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渣攻失忆后替身跑路了》
作者：棠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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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苏闻禹和霍城相恋三年，他觉得这个爱人哪里都好，只是性子有些冷。
没想到霍城车祸失忆后，居然开始亲昵地叫他“阿闻”，还亲手做早餐，准备各种浪漫，体贴入微，不见半分从前的冷淡。
他以为这是意外的惊喜，不料霍城回国的旧友上门探望，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盈盈而笑：“你好，我是裴瑾文，你可以叫我阿文。”
阿闻，阿文。
原来霍城不是天生冷淡，他也会对人温柔又细心。
原来他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苏闻禹大彻大悟，把自己的爱一点点全部收回，替身就要有替身的样子，感情没了就谈钱。
一日，霍城笑着告诉他：“阿闻，医生说我很快能恢复记忆了。”
苏闻禹也笑：“那很好啊。”当晚，他携款潜逃，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圈子里逐渐传出两件八卦。
裴家倒了。
霍大少的失忆症好了，但是他疯了。
注：
1.追妻火葬场，爱不自知疯批攻，当断则断清醒受。
2.双初恋，虐攻不换攻。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闻禹，霍城┃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趁你病，卷你钱，虐你心
立意：面对感情当断则断

　　☆、替身副业

　　初秋的深夜是冷的，尤其是雨天。
　　苏闻禹一个人静静地伏在桌前，淅沥的雨水像小弹珠似的打在玻璃面上，风穿过没关紧的窗门长驱直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还翻得书页沙沙作响。
　　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点一点经由空气蔓延到耳边。
　　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两只手扣在一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里面没什么情绪。
　　啪——
　　大灯的开关被人按下，刺眼的亮光霎时打在房内的每个角落，然后在长桌旁映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闻禹？”说话的人叫徐弈棋，他唱K到凌晨，顺路过来取个东西，没想到还有人在。
　　“这个点你在工作室做什么？”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诧异，还颇有几分惊魂未定。
　　苏闻禹头一偏，不自觉地眯眼，等强光的刺激过去了，迟钝的大脑才开始工作。
　　“我……有点事。”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只好清清嗓子，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得，说了跟没说一样。
　　徐弈棋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哼哼两声，把沾了雨水的外套随意抖抖挂在椅背。
　　“灯也不开，声也不出，你这是想吓死——”话说到半路，他腿一迈几步靠近，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你还喝酒了？”
　　“就一点。”苏闻禹抬头，看上去神智清醒，可头顶的灯光那么亮，那张脸却没被照出什么神采，仿佛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嘶——”这下子，饶是一贯粗枝大叶的徐弈棋也觉出点不对劲来，忍不住凑得更近，上下打量了一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放柔了：“心情不好？”
　　“没有，”苏闻禹摇头否认，“我就是稿子没赶完。”
　　“黑灯瞎火赶稿你蒙谁呢？”徐弈棋一百个不信，“而且在家不也能画吗？”
　　苏闻禹的住处在燕郊新城，独门独户的一栋大别墅，三楼就是专门辟出的一间画室，宽敞明亮不说，设备也一应俱全，所以平时待在工作室的时间并不多。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苏闻禹轻嗤一声，“就是想找找灵感而已。”
　　想到个合理借口之后，剩下的就好编了，他垂下眼睑，笑道：“你这个老板可真难伺候，员工都这么努力想让你多挣点钱了，怎么还不乐意呢？”
　　“那也不用忙到大半夜啊，你又不是包身工。”
　　当了四年的大学室友，睡得还是上下铺，两人的关系自然没话说。毕业后徐弈棋意气风发想开间插画工作室，人手却不太够，苏闻禹也是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了。
　　他请人是来工作的，可不是来受剥削的，再说了——
　　“霍大少爷要是知道了，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你小子可别害我！”徐弈棋轻轻撞了一下青年的肩膀，坏笑着挤眉弄眼。
　　坦白讲，当初听说自己这个好兄弟要跟霍城交往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并不看太好，毕竟性别一换，这就是实打实的王子和灰姑娘。一个顶级豪门的大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不定就是心血来潮随便玩玩，而苏闻禹又太过认真，到最后肯定受伤。
　　但没想到，三年过去，认识的那几对说好要走进婚礼殿堂的校园情侣，都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分手了，倒是他们两个一直好端端地在一起——据说甚至连架都没吵过一次。
　　不过也难怪，他目光下移，落到苏闻禹身上，大大咧咧地扫视——
　　青年的个子比起从前刚进大学校门的时候拔高了一节，身形却依旧清瘦，站那不动的时候像棵翠竹。
　　从美学的角度看，轮廓线条和五官比例堪称完美，哪怕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能引人侧目，一笑起来就更是打眼。
　　徐弈棋莫名生出点老父亲式的骄傲。
　　这样好的长相和性子，本来就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的。
　　“像这种工序繁复，还不断去粗取精的绿头翁几乎是千金难求，你还没提，霍总就不声不响地给了一个惊喜，这份体贴，啧啧啧……”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嘻嘻哈哈地出言调侃，等着脸皮薄又不禁逗的青年像往常一样弯起眼睛，露出不好意思的甜笑。
　　可是苏闻禹没有，眼底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二十岁认识霍城，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整整六年，这其中还包括交往的三年。
　　所以，他是足够了解这个人的。
　　总是冷静又克制，理性而稳重，哪怕是对待自己这个恋人，也是淡淡的，除了在床上以外的任何场合都没什么浓烈的情绪，以至于有时候，甚至很难感受到他的情意。
　　这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天生淡漠不善表达，并不是不爱我。
　　既然是真心实意想要在一起过一辈子，那么当然应该多包容一点——苏闻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可眼下，霍城的态度却突然变了。
　　变得很彻底，而且——恰巧在车祸失忆之后。
　　苏闻禹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早就没了温度，冰冰凉顺着食道撞进胃里，直接让他哆嗦了一下，开口的时候便无意识多出一点冷意。
　　“是啊，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才发现他这么体贴。这么一想，还挺有意思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终于知道要好好珍惜当下了呗。”徐弈棋笑得没心没肺，在桌上没找到落下的东西，转头又去看书柜，“再说了，霍大少现在连记的事儿都七零八落了，性子总归会有点变化吧。”
　　“或许吧。”苏闻禹不置可否，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大概记得在哪儿。”徐弈棋摆摆手，一边拉开抽屉翻找，一边继续东拉西扯：“说起来，我还听说他刚从私人买家那里弄到一对年代久远的茶碗，珐琅彩的，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给你的吧？”
　　“还有啊，你知道上次那个什么什么展览会吗，他为了你都……”
　　这些话絮絮叨叨，萦绕在耳边听不真切，好像在编织一个荒诞又美好的梦，让苏闻禹不禁勾了勾唇角。
　　他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听起来可真爱我。
　　不过这个念头刚升起没多久，下一刻，苏闻禹的拇指就狠狠掐进另一只手的虎口，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很遗憾，只是听起来而已。
　　“吁，终于找到了！”扒拉了半天，徐弈棋总算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个宝蓝色的小方盒，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耽误你找灵感。不过你也别急，反正方姐先前讲好的那批单子出了问题，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说呗。”
　　苏闻禹扶着椅背的手一顿，“怎么回事？”
　　方姐是他们对外的经纪人，负责沟通客户，整合资源牵线合作，做事一向精明干练，鲜少出错。
　　“马失前蹄呗，被巨大的利益迷了眼，差点给人家骗了。”徐弈棋耸耸肩，话里话外都是不满：“她也不想想，对方那么大的公司，偏偏报价高要求低，要是没什么暗地里的图谋，能看上我们这小破工作室？”
　　……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损，苏闻禹无奈地刮他一眼，“我们也没那么差。”
　　“但没那么好是真的，除了你和小沐，其他人都还有得学。”徐弈棋实事求是，说话一点不客气：“反正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只有傻子才会信！”
　　苏闻禹蓦地一怔。
　　半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闪烁，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两人站在门口，顶着穿堂风聊了几句。徐弈棋是个十足的话痨，但也逐渐抵挡不住不断袭来的困意，外套匆匆一裹，打着呵欠离开了。
　　他一走，整个房间就迅速安静下来，安静到死寂。
　　苏闻禹重新窝回宽大的木椅，脚搭在椅面下的横撑，手臂环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得像个球。
　　大概是之前浓茶喝得太多了，撑到这么大半夜愣是没有一丝睡意。杯子近在咫尺，他往前一探，盯着里面晃晃悠悠的金贵绿头翁，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霍城。
　　这个男人无疑是出类拔萃的，从内到外都是。
　　有能力，更有魄力，就连当时接手家里的公司，也不是简单地子承父业，而是让霍氏在危机中脱胎换骨从而更上一层楼！所以和其他过人的长处比起来，显赫的家世反而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天之骄子，高不可攀。
　　那么多人喜欢他，追逐他，可是他却偏偏注意到了并不算多么出众的自己。
　　是以刚交往的那一阵，苏闻禹真的像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一样，一颗心浮在云端飘飘荡荡，那种雀跃到胸口砰砰直跳的心情，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哈。”徐弈棋刚才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霎时浮现在脑海，苏闻禹抬手捂住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不就是个傻子吗？”
　　*
　　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也快亮了。
　　苏闻禹草草洗了把脸，从盥洗室走出来的时候，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睡意。
　　他懒得再去楼上卧室折腾，干脆直接仰面躺倒在沙发上，抱着个靠枕，一闭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大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总好像听见哪里一直传来奇怪的声响。
　　苏闻禹眉头拧了又拧，最后不情不愿地费力睁开眼，就看见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踱出来，把煎好的芝士吐司和培根肉端到开放式中岛台。
　　修身的孟加拉条纹衫，合体的西裤，搭在一起衬出完美的身材比例，轻扯袖口看时间的时候，银灰色的表盘后移露出微微凸起的腕骨，有种莫名的性感。
　　叮——
　　他打开烤箱，不紧不慢地把奶油泡蛋挞取出盖上，随意地淋上两层月桂酱汁，撒点果蔬粒，在当中间隙里还能顺便温一温牛奶。
　　是霍城。
　　他总是这样，发生再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不管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方才那一套娴熟的动作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大厨，很难想象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一直是个连粥都不会煮的料理小白。
　　苏闻禹的眼睛倏而放大，揉着生疼的太阳穴站起来，几步走到了餐桌边坐下，“不是说出差吗？”
　　“行程提前结束，就回来了。”
　　霍城言简意赅地解释，端着早点走近，又关切地问他：“昨晚没睡好？怎么困到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是早上才到家的，并不知道苏闻禹昨天彻夜未归，其实刚回来没多久，只以为是起床后在沙发上睡了个回笼觉。
　　苏闻禹也没打算说实话：“没有，就是起早了。”
　　“觉得累的话吃完再补个觉。”他这样建议，手中餐盘和玻璃杯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培根芝士流心挞，牛奶全部喝光，好不好？”
　　低沉醇厚的嗓音听着很温柔，让苏闻禹的心口也跟着一跳，他盯着面前的早餐静静地出神，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回答。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霍城不禁皱眉，提高声音询问：“阿闻？”
　　听到这个称呼，苏闻禹眸光微震，终于回过神来。
　　他稳稳地坐在那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一下，昨晚上喝的那几口酒，好像直到这时候才酝酿出一点难捱的晕眩。
　　酒意上头之后，连眼眶都变得热辣辣的，让他有点想笑。
　　苏闻禹，主业插画师，在二十一个小时零四十八分钟之前，才发现自己居然很可能还有个副业——霍大总裁的替身情人。
　　真令人惊喜。

　　☆、得要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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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格来说，替身这回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待商榷。毕竟任何事情都要讲究证据，而眼下唯一可以求证的当事人霍城又不幸失忆。　　
　　苏闻禹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窗外，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像墨汁似的。
　　如果说一会儿下雨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那替身这事的可能性，估计得有个百分之七十吧。
　　其实他会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中的意外。
　　他们工作室前段时间接洽了一家公司，彼此都确定了要进行长期合作的意向，最近又正好赶上有新活动需要策划，那边的负责人就直接定了苏闻禹，一来二去，聊得也还算不错。
　　昨天是两人线下的第一次见面，地点约在了工作室，离定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气质矜贵的陌生青年便已经出现在了待客厅的大门。
　　他穿着最没有雕饰的白衬衫，大步走过来的时候，徐徐的清风趁势卷起，有种一尘不染的干净和纯粹。
　　“你好，我是裴瑾文。”简洁大方的自我介绍，附带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苏闻禹有一刹那的恍惚。
　　这个人和自己，实在很有几分相似。
　　从身形到面容，甚至连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很接近。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世界那么大，即便非亲非故，相像的人总归还是有的。
　　他定了定神，也友好地伸出手回握：“裴先生您好，我是苏闻禹。”
　　裴瑾文点点头，而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你了，你跟霍城，现在正在交往，对不对？”
　　苏闻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惊。
　　他和霍城的事一直都很低调，只有身边几个亲近的才知道，眼前这人……是什么情况？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裴瑾文马上笑着解释道：“我是他朋友，不过几年前去了国外，联系就少了。”　
　　他这么一说，苏闻禹就想起来了。
　　霍城过去读书的时候的确有两个交情不错的友人，其中一个他也认识，叫盛煜川，到现在还常有往来。另一个据说是裴家的小少爷，一直没见过面。
　　裴瑾文却怕他不信，干脆把手机里的文档翻了出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他和霍城、盛煜川的合照，三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现在稚嫩，都穿着骑士服，亲如兄弟。
　　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漂亮草坪。
　　霍城以前酷爱骑马，马术相当精湛，家族产业中就有个规模巨大的马场，看来就是这里了。
　　“原来是这样，那还挺巧的。”苏闻禹了然，眉头也随之舒展，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
　　他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裴瑾文既然知道自己，那应该就是霍城之前，有和朋友提到过吧。
　　倒也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这段感情里，他能真正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太少了。
　　霍城的喜欢，就像天边的云一样捉摸不定，苏闻禹悬空踩在上面，不知道下一秒是飞升还是坠落。
　　他没有安全感。
　　“裴先生，您先坐，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青年笑着打断：“闻禹，不用那么客气。咱们两个今天能遇上就是缘分，你又是霍城的男朋友，当然也算我的朋友了。”
　　他似乎想快速拉近两人的关系，沉吟片刻后，语气熟稔地提议道：“你可以跟他一样，叫我阿文就行了。”
　　阿闻？
　　苏闻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哦，是阿文。
　　他喉结滚了滚，安静地注视着面前青年和自己相似的眉眼。在那短暂又漫长的一秒里，听见了冷风灌进自己胸口的声音。
　　“撞击产生的肿块压迫颞叶，造成了选择性的失忆，他可能会忘记一些过往，也有可能对特定的人物或事件进行一定程度的张冠李戴。”
　　这是车祸之后，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
　　彼时霍城刚刚苏醒，第一眼看见自己，眸中的光彩就亮得惊人，好像看见了什么最喜欢最珍惜的宝贝。
　　“阿闻。”
　　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霍城性子冷淡，最开始是连名带姓叫自己“苏闻禹”，后来会去掉姓，只喊名字。等到相处得久了，便连个称呼都省了，只剩下“你”。
　　可眼下，他突然叫了“阿闻”。
　　又温柔又亲近。
　　不是没有觉得奇怪，只是那个时候，苏闻禹还以为，这会是两人关系的一次转机。
　　唔，的确是一次转机。
　　苏闻禹视线下移，重新落到裴瑾文尚未收回的手机上。
　　屏幕还是亮的，照片里的那个霍城，鲜活又生动，神色舒展，笑得很开怀。
　　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有这样高兴过吗？
　　不记得了。
　　应该是没有。
　　蛛丝马迹串联，好像在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疑似拿他当替身，并且正主还恰巧上了门。
　　很离谱的场景。
　　而更离谱的是，苏闻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震惊，而是——果然如此。
　　就好像头顶悬着的重物终于坠下砸在后脑，固然痛，却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镇定得出乎自己的意料，甚至马上就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吧，阿文，那我们来确认一下这次策划的细节。”
　　话音刚落，就得到对方一个灿烂的笑脸：“这样才对嘛，说真的，我第一次看见你给TUG的新品设计外包的时候就想认识你了，插画真的很精细。”
　　裴瑾文眼睛微弯，嘴角上翘的弧度很大，张扬而明亮，像个小太阳。
　　他看上去拥有很多爱，也得到了很多爱，一笑就让人觉得暖融融的。这幅招人喜欢的样子，倒是和自己不大像了。
　　……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正前方突兀响起，打断了苏闻禹的思绪，一抬头，正对上男人探究的目光。
　　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是霍城经常问的一类问题。但苏闻禹明白，这人其实不是真的想知道背后的答案，只是不喜欢自己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什么臭脾气，霸道又难缠。
　　苏闻禹打了个呵欠，很敷衍地转移话题：“困。”
　　配上他略显青黑的眼底，十分具有说服力。
　　霍城倾身靠近，仔细盯了他一会儿，而后立马不悦地扬眉质问：“还说只是起早了，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四五个小时吧，有稿子要赶。”
　　霍城一听，眉心的褶皱瞬间加深，“你们那儿是裁员了吗，林一卓要这么压榨你？”
　　两人对视，苏闻禹看进他深邃的眼底，里面情绪起伏，有着淡淡的不满。
　　而这种不满，比起所谓的心疼，其实更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他人占用时，那种微妙的不爽。
　　但不论如何，这好歹也算是来自大少爷的一点关心，难得的很。
　　苏闻禹差点就感动了，不过——
　　“林一卓是谁？”
　　“还能有谁？”霍城不解地瞥他一眼，说话硬邦邦的：“工作室负责人，和你做了四年大学同学的那个。”
　　“……他叫徐弈棋。”
　　总共三个字，没一个说对的。真行。
　　“好吧，徐弈棋，是我记错了。”霍城毫无歉意地迅速改正，屈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车祸后遗症。”
　　苏闻禹呵呵一笑。
　　和失忆没关系，他从前也不记得这些。
　　霍城总是很忙，忙到不在意自己有哪些朋友，不知道他的同学姓徐还是姓林，对他的工作和生活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
　　谈了这么久的感情，在自己这里，是最值得珍惜的回忆，但是在霍城那里，就像蜻蜓点水风过无痕，是可以轻松抛之脑后的过往。
　　苏闻禹垂眸，嘴角讽刺地翘起，觉得有些荒唐。
　　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替身这件事只是个导火索，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不咸不淡的三年。所有付出好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再多的热忱最后都深深陷进冰天雪地里逐渐冷却，连火星子都看不见。
　　如果霍城不是天生冷淡，如果他也可以温柔又细心，那么自己拼命维系的这三年，就像个笑话。　
　　幸好，才三年。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沉默的空档，身后的椅背却被男人一把握住，有力的手臂就横在身侧。
　　“你好像还不太饿？”
　　霍城站得很近，他身形高大，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几乎能把人牢牢笼罩，呼吸交错间，苏闻禹闻到淡淡的木香，是雪松和广藿香混合的味道，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要是不饿就先做点别的——苏闻禹秒懂这话的言外之意。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人掐着下巴，强硬地夺去了呼吸，炙热的吻先后落在他的唇峰和嘴角，撩拨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种事情做得次数太多，完全形成了习惯，苏闻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迎合，气息来回纠缠，里里外外都被侵占透了。
　　分开的时候，霍城依旧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寸。
　　而苏闻禹脸色微红，眼睛都湿成了一片，却还自然地抬手，正了正男人颈间的领结——又是该死的习惯。
　　这可不太妙，苏闻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行为，重复二十一天以上会形成习惯，重复九十天就会形成稳定的习惯，而喜欢霍城这件事，他坚持了整整六年。　
　　这种喜欢一天没有消除干净，那么分开就只是逃避问题，是藕断丝连，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两件事。
　　第一，把对霍城的爱意，连同经年累月来养成的习惯，一点一点全部从身体里彻底剥离。
　　第二，替身属于虐身虐心的高危工种，他要拿到属于自己的报酬，然后好好规划未来的路。
　　考虑清楚之后，苏闻禹豁然开朗，沉郁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些许。他慢条斯理地端过旁边的餐盘，开始准备用早点。
　　见状，霍城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今天回来会很晚，自己按时吃饭，不用等我，知道吗？”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拿刀切开盘子里泡发好的奶油层。
　　霍城的技术果然很不错，中间的蛋居然还是溏心的，刚一划开，金黄色的蛋液就迫不及待地汩汩流出，好像积攒了很久的感情一样。
　　可是，就算再深刻，也总有流完的时候。
　　等到那点感情耗没了，精神损失费到手了，他马上消失，绝不停留。

　　☆、他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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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吃完之后，苏闻禹也没有闲下来，转身就去了三楼的画室。
　　他算半个自由职业者，听上去很自由，还允许居家办公，但打工人始终是要工作的——尤其是现在这种前途未卜的情况之下。
　　树会倒，人会跑，只有钱财最可靠。
　　这次约稿的出版社是工作室的老客户，内容是给小故事集配插画，定位和方向都很明确，要求也清晰，沟通起来格外顺畅。　　
　　故事的主题是暗恋。
　　苏闻禹给对方看了试稿，立刻就得到一片惊叹，主编姜姚直接拍板定了下来，连价格都不谈了，按版税支付报酬，对分成比例也没有意见，甚至预定了之后周年刊的封面设计，还让他随意发挥。
　　“虽然只画了背影，但从肩颈的线条，到手臂抬起的角度，再到发丝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打磨。”姜主编是这么评价的。
　　暗恋是一场专注的凝望，一种自带滤镜的美化，而在苏闻禹的笔下，这个男人迷人而富有吸引力，好像会发光。
　　一直在身后默默地注视着，盼望他回头，又会因为他突然的回头而胆怯，这就是绝大部分暗恋者最真实的写照。
　　“你一定很喜欢他。”她最后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苏闻禹笔尖微顿。
　　他盯着屏幕上霍城的背影，嘴角轻扯，露出一个有点飘忽的笑。
　　坦白说，他从前其实是不懂什么是喜欢的，也没打算弄懂。
　　从初中开始，他的学费是政府减免，生活费靠打零工。就算后来条件改善了一些，对他来说，能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哪有余力琢磨这些风花雪月。
　　可那个时候，一手带他长大的奶奶常常在耳边念叨：“我年纪大啦，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成家的那一天，我们小禹以后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快乐幸福地过一辈子。”
　　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之后，他只好一边告诉老人家一定会长命百岁，一边实话实说：“我不想成家。”
　　一辈子的承诺是很重的，他的父母曾经也互相喜欢，可结了婚便一直在无休止地争吵埋怨，后来双双躺在病床上，直到去世前都相看两生厌。
　　也许感情就是这样，不论开始有多甜蜜，到最后都是一地鸡毛，在不断的争执中消磨掉彼此的耐心，变成难看的模样。
　　奶奶听了就笑：“傻孩子，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你看到他，就想对他好，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恨不得拿绳子死死绑住他，永远不分开。”
　　这话乍一听有点吓人，可是话刚入耳的那个瞬间，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的，居然是霍城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如果是和这个人，那倒是很好。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个就是喜欢。
　　苏闻禹自嘲地一笑，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回忆统统压下，继续在屏幕上飞快地勾勒。清晰的线条一点一点在上面铺陈开来，逐渐形成漂亮精细的轮廓。
　　他做事的时候一向是很专注的，等到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一天都快过去了。
　　落地窗外没有晚霞，只有逐渐降临的夜幕，秋雨萧萧，雨势还不小，给出行增添了不少难度，而徐弈棋却在这个时候上了门，手里提着东西，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就算这个点过来，也没有你的饭。”苏闻禹先发制人，笑着揶揄他。
　　从大学起就一直眼馋他手艺，总想尽各种办法蹭饭的徐弈棋觉得自己被刺痛，马上嚷嚷起来：“你请我我都不来，和霍总那块大冰山坐在一起吃饭，我怕消化不良。”
　　“……他不回来吃。”
　　苏闻禹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变淡了一点，长腿几步迈近，“要不，我炒两个小菜，咱们晚上一起烫个火锅吧？”
　　徐弈棋其实挺心动的，但想到晚上还有安排，只能忍痛拒绝：“下次吧，我还有别的事，一会儿就得走，我今天是顺路来给你送货的。”
　　“喏。”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这么贴心？”苏闻禹半蹲下身，手微微用力，向上一抬，发现还挺沉，估计是之前托他买的书到了。
　　“辛苦你跑一趟，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行。”徐弈棋也不跟他客气，还顺手把一箱子书抢了回来，“就你这小胳膊细腿儿，我来吧。”
　　“要搬到哪儿？”
　　“三楼画室。”
　　“那敢情好，还能顺便参观参观。”他早就对这个地方觊觎已久，二话不说蹭蹭蹭上了楼，东西一放，然后就兴致勃勃地在里面转悠起来。
　　等苏闻禹泡好茶进来，就听徐弈棋惊喜地说：“闻禹，这些画都被你裱起来啦？看着真不错。”
　　“什么画？”苏闻禹不明所以地回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顿时心头一颤。
　　原来是这些画。
　　“这幅是我们大学的那个钟楼吧？这种完成度，当时我都觉得可以拿去评奖的。”
　　“有大槐树的花园我也记得，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还有这个……”
　　徐弈棋一幅一幅如数家珍，说着说着，就愣住了，忍不住纳闷地问：“既然都裱好了，你怎么不挂起来呢？”
　　苏闻禹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诚实地解释：“没位置挂。”
　　那时候，他和霍城刚刚从城南的别院搬家到这里，他看着漂亮的新居，大放厥词：“我要在客厅、卧室、书房，都挂满我画的画，这样你看一眼，就能想到我。”
　　霍大少当然是不同意的。
　　“幼稚。”他说。
　　是啊，和他比起来，自己总是很幼稚。
　　两人的感情，在霍城那里大概是成年人的游戏，而自己却当成了小孩子的过家家，幻想着在一起和永恒。
　　所以那些画到最后也没有挂。
　　寸土寸金的别墅区，里面每个房间的空气都是昂贵的，每面墙壁都要承担它的使命，上面挂着的作品，从印象派到写实派，没有一幅不是价值连城，甚至还搭配了整栋房子低调奢华的设计风格。
　　他苏闻禹又不是什么有名的大艺术家，所以这些裱好的画，当然只能永远可怜兮兮地蜗居在画室里。
　　优胜劣汰，挺正常的。
　　“因为没位置挂，就没挂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徐弈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一阵尖锐的铃声打断。
　　苏闻禹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霍城的来电。
　　这个时间他要么在应酬，要么在去应酬的路上，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想到自己？
　　苏闻禹敛眸，按下接听键：“喂？”
　　“在家？”霍城低沉的声线传入耳廓，通过电流放大之后更显磁性，“今天阿川回来，晚上要给他接风。”
　　阿川全名盛煜川，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我知道，所以你会很晚回来，早上你已经说过一次了。”苏闻禹很快接话，淡淡的嗓音很柔和。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是问句，却不是询问的语气，因为根本不认为对面会拒绝。
　　苏闻禹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一滞。
　　他从前是很喜欢这样的聚会的，倒不是和这些人多聊得来，只是想着可以趁机多知道一些霍城的故事，多参与一点他的人生。
　　比如霍城读书的时候一直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比如他喜欢骑马，家里还有个马场——这些都是苏闻禹从盛煜川口中得知的。
　　那个时候他觉得，多了解一点，两个人的距离就会更近一点。
　　霍城不主动说，那他可以主动去问。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我就不去了，还有稿子要赶。”苏闻禹顶着徐弈棋诧异的目光找了个不会被戳穿的借口。
　　“你们玩得开心点。”他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他很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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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城确实没想过会被拒绝，黢黑的眸中闪过一丝情绪，面色立刻沉了下去。
　　“你不来？”他屈起食指，关节面在桌上敲了敲，又确认了一遍。
　　嗯？这发展有点意思。
　　旁边的盛煜川原本没骨头似的懒洋洋躺在沙发里，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哧溜一下坐直了，用口型无声地问：“闹脾气了？”
　　霍城眉心微皱，没搭理他的幸灾乐祸。
　　早上困到频繁走神，是因为赶稿。晚上连出来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是因为赶稿。
　　这要放到别人身上，霍城肯定疑心是在找借口故意推脱，早就翻脸了。
　　但这个人是苏闻禹。
　　苏闻禹从来不会骗他，所以——
　　“我想我很有必要和你们那位负责人谈一谈。”
　　“人手不够，我可以想办法。”
　　声音又冷又硬，语速也比平时快上不少，盛煜川光听就知道这人是生气了。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起身挨了过去，恨不能把耳朵竖起钻进电话里头窥探。
　　但紧接着，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霍城的脸色竟一点一点逐渐缓和了。
　　办公室的灯光很亮，打在他的脸上，被耳侧的手挡了一部分，明暗夹杂。这张脸的五官虽然俊美，却过于锋利，像出鞘的宝剑。可是眼下，原本抿紧的薄唇微微上翘，迫人的气势也跟着消失，整个人倒显得温和起来。
　　“嗯，知道了。”他挂断了电话，拣起手头的文件，继续批阅。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什么，怎么说？”八卦的盛煜川等来等去，发现自己这个好友自顾自埋头工作，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急得抓耳挠腮。忍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开始主动打探。
　　霍城头也不抬：“等处理完这些，我们一起去茗九居。”
　　茗九居是盛家的产业，一个娱乐餐饮一体化的小山庄，就挂在盛煜川名下。他们几个玩得好的平时聚个餐喝点酒，都喜欢去那儿。
　　谁关心这个了？
　　盛煜川暗自翻了个白眼，复又追问：“苏闻禹呢？”刚才看着像是不肯的样子，居然最后没闹起来？
　　“他当然会先过去。”霍城抬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行吧。”知道没好戏看了，盛煜川顿时索然无味。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眼珠子东转西转，目光忽然一亮，落在办公桌的一株绿植上。
　　青灰色的花盆壁上是墨色的涂鸦，也不知道是谁的杰作，寥寥几笔就显出了神韵，画的是一个伏案工作的男人。盆里堆叠五个毛球，翠绿中点缀着淡淡的粉。
　　看起来很别致，趣味横生中带着烟火气，就是吧，和这个肃穆稳重的办公室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这个仙人掌挺好看的。”盛煜川转了转盆底，还饶有兴致地轻轻摸了摸带刺的球身，结果立刻条件发射地缩了回去，“嘶——有点扎手啊。”
　　话一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霍哥，你说这个，像不像你家里那位？”
　　“你可以找点别的事做。”霍城眉头都没动一下，又翻了一页报表，不想理会他突如其来的脑洞大开，也没觉得哪里像。
　　仙人掌都是刺，可苏闻禹呢？
　　像块棉花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棱角，从里到外，从性子到身子，哪里都柔软到不可思议。
　　盛煜川却一点都不在意他冷漠的态度，继续兴味盎然地凑上去闲聊：“你还别不信，我记得之前有几个不长眼的想去找他的茬——”
　　“什么时候的事？”霍城打断他，“啪”的一声把文件夹合上，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挺久了，得有个……两三年吧。”盛煜川哪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赶紧摆摆手解释道：“你要想算账的话就免了，那帮人现在哪儿还找得到，而且苏闻禹也没吃亏。”
　　其实当时那件事说起来挺简单的，就是有几个不大正经的小青年喝多了酒，对服务员小姑娘动手动脚，被苏闻禹给拦下了。
　　那些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被下了面子自然不爽，看他瘦瘦弱弱，以为是个好欺负的，盯着他出了店，就把人堵住想教训一顿。
　　没成想，苏闻禹力气不大，却都是巧劲，眼力见儿也很好，一眼看出这些人都是纸老虎。他一脚绊倒一个醉汉，趁着人愣神直接就把棍子抢到了手里，一下子反客为主，把剩下那几个小子吓得够呛，酒也醒了，跑得比贼都快。
　　盛煜川原本是想上去搭把手的，却在后面看乐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苏闻禹和霍城之间的关系，只觉得这人真带劲，做事干脆利落，还知道审时度势，冷着脸的时候简直锋芒毕露。
　　结果第二回见面，就看见他乖顺地靠在自己这个好友的身侧，笑得又软又甜，跟中了邪似的。
　　霍城听得嘴角微勾。
　　他其实很难想象苏闻禹冷着脸发脾气的样子，因为印象里完全没有。
　　大概，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吧。也挺有意思的。
　　“所以啊，要是哪一天你把他惹急了，他肯定也这么对你。”盛煜川信誓旦旦地恐吓他。
　　霍城立刻失笑：“他不会那样。”
　　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口吻，但盛煜川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点炫耀和得意，忍不住酸了牙。
　　他当然知道苏闻禹不会。
　　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就是这样的性子。爱憎分明，对喜欢的人和风细雨，对讨厌的人毫不留情。
　　“你就秀吧！”他忿忿不平地表示嫉妒。
　　霍城没再接话，目光停留在报表的数字上，一边抬手去取另一份对照文件，不料一不留神碰到了仙人球，冷不丁也被扎了一下。
　　他迅速抽回手，刺痛让他英挺的眉头不悦地皱起，目光迅速染上一层阴郁。
　　但随后，像是想到什么，面上的神色又舒展开来。
　　这副罕见的模样让盛煜川直呼惊奇。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霍大少是什么德行，看上去风度翩翩，其实不论大事小事，都是睚眦必报。要按照他的脾气，这仙人掌早就连球带盆进垃圾箱了。
　　“你不是说好看吗？”霍城挑眉，语气淡淡，对好看又好养活的东西，人总是会多几分宽容的。
　　“偶尔扎到，也没什么。”
　　*
　　晚上六点，苏闻禹准时来到茗九居。
　　这个会所将餐饮和休闲集为一体，一干设施齐全，而且依山傍水环境优美，整体风格还带着点古风古韵，在燕城的名气一直很大。不过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这里即便有钱也不一定能进来，入场凭的是会员的身份。
　　苏闻禹来的次数不少，门口的侍者早就认识他了，问都不问，恭敬地打了招呼后就直接在前面带路。　　
　　他原本确实没想来，再说这种聚会，有他没他一个样，平时也没见霍城多在意。可是这人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还挺较真，似乎非要他来不可。
　　估计是不乐意被拒绝吧。
　　真是好大的少爷脾气。
　　本来以为找了个稳妥的借口，没想到还扯上了徐弈棋，这人又一向说得出做得到，为了不给这个老朋友添麻烦，苏闻禹还是来了。
　　横竖一顿饭而已，这里菜品丰富，做法也独特，山珍海味的不吃白不吃。反正等以后离开霍城，想吃也没机会了。
　　“您这边请，小心台阶。”一身唐装的侍者轻声提醒。
　　“谢谢。”苏闻禹微笑着颔首回应。
　　茗九居隐私性很好，九曲廊桥七拐八弯，分支多，阶梯多，房间多，建筑摆设长得也相像，没人领着容易走错，雨天要是不小心，还容易跌跤。
　　他往常来的时候，其实是一直留心着脚下的路和经过的风景的。毕竟服务再周到，也总有一个人出来走动的时候，要是迷了路，或者在哪里摔了一下，会给霍城添麻烦。
　　或者，说得直白点，他希望自己能游刃有余地站在这个男人身边，不给他丢脸。
　　苏闻禹家境不好，但还算不上很糟糕，打打工也能撑下去。出身这种东西是生来注定的，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好，也没觉得低人一等。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产生过类似自卑的情绪，而唯一的那一丁点，是因为霍城。
　　霍城什么都会，霍城整个人透着优雅，霍城还曾经慷慨地帮助过他。
　　这个人站得太高了。
　　所以他总是在仰望，总是在努力，总是竭尽一切想要成为更配得上霍城的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绘画的技巧是可以通过努力去提高的，安逸的生活是可以靠努力去创造的，但，有的事情不是。
　　现在回头想想，倒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有点傻。
　　苏闻禹笑了笑，盯着眼前侍者的背影，目不斜视地跟着往前走。
　　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铺张的排场，声势浩大，不愧是接风宴。
　　刚坐下没多久，霍城两人就到了。
　　盛煜川出国跑生意有小半年了，看上去一点没变，进门的时候一头卷发跳动，风风火火像个少年人。
　　他一咧嘴笑起来，也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样子：“小嫂子好。”
　　因为他年纪比霍城小，但比苏闻禹大，所以调侃的时候就会喊“小嫂子”，倒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觉得好玩。
　　苏闻禹对他观感不错，温柔地翘起嘴角，说：“煜川回来了。”
　　“是啊，我一听说霍哥出车祸了，连手头的生意都直接扔了，恨不得坐直升机飞回来。”他拍拍胸口，一脸心有余悸，“现在看到人恢复好了，我这心才算是放下了……”　
　　霍城懒得看他耍宝，径自看向眼前的青年，温声道：“阿闻，你先坐下吧。”
　　盛煜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苏闻禹，很快又接着说话，眼底却神色不明。
　　苏闻禹没有错过这一瞬的停顿。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轻嘲。

　　☆、痛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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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茗九居是盛煜川名下的产业，在这儿办自己的接风宴，自然是什么珍馐美馔一股脑儿全上来了，繁多的新鲜菜色看得人目不暇接，房间里霎时间盈满浓郁的香气。
　　盛煜川向来是个话多的，爱开玩笑，荤素不忌，但字里行间又能精准把握适当的尺度，所以有他在的场合气氛一般都不会太差。
　　他出国小半年，长了很多见闻，也错过燕城不少大事，要换做以前，早就开始问东问西了。可是今天看上去却兴致不高，挤一句说一句的样子实在有点反常。
　　而他一安静下来，霍城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明显。
　　“阿闻，你尝尝这个。”语气温和，还顺手取过釉里红瓷的小碟，浇了牛乳桂香调的酱汁作底，放下几片鱼吸饱佐料，又撒上一层芝麻，然后才递给身边的青年。
　　苏闻禹微微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了。”
　　霍城却很坚持，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特意为你点的，开胃。”
　　于是苏闻禹没有再拒绝。
　　他的目光不太明显地在浓稠的酱料和那点细碎芝麻上打了个转，眸底微黯，最后温顺地接过，“谢谢。”
　　霍城满意了，又转向盛煜川：“不是说要给阿闻讲讲黛亚国的风土人情吗？”
　　“……呃对，没错。”盛煜川听得眼皮狂跳，慌忙应了一声。
　　他脑子里揣着事，一边心不在焉地闲聊，手上拿的筷子一边还无意识戳着碗里的肉块，连平时最爱吃的素烧乳鸽都没了滋味。
　　吃到一半，霍城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生意上的事，而且比较棘手，需要立刻处理，打电话安排手底下人工作。
　　这下可给盛煜川找到了可乘之机，等霍城一消失在门外，立马暗戳戳地挪到了苏闻禹身边。
　　他积攒了满肚子的疑问和猜测，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尴尬得很，只好故作随意地摆弄着桌上的茶托，偷瞄身边人的反应，欲言又止。
　　满腹心神都集中在美食上的苏闻禹却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焦灼，他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松笼鱼，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原汁原味，口感劲道又鲜嫩，果然是好手艺。
　　就是不知道怎么做的，加了肉蔻？应该还有茴香，或者……
　　“那个，闻禹。”盛煜川纠结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青年温声回道，又从小锅里夹了块滚烫到滋滋作响的肉，打算在盘子里放凉再吃。
　　“就是，我想问问，霍哥这个失忆症，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有多严重？”
　　话一旦开了头，问下去就简单了，他颇有些急切地继续迭声追问：“医生当时是怎么说的？大概什么时候能全部恢复呢？”
　　“医生说是车祸撞击造成了脑震荡，产生的肿块压迫大脑，才导致了选择性的失忆。”一提到这个话题，苏闻禹面上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把筷子放到了一边。
　　“至于什么时候能好，得看肿块消除的情况，定期复查。医生还说近段时间尽量少刺激他，那些记忆自己会慢慢地恢复，不用急于一时。”
　　苏闻禹说得很详细，也没有什么地方遗漏，还提到了一点后续的诊疗方案，但盛煜川却略显急躁地拧起了眉头。
　　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既然是选择性的，那大概是忘了哪些方面？我看他处理公务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做事还和以前一样快准狠，生活常识看着也没毛病，那别的事情上呢？比如——”
　　“比如认人。”他转了转眼珠，神色轻松，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却暗含试探：“说真的，在见到霍哥之前，我还担心他会认不出我，或者，把我记成另外的什么人。”
　　这话说得很微妙，简直是意有所指。
　　苏闻禹眉心微动，敏锐地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含义。
　　他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卷发青年，然后，轻点了一下头。
　　“其实医生之前提到过，像霍城这种程度的失忆，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都可能会出现暂时性的张冠李戴，认错人也是正常的……”
　　苏闻禹的语速不快，说话温温吞吞的，却让盛煜川觉得一阵发凉，身上也一寸一寸地僵硬起来。
　　他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身侧的青年，审视着那昳丽的相貌和五官轮廓。
　　看着看着，方才那个惊人又合理的猜测在心头变得愈发清晰，让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难道阿闻其实是阿文，所以霍哥……对裴瑾文？
　　是这样吗？有可能吗？
　　盛煜川不敢肯定。
　　他和霍城认识得很早，而裴瑾文是后加入的，他们三个读书的时候虽然常玩在一起，但其实他也不清楚这两个人私底下到底有没有过什么牵扯。
　　霍城以前的性子不像现在这样生人勿近，但毕竟算不上太外放，就算心里喜欢什么人，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分享。
　　等到家里出现危机之后，他一夕之间成熟挑起大梁，人就变得冷淡起来，话也少了，谁都猜不到他的心思。
　　“那、那这段时间，霍哥失忆了，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有一点吧。”苏闻禹实话实说，眼睛弯弯的，像是有点高兴，“他好像比以前更体贴了，话也比以前多了。”
　　“啊，是这样，那挺好的。因祸得福，哈哈。”盛煜川舔了舔唇，故作轻松地调侃。
　　粉饰太平这种事，盛煜川不是第一次见了，却是头一回觉得这么如鲠在喉。
　　他看着眼前人一无所知的单纯笑脸，忽然就有点难过。
　　苏闻禹的身份在圈内虽然没有公开，但身边还是有不少熟人知道内情的。
　　这帮人玩得开，自己也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什么人是能用钱打发的，什么人是得靠感情吊着的，像苏闻禹这样出挑又清高的，寻常手段肯定没用。
　　他们都觉得霍大少太精明了，给个男朋友的身份，说两句好听的，再偶尔带出来见见世面，连一个子儿都用不着多花，就能哄得人死心塌地。等腻了之后，推说感情淡了，再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也就结了。
　　但盛煜川却不这么认为。
　　霍城这么些年都洁身自好，也就养了苏闻禹一个，态度虽然算不上多殷切，总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只是不太多罢了。
　　可是现在，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不过苏闻禹再好，到底也是个外人，他当然无条件站在霍城这一边，更不可能拆兄弟的台，只是……
　　两人沉默的工夫，苏闻禹的碗碟已经空了。
　　他看着纤瘦，食量却不小，鸽子肉、素蓉菜、鹧鸪蛋都被吃进了肚子。
　　只有碟子里那几片鱼没有动。
　　上面的酱汁配着芝麻喷香浓郁，看着很有诱惑力，可惜无人品尝。
　　盛煜川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正看得出神，冷不丁听见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对了，煜川——”
　　盛煜川立刻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莫名的心虚让他不自觉正襟危坐：“小嫂子你说。”
　　苏闻禹被他的反应逗乐，嘴角微微上翘酝出点笑意，又很快收敛。他半垂着眼，温声道：“为什么大家都喊你阿川啊？我们这边好像很少听到人这么叫，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你说这个呀，其实也没有，应该算习惯吧。”盛煜川想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是在南城生活的，那边关系好的人之间都这么叫，阿字打头，后边跟着名字里靠后的那个字，表示一种亲近吧。”
　　“哦对，我爸妈叫霍哥就叫阿城。”他补充了这么一句。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苏闻禹笑了笑，低下头喝汤，没再继续说话。
　　阿城，阿川，阿文。
　　只有苏闻禹是个局外人。
　　*
　　等侍者进来送酒的时候，霍城终于忙完工作上的事，从外面进来了。
　　他酒量其实相当不行，不过无所谓，反正平常应酬的时候也没人敢灌他的酒，除非他自己主动。就比如今天，他因为缺席了盛煜川大半时间的接风宴，干脆自罚了一杯。
　　结果就那么一小杯度数不高的酒，直接让霍城生出了不浅的醉意，到家的时候都没彻底清醒。
　　“喝点蜂蜜水，解解酒。”苏闻禹把杯子递到他手上，面色淡淡，“是温的。”
　　霍城很快接了过去，垂下头，捧着玻璃杯安静地喝着，偶尔抬眸看他一两眼，眉宇之间十分平和。
　　他喝酒的次数极少，但每次喝完酒，就会变成这样。
　　身上的锋利消退了些许，压迫人的气势淡了，话也会变多，好像冷淡和戾气都被酒意赶跑了似的，逐渐显出一点平时没有的温柔。
　　其实挺让人心软的。
　　苏闻禹站在旁边，看着男人俊朗的眉眼，神色不禁有点恍惚。
　　正跑神呢，忽然听见霍城在耳边说：“我上次出差，给你带了个礼物。”
　　“什么礼物？”苏闻禹下意识追问。
　　男人微微一笑，灯罩的阴影落在深邃的眼窝之间，看上去有几分神秘。
　　“暂时保密。”他说。
　　呵呵。
　　那你永远别说好了。
　　车祸失忆以后，这种所谓的小惊喜也有过好几次了。起初苏闻禹是很高兴的，还会配合地猜一猜，但现在都知道真相了，实在没有那个兴致，反而觉得有点困。
　　他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只想赶紧洗漱上床睡觉。
　　那边霍城却还在继续自说自话：“本来想买白色的，但找了很久，哪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只能算了。”语气听上去还有点遗憾。
　　“为什么非要白色？”苏闻禹一边收拾床榻，一边随口问他。
　　“你不是最喜欢白色？”霍城理所当然地回道。
　　空气中立刻寂静了一瞬。
　　“……你、你记得？”苏闻禹一下子精神了，迅速转过身看向霍城。
　　不怪他觉得稀奇，因为别说车祸后，霍城已经把两个人从前的事忘了大半，就算是在车祸之前，这人也不见得知道自己的喜好。所以眼下这句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当然。”男人唇角微勾，神色笃定：“我第一次见你，你就穿了白色。”
　　他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面上笑意也加深了：“很干净，很好看。”
　　苏闻禹一怔。　　
　　反应过来以后，他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好像花瓣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
　　苏闻禹喜欢白色，却从不穿白色。
　　准确地说，他根本就不会买白色的衣服。
　　和霍城刚认识那会儿，他正为生活奔波，要到处辗转打工挣钱，浅色的衣服太容易脏，不容易洗干净，所以他只穿深色。
　　更主要的是，他习惯了不依靠别人，有什么事都喜欢藏着。
　　穿深色的衣服，是因为可以躲进黑暗里，这样即使掉眼泪，也不会被人看见。
　　那么，穿白色的是谁呢？
　　苏闻禹回忆起那天和裴瑾文的初次见面。
　　那人就穿着整齐熨帖的白衬衫，笑起来纯粹又温暖。
　　嗯。
　　果然很干净，很好看。
　　苏闻禹笑了一声，他忍不住想，霍城真的挺厉害的，让他完全没办法产生一丝侥幸。但凡心里稍微燃起一点点火苗，就能被他迅速浇灭，兜头冷水泼得人透心凉。
　　不过这样也不赖。
　　虽然现在心里还是会痛，可是没关系，痛才好呢。
　　时间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坏掉的感情放任不管，就会变成一道疤，不论过多久，想到还是会难受。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个人从心口狠狠剜去。
　　有朝一日在街角重新相遇，可以平平淡淡地互相点头，毫不在意地擦肩而过。
　　到了那种程度，才是痊愈。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而且，说不定会比想象中更快。
　　感谢霍城的帮助。

　　☆、他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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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霍大少的福，苏闻禹晚上又没睡好。
　　前半夜是又困又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他梦到了和霍城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想想挺神奇的，都过去六年了，按说记忆早就模糊，可是在梦里，所有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那天晚上，苏闻禹帮一个朋友临时代班，在一间闹吧做服务生——制服是统一的，纯黑带金，不是什么白色。　　
　　工作内容倒是不难，除了收碗盘端杯子以外，就是推销当季的酒饮，照着资料背就行。
　　苏闻禹也是游离在各种地方打工惯了的人，一去就干得挺顺手，东走西窜像个忙碌的陀螺，结果有个客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手脚不太规矩。
　　他机灵地避开了，躲得远远的，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不料那人却小心眼地记恨上了。趁着他手里捧着托盘视线不明，竟然找准机会暗中伸出一脚，直接把人绊倒。
　　杯盘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噼里啪啦的声响淹没在嘈杂的音乐和嬉闹中。
　　苏闻禹懵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开始收拾现场，但还来不及站起身，满满一杯酒又猝不及防地泼了下来！
　　半边衣服瞬间湿透，黏乎乎地全贴在身上，勾勒出漂亮的线条，深色的酒液甚至溅到了脸颊。
　　“不好意思，手滑。”始作俑者趾高气昂，满脸得意，一看就是家里有几个钱的，天不怕地不怕，目光还在苏闻禹身上到处乱转。
　　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其实也有不少人看了个全程，但没有人会帮他。
　　酒精上头，助长恶念，甚至还有几个客人在等着看笑话。
　　就一个服务生而已。
　　路过的同事眼神怜悯，但也无能为力。顾客是上帝，上帝说不是故意的，那谁也不好追究，只能吃个哑巴亏。
　　苏闻禹胸口怒气翻滚，忍不住紧紧咬住牙根。
　　他其实不是什么软包子，如果是平时，肯定反手就冲上去了，大不了这活儿不干了。
　　反正他就一临时工，光线这么暗，脸也未必看得清，到时候一跑了之，谁找得到人？
　　可问题在于，他今天来这儿只是给别人代一晚上的班。
　　这份工作待遇不错，估计挺抢手，不然朋友肯定直接请假不会找他帮忙，如果闹起来，最后倒霉的是他朋友。
　　所以苏闻禹很快冷静下来，决定暂且忍了，并且已经开始琢磨用什么办法能不动声色地报复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头发稍微有点长，在绚丽的彩光下看着比黑色要浅，五官英俊又深邃，走路的姿态很优雅，在灯红酒绿里显得鹤立鸡群。
　　哗啦——
　　修长的手指一动，一整杯酒水从头到脚毫不客气地浇到了那个猥琐男子身上！
　　“不好意思，手滑。”同样是毫无歉意的六个字，嚣张到极致，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却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从头到尾，他跟苏闻禹没有任何交流，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可是苏闻禹却从他冰冷的声音和干脆利落的举动里，感受到了一种维护。
　　甚至于，被浇了一头的客人恼羞成怒，欺软怕硬想回头找苏闻禹的麻烦，就看到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眼神漠然又阴寒。于是他瞬间不敢造次，只好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这几乎是苏闻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从小到大，最关心他的就是奶奶。
　　但被人欺负的时候，奶奶总说，忍一忍吧小禹，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对人家好，人家自然也会对你好，等时间一长就没事了。　　
　　所以，他已经习惯自己解决问题，可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被人撑腰的感觉是这样的。
　　心里涨涨的，绷紧的神经好像忽然松懈下来，一瞬间觉得安稳又踏实。
　　后来，苏闻禹忍不住去打听这个人是谁，然后才知道，他是霍家的大少爷。
　　“你不知道吗？那可是霍家！”朋友立刻大声惊叹。
　　“霍家？”他平时除了学习，就是打工，很少关注这些，所以一脸茫然。
　　“你用的笔，家里的电器，说不定都是他们生产的，你住的房子搞不好也是他们开发的。”
　　“海纳尔院线知道吧？有上千影城的那个，也是隶属霍氏集团的。”
　　“还有你的奖学金，也有部分是人家赞助的，专门成立了基金会，还捐了栋图书馆。”
　　前面那些苏闻禹倒不在意，但最后那句，一下子让他心里溢满了敬佩和感激。
　　紧接着，朋友还絮絮叨叨解释了一长串，什么市值什么股份，苏闻禹听得头昏脑涨，就弄明白了一点——他和霍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其实，本来就不该有交集的。
　　*
　　梦境太真实，以至于苏闻禹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恍惚了一阵。梦里的情绪倒是记不太清了，只觉得难受，眼睛又干又涩。
　　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隙，外面天光大亮，霍城早就去公司了。
　　苏闻禹拥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半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知道时间。
　　他摸索了几下，没摸到手机，却摸到了旁边的纸头。
　　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简洁明了的一行字——厨房有早餐。
　　很明显是霍城留的。
　　他字如其人，笔迹苍劲有力，横竖撇捺之间锋芒毕露，看着就很有气魄，而且一句废话没有，言简意赅。
　　看过之后，苏闻禹就把它放到一边，片刻后又重新拿起来扫了几眼，忽然就想起自己先前写的便利贴了。
　　他写了不少，现在估计还贴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其中厨房最多。
　　霍城原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车祸失忆之后却突然说要学着做饭。苏闻禹当时有点惊喜，就特意在厨房标注了一些常用工具的位置。
　　“这里放杂物。”
　　“小心刀具！”
　　“紧急医药箱在此！”
　　便利贴上随意发挥了一些小动物的插画，偶尔也恶趣味地画几张霍城的侧脸简笔，还用不同的颜色写了提示语。
　　苏闻禹进去拿早餐的时候顺手撕掉了几个，但想想家里其他地方还有，撕不完，也记不住一共有多少，干脆就算了。
　　幸好霍城平时对这些都漠不关心，一直也没发现，不然又要说他幼稚。
　　苏闻禹撇撇嘴，叉了根烤肠塞进嘴里。
　　哎，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可是这栋房子实在太大了，大到看起来空空荡荡，装潢设计虽然高贵奢华，却也稍显冰冷，没什么烟火气。
　　所以苏闻禹总想悄悄做出一点改变，留下一些属于两个人的痕迹，也给自己找那么一点归属感。反正，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少，大部分画稿都是居家完成的，有挺多工夫折腾这些。
　　终归是无用功。
　　以后，应该都会在工作室了。
　　想到这里，苏闻禹忽然记起昨天徐弈棋还特意把那些工具书送了到家里，他赶紧把芝士蛋饼塞进嘴里，两三口啃完，然后就放下盘子上楼，准备先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
　　大箱子放在画室一直没动，外包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估计也是，为了保护一些珍贵印本说不定还塞了不少泡沫。
　　撕拉——
　　他怕损坏里面的东西，拿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把封条划开，一边拆一边整理，还没翻几本，就看见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包装明显不同的盒子。
　　红褐色，包着绒布，还用黄绸带打了结。
　　这是什么？书册的精装版吗？
　　苏闻禹有点纳闷，拧着眉继续拆，打开到一半，清浅的香气扑鼻而来，前调淡雅，后调还夹杂着一点苦涩。
　　很熟悉的味道。
　　他登时瞳孔微缩，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是之前托徐弈棋带的药材和香料。
　　苏闻禹抿了抿唇，手头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结果下一秒，像是想什么来什么，徐弈棋的电话正好就打过来了。
　　“闻禹，我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注意，好像把你要的那几味药也一块儿放箱子里面了，你有看到吗？”
　　他那边的环境有些嘈杂，嗓门也不得不跟着提高，苏闻禹听得耳朵嗡嗡的，只好先把手机拿到离自己稍远一点的位置。
　　“我收到了，这次又麻烦你了。”
　　这些草药虽然不算太稀有，但要是自己去买却很难买到正宗的，徐弈棋在那边有熟人门路，通过他采购会方便一些。
　　“客气什么，这都小事儿。不过嘛——”
　　电话那头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凉飕飕的：“这些草药搭配洋甘菊，是为了舒缓疲劳，再加上你的特调香，比安神木还好用。最近霍大少是又有棘手的新项目了？”
　　这猜测一击即中，苏闻禹也没有否认：“嗯，他前阵子出差比较多。”
　　霍城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工作忙的时候尤为严重，所以身边常备褪黑素，就是为了防备失眠的情况。
　　但褪黑素不能常吃，用得多了还容易产生依赖，可霍城固执，不肯找医生，也不肯想其他办法。
　　苏闻禹心里着急，想到自己小时候睡不好，奶奶曾经用过一些土方子调香助眠，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照着做了一次，没想到效果很显著，所以之后家里就一直备着香，还自己想法子改良。
　　“不是我说，你对他也太上心了，他对你也这样？”
　　别看徐弈棋平时神经大条，经常嬉皮笑脸地调侃霍大少阔气又体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自己这个好友陷得太深，可以说是一头栽了进去，但很显然，霍城那边并没有给出同等的回馈。
　　前几天，他大半夜黑灯瞎火地一个人待在工作室，说自己在找灵感，现在回头想想，其实有点可疑。　
　　“一段好的感情，是需要双方平衡的，你说对不对？”他踟蹰了半天，还是没憋住，暗示了一句。　　
　　苏闻禹呼吸微滞，一时有些失语。
　　他从来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亲近的人为自己担心，却没想到，自己一直小心掩藏的，苦苦支撑的东西，在好友面前其实早就无所遁形。
　　“嗯，我知道。”他低低地说，没有反驳。
　　感情里的平衡固然好，可是有的关系，也许注定会走向不对等。　　
　　苏闻禹和霍城熟悉起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人生里最灰暗最疲惫的一段日子。父母过世，他半工半读，还要照顾精神不济的奶奶，已经心力交瘁。屋漏偏逢连夜雨，曾经的好心长辈还一路纠缠要他还钱，甚至追到了他打工的地方。
　　“小苏啊，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按照道理，还要喊我一声张伯伯，你小的时候我还照顾过你几天呢。可你爸借走的是我的救命钱，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肯定不能找你一个孩子来要钱啊！”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很辛酸。
　　逼仄的休息室里，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想让别人都听见，偏偏眼神鬼祟地闪烁，对于怎么借的钱，什么时候借却含糊其辞，其实很可疑。
　　可是当时的苏闻禹根本想不到这些。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要是泼皮无赖上来耍横，他早就拿着扫帚把人打出去了，可一对上态度诚声泪俱下的张伯，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只是要求他偿还父亲生前欠下的债务。
　　苏闻禹没有理由拒绝。
　　就在这时候，霍城出现了。
　　他不知道听了多少，脸上神色很淡，冷不丁突然靠近苏闻禹，压低声音问道：“你父亲有留下遗产吗？”
　　温热气息打在耳廓，让他的耳朵都开始发烫。
　　明明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关系，苏闻禹却对他莫名地信任，很诚实地摇摇头，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回答：“家里的钱都用来治病了，住的房子是奶奶的，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霍城的眼瞳立刻闪过一丝锋芒，他牢牢盯着老者，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抱歉，法律明文规定，没有继承遗产的情况下，子女对父母的债务，不具有偿还义务。”
　　“可、可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张伯又开始哭，“而且我对这孩子也算有恩，总不能——”
　　霍城长腿几步逼近，直接打断他，语气锐利：“道义上确实说得通，但你有借据吗？”
　　哭声一秒止住：“当然有！”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证人也有？”
　　连珠炮似的问法让张伯瞬间语塞，转而打马虎眼道：“我是来找小苏的，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你和他说没用，他没钱，但我有。”霍城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腕间的天价手表反射出刺眼的光，“如果这事是真的，我还。”
　　张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几轮的年轻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莫名其妙地妥协了。
　　结果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所谓的证人居然牵扯出了棋牌室，原来欠的那笔钱是赌资，根本不受法律保护，张伯参与赌博甚至可以被追责。　　
　　苏闻禹惊得瞠目结舌，霍城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神色依旧很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几顿饭的恩情而已，早就还完了。如果只靠感情做决定，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多观察，多思考，就能少吃亏。”
　　这两句话，苏闻禹记了好久。
　　第一次见面，他给了他保护。
　　到后来，他又教会他成长。
　　霍城是苏闻禹寡淡又平静的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痕迹——尽管他本人可能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一点。
　　“闻禹？闻禹？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啊？”徐弈棋在那边嚷嚷起来。
　　“我听着呢。”苏闻禹回过神，应了一声。
　　“恋爱这种事，就像博弈，得讲究策略，最重要的一点，男人是不能惯的。”他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这话说得，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苏闻禹忍不住好笑：“你不是男人吗？”
　　“我和你说正经的呢！”徐弈棋说：“有时候一味的付出没有用，反而会让对方觉得理所当然，你偶尔也得拿拿乔，用点小手段。”
　　苏闻禹眼睛弯了一下。
　　徐弈棋说得委婉，其实翻译过来也很简单，一句话，别那么上赶着。
　　上赶着的，就显得廉价了，人家自然不会珍惜。
　　但苏闻禹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是第一次喜欢人，也不懂怎么谈恋爱，只想着要对那个人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可能就是，太喜欢了吧。喜欢到一定程度，就会不自觉变成单方面的输出。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完全不会去计较得失，也很难想到什么平衡。
　　霍城性子冷淡，那他就热情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好友的关心还是让苏闻禹心里暖暖的，他很真心地说：“谢谢你，弈棋。”
　　他们俩平时互损从来不带客气的，忽然情真意切地来这么一下，徐弈棋瞬间就不自在了，鸡皮疙瘩掉满地。
　　“咱俩谁跟谁啊，谢来谢去的你恶不恶心。要是没有你，我这小工作室哪能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你可是我的首席插画师！”
　　苏闻禹被夸得笑出声，“别吹了你，我都飘了。”
　　“本来就是。”徐弈棋也笑，“哦对了，还有一种香料没找着，我会继续给你留意着。”
　　苏闻禹一顿，笑意一下子凝在嘴角。
　　“没事，不用找了。”他说。
　　反正以后都用不上了。
　　徐弈棋急了：“你再等两天，这边的药草马上就到收割季了。”
　　苏闻禹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谢，可是真的不用了。”
　　可能他确实傻吧，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全心全意地付出没有错，认认真真地爱人也没有错。　
　　只是那个人不对。
　　所以，不等了。

　　☆、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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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快到饭点的时候，科莫准时到了。
　　他是名声在外的顶级主厨，擅长各种西餐，属于千金难聘。而家里除了他以外，还同时雇了另外两个同样出色的中式大厨，三人共同负责张罗别墅里的一日三餐。
　　霍城这人特别挑剔，对入口的东西要求极高，似乎总有那么点不放心。而且有几天还会格外挑剔，对着什么美味佳肴都食欲不振，只有苏闻禹亲自下厨做的那点清粥小菜能让他动两下筷子。
　　苏闻禹的奶奶身体一直不大好，吸太多油烟对她只有害处，所以他很早就学会自己做饭了，没认识霍城之前，手艺就已经相当不错。
　　这几年为了他，还学习了不少新菜式，尤其是一些调理身体的药膳，这要是哪天主业干不下去了，当个厨师说不定都够格。
　　咕噜咕噜——
　　锅里的浓汤冒着泡，盖子一掀，滚烫的食香就顺着蒸腾的热度酝酿而出，空气里顿时溢满了奶油和百里香的味道。
　　“应该差不多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关火，把黑松露粉均匀地搅开，耸起肩膀努力嗅了嗅，终于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
　　而科莫只能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扒拉着自己一头金发，愁眉苦脸地叹气：“苏先生，要是我的每任雇主都像您这样天赋异禀，我想我很快就要失业了。”
　　他一个在美国长大的法国人，中国话却说得字正腔圆十分流利，几乎没什么口音，倒是难得。
　　“你少拿我打趣。”苏闻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对这位主厨先生夸张的修辞手法已经习以为常，“不过，你中文的水平倒是进步神速，现在连说成语都一套一套的了。”
　　“噢天呐，我这算得了什么，每次看到苏先生在做菜上的进步，我就觉得自己要变成绿眼怪物了。”
　　这话听着怪难懂的，但苏闻禹却很快理解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很耐心地纠正他简单粗暴的直译：“科莫，green-eyed monster翻译成嫉妒，会比较好一点哦。”
　　“对对对，嫉妒。”科莫点头如捣蒜，为了表示自己已经记住，还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活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嫉妒嫉妒。”
　　苏闻禹被他故意捏着嗓子的怪腔怪调逗笑，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什么声音？
　　紧挨着的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就看见霍城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显然是刚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面沉如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任谁看都知道是在不高兴。
　　谁又惹他了？
　　苏闻禹纳闷。
　　不过也不奇怪，霍大少的性子确实不算太好，做事情随心所欲，叫人捉摸不透，脾气来的时候谁也劝不住。
　　但他生气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不会随便迁怒，不会胡乱发泄，看上去一点也不暴躁，只是变得阴沉，浑身沁着寒气。
　　他会独自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很快又恢复平静。
　　倒不是霍城宽厚大度不记仇，他只是把“稳”这个字刻进了骨子里，稳到连怒火都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所以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那种暴跳如雷的时候。
　　这点苏闻禹是佩服的。
　　“今天不用做饭。”霍城说。
　　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科莫，低沉的声线带着些微沙哑，微微颔首时显得绅士而礼貌，眼底却暗藏着阴郁不明的情绪。
　　科莫可是个人精，当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不悦的态度，于是立刻麻溜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匆匆打完招呼以后就光速离开。
　　苏闻禹透过落地窗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慌不择路的样子仿佛被狗撵似的，实在有点滑稽，忍不住想笑。可嘴角咧到一半，硬生生被身边人骤降的气压打断。
　　不是吧？这次气性那么大？
　　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别的？有多棘手？很难解决吗？
　　其实还是习惯性地想要上去关心，但苏闻禹这次只停留在想的阶段，没有多问。
　　他需要让这个人慢慢淡出自己的生活，以后霍城的喜怒哀乐，都和自己无关了。
　　就是可惜那锅汤了。
　　霍城本来就不是胃口多好的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吃不下东西了，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锅黑松露菌菇汤炖得那么成功，自己一个人又喝不完，看来只能浪费了。
　　“这个汤不好喝。”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霍城立马说了这句话，语气斩钉截铁。
　　苏闻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口哄他：“那下次做别的。”
　　霍城面色稍缓，微凉的视线看了过来，眼瞳在灯下闪着光，很亮，“我去书房。”
　　苏闻禹点点头，没发表什么意见，整个家都是你的，爱去哪去哪。
　　他自顾自转身，正准备进厨房，可没走几步，又被人叫住。
　　“阿闻。”
　　霍城就站在几级楼梯上，他身量原本就高，这么一俯视，更显得居高临下，像在看蝼蚁。薄薄的眼皮一撩，神色看着像是有些诧异，隐隐还透着一点不满。
　　“你也来。”他说。
　　苏闻禹立在原地没动，“我要先煮饭。”
　　把厨师赶走了，当然只能自己做饭，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那个不急。”霍城直接出声打断，沉着眼眸冲青年招了招手，“过来。”
　　苏闻禹：“……”
　　他几乎不会和霍城起争执，一旦两人有了分歧，最后也一定是他妥协。
　　以前是因为不舍得。
　　父母的争吵给他的童年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可怕阴影，那些摔碎的碗盘，歇斯底里的怒骂嘶吼，一度是他的噩梦。
　　他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感情在争吵被不断消磨，更不希望霍城觉得不快，所以总是在妥协。
　　现在嘛，是因为懒。
　　懒得多费唇舌，懒得多花精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更重要的是，苏闻禹发现，其实每妥协一次，自己心里对他残存的喜欢和眷恋，都会少一点。
　　就像现在。
　　这是个好现象。
　　他淡淡一笑，安静地跟在霍城身后往前走，一言不发。
　　家里的书房很大，可以一分为二按照功能区划分。一面是书桌，桌上到处都是文件，内容涉及公司账目，企划报表，还有尖端科技，随便扫一眼，都是商业机密。
　　不过苏闻禹也没有乱看，视线规规矩矩，关注点完全在另一面的书橱上。
　　这一面属于休闲区，有很多珍贵的藏书和艺术品，还摆着长沙发和圆桌，布置得很舒适，恰好可以临窗而坐。
　　霍城眼下就坐在沙发上，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也没靠抱枕，好像底下不是柔软的绒布，而是坚硬的红木椅子——大少爷一向矜贵又从容，懒散这种姿态，很少在他身上出现。
　　苏闻禹知道他有话和自己说，几步挪了过去，还没走到面前，就被男人长臂一伸，直接扣住手腕一把硬拽到了腿上。
　　“今天又画画了？”他嘴角弯起，眼底淡淡的情绪遮掩住了凉薄，有力的大手圈紧劲瘦的细腰，占有欲十足地牢牢握住。
　　“嗯，接了稿子。”苏闻禹应声，随后不适地动了动，“你轻点儿。”
　　“真是豆腐做的。”霍城低笑两声凑近，用下巴把他抵住，然后在光滑柔嫩的颈侧轻蹭两下，滚烫的气息肆意喷洒，瞬间掀起一股热潮。
　　苏闻禹昨晚没顾得上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今天会突然降温。他有点体寒，身上衣服又穿得偏薄，尤其这会儿天还晚了，其实有点冷。
　　霍城倒是热气足，在他后背不断散发出暖意，像个天然的大暖炉，就这么靠着，还挺舒服的。
　　于是苏闻禹没再继续挣扎，干脆直接窝进去，懒洋洋地缩在男人怀里。
　　霍城眉心微动，又笑了一下。
　　苏闻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霍大少爷的心情居然阴转多云了。
　　真是奇迹。
　　“画了什么？”霍城又说。
　　漫不经心的一句询问，其实兴致缺缺。毕竟画室就在隔壁，真想知道过去转一圈就是了，问个什么。
　　苏闻禹也清楚他什么德性，你敷衍地问，我就敷衍地答，只等他快点进入正题。
　　“随便画画。”
　　霍城果然没再追问，他深吸了一口气，拍拍青年的侧腰，把人从腿上挪下去。然后径自站起身，拉开书柜底下第二层的抽屉，把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拿了出来。
　　“给你的。”他一只手合上抽屉，另一只手把东西递给苏闻禹，态度很随意。
　　苏闻禹草草地打量了一眼。
　　盒子其实挺小的，差不多和稍大的苹果一个尺寸，外面包装不算很华丽，不过雕刻的一些古典花纹倒是挺别致的。
　　他想了想，哦，应该就是霍城喝醉酒那次说过的，出差带回来的礼物。
　　“是什么？”
　　“自己看。”
　　于是苏闻禹站起来接过，却被手上的下坠感吓了一跳，这盒子居然还挺沉。
　　他摆弄了一下外面的金属机关，只听“啪嗒”一声，卡扣打开了。
　　明黄色的绸布中央，躺着一块形状奇特的蓝色石头。
　　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
　　“这种石头只在银沙河一带有，每一块形状都不同，一面光滑一面却有天然的雕饰。”霍城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地响起。
　　“这是天然的？”苏闻禹的眼底霎时浮现出一抹惊异。
　　“对。”霍城点点头，“喜不喜欢？”
　　苏闻禹很诚实，“嗯”了一声，难得地有点高兴。
　　说实话，这礼物确实还算符合他的审美。
　　以后跑路了一定要带上。
　　他重新坐回到沙发，把石头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上面来自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纹路。
　　霍城也挺高兴，“看来是真的喜欢。”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长臂一伸，修长的大手就落在青年耳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两个人的动作惊人的同步。
　　欣赏、逗弄、把玩。
　　那个瞬间，苏闻禹心口骤然一紧。
　　刚刚升起的那点高兴，迅速消失到连渣都不剩。
　　也许自己之于霍城，就像这块石头之于自己。
　　都是手头的小玩意儿，而已。
　　霍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手指游移到毛茸茸的发顶，安抚似的揉了揉：“明天开始我有行程，顺利的话，大概两三天就能回来。”
　　他最近在处理城西那块地，那是从别人手里硬生生救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一堆，比以往棘手不少，所以三天两头需要出差。
　　“嗯，知道了。”
　　“别总闷在家里，偶尔也出去走走。”霍城又嘱咐道。
　　“我当然会出去，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苏闻禹信口胡诌，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霍城当然不信，他随手捏了捏青年饱满的下唇，一下就挤成了嘟嘟嘴，像小金鱼一样，怪可爱的。
　　“家就在这里，你能去哪儿？嗯？”
　　他很温和地笑了笑，一副很纵容的样子，好像胜券在握，不过是笃定苏闻禹不会走，笃定他会永远停留。
　　于是苏闻禹也弯了弯眼角，然后无声地看向窗外，没再继续说话。
　　这里不是我的家。
　　所以，是时候给自己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了。

　　☆、我先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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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城的气象最近愈发多变，降温之后倒是一扫前几日的阴云密布，出现了难得的万里晴空。漫漫阳光倾斜而下，穿过林中的间隙，一派秋高气爽。
　　苏闻禹今天起得不算晚，但霍城却比他更早，这会儿估计都在出差的路上了。
　　他一向浅眠，快醒的时候尤甚，几乎是稍有动静就会被惊醒，可是今早却连霍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霍城的动作太轻了。
　　怎么个轻法？
　　比如掀开被子的幅度很小，没有让冷风灌进来。翻身下床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克制住拖鞋踢踏的脚步，慢慢从卧室离开。
　　苏闻禹在盥洗室的镜子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想象不出来霍城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
　　因为以前从来没得到过，所以光想想，都觉得很惊讶。
　　而这种惊讶，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可怜。
　　幸好及时止损了。　　
　　他关上水龙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更加清醒，然后快速下了楼。
　　今天霍城没时间做早饭，苏闻禹打算煎个蛋饼充充饥，再泡杯奶粉补充营养。多功能的烤盘就在中岛台上，他过去拿，目光不经意扫过餐桌，发现昨晚盛着黑松露菌菇汤的小砂锅还摆在上面忘了收，凑过去一看——砂锅空了。
　　里面小半锅的汤，居然没了。
　　谁喝了？霍城？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这人都说了这汤不好喝，何况还是自己喝剩下的。
　　那难道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倒掉了？苏闻禹皱了皱眉，也觉得不大像。
　　不过这毕竟只是小事，他也没工夫继续多想，因为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奶奶去世后不久，她那套老旧的小公寓就被划入了拆迁区，直接被征收，变成了一笔安置费。这也就意味着，离开现在住的地方之后，苏闻禹其实就无处可去了。
　　所以他需要找房子。
　　暂时的打算是租——不是没打算买，只是一来好的楼盘可遇不可求，而且还得摇号，抢手得很。二来买房需要考虑的实际问题更多，而他目前还没有那么多时间。
　　因此，不如先租一个不错的地方，一边继续工作，一边再慢慢考虑其他。　　
　　苏闻禹办事效率一向很高，昨天晚饭前想到这件事后，到了晚上，他就开始挑选房源，没多久就和一个房东联系上了。
　　地段还可以，交通出行算得上便利，周围有两大商圈，离徐弈棋那个工作室也不远。
　　而且，那边上传的图片很漂亮，家具都是原木色的，大理石瓷砖地面干干净净，阳台种着不少菜苗，水缸里养了鱼。
　　那其实是比现在住的别墅小很多的地方，却完美地符合了他对家的一切想象——温暖又安心。
　　房东是个非常热情的人，每说一句话就喜欢发可爱的表情包，而且态度很好，对所有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沟通格外顺畅，很快就约好了上午在小区见面，让苏闻禹直接上门实地考察。
　　苏闻禹按照导航，一路紧赶慢赶，在九点三十的时候抵达了对方的门口。
　　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先在租房的APP上给房东发了消息，确认对方在家且方便，然后才按响了门铃。
　　“来啦来啦！”
　　女人清脆的声音从屋内响起，匆匆跑来准备迎接客人，似乎心情不错。
　　但苏闻禹心里却咯噔一下，莫名觉得这嗓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啪——门开了。
　　“快进来吧！”
　　开门的人长相清秀，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干练又精神，面上带着亲切的微笑，一看就很好相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他根本就认识！
　　“姜主编？”
　　“小苏？！”
　　苏闻禹实在没想到世界小成这样，昨天联系的这个房东，居然是他一直合作的那家出版社的主编姜姚。
　　因为他们一直在租房APP上联系，又没到签订合同的阶段，自然就没交换真实的名字，结果直到见了面才发现是老熟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当然主要是姜姚尴尬。
　　她从前面对苏闻禹的时候是专业又严肃的主编，虽然夸的时候不少，但为了维持前辈形象，就算十分满意，态度也是稍显平淡的。
　　可是昨天在聊天的时候，她只想着卖力推销自己的房子，为了缓解尴尬发了那么多不符合人设的表情包，现在完全社死，脚趾疯狂抠地。
　　“就那什么，你那个暗恋的稿子画得怎么样了？”姜主编窘迫到没话找话，对着上门看房的人居然聊起了工作。
　　苏闻禹被催稿催出了条件反射，立刻站直身子：“初稿昨天就发给您了，有什么意见您尽管提。”
　　话音刚落，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苏闻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禁调侃道：“约稿的时候，您是甲方，我是乙方，现在换成租房了，您还是甲方，我真是从头到脚被压得死死的。”
　　姜姚也乐了：“我还怕你知道是我以后，不愿意租呢。”
　　熟人之间做买卖其实是有点尴尬的，因为不好讲价。不过姜姚和苏闻禹一个没想狮子大开口，一个也没想占什么便宜，倒是十分和谐。
　　鉴于两人关系还算熟稔，姜主编就让苏闻禹随便到处逛逛，遇到问题再找她。
　　而在苏闻禹参观房子的空档，姜姚干脆开始翻看他之前发过来的初稿。反正他今天人就在这里，当面交流肯定比之后线上沟通效率高。
　　初稿一共两份，是画师按照既定方向和要求自行发挥的不同版本，所以主编要做的就是二选一，如果都不满意就打回重做。
　　可是姜姚看来看去，只看出了满心欢喜，除了个别小地方需要稍作改动以外，苏闻禹给出的两个版本都很出色，反而变得难以抉择。
　　她忍不住夸奖道：“小苏，你画得很好，大问题基本没有，我到时候让同事稍微再选一选，就可以定稿了。”
　　“谢谢姜主编，我一定好好努力。”正在研究那一盆菜苗的苏闻禹听了，立刻从阳台探出一颗脑袋，“对了主编，这边的菜我可以随意种吗？”
　　“当然没问题。”姜姚点点头应允，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平板研究两份初稿，接着，忍不住翻出最开始的试稿，比对了半天之后，忽然对青年招了招手。
　　“小苏，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苏闻禹正蹲着身子看水缸里的睡莲，闻言赶紧大步返回客厅，“是画稿的问题吗？”
　　“那倒没有，呃……小苏，我能问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吗？”姜姚神色犹豫，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她很快又补了这么一句。
　　苏闻禹不明所以，但还是温和地点点头：“您问就是了。”
　　“就是，我想知道，你画的这个人，他最后回头了吗？”姜姚说。
　　阳台和客厅是连通的，玻璃门没关，穿堂风就吹了进来，还带进了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的黄叶。
　　屋内一室寂静，只有属于秋日的淡淡冷意。
　　这个问题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冒犯，隐隐涉及到了个人的隐私，但两人的关系毕竟还算不错，所以也不算太越界。
　　并且她的问法又很巧妙，也很委婉。
　　因为苏闻禹画的是背影，而所谓暗恋，就是站在身后，等着那个人回头。
　　所以有没有回头呢？
　　苏闻禹眉心微蹙，有一瞬间的怔忪。
　　而问出这个问题的姜姚在看到他微微变色的面庞之后，立马就后悔了。
　　上次交试稿的时候，她就评价过苏闻禹“一定很喜欢这个人”，而当时的苏闻禹虽然有点害羞，却大方地承认了，笑得很甜。
　　她在画面上看到了太浓烈的感情，看到了最赤诚的凝望，所以很想知道，这场暗恋是不是有一个好的结局，怀着这样的企盼，忍不住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可是现在，姜姚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不起小苏，我其实没资格过问这些的。”她很诚恳地道歉，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关于这套房子，你如果有哪里觉得还——”
　　“没事的姜主编，其实没什么不能回答的。”
　　苏闻禹已经醒过神来，脸上有着淡淡的放松。
　　他其实并不像姜姚以为的那样，因为被戳中痛处所以精神恍惚。
　　事实上，在这短短几天里，那些乱麻一样的心思已经在脑海中翻滚过很多遍，所以再激烈的情绪也难免趋向平静。
　　所以，他只是觉得这个问题问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因为但凡早那么些日子，苏闻禹都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毕竟他和霍城都已经在一起了。
　　暗恋三年，交往三年，他们做了大部分情侣会做的事，任谁看都是一种圆满。
　　可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一下子掀开了这张脆弱的遮羞布，把苏闻禹三年努力维系努力粉饰的所谓圆满彻底打破！
　　他终于恍然大悟地开始真正去思考，两人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当那些虚幻的美好都被戳破之后，苏闻禹才猛然发现，兜兜转转，自己好像还是在看霍城的背影。
　　和从前一模一样。
　　所以——“没有。”他说。
　　姜姚脸色微黯，再联想到他原本有住的地方，却忽然着急地要找新的租房，一下子就有些懂了。
　　她顿时无措地立在原地，满脸抱歉。
　　但苏闻禹反而笑了。
　　他其实不怪姜姚，而且她这么直白地问下来以后，苏闻禹才注意到，自己心里的难过，似乎又比从前少了一点。
　　回头想想，还挺不可思议的。
　　六年的感情，积累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往上慢慢堆叠，但是消散的时候，却是一团一团被风吹走。
　　原来摧毁一段关系，比建立一段关系，要容易得多——尤其这段关系只有单方面在维持的情况下。
　　“其实姜主编有点失望吧，但可能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圆满的。”苏闻禹叹了口气，有点感慨地说，眉宇之间带着点释然。
　　这样平和的态度，让姜姚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不满，忍不住多嘴道：“那你之前的那么多付出呢？就这样算了吗？”
　　她其实是有一点自我代入的。
　　因为自己也有过没有结果的暗恋，付出了太多精力，耗费了太多青春，最后除了满身疮疤一无所有，所以心里是怨恨的。
　　“不是算了，是先放下。等放下之后，就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好了。”苏闻禹眼角微弯，开了个玩笑。
　　这其实就是他最近一直在做的事。
　　他希望完全放下对霍城的喜欢，放下那些执着，然后再去处理两人之间的纠葛。
　　替身这回事，是要明算账的，但感情的账，就不必了。
　　顿了顿，苏闻禹神色微敛，又很认真地解释道：“喜欢这种事，付出本来就不一定有回报的。”
　　“他确实没有回头，只不过这一次，是我先转身了。”
　　姜姚眼底一惊。
　　这回换她愣住了。
　　然后，她立刻明白了苏闻禹想要表达的意思。
　　因为自己已经先决定要放弃了，所以那个人回不回头，就都不再重要了。
　　先放下，才能客观地就事论事，如果对方是真的辜负，那就去讨回来，如果只是不爱，那就算了，不必强求。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大笑着赞道：“干得好！喜欢这种事，其实主动权一直在你手上。你喜欢他的时候，他就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宝贝，你不喜欢了，那他就什么都不是。”
　　苏闻禹被她的快乐感染，也跟着弯起嘴角。
　　他环视着周围一圈，看着未来的新居，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

　　☆、分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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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姜姚分开之后，苏闻禹的心情松快了许多。
　　就好像胸前沉甸甸的东西莫名挪开了一部分，乌云散去，连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这周遭的地段是他先前考察过的，四通八达，小区门口出去没走几步就是一个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因为是工作日的关系，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来往的男女行色匆匆，车流嵌着灯四处纵横，看上去热闹又繁华。
　　苏闻禹这会儿脚下站着的地方，正好是公石西路和中河路的交叉点。
　　往南走是去燕郊新城，也就是他现在住的那个别墅区，而往北直走再左转就是克帝中心，离徐弈棋的工作室不到两百米。
　　去哪里是个选择。
　　他垂眸，想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招招手很快拦下一台计程车。
　　“师傅，去克帝中心。”
　　苏闻禹在工作室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前阵子霍城车祸失忆，他更是满腹心神都集中在照顾病患身上，就担心这人哪里不舒服，有什么隐形后遗症，恨不得寸步不离。所以算起来，这么久了也就那天和裴瑾文见面的时候来过一次。
　　这个点是休息时间，刚进门，就有人热情地迎上来和他打招呼：“闻禹哥来啦！”
　　也有人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闻禹，你来得正好，有时间的话帮忙指导一下我两个学生的作品呗，我都不知道该咋教。”
　　他说的学生就是在这儿报名学艺术的人，大人小孩都有。
　　徐弈棋这人属于商业鬼才，脑子活泛得很。他这工作室不仅接正儿八经的商稿，还搞插画培训，让暂时接不到活儿的插画师去有偿授课，这样就能赚两份钱。而且学生要是成功出师了，还能直接当员工招进来，简直一举多得。
　　“行，你先发我，我等会儿就看。”苏闻禹应了一声，态度温和地冲他点点头。
　　“哟，稀客呀！”这时候，一个烫着羊毛卷的时髦女人也挤了上来，抱着胳膊，妆容精致的脸上是隐隐的不满，语气凉飕飕的：“这是终于想起我们来了？”
　　她就是小沐，和苏闻禹一样都是工作室里最早的一批员工，也是徐弈棋口中唯有的两个拿得出手的首席插画师，和苏闻禹的关系一直不错。
　　搞艺术是需要好心情的，本来她可高兴有这么个秀色可餐的帅小伙在旁边一起工作，可偏偏来得不怎么勤快，真让她伤心！
　　闻言，苏闻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拆开一路拎过来的大包小包，把在隔壁商场买的小零食分发给大家，“以后我会常驻工作室的。”
　　“那敢情好！”
　　“谢谢苏哥！”
　　同事们一哄而上，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
　　“我还给大家点了奶茶，估计一会儿就送到了。”他又补充道。
　　这下众人更是欢呼起来，一个个嘴里都嚷着“苏哥万岁”，只有小沐最近要减肥，虽然十分嘴馋，但只能硬生生忍住。
　　“闻禹，你刚说常驻工作室？”她凑到青年身边上下打量，打趣道：“这是终于要变身工作狂了吗？”
　　苏闻禹摇头：“只是觉得在这边和大家一起，热闹些。”
　　“你家那位没意见？”
　　团队里几乎所有同事都知道苏闻禹不是单身，而且他的对象还很神秘——因为根本没有人见过。
　　工作室团建旅游的时候，大部分有家属的都会把人带过来热闹一下，但苏闻禹却一次都没有。
　　庆功宴或者聚餐胡吃海喝侃大山的时候，其他人都会吹吹男女朋友的牛，聊聊前两天吵得架，苏闻禹也没有。
　　平时上下班的时候，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雪，也从来没见那人来接送过一次。
　　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纷纷猜测他那个对象一定十分出色，才会让这样出色的苏闻禹恋家到这种地步。
　　但小沐不这么想，她之前甚至觉得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不过是苏闻禹为了挡桃花，才故意编出来的幌子。
　　要不然，据说都交往三年了，怎么会看不出什么恋爱的痕迹呢？
　　直到有一次，她经过无人的拐角，无意中撞见苏闻禹在和谁通电话。
　　“那你早点回来呀。”
　　“有惊喜的。”
　　也不知道是纪念日还是生日，反正青年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甜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着细碎的亮光，那张漂亮的脸庞更是绽放出夺目的欢喜。
　　小沐看得呆了，头一回发现自己语言贫乏，完全形容不出来那一刻的惊艳。
　　就好像千树万树芙蓉怒放，一层一层五光十色，带着让人晕眩的美丽。
　　她想，苏闻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霍城会有意见吗？
　　苏闻禹眼神闪了闪，摇摇头。
　　“你不会是和对象闹别扭了吧？”看他这样，小沐忍不住八卦。
　　何止闹别扭啊，再过不久就没有对象了。
　　苏闻禹在心里想。
　　可这话他现在没法说，一说起来就不好解释了。
　　“算是吧。”最后，苏闻禹只能撒了一半谎，把话先带过去。
　　“那肯定是他惹你生气了。”小沐当然是无条件支持他的，苏闻禹脾气好，还对那人一往情深，所以肯定是对方的错。
　　“我跟你说这样，你干脆就把他画进条漫里，鞭挞他血虐他，把他画的凄凄惨惨，狠狠出气狠狠拿捏！”她挥舞着小拳头，开始出馊主意。
　　噗——
　　苏闻禹听了，实在没忍住，直接闷笑出声。
　　还真是巧，他以前也这么想过。
　　“霍城，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你画进漫画里，曝光你的罪行，让所有人都谴责你！”
　　很软绵绵的威胁，像是撒娇一样。
　　可事实上，等到真正伤心的时候，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这些的。
　　因为情绪上的撕扯，已经足够累人了。
　　苏闻禹叹了口气，神色温和地注视着小沐。
　　他们两个人明明是一样大的年纪，可是这个女孩子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很天真，而自己却好像已经老了。
　　其实，如果一切按照正常发展，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本来也会跟她一样吧？
　　毕业以后，找一份热爱又适合自己的工作，租一间不大但是温馨的房子，等拿到工资的时候，可以好好犒劳自己一顿，买喜欢的东西，然后把剩下的钱攒起来。
　　等到钱攒够了，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一点一点慢慢装修成梦想中的样子，然后在城市里彻底扎根。
　　可是偏偏就出了霍城这么一个意外。
　　不知道谁曾经说过，一个人的一生就像卫星，从准备燃料到组装再到发射，按部就班，到最后就是要选择一个既定的合适的轨道，持续不断地运行，直到消亡。
　　而在漫长的运行路上，可能有诱惑，也可能有阻碍。
　　好比他这颗卫星，就是在被霍城吸引后狠狠偏航，绕了一个坎坷的大圈子之后，现在终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说真的，你一定要试试看，这样发泄出来之后心情会好很多哦！”小沐信誓旦旦地劝他。
　　苏闻禹弯了弯眼角，然后笑着点点头，说：“好。”
　　回来就好。

　　☆、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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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姚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她之前已经看过苏闻禹提交的两个版本草图，说和同事讨论之后就定稿。而接下来，也就真的一点没有拖延，没过多久就拍了板，效率高得惊人。
　　事少钱多，流程清楚，绝不拖泥带水，试问谁不喜欢和这样的甲方打交道？
　　苏闻禹自然也投桃报李，立马对画稿进行深入绘制，开始仔仔细细地润形上色。
　　其间，租房的事也没耽误，又约着上门了一次。这回两人什么也没多谈，直接签订了合同。
　　“行，那这里接下去就是你的地盘了，以后房子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女人把租赁协议收好，高马尾一甩，笑眯眯地承诺道。
　　苏闻禹也跟着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知道了，谢谢姜姐。”
　　前几天那次敞开心扉的促膝长谈，着实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姜姚比苏闻禹大好几岁，本来就拿他当弟弟看，又听说他父母几乎同时病故，最亲的奶奶也去世了，心里更是怜爱，干脆直接让人喊自己姐，比称呼姜主编听着亲近。
　　“楼下单元门用钥匙也能开，但现在统一换成磁卡了，这个需要户主去登记，等我跑一趟物业以后再拿给你。”
　　“嗯。”
　　“还有附近的一些冷门好店，我之前都特意做过详细攻略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到时候也一块儿发给你。”
　　“好，那可太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姜姚掰着手指交代得事无巨细，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迅速换了话题：“对了小苏，我之前听说你对手绘一直比较热衷是吧，现在平时还会画吗？”
　　这两年科技发展迅速，如今的插画行业里，大部分商业项目都是板绘。
　　手绘只有一份原稿，万一不慎丢失或损毁，心血就立刻付之东流。而且扫描的时候容易失真，昂贵的高档颜料又增加了绘图成本，最麻烦的是一旦完工就没办法反复修改，相对来说不太适应目前的时代趋势。
　　板绘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效率高易修改，苏闻禹对它也接受良好，接的单子大多是板绘，但对手绘依然有一种特别的情结。
　　那种和画纸亲密接触的感觉，还有下笔晕染颜色的纹理，是不一样的。所以他平时总会忙里偷闲，用画笔记录一些生活中的美好瞬间。
　　“当然会抽时间画一些，只要有灵感。”苏闻禹笑着答道。
　　但话刚说完，他不知怎么忽然神色微顿，很快又补充道：“呃，姜姐，手绘需要的空间不小，我们工作室有专门的美术间，所以你放心，我是肯定不会带颜料过来，把你这里弄得一团糟的。”
　　姜姚不由得一怔。
　　“……你想哪儿去了？我才不是担心这个呢！”她听着青年满口义正言辞的保证，立刻出言反驳，一脸无奈地连连摆手。
　　她其实有点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原生家庭的关系，苏闻禹的性格有些敏感。
　　他好像总是在考虑别人的感受，总是很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对于曾经帮助过他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小忙，都会铭记于心，并且急于想要回馈。
　　不是说这样的性格不好，只是……太累了。
　　像他这样的人，太容易忽略自己的委屈，然后，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委屈自己。
　　姜姚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面色不自觉柔和下来，“我只是想看看你手绘的作品，小苏，你手头有没有以前的稿子，或者素描本之类的？”
　　一听这话，苏闻禹倒是有点高兴，“原来姜姐是为了这个啊，那我找找手机里的照片吧，应该是有存的。”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翻找相册，因为文件被他分过类命过名，所以很快就翻出了一些过去的画稿，然后马上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都是。”
　　“我看看。”姜姚立刻接过来，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纤长手指一下又一下在屏幕上滑动，越看眼睛越亮。
　　明明照片拍摄的角度不够好，当时的灯光不够亮，色彩经过镜头处理也肯定存在偏差，但——就是美。
　　各种意义上的美。
　　坦白说，她虽然看过很多艺术展，但单论对绘画技巧的了解，确实不算行家。
　　可苏闻禹画里传递出来的意境和情感已经跃然纸上，就算是门外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还有别的吗？”她意犹未尽，忍不住追问。
　　“有的。”苏闻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我之前装裱了一些，都放在现在住的地方了，然后工作室里也还存了几张画稿，要是有机会可以带给您看。”
　　“嗯，那我就等着了。”姜姚点点头，面上带笑，眼中不禁浮现出一丝赞赏：“小苏，其实我最开始之所以找你合作，是因为有个朋友看过你的作品，他告诉我，你很有天赋。所以——”
　　她微一抿唇，顿了顿，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更大的舞台？”
　　闻言，苏闻禹眼皮一跳，忍不住诧异地看了过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去寻找更多的可能，比如进修，比如参展，比如竞赛，这些就相当于一个个跳板，可以让你飞速成长。”
　　姜姚把手机还给青年，然后鼓励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那位朋友最近刚从奥地利回来，马上就要办巡回画展了，在这之前，他还刚刚用一幅画赢得了在特瑟耳艺术中心的个展机会。”
　　特瑟耳艺术中心？这可是所有学美术的人心中的大殿堂！
　　苏闻禹的胸口沉闷地跳动了几下，忽然心跳加速。
　　“你可以仔细考虑，如果想好了就认真准备，好好规划。”姜姚微笑着道：“我去给你泡杯茶。”
　　“好，谢谢。”苏闻禹冲她感激一笑。
　　顿了两秒之后，他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我会的。”
　　姜姚主编说的这些，苏闻禹心里固然渴望，却总觉得离自己还很遥远。
　　在插画方面，他确实技巧娴熟，但好像还没那么有经验，能完美融合甲方的思想。
　　在纯艺绘画上，他的确可以自由发挥，却又似乎缺了点鲜明的创造力。
　　可是，现在想想，说不定他可以自信一点，如果以后……
　　“嗡——”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和强烈震动一下子打断了苏闻禹的思绪。　
　　屏幕不断跳动闪烁，一看来电显示——
　　是霍城。
　　苏闻禹手指微微一顿，很快滑下接听键。
　　“在哪儿？”几乎刚一接通，他就听见男人悦耳醇厚的嗓音，经过信号和电流的传输加工之后，磁性加深了，却莫名透出一点冷意。
　　苏闻禹目光微动，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
　　他人自然是在姜姚家里，而且这地方还是未来的新居，可眼下这种情况，肯定不能说实话自找麻烦。
　　于是苏闻禹随口编了个相对稳妥的答案：“家里。”　　
　　一说完，他心里就涌上一阵微妙，觉得自己最近向霍城撒的谎，比过去的六年都多。
　　原本以为这个回答能让男人满意，不料，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气压迅速降低，寒气甚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我现在在家。”
　　苏闻禹：“……”
　　他一下子不出声了。
　　倒不是因为心虚，就是觉得难得说次假话却直接被毫不客气地戳穿，稍微有点尴尬。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你不是说出差顺利的话，至少也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吗？”
　　现在这才过去多久？
　　电话那头霎时安静了一瞬。
　　半晌过后，霍城不带什么情绪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我离开，已经快五天了。”
　　呃。
　　这下轮到苏闻禹沉默了。
　　真奇怪啊，以前霍城出差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想他，担心他。
　　可是这一次，却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他过得充实而忙碌，忙得忘记了很多事，甚至……忘记去想霍城。
　　“去哪儿了？”那头紧接着的就是理所当然的质问，话里的不满简直是扑面而来。
　　于是苏闻禹一时之间又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出差前说让他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现在他真的出门了，却又来兴师问罪。
　　真有意思。
　　“工作。”苏闻禹说。
　　但很快，对霍城根深蒂固的了解让他迅速意识到，要是继续再这么聊下去，这人一定会生气。
　　姜姚还在这里，要是在电话里起争执怪尴尬的，而且也挺没劲，所以他赶紧又补了一句软话解释：“最近很多公司都在做活动，单子多，有点忙不过来。”
　　可没想到那边不买账，硬邦邦一个质问直接顶了回来：“忙到不发消息？”
　　苏闻禹眉头一拧。
　　他忍不住把手机从耳侧拿下来，然后翻开自己和霍城的聊天框。
　　最近的一次交流还停留在出差前的那一天。
　　最新的消息则是霍城刚刚发过来的：“去哪儿了？”
　　而这中间，隔了整整五天的空白。

　　☆、没有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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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闻禹其实有点莫名的茫然。
　　他定定地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记录，拇指抬起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发了两三秒钟的呆。
　　然后，他忍不住往上翻了翻——
　　聊天有来有往，几乎从不间断，看起来明明那么热络那么亲近，但却是一戳就破的假象，根本经不起任何的推敲。
　　看，一旦自己不发消息，两人就可以一连五天没有任何交流。
　　这么一想，跟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真像。
　　只要苏闻禹不主动，就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的空档，电话那头的霍城却好像已经准备把事情翻篇，没再继续追究，转而换了下一个话题，语气也比之前更为缓和。
　　可苏闻禹对他太了解了，这是想攒着一块儿算总账呢。
　　五天没发消息问候，还撒谎骗他说在家，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完全踩爆了雷区。
　　电话里一句两句又说不清楚，只是浪费时间，不如干脆等他回去再好好要一个解释。
　　这种时候最能让霍城消气的回答自然是“马上就到”，其次是说一个具体又不太遥远的时间。
　　但苏闻禹这回没有。
　　“看忙到什么时候吧。”他语气慢吞吞的，给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倒不是故意和霍城作对，只是确实有事要忙，而且不知道会持续到几点。
　　对于不能确定的事，苏闻禹从来不会轻易给出承诺。
　　于是霍城冷冷地“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切断了电话。
　　啧，这下好了，彻底把人惹毛了。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霍大少爷运筹帷幄惯了，就算发脾气，也永远能控制好尺度，等他消化完了人也平静了，自己再回去好了，省得触霉头。
　　苏闻禹面色淡淡地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在姜姚家里喝了杯茶，又小坐片刻后，才不急不缓地打道回了工作室，去找徐弈棋。
　　徐弈棋坐在办公间里，正两脚离地一圈圈地转着转椅，手里还捧着个宝蓝色的盒子傻乐，看见苏闻禹进门，赶紧招呼他坐下。
　　“喝茶不？绿头翁是没有，但碧螺春管够。”
　　“不喝了，刚从姜姐那儿喝完回来，肚子还涨着呢。”苏闻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稿子顺利吗？”
　　“很顺利，她人很好，而且还跟我说了点别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快就把姜主编先前鼓励他的话和盘托出，毕竟这事说小也不小，想参考一下好友的意见。
　　徐弈棋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等听完之后直接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要是能比赛参展当然是好事啊！闻禹，我一直觉得你在纯艺绘画这一块儿很有灵气，进修之后肯定会有更大进步。”
　　他把手上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凑近了点，说：“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如果只问意愿，我当然是想去的，但这里面还有别的事需要考量。”苏闻禹的态度很明确，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话里话外十分坦诚。
　　“我之前就了解过，这些赛事大多是一级一级往上累计的，想得到参赛资格就得经过层层筛选，入围都不容易，想出一点成绩恐怕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
　　“那算什么，你还年轻，耗得起。”徐弈棋不以为意，马上咧嘴笑起来，“要是成功了，未来前途无量，就算没成功，纯当增长点经验，开阔下视野，也不错。”
　　“再就是咱们的工作室，我要是去进修或者比赛，肯定没法像之前那样接单了。”这也是苏闻禹最大的担忧，毕竟工作室好不容易才算进入正轨。
　　“那这个说实话，影响肯定是不小，但我觉得值。”青年冲他竖起大拇指，神色笃定又自信，“等你回来以后就是活招牌，我这儿相当于是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说出去倍儿有面子！”
　　苏闻禹被他的乐观逗笑，又说：“还有开展新型艺术培训的事我可能……”
　　“那个还早呢，你也不用担心——嘶，等等。”徐弈棋出走的神经终于回过味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既然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培训班学生都考虑到了，怎么对自己的男朋友倒是一个字也没提呢？
　　这太反常了！
　　他对霍城的态度不大满意是一回事，但归根结底还是希望两个人过得好。而现在这位大少爷失忆了，本来正是多培养感情恢复记忆的时候。
　　“这事儿你跟霍总说了吗？时间精力是一方面，万一到时候要在各地跑，你们距离一远，他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啊？”
　　苏闻禹倏而垂眸。
　　气氛有一瞬的沉寂。
　　“应该不会吧。”他说。然后笑了笑，很快岔开话题。
　　“不说我了，倒是你，刚进来就看见你一脸宝贝似的抱着个盒子不撒手，什么情况？”
　　苏闻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原本只是随口找了个由头转移视线，可这会儿仔细一看，反倒瞧出点眼熟来。
　　这盒子，总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捏着自己下巴仔细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这就是那天半夜徐弈棋在工作室里翻箱倒柜找到的那个。
　　“嘿嘿嘿……”徐弈棋也不瞒他，笑得一脸春风荡漾：“送女朋友的，一周年纪念。”
　　“可以啊，这么浪漫呢现在。”苏闻禹扁着嘴，忍不住啧了两声调侃：“送的什么礼物？”
　　“戒指。”青年轻手轻脚地打开盒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和里面的宝石一起一闪一闪的。
　　戒指？送这个的意义可不大一样。
　　苏闻禹一听，登时就瞪大了眼，“你要求婚啦？”
　　“那倒不是，这会儿求婚她还不一定答应呢。”徐弈棋挠了挠后脑勺，平时机灵又聪明的人眼下却笑得一脸憨厚，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现在这个戒指只是一个承诺，我就是想告诉她，以后一定会照顾她保护她，永远对她好，让她安心。”他说得郑重其事，脸上的幸福根本藏不住。
　　苏闻禹自然为他高兴，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真好，她一定会喜欢的。”
　　但隔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敛了笑意，目光也沉寂下来。
　　当初刚和霍城在一起的时候，苏闻禹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两个人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是那个时候他太高兴了。
　　那种想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实现的感觉压过了一切，蓬勃的欢喜掩盖住了这点隐约的不安，让他一直没有往下深思。
　　到了现在，他才终于想明白了。
　　少了的那个东西，是承诺。
　　因为没有承诺，所以是随时都可以结束的关系。
　　因为没有承诺，所以他就是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苏闻禹对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指，恍然大悟。

　　☆、他也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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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闻禹在工作室一直待到下午五点，把要交的画稿精细地磨了最后一遍，又构思了新项目的方案，然后才揉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从这里回家要经过不远处的克帝中心，两者之间有个不小的咖啡厅，苏闻禹从旁走过，目光不经意一扫，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与此同时，那人的视线正好也从手边的笔记本屏幕上挪开，一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是裴瑾文。
　　他今天穿了件款式简单的衬衣，和上次见面的时候看着没什么差别，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洋溢着一股活力。
　　“闻禹。”裴瑾文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去聊两句，态度极为热情。
　　苏闻禹略微犹豫了一瞬。
　　倒不是因为两个人之间弯弯绕绕的那点关系，而是他们本质不熟，除了线上交流外就打过一次照面，坐一起能聊的就只有工作——
　　哦，其实还有霍城。
　　但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
　　他原本只想打个招呼就走，步子却忽然停住，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翻了翻，然后便改了主意，抬脚走进咖啡馆。
　　“裴先生，我想问——”
　　“阿文。”裴瑾文佯装不悦地打断他，“你再这么客套我就生气了。”
　　“……好吧，下次一定。”苏闻禹弯了下嘴角，他有正事要说，也没在称呼上纠缠，很快继续开口道：“我想问下之前给您发的几个大概方案，您那边有收到吗？”
　　他发给了指定的邮箱，又特意在微信上提醒了裴瑾文，却没得到任何回复，像石沉大海。
　　毕竟是甲方，提醒次数多了也不好，这会儿碰巧撞上，倒是可以问上一问。
　　“方案？”裴瑾文一听这话就愣住了，隔了一会儿，像是恍然大悟，忙不迭地连声道歉。
　　“应该是收到了，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几天事情太多。工作号上消息堆成山，有用的没用的，你消息夹在中间，可能一不小心就划过去了，我等下马上处理。”
　　他对自己可能造成的失误十分坦诚，道歉的姿态也极为诚恳，而且到了这个点还在咖啡馆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估计确实是忙得连轴转，让人不忍苛责。
　　苏闻禹自然摆摆手表示没关系，请他有时间的时候再查收，但裴瑾文却还是满脸歉意。
　　他眉心微皱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神微亮，沉吟道：“要不这样吧，我们互加个私人号，必要时候联系更及时，你觉得呢？”
　　项目双方平时的沟通很重要，要是总找不到人，实在影响工作效率，所以这个提议苏闻禹当然不会拒绝，更何况——
　　“我只有这个号，工作生活都是同一个，你直接加就可以了。”他淡笑着说。
　　“那行，我马上。”裴瑾文赶紧抓起手机操作，手指滑动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
　　“欸闻禹，所以你平时都不发动态的吗？我之前还以为这只是你小号呢。”
　　“我很少发。”苏闻禹诚实地回道。
　　于是裴瑾文撇撇嘴，“那你和霍城还真像。”
　　“……”
　　苏闻禹眉毛微挑。
　　这话题忽然拐了个大弯，开始往他不太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是吗。”他回，语气温和而平淡。
　　上一回见到裴瑾文，苏闻禹是又震惊又难过的，面上镇定自若，回去之后却把自己封闭在工作室将近一天，浑浑噩噩地想了很多很多。
　　不久之前霍城张冠李戴，把和苏闻禹的第一次见面混淆成跟裴瑾文的，那时他虽然已经清醒，心里却依旧有些微妙的酸涩。
　　可是现在再次看到这个人，他却不用刻意控制，就能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很快发自内心地平静下来。
　　想想还有点难以置信。
　　“之前我听说他出了车祸，还打算上门来探望的。但后来想了想，都这么久没联系了，就算真见到面估计也没什么话说，怪尴尬的……”
　　青年清润悦耳的声音连续不断在耳边回响，却没能在苏闻禹心里掀起太大波澜。
　　反而越来越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毕竟是朋友，以前的关系摆在那儿，一见面交情就回来了。”
　　最后，他这样说了一句。
　　口吻稀松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别人家的事。
　　然后，他们结束寒暄，又聊了几句工作，苏闻禹礼貌地提出要先回家，接着很快就从咖啡厅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夕阳的光打在晶莹剔透的玻璃门上，反射出略微刺目的亮芒，也落在他眼前。
　　苏闻禹眸光微闪，在这一刻，忽然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他对霍城的感情，看起来很稳固，但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块封住密闭空间的钢化玻璃。
　　而裴瑾文，就是那把顶部尖锐的逃生锤。
　　锤尖正好敲击到玻璃边缘最薄弱的点，原本的应力被破坏，逐渐就延伸出大片大片蜘蛛网般的裂纹，这时候手一碰风一吹，就会彻底碎裂开来——速度非常快。
　　就好比放下霍城这件事，明明应该很难，却总是比想象中进行得更快，更容易，进度条一路蹿起。
　　苏闻禹原先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足够果断足够理智，却忘记了喜欢本就是一种需要精心维护的情感，而情感，是会被消磨的。
　　原先那些屡屡被忽视的痛，那些很努力才让自己不在意的瞬间，在一夕之间统统浮现。
　　然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累。
　　或许，他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不那么喜欢霍城了。
　　裴瑾文目送着那道纤瘦的身影慢慢走远，眼底神色逐渐变得幽深。
　　他低下头，从手机聊天界面点开新添加的联系人，指尖轻触屏幕放大。
　　是一个手绘的小男孩，黑发微卷，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可爱又单纯。
　　和本人倒是很像。
　　裴瑾文慢悠悠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似苦非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荡漾开来。
　　他半垂眸，想了片刻，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上的感应铃，吧台立刻传出同等的震动。
　　“裴先生？”附近的服务生马上大步靠近，恭敬地半躬下身子询问。
　　“辛苦了，以后不用再专门给我留门边的座位了，谢谢。”青年脸上还是挂着阳光般的和煦笑容，道谢的时候真挚又礼貌，让人看着心里就觉得暖烘烘的。
　　“好，我知道了。”服务生点头如小鸡啄米。
　　这位裴先生似乎是这阵子在附近有事要办，又无处歇脚，一天中总要来这边坐上好一会儿处理公务，而且还说只喜欢坐离街近的门边位置，就一直花钱留座。
　　听说他家境好得不得了，可人却这么亲切和善，一点都不高傲，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坏脾气，实在难得。
　　服务生这么想着，甚至忍不住有点遗憾地追问：“您在这边的事都办完啦？”
　　“嗯。”裴瑾文点头，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确实办完了。
　　偶遇这种事，一次就够了，过犹不及。
　　*
　　苏闻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了，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这味道闻着像是中式的，那应该不是科莫掌勺。
　　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吃的？最近在工作室太忙，总是点外卖，倒是有点想念这个味道了。
　　他一边想一边继续往里走，结果忽然被一道黑影挡住视线。
　　往上一看，正对上霍城风雨欲来的脸色。
　　“回来了？”

　　☆、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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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城的眼睛生得很好看，虽然是招人的桃花眼，却硬生生被浑身冷清的气质压下去几分轻狂，专注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又很深邃，仿佛能把他吸进去似的。
　　就比如此刻，他晦暗的眸底正酝酿着黑沉沉的情绪，光华流转，像个吞噬人的漩涡。
　　真可怕。
　　苏闻禹对霍城太了解了，几乎敢肯定自己下一刻就要迎来暴风骤雨般的质问，连回应的托词都已经在脑袋里转了三转，就等着对付他。
　　可不料，竟然没用上。
　　“先吃饭吧。”男人垂眸，把或深或浅的神色都藏进眼底，俊美的脸上一片平静，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闻禹不免有点意外。
　　他跟着霍城的脚步走向餐厅，随意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果然是十分丰盛的中式佳肴，而且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让人闻着味就食欲大开。
　　嗯，等吃饱饭了再来兴师问罪，好歹还算是件人事。
　　他自觉把霍城的想法摸透了，点点头没说话，径自在桌边坐下，然后沉默地开始用餐。
　　但没想到的是，直到一顿饭都吃完了，霍城也没有任何要发难的迹象。
　　他只是拎着一沓文件坐到客厅沙发边，拿在手里却又不看，安静地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实在有点古怪。
　　苏闻禹猜不到他想干什么，也不想猜，反正既然霍城没有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提，干脆就当下午的那点不愉快没有发生过好了。
　　他懒散地抻了抻胳膊，摸摸肚皮也往沙发上靠——晚上这顿饭的味道比这几天的外卖好上太多，一不注意就吃撑了，得休息会儿消消食。
　　坐下片刻后，他又觉得没什么事做怪闲的，就打开手机翻了翻一直关注的几个插画师同行的动态，接着又刷了会儿最新的资讯。　　
　　今天上了热榜的内容和往日差不多，苏闻禹其实兴致缺缺，就是无聊随意看看，结果却在数排密密麻麻的小字里，一眼捕捉到了一个热门话题。
　　#分享欲是表达爱意最好的方式#
　　苏闻禹莫名地一愣。
　　他目光下移，在网友热火朝天的讨论中来回打转，手指静静停在屏幕上，好半天没有往下刷。
　　看了一会儿，他恍惚想起什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自己和霍城的聊天框。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五天的空白。
　　再往上是有来有回的对话，但每次交流并不算长。
　　继续往上，自己说的话更多，语气似乎也有点不同。
　　而在更早之前，则是图文并茂，连偶尔拍的照片都会发给霍城。
　　苏闻禹神色微滞，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陌生，甚至忍不住诧异。
　　原来我曾经，居然那么黏人。
　　他动了动僵住的指尖，忽然想到今天在咖啡厅，裴瑾文说自己平时不发动态的事，还问了一句为什么。
　　当时苏闻禹的回答是，因为觉得没什么想发的。
　　没想到其实不是。
　　他原来也有很多想发的东西，很多想说的话，只是那些心情和感受，他只想跟特定的人分享，就连很小很小的事也想要分享，然后欢喜地期待对方回应。
　　就像这次霍城出差，他本来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说的。比如最近画稿有点累了，外卖口味不太习惯，姜主编鼓励自己进修，还有好多好多。
　　可是他微信上没说，而且刚才吃饭的时候，现在一起坐着的时候，他都没有开口。　
　　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苏闻禹吸了口气，缓慢地眨眨眼，把记录再往上滑——
　　“霍城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文字的上方，是一张照片。但因为时间太久，很多信息都被软件管家自动清理，图片已经过期了。
　　点开来，显示的只有碎掉的画面。
　　所以当时他拍的是什么？
　　想问的又是什么东西好看？
　　苏闻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于是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却依然惊动了坐在不远处的霍城。
　　他迅速看了过去，只看见青年聚精会神捧着手机的侧脸，因为看得过于认真，所以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怪异的感觉突然涌上胸口，让霍城觉得有点说不出的烦躁，眉头微动，忽然没话找话地开口问他：“你最近在画什么？”
　　这冷不丁的出声吓了苏闻禹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一些插画稿子。”反应过来以后，他很含糊地这样回答。
　　“也给我欣赏一下？”是询问，却也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这话让苏闻禹不禁眉头一拧，语气迟疑：“你想看？”
　　也不知道今天大少爷抽什么风，居然会对自己那些“价值不高”的作品感兴趣。
　　霍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紧紧地攫着面前的青年，语气慢条斯理：“想看看是什么画，让你忙得废寝忘食，杳无音信。”
　　“……”
　　苏闻禹忍不住心里一哂。
　　还真沉得住气，积蓄了那么久，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这些画稿毕竟不是什么机密，他也没回绝，直接把手机里存的缩略图点开，递给霍城，“最近一直在忙出版社的这个单子，就要完工了。”
　　霍城马上挪身子靠近，接过手机目光挑剔，却在看到画面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微微一顿。
　　而后，他意味不明地看了苏闻禹一眼，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周围的低气压好像一瞬间就不见了，云开雾散，连空气都暖和了几分。
　　苏闻禹有些不解，就听见男人在耳边说：“为什么画我？”
　　呃。
　　差点忘了，他最近交的商稿画的是霍城的背影。
　　苏闻禹无奈，有心开口想解释，却在看清霍城眼底神色时愣住。
　　这场景好熟悉，熟悉到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
　　三年前，他支着画架写生，全神贯注的时候，也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画我？”一模一样的语气，如出一辙的神态。
　　当时的苏闻禹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慌乱到手足无措，只能嘴硬反驳：“我、我又不只是画你……我也画了前面的槐树，还有花，还有外面走路的人。”
　　结结巴巴，简直是欲盖弥彰。
　　可是霍城却没有反驳。
　　“唔，是这样。”他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他的解释
　　可没等苏闻禹松一口气，他又慢吞吞地来了一句：“你画那些的时候，也会脸红吗？”
　　苏闻禹的大脑顿时嗡地一声。
　　他只觉得满脸发烫，从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像煮熟了的虾似的。
　　“不会。”他喏喏承认，抬头一看，霍城正微微挑眉，眼底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似乎还有一点柔和。
　　顶着这样的眼神，苏闻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缠上去，抓住男人的手臂不让走，头脑发热就说了实话。
　　“是因为喜欢。”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想画你。”
　　而霍城听了，果然一点都不惊讶，苏闻禹窘迫到低头的时候，好像还隐约听到他笑了一声。
　　他忽然就觉得耳朵痒痒的。
　　“我也挺喜欢你的。”霍城说。
　　这发展太快太顺利，让苏闻禹脑子都开始发晕。
　　“既然互相喜欢，那可以在一起吗？”他稀里糊涂地就问出了这种话。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哪有这样不正式的表白呢？
　　结果霍城却说：“可以。”
　　高大的男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气势惊人，可是苏闻禹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是心砰砰跳得很快，像是要离开胸腔整个儿蹦出来。
　　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那我们这样，就算是在交往了吗？”苏闻禹想要确认，很小心翼翼地发问，整个人又紧张，又开始飘飘然。
　　霍城摇头。
　　于是苏闻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嘴巴就被人含住了。
　　不轻不重，柔和地啄了一下。
　　“这样才算。”霍城说，声音低哑。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那是霍城第一次和他说喜欢，也是唯一的一次。
　　只是那个时候，苏闻禹并不知道其实喜欢也分很多种。
　　霍城的这种喜欢，和自己的喜欢不一样。
　　“为什么画我？”霍城又问了一遍，神色戏谑，还在等一个答案。
　　苏闻禹从回忆中惊醒。
　　“真不好意思。”他这回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直接干脆利落地道了歉：“没有下次了。”
　　霍城一怔。
　　苏闻禹却豁然起身，径自上了楼。
　　三年前的这一问是开始，现在的这一问是结束。
　　他终于可以开始准备收拾东西，筹备离开的事了。

　　☆、哄一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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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城微微抬头，眼看着苏闻禹消失在扶梯拐角，手指不自觉收紧，那双深邃郁沉的眼睛也跟着眯了眯。
　　青年的脚步飞快，上楼之前只丢下一句话，没一会儿就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那种迫不及待很奇怪，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想和自己继续共处一室的感觉。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很快就被霍城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
　　他笑自己荒唐。
　　不说别的，就是刚刚苏闻禹画稿上的那个背影也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哪怕看得并不清晰，只是粗略地扫一眼，也能看出下笔之人的用心。
　　苏闻禹是自己娇养的玫瑰——而且连刺都没有。
　　他根本离不开花园。
　　霍城十分笃定。
　　客厅吊灯光芒熠熠，反射出的晶莹照在白纸黑字上，他低下头，继续查阅手头的报表。
　　片刻之后。
　　文件“啪”地一声砸在透明茶几上。
　　霍城起身，半沉着脸，长腿一迈也跟着上楼。
　　卧室没有人。
　　书房也空空荡荡。
　　整个楼层都很安静。
　　他脚下微顿，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三楼。
　　果然，画室灯火通明，推开门一看，青年顶着一头自然蓬松的卷发，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绯色，正在翻箱倒柜，不知道忙些什么。
　　“你来做什么？”他似乎有点诧异，星眸腾地瞪圆了，纤长的眼睫轻颤，忽闪忽闪的。
　　像受惊的小动物。
　　霍城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唇角，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我不能来？”
　　“……当然不是，你随意。”苏闻禹无辜耸肩。
　　霍大少爷估计是忘了，这画室里总有股散不去的颜料味，还夹杂着一些其他香气，虽然不重，但大少爷还是怪嫌弃的，所以几乎从来不进。
　　他把抽屉合上，顺手理了理乱糟糟的桌面，又不着痕迹地把一叠资料反扣。
　　然后就是一片沉寂。
　　没有一个人说话。
　　霍城不太习惯这样略带古怪的安静。
　　或者说，不习惯这样不同以往的苏闻禹。
　　“心情不好？”他打量着青年漂亮却清瘦的侧脸，这样猜测。
　　“没有。”苏闻禹立刻否认了。
　　而后霍城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很少。”
　　他没有直接反驳，也不继续质问，只是把事实完整地丢出来，然后等别人主动去解释。语气很淡很淡，好像没情绪，但其实已经在不高兴了。
　　很典型也很熟悉的霍总式做法。
　　“最近吃的口味重，嗓子不太舒服。”苏闻禹稍微压了压声线，不太走心地随口回他，心思却逐渐飘远了。
　　他正在思考目前自己手头的积蓄。
　　徐弈棋开的这间工作室虽然不太大，但其实没他说的那么差劲，几年下来在圈内积累了些人脉，目前合作的渠道也还算稳定。苏闻禹作为当中资历深的老人，接的单子不少，算上激励奖金，平均下来每个月收入也越来越高，再加上他还有之前房子拆迁留下的赔偿金，原本的存款应该相当可观。
　　但事实上并不是。
　　画画本来就烧钱，而他在画具和颜料上是从不吝啬的，除此之外，平时心血来潮给霍城买个礼物，煮个药膳，配个香料，一桩桩一件件算下来，都是不菲的开销——
　　这些全是从他账上走的，没动霍城给的钱。
　　身边稍微知道点内情的朋友都表示不能理解，徐弈棋更是回回都要说他一顿。
　　“拜托，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不是在交往吗，花他的钱怎么了？闻禹，你不会是为了那点自尊心，非要和人大少爷算清一分一厘吧？他什么身家你什么身家？”
　　苏闻禹每次听了都只是笑笑，也不反驳。
　　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维护所谓的什么自尊，当时都打定主意要过一辈子了，还不至于分得这么清楚。　
　　他想得，说白了其实很朴素很简单——赚到了钱，当然要花在喜欢的人身上啊！
　　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霍城三年来往他账户里打钱从不间断，但是他分文不动，觉得没什么必要，反正手里还有余钱。
　　当然，也没想过用这些钱去理财，就这么干放了三年，撑死只能多点活期利息，估计都跑不赢通货膨胀。
　　啧，现在想想，真是亏大了。
　　不过，这笔钱既然是霍城明面给的，那就是自己的，走的时候，肯定得全带上。
　　除了这个，他名下还有两台车。
　　一台是风腾百年庆的纪念款跑车，全球限量，拿出去卖太招眼，是别人会怀疑霍氏集团破产的程度，估计动不了。
　　另一台低调些，是两年前霍城送的，因为几乎不开还很新，倒是可以想办法折现，虽然白白掉价很亏，但总归也是一笔不菲收入……
　　苏闻禹暗自思忖，结果抬眸的瞬间，冷不丁就对上男人放大的俊脸。
　　霍城还在看他。
　　并且距离还凑近了不少。
　　苏闻禹不禁抿了抿唇，被看得很无奈。
　　其实有那么点想赶人，但要真这么干了，今晚上就别想睡了。所以——
　　“不是故意不说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向霍城解释，神色十分认真。
　　“你出差这么久，很累了，不是吗？”口气软软的，是很熟悉的棉花糖一样的感觉，“累了就应该好好休息，我不想打扰你。”
　　这个解释很好地抚平了男人心里的不满和芥蒂。
　　霍城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能看出有点微弱的高兴。
　　苏闻禹也挺高兴，觉得车祸后脑子不好的霍城比之前更好哄。
　　看来，必须得在他彻底恢复记忆之前就离开！
　　*
　　第二天，霍城在公司办公的时候，盛煜川又来报到了。
　　说完公事之后，他偷偷抬眼仔细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圈，立刻就瞧出好友满面春风，比前几天出差的时候好上太多。
　　唔，看起来昨晚上被苏闻禹哄得不错。
　　可是他们两个之间，再加上莫名掺和进去的裴瑾文……哎，又是一笔烂账！
　　盛煜川想想就发愁，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想问问霍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人偏偏失忆了。
　　再说了，医生也说不能过度刺激病人。他总不能贸贸然地冲上去，扒着霍城耳朵说，你其实认错了人吧？
　　唉，真是麻烦！
　　“直接说事。”霍城听他在旁边唉声叹气也烦，冷着脸问他。
　　盛煜川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旁敲侧击地劝他：“那什么，霍哥，你对闻禹好点呗。咱们这样的人，找个条件好的容易，碰上个知冷知热的真心人，那可就难了。”
　　“但你看闻禹，两个都占全了，你说你运气好不好？”他干笑两声，很隐晦地提醒。
　　霍城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的含义盛煜川看得明明白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登时就气得一个倒仰。
　　霍城却没工夫理会他的心情，径自确认了接下去的行程，又和助理通了电话，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复了一个字。
　　“嗯。”
　　他当然知道苏闻禹很好。
　　懂分寸，知情趣，长相性格都没得挑，还从来不会让别人为难。
　　这是个太过完美的情人。——说对象也可以，反正在他这里没什么差别。
　　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找别人。
　　“别光应声啊，你平时，也要多哄哄人家，别老让人家迁就你。”盛煜川觉得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但他真替这个好友心虚。
　　苏闻禹不在乎钱，只图感情，替身这事儿就是个大雷，万一捅出来，十有八九要坏事。
　　虽然盛煜川现在也不太确定这人在霍城心里是什么位置，但至少，他觉得霍城以后是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人了。
　　“就比如，他有没有提过什么要求，你要是能满足，就尽力满足？”
　　这样好歹以后真发现了，还能有个缓冲余地。
　　霍城皱眉。
　　苏闻禹其实是很少提要求的。
　　就算偶尔提过那么一次，如果被拒绝，也一定不会再提。　　
　　他总是这样，懂事，不任性，不会恃宠而骄。
　　霍城没说话，盛煜川就一直在旁边等他回答，跟他大眼瞪小眼。等得眼睛都酸了，才恍然记起来这人车祸失忆。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什么也不记得。”他一脸沧桑地摆摆手，垂头丧气意兴阑珊。
　　然而霍城的目光却停滞了一瞬。
　　他其实依稀记得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里的肿块在逐渐消失，最近头疼的次数增加了，能想起来的事也变多了。
　　苏闻禹曾经说过，想在家里养一只鸟，平时可以听它唱歌，要是能说话的那种也不错。
　　印象里，自己拒绝得很快，甚至想都没有想。
　　原因倒是忘记了，似乎是因为一些陈年旧事，让他对这些小鸟小雀都有种莫名的抵触。
　　而被拒绝之后，苏闻禹果然就再也没有提了。
　　他一向很乖。
　　霍城不禁垂眸，俊美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眼底却闪着淡淡的光，乍一看，有点柔和。
　　或许，偶尔多哄一哄，也没什么。

　　☆、只说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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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闻禹早上起床的时候依然是一个人，身侧空荡荡的，霍城已经去公司了。
　　他最近一阵都比较忙，就算刚出完差都不能歇口气，城西那块地后续存在的问题亟待解决，听说还有新点需要扩张，所以做早餐这种事，自然就顾不上了。
　　不过苏闻禹也不在意。
　　反正霍城做，他就吃。不做，就算了。
　　今天外面天气不错，因为出太阳又无风的关系，温度比往常略有升高。苏闻禹挑了件薄厚适中的单衣，快速梳洗完下楼，进厨房又是打蛋又是调面糊，打定主意要做顿丰盛的犒劳自己，动筷子的时候，嘴角还隐约翘起一点不大明显的弧度。
　　心情好的原因很简单——他已经托熟人把名下那台车的折旧情况做了评估，得到的反馈是品质不错，保值率很高，大概很快就能妥善处理掉，损失也不算大。
　　苏闻禹对汽车一向没什么兴趣，平时了解得也不多，只当作代步工具，而且还基本用不上。毕竟燕城公共交通发达，地铁线路多不说，还没有堵车的烦恼，选择公共出行其实有时候反而更快捷方便一些。
　　原本今天也是一样，但出门前，苏闻禹却微微皱眉，停住了脚步。
　　他想了想今天的计划，两三秒后，最终还是拐到车库，破天荒地把那台纪念版的风腾ZUE开了出去。
　　外观是很闪亮的黄色，车身流畅，设计大胆又独特，看上去气势十足。内饰奢华高级，细节方面做得也很精致，在大马路上惹眼得很。
　　反正快走了，招摇一次也没什么。
　　他油门一踩，提速飞快，开车沿着环城西路直行，先去了一趟花鸟市场。
　　姜姚家的阳台很大，虽然已经有一些菜苗和一水缸小型生态系统，但房子空出来给一个人住以后，这些小花小草就不够看了。
　　姜大主编对苏闻禹的审美是一百个放心，上次见他对这些东西兴致勃勃的样子，也觉得高兴，所以十分支持他对自己的房子进行再改造，还财大气粗地表示全部报销。
　　苏闻禹当然不会要她的钱。虽然是租的房子，但毕竟是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他依旧想要认真对。考虑再三后，选了各色各样的小盆栽和散种子。
　　现在是秋天，适合不少植物趁机播种或者扦插，等过了冬，来年春天就能开花，到时候，这里就会变成一片花团锦簇。
　　万年青和君子兰是现成的，可以分别放在客厅和书房，哦对，窗台的位置就挂绿萝好了，这里阳光好。
　　青罗丝直接播种，桂竹香是移栽的，风信子的种球就水培吧，多通通风就行。
　　当然了，具体的布局还是需要规划一下，最好是根据颜色安排得错落有致，中间还要加一个自动灌溉器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出远门进修或者工作，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苏闻禹托着下巴仔细地考虑了方方面面，把花盆端上端下，又刨土又浇水，再加上路上来回的奔波，其实有点费力。太阳一照，一会儿的工夫，后背就出了层薄汗。
　　可是苏闻禹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种把生活一点一点充实起来的感觉，让他整个胸口都觉得暖呼呼的。
　　他一时手痒，忍不住拍了照，发给姜姚看。
　　姜大主编这会儿似乎正好没在工作，收到消息之后立马发过来一段语音：“天呐小苏，你动作也太快了，虽然大部分都没开花，但是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又发了一条：“还有啊你是不是把鱼缸位置换了，又贴了自己画的小卡？这样好这样好，不但好看，空间利用率还高，还是你有办法啊。”
　　她声音带笑，语气咋咋呼呼，像发现了新大陆，说的话当然是真心的，但其实也有点哄人的意思在里面。
　　姜姚对这个小自己不少的弟弟，总是忍不住有点怜爱。
　　不过隔着手机又看不到脸，苏闻禹没太听出来，只是抿唇笑了一下，有点小得意。
　　他其实一直是那种很喜欢给日常生活增添点小乐趣的人，比如随手贴个画好的便利贴，涂鸦几张小卡，做一些小挂饰点缀在合适的地方。
　　但可能，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做这些无聊或者没什么意义吧，所以一旦得到正向的反馈和回应，哪怕只有一点点，就会偷偷高兴好久。
　　以前，苏闻禹分享的对象大部分时候都是霍城，可是现在，他也可以告诉姜姐，告诉其他人。
　　何必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呢？
　　真是太傻了呀。
　　这个人没有回应，那么就换一个，多简单。
　　苏闻禹直起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劳动成果，觉得满意极了，连眼睛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他也发了一条语音回去。
　　“谢谢夸奖。”
　　*　　
　　忙完新居盆栽的事之后，苏闻禹就在附近吃了顿饭，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这个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其实远远没到晚饭的点，但霍城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
　　他的忙碌其实是分时间段的，不算太有规律，有时早出晚归，有时是上班早，下班也早。
　　苏闻禹早都习惯了，因此这会儿突然看到人也不觉得惊讶。
　　“回来了。”他平淡地打了声招呼，打开冰箱取了杯柠檬水解渴，微抿一口就准备上楼。
　　他们最近的交流，居然几乎都是问好，想想其实有点好笑。
　　“等等。”霍城叫住他。
　　“怎么了？”苏闻禹半侧过头，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霍城没说话，回应他的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尖锐又嘈杂。
　　于是苏闻禹顿时诧异地扬起了眉毛。
　　奇怪了，哪里来的鸟叫？
　　他转过身，视线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才注意到异常。
　　客厅中橱放着一只做工极为精致的赭色鸟架，两端各有一个青釉雕花的喂食篓子，横杠上面正踩着一只通体金黄色羽毛，只有翅膀尾部染了翠绿的漂亮小鸟。
　　看这鸟喙的样子……应该是只鹦鹉？
　　而且还挺训练有素，这架子又不是鸟笼，四面敞开不封闭，它倒也乖乖站着不飞走，只是叫声听着怪凄厉的。
　　“这是金黄锥尾鹦鹉。”霍城向他解释。
　　“哦。”苏闻禹点点头，他已经从刚刚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神色也恢复了平静。
　　大少爷心血来潮带了只鸟回来而已，带了也就带了，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见状，男人眉头迅速皱起，似乎对这个反应有点不太满意。
　　“送你的。”他强调。
　　“送我的？”这下，苏闻禹倒真有几分不解了，莫名其妙突然送只鸟做什么？
　　霍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眉宇间微微舒展。
　　“你之前说过，想在家里养一只鸟。”他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不知是什么的情绪，眼底光亮隐隐浮动。
　　苏闻禹先是一愣，而后，清透的眼眸倏而放大。　　
　　他好像有印象了。
　　他确实和霍城说过，想养一只八哥或者鹦鹉。
　　不一定要漂亮，也不一定要温驯，但最好能通一点人性。
　　养久了，就可以教它说话，一起唱歌，偶尔摸摸羽毛，这样家里也能热闹一些，不会那么冷清。
　　但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苏闻禹是真的很想要一只鸟。　　　　　　　　
　　但是当时霍城拒绝了，而且毫不犹豫，没有说原因，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所以苏闻禹就放弃了。
　　放弃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如果不刻意回想，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了，甚至连今天去花鸟市场看见那么多漂亮的鸟儿，都一点没想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想要一只鸟。
　　这多正常啊，人的一生那么长，走走停停的路上，会看见很多风景，也会遇到一些很渴望得到的东西。
　　可如果，总是得不到，就不想要了。
　　鸟是这样。
　　霍城也是。
　　苏闻禹收着手，心里兴致缺缺。不料这只幼鸟一见到他却天然地亲近，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或害怕的情绪，一直吱吱吱叫着朝他探头，连头上的毛都跟着炸开了。
　　他觉得看起来有点滑稽，倒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它现在会说话吗？”
　　“会一句，欢迎光临。”霍城说。
　　“再见！”结果鹦鹉十分大声地开始唱反调。
　　“……”霍城眉一拧，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
　　“换一句。”他命令。
　　然而鹦鹉依旧十分不给面子：“慢走！”
　　倒是真的换了一句，只可惜换汤不换药，还是一个意思。
　　于是苏闻禹了然，摇摇头笑道：“估计是听老板送客听多了，只学了这个。”
　　大概是鹦鹉的温顺让他心里一软，于是忍不住大着胆子，伸手去触摸鹦鹉蓬松柔软的羽毛，摸着摸着，神色也跟着温柔下来。
　　霍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声道：“那你以后可以教他一点别的。”
　　闻言，苏闻禹轻抚鹦鹉的指尖不易察觉地一顿。
　　以后教吗？
　　只可惜，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就只说再见吧。”苏闻禹顺着羽毛往下滑，小心翼翼地逗它，“再见。”
　　“再见！再见！”鹦鹉很配合，也怪腔怪调地跟着喊。
　　真的再见了。

　　☆、不告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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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吱吱——”
　　金色锥尾的鹦鹉叽喳直叫，声音却渐渐放轻了些。它似乎是被苏闻禹抚弄得舒服极了，伸着鸟脖子到处乱蹭，还趾高气扬地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开始卖弄脑子里仅有的几句存货。
　　“你好你好！”“再见慢走！”
　　“它叫什么名字？”苏闻禹问，手上捻了颗鸟食喂它。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好奇，就是随口说那么一句，好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没有那么尴尬。
　　感情磨没了，期待磨平了，想说的话流失在滚滚的时间长河里，最后失去了诉说的欲/望，那么尴尬就是必然。
　　当然，分开也是必然。
　　从前那些费心找话题，绞尽脑汁试图参与霍城生活的时刻，明明才没过去多久，却已经遥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大黄。”霍城回答他。
　　这名字……听着可真随意。
　　苏闻禹觑了眼小家伙光鲜亮丽的羽毛和骄傲挺着的胸脯，忍不住皱眉，觉得一言难尽。
　　霍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欢，那就——”
　　他目光下移，落到青年腕间，白生生的手指从过长的袖口中露出半截，轻柔地顺着鹦鹉杂毛丛生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想说话的念头忽然压了下去，霍城喉结微动，骨节分明的大手也跟着覆上去，结果才刚刚擦到鸟尾，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鹦鹉一改方才的乖巧，一个侧身朝男人的手背狠狠啄了过去！
　　霍城素来敏锐，当下便反应极快地迅速抽回手没让它得逞，但周身的气息却瞬间冷凝下来，眸中的不悦之色分外明显。
　　苏闻禹则饶有兴致地观赏霍大少难得的狼狈。
　　“刚到陌生环境的鸟类不习惯别人触碰，警惕性很强的。”他一边喂食一边解释，上手倒是快，没两下就娴熟起来，“你让它紧张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自己就一点事都没有？
　　唔，那可能有的人就是传说中的鸟都嫌吧。
　　苏闻禹撇撇嘴。
　　霍城听不到他的暗中腹诽，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神色倒是好转了些许，一脸的若有所思。
　　“我记得，你从以前开始就很讨这些小动物的喜欢。”
　　“有吗？”苏闻禹扬眉。
　　他原本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小时候，邻居家的猫只喜欢来他这儿东蹭西蹭，指哪打哪。学校上课写生动物的时候，那些没事就喜欢撒欢跑的“模特”在自己面前却总能服服帖帖的，要是再喂点吃，都恨不得跟他走。
　　“阿川家的金毛也是不给别人摸头，只和你亲近。”霍城继续举证说明。
　　何止啊，盛煜川家那头金毛是出了名的爱拆家，又被盛父当小儿子养，到了叛逆期简直是变本加厉，脾气一上来谁都拦不住，偏偏在没见几次的苏闻禹手上乖得像只被驯化的猫。
　　苏闻禹想到那只傻乎乎的大狗，面上不禁柔和两分，而且他记得上次——等等！
　　他顿时恍然，下意识抬眸看向霍城，眼神意味不明。
　　从之前记得他喜欢白色，混淆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想起他要过一只鸟，和盛煜川家的那条狗关系亲近。
　　就算苏闻禹再不走心，到了这会儿也终于觉出点不对劲来，忍不住暗自生疑。
　　“你最近，好像记起不少以前的事？”
　　他话尾微抬，语气里其实只有惊讶和警觉，但若不仔细分辨，乍一听倒像是觉得惊喜似的。
　　霍城坦诚地点点头。
　　“其实我今天这么早回来，是因为下午去医院了。”
　　去医院？身体不舒服？
　　苏闻禹条件反射地想到这个，但结合男人前面说的话，还有这些时日的相处，不禁灵光一闪，一下子想通了。
　　他微眯起眼：“你是说——”
　　“检查结果出来了。”霍城很快接话，也没买关子，直接证实了他的猜测。
　　“阿闻。”男人嘴角轻松地翘起，冰块般的俊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医生说，我很快就能恢复记忆了。”
　　苏闻禹蓦然一惊。
　　连轻轻搭在大黄背部的手都无意识地撤了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枚石子，骤然落入湖面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又惊动池底的沉鱼，逐渐卷出更大的风浪。
　　壁钟的摆锤来回摇晃，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极为明显。
　　三秒钟之后，他才神智回笼般追问：“很快是多快？”
　　“这个……医生也没办法保证。”
　　霍城语带无奈，却又似乎对青年此刻的急切很是受用，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温和，话也变多了。
　　“但我想，肿块既然已经基本消失，那恢复的时间就可能是明天、后天，总之不会等太久。”他这样承诺。
　　苏闻禹没说话。
　　他静静地盯着对面的男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又像是隔了云端那么遥远。
　　窗外的日光晃晃悠悠洒进室内，很浅很淡，打在霍城脸上，衬出冷白的肤色，从前面看就像有光晕在背后，柔和了锋利俊美的眉眼。
　　他以前的冷淡和记忆错乱之后的体贴，逐渐浮现眼前，然后交织在一起，彻底重叠成幻影。
　　苏闻禹忽然有种思维停滞的感觉。
　　霍城曾经帮过他，教过他，喜欢过他，可能还在失忆期间短暂地真心“爱”过他。
　　但同时，也骗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
　　这个男人的表象其实还像当初那样闪闪发光，可是却再也不能晃到苏闻禹的眼睛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试图逃避，没有假装遗忘，一遍又一遍刻意锤炼自己的心情，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过去的伤口，用鲜血淋漓作为代价，终于狠狠剜去心口这块腐烂的肉，把它从身体里彻底割裂出来。
　　霍城最近的反常，源于那场车祸，那么等他恢复记忆的时候，发现自己对区区一个替身劳心又费力，会是什么反应？
　　是恼怒？还是不满？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对他不利，所以，他必须尽快离开了！
　　苏闻禹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很快做好打算，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欢喜的情绪简直要从里面溢出。
　　“那很好啊。”他说。
　　霍城丝毫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嘴角一勾：“对了，之前为了下午的检查我推掉不少行程，文件都积压了，所以马上要回公司，今晚应该不回来了。”
　　他一边飞快地打领带一边交代之后的事，态度很温和：“最近几天都这样，会比较忙，你照顾好自己。”
　　“好，我知道了。”苏闻禹微微一笑，郑重地点了头。
　　他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霍城不肯放他走的可能性——因为霍大少爷从来都是最高傲的一个人，憎恶碰壁，更决不低头。
　　裴瑾文还好端端地在那里，霍城却没有去过多纠缠，而是退而求其次找了自己。
　　这个人连正主都不愿意强求，那么对替身，想必就更不会挽留了。
　　但是，大少爷心高气傲，同样讨厌被拒绝，被逃离，所以未必就不会追究自己的离开。
　　而眼下，他大病初愈记忆即将恢复，又正好是事务繁多忙碌到焦头烂额的时候，等到反应过来，兴许早就过了最愤怒的阶段。霍城那么讲究效率在意回报的一个人，分得清孰轻孰重，一定不会在自己头上浪费太多时间。
　　这是一次太过难得的机会！
　　“阿闻。”霍城抬头，无声地看了苏闻禹一眼。
　　意有所指，又是再熟悉不过的暗示。
　　苏闻禹安静地上前，像往日一样，一丝不苟地帮男人整理颈间的领带，把温莎结连同胸前的衬衫修饰得漂亮又齐整。
　　炙热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闭眼。
　　他被滚烫的气息包裹，余光却投向远处，眼神清明而平静，没有一丁点沉沦。　
　　这是最后一次了。
　　替身服务到期，交易关系结束。
　　三年来，霍城往他账户里打的钱加在一起，几乎是一笔巨款，算作精神损失，也算合格。
　　其间送的礼物，轻便又容易折现的就带上，笨重的通通不要。
　　等整理好一切，就可以用那台马上能用来变现的车直接载走。
　　“那我出门了。”霍城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又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鸟架上的鹦鹉，“闷的话，找大黄说说话，明天下午，我应该会回来一趟。”
　　他没明说，但若是从前的苏闻禹，第二天下午一定会乖乖待在家里。
　　但现在的苏闻禹只当自己没听懂。
　　“我知道，路上慢点。”他温声提醒。
　　霍城点头，心情不错地离开，从头到尾毫无所觉。
　　于是，大门重重合上。
　　门外的光照进来短短一瞬，很快又被阻挡在了外面。
　　苏闻禹眸光微动。
　　神经一下子绷紧，心跳速度也跟着加快一点。
　　他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时间还有很多。
　　慢慢来，来得及。
　　四点四十。
　　苏闻禹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准备上门的西式主厨科莫，今天的晚饭由自己来做，让他不必过来了。
　　科莫毫无所觉地满口应下。
　　五点零五。
　　整理画室。
　　工具用书之前就已经带去工作室了，画具有的能带，有的不方便搬到新家，那到时候花钱再重新添置。
　　六点十五。
　　收拾衣服。
　　苏闻禹对穿着的要求一向不算太高，何况先前就已经搬过一点，这次只打算带一些当季的，整理起来倒是不麻烦。　
　　柜子里的衣服，深色浅色各占一半，白色的也有不少，却还是簇新的。
　　以前经常打工的时候，他自觉灰头土脸，又因为心情沉郁喜欢躲在暗处不被人注意，便不穿白色。
　　自从知道裴瑾文的事，发现他初见霍城穿的白衣之后，苏闻禹就更是下意识地开始只穿深色。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他喜欢的，本来就是白色。
　　他想了想，把所有浅色的单衣和薄外套都简单地打包好准备带走。
　　只把深色留下了。
　　六点四十。
　　厨房的旧物有一些是奶奶留下来的，他用着十分趁手，当然要一起带走。
　　七点。
　　确认好所有证件，包括财产证明，签过的纸质合同，重要的文书，清点三遍，保证没有任何遗漏。
　　七点三十五。
　　窗外的灯火逐渐亮起，在夜色苍茫中像星星一样处处闪耀。
　　其实剩下的东西还有不少，霍城出差带回来的那块漂亮又特别的石头，画室里那些已经裱好的，画着和霍城从前回忆的手稿，还有无聊时候做的小玩意。
　　说起来还挺奇怪，那时候明明很喜欢、一心想要带上的东西，可是现在看着，却又觉得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了。
　　他已经记不起当时为什么想带着，也想不明白眼下为什么可以毫不犹豫地直接舍弃。
　　无所谓了，想不明白就不想。
　　八点零五。
　　苏闻禹终于把东西收归完毕。
　　他站在客厅的大门前，眸光深沉地顿住了脚步。
　　住了将近三年的地方，喜欢了整整六年的人。
　　按照道理，其实是应该告别的。
　　“再见！再见！”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尖利的鸟叫声。
　　傻乎乎的鹦鹉不知道刚刚认下的主人已经决定离开，还在吱吱喳喳欢快地卖弄。
　　倒是挺应景。
　　苏闻禹微微一怔，听得有几分恍神。
　　半晌，他忍不住笑了。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说过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停留，直接带着行李下到车库，驱车连夜离开。

　　☆、他应该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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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郊新城别墅区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内部规划也有些复杂，马路更是纵横交错。苏闻禹开车行驶其中，却是驾熟就轻，没有丝毫生疏。
　　怎么可能生疏。
　　道旁的行灯，花园中央的喷泉，立柱上的雕塑，还有侧边的茶亭，这些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具体的样子。
　　汽车直行前灯闪烁，快到大门口拐角的时候，一棵别致又醒目的老树映入眼帘。
　　据说此树年岁悠久，在这里开发前就已经扎根，原本一直相安无事，但这几年却莫名焕发生机，突然抽出新枝开始野蛮生长，枝蔓到处盘旋，甚至修剪不出合适的形状。
　　这么一来，周围的住户就有了点意见，大部分都觉得这棵老树的形容略有不妥，和此处格格不入，遂提出将它移植。只有少数人觉得这么做影响风水和运势，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大就是了。
　　没过多久，申请和授权委托书就呈递上去，听说市里的立项文件很快就能批下来，迁树一事基本已是板上钉钉。
　　当时苏闻禹还觉得有点遗憾。
　　他闲暇的时候，偶尔会去树下林荫小坐，炎热季节乘个凉，拿着素描本随手图个鸦，其实很自在。
　　两年了，看着它生根发芽，枝头开花，便只是棵不会说话的树，也总有了些感情，就这么平白移走，心里难免舍不得。
　　不过后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最终这棵树也没有挪，反而一直留到了今天。
　　这会儿灯一照，树叶枝桠肆意冒尖，看着倒是有那么点和周围不大协调的意思了。
　　就和……硬要融入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似的。
　　苏闻禹停车看了会儿。
　　车窗开了一半，夜风习习拂过脸颊，卷起一阵凉意。那一瞬间，心头忽然觉得格外放松。
　　然后，他重新发动引擎，向左转弯，直行，从出口扬长而去。
　　出去之后，一路顺畅，不堵车，运气好到连红灯都没遇见过一回。
　　苏闻禹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东西搬进姜姚的房子，稍微简单地理了理，把生活必需品先整好，然后在卫生间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时间就已经不早了。
　　自打租下这里之后，苏闻禹来的次数不算少，每回置办一点东西，再蚂蚁搬家似的带过来一点，进进出出的，早都熟悉了，但无论如何，晚上在这里休息还是头一回。
　　工作室里的同事因为他总喜欢居家办公，经常神出鬼没，一个个纷纷调侃他恋家。这其实也没说错，他对住久了的地方是有些依赖，甚至还有一点轻微的认床。
　　陌生的床榻，突变的处境，斩断的感情，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聚成一个未知的将来。
　　分手是很早就做下的选择，但什么时候离开却是刚刚才做出的决定。
　　所以这无疑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他应该辗转反侧，应该翻来覆去，应该彻夜难眠……
　　然而，苏闻禹闭上眼——他一觉睡到自然醒。
　　甚至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醒来以后，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时间，桌面上的天气预报小图标显示今天是多云转阴，不复昨天的阳光。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苏闻禹拉开窗帘一看，却觉得外面亮堂得很。
　　天高气爽，秋色宜人。
　　手机里的软件对话框和以往一样活跃，主要是工作群很热闹，之前苏闻禹指导过的一个学生在美术比赛里得了个银奖，徐弈棋转发了推文，又转达了家长的感谢，这会儿底下一溜的点赞和爱心，看得他眼晕。
　　膜拜大佬【下跪.jpg】
　　闻禹哥牛批！！！【大拇指.jpg】
　　再接再厉【为我们的事业干杯.jpg】
　　奇怪的表情包层出不穷，最后变成斗图大赛，苏闻禹扶额，不禁被这些人的浮夸逗乐。
　　原本打算直接去工作室，可出门没多久，车就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路边正好是那家姜姚给他做过攻略的花店——物美价廉，花的品质是周遭这片里最高的，而且特别新鲜，适合送人。
　　于是苏闻禹临时改了主意。
　　买了开得很娇艳的冬渠，馥郁芬芳的绯扇，还有路边野生的、带着点滴露珠的小白菊。
　　从公石西路改道，一路向北，去了盛华路的陵园。
　　他想去看看奶奶。
　　苏闻禹奶奶去世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虽然也生着不大不小的病，但基本算是自然死亡，没办法阻止，所以他虽然悲伤，却也能接受。
　　对于身后事，苏闻禹本人其实看得很淡，他觉得哪一天自己要是不在了，那就随便怎么样都行。
　　反正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葬在哪里都无所谓。不管是散到海中漂荡，还是入土归根植树，或是近几年兴起的高压转化，差别都不太大，要是能对社会有点贡献，那就更好。
　　可是奶奶不可以这样。
　　苏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后来虽然被坎坷的经历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和光芒，但依然有着磨不去的温婉和优雅。她喜欢花，爱漂亮，怕孤单，更相信鬼神。
　　苏闻禹一直觉得，自己在艺术上的那点天赋，多半是遗传于她。
　　苏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仔细想过最后的归处，她曾经玩笑说，想要睡在一个足够漂亮又十分清静的地方，这样一辈子才算真正圆满。
　　但是现在，好的墓园十分紧俏，墓地限购名额不足，还需要满足一系列的条件，而这些——苏闻禹有好几条都达不到。
　　奶奶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亲人，远远超过不曾承担抚养责任的父母。
　　而他居然连奶奶最后的愿望，都没办法实现。
　　在最焦急最茫然最无措的时候，是霍城帮了忙。
　　所以眼下，苏奶奶才能安葬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
　　当然，要真的论起来，霍城曾经帮的忙还不止这些。
　　从最开始酒吧的出头，到父亲莫须有赌债的解决，往远了说，还有公司对学校奖学金的资助。
　　苏闻禹是知恩图报的人，而苏奶奶更是。
　　她活了这么些年，见得多看得多，知道两人在一起的事之后，一点都没有表示反对，还经常叮嘱苏闻禹要好好对待霍城。
　　“你既然说喜欢他，那就一定要全心全意对人家好，知道吗？”
　　“你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你好，用真心才能换真心。”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谁都有脾气，两个人在一块儿本来就应该互相迁就，互相包容。要是有什么不愉快的，有一方大度点，给个台阶，也就过去了。”
　　“记得要少吵架，尽量顺一顺，让一让，感情才不会被一点点消磨干净。”
　　苏闻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他是头一回谈恋爱，一头栽了进去就爬也爬不出来，只知道傻傻地对人好，不懂技巧不懂拿乔，也习惯了付出，习惯了不说累。
　　所谓喜欢，不就是要让那个人高兴吗？
　　那么当然要尽力不添麻烦，不强求他照顾，不需要他费心关注，也不用人哄。
　　以为可以尽善尽美。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苏闻禹垂眸，看着墓碑上老太太温柔的笑脸，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奶奶，今天来跟你说的这件事，可能要让你伤心了。”
　　他抱着膝盖默默蹲下，把带过来的花一束束小心又认真地放在墓前，然后又很仔细地摆出一串特别的形状。
　　“我从前以为，喜欢是可以无限投入的，我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现在，我真的已经用尽力气了。”
　　“可能……有的事情，本来就不一定有结果。”
　　苏闻禹淡淡地诉说着，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片平静。
　　“我知道你希望我们好好在一起，但我想，你一定更希望我快乐。所以奶奶——”
　　他顿了顿，声音隐匿在风中，逐渐飘散变轻。
　　“我和霍城，以后都没有关系了。”
　　*
　　霍城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
　　他在办公室的隔间套房里休息到早上，恢复精神之后继续处理最近积压的案子，等暂时安排好接下来短时间的计划以后，已经是下午。
　　盛煜川跟他合作项目，只能也跟着被迫加班，这会儿是哈欠连天，满脸怨言。
　　“我说霍哥，都是只睡几个小时，怎么你就精力充沛？你是人吗？”
　　霍城斜睨他一眼：“你该锻炼了。”
　　“……你什么意思？我身体好得很！”盛煜川更加不满，哼哼唧唧道：“我看分明是因为你家里有人贴心地守着，才让你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拼起来不要命。”
　　“而且，他还给你煮那么多好吃的——”
　　“我记得你家里有四个主厨。”霍城冷酷地打断他。
　　“那能一样吗？”盛煜川立马嚷嚷起来，“人闻禹做的可是爱心餐！”
　　霍城对食物完全挑剔到变态的程度，别人不知道原因，但盛煜川是隐隐能猜到一些的。
　　霍家当年争权夺利得厉害，里头关系乱得很，父子可能反目，夫妻也未必真的齐心，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最后居然殃及到了霍城。
　　他的吃食里被人加了东西。
　　不算毒，也不是药，就是有点类似强力胶的东西，还带着微弱的腐蚀性。
　　那感觉霍城虽然没说，但盛煜川大概也可以想象，说不出话，喉咙被堵住又被黏住，还像火烧一样痛，血管组织都出了问题。
　　从那以后，霍城估计就留下了阴影，很抗拒进食，甚至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营养液。
　　后来，这毛病不知怎么倒是好些了，只偶尔犯，累一累厨子罢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只要是苏闻禹下厨做的东西，反正霍城吃起来是眼睛眨也不眨的。
　　想到这，盛煜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眯眯道：“霍哥，你看我都帮你做事了，你要不带我回去，蹭顿小嫂子的饭呗？”
　　“要说霍哥你是真招人嫉妒，别的咱就不说了，找个对象还哪哪儿都好，而且那么喜欢你，真是绝了。”
　　“我跟你那么多年的兄弟，还不许沾沾光啦？”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来来回回反复，也不知道哪句话正好戳中了霍城的痒处，眼中不禁泄露一丝笑意。
　　“走吧。”
　　“……去哪儿？”盛煜川条件反射追问，茫然抬头。
　　霍城抬手看了眼腕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

　　☆、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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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闻禹一个人在陵园待了很久，也时断时续地说了很多。
　　最近创作了什么样的作品，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见了什么特别的人，之后又有什么短期计划，诸如此类，都拿出来讲上一讲。
　　以前苏奶奶还在的时候，很关心孙子身上发生的一切，对这些都很感兴趣，总是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问，所以苏闻禹这个习惯，也就一直延续到今天。
　　他一边说，一边还随手掏出携带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墓碑上的一点痕迹，动作又轻又缓。明明墓碑那么坚硬牢固，却像是怕把它磕着碰着似的。
　　“……对了奶奶，我之后应该会继续进修学习，去参加各种竞赛，将来说不定还能办展览呢！”
　　苏闻禹仔细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试一试，所以最近已经开始减少工作量，并且只完成早先约的那些合作，不再接触新单了。
　　他从前只一门心思想着做好手头的工作，得到甲方赞赏就已经觉得满足，剩下的时间又全部投给了霍城，对另外的方面自然就欠缺了不少关注度和敏锐感，确实错过了一些机会。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基础稳扎稳打，灵感迸发如泉涌，所以即便从现在开始奋起直追，也还来得及。
　　苏闻禹在国内的设计大赛上是取得过成绩的，但这还不够。眼下，他至少要先斩获一个国际赛事的奖项作为敲门砖，然后再一步一个脚印，往更高级别的圈子里钻。
　　“等我得了奖，一定把奖杯或者纪念物拿给您看，到时候就在这儿一字排开，您可别嫌挤。”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已经厚着脸皮开始吹牛了：“我听姜姐说，那个叫Remarquable的绘画大赛，明年奖品有一个半米高的水晶雕，我觉得放在您这里就刚刚好。”
　　苏闻禹一张好看的俊脸微微仰起，眼中很难得地露出点张扬之色。
　　这才是他真正撒娇时的模样。
　　不是软绵绵甜滋滋得像块糖，而是得意又狡黠，骄傲地挺着胸脯，好像自己是全天下顶了不起的人，更笃定对方不会拒绝，不会伤害。
　　这副样子，以前在霍城跟前也曾有过的。
　　但后来，就只有在面对奶奶的时候才会出现了。
　　秋风四起，卷起墓前的黄叶，也吹动了两侧的常青树。
　　原本阴沉的天色逐渐开始转晴，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高高升起又慢慢降落，光芒普照四面八方。
　　苏闻禹在花店精心挑选的那些盛放的花，这会儿已经被晒得有些萎顿，每一朵瞧着都蔫嗒嗒的。
　　于是他赶紧拿出带在身上的水，倒在手心，在花枝上面稍微洒了洒。
　　一抬头，正对上西斜的日头，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他从口袋里摸出早已静音的手机想看看时间，不料刚一解锁，就看见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消息——
　　“闻禹，下午有时间可以聊聊你的设计初稿吗，我们这边已经确定基本想法了。”
　　是裴瑾文。
　　发来的时间是一点二十。
　　然而现在已经接近三点半了。
　　苏闻禹眉心一跳，立马匆匆打字回复现在有空，还对自己没能及时回消息表示了歉意。
　　他还记得上回裴瑾文说过最近工作很忙，各种通知看都看不过来，所以原本以为自己也要隔好半天才能收到回答。不料那边竟然回复得极快，简直像是守在屏幕那头等似的，立刻就连着弹出了两条消息。
　　“没关系。”
　　“你现在方便通电话吗？”
　　这态度看起来是要详谈。
　　苏闻禹没有拒绝，他先收拾东西上了车，等驶离墓园之后才找了个地方靠边停下，然后给裴瑾文拨了电话。
　　“闻禹。”
　　一接通，青年熟悉的清润嗓音就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还没说什么话，倒是先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又要打扰你了，我还是觉得面谈比较清晰，既然你说有空，那就现在聊？”
　　苏闻禹也想尽快定好方案，所以毫不拖泥带水地就答应了：“行，我这会儿就在盛华路，大概过二十分钟能赶到你们公司。”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裴瑾文赶到工作室来的，眼下他们公司恰好离得不远，苏闻禹过去也是顺路，不如直接行个方便，在那里一次性把要修改的细节和润色的方向谈好。
　　“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裴瑾文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态度依旧是好得出奇，在交流的时候，苏闻禹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到那张笑吟吟的脸。
　　他很快就发过来一个定位，“我就在公司附近的这家茶餐厅，如果可以的话，你直接来这里找我好吗？”
　　“好，我马上到。”　　
　　苏闻禹挂了电话，把车开到中路，跟着导航加速疾行。
　　盛华路和中山南路是交界的，他驾车行驶到快转弯的地方，速度减慢，方向盘一打，正好和一台黑色的零锋ETS打了个照面。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正好擦身而过。
　　这台车，苏闻禹并不陌生，当然，更熟悉的是里面坐着的人，只要随便扫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他面色毫无波澜，平静地拐弯，一脚油门，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而那边车内的人似有所感，眉心一拧，不自觉地往外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盛煜川目视前方，大大咧咧地随口问道。
　　“没什么。”霍城收回视线，神色淡淡。
　　“哎我说你可真行，压榨我给你不眠不休地工作也就算了，居然还让我给你当司机！”盛煜川一边察看路况，一边侧过头狠狠瞪他，十分不满地咬牙切齿，语气里的控诉显而易见。
　　霍城听了，没说话，甚至都没扭头看他。
　　但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可以不来”。
　　盛煜川一看更气，可他这回还真是自己非要黏上来的，就是眼馋苏闻禹的手艺，想蹭口汤喝，简直理不直气不壮。所以他一直到下车以后，还是憋着嘴不大高兴。
　　两人无言地走进别墅，一进门，就发现里面静悄悄的。
　　“闻禹呢？”盛煜川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影。
　　“大概在画室。”霍城说。
　　他对苏闻禹规律的生活一贯了解，这人居家办公的时候很多，平时要么待在画室，要么就在客厅。尤其在自己车祸失忆后，他在家里就待得更勤了。
　　昨晚上自己一直在忙，彻夜未归，往常这种情况，苏闻禹第二天都不会出门，一定选择待在家里守着，然后煮一锅暖暖的药膳汤。
　　于是两人又上楼找了一圈，盛煜川那大嗓门从上喊到下，按说不论人在哪个房间哪一层都能听见，但宅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苏闻禹应该是真的不在家。
　　就在这时，客厅突然传来尖锐又刺耳的叫声——
　　“再见！再见！”
　　是那只金黄羽毛的鹦鹉。
　　霍城莫名被叫得心烦意乱，胸口突突直跳，又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连日工作，精神有些疲乏。
　　他忍不住抬手，松了松领口。
　　盛煜川倒是对这只鸟十分感兴趣，在旁边看来看去，还专门凑过去摸了两下，结果差点被狠狠啄了一口，登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还挺有性格。”他悻悻地收回手，又忍不住好奇道：“这是闻禹养的鸟？”
　　“嗯。”霍城点头。
　　是刚送给他的，那也就算是他养的。
　　霍城眸光微动，一下子想到走之前苏闻禹温柔地抚摸小鸟羽毛的样子，心头那股子不明缘由的烦躁忽然就散了，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再见！再见！”鹦鹉继续学舌，声音愈发凄厉。
　　其实苏闻禹不在家很正常，或者出门工作，或者去见朋友，按道理来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盛煜川听着听着，也不知道怎么地，忽然就冒出来一个诡异又荒谬的想法，甚至不经大脑直接问了出来——
　　“小嫂子不会跑了吧？”

　　☆、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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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嫂子不会是跑了吧？”
　　这话一说，空气里霎时安静了几秒。
　　古怪的氛围在客厅里蔓延，连那只鹦鹉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翅膀一收，老老实实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盛煜川几乎是刚把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和霍城从小有交情这不假，两人现在的商业合作也算得上紧密。盛煜川平时有事没事经常对他调侃，也敢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却一直都牢牢把控着适当的度。
　　因为霍城和他们这些顺顺当当继承家业，还有人从旁协助指导的人不一样，他的地位，是自己在尔虞我诈里夺回来，又在风雨飘摇里亲手稳固的。
　　当时愿意帮他的人没几个，想害他的倒是能数出不少，整个霍氏外表光鲜亮丽，内里烂成一锅粥，这也就难怪他彻底上位之后手腕铁血到六亲不认，把所有叔伯的权力全部架空。
　　相识多年，盛煜川敢说自己是了解这个人的，却真不敢说能看透，更不敢惹。
　　所以眼下这诡异的沉默让他觉得尤为不安，一边心虚地垂下头，一边忍不住抬眼打量男人的面色。
　　没想到，霍城居然一点都没有生气。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还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
　　“你真幽默。”
　　盛煜川：“……”
　　好吧，他其实也觉得自己刚刚有点神经过敏。
　　苏闻禹这几年对霍城怎么样，他统统都看在眼里，那简直是喜欢到了骨子里，把一颗心都掏出来了还嫌不够，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说跑就跑？
　　好在霍城完全没在意他说的胡话，盛煜川也暗自松了口气，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闻禹肯定就是出门去了嘛，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想赶紧把这话题跳过去，目光东转西转，冷不丁想到什么，忽然说：“欸霍哥，你家里最近怎么没有那股特别的味道啦？”
　　霍城正漫不经心地抚弄袖口冰凉的袖扣，闻言停下了动作，偏头看他一眼：“什么味道？”
　　“就是一种……闻了以后很舒服、很解压的气味，还有点香。”盛煜川双手比划了一下，努力想办法形容。
　　他和霍城在商业上往来不少，涉及到新案子合作的时候更是忙到了一块儿，除了在公司里开会商议以外，有时候还会把一些保密性高的文件带到家里处理。
　　每次过来，盛煜川总好像能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客厅有，书房也有，让人身心舒畅——但奇怪的是，以前霍城一个人住在城西那边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
　　后来次数多了，盛煜川居然还稍微摸出了点规律。
　　要是那段时间项目比较急，任务比较重，闻到的味道就会稍浓烈一些，还带着点隐约的药香，闻久了甚至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要是那阵子相对比较清闲，那么香气也会随之变得淡一点，闻着总觉得更平心静气了些。
　　他一边回忆，一边皱起鼻子拼命嗅了嗅，然后忍不住纳闷地小声嘀咕：“奇怪，今天好像真的没闻到了。”
　　“应该是插花或者熏香吧。”霍城说。
　　苏闻禹总喜欢在家里折腾一些小摆设小玩意，像是花花草草什么的，他向来不太关注这些，不过看样子，估计是最近没有在做了。
　　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接抽出第二版的合作案，丢给眼前的青年：“现在看。”
　　盛煜川立刻哀嚎出声：“又要工作啊，我都已经连续……”
　　“这是上次盛伯父交代的。”
　　霍城根本不惯他，一句话堵死他所有抱怨，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攥着一沓资料圈圈画画，脊背笔挺，姿态矜贵而优雅。
　　算你狠。
　　盛煜川暗暗磨牙，只能忍气吞声地认命。
　　他家老爷子平时最爱在他跟前夸霍城，那推崇的态度和隐隐的佩服，好像已经完全不把他当作底下的小辈来看待，而是可以和自己并驾齐驱的同龄人。
　　再说霍城这人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心想着工作，小嫂子要是真跑了看你哭不哭！
　　盛煜川一边暗自腹诽，一边一目十行上下扫视文件，却没去细想，平时两人都会去楼上书房讨论，但这次霍城却提都没提，一直待在客厅。他也没注意，男人在说话的间隙，偶尔会飘到落地窗外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有人来了。
　　“一定是闻禹回来了！”盛煜川如蒙大赦，立刻跳起来跑了过去。
　　霍城倒是态度从容，不紧不慢地起身，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是早已料到结果的笃定。
　　不料，门一开，出现在两人视野的竟然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
　　“霍先生。”他微微颔首，先对自己的老板恭敬地打了招呼。
　　“是你啊。”盛煜川略带失望地收回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
　　“盛先生您好。”科莫做私人主厨的时间不短了，自然也是认识他的，于是同样礼貌地问了好，然后又转向霍城：“霍先生，今晚还是照旧吗？”
　　“再加个汤吧，就上回那种。”霍城吩咐道，他薄唇微抿，神色肃然地看向无精打采坐在一边的好友，“我们继续。”
　　“……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盛煜川的错觉，这语气总好像比刚才又冷了一个度，听得他后背发凉。
　　不料，得了指示的科莫却没有如预期般顺利地开始工作，反而先翻箱倒柜了一阵。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出了一些经过克制之后的声响。
　　“咦，苏先生的小汤锅怎么不见了？这高汤只能用这个来熬的。”
　　霍城拿着合同的手，不自觉微微一顿。
　　他对科莫提到的这口锅还是有点印象的，上次那个黑松露菌菇汤就是在里面煮的，味道确实很不错。
　　而就在这时，有什么不太清晰的画面突然闪进大脑，瞬间引起太阳穴一阵熟悉的胀痛。
　　他忙抬手按了按额角的跳动，恍神间，似乎又想起来一些什么。
　　那应该是两年多前。
　　他和苏闻禹刚刚搬进燕郊新城的时候。
　　苏闻禹把原先的很多东西都打包整理好，从城南别院一并带了过来，又一点一点在现在这栋房子里添置了很多必需品。
　　过程既繁琐，又缓慢，效率极低。
　　当时霍城只觉得不能理解，旧的东西可以直接丢弃，新的完全可以找人采购，余下那些几个管家也会收拾，房子设计有专人负责，何必什么都亲力亲为。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多余花费自己的精力——这一直都是霍城的人生信条。
　　再说，他当初选择搬家也是因为燕郊新城离几个扩张的新点都近，横竖不过是一个住的地方而已。城西城南城北，无论住哪里都是一样。
　　可是苏闻禹却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整个人都有种不太正常的亢奋。
　　并且那段时间话非常多。
　　“霍城，我刚刚找了半天，差点以为这口锅丢在路上没带过来，吓了一大跳。”
　　“没了就买新的。”
　　“这个不一样，这口锅我用了好多年，煮好吃的特别鲜特别入味，而且细腻稳定，营养成分不容易流失，我去哪儿都一定要带着的。你喜欢喝的那些汤呢，没有这口锅是炖不好的。”
　　霍城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科莫在低声念叨，声音明明很轻，可不知怎么就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还有苏先生最喜欢用的搅拌勺也不见了。”
　　“诶诶诶，那个特别好用的辅助器好像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奇怪了，难道是苏先生一起拿走了吗？”
　　盛煜川在旁边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已经看不进去任何文件了，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眼霍城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然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霍、霍哥，呃就是说，你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没了吗？”
　　要命了，不会真被自己的乌鸦嘴说中了吧？
　　*
　　而此时的苏闻禹正坐在窗明几净的茶餐厅，和对面的俊朗青年一起沐浴着浓茶和甜点的香气。
　　裴瑾文当时发的定位其实是他相对比较熟悉的地方，但具体的店面却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而到了约定地点之后，全然陌生的餐厅和崭新的装潢布置也基本证明了他的猜测，看来确实是刚换了招牌，才开始营业没多久。
　　裴瑾文作为甲方，给苏闻禹的感觉和之前的姜主编十分相似，提出的意见合理又中肯，草图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沟通也很顺畅，所以两人很快就结束商谈，敲定了具体的方案。
　　事情既然已经办妥，苏闻禹自然就要准备离开，但他要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瑾文叫住了。
　　“闻禹，这里的牛油碎千层可是一绝，你一定要尝尝看。”
　　语气里的熟稔完全不加掩饰，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的朋友——天知道他们实打实才见了第三次。
　　而苏闻禹对他显然没有到一见如故的地步，没了霍城的那层关系以后，他也就只把这人当做态度和蔼的合作对象，自然摇了摇头。
　　“谢谢，不过我中午吃得太撑，这会儿都还没消化呢。”他微笑着回道。
　　实际上他这会儿还真有些饿，毕竟今天去陵园跟奶奶说了那么久的话，中间忘记时间，把午饭都耽搁了。
　　裴瑾文被委婉拒绝，倒也不觉得尴尬，面上神色依旧和煦，只是眼底却似乎闪过一点抱歉：“不好意思，是我太热情，让你觉得困扰了，对吗？”
　　苏闻禹不由得眉心一跳，实在没想到这人会直接把话就这么挑明。
　　天大地大，甲方最大，他嘴角微勾，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说：“也是我比较慢热，毕竟我们才刚认识。”
　　“什么刚认识啊。”裴瑾文一听就笑了，弯起的眼底闪着光，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也怪我，其实我应该早点说的，你在罗特斯顿的设计学院，曾经交流过三个月，是不是？”
　　“我出国进修，也是在这所学校，所以很早就看过你的作品了，可以说是神交已久。”他边说身子边微微前倾，似乎有些热切。
　　居然是校友？真的会这么巧吗？
　　苏闻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若是以前的他，可能会觉得欣喜，也会很快放下戒心，接受对方超出平均线以上的殷勤。
　　但现在……天上不会掉馅饼，霍城已经身体力行地让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谢谢，不过我当时的作品还是太不成熟了，只能说是刚入门呢。”他的态度温和又礼貌，人却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点。
　　“你太谦虚了。”裴瑾文半垂下眸子，眼底闪过幽光，低头呷了一口花茶。　　
　　果真是油盐不进。　
　　所以只有那个人可以，别人就不行吗？
　　可是霍城这样的人，凭什么有这样好的运气。
　　而就在这时，苏闻禹的电话突兀地响了。
　　他怕打扰到周围用餐的人，先匆匆按掉铃声，却又灵光一闪，干脆就以此为借口，握着手机和裴瑾文道了别。
　　结果走出茶餐厅的时候一看，才发现来电的，居然是霍城。
　　这人不是应该忙到脚不沾地吗？
　　怎么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说实话，苏闻禹还真有点意外。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以霍城这人的不上心程度和最近频繁出差的忙碌状态，至少也要过个几天才会找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了。
　　“去哪儿了？”
　　电话一接起来，就仿佛情景重现，又是熟悉的质问口吻，和几天前那次没什么两样。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不发消息？
　　因为认定自己不会走，就可以永远理所当然。
　　挺搞笑的，你凭什么？
　　苏闻禹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道：“这个现在和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不等那边继续追问，他直接甩了一句过去——
　　“霍城，我们结束了。”　　

　　☆、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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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结束了。
　　我们，结束了。
　　结束什么？什么结束了？
　　霍城攥着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来回重复了四五遍，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去推敲。
　　研究红头文件都没这么仔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医生之前的诊断有误，自己上次车祸撞击导致的病情根本没有好转，而是恶化了。肿块在韦尼克区，影响到了听觉性语言中枢的功能，所以现在才会理解不了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是这么想的，也直接这么问了出来。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那边的声音是他最熟悉的，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霍城一向很喜欢苏闻禹的声音。
　　总是温软动听，和声和气，像一阵柔和的清风，只消听一听就能吹散心头的疲惫和阴霾。
　　而把人压在床上、沙发上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动听法了，就好像含着甜化了的蜜糖，折腾狠了还会带一点哑，断断续续，细碎又绵软。
　　只可惜，这样的嗓音在今天却突然变成了利刃，说出来的话刺耳得很——
　　“意思就是分手。”
　　他说的不是“想”和你分手，也不是“要”和你分手。
　　这就说明这件事并非还在计划当中，而是完全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只是在告知对方一项决定。
　　“我和你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句是更清楚的解释，干脆又直接，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但霍城却依旧没有理解，而且显然也没有工夫去琢磨他措辞里细微的差别，注意力全被那几个锋利的字眼吸引了。
　　分手？到此为止？
　　苏闻禹居然向他提出分手？
　　霍城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用力，他有点茫然地把手机从耳侧拿到眼前，目光在屏幕上逗留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而后又放回到耳边。
　　抬眼的瞬间，一贯锋利的眸底先是掠过愕然，紧接着，他两条长腿一迈，竟然还不自知地来回踱起步来。——虽然只有两三步，但这种举动，从前是不可能在霍城身上出现的。
　　没办法，这个人好像天生稳如泰山，明明年纪不大，却几乎没有急躁冒进的时候，多大的生意摆在眼前都能面不改色，哪怕桌上筹码不多，也从来只有对手沉不住气的时候。但眼下……
　　盛煜川被他的反常弄得莫名其妙，又是担忧又是好奇，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最后还是没憋住，缩着脖子走过去，压低声音打探：“他说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霍城没有回答。
　　甚至还奇怪地看了盛煜川一眼。
　　他生什么气？
　　他根本就没有生气，只有满肚子的不解和疑惑。
　　因为苏闻禹说的那些话，他根本就一个字都没打算信。
　　二十多年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让霍城无师自通学会了生存之道，那就是无论做什么都要讲究方法，所以不管多么难的合作、多么难的处境，他也总能抽丝剥茧找到其中的关键点。
　　他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讲逻辑有原因的。
　　所以好端端地，苏闻禹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这没有道理。　　
　　荒谬。
　　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闻禹在通话另一头等了好一阵，结果只听到一片漫长的死寂，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但他一点也不着急。
　　如果从喜欢霍城开始算起，他等了足足六年的时间，如果从两个人正式交往开始算起，他也已经等了三年。　
　　所以他有的是耐心。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在等一个回应，等一个承诺，更试图把这个人的心捂得和自己一样热。
　　而现在，他在等一个干净彻底的退场。
　　要是就这么一会儿的等待，能把两人这么些年的关系彻底说明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那也挺好。
　　苏闻禹站在街边的树下，神色莫测地看着大路中间的车水马龙，金黄色的落日余晖掉在他侧脸，像是染上一层光晕，半明半暗，潜藏在阴影中的只有平静。
　　“理由。”霍城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言简意赅地反过去质问，一板一眼的态度，像是在谈一桩生意，“我要听你想分开的理由。”
　　分手问原因，很合理的要求。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苏闻禹。
　　说实话，这个问题还真不大好回答。
　　因为你把我当成裴瑾文的替身？
　　可是眼下霍城脑子尚且没好全，记忆还是七拼八凑的，甚至都能混淆他们两个人，就算当面对质估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说不定会否认，说不定会受陈年旧事的刺激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又是一团乱，麻烦得很。
　　更何况，替身这件事，固然给苏闻禹迎头痛击，固然曾经是起因，但事到如今，早就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主要的问题了。
　　那么，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
　　唔，这也算其中一点吧。
　　徐弈棋和他女朋友满打满算才相处了一年，就心心念念许诺了将来，彼此都把对方放进人生规划里。
　　对于那枚迫不及待想要送出的戒指，徐弈棋珍视到大半夜来工作室东翻西找，平时一个人连看一会儿都会傻笑。
　　其实，戒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可是在霍城计划的未来里，真的有自己的影子吗？
　　他一直处在更高的位置，对于这份感情的态度是可有可无，理性又克制，好像随时都可以丢弃。
　　他们好像一直在得过且过，开心一天是一天。不是没有过觉得幸福的时候，但是这样的幸福好虚幻，这样的关系好脆弱，不知道哪天就会土崩瓦解。
　　都说爱情使人盲目，好吧，看起来盲目的只有他而已。
　　苏闻禹忍不住弯唇笑了一下。
　　笑自己眼瞎。
　　“说不出来？”那头的霍城倒是十分难得地耐着性子在等，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做声，就忍不住先开了口。
　　语气平静，透着似有若无的轻慢，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苏闻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眼周围逐渐四合的暮色，眉头微扬，径自单手打开车门上车。
　　“霍城，你想听实话吗？”
　　他不想继续这种无意义的纠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亮芒，干脆快刀斩乱麻，选了个最直接的方法，那就是激怒他。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太糟糕了，从头到脚各个方面都坏到让我难以忍受。”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股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气。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
　　安静到可怕的死寂里，只传来悠长而克制的呼吸声。
　　苏闻禹一听，就知道霍城这是在隐忍怒气。
　　霍大少最近本来就因为几个大项目连日忙碌，新政策的落实引发了一系列异动，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结果身边人又趁机提出分手落他面子，这会儿还冷不丁听到这种话，心里能舒服就有鬼了。
　　但是苏闻禹觉得自己舒服了。
　　他根本不憷对面的阴沉态度，无所顾忌地继续开口。
　　“说是交往，可你对我能有几回笑脸，又冷又硬像个大冰块，既不温柔也不体贴。”
　　“脾气大又傲慢，莫名其妙就不高兴，还霸道不讲理。”
　　他算准了霍城性格高傲，被这么劈头盖脸说一顿，一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就算为了那点面子，也绝对不会再探究个中原因，更不会继续纠缠。
　　那么他刚好就此脱身，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吃个饭那么多讲究，两个顶级主厨都不够你挑剔，我辛辛苦苦做了汤你还嫌不好喝。”
　　“对我的事漠不关心，却要求我对你事事上心。”
　　其实苏闻禹说的，都是杂七杂八的小事，至于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分手，根本原因当然不仅仅是这些。
　　但他不想和霍城认认真真地解释了。
　　没必要。
　　以后都不可能重新在一起的人，现在追究分开背后真正的原因，研究谁对谁错，有什么意思呢？
　　霍城不想懂，也不会懂。
　　“和你在一起很累，所以我不想再继续，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有这一句是最真心最想说的话，只可惜——啪嗒一声！
　　对面传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然后就是一连串急促的嘟声。
　　霍城直接单方面结束了通话。
　　苏闻禹微一挑眉，也紧随其后撂了电话，内心毫无波动。
　　很好，终于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画上句号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两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了眼外面来来去去的行人。
　　这个地方虽然是商圈外围，却称得上一句繁华，周边有不少名气大的餐厅和精品店。
　　现在又正好到了晚餐的时间，上班族们结束一天的忙碌，纷纷找地方进食，街边人大部分成群结队，小情侣尤其多，挽着手臂揽着肩膀，看着亲密又美好。
　　苏闻禹神色淡然地收回目光，在自己的手臂上静静地伏了一小会儿，忽然感慨似的咕哝了一声：“好像不算好聚好散。”
　　车窗下移，豁然拉开更大的缺口，风就从这里大肆刮进来，吹乱了他长长了一点的头发，刘海散落在额前，半遮住璀璨的眉眼。
　　“算了，反正骂到就是爽到。”苏闻禹耸耸肩，心情很好地笑出了声。
　　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而后，慢悠悠地把车开走。
　　回家吃饭去。
　　而另一边的霍城显然没有他这么愉悦的心情，在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之后，他心里憋着的火气就没下去过。
　　事实上，要不是多年来强大的自制力还在努力发挥作用，他刚刚甚至差点直接把手机摔出去。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一本正经地指着他鼻子骂。
　　就算是当初处境最艰险的时候，被有心人刻意刁难的时候，也最多被几个前辈说过夜郎自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将来一定吃亏。
　　当然，在霍城正式掌权，把一切拨乱反正还上升了新台阶之后，这些人就统统认了错，闭了嘴。
　　而今天，他居然被人狠狠数落到一文不值。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居然是苏闻禹。
　　苏闻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怎么会突然要分手？怎么会不告而别逃之夭夭？怎么会不告知自己他的去处？
　　这些原来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偏偏就发生在刚刚！
　　霍城的额角青筋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袭上心头，却又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眉头拧得死紧，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还说什么走了不会再回来，可家里除了那几个不值钱的锅碗瓢盆，东西基本没怎么少——等等！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快步冲上了楼。
　　盛煜川在旁边看着他川剧变脸，简直是心惊胆战，就怕自己成了出气筒，只想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不料还没等他提出辞行，就这么被一个人晾在客厅。
　　他正纳闷呢，结果没过多久，又看见霍城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这回手里还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不大不小，和稍大的苹果差不多。
　　诡异的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刚才还浑身低气压的人，现在却已经大体恢复了平静，又变回从前那副什么都尽在掌控的淡定模样，只有眉宇间还残留一点郁色。
　　奇了怪了，这东西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盛煜川看他脸色好转，胆子也大了，赶紧凑上去问道：“那个，闻禹他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霍城回得很快，神色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自顾自打开盒子，轻轻抚摸石头上特别的纹路，前几日青年弯着眼睛把玩时的样子霎时在脑海里浮现。
　　那么喜欢的东西，真要走了不可能不带。
　　而后，霍城又不急不缓地抬手，随意逗弄了一下鸟架上的鹦鹉。
　　想要了那么久的鸟，也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结果下一刻，他就结结实实地被啄了一下。
　　“……”盛煜川憋笑，语气十分幸灾乐祸：“我就说这鸟有性格吧。”
　　然而霍城这回却只是抿紧唇角冷哼了一声，把所有明暗交杂的情绪都收敛在眼底，像酝酿风雨前的宁静，“那又怎么样？”
　　“闹脾气而已。”
　　很快就会好的。
　　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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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城这些天频繁外出，连日的忙碌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原先不被看好的烂尾工程，在他的全力运作下终于起死回生，跨界开拓的新区在提升运营效率的基础上实现了盈利，自此引发的连锁效应，也暂时遏制住了行业内融资急剧下滑的势头。
　　这样大的动静瞒不住，所以消息很快就在圈子里不胫而走，众人并不算太意外，只是更加关注霍城的一言一行。
　　竞争对手警惕他下一步的动作，准备做出防范，合作伙伴也在猜测他接下来的打算，等待确切的指示。
　　然而这个时候，霍城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安排，只独自一个人去了赛车场。
　　和霍城熟识的朋友大都知道他精通骑术，却不清楚，他其实只是喜欢感受那种随意驰骋的速度。燕城这边的马场近两年才刚刚发展起来，算不上太出色，比不上经营多年的赛车场，于是他毫不犹豫就选择换一种方式，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所以真要说起来，他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也比较随意，觉得舒服就可以试试。
　　骑马也好，跑车也好，左右都是放松，没什么太大差别。
　　“试新车。”
　　霍城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在侍者妥帖的安排下进入场地。这个地方的路线和设施他比经理都熟，不用提醒也早已备好一切。
　　发动引擎之后，车提速很快，本就足够刺激，他还专找弯道急险的地方铆劲冲，动作熟练得很，没多久的工夫，就已经绕着东赛道拉练了好几圈。
　　华尔蒂斯赛车场的专业性很强，甚至具备单独承办国际赛事的资格，东赛道全是连续弯道，别说跑几圈，就是一圈下来也得消耗不少体能。
　　但下车的时候，霍城却依旧面不改色，头盔一摘，骤开的车门霎时卷入呼啸而过的冷风，重重刮在脸上，俊美的五官却更显锐利，一抬眼就锋芒毕露。
　　分明是有情绪的。
　　但他又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有情绪，只是隐约觉得有点奇怪，平时跑一圈就能彻底放松下来的燥郁心情，今天为什么没有。好像什么东西堵塞在胸口，有种难以排解的憋闷。
　　车场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名字叫方褚。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殷勤走近的同时，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鼎鼎有名的霍总。
　　他和霍城关系尚可，很清楚这个男人有着和能力相匹配的足够野心，对最近霍氏的动静也是有所耳闻的。若放在以前，霍城一定会选择大刀阔斧继续改革分秒必争，但眼下，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一个人出来驱车。
　　方褚和太多资本家打过交道，知道这帮人嘴上满口道义，心里只有生意，眼中全是利益。
　　所以，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其实有点好奇，现在这种大获全胜的局面下，是什么绊住了霍总继续前进的脚步？又是什么事能让霍总这样烦恼？逼得这个往常从容不迫的男人这会儿看起来好像一支找不到方向各处乱窜的利箭，甚至还有点神思不属。
　　但毕竟两人之间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方褚就算真的好奇也不敢随便多嘴，最多只能在心里天马行空地各种揣测。
　　“看什么？”霍城目不斜视，语气淡淡，却暗含警告。
　　得，感觉还是一样敏锐。
　　方褚心里腹诽，脸上却瞬间堆出标准恭敬的笑意：“霍总，我就是想问问，刚跑下来感觉怎么样？”
　　这里的赛车场原本已经是经过认证的二级赛道了，但前不久又由国际知名的设计公司重新规划改造，除了系统再次更新以外，赛道也和原先有所不同。方褚这一问，也是想了解下真实的客户评价。
　　“难度一般。”霍城薄唇一抿，脸冷得像能掉下冰碴，说话毫不委婉，“而且辅助设施太多，属于本末倒置。”
　　“……好吧，谢谢您的宝贵意见。”方褚无奈扶额，硬着头皮接下这丝毫不客气的用户反馈，然后觍着脸笑道：“不过就算不难，你第一次跑就能那么顺，技术还真是一点儿没退步啊。”
　　霍城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对他的吹捧并不买账。
　　“想问什么？”他一针见血。
　　“……”被一眼看穿心思的方褚多少有点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一直挺想知道，那台百年纪念款的风腾ZUE，怎么好像从来没见你开过呀？”
　　夺人眼球的配色，高端奢华的设计，稳定扎实的底盘，完全顶级的配置，再加上尖端品牌的加持，就问哪个玩车的人不眼馋？
　　可霍大少爷倒好，自从当初在几家手里斡旋最终用超高价拍走之后，就没见他开过一次，他们这帮人连在旁边见见世面的机会都没有。
　　霍城闻言，不禁眉心稍动，眸中不自觉掠过复杂。
　　“送人了。”他说。
　　送人了？
　　这么难得的车型，说送就送啦？
　　方褚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出，对车的热切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送谁了？”
　　但话一出口就直觉要糟，因为这问题属于个人隐私，显然过界了。
　　他担心霍城不高兴，反应也快，马上很顺溜地自己把话圆过去：“呃不过无论送谁，我想他一定都会喜欢的。”
　　不料一旁的霍城倒是一点没追究他这问题的越线。
　　他略微眯了下眼，目光飘向远处的山峦，却没什么焦距。
　　喜欢吗？
　　霍城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不过很可惜，由于该死的车祸后遗症，他不完整的记忆里暂时还没有这段往事的具体痕迹。
　　但，苏闻禹应该是喜欢的。
　　印象里，他每次给苏闻禹送东西的时候，不管送了什么，这人总是会很欢喜。
　　他会笑得很甜很乖，连眼睛都变得弯弯的，又明又亮，好像水滴碎在里面，沁着珠光。
　　霍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但很快，他似乎想到什么，唇边那一点如冰川化雪般的笑意也随之收敛起来，脸色瞬间阴沉。
　　自从那天确认苏闻禹是在闹脾气以后，从前那些不曾留意、甚至刻意忽视的蛛丝马迹，就一点一点逐渐显现出来。
　　他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找借口推脱出去聚会的邀请。　
　　比如整整五天没见，却不发一条消息。
　　比如明明人在外面，却撒谎骗自己说在家。
　　比如一句话不说就带着点厨具和衣物跑出去，还在电话里说了那些气话。
　　可是坦白说，霍城真的不明白苏闻禹在闹什么，又为什么要闹。
　　一直以来，两个人都相处得很融洽，什么地方都合拍，生活习惯也相投，在他如今尚未恢复的有限的记忆里，苏闻禹从来没有闹过。
　　甚至连抱怨都没有。
　　都说刚接手的小猫会有一段叛逆期，需要磨合才能变得温顺，可是苏闻禹好像天生就那么柔软。
　　这个人永远乖巧听话，进退得宜，看着就叫人心头熨帖软成一片——霍城几乎没有办法想象他闹起来的样子。
　　所以，最近的这一出，霍城已经单方面定义为迟来的叛逆期。
　　他想着，干脆就让他闹一次吧。
　　苏闻禹有这样的权利，当然，也需要为此付出一点代价。
　　这次之后，下不为例。
　　霍城已经打定主意先晾他两天，要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告诉他分手这种话不能乱说，就算是赌气，也不应该真的说出口。
　　所以他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公事，一丝不苟地解决问题，连日忙于接踵而至的生意。
　　苏闻禹能去哪儿？
　　他根本舍不得走。　　
　　他当然会自己回来。
　　霍城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到现在为止，已经是三天又十六个小时了。
　　苏闻禹那里，居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连那天在场的科莫都开始旁敲侧击打探他的消息了但——他偏生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霍城想，那天自己和他是不欢而散的，此刻当然不能主动去找他。
　　自己就应该气定神闲地在等。
　　可是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坏了脑袋，他忽然想再给苏闻禹打一个电话。
　　至少应该……
　　嘟——
　　突如其来的通话前奏让霍城悚然一惊。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拨出了最熟悉那个号码。
　　啪嗒。
　　反应过来以后，他瞳孔微缩，几乎是忙不迭地立刻匆匆挂断！
　　要说什么呢？
　　不知道。
　　霍城莫名烦躁，想点一支烟。
　　但他平时根本不吸。
　　他还是不相信苏闻禹会真的做到这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满身风霜的卷毛青年一脸急色匆匆走来，一下子把霍城拉走了。
　　霍城皱眉，没来得及质问，却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霍哥，闻禹这次好像是来真的啊！”盛煜川疾声说。
　　他四下略微看了一圈，而后，压低声音凑近，话赶话砸在耳畔像滚滚春雷，惊起一阵剧烈的回响。
　　“你知道吗，他连你送他的车都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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