喝了半杯水，消了消气，板着脸对常庚说：“常机长，问诊的时候，无关人员去外面等，别待在诊室。”
　　常庚眉毛挑得老高，拖了张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我是家属，不能出去。”坐好后，接着说，“沈医生如果想消气，我在这任你打任你骂，但绝不能出去。我要听医嘱。”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当无赖了。
　　一码归一码。
　　他误会沈楚新被怎么损都没事，被打回来也行，但不能耽误许言的治疗。他是肯定不会出去的。
　　许言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电光火石的，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劝。
　　他根本就不知道常庚为什么突然出这个手。
　　但那两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顾忌着许言，两个人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一个安静闭嘴，一个转过来继续看诊。
　　“小言，除了助睡眠的药物，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开治疗的药物。”说完，他静静地看着许言。
　　许言的表情有了变化，仿佛在回忆些什么，慢慢地紧张起来。
　　沈楚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现在的药物比以前的要好很多，有些害怕，是吗？”
　　许言无助地看着他的眼睛。
　　沈楚新安慰他说：“治疗的程序跟以前会有些类似，但治疗过程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技术发展了很多。你相信我吗？”
　　许言反手一把握住沈楚新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楚新继续安抚他：“我，还有常庚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言咬着嘴唇忍住没哭出来，微微点点头。
　　常庚在后面看着许言这无声的表现，心都揪在一起。
　　开好药，常庚带许言出去。
　　沈楚新叫住他：“常机长，记住我说的话。”
　　常庚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一次服药，许言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吃下去。
　　常庚看他这么紧张，不敢火上浇油。
　　即使他也非常紧张，表面上依旧装得风轻云淡。
　　第一天，没有什么特别。
　　就是家里气氛不太好，许言不怎么说话。
　　第二天用药后，许言就开始有了些变化。
　　很容易慌张，整天表现得有点像惊弓之鸟。
　　第三天晚上，常庚睡到半夜，转个身，习惯性摸摸旁边。
　　没人。
　　他瞬间惊醒。坐起来甩甩头，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顿时冷汗直冒。
　　跳下床往外面冲。深更半夜的，他也不敢张口喊，提着心脏在屋子里到处找人。
　　最后，常庚在阳台上找到许言。
　　那天月亮很好，阳台外面能看到硕大的月亮撒着月光。
　　许言搬了张小板凳，靠着墙坐着，抬头看着月亮的方向，身上披满了月色。
　　那种忧郁的眼神、悲怜的目光，常庚心生恐惧，觉得如果自己抓不住许言，他就会像嫦娥奔月那样离去。
　　常庚轻轻地走到许言身边，慢慢蹲下，手心敷上许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不知道许言在这里坐了多久，手都有些凉了。
　　常庚抓着他两只手，暖了暖，温柔地说：“这里有些凉。”
　　许言摇摇头，没说话。
　　常庚说：“睡醒了？”
　　许言转头看着他，眼眶里水汪汪的，脸上扑满的全是难过。
　　常庚心里一疼，轻轻地把人揽到自己身上，让他的头靠着自己肩膀：“我在这里。想说什么，就跟我说，想坐着看月亮，我陪着你。要是难过，就在我身上哭。在我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许言哽咽地说：“常庚，我难过，我好难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常庚眼睛都红了，轻轻抚着许言的后背：“嗯，我知道你很难过。我陪着你。”
　　许言不再说话，靠着常庚，默默地流眼泪。
　　常庚把人安顿在床上躺好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在阳台上一直这么蹲着，到后来腿麻木得完全找不到，缓了好久才站起来。
　　被汗湿透的后背早就已经干透。在所有房间都找不到人的时候，常庚给吓得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在阳台上看到许言的那一刻，他手脚冰冷。
　　真给吓够呛。
　　常庚躺在床上，硬是睡不着。
　　倒是许言，哭过后应该事累极，呼吸很平缓，终于睡着了。
　　第四天吃药，许言已经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或许是对周遭的事情已经失去了太多感知，抓起来就吞进去。
　　反倒是常庚，因为头一天晚上这么一遭，现在到了吃药的时间，他止不住地内心害怕想逃避。
　　真的恨不得把要全倒洗手间给冲走。
　　看把人都给折磨成啥样了。
　　常庚不知道，之前那些根本不算折磨。
　　真正让他崩溃的还在后头。


第92章 艰难
　　第五天。
　　今天许言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摸着手都是冰冰凉凉的。
　　常庚在这么个夏天给他灌了个暖水袋抱着。
　　这几天许言发呆的时间很多，常庚都是叫外卖送上来解决他们的用餐问题。
　　附件的大餐馆、酒店，甚至连有些距离的大饭店，都被他翻牌子翻了个遍。
　　许言胃口非常差，常庚基本都是哄着喂着才让他吃进去些东西。
　　这种情形下，纵使外卖都是很上档次的饭菜，常庚都吃得味同嚼蜡。
　　晚上，许言说想泡个澡。
　　这是这几天来他主动提的第一个要求，可把常庚给乐坏了，马上吭哧吭哧地把浴缸给放好水，送许言进去后带上门。
　　莫非沈楚新说的一周其实是个经验值？看情形，许言正在慢慢好转，说不定可以提前结束用药初期。
　　常庚心情很好地把洗衣机的衣服拿出来晾好，又拖了地。
　　擦完汗喝完水，纳闷怎么许言还没出来。
　　于是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说：“宝贝，洗好了吗？时间太久，水得凉了。”
　　没有回音。
　　常庚心里咯噔一声，再敲了敲：“宝，洗太久要着凉了。”
　　还是没有回音。
　　常庚坐不住了，拧开锁推门便走了进去。
　　看到里面的情形，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逆流，心脏骤然抽痛。
　　他张口嘴想大叫一声，却又叫不出来，扑到浴缸旁边，一把夺下许言正在划开手腕的刀片。
　　刀锋凌厉，横在常庚掌中，鲜血直流，险些断了他的掌。
　　常庚对自己手上的伤痛无知无觉，他用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许言受伤的那只手。
　　许言的头靠在浴缸边上，目视屋顶，眼神游离，泡在尚有余温的水里，对开始流血的手腕和浴缸旁又惊又伤又痛的常庚，都没什么反应。
　　他整个人就好像被笼罩在一个无法挣脱的茧里，任常庚把他捞起来用浴巾包好、擦干、放置在床上，最后细细地给手腕的伤口擦拭、涂药、止血、包扎，许言都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常庚做这一切的时候，手都在抖。
　　幸好他进去及时，许言刚开始下刀，伤口很浅。对比看来，其实常庚手掌的伤口更严重些。
　　但这一切实在是太吓人了。
　　即使沈楚新跟他打过预防针，但真的直面一个下刀自残的许言，常庚依然无法接受。
　　包扎好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后，常庚极度后怕地爬到床上，抱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许言不敢撒手。
　　他都不敢想，如果晚进去一些，会发生多可怕的事。
　　这一晚，许言头一次先于常庚入睡。
　　常庚连眼睛都不敢合上，他赌不起、输不起。
　　许言得多难受、多痛苦，才能对自己下得去刀呢！
　　常庚恨不得自己替他苦、为他受。
　　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许言第二天白天更加安静。
　　常庚总有种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错觉。
　　直到傍晚时分，常庚摆好晚饭，去叫许言吃饭。
　　许言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如果阳台没有护栏，常庚此刻肯定连呼吸都停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拉着许言的手柔声地说：“我们吃饭好不好？”
　　许言的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和冰冷，却而代之的是绝望和痛苦。
　　他反手抓住常庚的手，哀求着：“常庚，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啊！放我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随着许言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到常庚的手背上，常庚才懂了许言在求自己什么。
　　常庚给吓得脸白得透明，一把把许言扣进自己怀里死死搂住：“许言，我知道你很难受。别放弃好不好，就算为了我，坚持下去好不好？”
　　常庚死死咬着牙，也控制不住眼泪直流。
　　许言在他怀里暴躁地挣扎着，崩溃得歇斯底里：“放开我放开我！活着太痛苦了，常庚，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你放开我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一心求死的许言力气相当大，如果没有阳台护栏，他绝对立刻翻身跳下去。
　　许言最终从常庚怀里挣脱，想往墙壁冲去。
　　常庚哪能放他跑了，拦腰死命箍着他。
　　两个人从相反方向使劲，常庚都快急死了，这么勒法，许言的内脏都要受伤了。
　　可是，常庚想留力的时候，许言却不知道从哪里产生这么大的爆发里，横下一条心想一头撞向墙壁。
　　常庚使上吃奶的力气都几乎摁不住许言。他知道护栏拦得住一个人，但绝对拦不住那颗崩溃的心。如果他松开手，许言可能真的从此就不见了。
　　胶着之时，门铃响了。
　　常庚简直想骂街，这时候什么人这么不长眼，按什么门铃。
　　门铃被锲而不舍地按了很久，常庚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喊：“许言！常庚！你们在吗？”
　　是沈楚新！
　　常庚这是第一次对沈楚新产生天降神兵的期盼感。
　　他半拖半抱地把许言推搡到大门边，迅速打开门。
　　沈楚新被眼前这两个犹如扭打在一起的人给震惊了。
　　不过，他立刻发现许言不对劲。
　　常庚气喘吁吁地说：“沈医生！快来搭把手，许言他，我制不住他了！”
　　沈楚新二话没说，把手上拎的小包往桌子上一扔，迅速打开。
　　往手上喷洒酒精消毒后，取出一管已经准备好药剂的针管，眼明手快地往许言手臂上扎进去。
　　许言正紧绷着全身的肌肉要挣脱常庚，针扎进去后，手臂上立刻出血。
　　但沈楚新似乎看不到似的，冷静地推针。
　　药效很快，许言慢慢软了下来，被常庚一把抱住。
　　镇静剂让许言得以平静地睡了过去。
　　常庚浑身被汗浸透，坐在地板上垂着脑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沈楚新收拾好东西，洗完手后，坐在沙发上等常庚冷静下来，才问这几天的情况。
　　常庚爬起来去喝了一大杯水，转头看看卧室床上乖乖睡觉的许言，坐回来跟沈楚新讲这几乎让他也跟着崩溃的几天。
　　沈楚新冷静地听完，很难得地拍了拍常庚的肩膀以示安慰：“辛苦你了。终于熬过来了。”
　　常庚立刻扭过头看他，速度之快几乎闪到脖子：“你说什么？”
　　沈楚新认真地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用药的基础反应期很快就要过去了。”他看了看卧室方向，“小言今天的崩溃，能帮助他走向新生。常庚，你做得很好。”
　　常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头顶着膝盖，放声大哭。
　　又过去一周。
　　常庚回到工作岗位，要继续飞了。许言则继续病休在家。
　　许言给他系着领带，撅着嘴哼哼：“就不能飞国内航线吗？国际航线一跑又是好多天。”
　　常庚笑着捏他的脸：“国内航线也不能好好在家陪你啊，天天早出晚归的，也就回来睡个觉的功夫就得走。还不如国际线，出去几天，回来也能多待会。”
　　许言系好领带，习惯性地在领带结上拍了两下，再退后欣赏欣赏，点点头：“帅！”
　　常庚换好鞋，戴好帽子，上前两步环抱着许言：“我不在家你要乖，按时吃饭，也要按时吃药。记住了吗？”
　　许言搂着他的腰，点点头。
　　常庚也知道他多少有些敷衍，胃口依然很差，但相对之前那段可怕的时期，已经好太多了。
　　不能强求。
　　经过无法回首的第一周，许言逐渐恢复了情绪。
　　脸上的痛苦绝望慢慢消退，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步回来。
　　再经过一周，复诊的时候沈楚新对许言的状态有了非常正面的评价。
　　叮嘱继续按时吃药，绝不能断。同时还特地跟常庚强调，可以停止寸步不离的状态，可以放许言一个人了。
　　常庚这才去销了假，重返蓝天。
　　这次飞的是东南亚，时间比较短，两天后便回到了家。
　　许言虽然情绪上不再失控，但睡眠和胃口还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所以整个人的状态还是比较不健康。
　　常庚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心疼不已。
　　天天看在眼皮子底下，并没有这么大的感觉。离开几天回来，才觉得心一揪一揪的。
　　常庚在家里陪了许言两天，走走公园、逛逛超市、晒晒太阳。
　　马上又出去飞了。
　　常庚执行任务之前，沈楚新过来探望许言。
　　三个人和和气气地聊了好一阵，沈楚新临走前建议许言结束休假，回去上班。
　　常庚有些犹豫，沈楚新反倒很宽心地说：“小言现在的工作比较轻松，不费脑子。有一定的工作压力对治疗有正面效果。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对小言的状况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然医生的专业意见都给了，常庚也不好拦着。
　　常庚飞出去那天，许言也回到了公司。


第93章 反常
　　时间其实过得也很快。常庚拖着飞行箱走在G市机场候机楼很是雀跃。
　　回到家，居然没人在。本来是打算给人一个惊喜，所以也没说回家的具体时间。
　　这倒好，冷门冷灶的。晚上八点了还没人在家，很不正常。
　　常庚只好打电话找人。
　　原来是要加班，今晚估计都回不来。
　　常庚有点不高兴了。这种身体状态，正常上班勉强可以，居然还加班，加班了还不算，居然还整晚都回不来。
　　可是也没辙，只好说明天啥时候下班告诉他一声，他好去接。
　　媳妇儿没在家，常庚只好自己收拾屋子。
　　收着收着觉得有些奇怪，感觉就像是好几天没人住似的，又像是匆忙离开很多东西没收拾及时。
　　许言不是那种做事情留手尾的人。
　　常庚有那么一闪念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飞出去这几天，他跟许言都有联系，视频语音都没断过。
　　可是常庚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给沈楚新电话。
　　沈楚新倒是没说有什么特别，只说头一天去看望了许言，但却是在许言自己家里。
　　难怪屋子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原来许言没在这边住。
　　常庚就更不安了。
　　自从许言生病以来，常庚搬了很多他行李过来，打算让许言在这边养病。
　　上回执行任务出去，许言一直待在这边，这回为什么突然搬走？
　　常庚百思不得其解，打算等许言回来问问。
　　许言是第二天天黑了才回的家，这下班下得可真够晚的。
　　常庚的不悦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因为许言不单没告诉他去接，居然还直接回了自己家，没有过来。
　　气呼呼的常庚开着车冲了过来。
　　打开门后发现许言家里气氛不对。
　　灯都没开，餐桌上摆着烛光晚餐，两份牛扒、两杯红酒，烛光摇曳得人身心荡漾，背景音乐如同在拍文艺片。
　　许言穿着柔和的居家服坐在餐桌旁，满脸的笑容让常庚有些晃神。
　　他已经多久没见过许言笑了？久得让他看到眼前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常庚压了压这种情绪，冲着许言笑。
　　许言走过来拉着常庚去洗手间把手给洗了，再把人按坐在餐椅上，坐回自己的位子跟常庚面对面。
　　许言做得一手好菜，但很少做西餐。他说更喜欢中餐那种烟火气。所以常庚这是第一次在家里吃西餐。
　　许言坐下后，一口菜没吃，先举起酒杯冲着常庚，说：“最近辛苦了，我们喝一杯吧。”
　　常庚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一口把整杯酒给喝完了。
　　常庚认识许言这么长时间，极少跟他喝酒。上回还是过年的时候陪着姥爷喝了些。
　　从除夕晚上的表现来看，许言的酒量极差。
　　今天突然见到感情深一口闷，半杯红酒转眼就见了底，常庚有些吓一跳，他没搞清楚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呢。到处都透着不正常。
　　转眼，许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常庚赶紧把人拦住，说：“我们不着急，慢慢喝。先吃点东西，空腹喝太急，容易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杯酒下肚，常庚只觉得许言眼波流转，脸上浮起一丝妩媚，看得他心里跳了两跳，赶紧低头切牛扒，似是要把心里的悸动给切碎在盘子里。
　　许言倒也是听话，认真地吃了几口肉，又想端起酒杯说话。
　　常庚连忙抢在前头跟他碰了个杯：“宝贝，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想喝酒？”
　　许言的眼睛笑得弯成一道月牙：“嗯，想跟你喝。”
　　常庚把许言的盘子拿过来，帮着切好牛扒再放回去，下巴冲着盘子点了点，说：“你先吃点，我再陪你喝，好吗？”
　　许言盯着盘子里切好的牛肉看了一小会，最终还是拿起叉子吃了几口，看得出来吃得很勉强。
　　喝酒和吃肉的状态差得太远，喝得太豪迈，吃得太艰难，常庚心里忍不住多想。
　　可是，没等到他想太多，对方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站在常庚身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想坐你腿上。”
　　常庚一口肉差点噎在脖子里没下去。这小子今天太反常了，都没听他说过这么暧昧的话，基本都是常庚往前推一步，他才动一下。
　　不过，许言脸红红的样子，常庚是没法抵挡的，基本都得指哪打哪。
　　常庚把餐椅往后挪了挪，腾出些空间出来。许言直接跨坐在他腿上，跟常庚面对面，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对方的脸上。
　　许言微微歪着头看他，笑着说：“你说了陪我喝的，对吗？”
　　常庚觉得这个时候的许言就像只狐狸，连头发丝都在勾引他。他的手放在许言的腰上，忍不住摩挲着。点点头说：“嗯。陪你。”
　　许言又是嫣然一笑，捏着酒杯腿，把里面的酒都倒进嘴里。接着背着手把杯子放在餐桌上，两只手搂着常庚的脖子，亲了过来。
　　常庚刚刚才开始吃惊，马上就感觉到嘴里渡过来的酒。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许言用嘴在喂他喝酒！
　　这种暧昧指数五颗星的行为，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很年轻的时候，跟付思辰去夜店玩，也见过隔壁桌这么玩的。
　　整个青春期，常庚都跟小樱在一起，所以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没想到快30岁的时候，他经历。
　　常庚嘴里满是充斥着许言味道的红酒，被撩拨地心如擂鼓，耳膜都一震一震的。
　　嘴对嘴喂酒，两个都是没有经验的人，两人的嘴角都有酒流出来。
　　两人分开的时候，酒已经喝完了。到底都进了谁的肚子，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
　　常庚的呼吸有些重，用拇指轻轻擦去许言嘴角的酒汁，正打算用手背也擦擦自己嘴角的时候，许言抬手拉住他的手不给擦。
　　常庚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只见许言又凑了上来，在常庚的嘴角舔了舔。
　　许言舔完后直起身，眼睛朦朦胧胧的，有些羞怯地小声问：“喜欢吗？”
　　这种调情的动作简直让常庚脑子炸开，许言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吗？
　　喜欢吗？居然问他喜欢吗？
　　他都要被吓死了好吗？
　　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才只是个开始。
　　许言跟常庚面对面坐着，身体紧紧地贴着，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靠得很近，迷醉地看着常庚的眼睛，酥软的声音一下下地踩在常庚的心尖上：“常庚，我好爱你啊~~~”
　　这种许言充满了危险的诱惑，常庚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
　　他用鼻尖碰了碰许言的鼻子，沙哑着嗓子说：“宝贝，你今天怎么了？”
　　许言娇嗔道：“我说我爱你，你居然问我怎么了？你不信吗？”
　　常庚刚想给自己争辩，许言一根食指挡在他嘴唇上，眼睛里全是魅惑：“常庚，我们做吧。”
　　有那么一瞬间，常庚都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但许言接下来的动作让他立刻就懂了。
　　许言在解他的衬衫扣子。
　　常庚当时的心跳停了下来，一把攥住许言的手，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不行！”
　　许言似是早有准备，娇软的身体贴过来吻住他，又引诱着常庚把亲吻的主动权交给对方。
　　喝了酒的许言跟平时完全就是两个人，常庚感觉自己像被一条蛇缠住，理智上要把人拉开，可身体却异常渴望。
　　接吻后的常庚，眼神里的清明消散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他对许言的感情太深，深入了骨髓，即使没有被这么直白地邀请，他都本能地想要靠近许言。
　　交往也半年了，常庚自我感觉基本都以出家人的标准在要求自己，清心寡欲，就差吃斋念佛了。
　　目光一旦捕捉到许言，就几乎黏在他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两人的物理距离一旦拉近，他就想摸他、抱他、亲他、吻他。
　　这根本不是用脑子能做出的动作规划，而是本能。
　　常庚也算是一个比较清心寡欲的人，加上男朋友的特殊情况，他平时也都是下意识自我控制一下，许言生病后，他也没这个心思。
　　物极必反的道理他也是明白的，长时间这么有意识地主动压抑，其实很不好。但为了许言，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是，一旦调个个儿，变成襄王无心神女有意，这种情况怎么搞？常庚也没经验啊。
　　今天许言这出美人计使得十足十，常庚脑子里天人交战进入了白热化，人格都出现了龟裂。
　　常庚还在做最后的抵抗，抱着许言喘着粗气，似是在说服许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乖，现在不行。我们再等等，好吗？现在真的不可以。”
　　许言的治疗正进入关键时期，在停车场受了刺激都能让味觉消失了三天，今今天把他刺激到了，谁也不清楚会对精神状态产生什么样的重创，常庚不敢冒这个险。


第94章 亲密
　　常庚这头在负隅顽抗，许言的攻势却越发强大。
　　他被常庚紧紧抱着，偏过头轻轻咬了一下常庚的耳珠，这让常庚抖了两抖。接着，常庚听到耳畔的气音继续在攻击他所剩无几的城墙：“常庚，常庚……”
　　常庚感觉到城墙在坍塌。
　　许言的吻从耳畔转移到脸颊、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在脖颈徘徊。
　　常庚的城墙终于塌方了。最后一丝的抵抗烟消云散。
　　一直都在被动的常庚，手上突然用力，把许言紧紧地箍在自己怀里，深深地吻下。两人力量的悬殊，在亲吻的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许言感觉自己嘴里、脑子里都氧气都要被他吸走，加上酒精的作用，完全瘫软下来，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常庚手臂上。
　　一阵深吻结束后，常庚往后退开一些，非常近距离地在许言的眼睛里看着自己的影子，也看着许言满面桃花。
　　常庚猛地站起身，就着许言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把人抱了起来，眼睛里的许言就要被淹没在他无尽的爱欲之中。
　　常庚把人抱进卧室，后抬腿把门给踢着关上，接着把许言重重地放倒在床上，栖身压上去。他把手指插进许言的头发，用充满欲望的眼神中许言的脸上来来回回地看。
　　身下的人完全放松地躺着，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许言后，常庚还特地上网去找了小视频来看，看得一身的邪火，也好歹学会了两个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
　　他虽然没有许言这种钻研精神，但因为心疼人，怕许言受伤不舒服，到底还是认真学习了一番怎样才能让伴侣舒坦。
　　待一切归于平静，许言窝在常庚怀里睡着了。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沉沉入睡，常庚记得很清楚，一阵阵地心疼。亲亲他的额头，心里道了声晚安。
　　这一觉睡得沉入海底，常庚醒来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两人好像整晚都没变过姿势，许言还乖乖地躲在他怀里。
　　常庚垂下眼帘，看到许言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低头吻下，甜丝丝地说了声“早”。
　　常庚吻下的时候，许言闭了眼，停下来后，许言又睁开眼。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常庚的脸上，似乎正用眼睛描绘着常庚脸部的轮廓，画过眼眉、鼻梁、嘴唇，眼里的眷恋毫不遮掩，总也看不够似的。
　　常庚由着他看，别说看了，这时候让他干啥都没二话，毕竟，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过，这种安静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常庚皱了皱眉，有些难为情地说：“宝，我，我要起来了。”
　　许言正摸着他的眉毛，突然听到常庚说话，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常庚额头对额头顶了一下，低声用气音笑着说：“我要去洗手间，再不去要憋死了。”
　　许言噗嗤一声笑出声：“快去吧。”
　　常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许言已经在厨房弄早餐了。
　　常庚从身后环着他的腰，下巴放在许言的肩膀上，亲了亲他的脸颊：“爱心早餐吗？”
　　许言“嗯”了一声。
　　刚刚洗漱过，常庚喷出的气息很清新，许言禁不住转过头想多闻一闻，结果被抓住亲了下去，亲得许言直哼哼：“我还没刷牙呢！”
　　常庚哪肯放人，把人转过来揽住接着啃，含糊不清地说：“不嫌弃。”
　　早餐都差点糊了。
　　许言虽然不至于像昨晚那样反常，但今天的主动也还是超出了以往。早餐还没吃完，常庚就被他挑得动了情，许言的手从他的下巴、脖子一点点往下，最后看着常庚的眼睛，软绵绵地说：“我帮你。”
　　这种话，常庚哪里扛得住，他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会被许言这么轻而易举地在饭桌旁边缴了械。
　　常庚呼吸还没恢复正常，就感觉到了许言开始有身体抵触的反应，肉眼可加地开始冒汗，脸色也开始发白。
　　常庚大吃一惊。
　　许言似是感受到了常庚的紧张，深呼吸几口，挤出一丝笑容，摸着常庚的脸说：“我没事。一会就好。”说完，把自己圈进常庚的怀里，好像想从他的身上汲取力量。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搂着。
　　感觉到怀里的人逐渐平静下来，常庚去找了件衣服给许言换下，再把药拿来盯着他吃掉。许言乖得不像话，说什么做什么。看得常庚心疼得一颤一颤。
　　昨晚的气氛不适合问，常庚觉得现在适合了。他蹲在许言跟前，一缕一缕地捋顺许言的刘海，状似无意地说：“昨晚胆子这么大，今天怎么又怂了？”
　　提到最晚，许言近24小时内第一次难为情，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却被常庚一把勾住，往前抵着常庚的额头，明显是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了，逃不掉。许言只好犹犹豫豫地说：“喝，喝了酒。”
　　常庚笑了：“我可没灌你。”
　　许言这回没躲了，眼对眼认认真真地说：“嗯，我自己灌的。因为我想要。”
　　这话说得太直白，常庚险些被口水呛到，都不会接话了。
　　许言倒是放了他一马，自己往下接：“我发现喝了酒后就可以。”他看了常庚一眼，接着说，“过年的时候发现的。”
　　常庚恍然大悟。想起过年在重庆酒店里给许言上手的事，事后他都没太往心里去，没想到许言上心了，还整了这么一出。
　　他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拨开许言额头的刘海，稍稍起身亲了亲，又拿起许言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说：“做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能再反悔。”
　　许言眼眶红了些，咬着下嘴唇低下头没说话。
　　常庚捏着他下巴硬是让人抬起头看着自己：“嗯？有不同意见？”
　　许言还是没说话，一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常庚本以为对方会给句痛快话一口答应下来，没想到许言这里居然卡带了，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对方心里有什么小九九。脑子还在转着圈，许言伸出手把他的头往怀里一搂，声音有些颤抖地在他耳边响起：“常庚，我爱你。”
　　这算是蒙混过关吗？
　　常庚觉得，应该算吧。
　　这是耳鬓厮磨、黏黏糊糊的一天，两个人就好像长在一起似的，整整一天都没从对方身上扯下来，吃饭都是坐在大腿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喂。
　　常庚觉得这种日子实在是太销魂了，可是也挺难为他的，情绪一直被这么吊着，又顾及着许言的身子和精神状态，不敢放开，只能上手，不然，他觉得这一天他俩得下不来床。
　　到了傍晚，许言推了推常庚，有些有气无力地说：“快去收拾行李吧。”
　　常庚意犹未尽地把人又搂紧了些，腿把人给夹着，闷着声音说：“干嘛收拾行李？”
　　许言失笑：“明天不是一大早的航班嘛。”
　　常庚像是没听见，保持姿势一动不动。过了两分钟，他翻转过来，平躺在床上，恨恨地叫了一声：“啊！！！不想去上班！”
　　许言趴在他身上，手指轻轻划过他脸部的轮廓，哄着说：“不是要养家吗？不上班怎么养？”
　　常庚眯着眼睛感受脸部一根淘气的手指说：“你老公我就算不上班，也养得起你。”
　　许言趴在他胸口，手指改成在心脏周围画圈圈，笑话他：“君王不早朝了吗？”
　　常庚一个翻身把人压住，眼神里充斥着危险气息：“碰到你这个小狐狸，哪里还能起得来早朝？”
　　许言眼波勾勾的，直把常庚的魂都勾掉。他这才醒悟过来，身下这人有媚骨，以前自己没有中招，那是人家没有发威，真要是动起真格，再多两个常庚也招架不住。如果许言不是有心理疾病，常庚可以放任自己的话，指不定会为了美人精尽人亡。
　　常庚满脑门子乱七八糟的想法，许言是不知道的，他只是在一门心思地哄着常庚去收拾行李。航班凌晨六点半，常庚四点前就得出门，要抓紧时间睡个觉休息好才行。
　　最后好说歹说常庚还是把活给干了，这趟飞墨西哥，又得一周。
　　他对墨西哥很有好感，毕竟是第一次跟许言一起执行任务的地方。


第95章 离开
　　直到睡觉前，常庚都觉得许言有点太黏人了，眼神就没从他身下摘下来过。他想着应该是因为做了亲密的事吧，两人感情得到了升华。
　　在这之前，常庚只感觉到对许言的喜欢。现在，他可以很自信地说出爱。这是一种把另一个人融进身体骨血的感觉，从此无法割舍，就连睡前的吻，都令人迷醉。
　　常庚不带欲/望只有疼惜地亲吻着许言，反倒是许言揪着他的睡衣，无意识地迎接、邀请，险些把常庚又给勾起来。让常庚真的很想问到底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勾引人的招数，以前这么清冷的一个人，现在热情如火得恨不得把常庚架在火上烤。
　　常庚都不知道许言到底睡没睡，之前那晚刚刚做完的时候，也不知道许言到底睡了有几个小时。半夜常庚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睁眼看到的是许言晶晶闪亮的眼睛，他心里咯噔一声。可是需要赶航班，他没有时间跟许言细聊，只能亲了下他的眼睛，带着睡意的嗓音问：“怎么醒得这么早？”
　　许言闭了闭眼，待他亲完，又睁开继续看，过了一会才说：“快起来吧。别误了航班。”
　　答非所问，常庚也很无奈。
　　收拾好自己，最后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许言过来了，很自然地接过他的领带，熟练地系好。
　　常庚每次出门，只要许言在家都坚持领带要他来系，系好了都喜欢退后两步端详，笑咪咪地说声：“帅！”
　　今天也不例外。只是眼睛里饱含的情绪更复杂些，常庚有些看不懂。
　　常庚拖着箱子开门，许言走快两步上前，紧紧地抱住，又担心把制服弄皱了，抱完了马上后退，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常庚，马上上前仰起头亲吻他。
　　这也太黏糊了，常庚心想：我都出不了门了。
　　许言倒也没有继续黏糊，吻完后勾着他的脖子，低低地说：“一路平安，好好的。”
　　常庚的手掐着许言的腰，“嗯”了一声。再亲了下他的发顶，扭头开门就走。他怕再黏糊下去真的不想走，这样耽误的事可太大发了。
　　他转身转得太快，没有留意到许言红红的眼睛。
　　一次很平常的飞行任务，从出门开始就透露出各种不平常。
　　其实，除了出门的时候许言反常的黏人外，常庚觉得其实一切都挺正常的，但他心里总是挂在那，没着没落的。飞行过程很顺利，入住酒店很顺利，在墨西哥的时候跟许言通话、发信息、聊视频，统统都很平常，只是许言眼底的乌青总是悬着他的心。但沈楚新也说过，睡眠要调好不是那么容易的，这是症状，不是病根，只有去掉了病根才能让睡眠真正恢复。所以常庚也没敢明着着急，只叮嘱许言要按时吃药，按时出去锻炼。
　　许言只是哼哼唧唧撒娇说不想一个人去锻炼，让常庚很想隔着屏幕捏捏他的脸。
　　为什么一切都很平常，但总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常庚直到坐上回程航班也没搞明白。
　　落地G市机场后，常庚开机给许言发信息，说自己落地了。
　　坐上机组班车都还还没收到许言的回信。他一个电话挂过去，传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呼叫的号码已停机。”
　　常庚吃惊地把手机屏幕拿到眼前，看自己是不是手滑按错号码了。发现并没有这回事后，又再拨了一次，居然还是说停机。
　　常庚猜测，应该是许言忘了充值吧。于是往里头充了300块钱。
　　让他没想到的是，充过去的钱居然给退了回来。
　　系统出啥故障了吗？
　　常庚又充了一次，还是给退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转手就给客服拨电话过去，问出来的居然是这个号码已经被注销。
　　常庚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的心咚咚直跳，有个猜想在脑海里慢慢浮现，这个猜想太可怕，他急忙甩头，似乎把念头甩开就不会真的有这么回事。
　　常庚回到自己家，可能是先入为主，打开门的那一霎那，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鞋都没来得及换，门一关，行李箱一丢，急匆匆地进了卧室。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他哐的一声把衣柜门给推开，倒吸一口凉气。
　　衣柜里有一小半的空间是专门腾出来给许言的，为了方便两个人在对方家里过夜，他们都搬了一些衣物过去对方的衣柜里摆着。这是为了方便生活，也是一种关系确立的象征。
　　但是，现在，这个属于许言的角落空空荡荡的，里面的衣服一件不剩。空空的隔板似乎给了常庚的心脏重重一锤，他捂着心脏部位喘着粗气，倒退几步坐在床边。呼吸都觉得心口很疼，吞口水都觉得嗓子被堵着。
　　为什么？！
　　他不敢相信。
　　在床边坐了一阵，常庚冲进洗手间，果不其然，毛巾、牙刷，只剩他一个人的。客厅，三天换一束花的花瓶已经洗干净，倒扣在茶几上。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属于许言的东西吗？
　　整个厨房都是他的。
　　常庚苦涩地想着，许言没办法把厨房都给撬走吧。
　　心里一直在疼，拳头一直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快把手指的皮肤给扎破了。
　　常庚腾地站起身，抓起手机钥匙，换上鞋冲出了门。
　　他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
　　幸好这一路都没有碰到红灯，否则常庚觉得自己肯定会不管不顾地闯过去。
　　距离许言家并不是太远，很快他就来到许言家门口。
　　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常庚退却了，门能不能打开？打开后会是什么情形？
　　答案无非就是那么一两种，到底哪种是他可以承受的？
　　常庚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承受不了。
　　他不敢开门，靠着门坐了很久。
　　邻居出门的时候，看到这家人门口居然有个飞行员坐在地上，吃惊地不停回头看。
　　常庚失魂落魄地坐到天黑，撑着膝盖站起来，任何心理建设都没用，他不能再逃避，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摇摇晃晃的，总得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门打开了。
　　常庚没有犹豫地拍开灯。
　　在自己家里打开衣柜的那种搅动心脏的疼痛，现在加倍袭来。一把刀子直直扎进心脏再转个弯，这种痛感应该都比不上常庚现在的疼。
　　他觉得心里一阵翻涌，鼻子感受到一股血腥味从体内散发出来，这股铁锈般的味道让他很不好受，想把气息压下去，结果内脏翻涌的感觉愈发严重，他想清清嗓子，没想到一口血抑制不住地从口里喷出来。
　　许言的房子里，所有东西都用防尘布盖上，家里一片白茫茫的。
　　常庚一口血吐出一片红星点点，咳了很久才缓过来，但依旧觉得透不过气。
　　许言在两个房子里做的事情，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我走了。
　　常庚手脚冰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当初了解了许言的病情后，他翻看了很多书籍和文献，很多案例指向都令他不寒而栗。
　　从早到晚盯着许言的那几天，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担心许言会不会趁他不注意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寻求解脱。
　　他太怕了。
　　直到恢复上班之前，他晚上都睡不踏实，恨不得把两个人的手都绑在一起，他怕自己睡着的时候许言会出事。
　　其实当时许言大部分时候的心理状况并没有那么糟，沈楚新也劝过他好几次，别回头许言有好转了，反倒他的精神崩溃了。
　　但常庚就是放松不下来，有天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摸到身边位置没有人，他立刻惊醒，冲出卧室的时候把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许言给撞翻在地。
　　这次执行任务之前，许言反常的举动，现在在他看来，就跟诀别没什么区别。
　　常庚的心里太疼了，疼得喊都喊不出来。他浑身冒着冷汗，死死揪着心口的衣服，双膝跪倒在地，眼睛赤红，嘴巴张开着却出不来声音。
　　太疼了。
　　他在心里呐喊：许言，我好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常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里面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防尘布。
　　唯一显眼的是床的中央一封蓝色的信封。
　　常庚如同溺水之人见到稻草一般扑上去，手抖得太厉害，拆了几次才把信封打开。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知道是汗水泪水还是血水，坐在床上，防尘布皱成一团。
　　是许言留给他的信：
　　常庚，我走了。
　　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你别担心。
　　你要好好的。
　　忘了我吧。
　　这是多狠的心才能用这么几行字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这又是多软的心才能在扔掉感情之前没忘了常庚最担惊受怕的是什么事。
　　许言，连分手都不会，却敢这么干净利落地离开。
　　常庚倒在床上，失去意识之前在想：还好，他还活着。


第96章 失恋
　　常庚是自己醒来的。
　　他现在对时间都没什么概念，不知道今夕何夕。
　　醒来后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脑子也转不动，他想了好一阵子才想明白自己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就像针扎着疼。
　　他蜷缩在床上，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常庚觉得自己今天得交代在这了。
　　求生欲让他掏出手机，眼神对焦了老半天才拨通一个号码。
　　曾经那么讨厌的一个人，最近通话却最是频繁。
　　这个时候，除了这个人，他也确实不知道该跟谁说比较合适。
　　沈楚新接到常庚的电话并不意外，他也消化了一天才刚刚把许言消失这个事情也消化完。出乎他意料的是常庚的来电是求助电话。
　　电话接通后一直没有声音，沈楚新很意外。常庚挂了电话后，发信息过来：我在许言家里，麻烦过来帮帮我。
　　沈楚新来到许言家里，看到常庚的情况，二话没说就把人带到医院。
　　常庚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加上客厅里那一口鲜血，沈楚新也以为他今天要把自己给交代了。
　　常庚从病床上醒来已经是白天。
　　他手背有点疼有点凉，歪着头看了一眼，哦，原来是在打点滴。
　　这是个单人病房，安安静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他犹如无知无觉一般地躺着，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感觉手背有些不舒服，低头一看，点滴已经打完，血回流到了管子里。
　　常庚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充斥到透明的输液管，就好像是在看纪录片，把自己完全剥离出来。
　　这时，病房的门及时被打开，沈楚新走了进来，刚刚想说什么，眼睛瞥见红彤彤的输液管，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上前，把点滴给处理了。
　　拔掉针头，用棉花死死按住常庚的手背针口部位，有些凶地说：“你有没有点常识！点滴打完了不知道叫护士吗？！”
　　常庚依旧没什么表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甩开人，自己按住棉花。
　　沈楚新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这种消极的态度对人对己都没好处，他不能眼看着常庚堕入心理的深渊，一心想把他拉上来。
　　可是常庚根本就不想交流，针口已经不渗血，沈楚新上前拿走棉花去扔掉。这期间，常庚依旧没吭声。
　　常庚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坐在床上。
　　沈楚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慢慢地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说话：“昨天晚上我回到家，有封信在地板上，应该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上面写着他要走了，让我不要找他。他还说……”等了很久，久到床上坐着的人望过来，无声地询问，沈楚新才继续说：“他还说要我帮帮你，帮你忘掉他。”
　　说完这句话，沈楚新苦笑着摇摇头：“他以为心理医生是干什么的，还能有这功能？”
　　又是很长时间的安静，沈楚新看他情况稳定下来，起身要走。
　　常庚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沈楚新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一看，吃惊地发现是面前的人给他发的信息，上面写着：他去哪了？
　　沈楚新大脑飞速转动，转身就走出了病房。很快，他又进来，带着听诊器和手电筒，二话不说上手就给常庚做检查。
　　收好东西，他面色复杂地坐下，叹了口气：“应激反应？”
　　常庚点点头。
　　沈楚新又问：“之前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常庚又点点头。
　　沈楚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对情侣之间的感情，比他想象中要深很多。常庚在许言家里吐的那一口血触目惊心，现在又因为应激反应不能发声。许言的离开，对他打击居然如此大。
　　他正在脑子里想着这些，手机又震了震，还是常庚发过来的：他去了哪里？
　　刚刚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常庚又问了一遍，下意识觉得沈楚新会知道。
　　如果连他都不知道，许言这也实在是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沈楚新苦笑着说：“我要是知道，现在也不会在这待着。他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一个人，我也很担心。”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后常庚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铁钳一般差点让沈楚新冒冷汗。
　　沈楚新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往下接话：“我担心的并不是他会想不开，而是他到时间要复诊治疗了。”
　　常庚松开了手，改成攥着被子。
　　因为无法说话，常庚晚上要出院也是沈楚新给办的手续。
　　幸好现在网络发达，常庚可以手机叫个车，不需要说话，于是沈楚新也没有再跟着他。
　　常庚在车上给沈楚新发了信息，让他帮忙开个诊断书，他现在的状态不能回去飞，需要休病假。
　　沈楚新想想也是，虽然常庚的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但不能说话的机长是开不了飞机的。第二天一上班就给他开了诊断书拍照过来。
　　常庚晚上回到家，在淋浴间浇了老半天的水，基本上是在里头发呆。大脑还是接受不了许言突然消失的这个事。
　　给水淋得身上皮肤都开始发皱，他才走出洗手间。水没擦，衣服没穿，游魂似的在家里走了两圈，也不管身上还挂着水珠，就躺床上去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他收到诊断书后，就低头在手机上递交病假申请。
　　这个申请递交出去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现在他的脑子也根本处理不了太多信息，直到傍晚的时候手机响，是老常。
　　常庚接起电话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现在说不了话，但又不能直接挂断，只能听着。常副总的声音听着有些不高兴：“病假？怎么回事？”
　　常庚这头只有呼吸声，没有回音。
　　常副总又说：“怎么不说话？”
　　常庚只好把电话掐掉，再聊下去那头得起火了，现在都是一副压着火气的声音。
　　常副总的电话何时被人这么中途掐断过，他给气得不轻。要他再打一个电话过去又没这习惯。
　　从那天常庚出柜后，他的心情就没好过，现在更上腾腾腾地往上冒火。
　　手机这时候突然进来信息，是常庚发的：嗓子不舒服，说不了话。
　　常副总哑火了，这是啥情况？
　　晚上，两口子过来看儿子。
　　打开门就给吓了一跳，这也只是几天没见，儿子怎么突然憔悴成这幅模样？
　　他们这个想法要是给沈楚新知道，估计他会翻着白眼说：这还是打了几瓶点滴进去的样子了，要是换一天前，那模样得把二老吓死。
　　因为常庚失声，二老想问情况结果啥都问不出来，干着急。
　　常妈妈说要把儿子带回家去照顾，常庚摇摇头，最后把人给送走了。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数字军团知道这个事的时候，已经是常庚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当天晚上一下班，几个人就一起过来了。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答应，付思辰只好用指纹密码自己开。他们几个人，都相互是对方的备用钥匙，但一般都不会用到。比如谁也不敢不打招呼就闯进袁程的家，他一个这么温和的人，恰恰是大家最怕的人。
　　付思辰打开门，马上有一股呛人的烟味从房间里面冲了出来。温雅吃惊大喊：“这是着火啦？”
　　客厅里面黑漆漆的，灯也没开，只能通过外头透进来的灯光看到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烟草的雾气。
　　袁程二话没说，脱了鞋子就走了进去，也没开灯，径直走到阳台的落地窗边，呼啦一声把门给拉开。一股对流把烟味呼地吹了出去。几个站在门口的人终于觉得可以呼吸了，这才拍开灯。
　　打开灯后，他们都傻眼了。
　　这鬼地方绝对不是常庚的家！他们一定是走错门了。
　　常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支起一条伸直一条，本来应该是很帅气的姿势，现在看着让人无法形容，颓废二字都不够用的。
　　满脸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还有点打结，脸色又青又白，脸颊还有点凹陷，眼袋大得让人不忍直视，眼下乌青比付思辰熬几天查案那阵子还可怕。
　　这差不多是一副标准的瘾君子的模样。
　　除了人的模样让他们看不下去之外，屋子里头也令人难以置信。
　　满地的烟头和烟灰。客厅就是个大烟灰缸
　　这得抽了多少烟啊！
　　温雅看到这幅情景，眼睛马上都红了。
　　付思辰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吴桐从没见过这样的二哥，傻在当场。
　　袁程这根定海神针开始发挥作用：“小雅，去厨房煮开水，给他倒杯温水出来，再去下碗面条。五儿把地给扫一扫。老三，你去给他找件衣服，把身上这身给换了。”
　　常庚身上的衣服犹如老坛酸菜一般，已经不能看了。
　　几个人忙碌起来，过了好一阵，房子终于可以见人了。
　　常庚跟没有知觉一般让他们随便摆弄，说是随便摆弄，但一米八几的人，摆弄起来还是很累人的。付思辰差点忍不住要揍人。
　　最后，袁程撸起袖子要给他喂面条的时候，这个行尸走肉终于动了动，偏着头避开。
　　袁程冷着个脸说：“自己吃！”
　　老大火起来，就算是常庚也是有些怵的。最终，他还是去了趟洗手间，洗把手洗把脸，出来坐餐桌旁，顶着四双眼睛的火力，艰难地把面条给吃完了。


第97章 颓废
　　五个人坐客厅沙发上围成一圈，这种场景近半年都没有过，大家都太忙了。难得有一次，气氛还这么不好。
　　最后还是付思辰开的话头：“没了个男人把你搞成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出息啊！”
　　温雅和吴桐听着觉得很别扭，总感觉这话安在温雅身上更合适些。
　　袁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常庚点点头。
　　“这是……分手了？”
　　常庚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本来就苍白的脸色，现在还多了一层凉意。
　　这个样子让人看得真难受。
　　吴桐本来对自己最喜欢的二哥找了个男朋友这事还没有太消化，这又突然听到才谈恋爱没几天的人被分手，他脑子里也很乱，喃喃地说：“怎么突然就分手了啊？”
　　温雅问：“没说什么原因，就这么，这么分啦？”她对许言的印象其实蛮好的，不太相信。
　　常庚摇摇头。
　　付思辰这个游戏花丛多年的人，最看不上这种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样，他没好气地说：“走了就走了，犯得着这么要死要活的吗？！这个走了，咱再换一个，世界上没别人了还是咋滴？”
　　温雅白了他一眼，很不同意：“拜托你尊重一下别人的感情好不好，你以为都像你啊，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勤快！”
　　付思辰一听这话就怂了，他给温雅留的印象原来这么不好，这还咋追呢？
　　袁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说话：“庚儿，你是不是说不了话？”
　　他问完这话，其他几个人才突然发现，从他们进来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常庚硬是一个字没说，回答问题都是用的肢体语言，这相当不正常。于是齐刷刷地看着常庚。
　　常庚苦笑着点点头。
　　吴桐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刷点存在感了，坐过来想问诊，还没怎么开头呢，常庚就用手机打字告诉大家自己这是应激反应。
　　吴桐一听，眼圈都红了：“二哥，别太难过。”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的，这得受了多大刺激才能刺激到失声的地步，他二哥这段时间肯定特别难熬。
　　面对失恋的人，这几个人都没有经验，不太懂怎么安慰，只能就这么陪着。到点了大家都得各自回家，走之前叮嘱了稍微恢复了点人样的常庚，别这么抽烟，肺都要黑了。接着还纳闷了一番为什么烟雾报警器居然没响，常庚手机上说他把报警器给关了。这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常庚好歹没有再疯狂抽烟喝酒，就每天一大早就出去，坐咖啡厅、江边、电影院、广场，往人多的地方跑，坐下来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很晚才回家。
　　他尽量减少自己在家里的时间。那个他曾经与许言一起生活过的空间，总是或多或少让他感到窒息。
　　他甚至在路过中介门口的时候，想着是不是把房子给卖了，换了地方再买一套。
　　睹物思人哪！
　　这次的应激反应持续时间很长，差不多一个月后才能说话，常庚都快适应当哑巴的日子里。突然声音回来，他还有些不习惯。
　　失声时间太长，开头那几天嗓音都很奇怪，又过了三天才恢复。
　　这段时间，许言一点消息都没有。
　　公司那边，许言的备注是停薪留职。
　　这都啥年代了，还搞停薪留职，常庚觉得里面有蹊跷，不声不响地调查着，可惜一无所获。
　　许言就像是突然蒸发了似的，所有地方都查不到他的痕迹。
　　常庚甚至都想把付思辰拉下水，让他通过公安系统查询许言的出行记录。付思辰果断拒绝。兄弟之间也得搞搞清楚什么事能帮什么事不能帮。这种动用公权力办私事的事，查出来直接完蛋。付思辰严肃地对他说：“我不可能为了你谈场恋爱把自己的前途给交出去。”
　　常庚为自己考虑不周跟他道歉，付思辰摆摆手，没打算跟他计较。
　　常庚失恋在家休养这段时间，数字军团几个人时不时过来，有时候也叫他出去。这小子状态很令人担心，他们一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他们只知道许言突然离开，留下只言片语，前因后果也搞不清楚。
　　吴桐不止一次在感慨：“许工看着也不像是这么渣的人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其他几个人对许言也不了解，不好发表评论，只能尽量转移常庚的注意力。
　　温雅最近太忙，过来得比较少。好不容易逮着时间过来一趟，看到常庚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没啥明显改善，很唏嘘地说：“怎么好好的突然分手了呢？那天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见家长要谈婚论嫁，哦，不对，咱们这也没办法谈婚论嫁。总之，我以为叔叔已经接受他了，正替你高兴来着。结果还没来得及敲你竹杠，就碰到现在这事。”
　　说者无心，其实其他听者也无意，只有常庚抓到她话里话外的信息，突然睁大眼睛，张张嘴想说话，却出不来声音，只好手忙脚乱地翻了纸笔出来，刷刷刷在上面写字，写完后转过去给温雅看。
　　上面写着：为什么会以为我爸接受他了？
　　温雅看了常庚的问题，眨眨眼，又看看旁边那几个，老老实实地说，前阵子，也就是常庚失恋前几天，她下班约了闺蜜吃饭，经过一个茶室，看到常副总和许言一前一后进去。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不是我想的已经见家长了吗？”
　　付思辰在一旁问：“上回过来怎么没听你说起？”
　　温雅说：“上回过来？上回过来啥情况你忘啦？我净吃惊了，谁想得起来呢。”
　　常庚听完她的话，往沙发上一靠，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动。
　　温雅看着有些担心，伸手摇了摇他：“老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说完，她求助般地看了看袁程，又看了看付思辰。
　　袁程摸着下巴说：“庚儿上次在家里突然出柜，叔叔阿姨应该都是很难接受的。距离没多长时间，要说接受许工，这想着也不太可能，跟叔叔的性格不符。”
　　付思辰也同意：“我觉得，多半是叫许工出来谈判的吧。”
　　温雅吃惊地说：“你是说，我见到他们那次，其实是鸿门宴？”
　　袁程和付思辰都点点头。
　　温雅这才想清楚中间的弯弯绕绕，她转过头看着常庚：“二哥，你是担心许工这次突然离开失踪，跟叔叔有关对吗？”
　　常庚依旧看着天花板没动静，拳头已经攥得青筋爆出了。
　　他现在真的很想马上冲到常副总面前质问他，可是没办法说话，他连质问都做不到。
　　如果真的是因为老爸，那他想找到许言真的很不容易。常副总的手段，他多少还是了解的，绝大部分时候非常平和，关键时候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他得等，至少得等到自己恢复声音才行。
　　如果真的是常副总出手，许言后来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常庚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老爸肯定是威逼利诱让许言离开自己，而许言这个笨蛋，也必定是被一通花言巧语、语重心长给装了套里，说不定还是为了常庚自己才委曲求全远走他乡。
　　想到这，常庚的心又开始疼。
　　那个笨蛋临走前扒着自己不放，献祭一般地把自己完完整整给交了出去，当时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自己执行航班临行前，许言那种诀别的眼神，为什么偏偏没有读懂！
　　常庚把自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番。他那个心肝宝贝还生着病呢，一个人该怎么办！
　　常庚用尽自己所有的人脉都没办法找到关于许言的蛛丝马迹，只好琢磨着怎样才能撬开常副总的嘴。
　　大概猜到了许言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不要他，而是因为家长暴力干预，常庚的状态好转了很多。
　　恢复声音后，他立刻去找沈楚新做精神状态鉴定，他需要回去工作。
　　他首次发现常年不在家时这个职业的优点，可以到处跑，多跑跑不同的地方，可以去多些地方找找有没有许言的线索。
　　沈楚新给他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下了诊断：精神状态良好。
　　就这样，常庚的生活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不过，他在回到轨道之前，回了趟家，是刚刚能说话的当晚，就冲回别墅区，跟爷爷和老妈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常副总的书房。


第98章 争吵
　　之前因为常庚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常副总每次看到都气上心头，后来都懒得过去看他，两人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加过面。这次看到常庚脸色虽然不及以前，但好歹已基本正常，只是人稍微消瘦了些，他总算有好脾气可以跟儿子对话了。
　　他有好脾气，不代表对话就能好好进行，因为常庚压脾气压了半个多月了，今天终于可以对着老子撒气，他进来后，关上门，冷冷地盯着自己老爸说：“他在哪？”
　　常副总在公司的积威其实在家里很少展现，今天被这样质问，领导干部的气质坐火箭地升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常庚压根就不怕他：“许言，他不见了，是你对吧？”
　　常副总泰山压顶地说：“常庚，谁允许你这么质问你老子！”
　　常庚虎父无犬子：“有胆子做就别没胆子认！他离开之前，跟你见过面对吧？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两个人声音实在是太大，隔着厚厚的门板，还是被常妈妈听到了。她第一次听到这父子俩这么粗暴地吵架，二话没说就推开了门进来：“发生了什么事？”
　　常庚像是没发觉自己老妈进来了，继续上前一步追问：“常副总，好大的官威啊！看不惯我喜欢男的，所以动了手段把人搞走是吗？”
　　常妈妈吃惊地说：“小洋，你这是什么话！”
　　常爸爸也是条汉子，敢做敢当：“是，我找他了，希望他离开你。做人父母，你可能理解不了我们的想法。”
　　常庚火了：“你有没有搞错！你又何尝理解我的想法了？你根本就没打算理解对吧？你觉得把他弄走了，我就可以像你们期待的那样喜欢个女人，然后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做梦！”
　　常妈妈被这么火爆的儿子吓着了，上前伸手搭在儿子肩上，想让他平静下来：“小洋，你别这么生气，你爸爸他……”
　　常庚正在气头上，根本就没发觉常妈妈走过来，只感觉有东西碰了自己的肩膀，条件反射就甩手出去，他力气太大，没想到把常妈妈给甩得往后一个踉跄坐在地板上。
　　这回常庚才知道老妈这身后，转身过来着急忙慌地把人扶起来。常爸爸也火了：“常庚！你敢对你妈动手！反了你了！”
　　常庚理亏，哑火了没说话。
　　常妈妈赶紧唱白脸：“我没事，小洋不是故意的。”说完她拉着儿子的说，“小洋，妈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我和你爸爸何尝又好受了呢。你爸爸做的事情，也是无奈之举。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一起往前看，往前走，好吗？”
　　常庚正打算开口说话，常妈妈没给他这个机会。从儿子出柜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蛮长一段时间，常妈妈从当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后来慢慢冷静下来，现在终于可以跟儿子分析利弊了：“小洋，现在是个自由恋爱的年代，这个妈妈知道。但父母者为孩子计深远，这个总是不变的。你，跟一个男孩子，你们能有什么未来？你们不可能像正常情侣那样得到祝福，也不可能像正常夫妻那样得到法律认可，你们不能继承和享受对方的任何财产，说不好听的，你们也不可能有权利在医院通知上给对方签字。何苦呢！妈妈一想到你的未来有这么多坎坷，我心里不好受啊！”
　　常妈妈是常庚的死穴，他跟谁杠也不会跟老妈杠。
　　这段发自肺腑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听进去又怎样呢，现在人都找不着了，他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东西。
　　这事在他心里过不去，他没有再跟老爸吵，但还是放下狠话：“他一个生着病的人，还在治疗，就这样抛弃一切远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常副总，您肯大发慈悲告诉我的话，我感恩戴德。不然的话，我就只能自己找。”
　　走出家门之前，他撂下一句话：“找不到他，我就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常庚没有再回过家，也没有再见过自己老爸。常妈妈有时候会过来帮他收拾收拾屋子，还能见着。她虽然也不清楚家里老常对那个小伙子到底做了些啥，但她也并不认为把儿子这个不恰当的对象赶走是件错的事。可是，儿子的心像水库闸口一样对自己老爸关得紧紧的，当妈的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两头都好像没有错，但结局却错了，她也无能为力。
　　常庚就这样独行侠般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一天天的，时间一晃就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付思辰居然终于打动了温雅，两人正式交往。袁程跟小鼓手还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小鼓手还时不时会去酒吧表扬，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念书。至于吴桐，已经是一个可以坐诊的主治医生了。
　　沈楚新没有离开G市，常庚以为他当初是为了许言才在这个城市定居的，现在许言离开了，他居然没有离开，这倒像是在给常庚一个若有若无的信号，也许许言哪一天还会回来。
　　而常庚自己，满世界地飞着，只要公司不强制休假，他就不停，跟个陀螺似的，吴桐问他是不是奔着公司劳模的目标在工作。常庚笑笑，没说什么。其实他们几个人都知道，这小子这么不要命地在工作，是为了找那个离开了好久的人。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把当地跟民航业有关的公司都跑一遍，再把酒吧也跑一遍。那家伙谋生的技能只有这两个。
　　可惜，从来都没有结果。
　　许言真的不要他了。
　　“昨日”酒吧居然还在继续营业。客人照样不多，他们几个人一直都很奇怪这个酒吧是怎么存活下来的。时不时来这里聚聚，是几个人不变的习惯。
　　今天温雅很晚才来，付思辰刚刚从机场把她接回来。她去欧洲出了趟差，参加航空展。这种事都是很累人的，大家都做好了听温雅吐槽吐一晚上的准备。
　　结果，温小姐一坐下，灌了大半杯苏打水后，手背一抹嘴巴，完全没形象地冲常庚嚷嚷：“你猜我这次去欧洲看见谁了？”
　　常庚白了她一眼：“你交游广阔，我哪知道。”
　　温雅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再看回常庚，有点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我看到的应该是你的前男友。”
　　这两年，常庚就一直这么素着，男女不近，付思辰问他是不是随时准备遁入空门，他回踹一脚：“去你的遁入空门，我舍不得这把头发！”
　　付思辰想想，也对，常机长遁入空门的话，那得伤了多少女孩的心。
　　现在的常庚，跟以前的常庚判若两人。感情上的挫折淬炼了他，公子哥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冷静和薄情，寡言少语又专业技术过硬，常庚现在真就是一个从小说里走出来的禁欲系霸道总裁的风范，走在路上都时不时会有小姑娘回头看他，有时候也不排除有小伙子回头看他。
　　就这样一个人，在听到“前男友”这三个字后，脸上的面具似乎出现了龟裂，一只手钳住温雅的手腕。
　　许言的名字就如同禁忌，在他们之间很少提到，但他们都清楚，常庚没有迈过去，一丝一毫都没有过去这个坎，他甚至是完全都没想到要过去这个坎。
　　这个坎就像是他亲手给自己刨的一个深坑，主动跳进去就不打算出来的那种。
　　温雅的手腕被他攥得哇哇叫，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付思辰眼见不对，一个手刀劈过去，把女朋友解救出来一看，姑娘的手腕都有个非常明显的红印子，看样子第二天得紫了。付思辰脸都快黑了。还没等他发作，常庚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干了些啥，赶紧过来想看看自己造了什么孽，付思辰半个身子把人挡住，不给他看。
　　有了女朋友就不认兄弟的付思辰窝了一肚子的火，心疼温雅的手腕。本来想告诫温雅别跟老二说关于什么前男友的事，但看到常庚那种沙漠中迷路的行人远远望见绿洲的眼神，绝望中迸发出一丝希望的神情，他又不忍心。
　　温雅这次是到法兰克福参加的国际航空展，见到疑似许言的人出现在德国一家飞机发动机制造商的展台上，跟几个华人模样的客户在展台内交流。
　　德国，好远啊！
　　常庚瘫坐在酒吧的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的金属风横七竖八的钢管，心里想的是：他当年拖着病体和难过的心，是怎样漂洋过海到的这么远的地方，这两年，他一个人又是怎么过来的。
　　不能想，一碰就疼。
　　不就是德国嘛！
　　一个航班就到了。
　　常庚抹了一把脸，抓起车钥匙就站起身要走。袁程眼明手快把他拖住：“去哪！”
　　付思辰“哼”了一声：“还能去哪，肯定马上要飞过去呗。我告诉你啊，你现在可是喝了酒的，头一个酒测就过不去。两年都过去了，还差这一时半会的？给我坐下！”
　　吴桐起身把他二哥给按坐在沙发上。
　　袁程身子往前倾，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胸腔：“你过去想把人带回来？”
　　常庚一脸的理所当然。
　　袁程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他有手有脚有头有脑，从小雅的说法来看，他完全是自由的。就这种情况下，两年了，他也没有联系过你。你就没想过其中的缘由？”
　　常庚脸上有些木。
　　他真的没想过。
　　他不敢想。
　　他害怕。
　　于是就一直自欺欺人地这么过日子。
　　温雅在一旁说：“大哥的意思是，也许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说完她有些难受，“那二哥怎么办？”
　　常庚又把自己灌醉了，最后吴桐把他拖回家。
　　这两年，他们劝得太多了，现在已经想不出新台词，只好由着他去。


第99章 他乡
　　初春的德国汉堡，气温还是很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还没有换下厚重的大衣，融化的积雪导致街道上好多地方都是湿漉漉的。
　　这几天，这个发动机制造公司的研发部对面马路总是停着一辆车，一停就是一天，从早到晚，差不多是踩着员工上下班的时间过来和离开的。
　　车里面一直坐着个人，有时候他会下车走动走动，多半时候都待在车里没动。
　　常庚休了假，时间还不短，递交申请的时候，领导眉开眼笑的。
　　这个工作狂飞行超时的问题一直让领导很头疼，每次都得强制他休息，这次居然送上门来，简直卸下了领导心头的一块大石头。飞行员超时工作，会被政府的监管部门给盯上的，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一顶“影响飞行安全”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所以，常庚很顺利地来到了汉堡。
　　来之前研究好了这个研发部门的地址和上下班时间，航班落地就租了台车，打算守株待兔。
　　坐在车里第三天了，也没有见着他的兔子。
　　从最开始的心乱如麻，慢慢变成心跳加速，等了几天后心境平和。
　　在车里，他想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如果看到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多好多答案，两年的寻觅和等待，可以写出来的情绪实在是太多太复杂。
　　今天下午下起了小雨，显得更冷了些。
　　常庚看着车外的雨，忍不住想：他一个这么娇气的人，在这种环境里会很容易生病吧？
　　下班时间。
　　有人陆陆续续从那栋楼里走出来，雨不大，好多人就这样顶着雨走路。
　　也有人打开伞。
　　其中一个打着伞的人，身型明显比周围的人小了一到两号，穿得也比别人多，微微低头走路，黑黑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透露出他是东方人。
　　下了一下午的小雨，路面也有些地方积水。他走得很小心，似乎生怕踩到水。注意力全部都在脚下，所以没有留意到街对面那台停在路边的车里，有双眼睛就如同探照灯一般射在他身上。
　　600多个日夜，此时就好像完全不存在。常庚恍惚中感觉自己像是当年在公司门口接许言下班，看着自己那个特别好看的工程师跟着人潮出来，笑眯眯又小小心地钻进自己车里，一边绑安全带一边问他今晚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此刻的常庚，无意识般地自言自语：“我想吃糖醋排骨。”
　　许言越走越近，常庚的心却诡异的平静着。
　　苦寻两年无果的旧情人就在眼前，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激动，心里平静得毫无涟漪，就这么坐得稳稳当当地看着对方慢慢朝自己走来。
　　要不，直接下来把他拖上车，然后开去机场，路上买两张机票，径直回家吧。
　　常庚的手刚刚放到门把手上，看到有个男人从远处向许言跑过来，许言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刚刚转过身去，就被人用手勾住肩膀，半搂着他挤进许言的伞下。
　　常庚的动作凝固了。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按照以往许言的性格，是会吃手肘的。常庚也从来没见过除自己以外还有谁能这么靠近他。
　　一个很不好的猜测浮现在他心里。
　　对于许言离开之后的生活，他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唯独避开了这个。
　　而偏偏，这个可能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到他的眼前。
　　常庚突然感觉很慌乱。
　　那个从后面赶上来的男人，很明显是个欧洲人，在欧洲人里算是身形比较小的，但放到许言身边，还是比较高大。
　　他从许言手里接过伞，一手打伞，一手搂着许言的肩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常庚的车前走过。
　　许言的笑容很真切，温暖得可以驱散早春的寒意。
　　但他的笑是对着别的男人。
　　常庚在车里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身体僵硬，想动一个手指头都这么困难。
　　气温又下降了吗？他被冻住了吗？
　　待许言走过了一个街口，就快离开常庚视线的时候，他才如同溺水的人刚刚救离水面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凝固的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动，硬邦邦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关节。
　　常庚没有发觉自己眼底布满血丝，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启动车、踩油门、打方向，跟上前面那个即将消失的人。
　　常庚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能依靠本能在开车，后来想到这事他都后怕。要不是当时路上车少人稀，他出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好不容易尾随着许言来到他的住地。
　　这是一栋普通的公寓。
　　看到眼前打着一把伞的两个人一起进了公寓，常庚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冻结，心如同死了一样。
　　他就这么坐在车里，坐到天都黑透，看着公寓里的灯亮了七七八八。
　　不知道怎么回到的酒店。
　　常庚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咯吱咯吱地脱下衣服，给自己冲了热水澡，换好睡衣，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开始收拾行李。
　　等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想：啊，就这样吧。
　　接着昏睡过去。
　　早上醒来，常庚默默地把自己穿戴好，收好的行李箱放进车里，坐在驾驶室手指习惯性地点了点方向盘，就往租车公司开去。
　　昨晚睡前他给自己定了今天晚上的航班，现在他要去退车。
　　去租车公司居然要经过许言住的公寓。
　　刚开始常庚都没反应过来那栋公寓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看到这栋楼就心如同针扎着般疼，疼过后才想起来。
　　鬼使神差，他还是停住公寓楼下，静静地坐一会。刚刚那阵心疼心悸太难受，他需要缓缓。
　　今天是周六，不需要早起上班，公寓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高大的欧洲男人站在楼下。
　　周围就这么一个生物，常庚没什么选择地只能看着这个男人。
　　过了一会，这个男人突然抬起头，朝着公寓出口笑。
　　接着，有个相对个子小一号的男人从公寓里头飞奔出来，扑到他的怀里，两人紧紧抱住、亲吻。
　　国外确实宽容很多，常庚想。在国内，这么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同性恋人连牵手都不能。
　　接着，他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幕亲亲热热携手下班的场景。
　　还是赶紧离开这个伤心地吧。
　　常庚发动车子，挂了倒档，最后一眼看向公寓的时候，他紧急踩了刹车。
　　踩得太狠了，恨不得一脚踩到地面上。
　　常庚心如擂鼓，咚咚咚的声音震动着他的耳膜，脑电波滋滋滋地在头盖骨深处横冲直撞，微微发抖的手都不敢碰方向盘。
　　他刚刚看见了什么！
　　那个从公寓楼里飞奔出来与情人激情相拥的男人，就是昨天跟许言一起肩并肩说说笑笑回公寓的那个。
　　他不是许言的男朋友！
　　常庚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似笑非笑地在重复这句话：他不是许言的男朋友！
　　常庚的急刹车声音太刺耳，惊动了公寓楼下那两个男人，他们都看着不远处这台奇怪的车。
　　车里下来一个奇怪的人，满脸的喜色，如同看到亲人一般地欢喜地朝着他们两个人走来，走到跟前，问了一句话，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那个奇怪的人好像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话，接着用英语问：“Excuse me, do you know xuyan？”
　　被问到头上的小个子愣了愣，咂巴了半天，终于搞清楚了对方问的是谁。看来许言在这边用的是另外的名字，还好这家伙听过他的中文名发音，笑着说：“He`s my friend.We are college and roomate.”
　　谢天谢地，果然不是那种关系。
　　刚刚常庚太兴奋过头，开口问对方居然说了中文。看到对方一脸茫然的表情才反应过来，暗笑自己实在是冲昏了头了。
　　鉴于对方男朋友在一旁审视，常庚也不好跟对方问太多，只说自己是许言在中国的朋友，过来出差顺便看望他，忘了房号。
　　小个子不疑有他，痛快地把房号招供了。
　　高个子男的盯了常庚老半天，皱皱眉，很有危机感地把男朋友拖走了。
　　常庚很快就来到许言的公寓门口，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呼吸节奏乱七八糟的。他在门口站着调整了很久，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后，按响了门铃。
　　按完了门铃后，他突然发现门上有猫眼，想了想，伸出手指把猫眼给按住。
　　许言在里头好像有点磨蹭，老半天才走到门边问：“Who `s that？”
　　常庚没出声，许言看了看猫眼，黑漆漆的啥都看不见。
　　又问了一句，还是没人应答。他在门后边自言自语地说：“明明听到有门铃响，难道听错了？”
　　正打算转身抬脚，门铃又响了。
　　许言眨眨眼，又看了看猫眼，问了是谁，跟刚才一样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的。
　　他有些害怕了。
　　汉堡这几年治安其实蛮好的，但许言在这边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难民和恐怖活动是他很害怕的事情。今天碰到这么个奇怪的门铃，他在里头怂了。
　　偏偏室友前脚出门去了，剩他一个人在家，他不敢轻易开门，就这么踟蹰在门口不知所措。
　　这时，仿佛门外边的人知道他的难处，终于说话了。
　　“许言，是我。”


第100章 重逢
　　许言突然觉得周遭的世界有种不真实感，刚刚对门外未知状况的恐惧倒是消失了，现在一门心思中怀疑自己的听力和判断力。
　　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门口听到常庚的声音。
　　这把嗓子太熟悉了。
　　许言一直都很喜欢常庚的音色，有些低沉但又不太过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又足够温柔，以前他总是很容易沉浸在常庚喊他名字的时刻。
　　好遥远的事啊！
　　现在突然听到，是因为太害怕了产生幻觉吗？
　　许言脑子里五颜六色的当口，门铃又响了，那把声音透过门缝又传了进来：“许言，开门。”
　　这回确定不是幻听，真的是常庚！
　　许言顿时慌乱起来，他抓着裤缝，眼神满屋子乱飘。
　　怎么办？怎么办？
　　两年前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讯。在这个前提下，许言其实有点怕常庚是找过来揍他的。
　　他既然能堵到门口，显然是躲不过去了，许言颤巍巍地拧开了门锁。
　　老情人重逢，没有天雷地火，也没有算账吵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另一个人，中间连尴尬都没有。
　　这实在是有点对不起分开前的热恋和分开后的思念。
　　不过，对于这对交往的第一天都能过得像老夫老妻的旧情侣来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许言好歹想得起来给人倒杯水，一人坐一个沙发，许言盯着那杯水，常庚盯着他。
　　诡异的安静让许言呼吸都有点小心翼翼。
　　他不敢直直地看常庚，只能用余光扫瞄一下。
　　还是这么高这么帅，好像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又跟以前完全不同。许言自己也说不上哪里不同，想了很久，他才想明白，是变冷了，常庚给人的感觉比以前冷了很多。
　　不同于许言，常庚看人看得堂而皇之的。探照灯从头顶扫到脚底，再反向继续扫，似乎要把这个人的所有细节都扫描进脑子。
　　许言比之前白了些，可能是因为这边的日照没有G市强烈，他也不需要顶着烈日在户外工作吧。
　　高矮胖瘦都跟以前一样，还好，看来是有好好吃饭，这是好事。
　　小小的脸庞上大大的眼睛没有变化，离开自己之前一直都有的眼底的乌青已经没有了，看来是有好好睡觉，这也是好事。
　　没有任何征兆看到自己从天而降也没有身体过激反应，看来心理状态也好了很多。
　　昨天下班看他与同事有打招呼，也有建立良好的同事和朋友关系。
　　在常庚眼里，离开了自己的许言，现在哪哪都很好。他很欣慰，也有些心酸。
　　他怕许言过得不好自己会心疼，又怕许言过得太好，显得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很不重要。
　　两个人心里各有各的小九九，房间里只有时针走动的滴答声。
　　最后是常庚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才打破这种不正常的平静状态。
　　一直盯着水杯在看的许言，眼神追随着被常庚拿起的杯子，落在了他的手指、嘴唇、吞咽的喉结上，接着上移到常庚的眼睛，两人自开门的那一刻起，第二次对视。
　　常庚静静地看着他，放下杯子，问：“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许言像是没听懂，“啊？”了一声后才恍然地点点头：“我很好。”顿了顿，礼尚往来地问，“你还好吗？”
　　“不好！”
　　这种回答不按套路来啊，许言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常庚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干干巴巴几个来回问答后，两人又陷入了不知道说啥的尴尬境地。
　　常庚也很懊恼，脑子怎么都转不动了呢，说几句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许言微微低着头，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抠左手虎口。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让常庚感到好亲切，也让他释怀了。见到人就好。
　　他站起身说：“我只是过来看看，没别的事。”停了两秒钟，“我先走了，打扰了。”
　　许言情绪有些游离，眼睁睁地看着常庚起身，往外走。支支吾吾地说：“走了啊？”
　　常庚很久没见过他这副傻愣愣的样子，还是那么有意思，于是笑着说：“嗯，晚上的航班。我得去机场了。”
　　许言仿佛在脑子里消化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常庚握着门把手，推开，转身笑了笑：“再见。”
　　许言被带节奏地跟着说：“再见。”
　　门被关上。两个人又被隔开。
　　常庚坐着电梯下来，在车里面坐了好一会，一直没有发动车子。
　　满脑子的浆糊，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搅了个遍，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
　　这种不逮劲令他越来越暴躁，甚至可以感受到血管里的血液开始奔腾。
　　真的很不舒服。
　　常庚拧开一瓶放在车里的矿泉水，咕噜咕噜倒进肚子里，想靠此让自己好受些。
　　喝进肚子里的水仿佛不是水，而是汽油，一点降燥的作用都没起到，反倒把人给点着了似的，暴躁的感觉愈发强烈，他觉得在车里坐不下去，快要窒息了。
　　常庚从车里出来，在户外湿冷的空气里大口呼吸。暴躁的感觉从身体开始往脑袋上冲，像是身体里有什么缺失的东西急需找东西填满。
　　他呼吸越来越重，扯开领口的扣子想让呼吸容易些。但完全无济于事。
　　常庚被折磨得坐立不安，狠狠地锤了一把车顶，紧闭双眼紧皱眉头，再次睁开后，他转身就往公寓跑。
　　电梯的按钮都要被他砸坏了。
　　转眼，他又来到许言的公寓门口，恶狠狠地又差点把许言的门铃给砸坏了。
　　没人开门。
　　该死的浑小子！怎么就不开门呢！
　　常庚觉得他现在只想把门给卸下来。
　　到底还是赤手空拳的，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常庚并没有对门怎么样。
　　不管他怎么按门铃、怎么敲门，都没有应门。
　　常庚的暴躁都快到了顶点，找不到出口发泄，再这样下去，他得把自己给烧疯了。
　　火烧火燎的人坐着电梯下来，走出公寓大门，居然在大门口看到那个该死的浑小子，一脸悲戚地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往公寓走来。
　　常庚如同天兵天将一般守在公寓大门的正中间，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游魂。
　　许言的表情就好像被什么人狠狠地欺负了一番，极度委屈，随时都可能哭出来似的。一抬头看到门神，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接着，常庚在他脸上看到过电影一般，七情六欲都上演了一遍后就朝自己跑来。
　　一个温热的熟悉的身体扑进常庚的怀里，脸埋在他肩窝上，两只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哭得什么似的。
　　许言跑过来的速度太快，把常庚都给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才站稳。
　　愣了两秒钟后，常庚的暴躁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的眼睛眯了眯，眼角往上翘了翘，紧紧地搂住大声哭泣的人，像当年那样，一点点地轻拍许言的后背，安慰他，让他平静下来。
　　许言这一场哭得可真是尽兴啊，常庚都快怀疑西湖的水是不是被搬到德国来了。以前他就因为哭鼻子这事笑话过许言：西湖的水，你的泪。许言被囧得半天没理他。
　　常庚去洗手间给他洗了条毛巾出来擦脸的时候，许言还一抽一抽的没缓过来。
　　许言把脸埋在毛巾里，呜呜地说：“别看我。难看死了。”
　　常庚没忍住笑：“又不是没看过这幅模样，这回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呢。”
　　最后还是担心许言把自己给捂死，常庚硬是把毛巾给扯了出来。
　　常庚蹲在许言身前，眼睛随着手指在许言脸上一点点划拉。
　　两年了，600多天，终于。
　　许言在沙发上坐得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任由常庚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
　　常庚温柔地说：“不哭了啊。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许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接着，他犹犹豫豫地伸手扯了扯常庚的衣袖，小媳妇般的动作让常庚真的很怀念。
　　许言一边扯他的衣袖，一边轻轻地说：“常庚，你，你今天真的要走吗？”话开了头，他的胆子仿佛就大了起来，抬起眼皮睁大眼睛看着他，灼灼的眼神跳动着小火苗：“不要走，好不好？”
　　刚刚常庚关上门离开后，许言在门厅里木然地站了好久，突然才反应过来刚刚常庚说的是晚上的航班要走。
　　一阵从内心深处的恐惧张牙舞爪地爬上来，许言想躲开想藏起来，可是这种恐惧让他避无可避。
　　他不能走！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
　　他走了我怎么办！
　　许言要疯了。
　　在重新见到常庚以前，他都是平平静静地过着每天重复的日子，过去的一切被锁进一个小匣子里，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常庚的出现，把小匣子打开了，所有被隐藏的情绪排山倒海地涌出来，全部情绪都指向同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马上就要消失了。
　　许言受不了。
　　他甩开拖鞋，慌里慌张地套了一双鞋，破门而出。
　　从来没觉得公寓的电梯走得这么慢，他怕就这么错过了。
　　与此同时，公寓的另一部电梯，常庚正暴躁地坐着往上走。
　　许言来到楼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部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周围连个生物都没有，更没有他的常庚。
　　许言差点当场就哭出来，孤魂野鬼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公寓走，抬头一看，常庚居然就在自己眼前。
　　谢天谢地，你在这里。


第101章 真相
　　许言像只小鹿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常庚，问他不要走好不好。
　　常庚大手捧着他半边脸，大拇指在他脸颊处蹭了蹭，眼神明明灭灭的，沉着嗓子对他说：“许言，你知道吗？你走了的这两年里，我只做了两件事。哦，不对，准确地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飞到世界的所有能去的地方，找你！”
　　许言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常庚起身，坐到沙发上，摸了摸许言软软的头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淡淡地说：“许言，我不会留下来。”
　　许言大吃一惊，猛地揪住常庚胸前的衣服，满脸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常庚一根手指抵在许言正打算开口的嘴唇上，说：“我不会留下来。我来，是要带你回家。”说完，他绽开了笑容，握着许言还放在他胸口的手，“跟我回家吧。”
　　许言没有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常庚亲下来的时候，泪水终于随着眼睛的合闭从眼角流下。
　　这是一个久违的亲吻，熟悉的感觉重新回来。
　　常庚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和爱恋都灌注到这个吻上，充满了激情却又不乏温柔。
　　两人分开后，常庚擦了擦许言眼角的泪痕，挑着尾音说：“嗯？还没回答我呢。”
　　许言眼神有些躲闪，常庚一把就把他抓了回来：“怎么？不肯跟我走？”
　　许言忙说：“不是的。我，我就是……”
　　常庚两只手掰着他的肩膀，眼盯着眼问：“是因为我爸？”
　　许言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
　　常庚正色地说：“他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能让你这么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就走，到现在也不敢回去？”
　　许言垂下眼睛，满脸的委屈。
　　常庚勾起他的下巴：“听着，我不管他跟你说了些什么，那些都不重要。更别听他那些什么都是为了我这种乱七八糟的鬼话。许言，你要想的是我，是我们，而不是别的东西。除了我们，其他东西都靠边站。懂吗？”
　　许言的脸还是绷着，看得常庚腾地火了。
　　许言突然消失，他没有发火，只是难过伤心。
　　昨天误以为许言有了新欢，他也没有发火，只是痛苦死心。
　　今天许言开始对他平淡如水，他也没有发火，只是心如止水。
　　可是，现在自己说了这么一大通话，这臭小子还是想不通，不肯放过自己，常庚真的火了。
　　他脸上挂着凶劲吼了一声：“老头子到底给你洗什么脑了，你要这么钻牛角尖！”
　　突然飙高音把许言吓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重新坐下之后人都有些粟瑟。
　　常庚刚刚吼完就后悔了，看到许言这幅模样更是悔死了。
　　好端端的，他干嘛这么吓人。
　　他把人捞了过来，搂进怀里，下巴蹭着许言的头发，也有些委屈地说：“宝，我不是吼你。我就是有些生气。你告诉我，到底当初为什么走。嗯？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离开的时候我的日子又是怎么过的？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就不要我了，我难过得差点死掉，你知道吗？”
　　这话说得常庚都有些哽咽，他停下来清清嗓子，接着往下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能跟我回去？我想像以前那样，我们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窝在常庚怀里的许言带着哭腔说：“我会害了你的！”
　　常庚眼圈都红了，把人箍得更紧：“你为什么会害了我，怎么会害了我？”
　　许言已经哭了，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常庚胸前传出来：“你跟我不一样，我是天生的同性恋，但你不是。本来你可以像正常的男人那样娶妻生子，子孙绕膝，一切都可以很正常，你可以过得很好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可能走到这条路上来。”
　　许言从常庚怀里挣扎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常庚，伤心欲绝：“常庚，我希望你好好的，我一想到你会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在身后议论说闲话，我就很难受。你跟我在一起，从此无儿无女，我真的受不了啊！”
　　常庚的心狠狠地揪成一团，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所以，你就把我这么抛下了？你以为你这样一走了之，我就能找个姑娘生个孩子啦？啊？我的心呢？你想过没有？我的心有多痛你想过没有？”
　　常庚往许言脸上一抹，再往自己脸上一抹，两个人的泪水糊了他满手。常庚握紧满手泪水的拳头，锤了锤自己心脏部位：“这里，已经给你了，拿不回来的。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离开多久，它都跟着你走了。你在，我的心就在；你走了，我一辈子孤家寡人就这么过。”
　　许言哭得视线都变得模糊，他一下下的锤着常庚：“你怎么这么傻！我放你走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走！为什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常庚坐得稳稳的给他捶打，让他哭，让他发泄，吻着许言带有泪水咸味的嘴唇，不停地哀求着说：“许言，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
　　许言睡下后，常庚给他掖了掖被子，再去洗手间给自己洗了把脸。黑色的外套上都有明显的泪痕，他也没管那么多。
　　一个上午哭了两场，许言累惨了。吃完午饭很快就睡了过去。
　　常庚把晚上的航班改签，坐沙发上歇了好一会。今天对他的消耗也很大，上午已经聊到这份上了，许言还是没点头跟他走，这让他很懊恼。
　　可是能怎么办呢，许言实在不肯走的话，那只能他辞职过来这边找工作了。
　　常副总会不会暴跳如雷他并不关心，他只是觉得对老妈不是太好交代。
　　这两年，两父子一直在冷战，常庚对老爸避而不见。有一回甚至为了避免跟出差的常副总同机而临时跟人调班，他连跟老爸处在同一个机舱都不肯。
　　常妈妈夹在中间也很难做，看着儿子从那件事后一直都阴沉着张脸，没再笑过，当妈的也着实很不是滋味。
　　她甚至尝试去说服自己老公，算了吧。
　　常副总坚如磐石，说什么都不为所动。好端端的儿子要搞同性恋，他一想起这事就恨不得抽棍子出来把常庚揍一顿。
　　就是因为这样，整整两年，常庚也没办法从他爸嘴里得知许言到底被他弄去了哪里。他真的恨啊！这个老爸，真的宁愿他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乐意他找个男的过日子。
　　常庚在客厅里坐了好久，心里都已经算好了一笔账，如果跟公司离职的话，需要赔偿多少钱。同时还在网上看了汉莎航空的飞行员招聘公告，了解自己在异国他乡的行情。
　　最后甚至把汉堡的房屋租赁信息都过了一遍。
　　他真的准备好了，许言点头，就带他回国；不点头，那就自己留下。
　　总之，让他把许言一个人放在这里，绝对做不到。
　　许言的午觉睡的时间很长，跟从前一样。常庚看着时间进去叫他，就怕他午觉睡太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上午哭得太狠，睡醒睁开眼，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睁眼皮都有点费劲。
　　常庚有太久没见到美人起床的模样，心里软软的。
　　许言有些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常庚坐到床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许言，暖烘烘的，让常庚的心一阵服帖。
　　许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两只手环着他的腰，睡眼惺忪朦朦胧胧地说：“你怎么不休息？”
　　常庚亲了亲他的头顶：“没事，我不困。”
　　时差都乱七八糟的，确实不困。
　　许言又往他身上靠了靠，贴得更紧了些，过了半晌，说：“常副总让我给你留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他给了我几个备选的地方，让我随便去哪个都可以。条件是不能再待在你身边。”
　　常庚嗯了一声：“我猜到了。”
　　“我没有去他给我找的地方。自己联系了现在这个公司，以前跟导师做项目的时候跟这个公司有打过交道。我没有拿你爸的东西。”
　　常庚又嗯了一声：“我们许言自己就很能干，不需要他。”
　　“公司那边自动办了停薪留职，我去递交辞职申请的时候才知道。”
　　常庚说：“他没给你留余地，但给你留后路了。”
　　“我来了这里也很想你，这里好陌生。”
　　常庚低头亲了亲他的脸，哄着他：“许言，告诉我吧。这两年你的日子，我都想知道。”
　　许言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度，虽然可以用英文交流，但其他人说的德语他又听不懂。
　　当时，他的心理治疗才刚刚开始，状态非常不好。幸好碰到的同事都挺乐于助人的，加上许言本身长得比周围的人都娇小，显得特别年轻，很多同事都把他当小孩子，许言因此得到了很多帮助。
　　他的室友给他介绍了心理医生，在这里开始了系统的心理治疗。经过了一年，许言的心理疾病完全康复。医生握着他的手向他表示祝贺的时候，他激动地哭了。
　　当时，许言真的很想很想告诉常庚，我已经好了，我真的已经好了。
　　但常庚已经被他弄丢了。


第102章 着火
　　两个人靠着床头说话，多半是常庚在问，许言在说。最后许言终于发现了，反问：“为什么都在说我？你呢？”
　　常庚挑挑眉：“我怎么？”
　　许言从他怀里坐起身，看着他说：“我想听你说说你自己。”
　　常庚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想知道我这两年都干了些啥？”
　　许言点点头。
　　常庚心想，我要是告诉你当初你偷摸跑了把我急得吐血住院，抽烟抽得差点把房子给点着，估计又得哭到天黑了吧。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就开头难受了几天。后面知道是我爸搞的鬼，就去找他理论，没理论出来啥结果，就给他拜拜了。”
　　许言有点莫名：“什么拜拜？”
　　常庚把人捞过来抱着：“就不再搭理他了。”
　　许言马上又坐起来，有点难以置信地问：“你离家出走了？”
　　常庚感慨，还真是了解他啊。苦笑了一下：“不算离家出走，不过也差不多意思。没再回过家而已。”
　　许言有些自责地低着头，刚想说些什么，常庚就把话头给截住了：“你要是想说都是因为你，搞得我跟爸妈关系破裂这种混账话，我就不高兴了。”
　　许言到底也没说这种混账话，他摸着常庚的脸：“这两年，你过得不好吧？瘦了好多。”
　　常庚由着他摸，笑了：“你走得这么痛快，我肯定好不到哪去啊。初恋那次我被人甩得这么突然，这回换了个人还是这么突然，我都在想是不是我这个人有问题，是不是我不值得被交付感情。第一次拿回我确实没有太上心，被踹了也是应该。但这次，我自认为掏心掏肺了，还是被踹。当时我真的很难过。”
　　本来常庚只是打算用玩笑话轻松带过的，可是他刚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眼前的人眼泪又掉下来了。
　　常庚心里一沉：“天爷啊！我又把他弄哭了。”
　　许言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低着头任由眼泪吧嗒吧嗒掉到床上，颤着声音说：“我怎么会想分开，我，我那么喜欢，那么珍惜你，我怎么可能想要分开。”
　　接下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听得常庚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不过，他没有再搂着人哄，就默默地坐着陪着他哭，让他哭个痛快。
　　他知道许言心里比他好受不到哪去，得让他都发泄完了才好。
　　最后，许言是红着眼在厨房做的晚饭。
　　今天一天把以前一年的份例都给哭完了。
　　常庚看他哭得这么累，想拖人出去吃饭，许言死活不干，说自己的脸就像被人打过似的，怕进去餐厅会被人报警。
　　常庚纳闷，你的眼睛红肿干嘛要报警抓你？
　　许言白了他一眼：“不是抓我，是抓你。”
　　常庚失笑：“哦，以为是我揍的是吗？他们管得还真宽。”
　　虽然是同一个人做的饭，但到底不是在国内，许言也没办法做出来以前常庚惯常吃的味道。
　　不过常庚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吃了些啥，许言就算给他个空盘子，他也能直接把盘子给啃了。
　　常庚在刷碗的时候，许言在身后支支吾吾地说：“晚上住哪？”
　　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常庚都没听清，只知道身后许言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于是转过身来问：“你说什么？”
　　许言抿着嘴看着他，抠了抠虎口，没吱声，常庚却突然看明白了，忍不住笑了：“我在酒店的房间早上就已经退了，行李全在车上。没人收留的话，我当房车住也行。”
　　许言眨眨眼，哦了一声扭头就出了厨房。
　　洗完碗出来，常庚擦擦手，喝了口水，转身去拿外套。许言坐在沙发上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直到常庚开始换鞋了，他才跳起来：“你去哪？！”
　　常庚一边换鞋一边说：“我还能去哪？”
　　许言急了，闪身挡在门口，绷着脸不给他走。
　　常庚换好鞋，跟许言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最后没忍住笑：“我的行李还在车里，不得拿上来啊？”
　　许言愣了愣，被常庚刮着鼻子说了声傻瓜。
　　常庚过了好一会才拎着个行李箱回来，时间有些长，搞得许言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常庚偷摸跑了。
　　他就跟只猫似的死盯着大门，门铃响的那一刻他都蹦了起来。
　　常庚闪身进来关上门，许言就搂住他的脖子半天不撒手。常庚有些无奈：“我就下去了这么一会，这是怎么了？”
　　许言一动不动，过了几分钟才说：“我怕你跑了。”
　　许言这时的心情很复杂，就这么十分钟左右到事，他都这么患得患失。常庚两年都没找到人，他得难受成什么样？
　　常庚拿衣服出来换洗的时候问：“你不是有个室友吗？我留在这里合适？”
　　许言摇摇头：“他男朋友过来了，早上他说今晚不会回来。”
　　常庚笑着说：“这么巧啊？”
　　收拾行李小能手出门的时候总是把所有必需品都备得齐齐整整的，许言都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刚刚还想着是不是要翻找一些牙刷毛巾什么，结果常庚一个洗漱包啥都有。
　　常庚在刷牙的时候就看着许言扒着洗手间的门在抠边框，没搞清楚他这是怎么了。
　　许言洗漱完，关好外头的灯就进了房间。
　　常庚靠着床头在手机上看着什么，见他进来了，把手机放床头柜，对许言招招手：“过来。”
　　他的语气就好像在说，过来有事跟你谈谈。
　　许言关上门，有些好奇地走过来，还没走到跟前，被一跃而起的常庚给拖了过去，紧接着，听到常庚的气音在耳畔响起：“之前你说已经好了，对吗？”
　　这个音调、这个问题，让许言顿时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他说过吗？
　　好像是的，下午哭得不能自己的时候秃噜出来的。只是说完后，他都忘了。常庚当时冷静地在一旁陪着他哭，抓到了关键字。许言只顾着哭，都没看到常庚眼里瞬时亮了几度。
　　现在知道也不迟。
　　两个都是素了两年的人，平时清心寡欲只是因为对象没在身边，提不起那个劲，也没那个心情。
　　今天简直就跟开闸泄洪似的。
　　常庚从床头柜上把东西拿在手里的时候，脑子混混沌沌的序言很是惊讶地问：“怎，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常庚哪里有心情来回答他的问题，他血管的血都在咕噜咕噜冒泡，简直要煮开了。
　　毕竟空窗太久，撒欢也没能撒太久。两个人都交代得很快，常庚抱着许言一动不动，觉得有些丢人。
　　都是男人，谁也不好说谁，就这么半尴不尬地躺在床上抱成一团。
　　最后还是许言先动了动，耸耸肩膀晃了晃常庚的下巴：“去洗洗吧。”
　　常庚翻身就往洗手间走，刚进去关好门，水才打开，洗手间的门又开了。
　　许言脸红红的挤了进来，从后背搂着他的腰。
　　常庚一个激灵，没有转头转身，握着许言放在他腰上的两只手反复揉，任由蓬头往两个人身上淋着热水。
　　许言在身后嗡嗡地说：“你怎么出门还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两秒钟之后，常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些东西”是“哪些东西”，噗嗤笑了：“小笨蛋，我下楼那行李的时候买的。”
　　说完，常庚转过身来，勾起许言的下巴，挡住蓬头喷出来的水别溅到许言的眼睛，坏笑着说：“刚才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嗯？”
　　“没，没有。”许言缩了缩脖子，想躲开他的审视。
　　常庚哪里能这么轻易放人，把许言的下巴捏紧了些，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额头抵着额头低声说：“宝贝，我只有你，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以后也不会有别人。你跑不掉的了。”说完，勾了勾嘴唇，嗓音比刚刚哑了一些，“今天胆子怎么这么大，还敢跑进来洗鸳鸯浴，你不怕？”
　　常庚的声音让许言的头皮都发麻，但他还是坚定地直视常庚的眼睛，豁出去般地说：“我不怕！”


第103章 暂别
　　半夜一点。
　　常庚披着件外套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倒腾着什么。
　　煮了一小锅速冻饺子，还有小半锅的黑乎乎的东西。煮完了盛好，给端到卧室里去了。
　　门没关，床上摊着一个懒洋洋的人。
　　两个人都换好一身睡衣，床单也换了，给丢在房间角落。
　　常庚把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床头柜，低声下去地哄着瘫软在床上的人：“起来，乖，吃点东西，再喝点生姜可乐，别回头着凉感冒了。”
　　许言把脸往被子里一埋，缩成一团，摆明了不想动。
　　常庚笑了笑，一使劲把人直接给挖了出来，放在床头靠好。许言眼睛还没睁开呢，嘴边就给塞进来一只饺子：“张嘴。刚刚是谁说饿的来着。冰箱里能快速弄来吃的只有这个了。就吃三个，不吃多，吃多了影响睡觉。”
　　许言张口啊呜一声就吃掉一个，常庚乐了。
　　看来是真的饿，三个吃完后，许言扭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碗，常庚使坏：“剩下的是我的了。”
　　许言哦了一声，不再看。
　　常庚又塞了一只饺子过来：“想吃就吃。别回头抱怨说跟着我，连饺子都吃不痛快。”
　　许言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也说不出来话。
　　两个人把饺子全给干光了。常庚又哄着许言把生姜可乐给喝了。
　　这玩意喝得许言直皱眉头：“用可乐下饺子，味道太奇怪了。”
　　常庚喝了一小口，也皱起了眉头：“确实很奇怪。”
　　这么一轮折腾完，等关灯重新睡觉，都快两点了，许言眼皮都快撑不开了。
　　常庚心满意足地从身后搂着许言，亲了亲他的耳朵，轻轻地说：“睡吧。”
　　许言真的被常庚给折腾坏了。
　　浴室的常庚好凶，把他狠狠地欺负了一场，湿漉漉的环境和挂满水滴的身体，让旖旎加倍。常庚这回真的是甩开了膀子，没有管那么多了。
　　他真的等了太久了。
　　以前怕这个怕那个瞻前顾后，总得给自己脑子里上根弦，小心翼翼别过界。今天终于解开了心中的枷锁，他也痛快了一回。
　　从浴室折腾到卧室，湿哒哒的把床单都被弄得不忍直视。许言身上给他折腾得也有些惨不忍睹，等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常庚自己都给吓了一跳。他刚刚怎么下手这么狠。这一身青青紫紫的，得多长时间才能消啊。
　　许言到最后力气都被榨干了，软塌塌地铺在床铺上。常庚抱着他又去浴室洗了一把，擦干换好衣服，他瘫在床上哼哼唧唧说饿，常庚虽然一直忙前忙后的脚不沾地，但也照样乐呵呵地去煮饺子了。
　　幸好睡前吃了点东西，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全都睡了过去，醒来都快11点了。
　　常庚神清气爽得犹如过了个新婚之夜，哼着小曲去厨房准备早午餐。等许言磨磨蹭蹭地洗漱好出来，一起吃。
　　昨晚就着灯光其实也没太看清，现在常庚才清楚地看到自己有多过分，许言的嘴唇都被他咬破一个小口子，吃早餐的时候给烫了一下直抽冷气。脖子上的几处吻痕大剌剌得很刺眼，下巴也隐约有牙印。衣服下面遮挡着的地方还指不定是什么惨状。
　　常庚觉得，许言没报警就已经说明对他是真爱了。
　　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许言看，许言吃不下去了。一脸纳闷地问：“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常庚憋了半天才问：“疼不疼？”
　　许言眨眨眼，咬着嘴巴里的东西，想了想说：“现在不疼了。”
　　常庚伸出手，手指在他下巴、脖颈、手臂露出来的部位轻轻蹭了蹭，又问：“疼不疼？”
　　许言摇摇头，又想了想，眼波有些轻微流转，轻轻地说：“不疼。”眼睫毛抬起又落下，小扇子般地扇动了几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撒娇地加了一句：“昨晚你好凶啊，怎么这么凶。可是，我很舒服。”
　　常庚。。。。。。
　　他怎么就忘了呢，这小子勾起人来杀伤力可是爆表的。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差点让常庚就地烧着了。
　　一餐饭吃得常庚相当艰难。
　　许言吃饱了擦擦嘴，客观地点评：“你的手艺长进了不少呀。”
　　常庚磨了磨牙说：“您吃得开心就好。”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里，相互依偎着处理自己的事。
　　手机响的时候，常庚正在手提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些什么，许言在修改自己的论文。
　　常庚拿起手机一看，愣了愣，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
　　许言见他一直没接电话，转过头看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他也愣了愣。
　　来电显示：常副总。
　　在手机铃声都快唱到头的那一刻，常庚终于接起了电话。
　　他接通后没吱声，握着手机放在耳边等对方开口。
　　常副总清了清嗓子，招呼都不打直奔主题：“你在哪？”
　　常庚没回答：“什么事？”
　　常副总也没计较：“回家一趟。”
　　常庚继续重复：“什么事？”
　　常副总情绪不太好地说：“回来看看你妈。她，受伤了。”
　　常庚蹭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站起身之前把放在腿上的手提电脑扯到一边，屏幕正对着许言。许言扫了一眼，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常庚。
　　常庚像是压着情绪：“她怎么了？”
　　常副总：“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
　　常庚心里有些冒火，但又不知道找谁发火。沉着嗓子说：“现在怎么样了？”
　　常副总：“自己回来看！”说完就挂了。
　　常庚攥着手机鼻子哼哼的，像喷火恐龙。
　　他在屋子里踱步踱了两圈，看了看许言，又再踱了两圈。
　　许言说话了：“你要辞职？”
　　常庚楞了一下，扫了一眼自己的电脑，点点头。
　　许言有点着急：“为什么？”
　　如果是五分钟前，常庚会把人搂在怀里慢慢说原因，搞搞怀柔政策，看能不能把人给软化。
　　但现在，常妈妈的事压在他心里，他暂时没有心情给许言一个温柔乡。
　　“这个事晚些再说。我得马上回国一趟，我妈受伤了，我要去看她。”
　　许言显然没想到刚刚的电话内容是这个，他也有些着急：“阿姨怎么了？”
　　“说是手腕骨折了。多余的老头子也不肯说。”
　　许言知道常庚跟妈妈的关系很好，即使是出柜以来，他也没有听过常庚吐槽自己老妈。他拉着常庚的手，轻轻地说：“那赶紧回去吧。”
　　常庚看着他，眼神意义不明。
　　许言搂着他说：“你放心回去吧。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常庚的眼神明明灭灭的。许言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好不容易才把人找回来，常庚现在恨不得把人捆在身边，万一再丢一次，他觉得自己绝对会疯掉。
　　许言知道他的顾虑和恐惧，所以给了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让常庚又悲又喜。
　　喜的是许言对他的心疼和理解，悲的是，这个承诺也在告诉他，许言不打算跟他回国。
　　看来还是得辞职和出国。
　　这个决定不容易做。
　　公司放不放人是一码事，妈妈和爷爷那边怎么交待更是让他心里没底。
　　不过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了，先解决了眼前的事再说。
　　常庚订了当天半夜的票回国，得马上启程。
　　许言默默地看着他收拾行李，默默地开着车送他到机场。
　　破镜重圆才一天，又要分开，下次见面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两个人都挺不好受的。
　　常庚在安检口把许言的领口拢了拢，又捋了捋他柔软的头发，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许言要保证，绝对不能再偷偷跑了。
　　许言都快指天誓日了，但也没有松口说跟他回国。
　　常庚理解却无奈，除了相信他红口白牙一句话外，也别无他法。
　　磨磨蹭蹭到最后一刻，常庚才进了安检口。
　　进去之前，常庚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宝，等我回来，我们结婚。”说完他就松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言站在安检口石化了半晌。
　　刚刚常庚说什么了？
　　结婚。
　　许言在德国这样一个同性恋婚姻合法的国度，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事。今天突然从常庚口里听到，他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搅合得要移形换位了。
　　被性向苦苦折磨了十几年；与常庚相爱后，因为国内的人文环境和自己的心魔，躲躲闪闪了大半年；来到异国他乡苦苦煎熬了两年。
　　许言从来不敢想，居然有一天他能听到“结婚”两个字。
　　安检口的人来人往都被他大脑屏蔽，他只感觉到自己搅完浆糊后开始在脑子里放烟花。
　　常庚接到许言电话的时候，都已经坐在飞机上了。看着手机来电，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接起电话：“嗯？”
　　这种熟悉的轻轻上挑的尾音让许言的脸微微有些热，他的激动似乎按耐不住：“你，你刚刚说什么？”
　　常庚笑着说：“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许言抿了抿嘴唇，有些小心地问：“常庚，你在向我求婚吗？”


第104章 异地
　　常庚确实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在清楚知道许言不愿意回国后，他就在想自己过来陪着许言的事。换工作、换住所，也包括了结婚。
　　国内环境不允许，加上他跟许言真正的交往时间其实并不长，两年前还没来得及考虑以后的问题，故事就戛然而止了。
　　现在他完全可以想了。
　　也正是因为想到两个人可以缔结婚姻，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这让常庚的心情非常好，对母亲和爷爷的愧疚感也少了很多。
　　但是，想归想，他还没打算这么快就跟许言求婚。至少不能如此仓促和草率，仪式感还是不能缺的。
　　可是，刚刚要进安检站的时候，他搂着许言，脑子一抽就脱口而出。真是始料未及，计划还是没有变化快。
　　许言打直球地问他，他也得认真回答。
　　“许言，这个问题电话里说不合适。我先跟你预约，等我回来啊。”
　　许言心里还在惊涛骇浪，嘴巴里却只是轻轻地回应：“嗯，我等你。”
　　飞机起飞了。常庚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想着落地后该去准备戒指了。
　　心情微微扬起。
　　如果不是因为常妈妈受伤的事情压在心里，常庚应该可以笑得更欢。
　　手腕骨折，做了复位，现在常妈妈的左手被绷带抱着吊在脖子上。
　　常庚看着心疼了很久。
　　常妈妈倒是乐呵呵的，儿子终于重新踏进了家门，这一跤摔得太值了。不过她可不敢这么说出来，那父子俩可不是好惹的。
　　常庚把诊断报告全部看了一遍，又拍了图发给吴桐。
　　吴桐在手术室锯骨头结束出来后，给他回了电话，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这么好好养着，毕竟年纪摆在那里，需要时间给骨头长好，这段时间注意别碰着幻肢就行，其他的也不用担心。
　　既然小五都这么说了，常庚也只好把担心收起来。
　　常妈妈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当个和事佬，让父子俩冰释前嫌。
　　可是那两个姓常的人脾气都是遗传的，谁都不肯先低头。从常庚进门开始，两父子就没说过一句话。
　　最后，常庚说：“妈，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看你。”
　　常妈妈：“要不，住在这吧。你的房间一直都有收拾，可以直接住的。”
　　常庚：“不了。不方便。”
　　住自己家里居然好意思说不方便，常庚这话让坐在客厅另一侧的常爸爸“哼”了一声。
　　常庚没理他爸，想了想，决定还是说了：“妈，我找到他了。”
　　常妈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常庚在说找到谁了，反倒是常爸爸迅速抬眼看着他。
　　常妈妈有些愣神：“找，找到谁了？”电光火石之间，她反应过来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右手抓着常庚的胳膊，有些急，“你是说，那个，那个谁？”
　　常庚点点头。
　　常妈妈眼圈都红了。
　　这两年，虽然儿子跟老公关系很僵，儿子心情也一直不好。但是常妈妈想，年轻人嘛，感情都有些虚无缥缈，时间是良药，过着过着应该就可以忘了，这么长时间，儿子应该差不多走出来了。
　　没想到今天常庚一个棒子打过来。
　　他根本就没有忘，甚至还把人给找到了。
　　找到是什么意思？就是要重新在一起的意思。
　　常妈妈感到很恐慌，自己宝贝儿子走向一条不归路，回不了头了。
　　常爸爸腾地站起身：“荒唐！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么冥顽不灵！”
　　常庚平静地看着他说：“因为您的好意，他消失了这么久，不知道常副总是否很满意？也因为您的好意，他到现在也不肯跟我回来，不知道常副总是否很欣慰。”
　　常妈妈眼泪汪汪地拖着儿子的衣袖：“小洋，你别这样。爸爸妈妈是希望你好的啊。”
　　常庚把妈妈扶到沙发前坐下，退开一步，鞠了个躬，把常妈妈吓得又站了起来：“小洋，你这是干什么？”
　　常庚满眼的歉意：“妈，很抱歉。我忘不了他，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也许未来会很难，但是我不怕，我认了。妈，他一个人在国外，孤苦伶仃，他不肯回国，我也不能放着他一个人就这么飘着，我要过去陪他。”
　　常妈妈急了：“什么叫过去陪他？！”
　　常庚：“我会辞职，去国外工作和生活，跟他一起。”
　　常爸爸吼了一声：“常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常庚只是看着妈妈：“妈，对不起。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您和爷爷的。”
　　常妈妈泪流满面：“小洋，你怎么可以丢下妈妈就这么走了，不可以啊！”
　　常庚给妈妈擦拭眼泪：“妈，我本来就到处飞来飞去，以后也是继续这么飞，回来看您的机会还是很多的。说不定还会比现在勤快呢。别哭。”
　　怎么可能不哭？
　　以前虽然两父子针尖麦芒不对付，常庚两年没进过家门，但好歹还是在一个城市，想见可以随时见到。
　　现在常庚要出国，这一走，基本就是不打算回来的节奏，常妈妈怎么接受得了。
　　再加上儿子这同性恋的情况铁板钉钉，再无回旋余地，这双重打击让常妈妈病了。
　　许言跟常庚通上话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异国恋横亘着时差在两人之间，想要找合适的时间通话也不容易。
　　常庚的信息先过来：宝，现在方便讲电话不？
　　许言回：嗯。
　　常庚一个视频请求就过来了。
　　许言刚刚下班回到家，常庚那头已经快半夜了，这时刚刚洗完澡躺床上准备睡觉。
　　视频刚刚接通，常庚看到了久违的眼睛里迸出碎星星的许言，心里暖暖的：“刚下班回到家？”
　　许言一边换鞋一边说：“嗯。你准备睡觉了吗？”
　　常庚趴在床上，手机竖起来放在眼前：“是啊。今晚打算吃什么？”
　　许言哗啦啦洗完手擦干，把手机拿到厨房放好：“牛扒吧。在这里吃来吃去也都是那些东西。”
　　常庚像看电影一样看着许言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餐：“不是有中国超市嘛，不买点材料回来做中餐？”
　　许言努了努嘴：“这里超市卖的东西分量太大，我又吃不完。不经常做。”
　　常庚笑着说：“不怕，以后有我在，吃不完的我包了。”
　　许言正从冰箱里拿牛扒出来，动作停顿了一下，默默地拿出牛扒解冻，没说话。
　　常庚奇怪他突然安静下来：“怎么啦？”
　　许言转过头看着视频：“常庚，你真的要放弃国内的一切吗？你没必要，真的。我，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问题的。”
　　常庚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就不见了，眉头锁了起来：“你想要一个人？”
　　许言想了想措辞，认真地说：“常庚，这边的人文环境让我感觉舒服很多，所以我不想回去。我之前在这里待着并不开心，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心里还有你，而且知道你心里也还有我。以后我可以过得很开心的了，不会再觉得孤独。就算你不在我身边，也没有关系，我可以……”
　　“可以个屁！”常庚一暴躁就容易飙粗口，“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在哪，我就在哪，别的不用再说了！”
　　许言咬着下嘴唇，有些委委屈屈的样子让常庚瞬时心软，语气马上放缓：“宝，我不要两地分居，不要异国恋，我要可以看到你、摸到你，不然我心理不踏实。”
　　许言低着头默默地做晚饭，常庚就继续趴着看煮饭直播。
　　许言看着还是有些不开心，吃饭的时候切牛扒切得盘子嘎吱嘎吱响，常庚也挺无奈的，说：“宝，本来打算回来这趟，就去公司办手续的。你也知道，我这种情况，辞职都不会太顺利，公司拦着挡着基本都要拖很久才能批下来，所以也预着打长久战的了。”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妈又生病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辞职申请得缓一些才能交上去。下周只能先销假回去上班，边工作边看吧。你在那边乖乖地等我哈，我看有没有飞行任务可以顺便过去看你。”
　　许言满嘴的牛肉腮帮子鼓鼓的，点了点头。吞完了东西才说：“阿姨怎么了？不是手受伤了吗？怎么又生病了？”
　　常庚没打算细说：“心情不太好吧，多半是给我气的。”
　　许言认真说教：“你当人儿子的，别老是气人家，他们年纪也大了，需要照顾。”
　　常庚哪里敢说这事还跟他有关呢，只好哼哼哈哈地把话题绕过去。
　　这个周末过完，常庚就回去上班了。上班之前天天往家里跑，给常妈妈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的，让她安心养病，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儿子还没那么快就走呢。
　　其实，常庚心早飞到国外去了，偏偏给他排的飞行计划全都困在国内，给他气得嗷嗷叫。
　　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常妈妈的病也好了，手也恢复了挺多。
　　就在常庚琢磨着把辞职的事纳上日程的时候，有个飞行任务摆在他面前。


第105章 选择
　　S国反动武装发动政变。
　　这种事情本来是挺有距离感的，但国家一纸文书下来，要求常庚的公司派飞机过去撤侨。
　　国家任务，非同儿戏。
　　公司立刻启动飞行安排。紧急会议敲定撤侨流程、确定机型，紧接下来就是要安排机组。
　　这个机型对应的机长列了个清单出来，考虑了多方因素做了筛选，备选名单摆在了常副总的桌面。
　　常庚的名字也列在其中。
　　常副总指示，先自愿报名吧。
　　政变当地情况未明，这个任务其实风险不小，基本是在考验飞行员的政治觉悟。
　　常庚是去递交辞职报告的路上拿到的任务报名通知，着实认认真真考虑了一番。他现在需要的是递交辞职报告，捞政治资本这种事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但是，备选名单里面的人，有海外救灾救助经验的只有两个，就是当初和平港地震援助包机的两个人。
　　常庚知道，自己确实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需要去吗？
　　他犹豫了。
　　他坐在公司楼下花园的长椅上，盯着辞职报告看了很久。起身往领导办公室走去。
　　接了这个任务后，常庚有两天没跟许言联系，没想好，不知道怎么说，也怕对方担心。
　　许言电话过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去机场了。
　　对着镜子系着领带的时候来的视频，常庚也没看，就接了。
　　许言没想到常庚一身的制服，愣了愣：“有航班？”
　　常庚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视频，不过也来不及了，接都接了：“嗯，马上就要走。”
　　“今天飞哪里啊？”
　　常庚犹豫了一下。
　　就这么短暂的停顿，许言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啦？”
　　常庚系好领带，站在镜子前没动，时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分钟后，许言追问：“常庚，是不是有什么事？”
　　常庚沉了口气，说：“许言，我有个任务要去执行。”
　　“嗯，去哪里？”
　　“S国撤侨。”
　　许言沉默了。
　　他人在欧洲，即使不是一个经常看新闻的人，对地理距离不远的S国情况比国内的人了解得也多很多。当地现在武装政变愈演愈烈，安全指数不断下降，这也是为什么各国都在紧急撤侨的原因。
　　常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过去，许言真的不放心。
　　“是公司安排的，还是你自己要求去的？”
　　常庚一听这个问题，心里就咯噔一下，许言真的太了解他了，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看着常庚又不说话，许言就猜到结果了：“为什么主动要求去？”
　　常庚在努力找理解，许言可以接受的理由。
　　“常庚，你实话实说，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去？”许言有些急了。
　　“许言，你别激动，我这是跟公司谈判的条件。”
　　许言的脑子太好使了，马上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常庚！你别告诉我，这是你跟公司提辞职的条件！回答我！”
　　常庚认识许言这么些时候，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发飚，如果不是气氛不对，他真的很想调侃一下对方。但现在许言怒发冲冠，常庚也不敢继续踩雷，山长水远的，他也怕许言着急上火，只好给对方顺毛：“宝，你别激动。我就是去机场接趟人回来，不进城，没有危险的。你别担心，啊。”
　　许言简直就想从视频里跳出来揪着他的领口：“如果是公司安排的任务，我没有二话。可是，为什么要拿这个事情当谈判筹码！我说过，你不在这边也没什么关系，不要非得这么逼自己。为什么你就是这么一意孤行？”许言说得眼睛都有点红。
　　常庚低眉顺眼地说：”宝，别哭啊，你别哭啊。我这马上就要出发了，咱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啊。你说点好的嘛。嗯？”
　　许言懂常庚，常庚庚了解许言。
　　飞行员出门前都讲究个好意头、好心情，常庚打感情牌，许言绝对不会继续深究，给常庚增加心里负担，这对飞行安全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知道许言不会这么做的。
　　果然，许言纵然懊恼得直跺脚，但语气上已经缓和下来，知道继续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好戴上专业的飞行员家属的面具，细细嘱咐注意身体，祝他飞行顺利。
　　常庚笑了笑，隔着屏幕戳了戳他的脸。开门出发。
　　电梯里，他们的视频还没关呢。有条信息过来了，是飞行队转发过来的工程部的信息，常庚打开后看完信息，皱了皱眉。
　　许言看他表情不对，问：“怎么啦？”
　　常庚关掉信息，凝神想了想，说：“随机工程师突然急性阑尾炎，昨天半夜送院了。”
　　许言腾的一下站起来，椅子都往后倒了。
　　常庚被那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许言摔倒了。
　　刚刚才被抚平心情的许言，现在心又被提了起来。这种国外的紧急任务，随机工程师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对方机场情况不明，分分钟连个保障航班的人都找不着，所以才需要出发前就备齐必要的工作人员，保证回程航班正常起飞。
　　现在随机工程师居然去不成，许言心里七上八下的。
　　常庚真后悔刚刚出门就得关视频的，这事让许言知道，只能让他干着急。一会上了天，十几个小时，他得急得上火了吧。
　　“别担心，这边在联系对方地面代理，目前机场地区局势还是很稳定的，在当地找工程师也是很方便的。”
　　许言抿着嘴没说话。
　　“公司也做了预案，实在不行，再飞一趟换个工程师带过去也行。不担心啊。”
　　这话常庚确实不是乱说，公司确实在商量再飞一趟的这事。
　　好说歹说，常庚终于把人给安抚下来，自己也坐上了航班出发了。
　　常庚在航班上的这十几个小时里，当地局势却发生了重大变化。反动武装来势汹汹，势如破竹，势力版图迅速扩张。
　　在常庚的航班还在天上的时候，当地政府发出了公告，不再批准其他国家的航班入境。
　　一直在不停地刷新S国新闻的许言，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手指都颤了颤。
　　这个公告的意思，就是公司即使想再派出第二个航班带着工程师飞过去，也是不可能的了。对方不给入境。
　　这个公告还透露着一个可能性，当地政府可能快保不住机场了。
　　机场如果落入反动武装的手里该怎么办？常庚的航班还在路上，落地后还能不能再起飞回程？如果回不来，安全怎么保证？
　　许言的头发都快被他抓成鸡窝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情况。前前后后考虑了一个小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小雨一动不动。
　　最后，他拿起了手机。
　　公司会议厅。
　　常副总召集的紧急会议正在讨论撤侨航班的事情，大家脸上都不太好看。突如其来的政府公告打得大家措手不及。
　　航班按期顺利回程已经成了难度相当高的一件事。当地的地面代理联系不上，再派航班送工程师过去也不可能。国际处的领导已经提出了考虑联系当地已落地的外国航空公司，是否能借用他们的随机工程师做飞机起飞前的检测工作。
　　中间没有任何协议，这件事要做成其实可行性并不高，但目前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会议厅闹哄哄的，大家商量不出一个解决办法来。
　　常副总在上位，一直没说话，只听着会议室的高管们的意见。
　　这时，秘书过来对他耳语，他挑了挑眉，起身去接电话。
　　这是许言的越洋电话。
　　他刚刚结束深思熟虑后，立刻给当初在公司很照顾他的主任去电，主任对他的想法吃惊了半晌，建议他跟经理通话。事情太大，经理也没法决策，又建议他跟工程部老总去电。
　　许言被踢了两次皮球后，叹了口气，翻出以前保存的公司通讯录，电话直接到了常副总。
　　电话是秘书接的，许言没有废话，直接说他有解决撤侨包机技术保障的问题，需要马上跟常副总通话。
　　一般情况，要直接跟公司高层通电话，基本是不可能的，领导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接这么多电话。但撤侨包机的事实在是太大，秘书也不敢把电话直接给拒了，只好硬着头皮进了会议厅给常副总汇报。
　　常副总只思考了两秒，就决定出来听对方怎么说了：“你好。”
　　许言对这个声音没有任何好印象，为了常庚，他现在也计较不了这么多：“常副总，您好，我是许言。公司的发动机工程师……”
　　许言的话还没讲完，常副总就把他的话头给截住了：“我知道你是谁。直接说事。”
　　如果不是有事非说不可，许言现在就想把电话挂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单刀直入：“常副总，我可以去S国给常庚的航班做技术保障。”
　　常副总相当惊讶，换其他人，现在应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到底是这么庞大公司的副总，反应力不是一般人能及的，他只停顿了一秒：“你怎么做？”
　　许言冷静地说：“我在德国，距离S国很近，通过陆路可以在三小时左右就到达当地机场，不受禁飞令的影响。我是专业的航空发动机工程师，有海外航班技术保障经验。现在能做到这个事情的人，只有我！”


第106章 撤侨
　　许言的理由太充分了，完美得无懈可击。
　　常副总沉着嗓子：“你不是公司的员工，没有资格。”
　　许言这么温和的人，都在心里开始骂人了：我为什么没资格，还不是因为你！
　　但他嘴巴里还是很有涵养的，继续冷静地分析：“常副总，您给我办的是停薪留职，不是离职。只要把停薪留职结束，我就可以恢复正常的公司员工身份，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相信这件事对常副总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当然不是难事，准确地说，这对常副总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上下嘴皮子动一动就行。
　　但常副总考虑的事情肯定不会这么单纯。
　　他比谁都清楚，撤销停薪留职意味着什么。
　　撤销停薪留职，许言就可以回到公司继续工作，这也就意味着，当初他跟许言说的一席话都烟消云散。常庚跟许言的关系他不能再插手。
　　要保儿子的命，还是要扭转儿子的性向，常副总内心有些暴躁。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被这样逼到角落里。
　　许言没听到他的答复，心里有些着急，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声音不大却坚定地说：“常副总，我的建议您考虑考虑。这边通往S国机场的班次，在一小时后启程。我会做好准备，等您的答复。”
　　说完他就挂电话了。
　　挂完电话，许言马上动手开始收拾行李。他知道，常副总别无选择。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备选项。
　　常副总何尝不知道。
　　他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坐了十分钟，按了通话器让秘书进来。
　　秘书接了任务出去的时候，还一直很奇怪。这么一个紧急关头，怎么会让他去撤销一个两年前的停薪留职的指令。
　　许言的手机收到公司邮件的时候，行李刚刚收拾好。他点开邮件看，上面很清楚地解除了他的停薪留职，工作任务单上也清晰地列明：S国撤侨。
　　许言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想：常庚，等我！
　　常庚的航班落地，紧接着马上就要准备乘客登机。
　　可是，在没有技术工程师的情况下，怎么做飞行准备，真是难死他了。
　　从航班落地到现在，常庚都没有离开驾驶室，而是在认真检查飞机状况。落地一小时后，飞机在加油，他们几个飞行员收到公司的信息：技术保障人员已就位。
　　大家都很诧异：哪来的保障人员？飞机上就一个助理工程师，不具备独立工作的资质。
　　那名助理工程师显然也很纳闷，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航班上的空乘人员正在检查随机带过来的机供品，确保返程航班机上人员的就餐正常。
　　这时，地面通话请求直接打到驾驶室，常庚正坐在机长位，随手就接了起来：“你好。”
　　“你好。我是本次航班工程师许言。请求进入客舱。”
　　常庚的大脑当时就停顿了：什么情况？
　　许言见没人说话，只好再重复一次：“机长你好，我是本次航班工程师许言，刚刚就位。请求进入客舱。”
　　常庚这回反应过来了，声音完全听不出来心跳在加速：“好。”
　　空乘打开舱门，许言出现在机舱门口的时候，常庚堵在门口直直地看着他。
　　这个本应该在德国好好待着的人，为什么突然会出现在自己飞机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常庚的问题太多了。
　　许言冲他一笑：“常机长，好久不见。”
　　常庚向他走近一步，声音很低地说：“怎么回事！”
　　这是质问的语气，许言知道他心里有些不开心，但现在完成任务要紧，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言简意赅地说：“我有公司授权文件，现在是跟机工程师。”说完，他双眼灼灼地看着常庚。
　　常庚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几个飞行员就已经过来了。工程师从天而降这事让大家都非常意外。
　　许言打开手机上公司的工作安排给大家过目，证明自己的身份。
　　另一个机长跟他握手表示欢迎，然后他们就一起讨论飞机目前的状况。
　　许言从助理工程师手里拿来机长通知单，仔细记录机长反映的情况，一会他们有的放矢地进行针对性检查。
　　谈完了飞机状况，他带着助理下了飞机，开始工作。没有再跟常庚说过话。
　　常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讨论，没有什么补充。眼神一直留在许言身上。
　　进入工作状态的许言身边仿佛自成结界，其他无关信息全部屏蔽。以前常庚对他身上这股子劲就很是着迷，两年多没见，感觉专注气场更强了，常庚更是欲罢不能。
　　太多问题想问了，可偏偏什么都问不了，时间不对，场景不对。
　　那就先等着吧。总能找到机会的。
　　许言的航前检查顺利完成，在检查单上签完字，让助理送上飞机。在候机楼的乘客终于开始登机。
　　休整好的机组人员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就位。
　　连续飞行对大家的身体损耗都不小，但紧急任务面前，也不能矫情，该克服的都得尽量克服。
　　常庚是第一班的机长，乘客登机的时候，他已经在驾驶室做好准备了。
　　当地局势瞬息万变，乘客登机结束后，必须尽快起飞。
　　这是出发之前公司就已经定了调的。
　　许言结束飞行前检查工作后便在机腹旁边的廊桥下待着，等飞机要准备起飞了，他要拔掉轮子的插销再登机。这时常庚已经进了驾驶室，两个人也没有交谈的机会。
　　乘客陆陆续续进了客舱，马上就可以回到祖国，在S国担惊受怕的日子即将结束，大家都有些激动。不过，飞机还没有离开S国的国土，大家脸上还是有些紧绷，不能全然放松。
　　乘客登机已经结束，空乘关闭舱门，飞行员跟机场塔台的工作人员对接起飞事宜。
　　航路有些拥挤，塔台让他们再等等，没有马上放行。
　　常庚微微皱了皱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中间问了塔台几次，都是让他们继续等。
　　常庚第四次联系塔台，对方居然一直没有接听。常庚有些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十五分钟，连续呼叫都没有接听。
　　常庚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塔台发生什么事了吗？
　　同班机长进了驾驶室，飞机一直没有动静，他也有些奇怪，进来问问情况。听说现在塔台失联，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在两个机长商量着现在该怎么办的时候，塔台居然主动联系，联系的内容让常庚几个飞行员脸色大变，对方说的是：机场现在由民间武装接管，所有航班就地等候。
　　机场被反政府武装占领了！
　　所有停靠的飞机全都趴着不能动。
　　这个认知让常庚浑身都有发凉。出发前作的最坏都打算，现在居然就这么发生了。整整一飞机300多名乘客和机组人员，现在处在了当地武装政变的风口浪尖。
　　更要命的是，许言这臭小子自作主张趟了这趟浑水，这笔帐还没算，就出了这样的事。
　　常庚刚刚接到塔台通知的时候，心头大乱。不过，好歹是风里来雨里去练出来的，心理素质摆在那里，很快就稳定了心绪。他是这架飞机的机长，首先得他稳住，才能让身后300多号人都稳住。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条件反射让空乘关闭舱门。
　　下这个命令前的一刹那，他猛然想起：许言还在机下，许言一个人在机下。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轰得炸开。
　　混乱的状态仅仅持续了半分钟，常庚还是接通了空乘的对讲，要求他们立刻关闭舱门。
　　空乘显然也是知道机下还有一个人，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但专业素养让她们迅速执行命令。
　　坐在驾驶室的副驾听到机长关舱门的指令，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直到空乘对讲汇报已关闭舱门，副驾才有些弱弱地说：“机长，那个工程师还在机下。”他真的有些害怕机长忘了这回事。
　　常机长眼睛死死地盯着空空荡荡的机下，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知道。”
　　这时，安静的机场响了起来几声枪响，有几个在舷窗位置的乘客突然大声说：“远处有人拿着枪！”
　　客舱内瞬间如同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千层浪，本来大家的心都有点悬着，这回就绷不住了，客舱顿时炸开。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攻上来？”
　　“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客舱有些人开始哭。
　　一时之间乱成一团。空乘手忙脚乱也安慰不过来这么多人。
　　这时，机舱广播响起，常庚低沉有力的声音在机舱内回响：“各位乘客，大家好！我是本次航班机长常庚，我代表机组所有成员欢迎大家乘坐本次撤侨航班。现在机场局势不明，希望大家在机舱内安静等待。根据国际法，我们的航班就是飞行的国土，所有的乘客现在已经站在中国的领土上，祖国一直在保护着我们。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带大家回家。现在，请所有乘客安静就坐，我们一起等待可以起飞的时刻。”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乱哄哄的机舱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歇斯底里，哭泣的人也只是低声地擦着眼泪。


第107章 回家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但因为常庚之前的那段话安抚作用极大，乘客们居然没有任何喧闹地坐完全场。只是有几个小孩子坐不住，有些闹人。
　　乘务长便安排乘务员给乘客提供客舱服务。有吃有喝的也让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远处时不时还是能传来枪响。有时候还有武装分子靠近飞机附近。
　　最让机上人员提心吊胆的是，有两个全身武装的人都走到机下了。
　　常庚浑身冰冷，手心都在不停地冒汗：许言在哪里，武装分子如果发现了他该怎么办。
　　现在但凡有得选，常庚都不会坐在驾驶室里干着急，他肯定第一时间下到停机坪。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要跟许言在一起。
　　但是，现在，整架飞机这么多人，他不能走。
　　幸好，对方只是巡了两圈便离开。
　　常庚在高高的驾驶室，调动所有听力在注意着机下的情况。没有听到争吵、打斗的声音，更没有开枪的声音。许言应该还处于安全的状态。
　　许言在飞机久久不动弹的时候，就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他没有继续留在廊桥等待。但他不能登机，飞机起飞前机下一定要有工程师，即使不能留，他也不能走。于是，他东张西望，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进去。
　　枪响的时候，持枪人在机下晃悠的时候，他都知道。
　　躲在角落里心跳得很快，手心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不过，他倒没有常庚那么紧张。许言在德国看了很多相关的报道，知道不管是当地政府或是反政府武装，对中国的态度都是友好的。这次政变，双方都尽量避免伤害当地中国公民。靠近飞机的人即使不认识中文，也能看到飞机上的中文标识，理论上是不会有过激行为的。
　　结果也确实如许言所料。
　　被困在机上三个半小时的时候，常庚终于接到了塔台的信息，机场已经重新回到当地政府的掌控，航班可以陆续恢复起降。
　　这个消息实在是久旱逢甘霖。他立刻拨打许言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许言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喂？”
　　直到现在，常庚听到对方的声音，浑身紧绷的肌肉才全部放松，松弛下来甚至都能感觉到隐隐生疼。他凝了凝神，说：“可以起飞了。回来吧。”
　　许言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真的吗？太好了。我马上上来。”
　　接着，常庚透过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看到有个身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站在机下冲驾驶室挥挥手，接着又钻进机腹。过了一会回到原地，挥动着手里的红布条，告诉飞行员已经把轮子的插销拔开，可以起飞了。
　　常庚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鲜活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各路神佛都感谢了一遍。
　　天知道刚刚那几个小时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辈子永远不要再来一次。
　　空乘接到机长通知刚刚打开舱门，舱门前站着那个笑脸盈盈的工程师，小空乘才刚刚张开嘴想跟对方说辛苦了，话还没说出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们身边掠过，冲到机舱门口，把才迈进来一只脚的工程师一把拖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许言跌入突如其来的怀抱，刚刚想推开他，抬起的手停止了动作。
　　常庚在发抖。
　　就如同当初扶贫期间房子倒塌的时候一样，许言感觉到常庚在不受控地微微发抖，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许言知道，他在机下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时候，常庚在机上也深受煎熬。他也不敢想，自己万一真的发生点什么，常庚会怎么样。
　　这么想着，许言本来打算推开人的手，放在了常庚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吓着了吧。我没事。不怕。”
　　常庚把人放开，摸了摸许言的脸，深深地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转头回驾驶室。
　　一转身，看到身后几个空乘一脸惊吓地张大了嘴巴，他也没说什么。
　　看到了就看到了吧。
　　常庚可以把自己关进驾驶室避开众人的眼光，许言就没这么好命了。
　　他的视线刚刚被常庚挡得十成十，压根不知道两个人的亲密相拥被空乘从头看到尾。常庚离开后，他被受到了惊吓的空乘们给惊吓到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只往座位上钻。
　　扣安全带的时候心里还在骂常庚，怎么这么冲动，现在这事该怎么收场。
　　航班终于顺利起飞了。
　　许言从来没坐过让人这么如坐针毡的航班。小空乘们都快八卦死了。
　　常机长是什么人？
　　当初在优秀员工表彰会上，常机长一人占据整个舞台，那身材那相貌那举手投足的，让多少小空乘们倾慕。当时只是一门心思想用色相迷惑许言的人，也没想到居然顺带把其他人给误伤迷得团团转。
　　这些女孩子在私底下搞过机长评选，常庚以压倒性的票数高居榜首，当之无愧的飞行员之草。
　　自从许言离开后，常庚身上禁欲忧郁的气质更让人平添魅力。能飞常机长的航班，那可是小姑娘们的梦想啊。
　　今天她们看到了什么？
　　她们的男神抱着一个男人半天不撒手，临走了还摸人家的脸。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了吧。
　　所以，小空乘们对许言的好奇心现在真的是爆了表了。
　　如果不是乘务长压着，她们非得撂下手头的活都跑过来围观许言了。
　　航程进行到一半，常庚交班出来。
　　这个班前后耗时实在是太长，加上心绪波动太大，常庚从驾驶室出来后都饿得有点虚了。
　　他自己动手在操作台上弄餐食，乘务长看到赶紧过来：“机长，我来吧。”
　　常庚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微波炉呜呜呜地在转动，常庚端着一杯水站在旁边，眼神的焦点也不知道是对着啥。
　　乘务员被这周身的气场给震得，都没敢在他身边徘徊，而是聚到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依然在好奇地盯着他的背影。
　　这根民间票选第一的草，此刻的背影却流露出无尽的话语，好像在讲述着一个什么故事。
　　微波炉“叮”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回神。
　　常庚端着餐食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一通吃。
　　吃饱喝足了，他撤下餐盘，喝了两口水，问空乘要了条毛毯，关上舷窗，放倒座椅靠背，往眼睛上扣上眼罩，睡觉去了。
　　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一丝犹豫都没有，都没有往后面经济舱看上一眼。
　　八卦的小空乘们还以为常机长出来后第一时间会去找那个机上八卦风暴中心的工程师，结果真的是大跌眼镜。
　　她们都在窃窃私语，怀疑之前在舱门口看到的八卦场景其实是幻觉。
　　这种幻觉一直持续到航班准备下降。
　　常庚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啊，醒来都快降落了。
　　许言坐在后头，有些忐忑。他知道常庚是飞第一班，早就已经交班了。本以为交班后他会过来找自己，坐立不安地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见到有人过来，知道常庚肯定是生气了。
　　从他自作主张来到S国刚刚见到常庚那会，他就知道常庚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后来航班被临时扣押，自己又在机坪东躲西藏的，常庚没有当场冲自己发飙已经是看在周围都是同事的份上了。
　　现在想让他消消气，也确实只能冷处理。
　　许言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等他睡个觉醒来，应该没事了吧。
　　他想得可真美。
　　航班落地G市国际机场那一刻，机上的乘客爆发出大难不死的欢呼声。能平安回到家真的太不容易了，也许在S国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但好歹人没事，真的没有比这个更值得庆幸的了。
　　许言被满满一机舱的欢呼声淹没了，看着大家喜笑颜开地取行李，准备下机，他也挺纠结的。
　　马上出去的话怕被某个还在气头上的人收拾，拖延着不出去的话又怕这个气头上的人见自己逃避，会更上火。
　　磨磨蹭蹭地落到最后一个，实在是避无可避了，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横竖都要面对的，早死早超生。
　　这么想着，许言还是拖了行李往舱门外走去。
　　其实，他不走也不行，地面人员都已经登机清舱了，他再磨蹭下去也会被打包赶下去。
　　提着箱子走出飞机，经过廊桥，来到候机楼，刚刚准备东张西望看某人还在不在，手上的箱子就被人接过去了。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说：“走吧。”接着就迈开长腿自顾自地走了。
　　许言撅了撅嘴，摸了摸鼻子，小小的喊了一声：“等等我。”
　　机场到达大厅就有这样两个身影，走在前头的那个高个子速度很快，拎着两个箱子都还相当快，后头那个稍微清瘦一些的人，一路小步跑才勉勉强强跟人并肩而行。两人从头到尾连句话都没交谈过，就这样一头钻进了的士。
　　常机长连机组班车都不坐了。
　　从机场到家楼下，50分钟，车里面的气氛让出租车司机难受得车速都提高了很多，恨不得赶紧把这两个人从车里给倒出去。
　　许言有些期期艾艾地时不时看看常庚，结果对方一路都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连余光都不往他身上瞟。
　　许言吞吞口水，缓缓地伸出手往常庚方向挪去，目标是那只放在大腿旁座椅上的手。
　　眼看着就要达到目的地，那只大手突然先发制人，把许言的手给抓住了。
　　许言睁大眼睛眨呀眨，看着常庚的侧脸。
　　人的表情一点都没变，连头发丝的方位都跟之前是一样的。只有那只手紧紧地握着掌心的东西，手指还插进指缝中。
　　十指紧扣让许言忍不住低头微微笑起来。
　　低头偷笑的许言，错过了大手的主人勾起的嘴角。
　　下了车，两个人又回到机场到达厅的模式，一个前头大踏步地走，一个后头急吼吼地小步跑地跟着。
　　这是常庚的家。
　　好久没回来了，许言看着周边熟悉的环境，心里满满涨涨的。
　　到了家门口，常庚站在门旁边，没开门，只是安静地看着许言。
　　许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来开门的意思。
　　他抿了抿嘴，把心里那股子开心劲往下压了压，走上前去按下指纹。
　　推开门，那种称之为“家”的温暖感觉扑面而来，许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玄关看着常庚家里的摆设，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后的门关上了。
　　常庚放下两个箱子，看着站在身前的人，上前一步从后面把人抱住，头埋在他肩窝处，亲了亲许言的脖颈，在他耳畔温柔地说：“许言，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谢谢大家支持。
　　会有番外。
　　新坑无缝衔接，希望继续支持。


第108章 番外（上）
　　许言下班的时候接到常庚的电话，说晚上临时有个饭局要参加，推不掉。许言以为电话报备是让他晚上别做两个人的饭，没想到常庚是让他帮忙送套衣服过去。
　　常庚讲电话的时候，还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得气喘吁吁的。这声音透过电话传到许言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青天白日的让许言脸红了一把。
　　其实常庚也是可以提前结束健身，自个回家换衣服的。可是他偏不，硬是把那个懒成虫的家伙给哄到健身房。
　　许言这副体质可真是让常庚愁死了，整天得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让这小子多锻炼锻炼。如果不是许言坚决反对，常庚早把两边的房子都改造出一个健身房出来。
　　今天许言下班早，最近工作也不忙，常庚就琢磨着把人拖过来健身房，把卡给他办了，这小守财奴肯定得心疼钱，一心疼指不定就三天两头来这边销卡。
　　常庚想得可真美。
　　不过，今天他也确实没骗人。刚刚热身完，就接到电话说晚上有个饭局一定要到场。他总不能穿着运动服过去吧，只好辛苦许言一趟了。
　　许言拎着一袋衣服进了健身房，左右瞅了两圈都没看到常庚，只好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有点奇怪，好像还有回声。
　　果不其然，常庚说他在更衣室2号。
　　许言这个健身房小白，找了好一阵才找到更衣室在哪。来到2号门口轻轻喊：“常庚？”
　　里头没人说话，倒是门开了个小缝，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攥住许言的手腕，把他给拖了进去。
　　这哪里是什么更衣室，分明就是个淋浴房。
　　有些狭小的空间加上点水汽，气氛马上就变了。许言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锻炼结束，光着身子一身水一身汗的人，脸有些发热。
　　常庚捏着他的下巴吻过去，许言被亲得喘不过气来，手按在常庚胸肌上，轻轻推了推。常庚结束了亲吻，额头抵着额头，低笑着说：“早就想这么干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许言被这话挑得有些恼，瞪了他一眼：“回头我都要被弄一身水了。”
　　常庚好像想到什么事，脑袋搁在许言肩膀上又笑了一阵，笑完了偏过头，凑到许言耳畔悄声地说：“以前有听过隔壁更衣室有些特别的声音，开始也搞不清是什么事。后来才知道。然后就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把你也拖进来。”
　　许言眨眨眼，这没头没尾的话他也捋不清逻辑，歪着头看肩膀上放着的那个脑袋，一脸的问号。
　　常庚又被逗乐了，噗嗤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阵才咬着许言的耳朵说：“有人在这里，嗯，做。”
　　两秒钟之后，许言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羞得直跺脚，一把推开常庚，恼羞成怒地说：“你！你！你混蛋！”说完就转身开门，闪身出去了。走之前也没忘了把门给带上。就是关门的力气有点大，“砰”的老大一声。
　　常庚把人给气跑了也没着急，有时候逗逗许言还真的挺有意思的。但凡许言别那么害羞，随便用脑子想一想也知道，常庚怎么会舍得在这种地方跟他做什么事呢。让许言有安全感又舒服，一直是他首要考虑的事。这么个小更衣室，隔音还这么差，常庚得脑子给门夹了才会在这里动手吧，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常庚一边乐一边洗澡，洗得一身神清气爽地出来，准备去前台给许言办卡。还没走到前台呢，在休息室的落地窗旁边看到有个人在跟许言说话，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
　　这个人说认识也不算，说不认识也不算，属于时不时能在健身房碰到的，但相互又没打过交道。鉴于雄性之间喜欢相互较量的天性，常庚留意过这个人的运动数据，可谓旗鼓相当，于是暗中也在较劲。
　　现在这个人满面笑容地在跟许言说话，不知道什么话题，居然让冷冷清清的许言都眉开眼笑的，常庚当场就不高兴了。大长腿两步就走了上前，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只跟许言说：“我们走吧。”
　　许言看他换好衣服出来，没留意到常庚的脸色，礼貌地跟面前那个男人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常庚当场决定不给许言办卡。居然还对那人说“再见”？这怎么了得？绝对不给见！
　　那个人看到常庚突然出现有些意外，问许言：“原来你是常先生朋友啊？”
　　许言点点头：“你们认识啊？”
　　常庚马上接着话头：“不认识。我们走。”说完牵着许言的手腕就要拖他走。
　　那个人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拦着人家，于是对许言说：“下回过来健身可以交流交流。”
　　许言也没来得及回话，就已经被常庚拖走了。
　　两个人坐在车上时，许言才发觉常庚有些不高兴，不对，是很不高兴。他有些纳闷：“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常庚抿着嘴绑好安全带，打着火让空调吹了一阵才说：“以后别过来健身房。”
　　许言失笑：“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嘛？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呢？”
　　常庚挂挡开车：“反正就别过来。”
　　许言眼睛转了转，笑着说：“你，刚刚是在吃醋？”他看着常庚一副便秘的样，笑出声了，“常庚你是不是傻啊？这九曲十八弯的醋你都吃得着？那人就是跟我说了两句话而已。我在公司上班，一天到晚都扎在男人堆里，也没见你吃醋啊。今天是抽什么风？”
　　常庚满脸不高兴：“那不一样。这个人，反正我感觉就是不一样！”
　　常庚把车开到饭局的地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要不，我在这给你另外开个小桌，你吃完再开车回去，也不用做饭了。天气热。”
　　许言摇摇头说：“我一个人，点菜都不好点。还是算了。我回家下面条挺好。”
　　常庚想想也是，便不再留他：“那你把车开回去，晚上我得喝酒，回头打车回去。”
　　一说到开车，许言嘴巴都努起来了，现在换他不高兴了。
　　常庚前阵子把骚包的小红车的卖掉，换了一台。许言下班的时候看到来接自己的车，惊讶得下巴都没合上，爬上车后质问：“这车是怎么回事！”
　　常庚一脸无辜地说：“这不是以前那车也开了好几年了，加上它也太不低调了，就想着换掉嘛。”
　　许言差点没在车里咆哮：“你开现在这么个车就低调啦？！你知道低调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这么大一台车，真不知道哪一点低调了，出去停车都麻烦，一般的停车位嫌挤得慌。
　　可是买都买回来了，许言也不能让人再去退掉，只好这么啃了。
　　但这车实在是太大了，他开着不习惯。现在让他开回去，常庚也只好装死不提这茬，硬着头皮把车钥匙交出去，一溜烟地下车跑了。
　　许言没办法，只好下车绕到驾驶位，嘟嘟囔囔地开车回家。
　　刚刚出电梯，许言就接到常庚的电话，心想又怎么了。常庚在电话那头有些不好开口但又必须开口地说：“有个事，嗯，就有些不好意思拜托你。”
　　许言这头可纳闷了：“什么事居然会让你不好意思拜托我？难不成又要我再送一次衣服过去？”
　　常庚嘿嘿一笑：“那哪能啊。别的事。”
　　“你说说看。”
　　常庚抓抓头发，还是说了：“就我前女友从英国回来……”
　　这个话头起得着实太尴尬了些，常庚有点怂地哑火了。听着话筒那边安安静静的，常庚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许言？”
　　“我在听。”
　　常庚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会直接扣我电话。”
　　“前女友回来了，然后呢？”
　　常庚也觉得有点难为人，但他也没办法，伸头也就是一刀而已，于是接着说：“是这样的。她吧，半个多小时后就落地，没，没让你去接她，我哪敢啊。有人去接她。不过，她爸妈刚好出门旅游去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她这人吧，不肯住酒店。就，就想在咱家借住两天。”
　　常庚越说声音越小，隔着电话都能明显感觉到他气短。
　　这要求也确实太诡异了。让前女友借住自己家，怎么想怎么膈应。他也是豁出去了，冒着会被跪榴莲跪硬盘的风险开的口。
　　许言那边安静了几秒钟，常庚后背有些冒汗，终于听到对方说：“什么时候到？”
　　常庚如获大赦一般长长地吐了口气，趁热打铁说：“大概两个小时。她行李有些多，可能得麻烦你下楼去帮个忙。她朋友应该会送她到咱家停车场。我已经把你的手机号码给她了。今晚这饭局来得太突然，要不然也不能让你出面。”
　　许言又安静了几秒才说：“常庚，英国的航班到这里要十个小时出头，你在航班落地前半小时才跟我说这事，是打定主意我不好意思推辞是吗？”
　　常庚冷汗都冒出来了，媳妇脑子太好用真的很可怕。
　　还好许言接着说：“不过，我会去接她回家安顿好的。你别喝那么多酒。”
　　什么别喝那么多酒啊，就这点要求常庚肯定立刻答应，再多来几个要求都没问题。
　　许言接到电话的时候，听到女孩子欢快的声音，说她在地下车库靠近电梯间的地方。于是许言拿了手机和钥匙下了楼。
　　出了电梯间，他立刻就看到人了。
　　一男一女站在车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大行李箱附带两个小行李箱和一个行李袋，女孩子还背着个背包。这架势也确实像是刚刚回国的人。
　　许言径直走过去，女孩子抬头看到他，笑盈盈地问：“你是许言许先生吗？”
　　许言点点头说：“小樱对吗？”
　　小樱眉开眼笑地说：“嗯，是我。嫂子好。”
　　这声嫂子让站她面前的那个男的转过身来，看到许言后愣了一下，接着微笑着说：“许先生？这么巧啊？”
　　许言也愣了一下。健身房一面之缘的人居然这么快又见到了。不过他很快点点头表示回礼：“你好，没想到在这里见到。”
　　小樱有些意外：“你们，认识啊？”
　　“是啊，下午刚刚在健身房跟许先生聊了会，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健身男话是跟小樱说的，眼睛却看着许言。
　　小樱“哦”了医生，转过头跟许言说：“嫂子，这几天我要麻烦你和常庚哥哥了。不好意思啊。”
　　许言脸上挂着点笑意地摇摇头：“没事，他刚好晚上有事，我带你上去吧。”他扫了一眼脚下，“就这些行李是吗？那跟我来吧。”
　　说完，许言要去拖行李箱，没想到健身男抢先一步一手拖了一个箱子，抬抬下巴示意许言带路，明显是要帮忙。
　　许言对这人并不反感，如果不是常庚没由来地吃飞醋，许言其实对这人还挺有好感的。于是笑着说了声谢谢，便带着他们上楼了。
　　电梯里，小樱吧嗒吧嗒说个不停：“嫂子，这是我在英国留学时的学长。我们离家在外的都需要华人社团的帮助，他在国外就挺帮忙的。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你们居然也认识。”
　　许言“嗯”了一声，小樱继续自说自话：“我爸妈也真是的，早跟他们说了我是什么时候的机票，他们做旅游计划的时候居然给忘了，我又没带家里钥匙，搞得我无家可归。酒店又住不了，我的闺蜜朋友刚好又出差，不然也不能麻烦到常庚哥哥头上。嫂子你不会怪我吧？”
　　许言心里苦笑着想：“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怪起啊。”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笑。他一向以来不太懂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尤其是这种活泼的女生，完全招架不住。
　　到了门口，许言打开门，三个人把行李放进去后，健身男退了出来，跟小樱说：“那明晚我来接你吧。”
　　小樱笑着跟他挥挥手：“好的。今天辛苦你啦。明天见。”
　　他又冲着许言说：“许先生，我叫胡秋明，很高兴认识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机会一起健身？”
　　许言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眼前这两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他都不好拒绝，只能说了声“好”，掏出手机相互加个好友。
　　胡秋明温和地笑了笑，道别后坐电梯下去了。
　　就剩自己和小樱在家，许言开始还担心会尴尬。没想到小樱这姑娘根本就没拿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就把行李都拖进客房，叮叮当当一顿折腾，洗了手换了套衣服出来，跟许言套近乎：“嫂子，有东西吃吗？我饿了。”
　　许言被这自来熟给镇住了。无奈地笑着说：“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小樱晃着脑袋：“没。有啥吃啥。”
　　许言想了想：“现在有点晚了，吃太多太扎实影响休息，我简单给你下个面条吧。下回给你做好吃的。”
　　小樱乐呵呵地说：“好的呀。谢谢嫂子。”
　　许言进厨房下面条去了，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对“嫂子”这个称呼接受度居然这么高，完全没有违和感地就接纳了。
　　小樱一边滋滋溜溜地吃面条，一边跟许言聊天：“嫂子，听说你是飞机工程师啊？”
　　许言“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见过的飞机工程师都可黑了，日晒雨淋的。怎么你比我都白啊？”
　　许言哭笑不得：“可能因为我都在机库工作吧。”
　　“哦，原来如此。那你跟常庚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许言想了想说：“工作关系认识的。”
　　小樱又吃了一大口面条：“嗯嗯，也对。你们是同事。对了，嫂子，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很闷啊？”
　　许言很意外：“怎么这么说？”
　　小樱咬着筷子：“就，他这人挺闷的呀。又不浪漫，也不懂哄人，从小长到大都是个公子哥，不怎么会照顾人。反正，就是长得帅点，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也确实挺帅的。以前我在朋友面前可有面子了。”
　　许言愕然，低着头倒是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番才说：“没有啊。他人很好啊。”
　　小樱笑一笑说：“嫂子你这属于情人眼里出西施。”
　　许言摇摇头，客观地说：“不是的。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也很细心，懂得照顾人。”许言坐得端端正正的，正打算作报告般跟对面这个女孩子认真讲讲自己男朋友的优点，猛地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感觉自己这么说好像不太妥当，于是咬了咬嘴唇闭了口。
　　小樱还在竖着耳朵听呢，突然哑火让她有些愕然：“嫂子你怎么不说了呀？我正好奇着呢。”她眼珠子转了转，嬉笑着说，“嫂子你是不是担心我听着他哪里哪里好，动心思要把常庚哥哥抢回来呀？”
　　许言完全没想到这茬，惊讶地看着她。
　　小樱摆摆手说：“安啦，安啦。不会有这种事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在我面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实在是太了解了。不过，既然嫂子你觉得常庚哥哥很好，那肯定是因为他真的对你很好。我没这福分，我也想找一个也对我这么好的人。”
　　许言看着小樱心无芥蒂的笑容，释怀了，转移话题地说：“面条够不够吃？不够我再去做点。”
　　“够了够了。不能吃太多。我们上台表演还是要讲讲身材管理的。”小樱咬着筷子说，“等我工作安顿好了，下回请嫂子你去听音乐会吧。”
　　许言眼睛弯弯地笑着“嗯”了一声。


第109章 番外（下）
　　常庚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都不知道是什么饭局这么能吃，吃一晚上。
　　常庚喝多了，被送回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许言下楼去接的人。
　　因为工作的原因，常庚很少喝酒，有时候兴致来了会跟许言或者数字军团的人去酒吧坐坐，但都是浅尝辄止。像今天这样喝得站不稳还真的很少见。
　　许言半扛半抱地把人弄进屋，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弄醒酒汤。
　　常庚半瘫在沙发上，感觉有点晕头转向的。
　　许言端着醒酒汤坐过来，轻轻地问他：“会不会难受？想不想吐？”
　　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的常庚掀开眼皮看了看许言，不知道在想些啥，就是笑。还伸出手摸人家的脸，一副调戏人的流氓样。
　　许言真是哭笑不得，把汤碗凑到他嘴边，哄着他喝。
　　甜甜的醒酒汤很好喝，喝完了常庚还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许言拿着碗回了厨房去洗。关了厨房和客厅的灯，把常庚扶起来说：“走，咱们回房间啊，回去睡觉。”
　　常庚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许言刚刚走到哪他的眼神就跟到哪。现在乖乖地搭着许言的肩膀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说：“宝，我喜欢你，我好爱你啊！”
　　许言也不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只好应着：“嗯嗯，我知道。咱们去洗洗睡觉啊。”
　　谁料常庚开始拧巴着说：“不睡！”
　　许言耐着心地哄：“好，不睡，就去房间躺着歇会行吗？”
　　常庚满满的委屈挂上脸：“我不睡觉。睡醒了你就不见了。”
　　许言一愣，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常庚脸上的委屈逐渐转为难过，搭着许言肩膀的那只胳膊抽出来，摸着许言半边脸，万分不舍地细细看着他说：“宝，你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我，我难受。”许言瞪大了眼睛，看到常庚眼底慢慢泛起的红色，听着他接着在说，“我，我就这么会可以看见你，我就现在这个时候才能看见你，我不要睡，等醒了，你就又走了。我不想你走。你走了，我下次还得喝。”
　　许言这才恍然大悟，醉酒的常庚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自己离开的那两年，当年常庚居然借酒浇愁，这让许言的心一揪一揪地疼。
　　他眼眶红红地哄着常庚说：“好，我不走。咱以后不喝了啊，不喝了，我不走，不会再走。”
　　常庚没想到居然可以得到许言的承诺，喜不胜收，难以置信地两只手捏着许言的肩膀，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看，呼吸加重，胸膛一起一伏的，说：“你说真的？真的不走了？你答应我了是吗？”
　　看着他这个样子，许言都快掉眼泪了，咬着嘴唇狠狠地点头：“嗯，不走了。”
　　常庚的喜悦让脸上都开出了花，哈哈大笑，猛地低头吻了过去。
　　酒气熏天的吻，让许言一下子没接着，给呛着了，赶紧推开常庚咳了好一会才好。常庚猛地被推开，有点木然，低头好像在想些什么，想完了之后抬头看向许言，那个刚刚咳完的人眼角带着点泪花，脸颊泛着些红润，让常庚觉得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幅模样，也让常庚陡然冲了过来，把许言生生地挤在墙上，一只大手抓住许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许言的手腕按在脸侧的墙壁，很凶地亲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跟刚刚那个太不一样了，非常凶，充满了雄性动物占有领地的坚决和斗志，许言的唇瓣、舌头似乎都要被他吞下去似的，口里的空气全部被抢走，唾液都沿着嘴角流了下来，许言被迫呜咽了两声。这两声并没有让常庚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地整个人都挤了过来，许言感觉自己差不多要被镶进水泥墙里了。
　　两个人都吻得动了情，身体都有了反应，许言被撩拨得有些受不了，可是他又没办法从常庚的铁臂里挣脱出来，连扭动一下身子都做不到。
　　这时，常庚后背对着的客房门开了，许言听到响动，瞬间清醒：他居然忘了家里还有个人在！
　　打开客房门的是小樱。
　　本来她是躺在床上倒时差听着歌酝酿睡意的，结果耳机没电了，只好取了下来。戴着耳机的时候听不到外头的动静，常庚大嗓门也没有吵到她。现在耳机取了下来，她就听到门外头有些不正常的响动，于是想打开门看看啥事。
　　小樱万万没想到开门后看到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激吻的场景，完全被吓傻了。
　　那是常庚哥哥啊，那是一直与她相敬如宾不会越雷池半步的常庚哥哥啊，居然会有这么激烈动情的模样。
　　小樱站在门口木木地看着眼前那两个人，过了几秒钟之后才如同被惊醒一般，赶紧退后一步关上了门。关好门后，她捂着砰砰跳的心口，还是难以置信。
　　原来，嫂子之前跟她说的都是真的，在她面前和在嫂子面前的常庚哥哥，根本就是两个人。
　　关门的声音总算被常庚听到了，他终于放开了许言，有些纳闷地转身看了看客房的门，怎么也想不明白为啥那个门会响。
　　而许言，都快炸了。自己男朋友的前女友看到自己和男朋友激吻，许言都有冲动找个铲子挖地洞了。
　　这都什么事啊！
　　三更半夜，常庚终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许言蜷缩在床上懊恼着懊恼着也睡下了，只剩小樱被震惊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
　　常庚醒来的时候脑子有点疼，太阳穴鼓鼓胀胀的。他在主卧的洗手间洗漱完，捏着额头走出房门。许言已经出门上班去了，常庚却在厨房看到许言给准备的早餐，他把东西端出来餐厅，坐下看着早餐笑了笑，掏出手机给许言发信息：我起来了。
　　许言回复：嗯。早餐在厨房，自己去拿吧。头会疼吗？
　　常庚：还好。昨晚你是不是给我喝醒酒汤了？
　　许言：是呀。断片了吗？
　　常庚：嗯，就记得打车回到楼下你来接我，后面的不记得了。
　　许言：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你好好吃早餐，我先工作了。
　　常庚：好。亲亲。
　　发完信息，常庚风卷残云地把早餐都吃完了，站在厨房里哗啦啦地洗碗，水声太大，完全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动。
　　洗完碗，一转身，身后居然站了一个人，常庚这一惊非同小可，盘子都给摔碎了。
　　小樱和常庚两个人站在一堆碎瓷片中间面面相觑。
　　常庚过了两分钟才想明白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看到小樱，而小樱已经发现了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气鼓鼓地说：“常庚哥哥，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我回国的事了啊？”
　　常庚讪笑：“哪有的事。”
　　小樱狠狠地盯着他说：“那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常庚马上给自己洗脱罪名：“没有，绝对没有。我刚刚就是突然被吓了一跳而已。你试试看有人无声无息走到身后，看会不会吓一跳。”
　　小樱一脸不信任：“我明明叫了你的。”
　　常庚马上指着水龙头说：“水声太大，我什么都听不见。”
　　小樱视线越过常庚看了看水龙头，抿了抿嘴，不说话。
　　常庚见她不再揪着自己不放，便转了个身，把洗碗池旁边的胶手套拿过来带上，蹲下身子收拾地上的碎盘子。
　　小樱见状，也蹲了下来要帮忙，常庚立刻拦住：“你别动，仔细划伤手了。快出去坐着，我很快弄好。”
　　小樱于是站起身，退后两步，给常庚腾地方收拾地板。
　　这个在她印象中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现在居然很熟练地收拾打扫，小樱有些难以置信。刚刚想到这，昨晚意外看到的激情拥吻的镜头又在脑子里重新播放，把她给吓得使劲甩着脑袋，头发都被甩一脸。
　　常庚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到的就是小樱这样一副没啥形象的模样，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你这是怎么了？”
　　小樱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还不是因为你啊！”
　　两人终于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喝着茶。
　　小樱歪着头端详了他一番，说：“常庚哥哥，你变了好多啊。”
　　常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吗？不是都说男人老得慢嘛，我也没长胖，怎么就变了呢？”
　　小樱摇摇头：“不是外形的变，是人变了好多。”说完，她冲常庚挤了挤眼，“你跟嫂子感情很好呀。”
　　常庚“哦”了一声，接着说：“嗯，是的，很好。”
　　小樱想了想，问：“叔叔阿姨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啊？”
　　常庚一顿，没有马上回答。
　　小樱接着说：“是不是很难啊？毕竟，国内跟国外差别还是挺大的。”
　　常庚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小樱有点严肃地说：“常庚哥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下这么大的决心，无论是对家庭还是对工作，这件事对你的挑战都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国外的环境你大概也了解，我身边也有跟你情况一样的人，有些还是国内出去的留学生。他们在留学期间可以让自己的感情随心归属，但是回国后很多都回到了家人希望他们走的那条轨道。哥哥，我希望你幸福，我也希望你一路上都走得开心顺遂。可是你现在把自己的路给堵在这，以后的事真的想好了吗？”
　　常庚笑了笑，说：“怎么现在你好像是我的长辈了呢？个中利害关系，我很早以前就已经全部考虑过了。我跟他，并不是简单的随心归属。我的面前有过太多的机会可以变换轨道，最终都没有实现。小樱，玄乎一点地说，这就是命。我和他之间，断不了的。我的路并没有堵。现在父母的心里依然堵着放不下，这个我知道。他们不愿意承认和接受他，可预测的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接受。但我还是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至于工作嘛，这也没什么。到了我现在这个程度，已经不是公司选我了，而是我选公司。”
　　小樱说：“我只是担心你。”
　　常庚摸了摸她的头：“嗯，我知道。谢谢小樱。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很开心。我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令人上瘾，永远不希望醒来。”
　　小樱努了努嘴：“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我不问了。我也不打算再被你喂狗粮了。”
　　常庚敏感地抓到了关键字：“再？我什么时候喂过你狗粮了？”
　　小樱又难以避免地想到昨天那一幕，脸都有点红：“算啦算啦！不说了！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常庚为难地说：“你不早说，我刚刚才把早餐都吃完了。”
　　小樱吃完常庚手忙脚乱给她弄好的早餐后便出门去了，说今晚有聚会，她得去倒腾倒腾头发。
　　许言下班回到家，停好车后居然碰到在小樱的朋友胡秋明。
　　胡秋明见到许言，眼神里透出意外的惊喜，很高兴地走上前打招呼：“许先生，这么巧啊？”
　　许言眨眨眼说：“嗯，很巧。胡先生是来找小樱的吗？”
　　胡秋明笑着说：“是啊，今晚我们一群人有聚会，我过来接她的。许先生这是刚下班吗？”
　　许言点点头。
　　胡秋明笑容没停：“不知道许先生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一下班就回家，不出去玩吗？”
　　许言摇摇头：“我要回家做饭。”
　　胡秋明有些讶异：“一顿饭做下来，收拾好，一晚上基本就过去了啊。感觉有些浪费大好时光。”
　　许言按了电梯，看楼层还得等好一阵，于是说：“跟家人一起吃饭，不是浪费时间。”
　　胡秋明有些接不下去话，尴尬了一小会，不过他似乎是个很擅长自我调整的人，马上说：“哪天如果有空的话，能否约着一起出来喝一杯呢？”
　　这种直白的邀请，许言还真的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生活圈子实在是太狭窄，基本都是工作中的同事，同事之间是不会有这种对话的。以前也就常庚会跟他这么说话，有很明显的追求意味。现在突然听到这种话，许言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知道这个胡秋明是否清楚他和常庚之间的关系，如果清楚，那这般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如果不清楚，那怎么用这种有些暧昧的语气说着有些暧昧的话？
　　许言现在知道为什么常庚那天会如临大敌一般把自己圈走。
　　许言脑子里大战三百回合后，沉思了一番，最终说：“胡先生，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男朋友应该不希望我跟你出去喝一杯的。不好意思。”
　　胡秋明没有想到一个球轻飘飘地踢过去，会碰到这样一块钢板，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表明自己特殊的性向，需要很大的勇气。而在他眼里，许言不像是有这种勇气的人。不过，到底是见识广经验足的人，胡秋明并没有马上败下阵来：“男朋友？莫非是常先生？”
　　许言抿着嘴不说话了。
　　胡秋明也没往心里去，笑着说：“我听说常先生是小樱的前男友。许先生对他这么有信心？”
　　这话问得有些出格了，许言很不高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胡秋明舌尖勾了勾门牙，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有进眼睛：“他不是你的同类。我才是。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的归宿最后基本都是回到正轨，跟女人结婚生子。因为这个社会给的压力实在是太大，而他们这群人并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正轨是他们的后路。知道有句俗语吗？如果给自己留了后路，最后一般都会从后路走。”他身体往许言的方向微微前倾，嗓音压低，“而我们这种人，没有后路。许先生真的要这么孤注一掷吗？”
　　许言情绪有些波动。这时，电梯门开了。许言看了胡秋明一眼，没说话，走进了电梯。胡秋明也跟着上来。
　　在电梯里，两个人没有再说过话。
　　刚刚的对话，实在是说得太过头了，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许言打开门的时候，常庚正在拖地，抬头看到许言，笑着说：“回来啦？”
　　许言嗯了一声。
　　紧接着，常庚看到许言身后的胡秋明，脸色刷得黑了下来，他握着拖把两步走到许言跟前，把他手腕攥住，往自己身边一拽。正在换鞋的许言被拽得都没站住，基本上是倒在常庚怀里。
　　常庚掉着冰渣说：“你怎么会在这！你要干什么？”
　　胡秋明倒是一点都不杵，反倒笑着说：“常先生不要这么紧张，我是来找小樱的。”
　　常庚一脸的不信，看了许言一眼，许言叹了口气后点点头：“他是小樱的朋友。”
　　也没等常庚说啥，小樱就从房间出来了：“你来啦？那我们走吧。”这话是对着胡秋明说的。接着她又看着常庚和许言说：“哥，嫂子，我晚上要去聚会，不用给我准备晚饭啦。可能会很晚回来，给我把钥匙呗。”
　　常庚“哼”了一声：“不给！女孩子家家的，三更半夜才回家像什么话！”
　　小樱憋着嘴，上前揪着常庚的衣角直哼哼：“给嘛给嘛！你看你都可以晚回来，为什么我不可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许言已经把鞋换好，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把钥匙掏出来递给小樱：“别喝太多，也别太晚回来，总归是不安全的。需要接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他想了想，接着说，“别打常庚电话，他明天有航班。”
　　小樱捧着钥匙，开开心心地使劲点头：“嗯，我知道啦！嫂子最好了。”接着朝常庚吐了吐舌头，“我走啦！”
　　车上。
　　胡秋明问小樱：“你们不是刚认识嘛，感情怎么这么好？”
　　小樱没听懂：“我们？谁啊？”
　　胡秋明说：“你和许言。”
　　小樱“哦”了一声：“我嫂子啊？是啊。刚认识不到24小时，哈哈哈哈。但我挺喜欢他的。”
　　胡秋明笑了笑说：“不会觉得有些尴尬吗？你前男友的现男友，这身份可真是太特别了啊。”
　　小樱揪着发尾在看：“我刚开始也担心会尴尬来着。没想到一点都不会。嫂子人真的很好，我都忍不住喜欢他呢。而且，我觉得我常庚哥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更像一对恋人。”
　　胡秋明疑惑着说：“跟你在一起不像恋人？”
　　小樱看着前方的车，想了想说：“我觉得吧，感情是需要双方来成就对方的。他们两个更能成就对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
　　胡秋明自嘲般笑着说：“看来许言果然是一个很好的人。别说你了，我也挺喜欢他的。”
　　小樱突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胡秋明正色地看着前方，专心开车。过了一会才说：“我说我挺喜欢他的。我想追他。”
　　小樱猛地喊了一声，音量都控制不住地跑调了：“你说什么！绝对不行！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去撬别人墙角呢？他们两个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听到了没！”
　　胡秋明倒是没料到小樱会这么大反应，觉得挺逗的。
　　小樱真的紧张，直到下车了还在不依不饶地问他要保证，不准他去搅和常庚两口子。胡秋明给她烦得不行，只好满口答应下来。
　　常庚家里。
　　许言洗完手，倚在洗手间门框上，看着常庚把没拖完的地一点点拖好，眼睛一眨一眨的一句话没说。常庚抬眼看了看他，有点纳闷，不过也没多想，继续拖他的地。
　　许言的眼神随着常庚的劳动范围来到卧室，发现飞行箱已经收拾好，端端正正地立在墙角。明天他要飞出去了。
　　常庚搞定手里头的活，把拖把放回阳台，顺道洗了手，刚迈进阳台的落地窗，就被许言冲过来拦腰抱住。常庚还没反应过来，许言的嘴唇已经凑过来了。
　　这是咋回事，突然这么撒欢？
　　常庚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过许言这么热情，他还是很开心的。顺势搂着人亲了个够。
　　本来是打算这么亲热亲热就算了，没想到许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常庚，嗓音稍微有些喘，压着嗓子说的话直接钻到常庚脑子里，让常庚感觉“蹦”的一声，情绪立刻被吊起来了。
　　许言说的是：“我今晚不想做饭。好不好？”
　　这么一句话配上那满脸的春色和娇羞，常庚要是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的话，那真得去看脑子了。
　　两个人平静下来都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了。许言枕着常庚的胳膊侧躺在床上，光洁的后背贴着他。常庚空着的右手在许言腹部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时不时亲亲有点汗湿的后脑勺。这种亲密的日子有时候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之前，常庚对许言这种突如其来没有预兆的热情有些心有余悸，事后都会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许言，一副生怕对方在自己不留神的情况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模样。
　　开始许言没发现，后来慢慢发现了常庚的这块心病，可把他心疼坏了。最后在沈楚新的建议下，对症下药，无预兆无准备的□□多了，常庚的恐惧感慢慢被磨灭，逐渐恢复了正常。
　　今天的晚餐最终还是叫的外卖。因为第二天大早有航班，常庚早早便睡下了。
　　许言不是太放心小樱，待常庚睡着后偷偷摸摸溜出卧室，揣着手机打算至少等到半夜。
　　电话是半夜1点的时候打过来的，说话的人是胡秋明：“不好意思，回来晚了。能不能麻烦下来停车场，小樱喝多了，帮忙一起扛她上去吧。”
　　许言叹了口气，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得处理两次醉酒事件，也太频繁了些。
　　等他下去地库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胡秋明得叫自己也下去帮忙。因为胡秋明自己也喝了很多，他现在的力气已经不足够搀扶另一个醉鬼了。
　　代驾等在一边，很显然，胡秋明没让别的男人搀扶小樱。许言见状，心里对他的不良印象减轻了一些。
　　两个gay左右护法一般把小樱架回家。好不容易把人放在沙发上后，两个人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胡秋明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许言也跟着他走了出来，还带上了门。
　　胡秋明定睛看着他，只听着许言对他说：“你问我是不是在孤注一掷？我不是。常庚他不只是我的恋人、家人，他更是我的救赎和信仰。他给我的，已经足够支撑着我过完这一生，即使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也足够了。其他的，都算是我赚了。胡先生，你不会懂这种感情，我也没指望你会懂。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来打扰我们。我们这份感情中间，融入的是生命，这不是你可以评价的东西。”他顿了顿，接着说，“希望以后不再见。”
　　许言说完，转身打开门进了屋。
　　胡秋明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酒后的脑子消化这段话消化得有些艰难，最后，脚步踉跄地走向电梯，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番外就写到这，因为开新坑，暂时不会写新的番外。
　　不过，谁知道呢。
　　突然脑子一抽啥时候写个新的番外，也不是不可能。
　　大家追文辛苦啦。
　　多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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