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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和敌国太子有了崽崽后》作者：若兰之华
　　文案：
　　原名《意外怀了敌国太子的崽》
　　江国与隋国是世仇，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几十年，都想把对方按死在黄河边上。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隋国派出那位天煞孤星，以冷血弑杀著称的太子隋衡，直捣江国都城。
　　江国派出他们德名遍天下、招揽名士无数的太子江蕴，带领心腹之士秘密潜入敌人后方，干扰敌军计划。
　　双方对自己的成果都很满意。
　　结果撤退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
　　江蕴被心腹暗算，滚落崖下，被同样遭人算计的隋衡给捡到了。
　　为了解毒，两人被迫发生关系……
　　事后，看着那张雪白艳绝的脸庞，向来摒弃男色女色的隋衡难以控制的怦然心动。
　　便将这意外捡到的小美人带回了别院，当外室养。
　　江蕴想，左右是逃不了了，便将计就计，假装失忆，一边尽职尽责的给大煞星当外室，一边刺探敌国情报。
　　结果情报还没刺探出多少，肚子倒一天天大了起来。
　　江蕴：啊啊啊，请问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
　　江国日盼夜盼的太子殿下终于回国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个小拖油瓶。
　　没人知道孩子的爹是谁，也没人敢问。
　　只有江蕴看着长得漂亮乖软的像小兔子，每顿能干三碗饭、天生神力的小崽子。
　　愁得不行。
　　孩子太像爹了，该怎么办。
　　现在掐死还来得及么。
　　正干饭的崽崽：瑟瑟发抖ing
　　**
　　得知千娇万宠的外室可能逃到了江国，隋衡大怒，再次联合其他国家一起攻打江国。
　　前来迎战的是江国那位神秘的德名遍天下、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江国太子。
　　隋衡冷笑吩咐：待会儿能取江蕴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两军开战，看着那青衫玉带、翩然出现在阵前，和逃走的外室有九分像的青年。
　　隋衡懵了懵，大吼：“谁敢射箭，孤要你们狗命！”
　　隋国将士：？
　　【封面来自ZDC画师大大授权图，感谢。】
　　【每天中午12点更，开了防盗功能，订阅比例不足的72小时后可见。】
　　阅读提示：1.又名《失忆后我成了敌国太子的外室》，受清冷大美人，攻阳光健气二哈（orz
　　2.日常较多，没有什么高级权谋，一切私设为剧情服务。
　　3.崽崽中后期出现。
　　4.坠崖后的剧情从第5章 开始，但前几章有关键剧情和人物铺垫，不建议跳过哦！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蕴；隋衡 ┃ 配角： ┃ 其它：下一本《和帝国元帅奉旨成婚后》》
　　一句话简介：仗还接着打吗？
　　立意：逆境时不要放弃，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作品简评：
　　江国与隋国是世仇，双方摩擦多年，交战不断。一次意外，江国太子江蕴被心腹暗算，滚落崖下，被野心勃勃的隋国太子隋衡捡到了。为了解毒，两人被迫发生关系。向来洁身自爱的隋衡，对这意外捡到的美人情有独钟，便将人带回隋都，当外室养。多年后，两国再次交战，隋衡望着敌军阵前、和失踪的外室有七分像的青年，遽然变色……
　　本文构思精巧，行文流畅，草蛇灰线，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两位主角一个心怀大爱，一个热血赤城，通过爱、包容与努力，最终止戈休战，化解两国之间积攒多年的宿仇与旧怨，实现天下太平。并在这个过程中，摆脱过去桎梏，重新找回骄傲的自己，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作品。


第1章 流觞1
　　朱红的宫殿连绵迭起，日光透过绘有回旋流云纹的蚕丝帘，落在水榭内青年温润侧颜上。
　　青年着浅色鹤纹广衣，席坐案后，肌肤白净如瓷，眉目隽秀若画，浓密纤长的睫包裹着一对莹润乌眸，轻柔垂落，于挺秀鼻梁上投下两片月牙状的浅浅阴影。乌发则以玉带束成一把，紧贴着那柔软的绸质锦衣，沿肩颈，一路直垂至腰际。
　　松姿鹤仪，风致楚楚。
　　水榭外欢腾声不断，青年却充耳不闻，垂眸，专注阅着手中书卷。
　　“殿下。”
　　谋士公孙羊、范周联袂入水榭。
　　公孙羊笑道：“今日流觞宴，各国名士公卿都在大显身手，殿下便不去瞧瞧么？”
　　帘后坐的，正是德名遍天下，门下招揽门客无数的江国太子江蕴。亦是声名享誉江南诸国的“南国四公子”之一。
　　此番来到陈国，是受陈国国主之邀，参加一年一度的流觞宴。
　　这是江南六国的盛事，参宴者皆是六国公卿名士与贵族子弟，主要目的就是借着切磋六艺的名头，联络江南六国的感情，以便诸国勠力同心、共同抵抗北方日益强大的隋国。
　　江蕴对这类出风头的事素来没兴趣，淡淡摇了下头。
　　公孙羊和范周暗道可惜。
　　“南国四公子”，分别是以“容”闻名的卫国世子卫筠，以“乐”闻名的洛国世子洛凤君，以“文”闻名的陈国公子陈麒，和以“德”闻名的江国太子江蕴。
　　江南六国，其余五国都是江国下属国。
　　“四公子”由各国名士共同推举出，虽然排名不分前后，但和其他三个或以容貌、或以音乐才能、文章才能而取胜的三公子，自家殿下这个“德”字，多少显得有些虚无缥缈。好像除了品德之外，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才能一般。
　　身为一位忠诚的谋士，公孙羊很是替自家殿下意难平。
　　因他知晓，除了广为人知的美好品德，自家殿下的容仪、文采，甚至是音乐才能，都丝毫不输另外那三公子。
　　只因殿下低调，别人太高调，从不在流觞宴这等重大集会上出风头，才只被评了一个不温不火的“德”字！
　　甚至有不明内情的好事者，背地里宣称殿下这个“德公子”的名头只是诸国名士不好直接拂江国这个宗主国的脸，勉强添进来凑数的。四公子真要论实力，还是要看容、乐、文三位公子。
　　尤其是乐公子洛凤君与文公子陈麒，如果说美貌得益于上天眷顾，带了运气的成分，那绝妙的乐技与精妙的文章，可都是需要下真功夫，花费十年甚至是数十年功夫辛苦钻研的，绝非靠“品德”这样的虚名能换来。
　　两相对比，显得殿下这个“德公子”更像添来凑数的了！
　　“乐类比试第一名，洛国世子洛凤君！”
　　随着一声传报，水榭外再度传来欢呼声。
　　流觞宴按照君子六艺，共设六类比赛项目，洛凤君能拔得“乐类”头筹，可以说是毫无悬念的事。
　　只是洛凤君为人清高孤傲，又贵为洛国世子，平日这些贵族公卿们想听他弹上一曲，比登天还难，所以即使早知道结果，宾客们亦十分激动沸腾。
　　唯公孙羊悄悄与范周咕哝了句：“这曲《梧桐引》，我倒觉得殿下弹得更好。”
　　玉台上，洛凤君一袭白衣，抱着琴傲然起身，目光漫不经意的扫过四周。除了乐技，他的容貌也十分出众，众人的吹捧与追逐于他而言已是如吃饭喝水般司空见惯的事，他并不放在心上，甚至懒得拿正眼瞧他们，他目光径直落在那唯一垂着帘幕的水榭上，浅笑问：“凤君这一曲，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流觞宴点评官由诸国名士组成，江蕴作为宗主国太子，又与洛凤君并列四公子，按理并不在点评官之列，洛凤君这么贸然一发问，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来江蕴所在的水榭上。
　　蚕丝帘幕低垂，众人只能从外面看到一个模糊影子。
　　脾气火爆的公孙羊先皱起眉，殿下乃宗主国太子，身份高贵，区区一个下属国的公子，竟敢如此当众冒犯殿下，简直无礼至极。
　　第二个皱起眉的是江蕴。
　　他已经尽力避免卷入这些无聊的争斗，没想到还是被人强拖进去。
　　这洛凤君盛名在外，在江南诸国中的声望很高，作为一位有品德的储君，他又不能不理会。
　　公孙羊待要呵斥，被江蕴抬手止住。
　　江蕴放下书卷，隔着幕帘简洁答道：“洛世子这一曲，令孤耳目一清，如闻仙乐，魁首二字，当之无愧。”
　　江蕴精通乐理，方才洛凤君弹奏时，自然也听了全程的《梧桐引》，从专业的角度来讲，洛凤君弹得确实无可挑剔，甚至远胜当世许多年逾古稀的乐曲大家。
　　能得宗主国太子如此评价，自是美事一桩。
　　看台上的众人立刻又一番称赞吹捧，朝洛凤君道贺，甚至有人提议将此事当做一桩美谈属文记载下来。
　　不料洛凤君并不动，反而依旧注目着那水榭外悬的蚕丝帘幕，道：“久闻殿下也精通音律，乃乐中高手，十一岁时便凭一曲《凤求凰》名动江都，今日恰逢盛筵，殿下可肯屈尊与凤君比试一番？”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一则，江蕴乃宗主国太子，洛凤君一再挑衅，实属以下犯上。
　　二则，长久以来，江蕴在流觞宴上几乎都是透明人一般的存在，因为体弱、喜静、“并无特别突出的才能”，这位殿下几乎全程都待在挂有挡风帘幕的水榭中，从不参加任何比试活动，也鲜少在人前露面。
　　据说就算是其门下宾客，见过这位太子真正容貌的，也没有几个人。
　　因为这事儿，甚至有传言称，这位太子是因为貌丑羞于见人，才不敢露出真容，只能靠所谓的品德来服人，博一个礼贤下士的名声。
　　关于这位太子从不肯在流觞宴展示才艺之事，众人也是揣测不一。
　　有人说这位太子是真的与世无争，行事低调，不愿抢了下属国的风头，也有人说这位太子是因资质平庸，根本没有拿得出的才艺，怕输了比赛，被下属国碾压，索性直接“藏拙”，维护宗主国颜面。
　　至于十一岁弹出名动天下的《凤求凰》之事，很可能是为了营造声望，找人代弹的！《凤求凰》创始者齐国段侯，可是被评为百年难出的音乐奇才，那曲《凤求凰》一经问世，便引来无数音乐大家钻研模仿，但这么多年过去，竟没有一个人能完美呈现其中精髓。唯一得了几分真传的，是段侯之子，齐国公子齐子期，区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弹出《凤求凰》那样高难度的曲子。
　　洛凤君是个音乐天才，音乐才能举世皆知，此刻当众挑衅才艺平庸的江蕴，不是摆明了要下那位太子的脸面么？
　　洛国随行的大臣首先吓了一跳，忙近前劝阻。
　　但洛凤君显然心意已决，根本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直勾勾的盯着江蕴所在。公孙羊终于忍不住怒道：“洛世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洛凤君施施然答：“自然知道，凤君仰慕殿下已久，早就想寻机会与殿下切磋一二了，凤君自知位卑，没有资格向殿下挑战，然流觞宴乃我江南六国盛会，办立之初，就定下了不论身份地位，只论才艺的规矩。殿下不肯屈尊，莫非是看不起凤君，觉得凤君不配与殿下同台而奏？还是说，殿下觉得我们这些下属国，不配与宗主国同台竞技？”
　　性格沉稳的范周也露出不悦之色。
　　心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洛凤君，竟然借着流觞宴的名头向殿下挑衅。流觞宴表面上是六国集会，才艺比拼，可大家心知肚明，这更大意义上是一个维系诸国联盟的宴会。殿下身为宗主国太子，有维系联盟的责任，若当众拒了洛凤君的要求，倒像是真看不起下属国一般，于六国联盟极为不利。
　　而眼下隋国那头正厉兵秣马，虎视眈眈……
　　洛凤君的话勾起不少其他下属国的顾虑，再加上一些看热闹的，对这位神秘的江国太子好奇已久，倒也想借着洛凤君的手，揭开这位太子的神秘面纱，看看这位太子究竟有多貌丑，多才疏学浅，便都不约而同的作壁上观，甚至隐含期待。
　　毕竟出头的是洛凤君，就算最后真得罪江国，也降罪不到其他人身上。
　　场面一时僵滞，就在公孙羊和范周都感到焦头烂额之际，幕帘后，再度响起那如玉落清泉一般好听的声音：
　　“并非如洛公子所言。”
　　“是孤技艺疏漏，五音退化，早已不会奏任何乐曲。”
　　“孤认输。”
　　公孙羊与范周同时脸色一变。
　　大庭广众，当着这么多下属国的面，殿下竟直接向一个下属国的公子认输，这成何体统！
　　其他各国也神色不一。
　　没料到这江国太子竟真如传言一般，资质平庸，六艺不精。便是以容色闻名天下的卫国公子卫筠，也写得一手好书法，绘得一手好丹青呢。
　　想来那貌丑的传言，也是千真万确了！


第2章 流觞2
　　洛凤君神色数变，嘴角抽动了下，立在原地，仍不肯动。
　　“洛兄。”一道腰间佩剑，身着乌色儒袍的人影走过来，含笑道：“此处风大，我已命宫人在水榭内准备好上等的茶点，请洛兄先随我去休息如何？”
　　这人生得相貌堂堂，眉目清朗，通身儒雅之风，乃和洛凤君、卫筠、江蕴并列南国四公子，以文章著称的陈国公子陈麒。
　　陈麒三十岁左右，在四公子中年纪最长，此前一直籍籍无名，三年前的流觞宴上，凭一篇批判齐国国主荒淫无度的《青雀赋》名声大噪，受到各国名士追捧。在做文章上，陈麒也是出了名的努力刻苦。
　　据说为了写成那篇《青雀赋》，他曾连续数月每日只睡一个时辰，文章中的每一个字都认真推敲不下百次，光废稿就堆积了大半个宫殿。
　　因为这份超越常人的刻苦努力，陈麒在学子中名望很高。
　　流觞宴既在陈国举行，身为陈国二公子，陈麒自然有维护秩序的责任。他出面，是想尽快结束这场争端，免得伤了诸国和气。
　　洛凤君却只轻慢的看了陈麒一眼，并不理会。
　　洛凤君是洛国世子，而陈麒只是陈国一个公子，虽然同为四公子，但细究起来，洛凤君无论身份地位都要远高于陈麒。
　　洛凤君性格又出了名的傲慢，这等反应，落在旁人眼里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站在陈麒的立场上，被人当众如此拂脸面，不免有些尴尬。但陈麒却神色泰然，毫无怨怼尴尬之色，依旧好言的请洛凤君去休息，品尝糕点。
　　“洛兄。”
　　这时，又一道人影翩然走了过来，玉冠束发，一身雪白锦衣，生得眉如墨画，唇红齿白，如皎月般引人注目，正是卫国世子，南国四公子中以“容色”闻名天下的卫筠。
　　“陈兄所言极是，正好我也有些乐理上的问题想请教洛兄，洛兄今日就屈尊降贵，教我一教吧。”
　　和洛凤君的孤傲，陈麒的板正不同，卫筠天生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斜挑，配上他绝世的容貌，让他有一种别样的蛊惑力，就算是世间最铁石心肠之人，恐怕也不忍拒绝他提出的要求。
　　在陈麒和卫筠共同劝导下，洛凤君最终扯了下嘴角，抱琴朝水榭轻施一礼，转身离开。
　　公孙羊隔帘望了下自家殿下。
　　江蕴始终眉眼低垂，盯着手中书卷，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
　　陈国主事官为了化解尴尬，忙吩咐众人去准备下一环节比试的道具。洛国随行的大臣则战战兢兢的登上水榭朝江蕴谢罪。
　　江蕴只淡淡道了句“无妨”，便垂目，继续读起自己的书来。
　　洛国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殿下是余怒未消，还是真不在意，只能抹了把汗，忐忑不安的退下了。
　　下一环节是文类比试，如乐类比试一样，毫不意外，由陈麒拔得了头筹。
　　陈麒当场新作了一篇文章，行文瑰丽，立意新奇，赢得了所有点评名士的认同与喝彩。
　　即便如此，他也不见丝毫骄矜之色，反而耐心的和诸国学子交流文章上的问题，和洛凤君的目中无人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忍不住称赞：“都说江国太子德名遍天下，肯屈尊降贵，礼贤下士，依我看，骥才兄才是真正有容乃大、有古时君子之风的济世之才。”
　　骥才，是陈麒的表字。
　　陈麒忙正色道：“足下慎言，殿下身份尊贵，如天上月，骥才不过尘泥之躯，岂敢相比。”
　　忽一声嗤笑。
　　有人道：“这话倒也不错。你一个贱婢所生的庶子，上不得台面的低贱血脉，即使写得一手好文章又如何，真论起尊卑，只怕连给江国太子提鞋的资格都没有。江国太子十一岁便能做出《江都赋》那样惊才绝艳、令天下名士争相传抄的文章，你写的那什么鸟雀赋，看着文采华丽，实则辞藻堆砌，东施效颦，连人家的皮毛都不及。南国四公子，哈哈，还真以为得了个文公子的名头，就能除掉身上的马粪味了么。”
　　陈麒生母身份低微，幼时母子受人欺负，曾被驱赶到王宫的马圈里居住。
　　说话的也是个陈国贵族少年，因看不惯陈麒仗着平日文章写得好，吸引一众寒门学子追随，不将他们这些贵族弟子放在眼里，才出言讥讽。
　　陈麒面色白了下，如被人当场抽了一鞭子。
　　但很快，他就恢复常色，道：“今日乃是六国宴会，你若看不惯我，自可私下与我说这些话，大可不必如此玷污贵客们的耳目。”
　　语罢，又转身与众宾客告罪：“是骥才连累了诸位，望诸位勿怪。”
　　他自己明明才是受害者，却还在顾及宾客们的心情，这需何等宽广的心胸才能做到，众人纷纷安慰：“这怎能算是骥才兄的错……”
　　那陈国少年讨了个没趣，骂了声“虚伪”，便悻悻离开。
　　“骥才不必听他胡言，《江都赋》之事只是传闻而已。去岁朝贺，有人当众拿此事询问太子殿下，请殿下为其所献石碑作赋，已被殿下当众否认。”
　　一个负责点评的名士特意从坐席上走过来，拍了拍陈麒肩膀，劝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写出那样老练的文章。你文章已经做得很好，不必听他胡言乱语。”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程老夫子说得不错，骥才兄的才华，我等有目共睹，就说骥才兄今日这篇文章，丝毫不输那北国颜齐。”
　　颜齐，是江北隋国的文章高手，据说三岁能诗，六岁属文，是个实打实的文学天才，且美姿仪，是北国出了名的美男子，年纪轻轻已有许多经典文章传世，诸国之间素有“南陈麒北颜齐”“南麒北齐”的说法。
　　他们都是当世文章高手，自然知道作出一篇《江都赋》那样的文章，需要多么深厚的文学功力与多么敏捷的文思。江国太子若真有那般文采，怎会自十一岁之后，再无文章问世，也从不参加流觞宴的文试环节。
　　多半和那所谓的《凤求凰》一样，都是江国为了宣扬太子殿下的声望而杜撰出来，找人代笔的！
　　只是不知江国从哪里找出了那样厉害的代笔人，导致《江都赋》的作者至今存疑。江国太子敢当众否认此事，倒也算有担当，符合其君子之德的美名。
　　陈麒强笑了下，朝众人道谢，并亲自将那名欣赏他的程老夫子送回坐席。
　　比试快结束时，陈国国主姗姗来迟。
　　这位国主反射弧长得惊人，据说是午睡醒来，听说了洛凤君当众挑衅的事，特意赶来向江蕴告罪。同行的还有忠厚老实的陈国世子陈韬。
　　“老臣……照顾不周……咳咳……有罪……”
　　陈国国主年逾六十，已是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老人，由宫人扶着，一步三喘，说起话来，像随时可能咽气。据说国事基本已交由世子陈韬打理。
　　江蕴再嫌吵闹，也不得不耐心安抚。
　　“不论身份，只论才艺，本就是流觞宴创办宗旨，岂可因孤一人坏了规矩。”
　　“是孤才疏学浅，国主不必挂怀。”
　　陈国国主说绝不能这样算了，令宗主国的太子在陈国地盘受委屈，扫视一圈，厉声吩咐宫人：“让陈麒过来。”
　　陈麒很快登上水榭，没站稳，就被陈国国主一脚踹翻在地。
　　“本王让你招待客人，维持好宴会秩序，你就这么维持的？还不快给殿下磕头请罪！”
　　水榭内，江蕴长眉再度拧起，道：“不必如此。”
　　“殿下不必袒护他！”
　　陈国国主叉腰而立，呵斥陈麒：“还不跪下！真以为自己能写几篇酸文，就可无法无天，目无尊卑了！”
　　“儿臣知罪。”
　　陈麒伏地，几乎能感受到那四面八方，犹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或讥讽，或看热闹，或怜悯，隐在袖中的拳攥紧，面朝幕帘方向，缓缓磕了个头。“是臣疏忽，令殿下受惊，请殿下重罚。”
　　江蕴叫他起身。
　　陈国国主道：“殿下绝不能轻饶了这畜生，狠狠的罚，重重的罚才好！”
　　江蕴无奈，终于带了丝不悦道：“孤早说过，此事与令公子无关，国主勿需再多言。公孙羊，扶二公子起来。”
　　公孙羊领命。
　　江蕴觉得此事于陈麒的确是无妄之灾，待陈麒站起，道：“陈公子方才所作文章，孤甚是欣赏，望陈公子日后能再出佳作。”
　　又吩咐陈国国主：“此事已了，国主不可再为此责难二公子。”
　　陈国国主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待终于送走惺惺作态的陈国国主，公孙羊方哼道：“这老头子，看着耳目昏聩，实则精明得很，否则怎么洛凤君发难时他不过来，事情了结了才过来殿下这里告罪卖惨，还把自己儿子推出来，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倒是苦了那陈国二公子。”
　　这事心照不宣。
　　范周让他少说两句，免得落人口实。
　　另一头，陈麒一出水榭，就被等候在外的其他文士围住。
　　“方才的情形我们都看到了，那江国太子，委实仗势欺人，明知骥才和他同列四公子，竟仗着宗主国太子的身份，让骥才兄当众下跪，向他赔礼。”
　　“是啊，这摆明了是故意刁难欺侮骥才……什么德名遍天下，依我看，都是吹嘘而已。”
　　陈麒袖中拳依旧紧捏着，面上却正色道：“诸位慎言，方才的事，的确是骥才有错在先，没维持好宴会秩序，怨不得殿下动怒。殿下没有降罪，已是莫大恩赐。”
　　“骥才兄，你就不必解释了，我们都明白！”
　　“唉，骥才，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忠厚老实了！”
　　“……”
　　还有人则直接拉起他：“走，骥才，咱们去夫子台那边吧，我们还有许多文章上的问题想同你请教你呢。”
　　陈麒笑着应是。
　　“好。”


第3章 惊变1
　　江国内官邓公提着一壶新烹好的热茶进入水榭，见殿下依旧在专注读书，案上摆的糕点几乎原封未动，倒是旁边一碟青梅，少了几颗，登时眉开眼笑：“殿下喜欢，老奴再去多取一些。”
　　江蕴却道不必。
　　邓公叹口气，殿下有胃疾，在饮食上禁忌颇多，几乎到了清心寡欲的地步，平日在江国王宫，也多食清粥和小菜，极少沾荤腥油腻和这些甜腻之物。今日宴席多为硬菜，这枣泥糕已经最清淡的东西了。
　　他本想吩咐陈国那边的主事备些清淡菜品，却被殿下阻止。
　　范周大人也道：“殿下的饮食习惯，岂可随便被下属国知道，且委屈殿下将就一下吧。”范周大人忠直敢谏，深得殿下信任，平日殿下言行或品德上有任何瑕疵，他都敢毫不避讳的指出。殿下也正是以虚怀纳谏的美好品德，引来无数名士效忠投奔，邓公不敢不从。
　　就是苦了殿下。
　　自打来到陈国，殿下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饭食呢！那胃疾恐怕要更严重了。
　　国君严格教导也就罢了，这些谋士们也都管东管西，容不得殿下品行上有一点瑕疵，他一个内官都瞧着心疼。
　　“飞鹰阁可有消息传来？”
　　江蕴忽抬头问了句。
　　公孙羊忙答没有。
　　飞鹰阁是殿下一手创立的情报组织，主要负责传递军中情报，半月前，有飞鹰阁暗探在黄河南岸发现隋国斥候活动的踪迹，殿下特意传信给驻守在暮云关的云怀将军，命他查证此事。
　　这些年，黄河两岸看似平静，对岸敌国小规模的骚扰与侵袭其实从未中断过，两年前，隋军甚至想通过攻陷位于黄河西北要塞处的姜国作为突破口，绕道南下，幸好被飞鹰阁及时发现，给了殿下足够的筹谋时间，隋军阴谋才没能得逞。
　　现在暮云关附近突然出现隋军斥候痕迹，显然要引起高度重视。
　　公孙羊问：“可要臣去信催问一下？”
　　江蕴摇头：“不必了，待流觞宴结束，直接转道去暮云关。”
　　暮云关位于江国北境，紧邻黄河南岸，从陈国转道，的确要节省很多时间。公孙羊与范周明白斥候一事干系重大，殿下恐怕是要亲自过去一趟才能放心，立刻正色应是。
　　比试结束就是晚宴。
　　今日流觞宴聚齐了南国四公子，六国皆派了大批名士、公卿、贵族前来赴宴，可谓盛极一时。陈国国主自觉脸上有光，特意让宫人取来珍藏了十多年的白黎酒，供宾客品尝。
　　宴会结束，江蕴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与陈国国主告辞，乘车北上。众人都知道这位殿下体弱，见不得风，也没有强留，都站在门外恭送。
　　陈国国主则招呼大家回庭中继续宴饮，并召来自己后宫中颇受宠的几位坤君，陪众人饮酒作乐。
　　坤君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产物，地位等同奴隶，主要供贵族玩乐，讲究一些的贵族，甚至会亲自挑选美貌少年，从小以特殊药物喂养，久而久之，这些少年会拥有比女子还柔软娇媚的肌骨，因为是玩乐工具，故得了一个风雅的名字——坤君。
　　这个时代，贵族在府中豢养坤君是常有的事，齐国那位以暴虐、荒淫出名的国君烈王，甚至在齐都高筑青雀台，搜罗天下美貌少年，供自己享乐。用来驯养坤君的药物“绮罗”，最早也出自青雀台，之后才流传到各国。
　　陈国国主豢养的这些坤君看起来都是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个个生得唇红齿白，俊俏非常，十分会讨好取乐于人，一看就是精心调教过的。
　　只是这陈国国主都已六十岁高龄了，还沉迷于狎戏十几岁的少年，众人心里不免有些鄙夷。
　　酒兴正酣，忽有卫士急急来报：“国君，不好了，隋军打进来了！”
　　陈国国主正喝得迷迷糊糊，闻言迷瞪了下，问：“你……你说什么？”
　　“隋军，隋军打进来了！”
　　卫士话音刚落，便被一支利箭射穿喉咙。紧接着，庭中巡守的其他卫士也纷纷中箭倒地。
　　庭中哗然生变，所有人都惊得站起。
　　陈国国主也终于清醒过来，由宫人架着踉跄起身，高呼：“护驾，护驾！”
　　然方才还喧闹的庭院，突然静如死水，别说护卫，连鸟雀的声响也听不到，死亡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
　　“隋、隋军，哪里来的隋军？”
　　有人哆哆嗦嗦问了句。
　　无人回答。
　　空气越发死寂。
　　直到一阵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将众人神魂惊醒。
　　庭院大门被轰然破开，两列黑甲包裹的铁骑长驱而入，骑士腰间悬挂着同款狼头长刀，夜色里泛着瘆人的腾腾杀气。
　　狼头刀，隋国青狼营的标志，隋军精锐中的精锐，统领者——
　　众人神魂一颤，颤巍巍抬头，只见逆光处，一人凤眸凌厉，乌发高束，身披玄铁重甲，肩臂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麒麟纹图案，慢悠悠驱马近前。
　　统领者——隋国有名的大杀神，一手创立了隋国青狼营，无论北方诸国，还是江南诸国，无不对这个名字闻风丧胆的，隋国太子，隋衡。
　　陈国国主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其余人也个个面如金纸，震惊，惶恐，不安的望着眼前一幕。
　　“很高兴见到诸位。”
　　隋衡眼睛一眯，笑吟吟开口。
　　随行的隋国士兵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控制了整个庭院和所有宾客。
　　在场皆是各国公卿贵族名士，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颤巍巍问：“恶、恶贼，你们想要如何？”
　　他其实更想知道，这样一支身披重甲的骑兵，是如何堂而皇之，毫无声息的闯入重兵防守的陈国都城的。
　　然想想此人历来战绩，似乎多此一问。
　　隋衡呲牙一笑，俊朗耀眼的面孔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弧度。
　　“自然是要与诸位通力合作，共襄大事。”
　　“一派胡言！”一名士用力啐一口，骂道：“我江南六国，与尔势不两立！你这恶贼——”
　　还没骂完，那人头颅已被一刀砍落，身首异处。
　　血喷溅了一案一地。
　　头颅上的那双眼睛，甚至还死不瞑目的大睁着。
　　立刻有人惊叫着往后退去。
　　即使站在后面的，看着这一幕，也皆背脊发寒，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隋衡收起沾了血的刀锋，眼睛弯起：“现在，诸位愿意坐下来与孤好好谈谈了吧。”
　　他虽在笑，这过分良善的语气，再度让众人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殿下。”
　　负责清点人数的亲兵奔上前，低声禀：“并未找到江国太子。”
　　隋衡眼睛轻轻一眯。
　　**
　　江蕴最先察觉到不对，是因体内无由来腾起的一股热流。这股热流由丹田而出，起初悄无声息，但却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四肢百骸。
　　绵绵密密，十分难受。
　　江蕴额间渐渐渗出汗，手指也紧攥住锦衣袖口。
　　公孙羊、范周与他同乘一车，范周首先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投入这位殿下门下多年，深知这位殿下是如何的注重礼仪仪表，虽然只是极细小轻微的一个动作，在平日里也是十分罕见的。
　　范周关切问：“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江蕴有胃疾的事，他是知道的，他担心方才宴上，江蕴因为饮食不当累及身体，而此去暮云关，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
　　虽然有医官同行，但抱病赶路，终究是件很辛苦的事。
　　江蕴摇头，慢慢松开手指，强压下体内那股不适，道：“无事。”
　　他心中隐约有一个揣测，但因这猜测太过离谱，不可思议，便暂隐忍不发。
　　范周还是有些不放心。
　　“当真无事？”
　　“可要臣请医官过来看看？”
　　江蕴摇头，道不必。
　　除了额角几滴汗，唇色有些苍白，他白皙如玉的面上，倒真看不出什么异样。
　　范周便不再坚持。
　　江蕴定了定神，轻声吩咐：“我们改道，走山路。”
　　范周与公孙羊俱是一惊。
　　连夜赶路已经极辛苦，若再改成山路，还要多一重危险。因陈国境内多崇山峻岭，山道大都很崎岖难行。
　　江蕴是不会无缘无故下这道命令的，公孙羊急问：“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江蕴点头：“只是猜测。”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折起来，交给公孙羊：“孤忽然想起，有一事忘了与陈国国主商议，你用飞鹰阁的信鸽，速将此信传至陈国王宫。”
　　公孙羊一愣，他看得清晰，那分明是一张白纸。
　　范周却迅速反应过来，与后知后觉的公孙羊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露出凝重之色，公孙羊应了声是，不敢耽搁，立刻推门而出，到外头吩咐。
　　隋衡的确是奔着江蕴过来的。
　　没抓到人，他便命人将其他五国来赴宴的宾客都圈到一座宫殿里，给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逼他们说出江蕴下落，并鼓励他们主动交出有关江国的重要情报，类型不限，越多越好，给得越多奖赏越多。拒不交代的，或用本国情报代替，或等到明日天亮，统一受死。
　　作风堪称土匪。
　　隋衡直接占了陈国王宫做自己的中军大帐，陈国国主带着陈国世子陈韬，瑟瑟发抖的伏跪在玉阶下，浑身抖如筛糠。
　　隋衡从他身边迈步而过，又突然停下，转身，呲牙笑道：“国主头骨生得不错，圆而有型，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孤恰好还缺个酒器，国主若实在记性不好，孤就取了你这颗头颅做酒器如何？”
　　陈国国主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晕死过去。
　　忠厚老实的陈国世子抱着昏死的父亲，满腔绝望与恐惧，如看恶鬼一般看着隋衡。从未上过战场的他，终于明白，为何满朝文武提起这个隋国太子的名字都打心底里畏惧胆寒。
　　而此人，也不过仅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而已！
　　隋衡哈哈大笑，背起手，大步入了那平日只有陈国国主才有资格居住的华丽宫殿。
　　亲卫樊七迎上来，很不忿的道：“那群南国人正在殿中对殿下破口大骂，殿下当真确信，他们能老实交代出江蕴下落和江国情报。”
　　隋衡漫不经意一笑。
　　“交不交代，你且等着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进了殿，却见烛火通明，殿中铺的名贵软毯上，瑟瑟跪着一排仅着雪色单衣的美貌少年。
　　隋衡步伐一顿，问：“怎么回事？”
　　樊七嘿嘿笑道：“是陈国那老东西孝敬给殿下的，说是他宫中姿色最好的坤君，他还未碰过，愿全部献与殿下享用。”
　　那些少年显然得了交代，见隋衡进来，忍着恐惧，乖顺伏跪在地，露出一截截雪白后颈。其中一个慢慢爬到隋衡脚边，要替他擦拭靴面。樊七在一边道：“听说这陈国王宫的坤君，皆是从幼年起便精心培养调.教的，平日吃饭都有专门的食谱，资质可与齐国青雀台媲美，这陈国国主为了讨好殿下，当真下了血本。”
　　隋衡治军甚严，平日既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在樊七和军中诸将看来，委实不符合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
　　樊七便揣测，一定是寻常男色女色入不得殿下的眼。
　　而陈国国主献上的这几个坤君，个个都是人间极品，只要是正常男人，绝不可能不动心，便大胆做主，将他们放了进来。
　　隋衡只淡淡扫了眼，毫不留情的将那少年一角踢开，冷笑：“这样的货色，你也敢往孤榻上送。”
　　他天生神力，这一脚下去，那少年直接滚落出丈远，重重摔落在地，额角鲜血长流，肋骨似乎也折了一根。其他少年坤君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和这等不懂怜香惜玉之人，心中越发恐惧，一个个抖得如风中落叶一般。
　　毕竟平日里那些贵族公卿，哪一个见了他们不是神魂飞荡，不能自已，任他们予取予求。而这隋国太子，竟视他们如大街上的烂白菜一般，一脚踢开。
　　樊七也一愣，吓得忙摆摆手，将众少年赶出去，告罪道：“属下也是看殿下征战辛苦，想要殿下解解乏……”
　　隋衡轻嗤。
　　“用这样的货色解乏，你是嫌孤活得长么？”
　　樊七出了一背冷汗，不敢再吭声。
　　心中却震撼的想，这样的人间尤物在他们殿下眼里竟只是“货色”，殿下想要什么，天仙吗？！
　　一个时辰时间很快便到。
　　隋衡缓带轻衫，手握马鞭，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神色闲适的像一个踏青游玩的贵族公子。
　　经历了一个时辰的叫骂和闹腾，众人已经筋疲力尽，看着那虎视眈眈手握森冷长刀的隋国士兵，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江容与能给你们的，孤都能给，江容与给不了的，孤也能给。”
　　“现在，谁愿意第一个回答孤的问题。”
　　一片寂静，无人吭声。
　　隋衡也不急，大手一挥，立刻有隋兵上前，拖了两个人下去。那二人起初还有惊呼叫骂，后来连叫骂都没有了，结果可想而知。
　　余下众人脸色渐渐惨白，有的甚至渗出汗。
　　很快，又陆续有十多个人被拉了下去。紧张的气氛中，隋衡忽又呲牙笑道：“这样吧，孤再给你们宽限半个时辰。若有愿意投诚的，孤立刻封他做中郎将，日后孤入主江南，也必赐他高管厚禄。若没有，很遗憾，你们所有人只能一起死了。”
　　“只是，孤这里名额也是有限的，你们若有意，也要速度快些才好。”
　　这人显然将攻心之计用到了极致。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成了折磨，陆陆续续的，有人支撑不住，开始拍门求见隋衡，知道江国情报的提供江国情报，不知道的便直接提供本国情报。
　　隋衡看着手里渐渐厚实起来的供词，并不怎么满意。
　　卫筠是四公子里第一个走出来的，他那双向来灿若桃花的桃花目难得没有笑，只是很简单的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想活命，但我的确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能提供。”
　　隋衡挑眉：“那你为何要来见孤？”
　　卫筠似乎忍着极大羞耻，鼓足极大勇气，道：“若殿下肯放我一命，我愿说服卫国投降隋国，并且……”
　　“并且如何？”
　　隋衡笑吟吟的，饶有兴致问。
　　他们都知道，没有实在的东西，这样的空口承诺，根本不可能打动隋衡。
　　“并且——服侍殿下。”
　　卫筠咬唇，忍着羞愤道。
　　这句话显然赌上了他所有尊严与骄傲，说完，他伏在地上，双手握拳，背脊微微颤抖着，等待一个答案。
　　殿中许久没有声响。
　　好一会儿，上方方传来一声轻笑。
　　“南国四公子，江南第一美男子，以容仪闻名天下的公子卫筠，愿意主动献身于孤，的确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隋衡扬起狭长凤目，慢悠悠说完，不无遗憾的摊手。“可惜，你这样的姿色，恐怕还没有上孤床榻的资格。”
　　卫筠不可置信的抬头，面上血瞬间被抽干。
　　毕竟身为南国四公子中以容色闻名天下的“容公子”，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容貌……
　　紧接着涌来的，则是更深重的耻辱和羞愤。
　　侍立在后的樊七和十方也惊呆了。
　　卫国世子卫筠，南国四公子之首，江南第一美男子，别说在江南六国，就是在江北诸国，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眼下看其真人，比传闻中的还有具有蛊惑力，尤其是那一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目。
　　陈国国主献上的那些坤君也就罢了，卫筠这样的姿色，他们殿下竟然也瞧不上？！
　　也是，有颜齐公子珠玉在前，他们殿下瞧不上其他人也正常。可颜齐公子那样的，世间才能有几个。
　　“不过，卫世子的诚意，孤已经看到了。这样吧，只要卫公子肯按着孤的要求，给卫国国君去一封信，卫世子的要求，孤便答应。”
　　半个时辰将到时，又有将士在外报：“陈国二公子求见。”
　　陈麒很快被带进来。
　　隋衡手中已握着厚厚一沓情报，扫他一眼，笑道：“二公子似乎来得有些晚了。”
　　陈麒简洁道：“我能提供的情报，比殿下手中所掌握的都要有价值。”
　　隋衡挑眉。
　　“哦，是么？”
　　陈麒点头：“我不仅能向殿下提供江国情报，还能向殿下提供其他五国情报，此外，我还能告知殿下江国太子江蕴的准确行踪。”
　　若是平日仰慕陈麒的学子们看到此刻陈麒镇定自若的模样，恐怕都要大吃一惊。
　　他神色冷静，语气平静无澜，眉目间再无平日的老实忠厚，而写满野心昭昭，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显然已经为此刻一飞冲天的机会筹划了许久。
　　隋衡的兴致终于被勾起来。
　　陈麒道：“但我也有条件。”
　　隋衡示意他说。
　　陈麒：“我不要中郎将，而要做殿下军中军师之位。待日后殿下问鼎江南，我要做江南之主，效忠殿下。还有——我要向殿下讨一个人。”
　　“何人？”
　　“江国太子，江蕴。”
　　隋衡有些意外。
　　陈麒：“我以军师的身份，请求殿下擒住此人后，将此人交予我处置。”
　　隋衡道：“据孤所知，这江蕴与你同列南国四公子，平日并没有为难过陈国。你讨他何用？”
　　陈麒目中是隐忍的嫉妒，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无才无德，只是个靠虚假德名诓骗天下的伪君子而已，我只是想让他尝尝，被人踩在脚下，卑贱如尘泥的滋味。”
　　隋衡沉吟了须臾，便爽快的道：“好，孤答应你所求。”
　　隋衡要擒江蕴，只是为了用最快速的方法拆散江南诸国，拿下江国，对江蕴这个人，其实并不感兴趣。
　　南国四公子，另外三个不过尔尔，这被人拿来凑数的第四个，能有什么看头。
　　哦，对了，据说此人还因貌丑羞于见人。
　　陈麒既想要，给他便是。


第4章 惊变2
　　半夜山间突然飘起急雨。
　　马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与车外冷雨形成鲜明对比，江蕴体内的热流冲撞得越发厉害，已经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江蕴再一次控制不住的，屈指攥紧了袖口，鬓角淌出的热汗越来越多。
　　青年太子以玉带束起，紧贴着颈窝垂落的一缕乌发，已经被汗浸透，白皙如美玉的肌肤，更是隐隐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色泽。
　　这是一种极惊心动魄的美。
　　可惜隐在黑暗中，无人能窥见。
　　长久的颠簸，连公孙羊这等身体强壮、武艺高超的都有些难受，感觉通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何况江蕴这等体弱多病的。
　　因而见江蕴又攥起袖口，身体微屈，范、周二人并未作他想，只期盼着赶快度过这段山路，回到平稳的官道。
　　好在令人欣慰的事，自改道后，这一路平稳顺遂，并未遇到其他危险或阻碍。
　　“信鸽还没回来么？”
　　江蕴忽开口，极轻的问了句。
　　公孙羊道没有。
　　说完一愣，距离信鸽飞出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而发信时，他们刚出陈国国都不远，按照飞鹰阁信鸽的正常速度，这一来一返，最多只需要半个时辰。
　　江蕴蹙起眉。
　　看来，果如他猜测，陈国国都内恐怕发生了难以控制的事。
　　若对方已经得手，只是简单的改道，今夜，他真的能顺利抵达暮云关么？
　　范周显然看出他所思所虑，道：“飞鹰阁的信鸽都有专人看管，若信鸽真的遇到了意外，飞鹰阁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信号。云怀将军那里，也会及时得到消息，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江蕴点头。
　　不知为何，心底总无由来的浮动着一丝不安。
　　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直到伴随着体内那股热流，重新被从遥远的肌肉记忆中勾出来。
　　江蕴将身体贴靠在车窗上，试图通过车窗外涌进的冷意缓解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这时，一缕细微的响动，忽穿过重重雨滴，贴着车窗边沿，自耳边滑过。
　　自小练就的警惕与敏锐，令江蕴肩背倏地绷直。
　　“不好！”
　　“有情况！”
　　公孙羊几乎同时拔剑翻身。
　　嗖嗖嗖，无数冷箭自暗夜里射来，乱马嘶鸣，车厢颠簸，护卫齐声喊着护驾，然很短暂的功夫，即被扼断喉咙，沦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显然是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与刺杀。
　　对方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江蕴心一沉。
　　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随着驾车的马气绝倒地，终于一个猛坠，停止了前进。仅存的护卫将江蕴所在车厢紧紧护住。
　　公孙羊丢给范周一把刀：“我出去，你留在里面保护殿下。”
　　范周一个文士，当真举起那柄沉重的长刀，挡在江蕴面前，郑重答应。
　　公孙羊再不犹豫，仗剑自车窗翻了出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看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手握铁弓长刀的杀手，公孙羊也殊为震惊，生出些不祥之感。
　　这样的暗杀规模，绝非普通的贵族公卿能办到，很可能来自专业的杀手组织。
　　公孙羊是游侠出身，武艺高强，大叱一声，便迎着密集射来的箭雨纵身跃入雨幕，与那些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杀手混战到一处。
　　他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不多时，便将十多名刺客斩于剑下。
　　刺客们见他是个厉害角色，当下也不敢大意，一面继续射暗箭拖延他速度，一面采用合围的策略，十数名刺客从前后左右一起攻击，封住他退路。
　　江蕴额角再度淌下一缕热汗，那双明透如水玉一般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车厢内密闭幽暗的空间，前所未有的镇静。
　　公孙羊吸引了大半火力，侍卫这边压力顿减。
　　范周举刀推开车门，喝令侍卫将仅存的马匹给马车换上，捡起掉落在山道上沾了泥水的马鞭，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驱车沿着公孙羊开出的狭窄道路，往前狂奔而去。
　　然而刺客数量实在太多，这个方法并没能持续太久。
　　范周臂上中了一箭，直接从马车上滚落了下去。
　　失去了车夫的马车依旧在急速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消失，密密雨声哗啦啦传来，伴着马儿一声惨烈嘶鸣，车厢再度静止不动。
　　雨声越发清晰。
　　伴着风声，木叶摇摆声，以及深重无形的杀机。
　　“太子殿下，请下车吧。”
　　有人高声喊了句。
　　江蕴松开攥着袖袍的手指，拂平衣摆，起身，推开车门，以十分优雅的姿势，慢慢步下了马车。
　　雨丝立刻争先恐后的落在他青色衣袍和青色发带上。
　　他睁着乌黑瞳孔，静默的立在雨中，望着这位于半山腰的空旷地带，以及周围持刀而立的数十道杀手身影。
　　杀手们大约也没料到，车中走出的会是这样一个如玉一般，看起来脆弱又美得惊心动魄的人，一时也愣了下。
　　江蕴甚至抬眸，平静无波的问了句：“你们是来杀我？”
　　“不。”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你。”
　　被这极端的美所震撼，杀手中，一人破天荒粗声回应。
　　江蕴点头。
　　道：“多谢。”
　　既是活捉，便会有所顾忌。
　　于他而言，足够了。
　　雨丝已经将他青色发带洇透，那如玉面孔，在雨水冲洗下，美丽圣洁如观音。
　　他眨了眨眼，缓缓自腰间抽出一柄细长如银的软剑，道：“得罪。”
　　**
　　得知江蕴并未往江都方向，而是出了陈国国都，一路往东北而去，隋衡立刻意识到，江蕴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暮云关。
　　“没想到，他倒挺聪明的。”
　　陈麒主动揽下截杀的任务，作为献给隋国的第一份投名状。
　　如陈麒承诺的那样，陈麒不仅提供了有关江国第一情报机构飞鹰阁的重要军事情报，还同时提供了涉及另外江南五国的核心情报。
　　隋衡对此人刮目相待，不由笑吟吟问：“陈二公子有此才干，便是在江南也当有一番作为，为何甘心受孤驱使？”
　　陈麒眼底锋芒毕露，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对骥才而言，殿下就是骥才期盼已久的明主。”
　　“是么，可孤听闻，江南诸国的公卿名士，都是奉那‘德名遍天下’的江容与为主，你为何不去效忠他？”
　　陈麒道：“那只是他刻意营造出的虚名而已，实际上，此人心胸狭窄，人品低劣，无才无德，所谓的美名与美德，都是伪装出来的，根本不配为江南之主。而殿下战功赫赫，英明睿达，才是骥才想要效忠的天下之主。”
　　陈麒还表示，愿意出面说服另外五国，全部效忠隋国，让江国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隋衡当场就封了他军师之位。
　　这已是各国军中除主帅外，地位最高的职位。
　　因为陈麒提供的关键情报，飞鹰阁几处重要据点接连遭受重创，暮云关前线和江都的消息传递也被切断，隋衡立刻传令隋军大将，让陈列在黄河北岸的十万隋军趁着江国军队未反应过来时，连夜渡河，直取暮云关。
　　暮云关相当于江国北境的门户，只要拿下暮云关，江都指日可待。
　　隋衡现在身边最信任的心腹谋士叫徐桥。
　　徐桥道：“这陈麒口中的江容与，似乎与传闻中大为不同。莫非，这江蕴当真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伪君子？”
　　“可此人能用金兰盟将江南六国紧密团结在一起，并屡屡破坏殿下的南征大计，也绝不可能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隋衡不屑道：“就算不是草包，也只是个满腹算计的奸邪小人而已。”
　　樊七很少见主子如此咬牙切齿的评价一个人，悄悄问徐桥：“殿下似乎很恨那江国太子。”
　　徐桥点头：“主子征战四方，战无不胜，唯独在那江国太子手里吃过几次亏，两年前黄河渡口一战，还险些被其手底下的谋士射伤右眼，虽然最终那箭落在了主子臂上，可也害得主子足足一月拉不了弓。主子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去岁主子欲拿下占据黄河西北要塞的姜国，也是此人使出诡计，横加阻挠，险些折了主子一支精锐先锋。主子志在天下，这江南之地，迟早是要纳入隋国版图的，若非那江国太子靠所谓的德名招揽名士无数，建金兰约，办流觞宴，将江南诸国聚在一起，结所谓的金兰盟，大隋的铁骑，早就跨过黄河，长驱直下了。”
　　樊七却不信，哼道：“这厮不是最擅长用所谓的德名笼络人心么，兴许，这些计谋都是他手下那群谋士想的呢。”
　　徐桥想想也有理。
　　若江蕴真如传闻中那般有德名，陈麒这样的人才，提起这个人，也不会那般不屑唾弃，甚至带着浓浓的厌恶与忌恨。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隋衡慢悠悠收起刀：“去暮云关。”
　　有了陈麒的帮助，他大可以领着这一队铁骑，与关外的隋军里应外合，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伤亡拿下暮云关。
　　徐桥与樊七俱精神一振。
　　两人欲告退时，将隋衡忽蹙起眉，面露异样。
　　“殿下怎么了？”
　　隋衡阴恻恻看向樊七：“孤刚进来时，你在殿里点了什么香？”
　　樊七一愣：“他们说，那是助兴之物，能让人在行事时……属下这不想着让殿下好好放松一下，就、就……”
　　“蠢货。”
　　短短片刻功夫，隋衡体内便烧了火一般。
　　徐桥已知晓之前樊七擅自往殿中领坤君的事，皱眉道：“那些坤君恐怕还没这个胆量，多半和那个陈国国主有关。他此举，咳，应当也是为了讨好殿下。”
　　“这老东西，若非瞧他还有点用处，孤非得将他五马分尸不可。”
　　隋衡捏拳坐下，阴沉着脸，指着樊七：“去将那几个坤君的脑袋全部砍下来，封到盒子里，送给那老东西。让他吃饭放在案上，睡觉放在枕边，一刻不许丢掉。”
　　“是……”
　　这方法，连樊七听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出门前，见隋衡撑着身子，低头坐着，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便斗着胆子，小声问：“可、可要属下去另挑几个坤君过来？”
　　隋衡抬头，狠戾剜他一眼。
　　樊七打了个哆嗦，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挑三拣四的。
　　樊七忽想到另一人，眼珠一转，忙再道：“要不，属下去将那卫国世子叫来？”
　　这总不至于辱没殿下身份吧。
　　隋衡深吸口气，哑声：“滚。”
　　樊七只得和徐桥一道退出大殿，忍不住道：“这样干熬着得到什么时候，明明有现成的‘解药’却不用，殿下也不知固执个什么劲儿，这分明是男子的正常需求而已。那颜齐公子再好，殿下也不至于为他守身如玉吧……”
　　徐桥瞪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
　　樊七也意识到失言，吓得住嘴，不敢再吭声。
　　而可怜的陈国国主，刚刚悠悠转醒，正哼哼唧唧由宫人服侍着喂药，见到那几个装着血淋淋头颅的盒子，再度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山间大雨还在继续。
　　江蕴一袭青衫，手握软剑立在半山腰空地上，乌发玉带已然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肩背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一地被一剑穿喉的死尸。
　　雨丝落在他宛静的眉目上，将那双温润漂亮如水玉的眸冲洗一新。过于温和沉静的气质，和他软剑上沾的猩红格格不入。
　　余下的杀手面面相觑，仍呈扇形，散布在四周，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传闻中体弱多病的江国太子，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身厉害的功夫。
　　“抱歉，不能放你们离开了。”
　　江蕴身影落叶一般在雨中一闪，那柄游走如蛇的软剑，已缠住半丈外一人的喉咙，被缠住的杀手睁大眼，只觉颈间一凉，甚至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气绝倒地。
　　一刻之后，偌大的半山腰上，已经只剩下尸体。
　　江蕴踉跄了下，强自咬唇，稳住身形。
　　因为动用内力，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几乎要将他神智冲散。明明是飘着冰寒冷雨的山间，他肌肤却滚烫如岩，不断往外冒着热汗。
　　江蕴勉强辨别了一下方向，这是一处半山腰，紧连着一条山道，山道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对方既然精心设下如此埋伏，就绝不会轻易让他逃了。
　　江蕴深吸口气，走到山道边，将腰间象征江国太子身份的玉佩解下，挂在道旁一根枯木上，又割了一片衣角下来，沾了血，丢在道边，方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迎着暴雨，收起软剑，踩着泥泞山道，往山顶方向而去。
　　陈麒亲自带人追来。
　　江国护卫已经全部阵亡，江国太子所乘的马车已经折断在山道，两位随行谋士公孙羊和范周一重伤一负伤逃走，唯独江国太子江蕴不见踪迹。
　　很快，手下将在崖边发现的玉佩和布片呈了上来。
　　“江国太子，很可能已经坠崖身亡。”
　　手下得出结论。
　　这个结论很具有说服力，江国太子不会武功，又失去了逃亡的马车和忠诚的卫士，面对穷凶极恶的杀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很可能在逃亡过程中慌不择路以致坠崖。
　　陈麒却不信，不信江蕴竟这般轻易就死了。
　　但因为参与行动的杀手已经全部死去，他又无法亲口求证此事。
　　陈麒带人将整座山峰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二公子，咱们还有继续找么？”
　　立在暴雨滂沱的山峰上，心腹小心翼翼问。
　　陈麒目光森冷：“带人继续去山崖底下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献给隋军的第一份投名状，必须要有一个切实的结果才行。这样，日后他在隋国的仕途才能畅通无阻。
　　何况——
　　他还没有让此人尝尝被踩在泥潭里的滋味，人怎能如此死了。
　　徐桥和樊七领着一队重骑，也随后抵达了。
　　陈麒下马同他们见礼，徐桥笑道：“陈军师不必多礼，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要多多关照才是。”
　　陈麒忙道不敢，扫视一圈，问：“殿下呢？”
　　徐桥含糊道：“殿下方才在山间发现一只梅花鹿，突然兴致大发，猎鹿去了。”
　　隋衡自然不是脑子抽风，在暴雨天去猎什么鹿，而是因为这会不知怎么回事，即使服过解药，那股燥热依旧在体内堆积着，挥散不去。
　　于是丢下众人，独自驱马上山，在冷雨间驰骋。
　　这里位于陈国边界。
　　而整个陈国几乎已处于隋军的控制下。
　　隋衡酣畅淋漓的跑了大半座山，淋了一大场雨，体内燥热总算稍稍平复了些，他辨别了一下方向，从山峰上下面，驭马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忽敏锐嗅到空气里飘荡的一股特殊气息。
　　清清冽冽的，一种形容不出的味道，像雨后初绽的莲花，却如火星落入油锅一般，令他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这是——
　　隋衡皱眉，旋即在心里冷笑。
　　好啊，这些人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敢在这种时候算计他。
　　他忍着不适，锋利的长眉轻挑，循着那缕气息，驱马近前，想看看，这群人又给他准备了一个什么货色，费尽心机的丢在这山间“引诱”他。
　　没走多远，就在一处乱石堆积的山壁下，看到一抹瘦削的青色影子。
　　如一朵青色莲花，绽放在幽暗山间。
　　倒是费了心思的。
　　隋衡冷笑更甚。
　　他高坐马上，隔着雨幕远远打量，见那人影垂着头，靠坐在石壁上，绸质青袍被雨水湿透，紧贴在肌肤上，露在外的手臂和颈皆白皙如玉，在暗夜里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
　　当真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是还打算诱着他英雄救美呢？
　　隋衡眼睛一眯，突然来了几分兴致，抽出腰间狼头刀，翻身下马，慢悠悠来到石壁前。刀尖近乎轻挑的，挑起了江蕴的下巴。
　　一张精致艳绝的脸，毫无预兆的映入眼帘。
　　隋衡愣了下。
　　压低眉，冷冷问：“谁派你过来的？”
　　江蕴被迫抬头，下巴抵在冰冷的刀锋上，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水雾散了些，露出一双明透如水玉的眼睛，雨丝冲洗下，惊美如天人。
　　因为体内热流的折磨，青年白皙的肌肤，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色，豆大的汗滴混着雨水，从鬓角一路淌流入衣领内，在晦暗的雨幕和泥泞滂沱的山间，透着无声的诱惑。
　　隋衡喉结控制不住的滚了滚。
　　旋即恶狠狠问：“你知不知道，引诱孤，是何下场？”
　　江蕴神智早已溃散，闻言，只是循着本能，抬起手，用力握住隋衡的手腕，泛着水泽的双眸轻轻颤动着，仿若哀求。
　　隋衡皱眉。
　　还想说点什么，下一刻，江蕴整个人已经缠了过来，双臂无意识环住他腰，滚烫躯体紧紧贴上他冰冷的铠甲，仿佛沙漠里将要渴死的鱼儿寻找水源一样，紧紧缠上了他。
　　隋衡：“……”
　　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令他有些不适。
　　然而不知是不是那缕清冽的莲香作祟，他竟奇异的没有抵触，甚至，连身体里郁积的燥热都消解了几分。
　　只是下身闷胀得越发厉害。
　　这是什么迹象，不言而喻。
　　“喂。”
　　骄傲的隋国太子殿下显然无法接受自己可能真的被一个半路冒出的野货给迷惑住了，哑着声，不悦叫了声。
　　然而紧抱着他腰的那双手，竟抱的更紧了。
　　那强缠着他的滚烫青年，甚至抬起水润的眸，眼尾泛红，有些委屈的看了他一眼。
　　隋衡心口如被重锤击了下，不由松了手，手中狼头刀哐当坠地。
　　不远处，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积攒许久的山洪也终于呼啸而来。隋衡耳力何等灵敏，想飞身逃脱此地，身体却依旧被人紧紧缠着，僵滞的瞬间，便已错失最佳逃生时机，隋衡回头望了眼，毫不犹豫的携着江蕴一道纵身一跃，随洪流一道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


第5章 崖底日常1
　　江蕴再醒来时，已是在一处潮湿的山洞里。
　　地面虽湿腻腻的，布满大小不一的水洼，空气里却萦绕着炭火的余温，并不算冷。他躺着的地方，甚至还铺着薄薄一层类似干草的东西。
　　这是哪里？
　　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昏迷前的记忆陆陆续续灌入脑海，因为药力作用，已经无法拼凑出具体情形，只依稀记得，随着神智被药力彻底冲散，他刚走过第一座山峰，就气力不支，倒在了一处勉强可以避雨的石壁下，再后来……大雨滂沱，有一双黑色军靴，映入了眼帘……
　　军靴……
　　江蕴拧眉，偏过头，往四周望了望，山洞空空荡荡的，除了不远处一个燃得只剩黑色碳灰的火堆，并不见其他人。
　　然而记忆里，那双沾着泥泞、黑色绣金线的军靴却又过分真实。
　　甚至连其上金丝勾勒出的麒麟图案都清晰可见。
　　江蕴缓了缓神，手下意识的伸向腰间，想抽出软剑，不料却摸了空。垂眸，才发现身上盖着件陌生的滚金边绣麒麟的黑袍，袍下，腰间空空荡荡，连玉带都不见了踪迹。里衣虽还完整裹在身上，却皱巴巴的，布满杂乱痕迹。
　　而自己原本穿的绸质青袍，则被晾挂在火堆旁的木架上。
　　这些事显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在昏迷的情况下完成的。
　　江蕴一怔，想起身，动了动，才察觉手脚连同四肢皆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全身骨头仿佛在酒坛里泡了一夜似的，连最简单的抬臂动作都有些费力。露出的腕上，布着一道深刻红痕。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江蕴皱眉。
　　“醒了？”
　　一道高大矫健的人影出现在洞口，迈着大长腿，边往里走，边懒洋洋的问。
　　江蕴手指倏地攥紧袖口，抬眸，冷冷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剑眉星目，俊朗摄人的脸，继而是年轻男子高束的乌发，猿臂蜂腰，优越的身姿，身上穿的整套玄铁战甲，以及握在手中的，一根羊脂玉打制的精致软玉带。
　　正是自己腰间消失的那根。
　　隋衡摸摸鼻子，走过来，很随意的撩衣蹲下，道：“这上头的玉掉了一块，我方才已经帮你补好了……”
　　话音未落，便被江蕴一把夺走了手中之物。
　　还挺凶。
　　隋衡不知想到什么，愉悦的一挑眉，索性盘膝坐下，撑着下巴，悠然打量江蕴动作。
　　“你能站得起来么？”
　　他有些好笑的问。
　　昨夜他们有多荒唐，江蕴不记得，隋衡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连那样烈性的春药都敢用，那群人为了对付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依着正常情况，他必会直接把人杀了了事。
　　但这次么？
　　隋衡打量着眼前这肌肤如瓷，生得过于勾人，紧绷犹若小鹿的美人，忆着昨夜种种，故意凑近了些，说：“叫声哥哥，我来帮你如何？”
　　两人几乎鼻息相贴。
　　这样的距离，已经极具暧昧与压迫性。
　　江蕴平静看他一眼，伸手，将他推开了些。
　　道：“请自重。”
　　自重。
　　隋衡仿佛听到笑话，直接揽着腰肢把人按下，恶声：“怎么，刚勾引完孤，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中了这样的圈套，若说丝毫没有恼怒，是不可能的。
　　可他堂堂隋国太子，也不是那等敢做不敢当的懦夫，既然没把持住，他认栽就是。他偌大的太子府，还不至于连个人都养不起。
　　但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譬如眼下，明明是这人先勾引了他，如今又故意作出一副清高之态，倒搞得他像那饥不择食的登徒子一般，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江蕴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蹙着眉心，任他按着，软倒在地，目光依旧平静的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孤。
　　这个称呼，当今世上，除了他，仅有一人有资格拥有。
　　那就是一江之隔的，统御北方诸国的隋国太子，隋衡。
　　隋衡。
　　这个名字，长久以来，一直是笼罩在江南诸国心头的阴影。
　　不仅因其隋国太子身份，更因其铁血冷酷堪称恐怖的战绩与作风。其一手创立的青狼营，有血屠之称，短短数年，就以风卷残云之势将江北之地全部纳入隋国版图，至今仍是江北诸国噩梦。
　　隋军太子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江南地界。
　　看来，昨夜陈国国内发生的变故，多半与此人有关。
　　中毒，失去内力，和一个敌国太子同时坠入崖底，世上恐怕再没有比眼下更棘手更麻烦的事了。
　　而且，此人似乎还将他当做了政敌设下的诱饵。
　　“怎么不说话了？”
　　“昨夜，你不是挺会勾引孤的么？”
　　看着身下反应有些过分平静的小美人，隋衡有些轻微不悦的问。
　　昨夜是谁缠着他，主动朝他投怀送抱来着？
　　眼下这态度是何意？看不上他？那又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出现在山间勾引他？仅是因为被人下了药，身不由己么？
　　这简直比引诱他更可恶。
　　江蕴侧眸，看了眼那只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先拿开。”
　　隋衡轻哼声，不仅不动，还故意使坏捏了一把。
　　江蕴忍无可忍，手上恢复了些力气，恼怒的推开他。
　　隋衡猝不及防，倒真被推了个踉跄，拍拍手站起身，见江蕴已经拿开身上外袍，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倒真有些气性，便一笑，弯下腰将外袍捡起，重新盖回去，道：“别乱动，当心着凉，孤先去将衣袍给你取来。”
　　说完，他当真转身走到木架旁，将那件已经被炭火烘干的绸质青袍取了过来。
　　江蕴看他一眼，确定他没有进一步的越界行为，方垂眸接过，侧过身，平静整理好里衣与外袍，将软玉带重新束回腰间。
　　整个过程，从容优雅。
　　隋衡在后头盯着那段白皙修长的颈，联想起昨夜那个一刻不停缠着自己，主动解了衣衫，往自己怀里拱的小美人，对比此刻冷冰冰恪守着礼仪的青年，越发觉得有趣。
　　正盯得出神，江蕴已整好仪容站了起来，平静道：“并无人派我过来，你我相遇，只是意外。昨夜之事，也不必当真。”
　　隋衡挑眉，笑道：“你恐怕没搞清楚状况，昨夜非孤轻薄你，而是你主动勾引的孤，要不是因为被你缠着抽不开身，孤也不至于落入这崖底。你害孤至此，没有任何弥补，就想走人？”
　　江蕴皱眉。
　　不可能。
　　他怎会……
　　然而昨日体内那药性之烈，他是知道的。
　　若非遇上眼前人，他可能真的会支撑不住，死在山间，或是被洪流冲走。
　　“你想要何弥补？”
　　江蕴问。
　　江国与隋国划江而治，既是死敌，又是世仇，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几十年，都想一统天下，把对方按死在黄河边上，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将来注定要有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眼下谈论这个话题，未免有些荒诞。
　　隋衡近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声问：“你说呢？”
　　江蕴再度拧眉。
　　道：“烦请自重。”
　　隋衡轻嗤，把人捞得更紧：“你当孤是什么，大街上的烂白菜么，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江蕴实在不愿与他做无谓的纠缠，定了定神，耐性回：“救命之恩，我自当报答，金银也好，珠宝也罢，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予你。”
　　隋衡手指不紧不慢勾起掌下软玉带，唇角贴着那片玉白耳垂，厮磨道：“孤不要金银，也不要珠宝，只要你。”
　　江蕴：“……”
　　江蕴冷冷看他一眼，直接用手肘撞开他肩：“我是诚意与足下谈，若足下仍如此轻薄行事，恕难奉陪。”
　　隋衡啧一声：“但你昨夜可不是如此说的。”
　　“你求着孤抱你，暖着你，还不讲道理的解了孤的衣衫，往孤怀里钻，说愿意给孤做暖床的小妾，报答孤的救命之恩。”
　　“孤瞧着你可怜，才勉为其难的允了你。”
　　“你倒想赖账？”
　　江蕴水玉般平静明澈的眸里终于起了丝怒火。
　　“你……休要胡说。”
　　隋衡一脸无辜：“孤怎么就胡说了？分明是你亲口说的。”
　　“你还说，让孤只独宠你一人，不许再有其他的妾室。”
　　“对了，你还不停的向孤索要，逼得孤不得不换了好些姿势……”
　　“住口！”
　　江蕴一掌推开他，退后几步，气息不匀的站定，面皮因极度恼怒泛起一片薄红，双目亦宛若淬了火。
　　隋衡怕真把人气吐血了，不敢再继续逗弄，道：“好，孤不说了就是，可你既已诱着孤做了这等不知羞耻的事，就得对孤负责到底。”
　　“便依着昨夜约定的，给孤做暖床的小妾，如何？”
　　江蕴显然不愿再搭理他，抚平被揉皱的袍摆，转身向洞外走去。
　　隋衡在后头幽幽道：“此处是崖底，距地面恐怕有近千丈的距离，你就算出了洞也走不出去。”
　　江蕴脚步顿了下，片刻后，如常步出了山洞。
　　这下换隋衡皱眉了。
　　半个时辰后，见江蕴依旧没有回来，也起身跟了出去。
　　天空尚飘着雨丝，隋衡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人。江蕴一袭青衫，正坐在位于高处的一块山石上，一手执笔，一手展着张羊皮卷，低头认真的记录着什么。
　　青色广袖随他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臂。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就格外优雅。
　　隋衡不由看得出了神。
　　江蕴也在思考眼下处境。
　　中毒，内力尽失，无法传递消息，以他现有体力，想要靠自己走出这座千丈深崖，几乎是痴人说梦。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另外那个人的力量。
　　然而对方的觊觎，也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须想一个办法，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顺利脱困。
　　正想着，忽察觉下方有滚烫目光射来。
　　江蕴抬眸，看到了抱臂靠在山石上，正笑吟吟往这边打量的隋衡。
　　那是一张俊朗桀骜的面孔。
　　虽散漫笑着，通身线条却凌厉张扬。
　　像积蓄着力量，随时可猛扑而起的猎豹。
　　杀神。
　　江蕴想起了手下谋士对此人的评价。
　　但对比这个称号，江蕴更不喜的是对方总是赤裸裸充满觊觎的目光。
　　像野狼凝视猎物一般。
　　江蕴收起笔和羊皮卷，欲起身离开，隋衡已纵身一跃，抢先一步上来，在旁边坐下，问：“写什么呢？”
　　江蕴低头看了眼被他压住的青衫一角，道：“风向，时间。”
　　隋衡略感意外。
　　“你想借助风力离开这里？”
　　江蕴反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隋衡不答，反而笑道：“这么急着离开，是迫不及待的想跟孤回去，给孤暖床么？”
　　江蕴冷冷瞥他一眼，站了起来。
　　“好好，孤不逗你就是。”
　　隋衡握着腕把人拉回来，换回正经语气：“这的确是唯一能帮咱们脱身的办法，不过，光有风可不够，我们还需要一只巨大的能承载两人重量的木鸢。”
　　江蕴：“两人太重，会降低成功率。”
　　“好，那就是需要两只木鸢。”
　　“早上孤已寻到了适合做木鸢的材料，不如咱们就通力合作，你负责记录风向风力，孤来制作木鸢，如何？”
　　这正合江蕴心中所想。
　　江蕴点头。
　　“有劳。”
　　隋衡：“不劳，等出去之后，你尽心尽力替孤暖床就是。”
　　江蕴：“……”
　　江蕴用力将手腕抽出，起身离开。
　　**
　　整个上午，江蕴都在山中记录风向、风力数据。
　　中午回到山洞，刚进洞口，就闻到一股混着调料的奇异肉香。
　　隋衡盘膝坐在火堆旁，动作熟稔地将已经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翻了个面，见江蕴进来，招呼：“等你很久了，过来吃饭。”
　　江蕴扫视一圈，捡了一处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闭目靠在石壁上，道：“不用。”
　　记录风向与风力都需登高才能准确捕捉。
　　一上午下来，江蕴体力几乎已经耗尽，急需休息。
　　至于午饭，他本就有胃疾，根本消化不了山中的野味，少吃一顿也没什么，晚些随便摘几颗野果充饥就是。
　　江蕴闭目，打算小憩一会儿。
　　结果刚闭上眼睛，便被人拦腰抱起。
　　江蕴睁眼，恼怒望着上方人：“你做什么？”
　　隋衡意味深长：“知道你没力气，孤喂你吃还不成？”
　　“不用。”
　　“既成了孤的人，就得乖乖听话，按时吃饭。否则——要受惩罚的。”
　　江蕴咬牙，用力挣了下，可惜四肢绵软无力，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弄得外袍滑落，莫名添了几分暧昧气息。
　　隋衡将人抱紧，笑道：“等吃完了再投怀送抱也不迟。”
　　江蕴深吸一口气，由他抱到火堆旁，脚一着地，立刻道：“放我下来。”
　　隋衡不紧不慢的撕了只烤得最焦嫩的鸡腿，伸到江蕴嘴边：“乖乖吃了，才能下来。”
　　“张嘴。”
　　江蕴皱眉。
　　被刺鼻的油腻香气激得有些反胃。
　　道：“我自己吃。”
　　隋衡倒没再继续强横，将鸡腿递到了江蕴手里。
　　江蕴再次要求：“放我下来。”
　　隋衡挑眉。
　　江蕴：“我……不走就是。”
　　倒是识趣。
　　隋衡愉悦松手，将人放下。
　　江蕴整理了一下被他揉皱的衣袍，捡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在火堆对面坐下，方蹙眉拿起那只油腻腻的鸡腿，一点点撕掉焦黄的外皮，撕了一小条白肉，送进嘴里。
　　隋衡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吃。
　　见江蕴就那样一条一条的撕，一点多余的油腻都不沾，也不嫌麻烦，不由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娇贵的人。
　　江蕴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一只鸡腿吃完，令隋衡叹为观止。
　　午后雨下得有些急，不宜出行。
　　两人各占据山洞一角休息。随着夜幕渐渐降临，江蕴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竟又有复苏的迹象。
　　且比上一次来势更加凶猛。
　　短短片刻，便失控的熔浆一般，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江蕴手指攥紧袖口，额角渐渐渗出汗，只觉身体如架在火上烤一般，滚烫得难受，豆大的热汗，更是以恐怖的速度自肌肤冒出，很快将里衣浸透。
　　江蕴咬唇，将整个背脊都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试图缓解一二。
　　然而只是杯水车薪。
　　剧烈涌起的热流，再度开始冲击他的神智。
　　体内仿佛住进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暴烈的碾压扩张他的经脉，肌肤，每一寸骨骼。
　　江蕴已经很久没有体味过如此难熬的滋味。
　　强撑了没多久，便汗流浃背，整个人如同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唇齿间已经有血腥味儿漫出。
　　渐渐的，江蕴连咬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以肘撑地，喘息着，贴着石壁，一点点滑倒下去。
　　体内火球根本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越烧越烈。
　　江蕴手指胡乱抓着地面，弓起背，试图维持一丝清明，然而越是抵抗，那热流肆虐得越是疯狂，很快，每一条经脉似乎都灌满了熔浆，涨得厉害。
　　江蕴昏昏沉沉，快要被冲得昏迷过去的时候，忽被人一把抱起，揽进了怀里。
　　“难受了，怎么也不知道叫孤？”
　　那人在他耳边哑声道了句。
　　很温柔的语气。
　　江蕴有些迷茫的睁眸，眸光水润颤抖，望着上方眉眼深邃的隋衡。
　　身体不受控制的，想要贴近对方身上冰冷的玄铁重甲。
　　隋衡轻声道：“想抱就抱，孤准了。”
　　江蕴骤然恢复一丝清明，偏头避开他触碰，蜷起手指，抵在他胸膛上，想用力将他推开。
　　然而那绵软的力道，跟小猫挥爪似的。
　　隋衡慢悠悠道：“沁骨香，世间最酷烈的春药，中毒者，会情迷意乱，自体内绵绵不断的散发出蚀骨香气，连绵一月，无解药。唯一解毒方法，就是与男子行鱼水之欢。”
　　“没有孤的帮助，你会经脉爆裂而死。”
　　“如何抉择，你自己定。”
　　江蕴轻闭上眼，身体轻轻颤抖。
　　好一会儿，方重新睁开那双水玉般明澈的眸，出奇平静道：“去……里面。”


第6章 崖底日常2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
　　隋衡有些好笑：“这崖底又没有旁人，里面外面有什么区别……”
　　江蕴手立刻在他胸膛间狠狠推了一下。
　　乌眸冷冰冰瞪着他，燃着两簇火，像炸毛的小猫。
　　“好，好，依着你就是。”
　　隋衡动作轻缓的将人拦腰抱起，一直走到位于山洞最里头的水潭边方停下，问：“这里可以么？”
　　江蕴看了眼被潭水浸得湿腻腻的地面，皱了下眉，勉强点头。
　　隋衡把人放下，没急着动作，而道：“等我一下。”
　　他迈着大长腿，走到火堆旁，迅速抱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到水潭边上的空地上，才将江蕴重新抱到上面放好。
　　低声道：“这样总成了吧。”
　　不用挨着湿腻腻的地面，的确会舒服很多。
　　江蕴避开他滚烫犹如实质的目光，忍着羞耻点了下头，没吭声。
　　大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色将明时，隋衡方借着昏暗天光垂目打量下去，身下人已蹙着眉心，沉沉睡了过去，只是一双手臂，仍无意识的环着他腰肢。
　　隋衡静静打量身下的小美人。
　　肤若白瓷，风雅无双。
　　的确是他见过的，最上品的。
　　一看就是精心娇养出来的。
　　比他母后佛案上摆的那尊玉观音还要美。
　　性情也别扭可爱得紧。
　　明明热烈主动，死缠着他不放，可清醒之后，又是一个板正的小君子，恪守着那些麻烦严苛的礼仪。
　　若此刻睁开眼，瞧见自己如此主动的模样，怕要气得吐血吧。
　　隋衡心情甚是愉悦。
　　因听人说过，夫妻合不合适，不仅要看家世、品性、学识、兴趣这些东西，还有看很关键的，在那事上能不能合拍。
　　两夜经验，眼前的小情人，可令他太满意了。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也如他意。
　　明日需好好问问才行。
　　虽然这样来路不明的小情人，做太子妃不够格，但做个妾室还是行的，实在不行，他还能抬他做贵妾，按着太子妃的待遇养着他。
　　反正他这辈子也不一定会纳妃。
　　贵妾就是最大的。
　　“不管你身后是何人，孤原谅你就是。”
　　“只要你日后本本分分的伺候孤，孤不会亏待你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多大的福气。”
　　隋衡屈指刮着小情人挺翘秀美的鼻头，一面尽情的占便宜，一面得意的自言自语。
　　就是这咬唇的毛病不大好。
　　隋衡视线落在江蕴唇间细碎的齿痕上，忍不住伸出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但也不急，以后慢慢教就是。
　　左右都是他的人了，他免不了要费心费力慢慢调教的。
　　其实本人在这方面也无多少实战经验的太子殿下自信的想。
　　江蕴昏昏沉沉，一直睡到正午才醒。
　　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深邃张扬饱含探究的眸。
　　江蕴皱眉。
　　意识到此刻两人还保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忍着羞愤道：“你……先让一下。”
　　隋衡挑眉。
　　“是你抓着孤不放。”
　　江蕴一愣，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环着对方的腰，面上虽维持一贯镇静，耳根却腾得一热，立刻松开了手。
　　偏过头，不再看隋衡。
　　如此一来，隋衡便清晰的瞧见了他耳后的变化。
　　当下扬唇一笑，撑臂站起来，慢悠悠捡起地上的衣袍与玄甲穿了起来。
　　他动作利落，很快穿好。
　　见江蕴仍躺着不动，显然是因身体的原因，没力气起身，便蹲下去，道：“孤帮你穿。”
　　江蕴仍偏着头：“不用。”
　　隋衡：“有什么难为情的，孤又不是没看过……”
　　“不用了。”
　　江蕴淡淡重复。
　　又变回了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隋衡笑吟吟的：“行，孤不看，扶你起来总可以吧？”
　　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嗯”。
　　隋衡揽着腰肢将人扶起坐好，捞过地上的青袍，摸了摸有些潮，道：“先等一下。”
　　江蕴抬眸，见他大步走到火堆旁蹲下，就着炭火余温，将袍子搭在臂上仔细烘烤起来。
　　便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隋衡回来，将烤好的衣袍递到江蕴手可以够到的地方，笑道：“可以穿了。”
　　江蕴看他一眼，没动。
　　隋衡：“是不是想通了，想让孤帮你？”
　　江蕴：“……”
　　江蕴道：“背过去。”
　　隋衡：“……”
　　隋衡不知他到底别扭个什么劲，不情不愿的转过身蹲着。
　　江蕴拿过衣袍，试着抬了一下手，没能抬起来。
　　第二下，还是不行。
　　最终还是忍着羞恼：“你……”
　　隋衡显然预料到了，立刻笑吟吟转过来：“什么事？”
　　江蕴恼怒的将衣袍丢给他。
　　隋衡接在怀里，笑道：“早想通多好，白白受这会儿罪。”
　　嘴上如此说，他却是近前单膝跪下，动作极温柔的从后揽住腰，把人抱到怀里，先捡起地上散落的白绸里衣，手掌贴着肌肤，慢慢帮小情人裹到身上。
　　江蕴趴在他肩头，感受着那粗粝的茧一点点擦过全身肌肤，身体控制不住轻轻颤了下。
　　隋衡也跟着颤了下，垂目，瞧着那段在眼前晃来晃去，白皙修长尚沾着莹润水珠的颈，不由喉头轻轻一滚。
　　江蕴久不见他动作，皱眉问：“你……穿好没有？”
　　“哦，快了。”
　　隋衡回过神，错开视线，若无其事的把里衣衣带系好。
　　谁知抬头间，猝不及防的看到白皙锁骨间一片浅淡痕迹，心口登时如被巨锤砸了下。
　　江蕴见他又停下，正奇怪，突然感觉紧贴着他小腹的腿，似乎压着了什么东西，起初以为是他随身佩戴的刀鞘，继而反应过来，咬牙，借着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恼怒的将人推开。
　　隋衡讪讪：“……这也不是孤能控制的。”
　　江蕴已经不想搭理他，捡起一旁的外袍，背过身，慢慢穿上，将软玉带一丝不苟的束好，又重新打理了一下散乱的乌发，依旧束成一把，方起身，如昨日一样，带着笔和羊皮纸出了山洞。
　　脾气还真差。
　　隋衡牙疼的想，自己解决了一番，随后也出了洞，到之前踩点的地方，去准备制作木鸢的材料。
　　眼下隋国大军精锐已在黄河南岸秘密集结，就等他一声令下，拿下暮云关，彻底摧毁江国北部防线。
　　他的确不能在这崖底耽搁太久。


第7章 崖底日常3
　　江国太子和隋国太子同时坠崖失踪，这比话本还离奇的剧情，让原本一触即发的两国战争一下陷入停滞。
　　两边都在忙着找人。
　　江国情况复杂，仅范周带着几个飞鹰阁的密探在秘密找。
　　隋国直接调集了大批兵马搜山。
　　然而整整三日，除樊七带人在一处塌陷的山峰上找到了隋衡的战马与佩刀，余下一无所获。
　　樊七常年跟着隋衡，知隋衡爱马如命，根本无法想象，到底是遭遇了何等危机的情况，竟逼得殿下不得不丢弃了心爱的战马与佩剑！
　　“殿下应当是平安的，多半是困在了某处，无法脱身，也不便与我们传递消息。”
　　陈麒敏锐的作出判断。
　　理由很简单，隋军搜山三日，虽然没找到人，但也没找到尸体。
　　三日前那场塌方虽然厉害，但应当不至于困住武功高强的隋衡。
　　隋衡极可能是被山洪裹挟着，坠到了某处深崖下。陈国这片地域山势又是出了名的险奇，还有很多隐蔽纵深、士兵无法抵达的山崖没有搜到。
　　身为青狼营老人，徐桥也同意陈麒看法。
　　“殿下这些年南征北战，比这还惊险的情况都遇到过，最后无不逢凶化吉，陈国的山谷再险恶，还能险恶过北境的雪山么，殿下既然无法联系我们，我们便最大限度的释放信号，试着联系殿下。”
　　对比隋国的自信，江国则比较绝望。
　　因他们的太子体弱多病，又不会武功，根本不可能抵御得住山洪的冲击，范周找了三日一无所获，已经心生绝望。
　　殿下生死不明，且极可能已经遇难，他要如何向国君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
　　没有殿下坐镇，江南六国恐怕立刻会变成一盘散沙，隋军跨过黄河，拿下暮云关只是时间问题。
　　更麻烦的是，因隋军在流觞宴的突袭，其他五国已经有倒戈的趋势，江国，很快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范先生，江都那边来信了。”
　　做密探打扮，陪范周一道来寻人的大将军云怀握着一只形制特殊的漆管走了过来。
　　那是飞鹰阁专用的密信筒。
　　范周忙接过，拆开一看，微微变色。
　　云怀问：“出了何事？”
　　范周捏紧信：“国君已派了楚王过来，接管江北大营。”
　　“楚王？！”
　　云怀亦一惊。
　　楚王是国君最宠爱的申妃生的儿子，国君偏宠楚王，是举国皆知的事，但国君素来英明睿智，将公私分得极清，以往只是在吃穿用度和分例上给楚王一些优待而已。这回，竟然让毫无统军经验的楚王接手江北大营，实在反常。
　　唯一的可能……
　　就是国君已经默认殿下已经遇害，且放弃寻找。
　　站在国君的角度，这无可厚非。
　　可站在父亲的角度，未免有些无情。
　　虽然再找下去，可能也无多大意义。
　　云怀问：“范先生，现在该如何办？”
　　范周捂着受伤的臂叹气：“还能如何，先回去再说吧，眼下最紧要的事，的确是守住暮云关，阻住隋军。”
　　唔，还有一个麻烦又难缠的楚王。
　　隋军这边，也在第三日傍晚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颜齐公子？”
　　徐桥意外的迎出去，果然见清浅雨幕里，一个身穿披墨色斗篷的年轻公子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护卫。
　　面容清雅，如圭如玉。
　　颜齐点头：“我奉命往军中押送粮草，听说殿下遇险，特意转道过来看看。”
　　这一转道，却是要跨越黄河、以身涉险的。
　　徐桥心中感动，忙将人请进大营，简单说了下眼下掌握的情况，并将陈麒叫过来，引荐两人认识。
　　两人一南一北，都以文章出名，又有“南麒北齐”的美名，算是神交已久。
　　颜齐道：“骥才兄文采斐然，又素有真知灼见，此次肯屈尊来隋国效力，实在是隋国之幸。”
　　陈麒忙谦逊的道不敢。
　　之后说起找人的事。徐桥问：“公子与殿下自幼相交，情谊深厚，可有特别的方法能与殿下联络上？”
　　颜齐想了想，提出了在一种喜爱在崖底活动的黄雀背上刺字的方法。
　　徐桥大喜，觉得可行，立刻让人去执行。
　　山中时晴时雨，崖底的日子也不好过。
　　山洞外围积了水，江蕴和隋衡只能一道挤在里面狭窄的空间里待着。
　　一入夜，江蕴的沁骨香准时发作，不得不再次借助隋衡的帮助，平息体内药性。这日两人正神迷意乱着，隋衡忽听耳边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
　　他以为是自己失了分寸，太过了，忙抽身出来，就着火堆光芒一看，才发现江蕴像是陷入某种深重梦魇中一般，痛苦的蜷成一团，双拳紧握，齿紧咬唇，用力之大，竟是咬出了血痕。雪白肌肤上，更是冷汗滚滚，如同雨淋过一般。
　　“喂。”
　　隋衡拍拍江蕴的脸，轻唤了一声。
　　江蕴毫无反应，依旧齿紧咬，十指紧攥，痛苦的和梦魇对抗。
　　隋衡久在战场，应付外伤还行，并无应付眼下这种情况的经验，而短短片刻功夫，江蕴已经又把自己的唇咬破了一处。
　　手指也在地面划出几道血痕。
　　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隋衡索性捏住江蕴下巴，让他松开齿，本想换截木棍让他含着，可又担心木棍太过粗糙，再把人伤着，便直接将自己手指伸了进去。
　　那雪白尖利的两排贝齿，立刻咬了上去。
　　隋衡嘶一声。
　　想，还挺有劲儿。
　　大约是陌生的血腥味儿终于刺激到了江蕴的神智，在隋衡感觉自己指骨都要被眼前这新捡的小情人咬断时，江蕴终于松齿，慢慢睁开沉重黏着的眼皮，略迷茫的看了眼隋衡。
　　隋衡抽回“幸存”的已经快被咬成狼牙土豆的手指，问：“好些了么？”
　　江蕴偏头，看着他手指上的淋漓伤痕，显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轻声道：“对不起。”
　　“无妨，孤皮糙肉厚，经得住。倒是你，怎么回事，做噩梦了么？”
　　江蕴没有回答。
　　只道：“山间有敷外伤的药草，明日我去采。”
　　隋衡皱眉。
　　想说什么，就见江蕴已撑着地面要起身，忙一把将人扶住，道：“距天亮还早，起来做什么。”
　　他忽然感觉到掌间肌肤格外滚烫，伸手往江蕴额间探了探，果然有些发烧。
　　“别动了，孤去给你烧些热水去。”
　　江蕴道无妨，依旧撑着坐起，靠到石壁上，道：“不必麻烦，我休息一下就好，你……自去休息，不必管我。”
　　隋衡还是坚持去烧了热水。
　　回来，江蕴已闭着眼睛，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唇瓣起了好几处干皮。
　　他忙把人挪回到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躺好，而后从里衣上撕了一片布料下来，仔细浸过热水，拧干了，叠成一条，敷到江蕴额上。
　　天亮时，江蕴退了烧。
　　睁开眼，就见隋衡口中叼着根草，盘膝坐在一边，眼神明亮带笑的望着他。
　　“醒了？”
　　江蕴点头，力气也恢复了一些，起身，将额上敷的东西取下来，看一眼，便认出是里衣布料，道：“多谢。”
　　“总谢来谢去的做什么，搞得这么客气。”
　　隋衡将口中草片随手一丢，凑过去问：“早餐想吃什么，孤去给你做。”
　　江蕴摇头。
　　“我没有胃口，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刚说完，身体一轻，已被拦腰抱起。
　　江蕴皱眉。
　　因四肢尚未完全恢复力气，只能软绵绵趴在隋衡肩头。
　　震惊的望着这个人。
　　大白天的，他要做什么。
　　隋衡挑眉道：“孤说过，不好好吃饭，要受惩罚的。”
　　他视线落在小情人绸袍包裹的挺翘处，伸掌，在上头不轻不重的拍了下。
　　江蕴耳根瞬间红得犹如滴血。
　　又羞又怒：“你——”
　　“羞了就好好吃饭，否则，可就不是一下了。”
　　隋衡笑吟吟把人放下。
　　山洞里有风化的石头可做容器，隋衡煮了锅简易的鸡丝野菜粥，亲自喂着江蕴吃了小半锅，方满意收手。
　　虽然是被逼着吃的，但江蕴不得不承认，在这般简陋的条件下，能做出这样一锅粥，已经堪称奇迹。
　　江蕴其实有些惊讶，他一个名满诸国的大杀神，竟然还会做饭。
　　隋衡像从他眼神了读出了点意思，蹲在地上，将剩下的粥一滴不剩的吃完，道：“都是孤在行军打仗时练出来的，你以为孤像你一般娇气呀。”
　　说完，他又伸指戳了戳对面小美人的鼻头，在那琼玉般的肌肤上留下一抹灰。成功把美人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江蕴：“……”
　　午后天气转晴，两人依旧分头行动，江蕴去高处记录风力风向数据，隋衡则去继续砍伐制作木鸢需要的竹料。
　　竹料生长在低处，而感知风力需要登高。
　　两人要去截然相反的方向。
　　隋衡其实并不放心江蕴出洞。
　　两夜下来，他已经完全将这半道捡来的小情人当成自己私有物。
　　江蕴却坚持要去，并说这是自己的老毛病了，不妨事。
　　隋衡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支短哨，塞到江蕴手心：“若撑不住了，就吹它，孤会立刻过来。”
　　江蕴看了眼，应是某种鸟兽骨头制成，表面已泛起黄色，有磨损痕迹，显然是他贴身之物，便蜷起手指，点了下头，算是答应。
　　隋衡自去生长着竹料的一处深谷。
　　经过一片竹林时，耳边忽传来几声啁啁鸟鸣。
　　隋衡耳力何等敏锐，当即纵身一跃，将盘旋在竹林上空的一只小黑点纳入掌中。
　　松开手指一看，是只黄雀。
　　黄雀扑腾着翅膀，疯狂挣扎尖叫。
　　隋衡不作理会，剥开黄雀背上绒毛一看，果然看到一行小字。
　　很端雅的楷体小字。
　　他没有任何喜色，反而眉宇渐阴沉，一点点收紧手指，将那雀儿扼死在掌中。


第8章 崖底日常4
　　傍晚江蕴回来，隋衡已盘膝坐在火堆前烤野味。
　　木架上依旧悬着一个石锅。
　　“那是给你的。”
　　隋衡挑眉，扫着那锅咕嘟嘟冒着泡的鸡丝粥道。
　　崖底没有粳米，只有一种粗糙的黑谷，隋衡担心江蕴不好消化，特意将黑谷去了皮，碾碎成末，和鸡丝煮在一处。
　　因而粥的颜色也黑漆漆的。
　　他还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了一个简易的木勺，让江蕴喝粥用。
　　力求将这娇贵的小情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江蕴放下笔和羊皮卷，从怀中取出今日新采的两株药草，走到水潭边先清洗过，用干净的石块将药草连根带茎叶一起捣烂，放进中空的石罐中。
　　按理说，这种草药，根部药性不佳，制药时都是要去掉的。
　　但崖底环境恶劣，能采到两株已是不易，江蕴不舍得扔，就连根一道捣了。
　　“敷外伤的，待会儿你在伤处涂抹一下。”
　　江蕴把石罐放到隋衡身边，道。
　　隋衡打小就是个小铁人，筋骨强劲，愈合能力很强，半日下来，指上的伤口其实已经结痂了。但小情人知道关心自己，还是令太子殿下很愉悦的。
　　江蕴已坐到对面，青衫疏落，眉目宛静，微垂着眸，开始动作优雅的喝粥。
　　火光下，美人下巴尖尖，肌肤如瓷，如稠乌发沿挺拔的肩背线条直垂直腰际，一行一止，端方雅正，仿若一副优美的工笔画。
　　连吃个粥都如此漂亮。
　　隋衡撑着下巴欣赏片刻，越看越觉赏心悦目。
　　视线落到那绸袍包裹的纤瘦腰身上，不免想，如此娇弱，也不知怎么长的，等回到隋都，他需得精心养一养才行。
　　江蕴依旧只吃了小半锅粥，便搁下勺，去里面的洞壁下靠坐着休息，顺便整理今天记录的数据。
　　隋衡吃完自己那份，擦擦手，拿起地上的石罐，也跟着过去坐下，道：“孤手上的伤无碍，用不着这东西。倒是你，身娇体贵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磕着碰着。这药草难得，留着你自己用吧。”
　　江蕴摇头道不需要。
　　“这本就是给你的。你若不用，扔了即可。”
　　江蕴在用物上向来讲究。
　　这种现制的药草，一旦隔夜，就不那么新鲜了，药效也会差很多，说不定还会对伤口造成二次感染。
　　“你辛苦才采来的，扔了多可惜。”
　　隋衡眸光一动，直接把石罐塞过去：“你来帮孤抹。”
　　江蕴皱眉，看他一眼。
　　隋衡：“你咬伤了孤，总不能不负责吧。”
　　江蕴默了默，最终放下纸笔，道：“手伸出来。”
　　隋衡便笑吟吟将受伤的食指伸了出去。
　　洞中条件简陋，没有专门抹药的工具，江蕴便用手指挑了草药碎，均匀仔细的涂抹到指上破皮出血的地方。
　　其实大部分地方都已结痂。
　　正如隋衡所说，他其实不必用药。
　　可此事毕竟是因自己而起，即使知道对方有意戏弄，江蕴还是认真的将药涂完，并嘱咐：“这两日尽量不要沾水。”
　　“知道了。”
　　见江蕴收起石罐，要去水潭边清洗手指，隋衡突伸手把人揽住，拦腰抱到肩上。
　　江蕴手撑住他肩，问：“你做什么？”
　　“孤瞧瞧，早上打疼你没有？”
　　“……”
　　他已开始掀他绸袍下摆。
　　江蕴耳根一热，道：“不用。”
　　隋衡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若真疼着了，孤给你揉揉就是。你也知，孤久在行伍，又天生臂力过人，难免控制不好力道。”
　　“……”
　　江蕴恼怒直起身，冷冷看着他道：“不必了。”
　　“行，不看就不看，瞧把你急的。”
　　隋衡本就是一时兴起，看着乖巧漂亮的小美人，忍不住想逗逗，见把人逗急了，便轻声道：“那里可以不看，唇上的伤还是要抹抹药的。”
　　江蕴一怔，想说不用，对方已抢先一步挑眉道：“反正得挑一个地方上，不能把药浪费了。”
　　“我自己来……”
　　“又逞强。”
　　隋衡手掌包裹着那挺翘处：“以后胡乱逞强，也是要挨罚的。”
　　“……”
　　江蕴便闭上眼，由他去了，感受着那冰凉生着薄茧的指腹慢慢贴上唇，一点点轻柔摩挲着，不知不觉，竟真生出些困意。
　　有些放心不下那些未整理完的数据。
　　可困意袭来，绵绵密密的，洪流般冲击着四肢百骸。
　　明日再说吧。
　　江蕴难得犯懒的想。
　　**
　　又一夜颠倒。
　　次日清晨，隋衡早早醒来，按着惯例先欣赏了一番身下小情人的美貌，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便伸手，将江蕴抱在怀中，掀开绸质里衣，往小情人后腰窝看了一眼。
　　莹白的一片肌肤上，果然有一片淡粉色的疤痕，经年日久，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伤。
　　难怪昨夜摸着触感不对。
　　隋衡皱眉。
　　这种隐秘之处，怎会有这么一片奇怪的伤。
　　正想着，耳边忽传来一声轻弱的：“你……做什么？”
　　隋衡立刻做贼心虚似的将手收回，然后若无其事道：“看你出了许多汗，想帮你擦擦。”
　　“放我下来。”
　　“哦。”
　　因为心虚，隋衡很爽快的把人放开，抱到水潭边坐好。
　　江蕴：“……衣服。”
　　因为洞内比较潮湿，这些时日，隋衡都是趁夜将两人所有衣袍都搭在火堆旁的木架上晾烤，第二日能穿得舒服些。
　　隋衡起身走到火堆边，将那件青色绸袍取了过来。
　　江蕴接过，自己穿好衣袍，束上玉带，察觉到后颈又有两道滚烫目光盯着，转头，问：“有事？”
　　他自然发现，隋衡今日有些走神。
　　若不然，也不至于经他提醒，才记得给他拿衣服。
　　隋衡脑子里还在想那块奇怪的疤痕。
　　想，什么样的情形，能在那种地方留下那样形状的疤痕。
　　充满……暧昧气息的疤痕。
　　他倒不是像那迂腐的老顽固一般，必须要求另一半冰清玉洁，不能有过其他情史。可他有自己的骄傲，之前有过可以，若现在还藕断丝连着，脚踏两只船，一面敷衍他，一面又背着他同别人好，他是决计接受不了的。
　　忠诚，这是他对另一半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要求。
　　当然，他不是圣人，也有私心作祟。
　　他一时间也无法接受，这样风雅漂亮人间珍品一般的小情人，曾经与旁人言笑晏晏，厮磨缠绵。
　　若真有。
　　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那个人。
　　隋衡在心里想。
　　所以，四舍五入，这事儿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没有，孤先做饭去。”
　　隋衡想通后，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江蕴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吃完饭，两人依旧分头行动。
　　江蕴回来早些，快走到洞口附近时，忽见旁边荆棘丛中有一团黄色物什，捡起一看，竟是一只死去的黄雀。
　　这是一种喜爱在崖底生活的黄雀，生命力极强，身上并无伤痕，无缘无故，怎会死在这里。
　　江蕴若有所思，忽然，视线被藏在黄色绒羽间的一点墨色吸引。
　　拨开绒毛，见黄雀背上果然用青墨刺着一行小字：殿下，盼归，若见信，请回复。
　　很端正清雅的字体。
　　原来，那人已经与崖上的人取得联系。
　　只是，为何要多此一举的将黄雀弄死。
　　怕被他发现么。
　　江蕴依旧将黄雀丢回原处，回到洞里，简单整理了一下东西，不多时，隋衡也回来了。
　　“今日这么早。”
　　他心情不错的样子，手里照例拎着几只野味，熟练的开始生火。
　　江蕴点头，“嗯”了声，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隋衡处理起野味很有一套，不多时，一只烤野鼠和一锅肉丝野菜粥就做好了。
　　江蕴喝完粥，没立刻离开，放下木勺，抬头望着隋衡道：“我已研究过所有数据，后天起东风，是最佳逃生时机。”
　　“是么。”
　　隋衡神色倒是挺平静。
　　江蕴看他一眼。
　　“你的木鸢，做的如何了？”
　　“放心，孤的技术，保证让你满意。”
　　他笑吟吟，意味深长，眼神透着暧昧。
　　江蕴不再看他，起身回到休息的地方，继续忙自己的事。
　　隋衡很快也吃完过来，打量着有些过分安静的小情人，突然伸手把人揽入怀中，道：“都要离开了，孤好像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江蕴动作轻顿：“无需知道。”
　　“那怎么成，做孤的小妾，可是要家世清白，登记入册的。你不肯说名字，礼官来要名册时，孤怎么说，直接说‘暖房小妾’么？孤倒是无所谓，只是你……”
　　“随你。”
　　然而今日隋衡是铁了心了要问出来的，反握住那截腕，就势把人压在石壁上，哄道：“告诉孤，好不好？”
　　见江蕴依旧轻抿着唇角不吭声，他眸光忽深了下，笑道：“预测风向与风力，需要十分敏锐的观察力与感知力，即使在军中，也需要经过专业训练的斥候才能准确预测。你到底是谁，还懂这个？嗯？”
　　和前一刻的温柔诱哄不同，他仿佛瞬间脱掉外皮，变成了一头锋芒毕露、攻势凶猛的狼，强势碾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这才是此人的本性。
　　“你的口音，似乎不是陈国人。你，究竟来自哪里？”
　　隋衡步步紧逼，继续问。
　　江蕴整个后背都被他压制着，紧贴在洞壁上，没有一丝缝隙，只能被迫仰头，看着他。
　　江蕴并不意外隋衡会有此一出。
　　能创立青狼营，令诸国闻风丧胆的大煞星，不可能是个色迷心窍、毫无脑子的登徒子。
　　正如初次相见，此人就怀疑他是政敌故意丢下的诱饵一般。
　　这些时日，他们表面上相处的相安无事，甚至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但此人从未停止过探究、试探。
　　他注意到了他的口音，也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能记录风向的特异能力。
　　现在木鸢已经做好，到了逃命的关键时刻，身为一国太子，此人绝不会令利智昏的带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奸细一起逃生。
　　所以，他终于要正式开始确认他的身份了。
　　只要他回答错一句，此人恐怕便会毫不留情的丢下他，独自逃生。
　　江蕴闭上眼。
　　“你可以直接杀了我。”
　　隋衡笑：“你这般漂亮，孤如何舍得杀你。”
　　江蕴：“左右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那可不一定，你先说来看看。”
　　隋衡悠然等着答案。
　　江蕴只能淡淡重复之前说过的：“我并非任何人派来的诱饵，与你相遇，只是意外。”
　　“孤知道。”
　　江蕴睁开眼。
　　隋衡：“让你意外了？”
　　隋衡自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认定的，得出如此结论，只是因为几日相处下来，没发现江蕴在他身上有任何图谋。
　　甚至还恨不得时时避着他。
　　一个诱饵，就算掩饰得再好，怎么可能没有图谋。
　　除非，他们的相遇，真的只是个意外。
　　这个认定，让向来桀骜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很愉悦。
　　江蕴垂下眼：“既如此，你还问什么？”
　　“孤自然要问。”
　　“孤身为太子，怎么能连自己小妾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江蕴睁着乌黑莹润的眸，定定望着眼前桀骜张扬、充满占有欲的年轻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敌国太子，他各种意义上的死敌，竟然在这深不见底的崖底，和他发生肌肤之亲，一本正经的要纳他为妾，还认真探究起他的身世名字。
　　江蕴：“其实你我，不必……”
　　未说完，唇便被堵住。
　　一阵攻掠后，隋衡锋利着眉眼，轻轻捧起那张雪白艳绝的脸，眸光深邃压下，道“你觉得不必，孤却觉得很有必要。”
　　“孤可以不追究你的来历，但告诉孤，你的名字，好不好？”
　　“你难道没有瞧出来，孤很喜爱你么？”
　　江蕴平静望着他。
　　隋衡莫名有些心慌。
　　“怎么，你难道，对孤没感觉？”
　　这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施展技巧，几夜下来，他们的身体也十分合拍。
　　“是不是孤的姿势……”
　　“没有！”
　　江蕴羞恼打断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他都能将话题引到那方面。
　　沉默片刻，道：“卫国，楚言。”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此人绝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作者：是啊，他是啊。


第9章 陈都日常1
　　陈国的御车，是陈国王宫专用来搜罗美人的车驾。
　　而卫国多美人，紧邻着陈国，楚又是国中大姓，这个答案，无可挑剔。
　　“楚言？”
　　隋衡念了遍这个名字，笑吟吟道：“楚楚可怜的，倒是很适合你。”
　　“那孤以后就叫你阿言，好不好？”
　　江蕴神色微复杂看着他，唇角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道：“……随你。”
　　“那你父母家人？”
　　“沿途摔坏脑子，不记得了。”
　　“……”
　　真是够敷衍的。
　　但也不奇怪。
　　这个年头，能鬻儿卖女，把亲生骨肉送给一个老色鬼糟蹋的，能是什么良善父母。
　　隋衡挑眉：“那孤可得把你看紧了，省得你哪天再摔坏脑子，连孤也不记得了。”
　　“……”
　　转眼到了后日，崖底果然罕见的起了强劲东风。
　　两人来到风口处，一道位于两座山体间，纵深狭长的裂缝间。这是江蕴花费数日时间，测算出的整个崖底风力最大的地方，谷底的风，几乎都由此吹入。
　　江蕴还在拿着笔和羊皮卷，推算最佳制高点。
　　他一身青衫站在嶙峋山石间，玉带飘扬，袍袖随风鼓动，当真如一朵青色莲花嵌在幽暗的崖壁上一般。
　　隋衡抱臂立在下面，看得痴迷，嘴角轻扬。
　　又一道劲风吹过。
　　江蕴手没握稳，笔掉落下去。正要俯身去捡，旁侧已伸来一只手，抢先一步将坠在石缝间的玉豪拾捡起来，递回他手心。
　　江蕴侧眸，看向不知何时跟上来的隋衡。
　　隋衡摸摸鼻子，扫了眼那密密麻麻记录了各种风向风力数据的羊皮卷：“算出来了么？”
　　“差不多了。”
　　等回到地面，江蕴看见地上只放着一只巨大的木鸢，脚步顿了下，再度看向隋衡。
　　“不是说好做两个？”
　　隋衡笑吟吟答：“放心，孤的技术，别说承载两人，就是再加两个，也不会坠落。”
　　“再说，你身娇体贵的，孤也怕你半道抓不紧，被风吹跑了。”
　　此人还是疑心未消，怕他独自逃走。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从这崖底逃出去，等到了上面，再见机行事不迟。
　　江蕴看破不说破，合上羊皮卷，继续坐到一边山石上计算数据去。
　　他们其实都互相留着一手。
　　不到最后一刻，隋衡不会拿出这仅有的一只木鸢。
　　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向此人透露最精准的数据。
　　利用木鸢逃生，既是与天博，也是一场豪赌，起飞点稍有误差，就可能被摔得粉身碎骨。此人宁愿冒险也要与他同乘一只木鸢，未必没有防止他用假数据诓骗他的心思。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表面又都心照不宣的装作相安无事。
　　一刻后，东风达到最大。
　　江蕴知道不能再拖，收起纸笔起身，指着那道阴森森犹如野兽獠牙的冲天裂缝一角，道：“最佳制高点——那里。”
　　隋衡显然已经做好准备，双手抓住木鸢上的横杆，自高处往下一跃，身姿如猎豹闪过，巨大的木鸢立刻借着裂缝深处袭来的强大东风乘风而起。
　　江蕴就立在原地，青衫孤影，眉目宛然，仰头，静静的望着木鸢巨大影子自他清隽眉骨间掠过，越飞越高。
　　木鸢顺利达到制高点。
　　按照现在的态势，可顺利穿越这千丈深崖，降落到地面上。
　　那人……完全可以选择抛弃他，独自乘木鸢逃生。少一个人，逃生成功的几率更大。
　　这最后一步，主动权终究不在他手里。
　　按理，他应当担忧或者惶恐的。
　　但江蕴此刻内心却出奇的平静，正如那双水玉般明透的眸一般。
　　原来，对于生，他似乎也没有那般强烈的渴望啊。
　　正如数日前的暴雨夜，他手握软剑，在泥泞险峻的山道间踽踽独行，最终气力不支倒下的那一刻一样。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并无多少恐惧。
　　江蕴收回视线，垂目，平静收起羊皮卷和笔，放回怀中。
　　“喂，还愣着作什么，快把手给我！”
　　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张扬笑声。
　　笑声犹如雷电，直击入他冰冷的灵魂深处。
　　江蕴怔然抬头，看到一张比朝阳还灿烂热烈的笑脸，和一只苍劲有力的，裹着黑色玄甲的手臂。
　　巨大的木鸢，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落了下来，正在半空盘旋着。
　　“来呀！”
　　隋衡笑着道。
　　江蕴便伸出手，由他拉着，离开地面，随木鸢一道飞入空中。
　　风力太大，江蕴两手握着横杆，仍觉吃力，正随风颠簸，旁侧突然伸来一只手，不由分说的揽住他腰，将他托起。
　　隋衡笑吟吟打趣：“你这身娇体贵的，若无孤带着，恐怕真要被风吹走了。”
　　江蕴罕见的没有反驳他。
　　隋衡想到什么，忽然笑道：“方才你该不会以为，孤要丢下你独自逃生吧？”
　　江蕴没说话。
　　隋衡扬眉：“放心，孤既应了你，便言出必践，一言九鼎，绝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
　　“再说，丢下你，以后谁给孤暖床。”
　　江蕴心底刚起的一点微澜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挣了下，想离他远些，被隋衡更紧的捞住，道：“别动，当心真掉下去。”
　　木鸢于日暮时分顺利降落。
　　崖边已立满手执火杖、密密麻麻的隋国士兵。
　　木鸢飞到一半时，隋衡便顺利与徐桥等人取得了联络。
　　徐桥、樊七、陈麒，连同刚抵达陈国不久的颜齐都立在崖边等着。
　　樊七第一个冲上去，红着眼跪下，刚要喊殿下，却见隋衡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睁大眼一看，才发现隋衡肩上伏着一道瘦削人影，从后看，只能看到一袭青衫，一截汗津津的雪颈和一束玉带束着的乌发。
　　“这是……？”
　　殿下怎么还从崖底带上来一个。
　　隋衡道：“别废话，有马车没有？”
　　“有，有的。”
　　回答的是站在最后头的陈国国主。
　　没错，为了表忠心，年纪一大把的陈国国主也亲自带着卫士进山帮着搜寻隋衡下落，还主动提供了一种适用于陈国境内、十分灵便的传信方式，帮着徐桥等人顺利与隋衡取得了联系，可谓居功至伟。
　　由于腿脚不灵便，陈国国主是乘着马车过来的。
　　一路甚是累赘，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隋衡抱着江蕴进了车内，小心翼翼把人放下，问：“怎样？还撑得住么？”
　　因为半途木鸢偏离了些方向，他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时辰。
　　一入夜，江蕴体内的沁骨香又准点发作了。
　　江蕴紧攥着袖口，点头。
　　陈国国主出了名的奢靡好享受，马车也布置的如同宫殿一般，床案俱全，地上还铺着名贵的地毯。
　　隋衡本想将江蕴放到榻上，江蕴不肯躺，坚持要靠着车壁坐着。
　　隋衡只能依他。
　　不放心的道：“你若实在难受，孤就先……”
　　“不必。”
　　江蕴轻声拒绝。
　　不知是不是药力已经开始逐渐消解的原因，今日体内热流并不如往日厉害，还在他意志可以忍受的范围。
　　现在已经回到地面，他必须保持清醒状态，寻找脱身机会。
　　“行吧。”
　　“有事就吹它叫孤。”
　　隋衡再度把那只短哨塞进江蕴手心，起身出了马车。
　　樊七正立在外头，搓着手，好奇往里面窥探。
　　没看出个所以然呢，就骤然对上隋衡凌厉的目光，登时吓了一背冷汗，往后退了几步。
　　隋衡道：“没孤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这里。”
　　“是！”
　　樊七正色领命，越发好奇，那被殿下抱进车里的到底是谁。
　　他跟随殿下这么多年，可还从未见殿下那样抱过一个人……
　　徐桥、陈麒等人则自觉的站在半丈外等着。
　　见隋衡过来，一起上前行礼。
　　隋衡背手而立，笑吟吟道：“辛苦诸位。”
　　他眼神炯亮，眉眼锋利张扬，显然未受什么伤。
　　徐桥松口气：“真是天佑大隋，这回殿下能顺利脱险，一要感谢陈国国主倾力相助，二要感谢颜齐公子第一时间发现了殿下的联络信号。”
　　陈国国主战战兢兢，鹌鹑似的缩在后面，想到至今仍摆在寝宫里的那几颗血淋淋的头颅，仍不大敢正视隋衡。生怕这位大煞星一个不高兴，又要剜了他头骨做酒器。
　　隋衡目光则直接越过他，落在他旁边的，身披斗篷，一身绯色的人影身上。
　　颜齐立在苍然夜色中，朝他行礼：“恭喜殿下顺利脱险。”
　　隋衡淡淡收回目光。
　　“有劳颜御史了。”
　　“臣应当的。”
　　颜齐视线终于落到不远处、停驻在沉沉暮色中的那辆马车上，迟疑片刻，问：“殿下的那位朋友是受伤了么，可需臣请医官……”
　　“不劳御史大人费心了。”
　　隋衡直接打断他，转头问徐桥暮云关的情况。
　　颜齐面色微微一白。
　　徐桥先说了江国太子坠崖而亡的事。
　　“江容与死了？”
　　隋衡意外。
　　他虽厌恶此人虚伪奸邪，倒也没想他这么快死。
　　“没错，陈军师亲自带人搜查了整座山，都没有发现江蕴踪迹，后来有士兵在崖边发现了江国太子的玉佩。”
　　“听说江国太子自小体弱多病，不会武功，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下，应当是凶多吉少。江国那边也已放弃寻找，派了楚王前去暮云关。”
　　徐桥又道：“那夜突然爆发山洪，许多路过的百姓、客商都被卷入深崖下，不见踪迹，陈国官员也派出了许多卫士到山中寻人，虽救回了一些，但大多数连尸骨都没有找到。江国太子多半也被埋在了山崖底下。”
　　陈麒则向隋衡请罪，说都是因为自己布置失当，没能抓到活口。
　　隋衡依旧笑吟吟：“是他自己没福气，怎能怪军师，孤知道，军师也是想要活口的。”
　　陈麒见他没有芥蒂此事，暗松一口气。
　　又道：“不过我们抓到了江蕴身边的一个重要谋士，名叫公孙羊，此人游侠出身，颇受江蕴器重，应当了解不少江国核心情报。只是眼下重伤未醒，等醒来好好审一审，必有收获。”
　　隋衡点头：“那就有劳军师了。”
　　徐桥遗憾的道：“可惜殿下奇袭暮云关的计划已被江国知晓，江国那边做了充分的部署，如今再想破关，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隋衡倒不怎么心急，攻打暮云关本就是一步险棋，既然情况有变，直接改变策略便是。如今江容与身死，正是他拆散江南六国的绝佳时机！


第10章 陈都日常2
　　江蕴靠在车壁上，热汗一缕缕淌，听着外头断断续续传来的谈话声。
　　江容与。
　　公孙羊。
　　楚王。
　　几个关键字眼模糊传入耳中，不大真切。
　　但已足够他判断出一些重要消息。
　　公孙羊被捕了。
　　隋国已经占领了陈国，下一步，很可能便是趁着他的“死”，趁热打铁，釜底抽薪，彻底拆散江南六国。
　　江蕴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陈麒。
　　隋衡现在称其为军师，军中除主帅外最高职位。
　　江蕴微感意外。
　　陈麒以文章著称，品行端正，勤奋刻苦，为人谦逊低调，给世人的印象一直是忠厚正直，在学子间威望很高，也很受名士们的推崇。数日前的流觞宴上，这位二公子还在尽职尽责的维持秩序，解决各类纷争矛盾，让宾客们和谐相处。而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隋国军师。
　　良禽择木而栖。
　　这个时代，门客拥有极大的选择权与人身自由，若在一国遭到排挤冷落，待不下去，投奔他国，另择明主是常有的事。
　　可陈麒不是普通门客，而是陈国二公子，南国四公子之一。
　　就算隋军突袭，占领了陈国，威逼胁迫，以陈麒文人风骨与忠厚性格，也不至于如此积极的为隋国办事。
　　只有一种可能，陈麒是主动投靠，而非被威逼。
　　这位二公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当夜隋衡依旧歇在陈国王宫。
　　陈国国主依旧肝疼的将自己奢华舒适的主殿让了出来。
　　马车驶到主殿前的玉阶下，隋衡当着众人的面，抱着江蕴进了殿。
　　青年脸深埋，只露一截莹白的颈，一片垂落的青色广袖，惊鸿之色，一闪而过。
　　樊七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立在人群中的颜齐面色雪白，微微发怔。
　　徐桥、陈麒等下属亦神色不一。
　　隋衡向来在军中独断专行，说一不二，隋衡没有主动提及江蕴的身份，众人也无人敢问。只在心里觉得震惊，惊憾。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男色女色一概不沾的，甚至还拔剑捅死过一名趁酒醉试图爬他床的坤君。
　　陈麒隔着夜幕，打量着那道伏在隋衡怀中、柔弱无骨的瘦削青影，总觉得隐约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生性多疑。
　　这种直觉无端令他有些不安。
　　陈麒沉吟片刻，问樊七：“樊副将，殿下怀中所抱之人，也是隋国军中人么？”
　　樊七摇头，粗声道不是。
　　“那是……殿下府中人？”
　　樊七吓了一跳，瞪大眼。
　　“你可休要胡说，我们殿下洁身自爱，从不沾男色女色，心里只有——”
　　陡然看到立在不远处的颜齐，忙止话头：“总之，你休要瞎说，殿下府里根本没有乱七八糟的人，连通房都没有呢。刚刚那个，多半只是殿下随手捡回来救治的。”
　　徐桥警告他一眼。
　　樊七不服气的咕哝：“我也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事儿不是人人皆知么。”
　　转头嘿嘿笑道：“颜齐公子，你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这大老粗计较。”
　　颜齐神色倒是缓了些，朝他一笑。
　　陈麒还在努力回忆那抹似曾相识的青色背影，皱眉，与徐桥道：“徐将军，昨夜山洪爆发，很多过路的行商都掉进了崖底，若殿下真带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会不会有些隐患。”
　　徐桥自然明白陈麒的意思。
　　这里已是陈国边境，地势险峻，普通百姓很少定居，来往行走的多是商客、游侠、客卿之类，这里面，极易混入别国奸细。
　　一个太子身边，若有别国奸细，危害性可想而知。
　　徐桥笑了笑：“骥才兄所虑极是，只是，骥才兄初来，可能还不大了解殿下的性情，殿下素来很不喜旁人插手他的私事。便是国君与王后，在这方面也很少敢管殿下。你我身为下属，自然也不好置喙。”
　　“不过，殿下一向行事果决，英明睿智，若真是个奸细，也绝不可能逃过殿下法眼的。”
　　陈麒只能作罢。
　　毕竟在未彻底立稳脚跟前，他不宜锋芒太盛，做得罪新主的事。
　　陈国国主则在张罗着宫人往主殿送热水送锦被。
　　和其他人不同，他并不关心江蕴的身份，更不关心江蕴的来历，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如何把殿里的大煞星伺候舒服，给自己和陈国谋一条出路。
　　那样肌骨秀美的小郎君，这个时辰抱进殿，还能做什么？
　　所以陈国国主贴心的命人准备了全套的行房需要的东西，第一时间送了进去。
　　殿内烛火耀耀，犹若白昼。
　　冰绡帐内，江蕴闭目，伏在隋衡肩上，青衫散落，发尾微湿，露在外的小臂与颈，皆汗津津的，莹白若天上玉。
　　陈国国主立在半丈外，只遥遥望了一眼，便喉头发干，浑身燥热。
　　他阅人无数，玩弄过的坤君数不胜数，自认调教出的皆是上品，竟不知，世上竟还有如此绝色！
　　根本不需看清具体面容，仅观骨相，便是人间独一，清绝无双。
　　“好些了么？”
　　下一刻，陈国国主听到那个要将他头骨剜下来做酒器的大杀神，用十分温柔的语调朝怀里人问道。
　　由于过分温柔，落在陈国国主耳中，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诡异，恐怖。
　　江蕴点头，轻“嗯”了声。
　　尾音带着主人都没意识到的细微轻吟。
　　隋衡喉头滚了滚：“当真不需要孤……”
　　“不用。”
　　江蕴几乎是立刻回绝。
　　缓了缓神，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准备从隋衡怀里起来。
　　“先等一等。”
　　隋衡揽着背把人圈住，转头，冷冷看向杵在不远的陈国国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国国主立刻低下头，哆哆嗦嗦答：“我、下臣来给殿下送……送些用品。”
　　“用品？”
　　“是，主要是热水、毛巾、还有干净的被子。”
　　隋衡目光落到放在殿中的一口外观精致、嵌着金玉的檀木箱上，问：“那是什么？”
　　“一些……一些用具。”
　　隋衡便以为也是毛巾之类的东西，道知道了，让他退下。
　　“是。”
　　陈国国主顶着一背汗，如蒙大赦的出了殿。
　　隋衡这才松手，垂目，轻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起来了。”
　　“刚刚那副模样，如何能让那老色鬼瞧见。”
　　江蕴没有反驳，手指扶着他肩坐起，不紧不慢拢起衣裳。
　　小情人似乎有些闹脾气。
　　莫不是累着了？
　　正想着，就听江蕴道：“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隋衡撑着下巴，慢悠悠挑眉：“好呀，谈什么？”
　　江蕴简洁道：“你我素不相识，崖底种种，只是意外，既然已经安全上来，也该让事情回归原本面貌了。你的救命恩情，我会另想方式报答。”
　　隋衡眼睛一眯：“你想离开？”
　　江蕴点头。
　　“你我本就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这样强扯在一起，没有意思。”
　　“若孤偏不放你走呢？”
　　“我是诚心与你谈，若你……”
　　“若孤如何？”
　　隋衡突然翻身压下，目光沉沉，眉眼锋利，将精致而漂亮的小情人压在枕间，森森然问：“说呀，若孤如何？”
　　江蕴皱眉，偏过头，又被他强捏住下巴。
　　便平静道：“若你执意如此，恕难奉陪。”
　　“不奉陪？”
　　隋衡挑眉，露出抹恶劣的笑，忽然俯身，在那段白皙颈上轻轻咬了下，恶声道：“你有得选么，孤还不是想如何就如何。”
　　“你难道以为做了孤的人，还能去外头沾花惹草，招惹别的男人？”
　　江蕴带着丝无奈，平静问：“你究竟想要如何？”
　　“孤早说过，孤要你。”
　　隋衡又轻咬了下，宣示主权。
　　“你急着离开，是不是在外头还有其他的情郎？”
　　隋衡又想到那道隐秘暧昧的疤痕，胸中不由醋火燃烧，醋意上涌。
　　他年轻，力壮，身份高贵，又温存体贴，他不信，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好的情郎！
　　可小情人的心猿意马、朝三暮四，也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隋衡忍着醋：“你说说，孤到底哪里不如他，孤都可以改，可以学习。”
　　江蕴被他捏得有些疼，皱眉道：“没有。”
　　没有？
　　隋衡一愣，越发不解。“那你急着离开作甚，若是担心家人，孤可以给他们一笔丰厚的聘礼，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还不放心，孤还可以将他们接到隋都，让你时时探望。”
　　“总之，孤是要定你了，绝不会放你走的。”
　　他用一种类冲锋陷阵、攻城掠地一样的眼神与语气道。
　　江蕴心微微一沉，发现事情似乎比预想中的要麻烦许多。
　　这头狼，真的盯上了他。
　　且咬得很紧，丝毫没有松口的架势。
　　正僵持着，卫士忽在外报：“殿下，徐将军求见。”
　　徐桥声音紧接着响起：“那个，臣在殿外说就行。殿下，江国太子身边的那个谋士，公孙羊醒了，陈军师已经先过去了，您可要亲自去审审？”
　　“知道了。”
　　“孤稍后就到。”
　　隋衡仍望着江蕴，道。
　　徐桥很快退下，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烛火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摇晃。
　　江蕴脑中想着刚刚听到的公孙羊的消息。
　　隋衡以为如此关键时刻他竟在走神，有些败兴道：“孤就如此令你不喜么？”
　　江蕴唇动了下，不知该如何回他。
　　隋衡眉眼阴郁着，突然松手起身，下了床，江蕴以为他终于要离开去办军务，暗松一口气，却见隋衡背对着他，挎着狼头刀，面朝殿门大马金刀的蹲着，肩背肌肉崩成一线，久久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隋衡自然是在独自生闷气。
　　他怕再对峙下去，他会忍不住脾气上来，把人伤着。
　　他并不想伤了他爱惜的东西。
　　虽然眼前这个小情人，是如此的不知好歹，气人。
　　竟然不喜他，要离开他。
　　想他堂堂隋国太子，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殿下，徐将军派人来问，您可以过去了么？”
　　守卫的声音再度小心翼翼响起。
　　隋衡没答，却慢慢站了起来，走回到床边。
　　江蕴一直没动，躺在枕间，抬眸，平静望他。
　　隋衡视线落到床柱上悬挂的一只金色锁环上，眉梢一动，像终于找到出口恶气的方法一般，扬起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朋友圈。
　　太子殿下：醋醋醋醋醋。
　　陈麒：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
　　作者：嗯，二位都很优秀。


第11章 陈都日常3
　　其实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四根床柱上，都各悬着一只形制一模一样的金环。
　　陈国国主以好色荒淫出名，年近六十仍以狎弄十几岁的少年为乐，会在自己床帐内安装这种用具，一点都不奇怪。
　　江蕴自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微微蹙眉。
　　隋衡已重新跪到床帐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探入江蕴领口，开始解江蕴身上的衣衫。
　　江蕴变色，被他狠压着，又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冷冷盯着他。
　　隋衡动作不停，熟练除了玉带，三两下将那严密包裹着的绸袍连同里衣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你……做什么？”
　　相遇以来，他们虽然已多次发生亲密关系，可此人在行事时还算有章程，从未如此粗暴不讲道理。
　　像疯了一样。
　　隋衡不答，眉眼压着，一副阴鸷模样，扯过床柱上悬挂的金环，单膝撑着，认真研究起上面的机关。
　　陈国国主不愧是个闻名诸国的老色鬼，设计的这只锁环，可谓巧夺天工，极尽人类智慧，不仅锁扣精巧，可根据使用者的手腕尺寸随意调节大小，和床柱间链接的金色锁链，也可根据需要调节长度。
　　江蕴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蜷了下手指，偏头，将脸埋在枕间。
　　等了许久，仍不见动静，而此人就这样将他晾在空气里。江蕴忍不又转头看，见隋衡依旧握着那只金环，在翻来覆去的看。
　　“内侧。”
　　江蕴实在看不下去，咬唇，轻声提醒。
　　隋衡往内侧拨动了一下机关，果然，顺利打开了锁环。
　　他一时眉间阴郁更重。
　　想，他为何如此了解这个机关，是不是以前，也和别人做过这样的事。
　　那个隐秘处的暧昧疤痕，莫非就是与别的情郎欢好时留下的痕迹？
　　他说没有其他情郎，就真的没有么？会不会只是诓骗安抚他？
　　脑中纷乱如麻。
　　江蕴已再度颤着羽睫催促：“你……快些。”
　　“急什么。”
　　隋衡声音沉闷。
　　“待会儿有你受的。”
　　说完，越发郁结，分明是他在惩罚他，对方不仅不怕，竟还嫌他磨蹭！
　　隋衡哼一声，拉过江蕴左腕，咔嚓一声，用锁环扣紧。
　　陌生冰冷的金属触感，令江蕴轻轻战栗了下。
　　可眼下，他也并无任何反抗之力。
　　索性闭目，等着这人的下一步羞辱与动作。
　　然而隋衡只是居高临下，就着烛火微光，静静打量着小情人过于清艳漂亮的眉眼与肌骨，而后伸手，将一条蚕丝被轻轻盖到了江蕴身上。
　　江蕴睁开眼，意外看着他。
　　“你以为孤要做什么？”
　　隋衡似乎很欣赏他这种反应，甚至此人一开始是故意制造暧昧的假象迷惑他。
　　江蕴面上镇定，终免不了有些羞恼，耳根泛起浅浅一层红。
　　隋衡越发愉悦。
　　俯身，轻声道：“孤竟不知，原来阿言脑中，装着这么多淫荡邪乱之事。”
　　江蕴伸手推开他。
　　一动，身上光滑如绸的蚕丝被立刻滑落下去，露出一点瘦削肩背。
　　隋衡擒住那只手，笑吟吟：“又给孤投怀送抱。”
　　江蕴：“……”
　　江蕴用力抽出手，蚕丝被又滑落半寸。
　　隋衡哈哈大笑，将被子重新拉上去，给小情人严严实实盖好，眉间缱绻着，道：“点穴对身体不好，用绳索孤不舍得，可孤又怕你不听话，趁孤不在，偷偷跑了，只能用这方法了。”
　　“阿言如此害羞，应该不会为了逃命，光着身子出去吧？”
　　“……”江蕴偏过头，彻底不再理他。
　　隋衡满意起身，将床帐内散落的衣袍、玉带卷成一团，悉数收起来，俯身道了句“乖乖待着等孤回来，放心，孤不会让其他人进来”，便迈着大长腿出了殿。
　　待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江蕴方转过头，皱眉看了眼紧闭的殿门。
　　他并不担心公孙羊会叛变，只是担心，公孙羊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隋衡并未审出任何结果。
　　因如江蕴所料的那般，公孙羊铁骨铮铮，自醒来后便破口大骂，先骂陈麒寡廉鲜耻，背信弃义，投靠外敌，简直侮辱南国四公子五个字，又骂随后出现的隋衡狼子野心，杀孽太重，不得好死。
　　隋军上下被他骂了个遍，连带祖宗十八代都被他全部问候了一遍。
　　陈麒直接命人上重刑，公孙羊疼得死去活来，仍旧不肯服软，昏死之前，仍旧在骂。
　　连隋衡都有点佩服他的铮铮铁骨了。
　　这样审下去也无意义。
　　隋衡便让卫士把人弄醒，慢悠悠道：“你不肯招供，孤只能去审你主子了。”
　　他不紧不慢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双鹤玉佩：“这东西，你总该认得吧？”
　　公孙羊瞳孔一缩，立刻要扑向隋衡，被卫士强摁下去。隋衡啧一声，笑道：“你主子身娇体贵的，定然不如你这般扛刑，届时若是缺了胳膊短个腿，就是你这做属下的不忠了。”
　　那夜公孙羊被刺客围攻，重伤倒地，等醒来后，就已在隋军大营。公孙羊并不知道江蕴“已死”的消息，乍然见到玉佩，便真以为江蕴落到了隋衡的手里。
　　殿下体弱，如何能经得起隋军严刑拷打？！
　　公孙羊死死瞪着隋衡，暴怒嘶吼着，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一般。
　　隋衡还在接着煽风点火：“孤听说你们这些门客客卿，最讲究的便是忠诚二字，公孙先生，你今日之举，只顾自己名声，丝毫不顾忌主子安危，孤若是那江容与，怕要心寒致死。”
　　此人颠倒黑白，扭曲是非，硬是把歪理说成真理。
　　公孙羊成功被气出一口老血，眼前一黑，竟再度被活生生气晕过去。
　　陈麒和徐桥都没有料到，隋衡竟想出这么一个损招来“诈供”，简直将攻心之计用到极致。
　　隋衡接着让守卫把人泼醒。
　　所谓审讯，就是摧残人的精神极限，眼下公孙羊急火攻心，情绪不稳，正是精神最脆弱之时。
　　他依旧晃着那块玉佩：“只要你老实招供，孤不仅可以放过你主子，让你们主仆团聚，还可以许你比在江国时更高的官位和俸禄。”
　　“若不然，孤只能立刻让人提审江容与了。”
　　隋衡依旧没有成功。
　　因公孙羊既不愿背弃旧主，又不愿因自己缘故陷主人于危难，竟直接选择服毒。
　　好在卫士及时把毒药抢了过来。
　　隋衡第一次遇到如此硬茬，不由皱起眉，冷哼：“你以为你死了，孤就会放过江容与么，孤只会用更严厉的刑罚对待他。”
　　公孙羊愤愤反问：“我若招供了，你就一定会放过殿下么？豺狼许下的诺言，岂能轻信，我宁愿以死保节，也绝不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至于殿下恩情，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说完他又要撞墙寻死。
　　隋衡只得先把人关起来，纳闷问徐桥、陈麒：“这江容与究竟给过他什么好处，能让他如此死心塌地的效忠？”
　　徐桥道：“殿下可能不知其经历，这人游侠出身，在姜国时，因为失手杀人，被当地官府当做盗贼缉拿，定杀人、□□两项重罪，直接判了黥面之刑与流刑，名声大臭。其母和其妹受其连累，被乡人赶出乡里，四处乞讨为生，其妹因为貌美，被当地贵族当街调戏奸污，公孙羊得知此事，悲愤之下，直接越狱，潜入豪宅，将那贵族打得半死。那贵族便串通官府，数罪重罚，直接判了他一个斩刑，公孙羊在公堂上大呼冤屈，请求官府惩治强奸其妹的凶手，官府却装聋作哑，声称是其妹不检点在先，妄图攀附权贵。公孙羊在狱中痛哭流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咬破手指，写下万字血书，大呼苍天无眼。”
　　“处斩那日，恰逢江国太子巡视姜国，公孙羊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遥遥望着江国太子的车驾，以头抢地，状若癫狂，大呼冤枉。守卫们都以为此人疯了，不料江蕴竟真命人停车，接了公孙羊的血书，亲自坐堂，重新审理此案，为公孙羊洗刷冤屈，并按律严厉处置了那个当街强奸少女的贵族。”
　　“公孙羊正式以客卿身份入江国后，江蕴还特意派人将他的母亲和妹妹一道接入王都，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财，接济她们母女生活。”
　　“哦，对了，属下还听说，公孙羊的妹妹因为失节嫁不出去，江蕴直接接过这个难题，将其纳入自己的府里，做了侍妾，一度传为美谈……”
　　隋衡：“……”
　　隋衡叹为观止的道：“江容与这伪君子，为了营造自己名声，还真是什么新鲜事都能做出来。”
　　“又是拿俸禄又是纳人的，敢情这世上只有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旁人都是见死不救的恶人。”
　　“呵，虚伪至极。”
　　话虽如此说，可对于此人笼络人心的手段，隋衡还是有那么点钦佩的。
　　若不是此人已掉崖死了，他倒真想瞧瞧，这伪君子究竟长成怎么个模样。
　　徐桥不奇怪隋衡有此反应。
　　因江蕴有个德名遍天下的名声，江南江北诸国，街头巷尾，包括他们隋都自己茶楼里，都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位太子如何屈尊降贵、礼贤下士的感人故事。
　　有些情节之离奇，连他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况眼里揉不得沙子，素来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名人名士不对付的隋衡。
　　更有好事者，故意拿江容与的“德名”与殿下的“恶名”作对比，用江容与的真善美来衬托殿下的凶煞恶，说殿下暴虐无度，杀孽太多，迟早要遭报应。
　　他若是殿下，也听不得“江容与”三个字。
　　陈麒则冷笑道：“沽名钓誉，是此人一贯伎俩，殿下不必当真。其间真真假假，恐怕和那曲《凤求凰》一样，又有几人知晓呢。”
　　徐桥神色一动：“骥才兄似乎很痛恨这江容与。”
　　陈麒自知失态，忙道：“让将军见笑了。谈不上痛恨，只是有幸见识过此人虚伪的一面，觉得不齿罢了。”
　　徐桥点头：“若这些事迹当真都是此人为了博取美名而刻意为之或编造出来的，的确令人不齿。”
　　“陈军师和那江容与之间，似乎有些私怨。”
　　事后，徐桥斟酌着与隋衡道。
　　隋衡自然早在陈麒向他讨江蕴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此事，漫不经意一笑：“有与没有，与孤有何干系，只要他能为孤所用，就够了。”
　　徐桥想想也是，不再多嘴，让卫士叫军医过来给公孙羊治伤。
　　因惦记着还在殿中“乖乖”等着自己的小情人，隋衡没有多留，出了审讯室，顺便朝正战战兢兢顶着夜风侯在外头的陈国国主讨了份夜宵，便举步往主殿而去。


第12章 陈都日常4
　　江蕴自然了无困意。
　　只是体内药力未消，又折腾了一天，未免有些乏力，正阖目养神，忽感觉有重物从一侧压了上来，倏地睁开眼，就见隋衡不知何时回来了。
　　“吵醒你了？”
　　隋衡单手撑着下巴，笑着问，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江蕴摇头。
　　打量他神色，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想，莫非公孙羊没熬过去，让此人审出什么了？
　　语气便有些冷淡：“没有。”
　　那就是没睡了。
　　隋衡笑意更深：“是在特意等孤回来么？”
　　江蕴直接抬起左腕：“给我解开。”
　　“那可不成。”
　　“你若是跑了，孤到哪里再找像你这么合适的暖房小妾去？”
　　江蕴皱眉。
　　“我答应你，不跑。”
　　隋衡没应声，挑眉问：“怎么又想通了？”
　　江蕴便说最真实的感受。
　　“我难受。”
　　隋衡垂目看去，果见江蕴被金环锁着的那只左腕上，腕与金环相接处，已经印上一道红痕，登时意识到，是自己方才上锁时心里憋着气，没调好尺寸，下手重了些。
　　他心中懊悔，可看见锁在美人玉白肌肤上的小玩意儿，又忍不住想起这可恶的小情人是如何三心二意，要离开自己。
　　便故意又阴下眉眼：“难受就对了。现在知道错了吧？”
　　“只是这样便受不了，待会儿可怎么办。”
　　江蕴咬唇，冷冷望着他。
　　“你到底解不解？”
　　“你亲孤一下，孤就解。”
　　“……”
　　“无耻。”
　　隋衡好笑：“这就无耻了？更无耻的事，孤还没做呢。”
　　他故意将手探进蚕丝被中，低声道：“孤听闻宫中的那些美人们，便是洗干净后，这样光溜溜躺在龙床上，等着承欢。阿言眼下也是这般么？”
　　江蕴耳根瞬间红透，恼怒望着他。
　　半晌，深吸口气，偏过头，依旧把脸埋在枕间，道：“你要做就快些，别耽搁我睡觉。”
　　隋衡：“……”
　　这叫什么话。
　　说得他好像个兽性大发的色鬼一般。
　　“行了，逗逗你而已，瞧你脾气大的。”
　　隋衡笑一声，上前解开了锁环。
　　江蕴揉着腕，又道：“衣服。”
　　“哦。”
　　隋衡立刻下床，去将藏在墙角箱笼里的玉带和衣袍悉数取出，放到床边。
　　江蕴拿过去，背过身，不紧不慢穿好衣袍，束上玉带，回头，就见隋衡蹲在床头，单手托着下巴，正笑吟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显然看了有好一会儿功夫了。
　　淡淡问：“你……看什么？”
　　“自然是看你好看。”
　　隋衡大方的回。
　　江蕴垂下眼，自己下了床。
　　隋衡忙起身，问：“你去哪里？”
　　江蕴只是想活动一下久不动的腿脚而已，听他如此紧张的问，反问：“难道你要将我锁在这座殿里，不许我出门么？”
　　隋衡：“……”
　　隋衡直觉这是一道送命题。
　　咳了声，道：“自然不会，可大半夜的，外头又冷又不安全，孤担心你的安危而已。”
　　江蕴没再理他，沿着大殿，自顾伸展着手臂，散起步。
　　隋衡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是在活动手脚，不由失笑，抱臂立在床前，视线紧跟着他动。
　　心想，世上怎会有连挥个胳膊都如此好看风雅的人。
　　没多久，守卫送了夜宵过来。隋衡放下臂，招呼：“阿言，先过来吃饭。”
　　又是这种亲昵的仿佛他们是一家人的语气。
　　江蕴丝毫没有与他同案而食的兴趣，但想到山洞里，此人为了逼他吃饭使下的手段，还是走了过来，在案后坐下。
　　这段时日，陈国国主为了讨好隋衡，可谓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准备的夜宵自然也十分丰盛。有热汤，有糕点，荤素俱全，兼顾各种口味。
　　江蕴挑了几样清淡的，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隋衡皱眉：“就吃这点？”
　　他们自从崖底上来，几乎整整一日没吃东西了。
　　他身强体壮，饿两顿自然没事，可小情人这娇弱的身子骨，哪能撑得住。
　　故而刚才他临时叫住陈国国主，要了一份夜宵过来。
　　江蕴道：“我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吃了便是。”
　　“又想挨罚是不是？”
　　隋衡不容分说将粥分出半碗，推过去：“把这个吃了，孤替你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江蕴不是不吃，是真的吃不下。
　　又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再与他纠缠，便握起银勺，敷衍的喝了两口。
　　“浪费。”
　　隋衡干脆把他剩下的也一道喝了。
　　江蕴正用软帕擦嘴角，见状，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一眼。
　　隋衡觉得有趣，笑道：“看什么，你是没挨过饿，不知道粮食的可贵，想当年孤在北境打仗，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时间久了，饿怕了，见着干粮就想囤起来，哪像你这般娇贵挑剔。”
　　江蕴了然，他口中的北境，应是这几年被青狼营打得哭爹喊娘、早已纳入隋国版图的北方小国们。隋国能迅速崛起强大，除了先辈打下的良好基础，的确和此人卓越的军事才能分不开。
　　此人，既有超乎常人的卓越天赋，又有足够的耐心与韧力，的确堪称劲敌。
　　吃完饭，隋衡自收拾好碗箸，交给守卫。
　　等回来，江蕴已坐在窗边看书。
　　朦胧一片烛火，将一道纤瘦青影印在窗上，端雅清绝。
　　那握着手册的手指，更是修长莹白若美玉，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隋衡走过去，将矫健身影揉进那团光影里，俯身问：“看什么呢？大半夜的，也不怕伤眼。”
　　江蕴抬头，恰对上他张扬含笑的眉眼。
　　两人对视片刻，江蕴低头，重新将视线定格在书册上，淡淡道：“你先休息，不必等我。”
　　“那怎么成。”
　　隋衡直接就势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撑着下巴道：“你们读书人不都有什么秉烛夜游的雅兴么，你既要秉烛夜读，孤怎能不舍命陪君子。”
　　“再说，没你给孤暖床，孤怎么睡得着呢。”
　　江蕴：“……”
　　江蕴道：“读书于你应是枯燥无聊的事，你不必如此折磨自己。”
　　隋衡笑吟吟：“谁说的，孤幼时也是很喜爱读的，只是后来忙着习武落下了而已，不如你给孤读一段。”
　　“……你我兴趣未必想同。”
　　“不试试，怎知不同？孤倒觉得，你手里握的这本就甚是可爱。”
　　“……”
　　江蕴终于再度抬头，冷冷看他。
　　他特意坐在此处读书，一是因为有夜读的习惯，二自然是为了避免与此人同塌而眠。
　　此处不比崖底山洞，他也已经能靠自己消解药性，眼下，只想尽快斩断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情人”关系。
　　尤其是身体上的接触。
　　可此人故意东拉西扯，步步紧逼，显然就是故意扰乱他的节奏。
　　江蕴将手中卷册合上，丢进隋衡怀中，道：“你自己看吧，我换一本。”
　　啧。
　　隋衡看着怀中那卷犹沾着浅淡莲香的书册，捡起丢到一边，道：“不给读就不读，这么凶做什么。”
　　见江蕴果真已经另捡了一册读起来，他一笑，直接起身过去，伸臂将人打横抱起，道：“看什么看，该睡觉了。”
　　“你难道没瞧出来，孤在等你一起就寝么？”
　　江蕴手中书册坠到地上，恼怒望着他。
　　“好了，孤明日赔你一车。”
　　“别生气了好不好。”
　　隋衡把人放到床上，单膝跪着，帮江蕴将脚上的靴袜一点点脱下来。
　　江蕴神色复杂的望着他。
　　隋衡抬头，悠然一笑：“不必感动，能得孤亲自伺候，你可是全天下独一份。”
　　江蕴唇角翕动：“你……不必如此。”
　　“我自己可以的。”
　　“你身娇体贵的，好好给孤暖床就成，哪里做得来这种粗活。”
　　他笑着，将脱掉的靴袜整齐摆放到一边，起身，又要帮江蕴去解腰间玉带。
　　“不用。”
　　江蕴按住他手，好一会儿，道：“我自己来就行。”
　　隋衡倒没坚持，只道：“动作快些，别磨蹭到天亮。”便转身，去解自己的衣袍了。
　　江蕴在后面看着，将他迅速解掉腰带、外袍、里衣，搭到衣架上，露出劲瘦矫健的腰身和流畅优美的肩背肌肉线条。
　　以及，后背纵横交错的无数旧伤痕迹。
　　有的深些，有些已经很浅。
　　显然皆是他在疆场上一刀一枪拼出的功绩。
　　江蕴收回视线，自顾除了玉带和外袍，穿着中衣面朝内躺到里侧。
　　刚躺下没多久，腰肢便被人从后轻轻揽住。
　　“离孤那么远作甚？”
　　那人在他耳边轻问。
　　“世上哪有你这样给人暖床的。”
　　江蕴身体线条下意识绷紧，沉默片刻，道：“我今日有些累。”
　　“孤知道。”
　　“孤今日不碰你。”
　　“让孤抱着你，好不好？”
　　他虽是询问的语气，动作却很强势。
　　江蕴没吭声，算是默认。
　　隋衡一笑，臂上用力，将人捞过来，紧紧搂在怀里，道：“睡觉。”
　　江蕴知道挣也无用，便由他抱着，闭上了眼睛。今日耗费了太多力气，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果然娇气。”
　　隋衡轻笑声，伸指灭了烛火，调整了一下手臂姿势，好让怀中小情人睡得更舒服些。
　　江蕴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等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透亮。
　　身边空荡荡的，并没有人，蚕丝被完整的盖在他一人身上，冰绡帐也严实垂着。
　　今日得设法解决公孙羊的事，不能再拖了。
　　江蕴起身，穿好衣袍，发现床边已放置了干净的鞋袜，尺寸和他之前穿的一模一样，但样式已是全新的。
　　江蕴怔了下，换好出殿。
　　守卫本要阻拦，乍见他玉质仙姿，风雅无双的身影，都齐齐愣住。
　　昨夜江蕴是埋在隋衡怀中，被隋衡一路抱进殿的。
　　守卫们并没有看清他面容。
　　守卫们被他一身风华所摄，一时都忘了说话。
　　“都愣在那儿做什么！”
　　远处一道粗犷声音平地炸起。
　　樊七按着刀走了过来。
　　守卫忙行礼：“樊副将。”
　　樊七目光径自犀利警惕的落在江蕴身上。
　　想，这就是那个将殿下勾得神魂颠倒的小狐狸精？
　　果然生得——够狐媚的。
　　樊七用仅能想到的词汇想。
　　“殿下让我过来叫你过去。”
　　他粗着声，没好气的道。
　　江蕴背起手，施施然步下玉阶：“走吧。”
　　樊七自在前头带路，走了一段，到一处宫道转弯处，趁着四下无人，忽停下，挺胸昂首，甚傲慢的道：“我劝你早些打断勾引殿下的念头。”
　　江蕴静静看着这个大老粗。
　　樊七以为他怕了，哼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殿下心里早就有人了。”
　　“你吧，虽有几分姿色，可论才华，是万万比不上我们殿下真正的心上人的。”
　　江蕴不介意趁机多套取些情报，便问：“你们殿下的心上人是？”
　　“颜齐公子，你总听说过吧！”
　　作者有话要说：
　　樊七，恭喜进入地狱模式。


第13章 陈都日常5
　　颜齐，那个江北第一文章高手？
　　“怕了吧？”
　　见江蕴不吭声，樊七越发得意。
　　他哼道：“颜齐公子三岁能诗，六岁能文，是出了名的神童，十三岁就已名满天下，写得一手好文章，与我们殿下更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你这个半道插进来的，如何能比得过。”
　　“殿下嘴上不说，可我们都知道，日后那太子妃之位，必是留给颜齐公子的。否则殿下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纳妾。”
　　江蕴便问：“那为何之前不娶，非要等到现在？”
　　“这……”
　　樊七一时也被问住了。
　　他道：“总之，你知道就行，不该问的别瞎问。”
　　“哦。”
　　江蕴接着问：“既然如此，为了你们殿下的幸福，你愿意放我离开么？”
　　“当——”
　　樊七猛地闭上嘴。
　　想，他自然是愿意的。
　　可殿下眼下正新鲜热乎着，他若真把人放走了，恐怕脑袋不保。
　　旋即又反应过来点什么，警惕瞪着江蕴：“你休要给我设圈套，诱我犯错，你……殿下喜不喜欢你是一回事，可如今你既已是殿下的人了，就当老实本分，好好侍奉殿下。”
　　“等殿下厌弃你了，你、你再走不迟！”
　　江蕴从善如流点头。
　　“的确如此，我毕竟不是隋国人，你们殿下只是贪图新鲜，很快就会将我厌弃的。”
　　樊七：“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江蕴：“我是南国人，将来下来恐怕会和那个江国谋士一个下场，被你们殿下一刀砍了。”
　　“……”
　　樊七忍不住为殿下正名：“那倒不至于，你瞧着脾气还行，只要别学那鳖孙子骂人，殿下应该不会对你太狠心。江国那鳖孙子，真不是个东西，连殿下的祖宗都敢骂，若非殿下有严令，要留他性命，我非要拔了他舌根烤着吃才解气！”
　　江蕴点头，提醒：“该走了。”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提醒。”
　　樊七长得人高马大，凶神恶煞，陈宫宫人见了都瑟瑟发抖避着走。
　　往后偷偷瞥了眼，见江蕴背着手，走得闲庭信步，宛若游园踏青一般，不由皱眉，这小狐狸精，胆子真是够大的，竟然丝毫不怕他。难怪连殿下都着了道！
　　江蕴目光打量两侧宫墙建筑，认真观察着陈国王宫的布局与构造，顺便记路，不知不觉，就跟着樊七走到了一处宫门。
　　宫门正中停着辆马车。
　　他昨夜坐过的，陈国国主的那辆。
　　正奇怪，隋衡已自车窗探出头来，笑吟吟道：“上车。”
　　江蕴问：“去哪里？”
　　“上来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亲自从里头推开了车门。
　　江蕴轻提袍摆，踩着脚踏走了进去，还未站稳，就被隋衡捞进了怀里。
　　车厢里布置的比昨日更奢华了些，显然是陈国国主为了讨好这位大杀神静心准备的。隋衡支着条大长腿坐在茶案后，手里捞着碗茶，问：“昨夜可睡好了？”
　　江蕴扫了眼茶案和旁边正在炉上滚沸着的茶锅。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喝茶？”
　　“怎么，不能叫么？”
　　隋衡挑眉反问。
　　“有好事，孤自然要同你一道分享。”
　　“今日天气不错，孤带你出去逛逛，早膳咱们就顺便在车上吃了。”
　　江蕴垂目，果然看到茶案上除了茶水茶具，还摆放着十来种颜色精致、做工精巧的糕点。
　　便从他身上下来，撩袍在对面坐了下去。
　　隋衡亲自给他舀了一碗茶汤。
　　江蕴想纠正，茶不是这么喝的，可觉得与此人又没有什么好谈论这种事的，接过来，浅尝了一口。
　　“要去哪里？”
　　隋衡撑着下巴，盯着他动作，笑道：“急什么，你还没评价，孤煮的茶如何呢。”
　　江蕴敷衍道：“尚可。”
　　“尚可？那就是不满意了。”
　　“唉，真是难伺候呀，难伺候。”
　　江蕴再次问：“到底去哪里？”
　　隋衡慢悠悠饮了口茶：“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等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樊七，出发。”
　　“是。”
　　樊七闷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马车很快辘辘行驶起来，江蕴端起茶碗，隔着车窗，打量着外头笔直宽阔的宫道。
　　这个规格布局，应是王宫正门。
　　宫道两侧，甲兵林立，均身着玄甲，腰悬狼刀，一片肃杀之气。整个陈国王宫的布防，已经彻底被隋军接管，难怪此人敢大摇大摆的乘着陈国国主的马车出门。
　　出了宫门，大街上也随处可见巡逻的隋兵。偶尔有百姓经过，也是步履匆匆，神色仓皇。
　　“看什么呢？”
　　耳边忽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江蕴收回视线，道：“随便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
　　“弹丸之地而已，等以后到了隋都，孤带你看个够。”
　　江蕴没接话，搁下茶碗，抬头间，不经意看到里面的长案上堆着小山一般的书卷。昨日似乎还没有。
　　隋衡跟着看过去，道：“知道你爱看书，孤特意让他们准备的。”
　　“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江蕴想，就算不合口味，也总比这样与你对坐着喝苦茶强。
　　便起身坐到长案后，随便拿了最上面的一卷书册，低头翻阅了起来。
　　隋衡依旧津津有味的饮着茶水，只是微调了下坐姿，手搭在膝头，隔着那矮矮的一座书山，打量案后人宛静温雅的眉眼。
　　江蕴自然很快察觉到他灼热滚烫，如野狼盯着羔羊一般的视线，微微侧身，避开他窥探。
　　隋衡失笑。
　　想，脾气还真大。
　　看都不让看。
　　约莫过了两刻，马车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
　　樊七习惯性打开车门：“殿下，到地方了……”
　　没说完，便被隋衡泼了一脸茶。
　　樊七一愣。
　　隋衡沉声：“谁准你进来的？”
　　樊七：“……”
　　樊七不懂，以前殿下的马车他们不都想进就进么。目光瞥到正坐在里边的江蕴，登时明白过来什么，低头，悻悻下了车，委屈抹掉脸上茶水，在外头禀。
　　“殿下，地方到了，请下车。”
　　隋衡放下茶碗，促狭问：“可需孤抱你下去？”
　　江蕴看他一眼，放下书册，自顾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店主已带着伙计在外恭候着。
　　樊七仍顶着一脸水，委屈站在一边。
　　隋衡随后下来，背着手问：“都准备齐全了？”
　　“回殿下，都齐全了。”
　　店主一万个恭敬的请他进去。
　　江蕴反应过来，原来这家成衣铺应是隋国设在陈都的暗桩，难怪这种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时候仍敢开门迎客。
　　江蕴不禁看了眼隋衡，如此处心积虑，筹谋已久，此人能趁夜带着那么一队重甲骑兵，悄无声息的潜入陈国都城，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只是，这么显眼的一个暗桩点，陈国国主就罢了，飞鹰阁为何也毫无察觉。
　　为了方便获取情报，监视各国情况，飞鹰阁在江南诸国都设有重要据点，陈都也是其中之一。
　　以飞鹰阁的能力，不可能监测不到隋军据点。
　　可他前来陈都赴宴前，飞鹰阁并未发出任何警示。
　　最大的可能，就是出现了叛徒……
　　这是一家足足占据着两层楼的大型成衣铺，内里雕梁画栋，布置得十分风雅，老板直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依着殿下吩咐，所有适合裁制外袍的上等料子都在这里了。”
　　长长的檀香木柜台上，摆着几十种颜色深浅不一的绸质布料，四周架子上，还悬挂着许多已经裁制完成的成衣。
　　“看看，喜欢哪个。”
　　隋衡极自然的伸手揽住江蕴腰，问。
　　江蕴抬眸看他。
　　隋衡笑：“看我做什么，让你看衣裳呢，你身上那件都穿几天了，恐怕都快发臭了吧。”
　　说着，他目光顺势扫向江蕴脚上已经新换的靴袜，问：“穿着还舒服么？”
　　江蕴没理他。
　　店主则在一旁道：“公子身量纤瘦，气质如兰，最适宜穿这种绸质外袍了，依小的看，那几种浅色的都不错。”
　　“是啊。”
　　隋衡手指滑动，轻轻捏了下掌间那截腰肢：“是瘦了些，以后得好好补补才行。”
　　江蕴拍开他手。
　　隋衡也不生气，指着一匹绯色料子道：“这个如何，总穿那么素淡，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没钱给你买衣裳呢。”
　　店主立刻笑着介绍：“这是上月刚从南边云滇国新进的，用的是当地一种红蚕吐的丝制成，比普通绸质料还要轻软一些。”
　　隋衡：“那就包起来吧。”
　　“是。”
　　店主正要亲自上手去打包，江蕴忽道：“不用了。”
　　“我不喜欢。”
　　他走到柜台前，依旧选了惯常穿的浅青色料子，道：“这个吧。”
　　店主看向隋衡。
　　隋衡点头：“依他的。”
　　“剩下那些青色系的，孤也全买了。”
　　“是是。”
　　店主忙带伙计一起整理。
　　江蕴道：“并不需要那么多。”
　　“既是你喜欢的，孤自然要全部买给你。”
　　“几匹料子而已，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你还想要什么，孤一道给你买了。”
　　江蕴淡淡回：“不用了。”
　　店主收拾好过来，笑着同江蕴道：“请公子随小人过来，量一量尺寸吧。”
　　江蕴要过去，被隋衡一把揽住。
　　他轻笑：“不用量，他的尺寸，没人比孤更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吃瓜：为何之前不娶，是不够喜欢吗。


第14章 陈都日常6
　　店主忙识趣低下头。
　　江蕴皱眉，要拿开他手。
　　隋衡已挑眉瞥一眼立在不远的店主：“还愣着做什么，孤来念，你来写。”
　　店主唯唯应是。
　　江蕴咬唇，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冷冷看着这个人。
　　隋衡屈指刮刮小情人的鼻头，显然很欣赏他这副模样，耳鬓厮磨，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正巧，你检查一下，孤说得对不对。”
　　江蕴要推开他，反被他用力捏住腰肢。
　　隋衡轻笑：“孤的手，难道不比那冰凉的尺子舒服？孤可舍不得让其他人碰你。”
　　他温情款款，又充满掌控欲，仿佛一头正在攻城略地的野狼。
　　店主和随行的两个伙计已经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
　　江蕴依旧冷冷瞪着他。
　　想，他这样老辣的情场高手，是不是已经给无数人做过这样的事。
　　才能……如此熟练！
　　他们虽然只是肉体上的关系，可他有精神洁癖，并不喜欢这样被人当做玩物的感觉。
　　隋衡阴下眉：“怎么？难道你宁愿让其他男人碰你，也不愿孤亲自给你量？”
　　“……”
　　这个话题纠缠起来又得半天。
　　江蕴偏过头，不理他。
　　店主和两个伙计已经恨不得就地化成空气。
　　隋衡觉得可爱。
　　挑眉：“那就是愿意让孤来了。”
　　江蕴索性将脸埋在他胸口，由他去了，听他以一种十分骄傲的语气说出那串数字时，终是气不过，狠狠踩了他一脚。
　　隋衡皮糙肉厚，丝毫不觉得疼，反而顺势把人捞起，抱在肩上颠了颠，笑道：“就这么点劲儿，也不怕把脚踩疼了。”
　　樊七挎着刀，凶神恶煞的立在马车前，警惕巡视着。
　　心里对江蕴充满浓浓的不满。这才几日，小狐狸精就缠着殿下买衣裳。买就买，还买这么久不出来，一定花了殿下不少钱！
　　真是败家！
　　正愤懑着，就见隋衡抱着江蕴从楼上下来了。
　　樊七目瞪口呆。
　　隋衡冷冷看他一眼：“愣着做什么，开车门去。”
　　因刚被“赏”了一脸茶，樊七已经对开车门这事儿产生发自内心的恐惧。听隋衡吩咐，才赶紧过去，将车门打开。
　　隋衡抱着江蕴弯腰进去。
　　一落地，江蕴就道：“放我下来。”
　　看着小情人微微泛红的耳垂，隋衡忍不住笑道：“都几日了，还是这么容易害羞。人家旁人家的小妾，哪个见了主子不是争风吃醋，卖力讨好，你这样可是要失宠的。”
　　江蕴眼底无波，抬眸，静静看着他。
　　“放我下来。”
　　隋衡饶有兴致打量着那双水玉般漂亮的眸。“孤有时真是好奇，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一点都不怕孤呢。”
　　“不仅不怕，还不听话。”
　　他伸指，故意点了下那挺秀精致的鼻头。
　　“你知不知道，若换成旁人，敢如此不知好歹，早就身首异处，连命都没有了。”
　　江蕴想，以此人往日的名声来看，他应当相信的。
　　“可谁让孤就是喜欢你呢。”
　　“也只能惯着你，由着你了。”
　　江蕴想着的时候，听上方人自己慢悠悠补了两句。
　　江蕴：“那是否可以放我下来了？”
　　“可以。”
　　“只要你主动亲孤一下。”
　　隋衡露出一侧脸颊。
　　江蕴：“……”
　　江蕴眸底终于起了丝波澜。
　　“无耻。”
　　“除了这个词，阿言就不会说点别的么。”
　　隋衡哈哈一笑，笑得胸腔都震颤起来，松手将人放下，温声道：“好了，孤不逗你了。”
　　“真是的，好好一张漂亮的脸，多笑笑不好么，总冷冰冰的作甚。”
　　这样一张天仙似的脸，笑起来时，恐怕比冰消雪融还好看吧。
　　隋衡突然想。
　　江蕴垂眼，已恢复惯有的镇静之色，起身，抚平衣袍，依旧坐到长案后去看之前翻看的那卷书册。
　　回程安然度过。
　　到了王宫，陈国国主已亲自带着宫人在宫道上迎接。
　　陈国国主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听说隋衡要乘车去逛街，生怕街道上打扫得不干净，或有个什么其他差池，惹得这位大煞星不高兴。
　　更怕有不识好歹的暴民，效仿那些无法无天的游侠去行行刺之事。
　　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犹催命的阎罗般摆在寝殿里，他是真经不起任何惊吓了！
　　樊七嫌他碍事，让他让到一边去。
　　陈国国主从善如流的往旁边挪了挪：“将军也一路辛苦了。”
　　车门打开，依旧是江蕴先走了出来，隋衡紧跟而下。樊七看在眼里，不免又一阵气闷，觉得江蕴实在太不懂规矩。
　　没大没小，没尊没卑的。
　　搞得他才是太子，自家殿下是侍从一般。
　　隋衡懒洋洋同陈国国主打招呼：“国主这辆马车着实不错。”
　　陈国国主诚惶诚恐的点头。
　　“能得殿下青睐，是它的福气，殿下若喜欢，只管拿去……”
　　“那孤就不客气了。”
　　“……”
　　陈国国主只能忍着肝疼应。“是，是。”
　　想，这可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
　　这辆马车，可是他耗费重金命工匠制造的，里面布置之物更是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与钱财，几乎都是国库里最上等的东西了。
　　但只要能保住性命，别说只是填一辆车，就是把整个国库都填进去，也值当了！
　　“殿下。”
　　亲兵过来禀：“徐将军请殿下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隋衡看着江蕴，温声：“让樊七送你回去，孤去去就回。”
　　樊七急道：“我同殿下一道！”
　　隋衡轻飘飘瞥去一眼，樊七颈间一寒，登时吓得住嘴。
　　陈国国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落到江蕴身上，笑呵呵：“楚公子一定饿了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寡人立刻让膳房去做。”
　　他自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天赋，一眼就瞧出，眼前这位芝兰玉树般的小郎君，正是那位大杀神的心头宠。
　　不然也不会吃饭睡觉逛街时时带在身边。
　　江蕴答非所问的道：“贵国王宫风景不错。”
　　陈国国主立刻心领神会：“那寡人领着公子逛逛？”
　　“有劳。”
　　“不劳不劳，公子这边请。”
　　陈国国主乐呵呵展臂引路。
　　想，这世上的风，再没有比枕边风更香的了。
　　只要伺候好了眼前这个，请他在那隋国太子枕边替他美言几句，不比他整日瞎忙活强？
　　如今江国式微，其他五国倒戈隋国是迟早的事，他须得利用好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占领先机。
　　“等等。”
　　樊七粗犷声音响起，透着不满：“殿下让我送你回去，你不回殿，到处瞎逛什么。”
　　江蕴反问：“他可说过不许我逛？”
　　“……”
　　樊七一时被他问住，蛮横道：“就……就算没说过又如何，身为殿下身边人，你就该有服从命令的自觉。”
　　“既然没说过，那就可以了。”
　　“你若觉得不妥，不如现在就去问问他。”
　　什么你我他的，真真是一点尊卑都没有！
　　“你——”
　　樊七气得咬牙。
　　心想，这小狐狸精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殿下面前乖乖顺顺，半句话不多说，在他面前却是伶牙俐齿，完全另一副嘴脸。
　　委实狡诈至极！
　　他非得找机会在殿下面前揭开他的真实面目不可！
　　陈国国主立刻笑呵呵打圆场：“二位都消消气，只是逛个园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樊副将请放心，寡人一定保护好楚公子安危，不让他受任何伤害。再说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也绝无人敢对殿下身边人不利是不是？”
　　“这样晴好的天气，实在很适合逛园子啊。”
　　“樊副将若无事，不如跟着我们一道逛逛吧。寡人那淇园里有珍藏的美酒，将军一定会喜欢的。”
　　他一句接一句，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周到了，倒让樊七不好再多说什么。樊七轻哼声，警告般瞪一眼江蕴：“我自然要跟着的，免得某些人得意忘形，忘了自己身份！”
　　“至于酒就算了。我们殿下军规严厉，我可不敢大白天喝酒。”
　　“是，是。”
　　陈国国主便引着江蕴一道，在前面走，热情的为江蕴介绍各处景致和宫殿构造。
　　江蕴从怀中取出纸笔，温声询问：“我素来有研究建筑风物的喜好，国主应当不介意让我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吧。”
　　“自然不介意，公子随意！”
　　陈国国主目的就是讨好江蕴，见他对自己园子感兴趣，简直恨不得找人替他记。
　　江蕴便一手执笔，边走边记录着，偶尔点评几句。
　　陈国国主在治理国事上是个草包，在花花草草这些于治国无用的东西上却甚有艺术天分，连连赞叹：“没想到公子竟是同道中人，竟能理解寡人布置这些风物的用意和构思。”
　　“一点粗浅见解而已。”
　　恍惚间，陈国国主觉这声音隐隐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似的，可他每日要做要想的事实在太多了，哪里能凭这一星半爪的线索拼凑出个所以然，便觉得一定是自己近日太劳心费力，以致精神恍惚了。
　　樊七在后头见他们说说笑笑，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因他们谈论的那些东西，他根本听不懂。
　　进了淇园，陈国国主请江蕴和樊七到湖心小亭入座，并招呼宫人上酒。
　　樊七虽馋得很，可军令在身，想起隋衡平日治军的严厉狠辣，终究不敢违抗，索性抱着佩刀站到一边。
　　江蕴饮完一盏，将空酒盏往樊七面前一放。
　　“给我倒酒。”
　　樊七瞪大眼，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禁粗声问：“你说什么？！”
　　“给我倒酒。”
　　“你——你竟敢指使老子？”
　　“你主子都能给我倒，身为他的侍从，你为何不能？”
　　“你——”
　　樊七气得脸涨红，哐当一声，就抽出了腰间大刀，横到江蕴颈间。
　　陈国国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忙劝：“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江蕴眼皮掀也未掀，神色平静瞥一眼那闪动着森冷寒芒的玄铁刀刃，问：“你敢杀我么？”
　　樊七的确不敢。
　　他再冲动，也没到犯傻的地步。
　　可眼前这小狐狸精又是如此可恶！
　　樊七手掌颤抖。
　　江蕴抬眸看他，在陈国国主震惊眼神中，伸出手指，将那刀刃往外推了半寸。
　　“单凭你今日之举，我若说出去，一顿军棍是免不了的。”
　　“你若还有脑子，就该立刻收起刀，向我赔礼道歉。”
　　樊七：！！
　　小狐狸精什么意思，威胁他，告他的黑状么！
　　樊七咬牙切齿收起刀：“你休想！”
　　江蕴自己给自己倒满一盏酒，举盏，朝樊七致意：“那祝樊副将好运了。”
　　樊七：！！！
　　这鸟地方他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气咻咻同陈国国主丢下一句“待会儿你送他回去，人若丢了，老子砍你脑袋”，便黑着脸离开了。
　　陈国国主惶然无措看着这场景。
　　江蕴请他坐下，道：“莽夫不懂事罢了，国主不必介怀。”
　　陈国国主屁股只挨着一小片石凳坐下，震撼不已的打量着江蕴。
　　想，大杀神不愧大杀神。
　　连身边这么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郎君，都如此凶悍可怖。
　　江蕴忽问：“国主可听说过一种叫沁骨香的药物？”
　　作者有话要说：
　　樊七：主子带回个小作精，天天气人，还不能打不能骂，该如何对付，急，在线等。
　　作者：你还是先补补智商吧。


第15章 陈都日常7
　　话题转得太快，陈国国主愣了下，道：“听是听过，也试着派人寻过，可惜这极乐之药流传出来的极少，寡人并未找到。公子问这个是……”
　　“只是无意听人提起过，一时好奇，随便问问而已。”
　　“唔。”
　　陈国国主自然听出这只是敷衍之辞。
　　但他是最识时务的，且眼下已经自动将江蕴与“凶悍”联系起来，不该问的半句不多嘴。只是有些惊诧，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郎君，竟会打听这等虎狼之药。
　　“公子若实在对此物感兴趣，有一个地方，肯定可以找到。”
　　江蕴看他。
　　陈国国主往东北方向一指：“齐都，青雀台，公子应当有所耳闻的。”
　　齐都青雀台，齐烈王一手筑起的销金窝，不仅江蕴，全天下没有几人不知道的。
　　只是齐国强盛，烈王暴虐，青雀台天罗地网，重兵把守，便是诸国间武功名列前茅的几位有名侠客，都不敢轻易靠近，遑论普通人。
　　江蕴摇头：“可我听闻此药近日曾在陈都出现过。”
　　“陈都？”
　　陈国国主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若真有，寡人怎会不知……”
　　说完，他老脸又一烧。
　　江蕴已明白。
　　陈国国主荒淫无度，为了满足自己恶俗趣味，经常会派人到民间搜罗各类“奇药”助兴，若陈都境内真出现沁骨香这等奇药，的确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线。
　　唯一的可能，那药根本没有流传开来，只是有人专门针对他下的。
　　这就奇怪了。
　　沁骨香千金难求，连陈国国主这样的老色鬼都不能轻易寻到，此人是如何得来的。
　　此人为何要对他下这种药。
　　若是仇敌，直接下砒霜之类的毒药，岂不更直截了当？
　　若不是他误打误撞跌落山间，遇到那个人，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江蕴想到一个人，陈麒。
　　从此人在隋军中担任的职位和受器重程度来看，山间那场截杀，陈都飞鹰阁据点的反叛，恐怕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但江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陈麒的动机。毕竟此前，他们素未谋面，除了流觞宴上那一场隔帘对话，几乎没有过交集。
　　陈国国主再次招呼宫人上酒。
　　江蕴收回思绪，道：“国主今日请我来此，应当不止游园喝酒这么简单吧。我看国主两眼乌黑，似乎睡眠不好。”
　　陈国国主正愁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唐突，闻言，欢喜他的上道，想，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便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公子也瞧见寡人眼下处境了，这脑袋都不知道能在脖子上待几天，如何能睡得着觉呢。”
　　一面说，一面亲自起身给江蕴倒酒。
　　江蕴接过：“我看国主倒是八面玲珑，很会做人。”
　　“啊这……公子可别笑话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不得不小心侍奉着。实际上，我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蚂蚁。”
　　他抱怨了一通，突然话锋一转：“寡人听公子口音，应当也是南国人吧？公子应该能明白寡人处境的。”
　　江蕴点头。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确不好受，国主就没想过反抗么？”
　　“啊。”
　　陈国国主一哑，显然没料到江蕴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他一时弄不清对方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试探，仓皇擦了下额上汗，环顾四周：“公子可别折煞寡人了。”
　　“那隋军，个个彪悍蛮横，杀人不眨眼的，寡人拿什么反抗，小心侍奉着还能保条命讨口饭吃，真反抗，只怕此刻脑袋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江蕴不动声色问：“国主希望我如何做？”
　　陈国国主凑近了些，小心讨好：“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红人，只要公子肯替寡人美言几句，最好……能说服殿下，让寡人依旧做这陈国国主的位置……寡人必当尽心竭力效忠殿下，为殿下办事。当然，也必重金酬谢公子。寡人国库里的东西，任公子挑选。”
　　江蕴优雅握起酒盏：“我倒有个主意，或许可以帮上国主。”
　　陈国国主两目一亮：“公子快请讲。”
　　江蕴：“国主既然想讨好殿下，自然要对症下药，如今殿下最烦心的事，就是那个江国谋士，国主若能说服那谋士招供，必是大功一件，届时，还怕讨不来一个国主之位么。”
　　“那个公孙羊？”
　　陈国国主先一喜，后皱眉。
　　“可此人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听说昨夜重刑审了一夜，隋军都没能撬开他的嘴。寡人如何能劝服得了？”
　　江蕴抿口酒：“或许，我可以替国主一试。”
　　**
　　公孙羊被单独羁押在一间宫室里。
　　由于陈宫上下都已被隋军控制，外头只有四个守卫轮番守着，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人犯自杀。
　　陈国国主每日都在忙着讨好隋军上下各类人，自然也包括这些普通隋兵。他已和这些隋兵混得很熟，说了几句好话，又送了两坛好酒，就换到了一个进去探视的机会。
　　他立功心切，怕江蕴半路反悔，还贴心提供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帮江蕴遮掩身份。
　　公孙羊自醒来后便接着破口大骂，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凡是靠近过他的人都喜提祖宗十八代，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听到脚步声，公孙羊下意识又要骂，一抬头，看到站在陈国国主身后的青色身影，骤然一惊，险些从床上滚落下来。
　　“这便是那个不识时务的江国谋士？”
　　江蕴先开了口。
　　陈国国主点头，捂着鼻子，用怜悯的眼神道：“瞧瞧，昔日也是那江国太子的座上宾，何等威风鲜亮，而今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如丧家之犬一般，委实可怜呀。”
　　公孙羊一个受了重刑之人。那些守卫挨了骂，又不能打回去，免得把人弄死，为了报复，便故意不处理公孙羊使用过的恭桶，以致整个宫殿都充斥着难言的骚臭味。
　　这时，公孙羊突然发疯似的一跃而起，将陈国国主扑倒在地。
　　陈国国主大惊，惊呼声都未及呼出，便被公孙羊扼住喉，一掌劈晕过去。
　　公孙羊目光颤抖，红着眼跪倒在江蕴跟前：“臣拜见殿下，殿下……如何在这里？”
　　因为那块玉佩，公孙羊一直以为江蕴落入了隋军之手，这两日心急如焚，受尽煎熬，脑中全是柔弱的殿下被凶恶的隋军严刑逼供的画面，索性也放弃了自杀之念，伺机打探消息。
　　江蕴扶他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先不提。”
　　“孤有事要吩咐你。”
　　公孙羊却有满肚子话要说：“暮云关那边的情况，殿下可知晓了？听说国君他……”
　　“孤知道，父皇派了楚王去前线，接管暮云关军务。”
　　公孙羊一愣。
　　国君此举，几乎等于宣布放弃寻找殿下，抬楚王上位，殿下反应竟还能如此平静。
　　江蕴道：“父皇做的并没有错，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稳住北境军队。若孤是父皇，也会选择这么做。”
　　“可是……”
　　“孤今日过来，并非要和你讨论楚王。”
　　日光斜照入宫室，青年身形如玉，眉眼疏冷，明明很温润清和的一双乌眸，定定看人时，仿佛有股无形的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人不自觉生出臣服感。
　　近身谋士都很害怕殿下这种目光。
　　公孙羊自知僭越，只能按下心中不平，道：“殿下请吩咐，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孤不需你赴汤蹈火，而要你不惜一切代价逃出去。”
　　江蕴从袖中取出新绘制好的陈国王宫地形图，在地上展开：“孤已将所有防守薄弱的地方全部标注了出来，你先记一下路线，今夜便去求见隋衡，向他投诚。”
　　“投诚？”
　　公孙羊一惊。
　　江蕴点头：“你随便供些什么都好，等守卫押送你回来的路上，趁着他们放松警惕，伺机逃走。以你眼下情况，有几分把握？”
　　公孙羊胸有成竹道：“有殿下提供的这份地图，臣至少有八分把握，只是臣如今身上带伤，恐怕多少会有些拖累。”
　　“此事孤想办法帮你解决。”
　　“逃出之后，你立刻赶往暮云关，向范周、云怀传达孤的指令，让他们帮着楚王一道稳住前线布防。”
　　“什么……”
　　公孙羊震惊，旋即意识到什么，怔怔问：“殿下这是何意，殿下难道不与属下一起走么？”
　　江蕴摇头：“孤在此另有要事要办，先不与你同走，等办完事，孤自有办法离开。”
　　江蕴说得平静淡然，公孙羊不疑有他，因他知道，殿下虽然在外有个“体弱”的名声，但其实隐藏着一身十分厉害的剑法。
　　殿下既能死里逃生，在这陈国王宫来取自如，想来确有其他筹谋！
　　立刻郑重应下。
　　江蕴又正色吩咐：“等回到关内，你们要立刻向外散播消息，就说孤已平安回到暮云关，正在关内休养。余下事，范周知道怎么做，若父皇问起，你就说，孤重伤，在陈国边境猎户家休养，等伤好后便会寻机回国。眼下陈国已被隋军占领，父皇应当不会冒险来核查消息……若核查，你只说孤为了安全，可能另换了住处便可。”
　　“是。”
　　公孙羊领命，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不放心道：“殿下当真不需要属下帮助么？”
　　江蕴道不必。
　　“你跟着，只会拖累孤。”
　　公孙羊：“……”
　　公孙羊羞愧应：“是。”
　　自投入这位殿下门下以来，这位殿下总是这般淡然冲静又强大，公孙羊习惯性臣服。
　　“殿下还须当心一个人，陈麒，此人就是一条心肠歹毒的毒蛇，又是隋国太子身边的红人，日后恐怕还会出更多的招数对付江国。”
　　江蕴点头，表示已知晓。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江蕴让公孙羊弄醒陈国国主。
　　陈国国主哼哼唧唧悠悠转醒，眼底映出公孙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悚然变色，又想高呼，被江蕴按住。
　　“此人已答应接受国主的条件，向隋国投诚，恭喜国主，立下大功。”
　　陈国国主茫然：“什么条件？”
　　江蕴温温和和答：“给他千金丸治伤，国库中好物，任他挑选。”
　　陈国国主：“……”
　　陈国国主一阵恍惚。
　　千金丸，这狗日的如何知道他手里有千金丸。
　　那是千金难求的外伤奇药，他也仅有一颗，是留给自己用的。
　　还有他心爱的国库。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日就要被掏空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能谋一个出路，也值当了！
　　陈国国主唯唯应下。
　　“好，寡人答应，寡人都答应。那……壮士，打算何时去投诚？”
　　公孙羊一把揪起他衣领：“那要看你什么时候把药和金子送来了！”
　　“马上马上！壮士切莫激动！寡人这就让人去取！”
　　“滚！”
　　“诶诶……”
　　出了殿，陈国国主颇有死里逃生之感，如约给了江蕴三万两黄金做谢礼。厚厚一沓的金票，又让陈国国主一阵肝疼。
　　毕竟送完这个，还有里面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未来生活费get


第16章 偏宠日常1
　　陈国境内发生的一连串惊变，震惊了江南江北诸国。江北诸国早已臣服在隋军铁骑下，几乎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他们的太子如何所向披靡，仅凭一支精锐铁骑就将江南之地轻松拿下。江南诸国里，除了率先倒戈的陈国，卫、洛、姜、云四国，世子和重要公卿都落入了隋军之手，这两日，也是备受煎熬，寝食难安，几乎已经处于半倒戈的状态，因而受冲击力最大的，还是江国这个宗主国。
　　尤其是随着江国太子江蕴坠崖身死的消息传出，诸国几乎已经在心里默认，江国这回真要凉了。之前数年间，这位太子凭着礼贤下士的美名，招揽了无数忠勇智谋之士前去效忠，设流觞宴，建金兰盟，将江南六国紧密的团结在一起，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隋军正攻反攻几次，都没能将这道城墙撕开一道口子。
　　如今江国太子身死，无异于城墙上最重要的那根顶梁柱坍塌了，各国蠢蠢欲动，已经迫不及待的等着瓜分其门下的谋士和江国这块肥沃土地。甚至已经有国家私下里托人送重金给那些谋士，并许以远胜于江国的高官厚禄，吸引他们前去投奔效忠。
　　暮色下的暮云关，如一头盘踞在江边的猛兽，拖着巨大身躯，沉默凝视着惊涛拍岸、滚滚远流的黄河水。
　　楚王江琅玉冠束发，着玄色广袖宽衣，屈尊立在范周所居住的营帐前。
　　来往士兵看到这一幕，都习以为常，丝毫没有诧异色。因自从楚王奉国君命来到暮云关，接管暮云关军务以来，几乎日日都会来范周帐前探望负伤的范先生。
　　即使范先生托病不见，楚王也风雨无阻，日日坚持。
　　楚王江琅已过弱冠之龄，长相虽也称得上俊美，但更偏冷肃一些，脾气也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府中下人无不怕他。
　　这两日天气不好，天空又飘起细雨。
　　江琅广袖随风浮动，风度翩翩的站着，面上沉静，心里却焦灼。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心中有无数野心壮志想实现，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将江蕴府中的那些门客悉数收为己有。
　　他是江帝长子，自出生起就受尽宠爱，母亲申妃一族的势力也很显赫，本该顺利成章的成为太子，享受万千荣耀与尊崇。
　　可这一切，在江蕴出现之后，全部变了。
　　这个晚他数年出身的弟弟，不仅抢走了他的太子位，也抢走了朝臣们的关注和父皇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江蕴出现前，他无论文章还是其他五艺都能时常得到父皇的夸赞，许多朝臣称赞他机敏过人，可堪大任。可自打江蕴出现后，朝臣们眼里便只有“惊才绝艳”的太子，再无他这个“平平无奇”的楚王，甚至连宫人们都私下议论“楚王虽美，远不及太子……”。他十分想不明白，父皇明明厌恶极了这个妖后生的儿子，为何还要坚持立江蕴为太子。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起初，他和母亲申妃并不着急。
　　因为这个弟弟在朝中没有母族势力可依靠，只凭一个太子的虚名，根本坚持不了太久。可他们万万没料到，江蕴竟然凭着一个“德名遍天下”的美名，招揽来无数有才之士效忠。这些人以过人的才智、突出的才华迅速在朝中立稳脚跟，成为江蕴的左膀右臂。而一向严厉霸道的父皇，竟也任由江蕴发展自己的势力。
　　等他们母子反应过来时，江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弱小无依”的太子，而成了美名传遍江南、诸国无不宾服的容与殿下。
　　江琅本来都要绝望了。
　　直到这一次，江蕴身死，父皇立刻派他来暮云关接管北境军务。
　　江琅恍然大悟，原来，父皇并没有忘记他，父皇之前隐忍不发，任由江蕴在前朝施为，只是为了借江蕴的手，为江国笼络人才。只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父皇便会立刻放弃江蕴，将这些无价的财富全部转交给他。
　　他依旧是父皇心中最喜爱的儿子。
　　江琅瞬间充满斗志。
　　但接管的过程，并不如江琅想得那般顺利。
　　自打江琅来到暮云关，关中从守将到职事，上上下下都对他客客气气，但江琅看得出来，那只是表面的客气，这些人并不真正将他这个楚王放在眼里，对他发出的命令也十分敷衍了事。
　　但江琅沉得住气。
　　江蕴都已经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人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归顺他这个未来新任储君，还不是迟早的事？
　　所以江琅决定先从范周入手。
　　他知道，范周是江蕴最信任的谋士之一，只要能笼络住范周，其他谋士自会归服。只是连续几天，范周都故意躲着他，对他避而不见，不免让江琅有些焦躁。
　　“范先生如何了？”
　　见军医出来，江琅立刻近前询问。
　　楚王身份尊贵，是国君最疼爱的长子，还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军医不敢不答。
　　“伤势入骨，很是严重，小人得赶紧先弄药去……”
　　军医急匆匆离开了。
　　江琅毕竟不是真的虚怀若谷，礼贤下士之人，军医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江琅，他捏了下拳，直接冲进帐中。
　　范周正吊着一条胳膊在床上喝鸡汤。
　　见江琅进来，立刻惨叫一声，搁下碗，左右侍从忙扶住他：“先生当心……”
　　“殿下来了，你们怎么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范周扬声训斥，要下床行礼。
　　江琅岂敢受他的礼，忙亲自上前将他扶住，道：“先生伤重，不必多礼。”
　　“唔唔。”
　　范周捂着胳膊嘶着气谢恩。
　　侍从这时上前：“先生，该换药了。”
　　江琅只能让到一边，让侍从给范周上药。
　　这一换，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江琅等得心焦，又不敢说什么，好不容易等侍从退下，他忙开口：“先生，如今隋兵就陈列在北岸，随时可能再次偷袭，关于暮云关防守，本王有一些看法……”
　　江琅想趁机换几个自己手下的将领上去。
　　不料话没说法，范周忽然大叫一声，两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侍从惊呼：“先生！”
　　又一阵忙乱。
　　两名侍从一起将范周扶起，放到榻上，向江琅告罪：“殿下，一定是药性太猛，先生疼晕过去了，先生体弱，这几日一直在反复昏厥中度过……我们得立刻唤军医过来！”
　　江琅：“……”
　　江琅明知对方故意拖延怠慢，也只能忍着，深吸一口气，道：“那本王改日再来探望先生。”
　　江琅出帐，恰好心腹过来，道：“殿下，申妃娘娘怕北境天冷，特意让人给您送了棉衣和披风过来。”
　　江琅丝毫没心情穿什么棉衣，冷着脸道一声知道了，便愤愤而去。
　　范周在里头听见，不免叹息，楚王有国君偏宠，还有母亲疼爱，殿下呢，殿下如今坠落崖下，尸骨未寒，别说棉衣了，只怕连个全尸都无人给收。
　　他可怜的殿下。
　　……
　　等隋衡回去，江蕴已坐在殿内看书。
　　日光疏疏落落洒在那袭稠衫上，格外温柔煦暖。
　　隋衡很喜欢这样岁月静好的画面，走过去，很随意的把人揽住，问：“听说上午你和陈国国主逛园子去了？”
　　“怎么，不可以么？”
　　江蕴头也不抬回。
　　隋衡失笑。
　　想，还真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
　　他心里有些醋意，直接抽走书，将人搂在怀中，挑眉道：“当然可以，只是，你宁愿和一个糟老头子说说笑笑的逛园子，都不肯与孤多说一句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半个时辰前，樊七怒气冲冲过来，当着徐桥等人的面，向他告了一脑门状。
　　“他使唤属下给他倒酒，把属下当仆人一般。末将只是殿下一人的属下，岂能由他使唤！”
　　“他直呼殿下大名，毫无规矩！”
　　“他还和那陈国国主有说有笑，谈论劳什子花草，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身份！”
　　樊七一肚子火气一肚子委屈。
　　隋衡饶有兴致的听完，然后赏了樊七一顿军杖。
　　其他事隋衡并不介意，甚至觉得新鲜，唯独最后一条“和陈国国主说说笑笑，谈论花草”让他醋意上涌，甚是入心。
　　“这陈国王宫的花草，就那般好看么？”
　　江蕴道：“只是无聊，随便逛逛而已。”
　　低头间，隋衡注意到了江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绸衣，没有穿外袍，不由皱眉：“怎么穿这般单薄？”
　　江蕴道：“沾了些酒，拿去清洗了。”
　　隋衡果然在他颈间嗅到了淡淡的酒气，心中醋意更浓：“你和那老东西喝酒了？”
　　江蕴点头：“喝了一些……”
　　刚说完，就被拦腰抱起。
　　江蕴：“你要做什么？”
　　隋衡挑眉：“你说呢，身为小妾，背着孤和别的老男人逛园子喝酒，孤自然要依着家规，好好惩戒你。”
　　大白天的，殿外都是人。
　　殿中一点动静，都能清晰传出。
　　江蕴伏在他肩上，咬唇道：“我只是喝了一点而已，你又没有不许我喝。”
　　隋衡冷面无情：“狡辩，罪加一等。”
　　“……”
　　他手已往后探去，江蕴只能环住他颈，在他一侧脸上轻轻吻了下，道：“这样，行不行？”
　　隋衡脚步煞一僵。
　　几乎同时，亲兵在外禀：“殿下，陈国国主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禀。”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做了让他生气的事情，所以要先引诱他，哄着他。
　　试探：你看这样，行不行？
　　隋.舔狗.衡：你鲨了我吧。


第17章 偏宠日常2
　　小情人的唇角，柔软冰凉，带着浅淡的莲香。
　　此刻，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声音也低低弱弱，甚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撒娇，恳求。
　　隋衡脑子空白了下，根本没听到亲兵说了什么。他僵立片刻，转头，看怪物似的看了眼正伏在他肩头，小狐狸似的讨好他的江蕴。
　　他失笑。
　　心想，若不是刚刚吓唬得狠了，还真不知，他还有这样……识趣可爱的一面。
　　他故意冷着脸：“这回念你初犯，孤饶你一次，下次别说一下，就是十下，孤都不会心软。记住了么？”
　　“嗯。”
　　依旧轻轻软软的一声回应，乖顺得如小猫一样。
　　隋衡悄悄扬唇一笑，很轻地把人放到榻上，道：“孤先去处理些事情，你好好待在殿中，别再乱走，省得着凉。”
　　江蕴点头。
　　隋衡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捏起那截尖尖白白的下巴，轻轻啃了口。
　　陈国国主求见隋衡，自然是为了公孙羊之事。
　　陈国国主如此迫不及待，是因为他接到消息，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卫国、洛国、云国及黄河西南至关重要的姜国终于支撑不住，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同时派使过来，给隋衡递了降书，表示愿意臣服于大隋，做大隋的下属国。
　　他是个擅于察言观色和明哲保身的老狐狸，自然知道，侍奉隋国和江国不同。江国的容与太子走得是怀柔路线，靠德名笼络人心，纵然对待他这样庸庸碌碌的国主，也不会采用太过暴戾的手段。隋国那位大杀神就不同了，那是个鬼见愁、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他须得赶紧努力立桩大功劳，让新主子看到他的价值和作用，才能保住一身荣华富贵。
　　听说那卫国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提出愿意送世子卫筠到隋国为质，以侍君的身份侍奉隋衡。他岂能落后。
　　“你说你劝服了公孙羊向孤投诚？”
　　隋衡坐于上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案上佩刀，饶有兴致问。
　　他每敲一下，陈国国主的心便跟着紧一下。
　　陈国国主伏跪在地，诺诺点头。“下臣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劝服他改邪归正，投奔殿下这样的明主。下臣不求别的，只盼能为殿下分忧一二。”
　　隋衡笑着摆手。
　　“行，孤知道了，国主先退下吧。”
　　陈国国主不知道这是何意，也不敢多问，只能胡乱擦了擦一额冷汗，颤巍巍起身退下。不料转身之际，肩膀被人从后搭上。
　　“国主的心意，孤知道了。”
　　那人呲牙一笑，凉飕飕道。
　　明明英俊逼人的一张脸，落到陈国国主眼底，却如修罗一般可怖。陈国国主脸色煞白，险些没当场晕过去，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都、都是下臣应该做的。”
　　陈国国主落荒而逃。
　　徐桥听完了全程，皱眉道：“公孙羊铁骨铮铮，陈军师接连用重刑审了两次，他都不肯招供，仅凭陈国国主几句话，就能投诚？”
　　隋衡没答这个问题，阴着眉眼问：“负责看守的是谁？”
　　徐桥说出了几个名字。
　　隋衡：“各一百杖，发配到青奴营去，永不录用。”
　　徐桥应是，对隋衡这个处置并不奇怪。公孙羊是重犯，守卫却在没有得到殿下许可的情况下，私自放人进去，万一闹出人命，或是出点什么其他事端，谁来负责。
　　这若搁在战时，以殿下治军之严，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只是……徐桥道：“这几人，似乎是樊七所管的七营。”
　　隋衡冷笑：“若非看他刚挨了一顿棍子，孤非得再赏他两百棍不可。”
　　徐桥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日傍晚，天一黑，公孙羊便按着计划主动求见隋衡，称愿意投诚，并有重要情报提供。隋衡不愿远走，直接让护卫将人领到偏殿，公孙羊真真假假掺着说了一通，末了道：“江国太子于某有大恩，让我背弃旧主是不可能的，我最多只给你们提供一些边缘消息。”
　　隋衡不吃他这一套：“边缘消息孤不需要你也能得到，你的投降，似乎对孤没有意义。”
　　公孙羊按照江蕴指点，祭出杀手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江国的太子，并没有死。”
　　隋衡皱眉，双眸极轻一缩，继而冷笑：“你以为，无凭无据，孤会信你这种鬼话？”
　　公孙羊梗着脖子。
　　“你爱信不信。总之，我们殿下已经平安回到暮云关，眼下就在关中养伤。君上派楚王前去暮云关，只是迷惑你们的障眼法而已。”
　　隋衡眼睛轻轻一眯。
　　楚王毫无领兵经验，江帝这一步棋，的确走得令人费解。
　　若是为了诱敌深入而故意设下的障眼法，倒是能解释通了。
　　只是……
　　江容与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人，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去，怎么可能还有命活着，逃回江国。
　　隋衡半信半疑，让人先押公孙羊下去。没多久，外头就起了骚乱，亲随就急匆匆进来禀：“不好了殿下，那公孙羊打伤守卫逃走了！”
　　陈国国主本来还满腔喜悦的等着讨赏，结果赏赐没到，就先被隋衡踹了一记窝心脚。
　　“蠢货。”
　　“你给了他千金丸？”
　　陈国国主茫然：“他说，只要下臣给他治伤，他就归降殿下……”
　　旋即意识到什么，猛然变色。
　　这个狗日的，竟然诓骗他！
　　他那么珍贵的千金丸！
　　陈国国主一时不知该心口疼还是肝疼。
　　对于公孙羊逃走这件事，隋衡其实并不是太在意。
　　左右这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杀了可惜，留着也无多大意义，跑了就跑了。隋衡真正关心的是江蕴的消息。
　　江容与这个伪君子，即便他再厌恶不喜，也不得不承认其在江南诸国中的声望与地位。回殿后，立刻命徐桥和陈麒去查证。
　　陈麒斗志再度被点燃，道：“殿下，如今五国皆已宾服殿下，就算江容与活着，也是独木难支，无力回天。臣有一个办法，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帮殿下从江容与手中收服人心。”
　　隋衡很感兴趣的让他说。
　　陈麒道：“江容与之所以能笼络人心，不过是靠着那所谓的‘德名’，如果有证据，证明那些事迹都是此人为了美名，刻意伪造出来的，江南诸国的百姓，会如何看待此人？古有燕昭王筑黄金台，重金求才，礼贤下士，臣以为，殿下也可筑一座招贤台，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揭露江容与虚造德名的罪证，便可得到重金赏赐，并为殿下重用。待江容与的恶行被昭告天下，身败名裂，江南之地的百姓，谁还会服他？”
　　这方法的确够狠辣。
　　隋衡意味深长打量着陈麒：“军师果然不愧南国四公子之名，对付江容与这样的伪君子，果然还是军师这样的文人更有法子。只是，这江南之地的百姓，个个都跟被江容与灌了迷魂汤似的，谁会愿意站出来揭露此人的罪证呢？”
　　陈麒道：“臣相信，重金之下必有勇士，而且，臣知道有一人，一定愿意站出来为殿下效力。”
　　“哦，何人？”
　　“姜国现任国主，姜玉屏。”
　　隋衡略意外：“此人也与江容与有嫌隙？”
　　陈麒道：“当年公孙羊在姜国犯了事，江容与为了博取美名，推翻旧案重审，斩杀贵族三人，得罪了一大批姜国世家贵族。数月前姜国老国主病逝，新任国主姜玉屏，恰好就是与江容与不对付的老世家一脉。姜玉屏早有弃暗投明、归顺殿下的心思，只是之前碍于江蕴威势，不敢表露而已。臣之前在姜国游学时，恰好与他有些交情，便去信与他陈述利弊，今日一早，他便连夜派人给臣回了信，说愿听从殿下驱使。”
　　隋衡觉得有意思。
　　“照军师说法，江容与当年在姜国替公孙羊翻案，并非仗义出手，而是刻意营造美名？”
　　陈麒谨慎道：“没有证据，臣不敢妄言，但据姜玉屏所言，当年那三个贵族，其实罪不至死，只因在公堂对簿时出言不逊，冒犯了江容与两句，便被此人以公报私，挟机报复，断了死罪。”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伪君子为了给自己营造名声，还真是得罪了不少人。
　　隋衡点头：“那此事，便交给军师全力负责吧。”
　　陈麒大喜应是。
　　因他知道，这既是对他委以重任，又是对他进一步试探，只要他能够漂亮的完成这项任务，日后他在隋国的仕途将扶风直上，畅通无阻！
　　隋衡要在陈都建招贤台的消息很快传遍江南各地，陈麒只花费两日时间，便将陈都一座旧台改为招贤台。姜国国主姜玉屏第一个派使前来，于台上痛斥江蕴“以权谋私，德不配位”的罪证，之后，又陆续有几位名士登上高台，拿出类似的“罪证”，呼吁百姓们不要受江蕴虚假德名蒙蔽。其中一个，还曾是昔日江蕴手下客卿。
　　一时间，各方关于江国太子品行的争论传得沸沸扬扬。
　　江蕴这两日一直在殿中安静看书，对于此事，并不感到意外。陈麒城府深沉，在学子间声望极高，能想出这种煽动人心，让他名声扫地的“计谋”，再正常不过。
　　江蕴只是在这日傍晚无聊散步时，和陈国国主偶遇了下。
　　陈国国主一脸愁容，如丧考批。见着江蕴，勉强打起精神打了个招呼，同时心疼起自己白白损失的那五万两黄金。
　　可送去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能讨回来了。
　　江蕴道：“国主看起来睡眠似乎更差了些。”
　　陈国国主叹气：“不瞒公子，寡人这回可能真的要穷途末路了。”
　　江蕴做惊讶状：“我看贵国二公子很得殿下器重，国主何出此言？那江国谋士逃走之事，全因其诡计多端，也怨不得国主。”
　　江蕴不提陈麒还好，一提陈麒，陈国国主立时火冒三丈：“公子休提那个逆子，那个逆子，就是一条冷血无情的毒蛇，他……他现在根本不将寡人放在眼里呀。他拿剑指着寡人脖子，逼着寡人废后废世子，只怕下一步，便是要弑君篡位！”
　　江蕴道：“依我看，国主倒不必太过忧心。”
　　这小郎君毕竟是那大煞星的枕边人，陈国国主立刻问：“公子这是何意？”
　　江蕴：“国主的心意，殿下一直是看在眼里的。殿下喜欢的是忠诚的属下，而不一定是狠辣的属下。国主只要让殿下看到你忠诚的一面，何愁地位不保。”
　　陈国国主眉心一跳。
　　忽然想到什么，喜道：“寡人谢公子指点！”


第18章 偏宠日常3
　　隋衡已在和徐桥等人商议回程的事。
　　招贤台效果显著，另外五国皆已签了降书，彻底臣服大隋，按照正常流程，隋军自然应该一鼓作气，直取江都。
　　可事情便卡在了这个环节。
　　眼下时节，江南多雨，黄河水流正湍急，十万隋兵陈列在北岸，并非渡江最佳时机。而且江国已经警觉，在暮云关陈列重兵防守，并在城墙上架设了射程极远的云弩。
　　强行渡江，会造成无法估量的伤亡，得不偿失。
　　另外五国军队虽可就地征调，可别人带出的兵，总归不如自己的顺手，隋衡也瞧不上。
　　最紧要的是，眼下江国太子江蕴很可能回到了关中，纵使重伤，恐怕也不耽搁他发布重要军令。
　　包括徐桥在内的隋军重要将领都知道，他们战无不胜的太子殿下，连北境最酷烈的雪山都捱了下来，唯独在这个号称“德名遍天下”且“体弱多病”的江国太子手里吃过几次暗亏。最近一次，就是去岁隋衡试图通过偷袭黄河西南的姜国绕道南下时，计谋被江蕴窥破，还被其手下谋士射伤了手臂。
　　那一箭极深，害得隋衡整整一个月拉不了弓。
　　隋军上下皆知，他们殿下因为此事恨透了那虚伪貌丑的江国太子，此次挥军南下，立志要将江南之地纳入囊中，除了报祖辈之仇，未必没有报那一箭之仇的意思。
　　江蕴若真在关中，谁知又会想出什么阴谋诡计来坑害殿下。
　　所以对于回程之事，众将难得达成十分一致的意见，赞成。这时守卫在外报：“殿下，陈国国主求见。”
　　隋衡问：“这老东西，又来作甚？”
　　守卫答：“似乎是向殿下递什么退位书。”
　　左右将官先露出轻蔑之色。这段时日，他们都没少被献殷勤，显然都不信这昏聩无能的老东西舍得将王位交出。左右也无其他急事，隋衡便懒洋洋道：“让他进来吧。”
　　陈国国主进殿后便颤巍巍伏跪在地，手里捧着一封洋洋洒洒近千字的让位书。他先陈述了一番自己如何无能不堪重用，末了道：“请殿下看在下臣还算忠心侍主的份上，赏臣几亩田，一座宅院，让臣去乡下养老罢！这国主之位，下臣是万万不敢坐了。”
　　说完，便伏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起来。
　　隋衡笑了声：“国主起来说话，这般模样是何道理。好好的王位，怎就不敢坐了？”
　　陈国国主抬眼，偷偷觑了眼坐在一排披坚执锐将官中间的陈麒，又一声嚎哭，道：“下臣无能，下臣愿将王位让与下臣的二子骥才来做，请殿下答应臣所请吧！”
　　陈麒微微皱眉，立刻起身，要说话，被隋衡抬手止住。
　　隋衡问：“你当真舍得？”
　　陈国国主抹着泪：“有什么舍不舍得，左右臣那懦弱无能的长子和德不配位的老妻都已被废黜了世子位和王后位，关入掖庭为奴。臣教子无方，教妻无方，还当什么国主呢，倒不如直接让位！”
　　隋衡这才看向陈麒：“军师，这是怎么回事？”
　　陈麒正色道：“回殿下，世子陈韬仗着世子位，以权谋私，侵吞百姓田产，随意强奸虐杀宫人，王后张碧华更是毫无德行，纵容母族当街驱马踩踏百姓，臣只是奏请国主，按律将他们惩处。”
　　说罢，陈麒目光阴森的盯陈国国主一眼，显然没料到，这胆小如鼠的老东西刚到隋衡面前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隋衡点头：“军师按律行事，并没有错。这等行径，若要孤来治，恐怕就不止为奴那么简单了。”
　　他视线笑吟吟落到陈国国主身上：“怎么？国主是觉得军师处置的不公么？”
　　“下臣岂敢。”
　　次子目光阴鸷如魔鬼，陈国国主不敢看。
　　陈国国主是铁了心要孤注一掷，心里突然增出许多前所未有的勇气。他忽视掉后颈那两道刀子般的寒凉视线，继续哭道：“下臣只是觉得，自己年迈无能，当不起这国主而已。”
　　隋衡走下来，拍拍他肩。
　　“能不能当得起，是孤说了算。孤这里，没有连坐这一条，国主只管安心住你的金銮殿，吃你的闲饭。”
　　“若当得好，孤还重重有赏。”
　　他拍一下，陈国国主便跟着狠狠颤一下。
　　待陈国国主千恩万谢的退下，陈麒请罪：“殿下，臣——”
　　“军师不必多言。”
　　隋衡悠然一笑：“孤既用了军师，便信军师。”
　　“臣谢殿下信任。”
　　陈麒松口气，后背不免也出了一层冷汗。
　　即使这是陈国，越过主君，私自行事也是大忌。对方不追究，不代表对方不介意。恩威并施，是御下之道，对方既施了恩，他须加倍回报。只是那老东西……这回也不知是受了谁指点，竟能用这法子将他一军。
　　留下一支精锐镇守陈国后，隋衡下令午后正式启程返回隋都。
　　除了攻陷的城池，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意外捡来的小情人。知道江蕴喜欢看书，隋衡特意让人从陈国王宫的藏书阁里搜刮了整整两个书架的书，悉数装进陈国国主献上的豪华马车里。
　　江蕴看着那些乱糟糟品类杂乱毫无顺序可言的书山，不知该说什么，亲自遴选了一遍，把看过的和不感兴趣的悉数交还给陈宫的宫人。
　　这个年代书很珍贵，他不想浪费。
　　宫人诚惶诚恐接过。
　　这时，忽有侍卫用锁链拖着一个乌发蓬乱、衣着阑珊的妇人经过，训斥喝骂着，不时用鞭子抽上一顿。
　　江蕴觉得那妇人隐隐有些眼熟，便问宫人：“那是何人？”
　　宫人叹息：“那是我们先王后，如今辛美人上了位，先王后被褫夺封号，废了后位，纳入掖庭为婢了。”
　　辛美人，是陈麒生母，此事显然是陈麒授意。
　　正沉吟间，又将几个隋军押解着一群人上了最末一辆马车，走在最前面的，怀抱古琴，一袭白衣，赫然是洛国世子洛凤君。
　　江蕴便问：“那又是怎么回事？”
　　宫人见他生得俊秀清雅，人也彬彬有礼，和那些凶神恶煞的隋军完全不同，也乐意多说两句。“那些都是押入隋都为质的。五国归降，五国国君为了讨好新主，有的主动站出来揭露江国太子的罪证，有的争着抢着往隋国太子身边送人，这江国，怕真是要凉了。”
　　江蕴没有说话，摸出一些碎钱交给宫人，请他代为照看陈国王后，暗中接济她一些伤药。宫人感叹道：“没想到公子竟是个心善的，公子放心，奴定不负所托。先王后性情虽跋扈了些，可对待我们这些宫人，其实挺大方的，先世子也是极忠厚之人。”
　　江蕴知道，陈麒为了对付陈韬母子，想必罗织了不少罪名。未查证清事实前，他不想宫人为了讨好陈麒，把人折磨死。
　　守卫们在清点物品时，发现了主殿里的那口金色檀木箱子，立刻请示隋衡，是否一道带走。
　　隋衡想，既是些生活用具，小情人娇贵，在路上难免会用到，便点头，道：“装着吧。”
　　江蕴送完书回来，遇到了正指挥装车的樊七。
　　樊七捂着屁股，走路时尚一瘸一拐的，显然棍伤未愈，见到江蕴，立刻触电般将手从屁股上拿开，并狠狠剜去一眼。
　　一定是这小狐狸精在殿下面前告了黑状，殿下才会不讲道理的罚他军棍，还吩咐掌刑人好生打，害他当着那么多手下丢脸。
　　江蕴背手而立，瞥着他。
　　“樊副将安好呀。”
　　好你个头。
　　一激动，又扯着腚上的伤。
　　樊七轻嘶一口气，推开奔过来欲搀扶他的小兵，骂：“滚，后头干活去！老子自己能走！”
　　回头，见江蕴仍立在车前不动，静静打量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由心头火起：“还不快上车，磨蹭什么。”
　　江蕴抱臂，抬了抬下巴，用目光示意：“脚踏。”
　　樊七：！！
　　脚踏！
　　竟让他摆脚踏！
　　这种车夫才干的粗活！
　　樊七简直要忍不住暴起砍人。
　　然而想到刚挨的军杖，樊七最终深吸一口气，指着地面，咬牙切齿吩咐一小兵：“给他脚踏！”
　　小兵立刻将脚踏搬过来。
　　“谢了。”
　　江蕴提起袍摆，不紧不慢优雅的上了车。
　　樊七在后头气得牙根痒痒。
　　嚣张。
　　猖狂。
　　无法无天。
　　拿根鸡毛就能当令箭。
　　真不知道殿下相中这小狐狸精哪一点了。
　　颜齐公子那般性格文静品性温雅的不比这个强十倍百倍？
　　正这般想，耳边忽传来一声轻弱低咳。
　　“颜齐公子？”
　　樊七回头，惊喜望着玉冠束发，披着一件乌色斗篷，立在煦暖晨光中的俊秀公子。
　　颜齐微微一笑，朝樊七致意。
　　扫了眼车厢方向，问：“殿下还未过来么？”
　　樊七忙答：“没有，殿下正在和徐将军他们说事呢。听说公子染了风寒，还未大好，怎么从车内出来了，可是找殿下有事？”
　　樊七立刻积极的要去传报。
　　“无妨。”
　　颜齐阻止了他，道：“我只是想到殿下喜爱喝祁州的云雾，恰好从隋都过来的时候带了些，特意给殿下送来。”
　　樊七替殿下感动：“公子有心了，那我帮公子拿进去？”
　　颜齐看着他别扭的站姿，温和笑道：“不用了，樊副将身子不方便，我自己送进去就行。”
　　“诶行……”
　　挨军杖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樊七脸一红，亲自给颜齐打开车门，不免愤愤想，颜齐公子如此温柔宽和，殿下怎么突然就被那小狐狸迷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隋军上下：我们都知道，殿下因为那一箭恨死了江国太子。
　　作者：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一箭可能不是谋士射的。


第19章 偏宠日常4
　　颜齐弯身进车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窗下的江蕴。
　　阳光煦煦照入，公子玉带青衫，眉目宛静，席坐案后，持卷而读，优美得仿佛画卷。
　　颜齐怔了下。
　　显然没料到，那夜惊鸿一闪的背影，竟生着这样一副清雅无双的样貌。
　　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月下溪流，山间松月，人世间一切可想可见的美好，似乎都无法与之抗衡。
　　江蕴自然早听到了动静。
　　只是眼下脱身无望，他又素来懒得理会这些闲人闲事，才没什么特别反应。
　　见颜齐进来，也只侧眸，淡淡点了下头，算是见了礼，便垂眸继续看自己的书。
　　“这位……应就是楚言公子吧？”
　　颜齐微微一笑，先开了口。
　　江蕴点头。
　　颜齐叉手为礼：“在下颜齐，幸会。”
　　这是这个时代公卿名士之间最常用的见面礼。
　　江蕴便也放下书，叉手回礼。
　　“幸会。”
　　北国颜齐，当世两大文章高手之一，那个人的……心上人？
　　江蕴便多看了颜齐一眼。
　　面若冠玉，姿容修美，举手投足皆名士风仪。
　　的确一表人才，如圭如玉，担得起北朝第一美男子兼第一才子的美名。
　　颜齐径自来到茶案旁，屈膝长坐，从怀中取出一块新鲜茶饼，替换掉原来的旧茶饼，并熟练的将茶饼分割成便于烹煮的小块，和原先的茶块大小一模一样。显然，他们很熟悉彼此的习惯。
　　他动作之间，外罩的乌色斗篷向两侧散开，露出内里绯色衣袍，以及佩戴在颈间的一支食指长短、十分精致小巧的骨笛。
　　江蕴不由想起在山间时，隋衡塞给他的那只短哨。
　　看样式材质，和这骨笛应是一对。
　　见江蕴望过来，颜齐忽抬头，温尔笑道：“殿下看着霸道强势，御下严厉，其实是个十分念旧的人，所有东西，一旦养成口味，就很难换掉。譬如这茶，这么多年，他只喝这种祁州云雾。”
　　颜齐换完茶饼，又到茶炉前，揭开壶盖，换上新鲜的清水，将茶案周围收拾得妥妥帖帖，方起身，告辞离开。
　　江蕴想，可真是有意思。
　　这个颜齐，故意让他看到他斗篷下露出的那支短笛，故意在他面前谈论那个人的“念旧”与喜好，是想暗示他什么？
　　暗示他，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有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情谊，甚至，有着一样的定情信物，让他“知难而退”么？
　　若真是如此，倒好了。
　　江蕴想。
　　他正愁那头野狼咬着他不肯松口呢。
　　“想什么呢。”
　　不多时，隋衡走了进来。
　　他支着大长腿，随意在茶案后坐了，将茶饼投进茶壶里，开始煮茶。
　　江蕴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想，那个颜齐，倒的确对此人甚是了解。
　　“没什么。”
　　江蕴低下头，继续看书。
　　茶锅很快滚沸。
　　隋衡嗅出祁州云雾的味道，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陈国国主那个老东西为了巴结他而孝敬过来的，煮好后，先给江蕴倒了一碗。
　　“尝尝，这茶的味道极好，你在南国怕喝不到。”
　　江蕴瞥了眼。
　　想，一个祁州云雾而已，也值得他如此夸夸其谈。
　　端起来浅尝了口，舌尖滚过一道微苦。
　　此人茶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令人失望，便敷衍的“嗯”了声。
　　隋衡岂瞧不出来，自个儿慢悠悠品着，笑道：“瞧你娇气的，连孤煮的茶都看不上，旁人想喝都喝不上呢。”
　　江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你不需要骑马？”
　　隋衡轻“嗯”。
　　“有徐桥在前头领着，孤放心。”
　　“再说，孤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在车里。”
　　江蕴略失望。
　　因这意味着，这一路，他也别想安生的看书了。
　　“我们先说好一件事。”
　　为了接下来的安生，江蕴还是开口：“白日里，你不许越过长案。”
　　隋衡挑眉，故意倾身过去，将胳膊支在案上：“若孤过了，会如何？”
　　江蕴皱眉看着他那只犯贱的手，还没想好如何回击，双唇便骤然被堵住，身体也顺势被压在了车窗上。
　　日光明曜，美人如玉。
　　隋衡心安理得占了好一会儿便宜，方撑起身，哑声笑道：“对着一个天仙般的大美人，你让孤无欲无求，不可越线，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江蕴咬唇，几乎是惊怒看着他。
　　这还是白天，车外都是人！
　　好在隋衡也没胡闹太久，又趁机占了点便宜，便识趣松手，道：“好了，别生气了，孤答应你便是。”
　　这人总能将霸道与温柔的分寸掌控得恰到好处，俨然是个情场高手。
　　恐怕凭这本事蛊惑过不少人。
　　江蕴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支短哨，递还过去。
　　隋衡瞥一眼：“孤既送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了，不必还了。”
　　江蕴直接放到了茶案上。
　　这种批量赠送的，他没兴趣。
　　隋衡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嫌弃他送的东西？
　　拿起来吹了两声，发音正常，没有问题，便道：“嫌旧的话，孤改日再给你做一个就是。”
　　江蕴道不必。
　　又闹脾气。
　　隋衡直接掐着腰把人抱到肩上，问：“可是孤又做错什么，惹你不痛快了？”
　　江蕴皱眉，试着动了动，没能成功。
　　这个人似乎格外喜欢以这样充满掌控欲的姿势抱他。
　　便只能顺势撑着他肩，道：“没有。”
　　“那为何嫌弃孤的东西？”
　　“……”
　　江蕴只能道：“我并未嫌弃，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孤说了，既送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
　　这种无聊话题，纠缠也是无用，江蕴最终将短哨重新收起，放回怀中。隋衡愉悦道：“这就对了，拿着它，能随时联系孤，孤也放心。”
　　马车很快平稳行驶起来，出陈都，一路向北而去。
　　陈国国主战战兢兢率领着陈国一干官员，亲自在城门口相送。隋衡故意掀开车帘，隔空朝他脑袋方向点了点，陈国国主又一阵心惊胆战，险些没当街晕倒。
　　姜国、陈国的率先归降，虽让隋国打通了由黄河北岸直通江南的西南通道，但沿途关卡甚多，仍有许多重要细节需要他亲自出面解决。因而隋衡并不能时时刻刻待在马车里，经常要出去与徐桥等人议事。
　　晚饭亦是隋衡直接吩咐樊七送到车里来的。
　　江蕴依旧只吃了粥，吃完，刚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就察觉体内那股热流又准时发作了。
　　这两日，江蕴一直在努力的试着自己抑制药性，便放下书，靠坐到车壁上，默默咬牙隐忍。
　　隋衡恰好回来，一看这情形，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把人抱到榻上，道：“怎么不知道叫孤？”
　　江蕴偏过头，道：“无事。”
　　“出了这么多汗，还说无事。”
　　隋衡伸手便要去解江蕴身上的衣裳。
　　江蕴立刻挡住他手，摇头。
　　车外有车夫，还有随行的士兵，他是万万接受不了在这种情况下行那种事的。
　　隋衡知他脸皮薄，道：“要不孤让他们将车先停到路边，让所有人都回避，可行？”
　　“……”
　　这是什么馊主意。
　　“不用了。”
　　隋衡皱眉：“可孤也不能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你受罪。”他想到什么，直接把人抱在怀里，贴着小情人耳朵，轻声说了几句。
　　“这样可行？”
　　眼下也没其他办法，江蕴只能红着耳根点头。
　　而后张开齿，一点都不留情的咬住了他肩头。
　　颜齐身披氅衣，立在苍茫暮色里，望着不远处那辆悬挂着六角宫灯的豪华马车，微微失神。
　　陈麒腰间挎剑，走过来与他行礼：“颜齐公子。”
　　“陈军师。”
　　颜齐叉手回礼。
　　陈麒其实早就想找机会拜访颜齐了。颜齐不仅是江北第一文章高手，还是隋朝宰执颜阁老之孙，某种意义上，是隋都文人集团的领袖人物，他日后想要在隋都朝堂和文人圈里立稳脚跟，势必要和颜齐搞好关系。
　　根据陈麒了解到的情况，隋衡作为太子，虽在朝堂上一言九鼎，无人敢反驳，但因好武好战，在隋都文人圈里的风评并不好，甚至到了差的程度。
　　陈麒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只要他能利用自身的影响力，打进隋都文人圈，帮隋衡扭转口碑，必将是大功一件。
　　只是之前忙着招贤台的事，颜齐又因病深居简出，他一直没寻到机会，方才见颜齐独自出来散步，立刻跟了上来。
　　陈麒道：“我对公子文章仰慕已久，到了隋都，还望公子能多指点。”
　　颜齐道：“我读过骥才的文章，见解独到，鞭辟入里，很受启发，今年春日宴，骥才一定要来参加。”
　　春日宴，是隋都文人集团的聚会，有些效仿流觞宴的意思。
　　宴上每年都会进行君子六艺比拼，评出六个魁首。
　　颜齐已经连续多年摘得文类比试的文魁之位。陈麒大喜，知道颜齐这个邀请，便是在委婉向他抛出橄榄枝，立刻道：“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你们的文魁，可能还有乐魁其他魁，可能都要换人了。


第20章 偏宠日常5
　　江蕴仍被隋衡抱在怀里。
　　灯光耀耀，落在美人如瓷肌肤上，让人忍不住心迷意乱。隋衡道：“抱住孤的腰，会舒服些。”
　　江蕴拧眉，嫌他磨蹭。
　　就听对方十分不要脸的道：“若不然，待会儿丢脸的可不是孤。”
　　江蕴犹豫了下，伸臂抱住了。
　　隋衡喜他这份温顺乖巧。
　　体贴道：“若是受不住了，就叫孤。”
　　马车还在颠簸，车外都是人。
　　江蕴十分受不了他每次行事前的这种古怪仪式感，故意用力咬了下，示意他快些。
　　隋衡轻嘶声，笑道：“你总这么凶，孤待会儿怕会忍不住……”
　　没说完，又被咬了口。
　　隋衡失笑，不再说话，直接进入正题。等两人在颠簸中清醒过来，隋衡肩头已经被咬了整齐一排的齿印。
　　“你是属小狗的么？”
　　他揽上衣袍，一面吸着气，一面好笑的问。
　　无人回答。
　　江蕴乌发黏湿，紧贴在颈间，整个人宛若从水里捞出的小猫似的，柔弱无骨的偎在他怀中。显然这特殊条件下一番折腾，已经耗尽这娇弱的小情人所有力气。
　　“还好么？”
　　隋衡心尖软得像一团棉花，轻声问。
　　江蕴点头，乌眸内尽是水光，羽睫也带着浓重潮意，缓了缓，手指无力地攀着他肩，想要起来，终是没有力气。
　　“好了，别勉强了。”
　　“孤抱你过去，好好睡一觉。”
　　外头尚一片漆黑，只遥远的天际孤零零挂着几颗星子，隋衡动作轻缓的把人抱到榻上，用锦被严严实实裹住，道：“孤去弄些热水，你先睡会儿。”
　　江蕴闭着眼睛，“嗯”了声，算是答应。
　　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又可爱的小情人，隋衡一边穿衣，一边盯着那楚楚可怜又明艳动人的脸，再一次忍不住想。
　　樊七在外值守。
　　听到隋衡要热水，愣愣问：“殿下要洗脸？”
　　不免奇怪。
　　这大晚上的，都该睡觉了，殿下洗什么脸呢。
　　徐桥恰好过来，看着这毫无眼色的大老粗，觉得那顿军杖打得还是轻，忙吩咐小兵去准备，并与隋衡道：“殿下，暮云关来消息了。”
　　隋衡正飨足，心情愉悦问：“什么消息？”
　　“江容与。”
　　徐桥神色凝重：“我们在前线的暗探来报，江容与已经平安返回暮云关，眼下正在关内养伤，江国已经连夜请了神医孟辉入关，为其治伤，想来应伤得不轻。”
　　“公孙羊向殿下供述的消息……应当是真的。”
　　隋衡眼睛轻轻一眯。
　　竟真还活着。
　　这伪君子命还挺大，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去，都没摔死。
　　真是丑人多作怪。
　　“消息可属实？”
　　徐桥道：“是臣亲自养的一条暗线，来往消息，也是臣直接和他对接，应该不会有问题。据他所言，今日江帝也亲自从王宫派了医官连夜赶赴暮云关，为太子看伤。江蕴居住的地方，也是重兵把守，日日有军医和侍从出入。对了，暮云关守将云怀还派了大批心腹出关，四处采买几种十分贵重的医治骨伤的药材。”
　　“总之，种种迹象细节都表明，江容与眼下确在关内。”
　　这就有意思了。
　　他一个病弱之人，是如何逃过重重追捕，顺利到达暮云关的呢。
　　隋衡忽道：“你说，这一切会不会是江国那边故意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徐桥说不像。
　　“若江蕴真的已经身死，江国这种做法，不过自欺欺人、饮鸩止渴而已，能支撑多久？何况这等伪装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不成？江容与迟早出来见人的。其他几国不是傻子，不会任由江国用一个谎言来维系诸国联盟，时日久了，就算殿下不出手，他们也会迫不及待的到关内一探虚实。”
　　“再者，属下听闻，那江帝偏爱长子楚王，举国皆知，之前只因江蕴德名远播，在诸国间声望太高，才不好轻易操作废储之事，如今江蕴身死，正是楚王上位的绝佳时机。要不然，江帝也不会在江蕴坠崖的第二日，即刻派了楚王去暮云关。若江蕴真的已经身死，江帝何必多此一举，白白浪费这个大好时机。”
　　“你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此人素来诡计多端，孤不得不防着点。”
　　隋衡目光幽黑，沉沉思索着，宛若一头狡黠的狼。
　　片刻后，挑眉道：“待会儿你让陈麒来见孤。他不是和那江容与有私怨么？孤想，他应当比孤更想知道此事真伪。”
　　江蕴虽闭眼躺着，神智却是清醒的。
　　听着外头二人的谈话，便知公孙羊已顺利返回暮云关，并按照他的要求，让范周做了具体部署。
　　范周心细谨慎，办事妥帖，也有足够丰富的随机应变力和反侦察经验，他倒不用担心露馅的问题。
　　最令他介意的，反而是陈麒这个不确定因素。
　　此人城府太深，太过深藏不露，江蕴拿不准，他手里究竟握有多少底牌。
　　但以范周能力，当也不至于应付不了。
　　心头大石落地，困意再度绵绵袭来，江蕴便真睡了过去，昏沉间，似乎感觉有人掀开锦被，动作很温柔的为他擦拭身体。
　　他素爱洁净，最受不了汗水残留肌肤的黏腻感。
　　夏日里就算再困再累，也要沐浴清洁之后才上榻休息。
　　此时感觉到浸了热水的柔软巾帕擦过肌肤，一点点拭掉那些厌人的黏腻，顿觉舒服不少，便蜷了蜷身体，安心睡去。
　　再醒来已是次日正午。
　　马车业已穿过陈国，进入了姜国地界。由姜国一路向北，跨过黄河，便可抵达隋国。
　　江南五国，已经全部落入隋国之手。
　　如今五国都在忙着巴结隋国这个新的宗主国，卫国甚至愿意把世子送到隋都为质，侍奉隋国太子，姜国自然不肯落后。
　　姜国新任国主姜玉屏为表忠心，亲自率领国中重要文武官员在边境线上迎接隋衡大驾。他还特意在姜国边境著名的“十里长亭”设下丰盛宴席，宴请隋衡及隋军重要将领。
　　姜国占据黄河西南要塞，手中握着一支战斗力十分强悍的水军。姜玉屏这回过来，就是要亲手将这支水军当做大礼献给隋衡，以表达投诚的决心。
　　虽然隋衡馋这支水军很久，但这并不在之前谈好的合约中。
　　按照约定，隋国作为宗主国，有任意征调下属国军队的权利，但军队日常操练，仍可由下属国自己进行。虽然日后迟早是要收回的，隋衡并不想一开始把人逼得太紧。
　　隋衡笑吟吟问：“国主献上如此大礼，想要什么赏赐呢？”
　　姜玉屏忙道不敢。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皮白皙，长相精明，衣着考究，指上戴着一只色泽莹润的翡翠扳指，是个精致而养尊处优的贵族。他道：“这支水军乃先祖父一手创建，祖父勇猛，能征善战，我等儿孙却没有那个能力，这虎狼之师，落在下臣手里也是浪费，倒不如交给真正能驾驭他们的明主手里，让他们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隋衡擎着酒盏，没应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姜玉屏目光一闪，以十分谦卑的姿态道：“若殿下还满意这份礼物，臣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望殿下能满足。”
　　“臣希望殿下将来入主江南后，能赏臣一个人。”
　　隋衡眼睛一眯：“何人？”
　　“江国太子，江蕴。”
　　虽然心里早有答案，可真的印证了，隋衡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江容与这个伪君子，以前为了宣扬自己的美名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江国还没倒呢，便已被这么多人盯上。
　　“孤是无所谓的。”
　　隋衡转动了下酒盏，道：“只是很不巧，孤的军师也向孤讨了此人。这一个人也不能分成两半，二位倒让孤犯难了。”
　　陈麒立刻起身，正色道：“臣愿将人让予姜国主处置。”
　　陈麒自然不是白让的。两人已私下约定好，姜玉屏出黄金千两给陈麒，当做补偿。陈麒初到隋国，想真正立稳脚跟，需打通各类门路，结交各路关系，银钱是必不可缺的，两相权衡，便接受了姜玉屏的黄金。
　　他知道，以姜玉屏和江蕴之间的仇怨，对方下起手来，只会比他更狠。
　　这桩买卖，他不亏。
　　江蕴坐在马车里，看他们言笑晏晏，谈论自己的“身价”。
　　有些后悔，当日没有再果决一些，将姜玉屏一脉全部清除掉，让此人钻了空子，窃取了国主之位。
　　他靠“德名”起家，“德名”于他，既是名望，又是束缚。
　　他必须按照律法办事。
　　而按照律法，犯事的是姜玉屏亲族，姜玉屏的确罪不至死。
　　姜国上一任国主是姜玉屏的同胞长兄姜玉明，姜玉明身子骨弱，子嗣单薄，生下的几个孩子都是未长到十岁便先后夭折。半年前，姜玉明的宠妃终于又诞下一个王子，姜玉明激动之下，当场就立了小王子为世子，可没想到，两个月后，小王子再度因病夭折。姜玉明承受不了丧子之痛，竟在小王子夭折的第二日，也突发疾病而死。
　　事发突然，等江蕴接到消息，派人赶赴姜都，姜玉屏已捧着遗诏登上王位。
　　遗诏上的确是姜玉明笔迹。
　　身为宗主国太子，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废黜下属国的国主，只能令心腹谋士暗中查探此事。
　　谋士虽查出一些疑点，但姜玉明已死，许多事死无对证，再加上姜玉屏暗中和申妃结交，继位次日，便奔赴江都，面见江帝表忠心，此事便暂搁了下去。
　　继位以来，姜玉屏一直表现得恭敬顺从，对于宗主国国策的执行，甚至比其兄姜玉明还要透彻用心。
　　此次倒戈，虽快了些，但江蕴并不意外。
　　等隋衡吃完酒回来，就见前夜还乖顺体贴的小情人，握着书卷，冷着一张脸坐在窗下，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好端端又闹脾气。
　　隋衡一脑门官司，不解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听，什么声音。
　　哦，某人又卖老婆了。


第21章 偏宠日常6
　　江蕴自然不会真因此事与隋衡计较。
　　他们本就是仇敌关系，站在隋衡角度，用一个敌国太子，换一支作战骁勇、战斗力强悍的水军，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准确说，没有成本。
　　江蕴只是有些奇怪，姜玉屏一脉与他有旧怨就算了，陈麒呢，为何也要讨他？正想着，忽觉上方一道阴影覆下。
　　隋衡笑着问：“怎么了？可是怨孤一人去吃酒，将你自己留在车中？”
　　江蕴摇头。
　　“并无。”
　　“那好端端冷着个脸作甚，你这样，会让孤误以为，自己哪里又做的不好了。”
　　江蕴便搁下书卷，认真望着他：“我们再谈一件事吧。”
　　隋衡在对面坐下，手臂霸道的越过中线，让他说。
　　江蕴：“我可以跟你回隋都，但我不会与你做妾。”
　　隋衡：“你想做太子妃？”
　　“……”
　　江蕴淡淡：“没有。”
　　“那为何不与孤做妾？”
　　“我不需要。”
　　“不需要？”隋衡皱眉：“什么意思？你看不起孤？”
　　他饮了不少酒，目光便比平日更具攻击性一些，逼近了些，问：“那你想做什么？外室？”
　　“……”
　　江蕴忍着羞耻点头。
　　“随你。”
　　隋衡忽笑了声，抬手，手指慢慢摩挲过那段雪白的颈，轻声问：“你知道怎么做外室么？人家旁人家的外室，可都是努力学习承欢之道……”
　　江蕴耳根一热，伸手推开他。
　　“我是在认真与你商量。”
　　隋衡坐回原处，目光促狭：“孤也是在认真答复你。”
　　“你想当外室也行，从今日起，必须每日学习一种新的技能来取悦孤。不如，待会儿你主动如何？”
　　“……”
　　江蕴深吸一口气，拿起书，不再理他。
　　于是当夜行事时，隋衡右肩上也被多咬了几个牙印。
　　见血的那种。
　　隋衡疼得要命，嘶一声，不得不停下，震惊看着怀中人：“孤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江蕴不吭声，张嘴，又狠狠咬了口。
　　……
　　五日后，马车顺利进入隋国境内。
　　隋军重要将领齐聚，恭候太子大驾，顺便禀报了一下江国的情况。
　　“江容与已回到关内，暮云关如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想要奇袭，难上加难。”
　　隋衡轻松笑道：“无妨，其余五国皆已签了降书，江容与就算活着，江国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待今冬黄河结冰，便是孤攻破江都，入主江南之时。”
　　众将大喜，精神一振。
　　隋衡安排好驻防事宜，便直接启程回隋都。
　　又两日，等江蕴醒来，隋都城门已近在眼前。
　　太子殿下打了胜仗，百姓夹道欢呼，处处洋溢着喜庆气息。隋衡掀开车帘，让江蕴看风景：“这里就是孤长大的地方，如何，是不是比你们南国阔气多了？”
　　江蕴没有说话，静静打量街道两侧与江南风格截然不同的楼阁建筑。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颜齐公子！”
　　不知谁惊喜喊了声。
　　围观百姓目光立刻落到那策马而行的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公子身上。
　　颜齐是隋都有名的美男子，大才子，在隋都声望极高，每日里等着颜齐点评文章的学子能从城南排到城北，立刻有少女大着胆子往颜齐身上丢花。
　　江蕴撑着下巴看戏，顺便打量隋衡脸色。
　　隋衡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有什么表情。
　　这就奇怪了。
　　两人青梅竹马，互送过定情信物，还那般熟知彼此生活习惯，为何这一路上明明同行，都没说过几句话呢。
　　马车很快到了一座别院前。
　　按照大隋国法，太子只有大婚后才能单独开府居住，隋衡身为太子，别说大婚，身边连个通房与侍妾都无，自然还没有单独开府。隋衡正经的住处在宫里，但他少时起就在军中历练，军中点卯下营时间和宫里对不上，为了出入方便，索性在宫外花重金另置了一座别院。除了逢年过节和休沐时回宫中住一阵，平常大部分时间都在呆在这座别院里，和军中将领们议事也是在此处。
　　为了和宫中的太子居所作区分，宫人们一般称这里为梅苑。
　　隋衡要入宫面见隋帝，让樊七先送江蕴进府安置。
　　梅苑如今有两个管家，一个是皇后派来照顾儿子日常起居的，一个是太后派来照料孙儿衣食住行的。
　　隋衡常年在外征战，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军营里，府中大小事务都是由两位管家打理。
　　两位管家一位唤作高恭，一位唤作嵇安。
　　高恭是皇后的人，嵇安是太后的人，太后和皇后婆媳俩互相较劲，高恭和嵇安也互相较着劲儿，谁也不肯服谁。
　　听说殿下从外头领了个漂亮的小郎君回来，两人都很诧异。
　　殿下年过弱冠仍未成婚，皇后和太后一个比一个心急，没少变着法儿地往府里塞人，男男女女都有，都被殿下暴力回绝，有一次还险些闹出人命。
　　去了江南一趟，竟主动带了个人回来？
　　樊七平常和高恭更近一些，就直接把江蕴交给了高恭安排。交接完，樊七就舒舒服服回家睡大觉了。他有军功在身，又是隋衡随身副将，虽未娶妻，隋衡已出钱替他在隋都购置了一座宅子。
　　高恭倒犯了难。
　　府里还没有正经太子妃，殿下突然领回这么个小郎君，肯定不能住正室，但即使是妾室，也是需要礼官登记造册，正式行纳妾礼的，殿下却连个礼都没有，就直接把人带回来了。
　　这算什么。
　　“给我一间可以睡觉的客房即可。”
　　江蕴先开了口。
　　高恭打量着眼前身量欣长，秀骨如玉，明润风雅的小公子，纵然是宫中老人，阅人无数，也被惊艳了下。
　　难怪能入了殿下的眼。
　　只是殿下玩心重，这样没名没分的带回来，多半也是贪图一时新鲜。
　　高恭有自己的考量，一定程度上，他是根据皇后的意志来行事，便点头，带江蕴到位于西院的一间客房前。
　　“殿下久在军中，府中很少来客，这些客房都很久没有打扫了，委屈公子将就一下了。”
　　高恭打开门，请江蕴进去。
　　房间陈设简单，床榻和桌案上果然都落着不少灰，江蕴知道他有意怠慢，也不当回事，点头道：“有劳。”
　　比较好的是，房间里有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书。
　　江蕴简单擦了一下桌子，便到书架上取了一本感兴趣的书，坐到案后读了起来。
　　**
　　隋衡傍晚从宫里回来，才知道江蕴被安排到客房住的事。
　　隋衡当场就沉下脸，往高恭脸上抽了一鞭子，高恭面上鲜血直流，吓得伏跪在地，不敢说话。
　　这是他的地盘。
　　他悉心呵护了一路的人，竟在他的地盘上，受了如此大的委屈。
　　隋衡由高恭在院中跪着，先去了西院。
　　天幕已经黑透，廊下都黑漆漆的，只有边上的一间房里点着灯，房中人纤瘦清雅的影子，就印在窗上。
　　隋衡心里忽然有些难受，推门进去，果然见江蕴手中握卷，乌眸低垂，神色宛静的坐在案后，正专注读着手中书册。
　　玉带青衫，风雅无双。
　　即使是陋室，也遮不住他一身潋滟风华。
　　听到动静，江蕴抬头，想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直接在这儿吃晚饭的事。
　　这地方安静，他还挺喜欢的。
　　要是书能再多点就更好了。
　　谁料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一轻，便被拦腰抱了起来。
　　江蕴皱眉。
　　又抱他。
　　隋衡低声：
　　“对不起。”
　　“都是孤的错。”
　　“是孤没安排好，让你受如此委屈。”
　　江蕴想说他真挺好的。
　　他不可能在隋国久留，等内力恢复，便能寻机离开。
　　住处上，自然离某人越远越好。
　　虽然从目前情况看，某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江蕴伸手拍拍他肩。
　　“我没事，你先放我下来。”
　　“孤知道，你心里肯定怪孤。”
　　隋衡抱得更紧。
　　“孤比你更恨自己。”
　　“简直恨不得立刻打自己一顿。”
　　江蕴：“……我真没事。”
　　“你有。”
　　“要不你打孤一顿，行不行？”
　　“……”
　　正僵持着，一阵窸窣脚步声，嵇安带着宫人在外恭敬禀：“殿下，葳蕤堂已经收拾好了，殿下和公子随时可以过去用膳休息。”
　　葳蕤堂，是隋衡平日接见军中将领和议事的地方，除了隋衡本人，无人敢轻易踏进。
　　隋衡眉峰才稍稍舒展些，直接抱着江蕴出了房间，道：“走，孤先带你吃晚饭去。”
　　从西院到主院暖阁，要很长一段距离。
　　来往宫人都纷纷避让，跪地行礼。
　　嵇安起身后，吩咐身后宫人将西院里廊下的灯也全部挂上。
　　“殿下得胜归来，乃大喜之事，这府里就得喜庆热闹一些，殿下才能高兴。”
　　宫人应是，自去点灯。
　　嵇安扳回一局，身心舒畅。
　　想，殿下有了心仪的小公子，明日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来贵国第一天，就帮贵国太子解决了遗留多年的管家之争。
　　隋狗：汪。


第22章 偏宠日常7
　　梅苑的厨子都是宫里派来的，水平自然没得说，但他们以往只侍奉隋衡这个太子，做的菜品自然都是按照隋衡口味来。
　　隋衡怕江蕴吃不惯，吩咐嵇安：“明日让他们过来，重新登记菜谱。”
　　嵇安紧忙应是。
　　至于怎么登记，不消说，定然根据这新住进来的小郎君口味了。
　　江蕴平日食量本就少，晚膳就更少，只吃了一小碗青菜肉丝粥，就差不多饱了。隋衡惯例欣赏了会儿小情人美貌，道：“今日天晚，等明日一早，孤就让礼部的礼官过来。”
　　江蕴放下银勺，问：“让礼官过来做什么？”
　　“自然为你登记造册，准确纳妾礼的事。孤可是负责任的人，一言九鼎，既将你带回来了，自然要给你一个名分。”
　　江蕴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淡淡道：“不必了。”
　　隋衡皱眉。
　　“怎么，你是嫌妾位太低？”
　　江蕴道不是。
　　隋衡不信。
　　他道：“孤知道，让你做妾，是有些委屈你，只是太子妃之位，对家世要求极高，国法规定不能纳外族人，还须父皇母后和满朝文武同意，非孤一人能决定。大不了，孤以后不纳妃就是了。”
　　他说得像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当然。
　　江蕴自然不是顾忌这等无聊问题。
　　他也是太子，自然知道，像隋国这样的大国，对储君身边人的管理有多严格，除了家世姓名这些基本信息，身高、样貌、甚至连身体上的一颗痣，都会被记录得清清楚楚。一旦登记造册，他难免要留下许多身份印记。
　　这于他，终究是麻烦一桩。
　　只是此人蛮横霸道惯了，他一味推诿也不是办法。
　　江蕴便道：“我不喜欢。”
　　隋衡一愣。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不喜欢嫁给孤？”
　　隋衡不免又想起那道隐秘的印记。
　　脸色立刻有些难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头——”
　　“没有。”
　　江蕴静静看着他：“我只是，不喜欢被宫里的规矩束缚，我想……自由一些。”
　　原是因为这个。
　　隋衡脸色好看了些，忽一挑眉，笑道：“孤知道了，阿言喜欢做外室的禁忌感与快感，对么？”
　　江蕴以为他想通了。
　　不料隋衡接着道：“放心，孤是太子，即使纳你做妾，你也可以不遵守任何规矩。你只要遵守孤一人的规矩就行了。”
　　他起身，直接把人从座上捞进怀里。
　　低声道：“孤真的不想委屈你，就这么定了，明日就要礼部的人过来。”
　　江蕴想说话，已被他霸道地抱着往内室而去。
　　嵇安见状，一面吩咐宫人撤膳，一面吩咐在内室伺候的宫人去准备热水。
　　别院里的宫人也都是从宫里调配来的，训练有素的专业宫人，一时间，室内只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内室布置的极清雅，还熏着好闻的甘松香，推开窗，外头就是一大片梅林，明月清风，庭院楼阁，皆可尽收眼中。
　　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嗜武之人的居所，倒是很契合“梅苑”这个名字。
　　隋衡直接把人抱到临窗的榻上，月色下，眼眸灼亮似燃着火，一寸寸盯着眼前清雅漂亮犹若稀世玉瓷的小美人。
　　他仿佛一头终于将猎物叼回自己领地的野狼，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释放欲望，实现对猎物的完全占有。
　　“太瘦了。”
　　他神色凝重，表情认真，像在指定一个周密严谨的作战计划。“既然到了隋都，孤得想法子好好给你养一养才行。”
　　“当然，也不能太胖了，那样就不好看了。”
　　江蕴肩背靠着窗，瘦削一道侧影，乌眸明透澄澈，发缕垂于肩后，静静望着他。由他絮絮叨叨，并用手掌仔细地比划尺寸。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方道：“纳妾礼之事，真的不必。”
　　隋衡单手撑着下巴，挑眉：“这事儿你说了不算，孤说了算。”
　　江蕴不知他执拗个什么劲儿。
　　他们本就萍水相逢，说好听点是没有感情基础，说难听点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自幼冷静克己，并不相信隋衡一个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隋国太子仅因为一点美色或肉体上的愉悦感就对他情根深种。
　　多半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像他这样锦绣窝里长大的膏粱子弟，怎么可能有“专一”“深情”这种东西。
　　江蕴并非以恶意揣度隋衡，而是因为站在他自己的角度想，他深觉，作为一个太子，肩上背负着江山、黎民、社稷、百姓……太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太沉太重，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他是没多少精力再去爱另一个人的。
　　何况，他是江国太子，此人一直视为宿仇的人，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无数仇恨白骨堆起的天堑。
　　无论隋衡怎么想，江蕴知道，今夜，他必须阻止此事。
　　同时也是阻止隋衡作出一个冲动的决定，免得日后成为诸国笑柄。
　　“那容我考虑几日，可成？”
　　江蕴最终采用了一种折中的问法。
　　隋衡何等机敏，活像一头长满触角，步步紧逼的猛兽，他眼睛一眯，不悦：“你似乎很不愿意嫁给孤。”
　　“嫁给孤，就如此令你为难么？你知不知道——”
　　隋衡本想说，你知不知道，整个隋都，巴巴等着爬上孤的床榻，宁愿没名没分也要入孤府邸的，能从城内排到城外十八里，连数都数不清，更别提那些主动献儿献女与孤做妾的隋都显贵了。孤都如此屈尊降贵，主动纳你了，你竟还要考虑！
　　可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他这个太子多卑微似的，便吞了回去。
　　但这并不能平复太子殿下不悦的心情。因在隋衡看来，他身份尊贵又身强体壮，江南江北诸国，除了那个虚伪貌丑的江容与，再也没有比他更尊贵的太子了。
　　但江容与无论容貌和身体都没法和他比。
　　等今冬黄河结冰，他一举拿下江都，他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太子。
　　面对他如此优越的条件，如此优秀的情郎，小情人依旧推三阻四，不肯答应给他做妾，恐怕只有一个愿意能解释：
　　他在外头确有其他的情郎！
　　隋衡本就因这事醋了一路，这下，立刻眉宇阴沉，杀气四射。
　　“那个人，到底是谁，告诉孤，孤保证不杀他。”
　　隋衡故作大度地问。
　　江蕴皱眉，不知他又胡思乱想到了何处，直接道：“这种无聊问题，我不想回答。”
　　这般重要的事，在他眼里竟是无聊！
　　隋衡心脏痉挛了下，深吸口气，强忍：“你不必自作聪明瞒着孤了，孤已什么都知道，并且……找到了证据。”
　　江蕴：“……什么证据？”
　　都这种时候，竟然还装傻。
　　隋衡无端有些烦闷，冷着脸：“你别逼孤扯下那最后一层遮羞布，孤不想把事情闹成那样子。……若孤真做了，你脸上也不好看。”
　　江蕴垂下眸想了想，不知想到什么，倒真没有反驳他。
　　好一会儿，低声道：“我其实，还有一个苦衷。”
　　隋衡立刻：“什么苦衷？”
　　江蕴很认真看着他：“我们卫国风俗，成亲是要提前半年交换庚帖，看双方八字是否相合，免得出现一方克另一方的情况。合完八字，还要两人试着相处两月，确定近身接触也不会相克之后，再由迎娶的一方正式上门纳聘，提亲。”
　　隋衡心情莫名愉悦了些：“所以，你是担心自己克着孤，才不敢嫁给孤？”
　　江蕴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及时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也担心，殿下命格太贵重，我承受不住。”
　　隋衡：“……”
　　隋衡并不完全相信江蕴的话，但小情人愿意开口说出一个尚算合情合理的理由，还是令他满意的。
　　纳妾礼虽然重要，也没急到立刻办的程度。
　　他只是怕把人委屈了，才积极张罗。
　　而且……隋衡虽然天生反骨，天不怕地不怕，可瞧着怀中娇弱易碎的小美人，还真怕那劳什子明理说起作用，克着他。
　　但道理归道理，热脸贴冷屁股终究不是什么好滋味，隋衡沉默了下，忽然抬臂一捞，再度把江蕴抱到肩上。
　　“既是你家乡的习俗，孤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
　　江蕴听他闷闷开了口。
　　因为身体相贴，他几乎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内的震颤。
　　“只是——你没有骗孤吧？”
　　他忽冷不丁问了句。
　　江蕴自然说没有。
　　“最好是这样。”
　　他一边扛着他往床帐内走，一边哼道：“否则，你看孤怎么收拾你。”
　　宫人正在收拾寝具，见隋衡过来，立刻吓得退散到一边。
　　江蕴被他这样，当着这么多人面拦腰扛过来，终究有些羞恼，便将脸埋进他颈窝，由他抱着进了床帐内。
　　宫人忙识趣的将最外层的帐幔放落。
　　帐内熏着助眠的香料，很浓郁。
　　隋衡心里虽有气，还是动作很轻的把人放下，问：“现在还难受么？”
　　江蕴陷在枕间，知道他问的是沁骨香的事，便道：“好多了。”
　　“嗯。”
　　隋衡依旧冷着脸：“以后，不许再自己偷偷忍着。”
　　江蕴点头。
　　“嗯。”
　　这副乖巧漂亮的模样，又让隋衡忍不住心软，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些。
　　他终是放软了些语调。
　　“孤出去处理些事，你先睡，有任何需要，唤嵇安即可。”
　　“当然，你若愿意等着孤同睡，孤也是极高兴的。”
　　江蕴并无这个兴趣，但面上还是点了下头。
　　换来隋衡一个霸道的吻。
　　连续坐了数日的马车，即使陈国国主将马车布置得再舒适豪华，也终究不如床榻舒服。隋衡离开后，江蕴犯懒地躺了会儿，便起身，出了床帐。
　　宫人都已退下，不知是那人特意吩咐的，还是此间规矩。
　　江蕴打开房门，嵇安就立在廊下。
　　“劳烦备一些热水。”
　　江蕴道。
　　嵇安忙笑着应道：“早就着人烧好了，就等公子吩咐了。”
　　“有劳。”
　　江蕴撑着困倦起来就是为了沐浴。
　　连日奔波，他都没有好好的洗过一次澡。
　　嵇安自然明白，立刻吩咐宫人上水，并将澡豆、浴巾等物送进去。
　　沐浴完毕，又看了小半时辰的书，隋衡依旧没有回来，江蕴就先自己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间，忽感觉有重物压下来。
　　江蕴睡眠素来浅，立刻就醒了，睁开眼，就见暗夜里，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正悬在上方，直勾勾盯着自己。
　　“吵醒你了？”
　　隋衡挑眉，笑吟吟问。
　　江蕴往身旁看了眼，他明明特意留了那么大的空位。
　　而且……江蕴打量着隋衡身上穿戴完整的玉带锦袍，有些不解：“你还要出去？”
　　隋衡摇头。
　　“不出去。”
　　“那为何不宽衣沐浴？”
　　隋衡自然不会说是因为开心得睡不着。他眉梢轻扬，手指把玩着小情人腰间寝袍衣带，道：“孤愿意。”
　　江蕴：“……”
　　什么毛病。
　　“无妨，你自睡你的，不必管孤。”
　　隋衡慢悠悠道。
　　然而他一个大活人虎视眈眈的杵在这里，江蕴如何能睡得着。
　　江蕴皱眉，抽回被他缠在指间的衣带，问：“你到底睡不睡？”
　　“不睡。”
　　“……”
　　江蕴便翻过身，拿背对着他。
　　“你自便。”
　　隋衡一笑，自顾欣赏了会儿小情人瘦削如玉的脊背，忽从后把人揽住，道：“先别睡，孤有事问你。”
　　江蕴闭着眼：“何事？”
　　“八字，你的生辰八字。孤想好了，明日一早，孤就上钦天监去，让他们合一合你我的八字。”
　　“……”
　　江蕴没想到他还没放弃。
　　默了默，道：“明日说不成么？”
　　“不成，这事儿又不需要想。”
　　江蕴没办法，只能随口胡诌了一个。左右真实的生辰与八字，他是不可能告诉他的。
　　隋衡美滋滋记在心里，道：“好了，现在可以睡了。”


第23章 偏宠日常8
　　身后果然没了声息。
　　倒是江蕴睁开眼，出神了好一会儿。
　　江蕴不知道隋衡折腾到什么时候睡的，第二日醒来，身边空空的，已没有人。
　　天色尚早，江蕴没有懒床的习惯，坐到窗边翻了会儿书，待外面鸡鸣声起，才搁下书，起身推门出去。
　　晨曦扑面而来，带着江北独有的寒凉。
　　公子玉带青衫，清瘦如玉，卓然立在一檐晨光下。
　　嵇安已尽职尽责地立在阶下恭候，见江蕴出来，立刻迎上去，和蔼笑道：“殿下上朝去了，说等公子醒来，先用早膳，再让老奴领着公子四处转转。”
　　这正合江蕴心意。
　　到了一处陌生地方，先记布局与地形，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便点头：“有劳。”
　　“公子不必客气。”
　　早膳很丰盛，四样小菜，一样甜粥，一样咸粥。托盘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嵇安忙解释：“那是殿下留给公子的。”
　　江蕴狐疑，不知他又作什么妖，拿起来展开一看，就见上面力透纸背的写着两行小字：按时吃饭，否则晚上挨罚。
　　“……”
　　虽然知道嵇安和别院的下人不会偷看，江蕴还是免不了耳根一热，收起纸条，纳入袖中。
　　嵇安亲自布膳，笑道：“殿下说了，莲子粥养胃，鸡汤粥补身体，让公子都各喝半碗。”
　　大约是照顾到他食量小，盛粥用的碗都十分小巧精致。江蕴点头，尝了口，莲子粥甜而不腻，鸡汤粥咸香可口，都是很清淡的做法。
　　便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嵇安看得出神，想，他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般优雅的小郎君。
　　用完早膳，嵇安又将别院的四名御厨叫过来。
　　“殿下出门前特意吩咐，让府中厨子根据公子的口味调整三餐菜谱，公子平日喜欢吃什么，尽管吩咐他们。”
　　四人一道恭敬行礼。
　　在江国时，因为胃疾影响，江蕴日常菜谱其实就是清粥小菜，荤腥之物都很少沾。
　　便道：“不必如此麻烦。”
　　“给我备一些最简单的清淡之物即可。”
　　然而有高恭的前例在先，嵇安岂敢怠慢。
　　嵇安脑筋活泛，道：“若公子一时想不起来，不如老奴让他们备些卫国的菜谱，由公子挑选？”
　　江蕴摇头。
　　“真的不必，我素有胃疾，平日在家，饮食也以清淡为主。”
　　原来如此。
　　嵇安点头，他家中老母也有胃疾，自然知道受胃疾折磨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只是，他老母年事已高，年轻时因为家境不好，时常忍饥挨饿，才落下这么个病根，眼前小郎君看着簌簌如玉，清雅贵气，不知怎么年纪轻轻就染上了这种磨人的病。
　　嵇安只能摆手让四人退下。
　　梅苑面积很大，前后三进，亭台楼阁俱全，后面还有一大片梅林和一个汤泉，丝毫不输隋都城内的任何一座王侯府邸。
　　江蕴转了一上午，基本已将别院布局记在心里。
　　回来时，嵇安有事急着处理，江蕴便让他先去忙，独自在花园的凉亭里小憩。
　　“你们听说了么，殿下从江南带了个小郎君回来……”
　　假山后隐约有人声传来，应是无聊在此处偷闲的宫人。
　　一人道：“自然见到了，我还远远瞧了一眼呢，那身形气质……”
　　“身形气质如何？”
　　“丝毫不输颜齐公子呢，甚至，比颜齐公子还要清雅几分。”
　　这显然引发了另一宫人的兴趣。
　　“当真？颜齐公子可是我们隋都第一美男子。”
　　“骗你作甚？殿下是何等脾性，这些年不娶妻不纳妾，不就是为了等颜齐公子么？可惜前些年颜宰执和殿下在朝堂上针锋相对，颜家与殿下势同水火，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殿下对颜齐公子心存怨怼也正常，可那么多年的感情，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你的意思是，殿下带的这小郎君回来，是因他像颜齐公子？”
　　“也不能说像，总之，都是温文尔雅那一款的吧。殿下是个念旧的人，皇后娘娘又与颜家同出一脉，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殿下眼下虽怒气未消，可日子一久，总会念起那些旧日情谊的。”
　　“此事乃殿下逆鳞，以后还是不要提了。”
　　两人很快离开。
　　因园中花枝繁茂，并未看到坐在凉亭里的江蕴。
　　江蕴并不介意宫人口中提到的隋衡的“情史”，只是有些好奇，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对有情人反目成仇。
　　这一路相处时间虽不长，但他能看出，隋衡是极有毅力也极执着的人。像狼一样，一旦认准了某样东西，绝对会死死咬住，不撒口。
　　能让一头狼主动放弃心爱猎物的，必是刻骨铭心之事。
　　江蕴回到葳蕤堂不久，隋衡就下朝回来了，后面跟着樊七。
　　樊七比昨日瘸得更厉害了，几乎已经走不成路，隋衡却视若无睹，任由他亦步亦趋跟着。
　　隋衡上朝自然有专门的朝服。
　　玄色广袖的太子服，内衬却是朱色，衬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俊朗摄人，又平添许多端重威严。
　　“看什么呢？”
　　隋衡径自步入堂内，从江蕴手里抽出书。
　　江蕴道：“随便看看。”
　　“书有那么好看么。”
　　隋衡将书丢到一边：“这两日事情太多，等改日闲了，孤带你去外头转转。”
　　樊七龇牙咧嘴地站在廊下，想靠墙又不敢靠，想，他和小狐狸精可真是八字不合。
　　自打小狐狸精来到殿下身边，他就没有一天不倒霉的。连昨日小狐狸精被安排到客房住这种事，都能怪到他头上，害他又挨一顿棍子。
　　江蕴将书捡回来，打算继续看。
　　隋衡已把人抱进怀里，在榻上坐了，问：“乖乖吃饭没有？”
　　他一副检查课业的语气。
　　江蕴只能撑着他肩，点头道：“吃了。”
　　隋衡愉悦挑眉：“看来，孤留的纸条，果然管用了。”
　　江蕴从袖中取出，丢给他，道：“以后不要再玩这种无聊游戏了。”
　　“无聊？”
　　隋衡皱眉：“你难道没有看出来，那是孤对你的关心与爱意么？”
　　江蕴道不用。
　　“真是没良心。”
　　隋衡轻哼声，故意沉下脸：“你的话孤不能全信，孤得将嵇安叫来，确认一下才行。孤走时特意嘱咐过他，让他好好盯着你吃的。”
　　这种时候，他竟然要叫人进来。
　　江蕴咬牙。
　　“放我下去。”
　　“就不放。”
　　隋衡眉梢轻扬：“若是被孤检查出来，你没好好吃，孤还要狠狠罚你呢。”
　　江蕴冷冷看着他。
　　隋衡不为所动：“谁让你不听话，还不识孤的好意。孤——”
　　隋衡语调戛然而止，因那熟悉的冰凉柔软，再度羽毛般轻轻拂过一侧脸颊。
　　“可以放我下来了么？”
　　怀中人很轻的问。
　　隋衡身体僵硬，心跳急促。
　　“你……”
　　江蕴：“如何？”
　　“你勾引孤。”
　　江蕴并不否认。
　　隋衡忽然：“孤刚才没感觉到，你再来一次。”
　　“……”
　　江蕴默了默，伏到他肩头，又在同样的地方来了一下。
　　面色虽镇定如常，耳根已经微微泛红。
　　“可以了么？”
　　“……嗯，差、差不多吧。”
　　这是隋衡从未体验过的神奇感觉，轻轻的，蜻蜓点水的一下，竟比他饮过的所有美酒都要甘醇醉人。
　　江蕴拧眉。
　　什么叫差不多。
　　“殿下。”
　　嵇安已经应召过来。
　　江蕴脸皮腾得一热，立刻要起身，从他肩上下来。
　　隋衡霸道地揽住小情人纤瘦紧致的腰侧，闷笑声，道：“在外面回即可。孤问你，今早，阿言可认真吃饭了？”
　　嵇安一愣，没料到殿下传他过来，竟就为了这事。
　　忙答：“依着殿下吩咐，老奴让膳房给楚公子准备了一碗莲子粥，一碗鸡汤粥，还有四样小菜，粥楚公子各吃了半碗，菜也都尝过了。”
　　江蕴耳根已经滚烫红透。
　　恼怒又无奈地盯着这头霸道的狼。
　　隋衡摆手让嵇安退下。
　　“看来，阿言果然没有骗孤。”
　　他轻笑声，问：“孤该如何奖励你才好呢？”
　　“要不然，孤也亲你一下如何？”
　　江蕴以为他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他更无耻的补了句：“咱们比一比技术。”
　　江蕴忍无可忍：“你够了没有？”
　　“没够。”
　　“是谁自告奋勇要给孤做外室的？你以为外室那么好当的？”
　　他目光流连，打量羔羊一般打量着怀中的小情人：“让孤想一想，该从哪里开始亲呢。”
　　“……”
　　“随你。”
　　江蕴已经放弃挣扎，直接趴在他肩头，让他快些。
　　“又催孤。”
　　“有些事能快，有些事快得了么？”
　　他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要不然，让孤亲你那里如何？”
　　“……哪里？”
　　隋衡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蕴瞥他一眼，直接张开齿，在他肩头狠狠咬了口。
　　隋衡吃痛，嘶一声，江蕴已推开他下来，远远坐到另一侧窗下去了。
　　就没见过这么凶的。
　　隋衡失笑，听亲卫十方在外报：“殿下，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进宫。”
　　因为樊七身上带伤，这两日一直是十方随侍在隋衡身边，十方看起来仅十七八岁，长着张讨喜的娃娃脸，办事却认真妥帖。
　　见樊七龇牙咧嘴的立在廊下，他笑眯眯问：“樊大哥哪里又得罪殿下了？”
　　樊七没好气地让他滚。
　　这时帘幕一掀，隋衡从内走了出来。
　　十方忙正色道：“听说陛下还召了颜大人和另外两名宰执，大约是要询问殿下南征之事。”
　　隋朝一共有三位宰执，都是闻名当世的大儒与名士，在隋都文人圈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左相即墨清雨，性情孤傲，忠直敢谏，连隋帝都时常被他一口洪亮嗓音谏得下不来台面，从不结党营私，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纯臣。他乃已故儒学大家即墨鸿的唯一嫡传弟子，学问高深，才华无人能及，诸国想拜他为师的弟子数不胜数，但因其目光太过挑剔，且教导弟子极其严苛，门下亲传弟子只有寥寥十数人。
　　右相颜冰，则和即墨清雨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情，崇尚中庸之道，处事要圆润周到许多，即使位高权重，也从不当面与人难堪，在朝中威望甚高，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因为和颜皇后同出一脉，让其宰执身份之外，更添了一份尊荣。
　　另外一名主管典礼和外宾接待的宰执，韩笑，则人如其名，左右逢源，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十方道：“听说那即墨清雨又在陛下面前痛斥殿下穷兵黩武，劳民伤财，韩相特意遣人来递话，说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
　　隋衡露出轻蔑色：“这老东西哪日不骂孤才奇怪。”
　　十方想想也是，那左相急起来可是连陛下都敢骂，真心实意的同情了一下殿下。听隋衡又问：“颜冰呢？”
　　十方觑着殿下脸色，道：“颜相倒没说什么，听说还为殿下辩解了两句。其实颜相这两年一直有意与殿下修好……”
　　隋衡冷笑声，没说话。
　　十方便也不敢再吭声。
　　“给孤备马。”
　　“殿下要骑马进宫？”
　　“是啊，三位宰执同时等着孤大驾，孤岂能怠慢了。”
　　**
　　等隋衡到了隋帝议事的宫室，即墨清雨、颜冰、韩笑果然都已立在殿中。
　　隋衡行过礼，笑吟吟问：“孤离都这段时日，左相身子骨可还康健？”
　　即墨清雨一抖胡子，别过脸。
　　隋帝瞪儿子一眼，道：“南征情况，你和三位宰执说说。”
　　隋衡正色答：“大致情况，儿臣已在早朝上禀报过，如今江南五国尽皆归顺大隋，江国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待今冬黄河结冰，儿臣便可长驱直下，一举拿下江都，让那江帝跪下来向父皇俯首称臣。”
　　江、隋乃是世仇，两国划江而治，从祖辈开始就血战不断，若真能攻破江都，自然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
　　隋帝也是个有野心的帝王，自然乐见其成，只问：“朕听闻，那江国太子江容与在诸国间素有名望，你当真有把握，另外五国是真心归顺你？”
　　“自然。”
　　隋衡扬眉：“江容与所谓德名，都是虚伪捏造出来的，儿臣已建招贤台，鼓励南国名士公卿主动检举其伪造德名的罪证，总有一日，儿臣会向天下揭露此人虚伪面目。”
　　即墨清雨直接闭上眼。
　　“用钱财收买人心，网罗罪名，只有心术不正之人，才能想出这等阴损招数！”
　　隋衡含笑转头。
　　“兵者诡道，只要孤能顺利拿下江南之地，用些巧计又何妨。再说，此事证据确凿，有姜国国主姜玉屏亲口为证，还有昔日江容与门下客卿不要钱财，主动站出来揭发，左相如此言之凿凿的说孤网罗罪名，莫非也受那江容与德名蛊惑，对其起了‘惜才之心’？”
　　即墨清雨气得面色铁青。
　　隋帝开口斥：“说事就说事，不可对左相无礼。”
　　皇帝对太子的宠信与纵容就差写在脸上，即墨清雨纵心中不满，也没法离间人家父子感情。便冷哼声，不说话。
　　隋衡倒是就坡就下，与即墨清雨轻施一礼，道：“孤向来心直口快，说话直爽，左相莫要见怪。左相若得空，不妨亲临陈都，去看看孤建的那座招贤台，顺便听听南国士人口中的江容与到底是怎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听到即墨清雨耳中根本不是道歉，而是挑衅。
　　他冷哼声，回：“不必了，老夫年迈体衰，没那个闲情雅致。”
　　韩笑看看这个，看看哪个，开始熟练的和稀泥：“大怒伤肝，左相莫激动，殿下此举，也是釜底抽薪，杀敌于无形。俗话说得好，这领兵作战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略施巧计，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利益，难道不该称赞么？至于其间真真假假，连他们江国自己人都掰扯不清楚，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颜相，你不是要和陛下说今年春日宴的事么？”
　　春日宴是隋都盛事，每年三月初三前后，各国文人士子、名士公卿会齐赴隋都，踏青游玩，饮酒作乐，并进行才艺比拼。
　　这个时代，名士公卿都要修习君子六艺，因而和流觞宴一样，春日宴也设置了六类比试项目。为了照顾一些文学水平不发达的偏远小国，春日宴还设有专门的蹴鞠、角力、骑射类比拼。大小项目加起来，足有二十多项，比流觞宴规模更大。
　　只因流觞宴声名在先，又有“南国四公子”声名鹊起，享誉诸国，春日宴才没有多少存在感。
　　但春日宴在江北诸国还是有特殊意义的，因这个时代，想要入朝为官，除高超的才学外，还需要经过名人引荐，家中有门路的自然不必发愁，但没有门路的普通学子，都希望能在春日宴上一展身手，博得朝中重臣和大儒们的关注。
　　春日宴一直由右相颜冰筹办，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隋帝便问筹备情况。
　　颜冰躬身答道：“大小事宜都在顺利进行中，但关于参宴宾客名单，老臣需请示陛下。”
　　隋帝让他说。
　　颜冰：“江南五国的名士公卿，是否在应邀之列？”
　　这话一出，殿中人就都明白了。
　　春日宴既是隋国这个宗主国招待下属国的宴会，江南五国作为新归顺隋国的下属国，按理自然也应应召参宴。
　　这不仅是施恩机会，更有施威之意，同时还能试探一下另外五国是否真心归顺。
　　隋帝没吭声，问隋衡：“太子以为呢？”
　　殿中登时一静。
　　因隋衡在外征战，已经整整三年没参加过春日宴，而三年前的春日宴上，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隋帝自然也在观察儿子表情。
　　隋衡神色冷淡：“一个宴会而已，儿臣是无所谓的，全赖父皇裁断。”
　　隋帝收回视线，又问颜冰和即墨清雨意见。
　　即墨清雨素来看不惯颜冰行事做派，觉得颜冰表面宽和，实则虚伪，所谓春日宴，也不过借着宴会的名头招揽门生结党营私罢了。
　　便硬邦邦道：“臣也无所谓。”
　　韩笑则说既是宴会，自然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人越多越热闹，正好可趁机联络一下诸国感情。
　　最后轮到颜冰。
　　颜冰年轻时也是名满隋都的美男子，虽已年近五旬，仍身姿挺拔，颇有名士风范。他沉吟片刻，道：“老臣以为韩相所言极是，五国既已归顺我大隋，我大隋也应坦诚相待，给予相应的认可和回应。春日宴，正是陛下向五国施恩的绝佳时机。”
　　“臣以为当邀。”
　　他此举，显然是认可了隋衡此次南征的成果。
　　即墨清雨心中不屑，冷笑道：“看来将来颜相门生不仅遍及江北，也要遍及江南了。”
　　颜冰垂着眼，唇角深抿，并不应声。
　　隋帝倒很开怀：“颜爱卿所言甚是，就依爱卿所言吧。”
　　从殿内出来，四人各走一边。
　　隋衡在后头喊住韩笑：“韩相留步。”
　　韩笑立刻停下，转身行一礼，眯眼笑问：“殿下有何吩咐？”
　　隋衡：“这钦天监是归韩相管吧？”
　　韩笑点头，不解他何意。
　　这位殿下不是最厌烦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么，前些年甚至还扬言要拆了钦天监。莫非这仗一打完，又记起这事儿了？
　　隋衡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取出一张纸条，交到韩笑手中。
　　“也不是什么大事。”
　　“劳烦韩相，让你手下人给孤合个八字。”
　　“……”
　　韩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八、八字？”
　　“是啊，咱们隋都谈婚论嫁，难道不需要合这个么？”
　　“额，需要是需要。但不知这八字是？”
　　隋衡扬眉一笑。
　　“孤和孤未来贵妾的。”
　　韩笑：“……”
　　韩笑不敢相信：“殿下要纳妾了？”
　　“没错。”
　　“等到时候，孤一定请韩相来府中喝喜酒。”
　　韩笑云里雾里的应下，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条纳入袖中。毕竟是储君的八字，可不敢泄露出去，让旁人看见。
　　只是有些奇怪，殿下要纳妾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隋衡已道：“孤得回去了，孤那贵妾，实在太粘人，一刻也离不得孤。”
　　“哦。”
　　韩笑讷讷点头。
　　“那、那殿下赶紧回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等目送隋衡矫健身影离开，韩笑方抬头看了眼明晃晃挂在正中间的日头，想，真是奇也怪哉，今日这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


第24章 偏宠日常9
　　春日宴的消息自然也传回了别院。
　　江蕴在屋中看书，十方和樊七在外头闲聊。
　　隋衡进宫另带了亲随，命二人留在别院看家。
　　十方抱剑而立，看着樊七歪歪扭扭站起，笑道：“殿下又不在，樊大哥先坐下歇歇呗，我保证不告你的状。”
　　樊七抽着气，瞪他一眼：“休要诱我犯错。这是殿下吩咐的，让我在此处站满一天一夜才能回去。我知殿下这是故意罚我呢。”
　　思及此，樊七忍不住咬牙，狠狠瞪了眼安静坐在窗下，悠然看书的江蕴。
　　想，要不是因为这个小狐狸精，他何至于受这份罪！
　　“你不告状，保不齐其他人不告。”
　　他故意抬高声调：“你放心，老子跟着殿下南征北战，连北境的雪山都爬过，皮糙肉厚得很，还怕这几棍子？老子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十分无奈摇头。
　　“樊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有时真的——”
　　“真的如何？”
　　十方本想说，有时真的有些缺心眼，但鉴于对方毕竟比自己年纪大，默默吞了回去。
　　樊七哼一声，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问：“春日宴，你方才说春日宴怎么了？”
　　十方甚老成道：“大哥说呢？这眼看着就到三月初三了，陛下召殿下入宫，除了询问南征之事，恐怕就是春日宴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难得沉默了下。
　　三年前的春日宴上，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殿下……唉。
　　樊七是个心宽的，道：“这有什么的，不就是比试么，三年前那是意外情况，有人从中作梗，今年一定不会的，只要有颜齐公子站在殿下这边……”
　　正说着，隋衡从外头走进来了。
　　樊七吓得连忙闭嘴，和十方一道上前行礼。
　　隋衡目光冷冷扫他一眼，没发慈悲让他坐下，吩咐十方：“你去一趟前头，告诉高恭，孤耐心有限，他若再磨蹭，休怪孤不留情面。”
　　高恭自从昨夜脸上挨了一鞭子，一直跪在前院请罪，据说额头都磕破了。
　　十方恭声应是。
　　樊七大惊：“殿下要将高管家遣走？”
　　隋衡没看他。
　　“再多嘴，你也跟他一道滚。”
　　樊七吓得低头。
　　进了屋里，江蕴果然还坐在窗下看书。
　　隋衡挑眉在对面坐了，甚得意道：“钦天监已为你我合过八字了。”
　　江蕴抬头看他一眼。
　　隋衡笑吟吟：“你不好奇结果么？”
　　江蕴心如止水。
　　因他提供的，只是一个假八字。
　　但还是礼貌性的问了句：“如何？”
　　“自然是姻缘天成，天作之合。”
　　江蕴拧眉，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事实当然也不是这样。
　　韩笑将太子殿下与其爱妾的八字拿到钦天监后，钦天监上下既茫然又惊恐，所有监官都聚在一起，对着那两个八字看了半天。
　　然后……同时露出凝重色。
　　因按照命理学的说法，太子提供的两个八字，虽然谈不上相克，但也绝非那么相合。
　　“韩相，这如何是好？”
　　这个时代，从国君到百姓，都十分相信星相命理说，一次意外的暴雨或干旱都能被看作是上天的警示与惩罚，因而无论贵族娶妻纳妾，还是普通百姓家成婚，都十分看重双方生辰八字的匹合。
　　太子要纳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因为他们的失职而对储君本人造成伤害，谁能担得起罪责。
　　然而既是“爱妾”，太子想看到的结果一定不是“不合。”
　　那位殿下本就对他们整个机构有意见，前几年甚至直言他们妖言惑君，整日神神叨叨不干正事，还扬言要拆了他们整个监。
　　现下好不容易有需要他们效劳的时候，他们若再逆着这位的心意来，恐怕到不了失职那一步，就先官位不保了。
　　韩笑捋着须，显然也有些犯难。
　　还没想好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道年轻张扬的身影走了进来。
　　“诸位安好呀？”
　　隋衡笑眯眯打招呼。
　　他今日心情好，双眸便格外明亮。
　　隋衡原本都已经上马准备回府了，临时又折了回来。因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怕韩笑粗心怠慢，耽误他正事。
　　最紧要的是，他很着急知道结果。
　　满屋子监官瑟瑟行礼。
　　隋衡一眼就瞧见了摆在正中长案上的字条，直接走过去，挑眉问：“如何？是不是天作之合，相当匹配？”
　　监官们不敢答，齐齐望向韩笑。
　　韩笑咳咳两声：“哦哦……”
　　还没“哦”出个所以然，隋衡已将纸条拿起，揣入怀中。
　　“孤就知道，一定是这样的结果。”
　　“诸位辛苦了，今日所有在职的，统统有赏，等孤办喜事时，记得来喝孤的喜酒。”
　　等众人恍恍惚惚反应过来，隋衡已扬长而去。
　　众人不得不再次看向韩笑：“韩相，这……”
　　韩笑老神在在：“其实殿下说的也没错，既然不克，那就是不会对殿下造成伤害了。命理之说高深莫测，便是老夫穷极一生也无法彻底窥破其间奥秘，合多少，如何合，你们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说得一定是对的？反正老夫是不敢。”
　　顶头上司都不敢，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敢。
　　众监官齐齐行礼，道：“属下受教。”
　　隋衡说得笃定。
　　江蕴半信半疑伸出手：“我看看。”
　　“看什么？”
　　“八字。”
　　隋衡：“怎么？你对孤的八字感兴趣？”
　　江蕴只是想记一下，等日后找江国的监官核实一下，便点头。
　　“亲孤一下，孤就给你。”
　　对面人十分不要脸的道。
　　显然，野狼被喂刁了胃口，已经很习惯把某些事当成福利。
　　江蕴不动，静静打量着他。
　　“只是无聊想看看而已，不看也罢。”
　　说完，江蕴就低头去看自己的书了。
　　还没看完一行，下巴便被捏起，接着右侧脸颊被重重亲了口。
　　隋衡松手，露出抹得逞的笑，从怀中取出锦囊，又从锦囊里将字条取出，放到案上，道：“孤亲你一下也是一样的。喏，看吧。”
　　江蕴拿过来看了下。
　　纸条上果然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字，左边一行是他随口胡诌的假八字，右边一行显然就是对面某人的。
　　江蕴扫了眼，便放回案上。
　　“如何？”
　　隋衡饶有兴致问。
　　江蕴敷衍道：“字不错。”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孤的八字呀？你如何看？可喜欢？”
　　“……”
　　江蕴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他一眼。
　　这种东西，有什么喜不喜欢。
　　便继续敷衍：“殿下的八字，和殿下本人一样，龙精虎猛，令人佩服。”
　　隋衡一笑，将纸条重新放进锦囊里。
　　道：“孤就知道，给你看了，你也看不懂。”
　　他显然很宝贝那个锦囊，装完，收好口，依旧妥帖放入怀中。
　　见江蕴一直盯着看，道：“你若喜欢，孤改日也送你一个。”
　　江蕴摇头，道不必。
　　十方的身影在外徘徊。
　　隋衡扫见，问：“何事？”
　　十方立刻答：“殿下，高管家他不愿走。”
　　隋衡没露什么表情，只说知道了，让他退下。
　　江蕴自然也听见了，默了默，暂放下书卷，问：“你是因为昨日的事，要赶走他？”
　　隋衡随手捞起一个糖橘：“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孤会处理好。”
　　然而江蕴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给外人造成麻烦。
　　江蕴道：“若是因为昨日事，真的不必。”
　　“住客房，是我自己要求的，与他无关。”
　　隋衡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治军多年，又身居高位，虽称不上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对如何御下，自有自己的想法。
　　他可以容忍手下人笨，脑子慢，但不能容许手下人自作聪明。
　　高恭显然越过了他的界限。
　　“孤说了，与你无关。”
　　隋衡已将橘子剥开，掰开一瓣递到江蕴面前：“尝尝，宫里刚送过来的，正新鲜呢。”
　　江蕴摇头。
　　隋衡皱眉：“怎么？嫌孤手脏啊？”
　　“不是。”
　　“过午不食，我没有吃小食的习惯。”
　　隋衡忽然想到上午回府时，嵇安向他禀报的情况：“小郎君说自己有胃疾，平日只吃清淡之物，不需特别制作菜谱。”
　　原来是有胃疾，难怪总吃得那般少。
　　隋衡便收回手，将橘瓣丢进了自己嘴里，道：“孤明日叫宫中的御医过来给你瞧瞧，胃里的毛病，岂是小事，不能拖。”
　　江蕴想说不用。
　　但突然想到，他在此人面前，似乎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此人蛮横霸道惯了，只会按照自己意愿行事，说了也是白说，搞不好还要被他戏弄，便没有吭声。
　　“殿下。”
　　嵇安的声音在外响起。
　　“皇后娘娘派了人过来传信，说晚上要在宫里举行家宴，让殿下入宫参宴去。”顿了顿，嵇安接着道：“皇后娘娘还说，让您带着楚公子一道。”
　　隋衡说知道了。
　　嵇安自去准备出行的车驾。
　　江蕴先道：“我就不去了。”
　　“那不成，母后和祖母她们一定是想看看你。阿言漂亮又乖巧，还如此勤奋好学，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隋衡这话倒不假。
　　太子殿下从南边带了个小郎君回来的事，外人知道得虽不多，却瞒不过皇后和太后的耳目。
　　两人一个为儿子一个为孙儿的婚事操碎了心，之前软硬兼施，方法用尽，都没能让隋衡屈服，如今见隋衡竟主动带了人回来，虽然是个小郎君，也是稀罕得不行，迫不及待的想见见。
　　这个时代民风开放，娶男妻也是有的，但隋衡身为一国太子，承担着绵延子嗣的责任，按理，无论隋帝还是皇后太后，都不应该由着他胡闹的。
　　江蕴有些无奈。
　　“一定要去么？”
　　“嗯，一定要去。”
　　隋衡理所当然：“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孤最喜欢的人。”
　　江蕴不免想起上午闲转时，在凉亭里无意间听到的宫人的对话。
　　便点了下头。
　　左右有此人在，无人可以为难他，他也能顺势看一看隋国王宫的布局与构造。这些东西眼下看来无用，将来也许会在关键时刻为他提供关键帮助。
　　他在隋都没有心腹，没有眼线，一切情报线索，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总困在这座别院里也不是办法。
　　隋衡亲自给江蕴挑选了一套新裁的衣袍，到了傍晚，便带着江蕴一道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驶进长街，忽经过一家卖白糖糕的小店。
　　隋衡命停车，道：“宫宴吃不饱，孤先给你买一份热乎的糖糕垫垫肚子。”
　　隋衡自小在隋都长大，对隋都美食可谓如数家珍。说完，便推开车门，亲自下车去买了。
　　江蕴隔过车窗，看街上行人如织，灯火明曜，看他矫健挺拔身影在如星如雨的灯火间穿梭。
　　人间，当是如是。
　　江蕴想。
　　之前在江国，他贵为太子，几乎常年都待在那座名为“兰馨”的宫室里，除了每年的祭祀和一些需要他出席的例行活动，鲜少有踏出宫门的机会，更别提如寻常百姓一般，在街上闲逛了。
　　樊七依旧被留在府中罚站，驾车的是十方。
　　十方在外面笑嘻嘻感叹：“殿下待公子可真好，我还头一回见殿下亲自给人买吃食呢。”
　　江蕴依旧望着车窗外，没说话。
　　想，就行事作风和体贴程度来说，此人的确称得上一个合格的情郎。
　　只可惜，他们这段露水相逢的“缘分”，注定是孽缘。
　　隋衡很快回来。
　　他身高腿长，人又英俊潇洒，说了几句好听话，便成功挤进队伍前面，将糕点买到了手里。
　　刚出锅的白糖糕，热气腾腾的冒着气，用食盒精心裹着，里面还贴心的放了勺子。
　　隋衡放到江蕴面前：“尝尝，隋都城里的白糖糕，就数这家做得地道，平日想吃，得排好长的队呢，也就你运气好，能劳动孤亲自出马。”
　　很香甜的味道，晶莹剔透的糯米内，能清晰看见糖汁溢出，表层还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
　　江蕴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送进口中。
　　“如何？”
　　隋衡撑着下巴，眼睛灼亮地问。
　　江蕴点头。
　　“极好。”
　　连吃个糖糕，都跟只小猫似的，一小口一小口。
　　还是只优雅的小猫。
　　隋衡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小情人柔软唇角擦了下。
　　“你做什么？”
　　“你嘴角有东西。”
　　隋衡大言不惭回。
　　江蕴自然不信。
　　作为太子，最起码的吃饭礼仪他还是有的。
　　半份白糖糕吃完，宫门也到了。
　　颜皇后身边的秦嬷嬷亲自带人在宫门口等着，见太子府马车到了，立刻笑盈盈迎上来。


第25章 偏宠日常10
　　“殿下又长高了。”
　　秦嬷嬷不仅是颜皇后的娘家人，还是隋衡的奶娘，对待隋衡这个太子就如对待自己的亲子一般。
　　秦嬷嬷眼睛迫不及待的看向紧跟着隋衡一道出来的年轻小郎君身上。
　　暮色下，公子缓带青衫，漱漱如玉，比满宫城的灯火都要明曜夺目，安静站着的时候，竟有一种清贵不可侵犯的气质。
　　秦嬷嬷不敢失礼，忙低头，亲自带路，引着隋衡和江蕴往宫宴所在的含章殿而去。
　　殿内言笑晏晏，太后坐在上首，颜皇后陪坐在一边，两边则坐着隋帝其他子女。
　　除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外，其他几个在座的皇子公主年纪都尚小，自小就十分畏惧隋衡这个太子，见隋衡进来，都乖顺地站起来行礼。
　　隋衡带着江蕴见过太后，皇后。
　　太后穿着富丽，手上光各种式样的扳指就戴了五六个，额上带着勒子，面容慈祥，如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君一般。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江蕴，越看越满意，最后直接伸手，慈爱地拉住江蕴的手。
　　“哪里都好，就是太清减了些。”
　　江蕴其实十分不惯与陌生人发生肢体接触，此刻被太后一个老太太拉着，出于自幼修习的严苛礼仪，又不能直接抽出手，只能忍着，任由对方像长辈一样，轻轻抚摸着他手背。
　　太后目光滚烫，落在江蕴纤长的羽睫，清雅的举止和美玉一般白皙剔透的肌肤上，想，果真是江南山水才能养出的钟灵毓秀。
　　最后还是隋衡伸臂，把人揽过来，道：“他认生，皇祖母您总这么热情，会把他吓住的。”
　　太后晓得这个孙儿就是个桀骜不驯的狼崽子，以往只知他护食护得紧，没想到护人也护得这般紧，她多模两下都不成。
　　太后亲自从手上褪下一个翡翠扳指，送给江蕴。
　　颜皇后忍不住道：“这是母后心爱之物，岂可随便送人。”
　　太后豪气地一摆手：“什么心爱不心爱，再心爱的宝贝，也不如人重要。”
　　颜皇后知道太后又开始显摆了，自然也不肯认输，当即让秦嬷嬷将自己早就准备好一柄玉如意拿出来。
　　隋帝姗姗来迟。
　　在太后左首坐了，被太后嫌弃太磨蹭。
　　隋帝便笑着告罪，说等得空，带着太后去行宫转转，才把太后哄开心。
　　江蕴坐在下首，见这隋国皇族们相处，并无太多规矩礼仪束缚，倒如寻常百姓家一般，不由觉得有些新奇。
　　也大约能明白，隋衡为何会是这样一副性情了。
　　然隋帝毕竟是一国之君，威严与气场皆不容冒犯，当他终于将视线落到江蕴身上时，江蕴仍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昏聩之人做不了江北之主。
　　类陈国国主那样的国主，只是世间奇葩。
　　这些年，隋国国力蒸蒸日上，江北诸国忠心归服，都和这位国君卓越的政治手腕与治理能力分不开。这也是江蕴心目中，唯一有能力有资格与自己的父皇江帝相比肩的人。
　　隋帝顿了下，问：“你……来自卫国？”
　　江蕴起身应是。
　　他一行一止，皆优雅端然。隋帝目光再度凝了下，似乎还想问什么，隋衡已跟着站起来，强势插话：“该问的儿臣都问过了，这是儿臣的人，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这话堪称狂悖无礼。
　　江蕴不由看了他一眼。
　　觉得他这太子简当得直比天王老子还厉害。
　　隋帝倒果真没有再问，只警告地盯了儿子一眼，便吩咐开宴。
　　隋衡握着江蕴手，拉他坐下，道：“不必拘束，有孤罩着，只管当自己家就是。谁要敢欺负你，孤帮你打回去。”
　　一旁二皇子、三皇子听到这话，都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开吃没多久，宫人在外报：“陛下，兰贵妃娘娘求见。”
　　颜皇后第一个沉下脸，皱眉问秦嬷嬷：“谁让她过来的？”
　　秦嬷嬷摇头，表示不知。
　　但也不稀奇，这兰贵妃素来跟长了狗鼻子似的，陛下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不用猜也知是奔着隋帝过来的。
　　颜皇后是颜氏另一脉，将门虎女出身，性格直爽，脾气暴躁，若非当着隋帝和太后的面儿，简直想立刻喝令宫人把人轰走。
　　但兰贵妃素来很会讨太后欢心。
　　“哀家就知道，有热闹的地方，一定少不了她。”
　　颜皇后拧眉的功夫，太后已开口：“快让她进来。”
　　一个妆容俏丽的红衣丽人很快进来，行至殿中，笑盈盈与上首三人见礼。她身后嬷嬷怀里还抱着一个刚足月的男婴。
　　太后立刻道：“快把璋儿给哀家抱抱。”
　　嬷嬷忙屈膝行礼，将男婴小心翼翼递到太后怀中。
　　男婴太小，脸蛋还皱巴巴的，一双眼睛倒是黑溜溜如葡萄般，已经会盯着人看。太后伸出手指逗弄：“璋儿好，璋儿乖，璋儿可是咱们大隋头一个小郡王呢。快叫声太奶奶，让哀家听听。”
　　兰贵妃掩唇笑：“他牙都没长齐呢，母后可真会为难他。”
　　太后不以为然：“你懂什么，咱们璋儿聪明着呢。”
　　颜皇后在一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兰贵妃出身并不高，姿色也仅算得上中等，这些年能在后宫一众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一步步升到贵妃位置，既不是靠才华，也不是靠美貌，而是靠能生。
　　隋帝众多子女，几乎一半都是兰贵妃的功劳。
　　而颜皇后因为年轻时随隋帝一道上战场，伤了根本，生了隋衡一个嫡子后，便再无所出。
　　兰贵妃肚子争气，为了绵延子嗣，隋帝便越来越多地留宿在兰贵妃处。
　　虽然儿子很争气，可作为皇后，因为不能生育不得不独守空房，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母猪下崽似的，一窝一窝的生，颜皇后岂能心如止水，毫无怨愤。
　　偏作为皇后，她还不能直接将不满表露在脸上。
　　要不然就是不识大体，不为江山社稷着想。
　　颜皇后起初还冷嘲热讽兰贵妃两句，后来渐渐麻木，也懒得再理会，左右儿子地位稳固如山，她爱生多少生多少，受罪辛苦的又不是她。
　　等到兰贵妃终于不能生了，颜皇后还没喘口气，一个新的问题又来了——他们下一代的子嗣问题。
　　四个已长大成人的皇子里，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兰贵妃所出。这个时代婚嫁年龄普遍偏小，故而两人都已娶妻，并且纳了几房妾室。
　　两人秉承了母亲兰贵妃的优势——一样能生。
　　继去岁二皇子正妃诞下一位玉雪可爱的女婴后，上月，三皇子的一位侧妃再次闷声干大事，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隋帝大喜，立时就祭告天地祖宗，封了那出生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小婴儿作郡王，食邑一万户，远超一个郡王的规格，并赏下金银财宝无数。
　　隋帝还亲自为宝贝孙儿取名为“璋”，取如圭如璋之意。
　　兰贵妃春风得意，巴掌大的婴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四处显摆。
　　颜皇后见着她就糟心。
　　听着太后一句接着一句的夸那尚不知人事的婴孩如何聪慧机敏，毓秀灵动，想，那么丑的一团，五官都没长开呢，能看出个什么来。
　　偏兰贵妃还故意笑盈盈问：“听说殿下带了位漂亮的小郎君回来，想来立妃之日也不远了吧？等小太孙出生了，璋儿就能有伴了。”
　　颜皇后在心里“呵”一声。
　　面上冷傲：“太子何时立妃，自有陛下操心，还轮不到你一个后宫妇人多嘴。”
　　兰贵妃讨了个没趣，闭了嘴，继续去逗弄隋璋。
　　那边人间播种机似的，一茬接着一茬，儿子那头却连一个籽儿都看不见，颜皇后自然心急。
　　因剔除其他重要或不重要因素，一个太子没有子嗣，的确是件很危险的事。
　　于是颜皇后想方设法的逼婚催婚，往隋衡常居的梅苑里塞人，可隋衡常年在军中，南征北战，在战场上滚爬，一年都不一定回都一次，她根本就管不住。
　　宴后，颜皇后特意把隋衡叫到跟前。
　　她直入正题：“本宫不管你喜欢谁，太子妃之位，必须是颜家女。”
　　隋衡皱眉。
　　颜皇后：“我知你心结未消，不喜颜冰，可身为储君，你需要文官的支持，颜冰是最佳选择。”
　　隋衡直接沉下脸：“国法有规定，后宫不得参政。”
　　颜皇后：“……”
　　颜皇后瞪他：“你敢拿这个威胁我？？”
　　隋衡：“儿臣实话实说而已。若母后再胡乱插手国事，当心儿臣直接一本参到父皇面前。”
　　“……”
　　她这是生了个什么混账东西。
　　颜皇后忍着：“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太子妃？若真有心仪的名门贵女，也不是不能考虑。”
　　隋衡：“儿臣有那一个就够了。”
　　“哪一个？”
　　“母后今日不是见着了么？”
　　“……”
　　颜皇后再也忍不住：“他再好，能给你生孩子么？”
　　隋衡悠然一挑眉：“能。”
　　颜皇后彻底拿他没办法。
　　“我不与你贫嘴。你给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颜齐？你让他当太子妃也成，侧妃必须本宫来定。”
　　隋衡这次直接阴下眉眼。
　　“是谁在母后面前乱嚼舌根。”
　　颜皇后没理他，直接道：“给你三个选择，要么立颜家女为太子妃，要么立颜齐，另选其他贵女做侧妃。要么，你直接滚回你的青狼营去，别在我跟前晃。”
　　“……”
　　隋衡点头：“儿臣现在就滚。”
　　“……”
　　颜皇后将他扯回来，怒道：“你到底怎么想的？颜冰再怎么样，那也是咱们颜氏自己人，日后你登基为帝，他会尽心辅佐。文官虽不会舞刀弄棒，可那张嘴，有时候比刀子厉害多了。你父皇当年也是战功赫赫的皇子，最后还不是靠着文官帮助，才顺利登上皇位？你看不上颜氏，莫非是要拉拢那个整天骂你的即墨清雨？”
　　“……”隋衡直接：“母后可是在诱我结党营私？”
　　“随你怎么想，春日宴马上就要到了，三年前的亏，你还想再吃一次么？没有颜氏门下那些名士才子帮助，你要如何赢得比赛？你还想再丢一次脸？我可警告你，你不是三年前的你，颜氏也已不是三年前的颜氏，这几年，颜氏门生故吏遍及朝堂，你看不上，有的是人想拉拢。你别以为光靠着打仗，你的太子位就能固若金汤，无人敢撼动，你都瞧见，那兰心茹都在本宫面前趾高气昂成什么样儿了！”
　　隋衡扬眉：“母后是说，老二老三也想当太子？”
　　“这是重点么！本宫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父皇可不是！除了拉拢文官势力，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子嗣。”
　　“颜冰现在有意与你修好，你视而不见，等他转而支持别的皇子，我看你怎么办！”
　　隋衡：“母后说完了么？”
　　颜皇后：“怎么？”
　　“若说完，儿臣就告退了。儿臣的贵妾，还在等着儿臣呢。”
　　“……”
　　颜皇后气急攻心，险些没吐出一口老血。
　　“娘娘。”秦嬷嬷及时扶住她，道：“殿下是个明白人，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接受颜相好意，您这样步步紧逼，他反而会抵触。”
　　颜皇后摇头，深吸一口气：“我了解这个混账的性格，他根本不是在与本宫赌气，他根本就是看不上颜氏。”
　　秦嬷嬷：“可殿下素来要强，今年春日宴，不仅有江北诸国参宴，还有江南诸国，殿下总不想再重蹈覆辙，闹出三年前那样的事吧？”
　　“你的意思是，他只是嘴硬？”
　　“奴婢不敢妄言。”
　　颜皇后冷静下来，继而皱眉：“他和那个颜齐，到底怎么回事。两人以前好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仇人？”
　　秦嬷嬷道：“殿下念旧，想必还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怨怪颜齐公子吧？可这旧日的情谊，何其珍贵，岂是轻易能割舍得下，听说这回颜齐公子听闻殿下在陈都遇险，千里迢迢的赶过去，还感染了风寒。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明白。依奴婢看，心药还需心药医，今年春日宴，正是殿下解开心结的绝佳机会。”
　　隋衡并不在意颜皇后说得那些话。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储君，关于前路如何走，如何平衡朝廷武将文官势力，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坚持。
　　隋衡急着出宫，一方面是受不了颜皇后唠叨，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时辰，小情人体内的沁骨香恐怕又要发作了。
　　进了马车，果然见车厢一片昏暗，江蕴咬唇躺在榻上，后背一片湿腻的汗，连衣裳都浸透了。
　　“对不起，孤回来晚了。”
　　他小心翼翼把人抱住。
　　江蕴手指攥着袖口，额面上也全是汗，以致肌肤呈现出一种白皙透明的质感。
　　“没事。”
　　江蕴伏在他肩头，发尾潮湿，为了保持清醒，随便找话题：“皇后找你何事？”
　　美人肌肤如瓷，楚楚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隋衡轻笑声，道：“自然和你有关。”
　　江蕴皱眉。
　　和他有关？
　　江蕴想到了兰贵妃出来炫耀那襁褓中的婴孩时，颜皇后翻出的大大白眼。想到，隋衡作为储君，颜皇后唯一嫡子和儿子，没有子嗣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
　　颜皇后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应当是无法容忍儿子有特殊癖好的。
　　莫非是要设法将他除了？
　　便不动声色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惑了孤的心，自然和你有关。”
　　隋衡声调愉悦：“母后说了，让你今年之内，务必给孤生一窝小崽子。”
　　“……”
　　江蕴终于反应过来，此人又在故意戏弄他。
　　立刻张口，在他肩头狠咬了口。
　　隋衡啧啧：“你现在咬孤是越来越熟练了，回回都跟仇人似的。待会儿，可别求着让孤饶过你。”
　　江蕴耳根发热，又咬了口。
　　回到别院，嵇安亲自领着宫人在门口迎接，就见车门打开，隋衡大步下来，怀里抱着个清瘦如玉的小郎君。
　　小郎君已经没有意识，只有一截雪白的腕垂在外，夜色下，莹白如幽昙。
　　嵇安忙低下头，一面让宫人快去备热水，一面疾步跟了上去，听候隋衡差遣。隋衡直接把人抱到了床上，道：“取一盏热茶过来。”
　　“是。”
　　嵇安很快奉上茶。
　　隋衡用指腹沾了茶水，一点点涂抹到小情人柔软布满暗红血色和干皮的唇角，用巾帕擦拭干净，看着水泽慢慢渗进去，方道：“里面有孤就行，都去外头。”
　　嵇安领命，躬身退下。
　　隋衡慢慢摩挲了下唇角一道碎印和破皮处，有些后悔，都怪他后来把人欺负太狠了，又让他咬伤自己了。
　　第二日江蕴睡到日头大亮才醒。
　　隋衡已经上早朝去了，嵇安依旧准时恭立在廊下伺候。
　　“今日殿下特意让膳房给公子做了补身体的鱼糜粥。”
　　江北这个季节鱼少见，鲜鱼更少，一份鱼糜粥，用的还是没有腥味又少刺的珍稀鱼种，自然更珍贵。
　　江蕴拿起勺子尝了口，软烂的鱼糜入口，很是鲜美可口，和他想象的不能忍受的味道并不一样，便不知不觉，吃了一小碗。
　　嵇安忙问：“可要老奴再给公子盛一碗？”
　　江蕴摇头，道不用。
　　如范周所言，他不习惯将任何喜好包括饮食上的喜好暴露在人前，平日即使偶尔尝到合胃口的食物，也不会超过三口。像吃这样一碗粥，已是极限。
　　但嵇安依旧很开心。
　　因他能看出来，他们的殿下，是把眼前小郎君当宝贝疙瘩一样宠着的，一餐一饮都要亲自盯着，可见上心程度。
　　能让小郎君吃一碗可口的食物，恐怕比他做其他费心费力的事都更能讨好殿下。论察言观色，高恭虽然也不错，但嵇安自信，远不如他。
　　而且江蕴漂亮优雅，如仙鹤一般，脾气也和善，并不仗着殿下宠爱骄纵，苛待下人，嵇安十分欣喜，殿下能找到这样的小郎君。
　　樊七瘸着腿立在廊下，显然和嵇安的看法截然不同。
　　他已饿着肚子拖着腚上的伤站了一天一夜，前胸都快贴着脊梁骨了，可因为不满时辰，殿下即使上早朝时也没开恩让他坐下或回去休息。
　　还不都是因为小狐狸精。
　　看着江蕴坐在亭子里优雅喝粥，自己却要挨饥挨饿地站在廊下受罚，樊七十分不平。
　　好不容易站够了时辰，樊七嘶一声，活动了一下已经快僵麻的手脚，一瘸一拐的往府外走。一辆马车恰好辘辘驶来。
　　虽然外观低调，但装饰精致考究，驾车的马也雪白矫健，一看就是贵族专用。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仆从打开车门，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年轻公子从里面露出身影。
　　樊七大喜，近前行礼唤：“颜齐公子。”
　　颜齐看着他奇怪站姿和惨白的脸色：“樊副将又挨罚了？”
　　樊七脸一红：“公子就别笑话我了，我近来一定是得罪了太岁，喝口凉水都能塞着牙缝。公子这是特意来探望殿下么？殿下他——”
　　“我知道，殿下这个时辰，应该上早朝去了。”
　　颜齐温然接话。
　　“我是过来给殿下送春日宴的请帖的。”
　　春日宴一直是右相颜冰负责筹办，作为颜氏嫡长孙，颜齐自然是祖父颜冰得力助手。但颜齐声名在外，身份高贵，又在朝中担着职位，若是寻常显贵，显然还到不了他亲自上门送请帖的地步。
　　樊七忙道：“殿下还要晚些才回来，公子不放进府里等。”
　　颜齐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制作十分精致的请帖，道：“我还有事，就不进去，既然遇着了樊副将，就烦请樊副将代劳，交给殿下吧。”
　　樊七双手接过。
　　见颜齐放下车帘，准备离开，樊七想起昨日和十方讨论的事，问了句：“今年春日宴，公子一定会和殿下一起吧？”
　　颜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只要殿下需要，我自然乐意效劳，在所不辞。”
　　顿了顿，他问：“殿下……近来是在发愁春日宴的事么？”
　　“应该是吧。”
　　樊七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从十方的话中，感觉殿下面临的问题应该很难。
　　颜齐没再说什么，微微一笑，和樊七作别，便离开了。


第26章 春日集宴1
　　颜皇后刚回到自己居住的宫室，宫人来报，高恭回来了。
　　颜皇后皱眉：“他回来作甚？”
　　高恭脸上鞭伤已经结痂，他跪在院子里苦求一日，都没能求到隋衡心软。隋衡发话，他若再胡搅蛮缠，要直接教人将他丢到青奴营去当奴隶，一辈子都不用回来了。
　　高恭只能灰溜溜来见颜皇后。
　　颜皇后听完他诉说，直接骂：“没脑子的蠢货，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你难道不知？小时候他钟爱的一匹马，被九阳王家的老大给抽了一鞭子，他都要冒着被皇帝责罚的风险，跑到人家府里，抽人家十鞭子报复回来，何况是人。他一路把人千里迢迢的从江南带回来，自然是正珍爱热乎，你倒好，不好好讨好侍奉，还自作聪明的逞什么管家威风，活该！”
　　高恭：“……”
　　高恭以为颜皇后会为他做主，没料到颜皇后骂他骂得更狠。
　　高恭有些冤枉，因他当真不是为了逞什么管家威风，而是私心以为，颜皇后应该更乐意见到颜氏一族的贵女或公子来做太子妃，一定不愿看到殿下被其他人迷惑，所以才自作主张把江蕴安排到客房去。
　　颜皇后气不打一处来。
　　不仅气高恭没有眼色，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学不来，更恨高恭被赶回来，别院那边的一切事务便要被太后派去的人把持。
　　高恭苦着脸，可怜巴巴望着颜皇后。
　　颜皇后：“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去，本宫帮不了你。本宫也不会收留你，你自己想办法，继续跪也好，自己抽自己一顿也成，让太子继续允你回别院办事去。”
　　高恭欲哭无泪，只能又灰溜溜退下，继续回别院跪着去了。
　　**
　　樊七握着请帖折返府中时，江蕴已经吃完早膳，正坐在凉亭里看书。
　　嵇安知道江蕴喜静，不敢在旁边打扰，带着几个宫人远远避在一边整理花草。
　　樊七想到什么，粗眉一扬，步入凉亭里，将那张请帖放在了石案上。
　　他动静颇大，江蕴不由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樊七挑眉：“春日宴，你一定听说过吧？”
　　作为江国太子，这等敌国盛事，江蕴自然听过。
　　但江蕴并不喜热闹，流觞宴只是为了维系诸国联盟，不得不参与，因而并不怎么感兴趣。
　　江蕴不知这大老粗何意。
　　樊七歪着一半屁股，直接在对面坐下，将请帖往江蕴面前一推：“在隋都，文人士子，公卿名士，都以能参加春日宴为荣，类颜齐公子那样的文章高手，更是只有在春日宴上，才会有新的文章问世。看你成日待在这里看书，瞧着挺用功，恐怕也识不得几个字吧？能完整做出一篇文章么？”
　　江蕴淡淡：“我读书只是喜好，不是为了做文章，更不是为了与人比试。”
　　樊七轻哼：“那可不，小时候我练武练不好的时候，也这般与师父说。可谁都知道那是为了方便偷懒的假话。像你们这些心肠弯弯曲曲的读书人，文章做得不好，都会给自己找借口，说是因为不喜欢，而不是不会。不过，你说不喜就不喜吧，左右像你这样的水平，也是没资格参加春日宴的。”
　　江蕴没兴趣与他争论。
　　低头间，不经意扫见请柬上的两行端雅小字。
　　三月三，曲水河畔，静候君至，共襄盛筵。
　　字体隐约有些熟悉。
　　江蕴忽然想起，当日他和隋衡被困在崖底，某日傍晚归来，他无意间在荆棘丛间捡到一只死去的黄雀，黄雀背上，便是用青墨刺着两行这样的端雅小楷。
　　江蕴不动声色套话：“听说春日宴是由右相颜冰筹办，这请柬，想必也是颜府派人送来的了？”
　　江蕴直觉，这老大粗应当不至于闲得无聊过来和他讨论什么春日宴，多半和案上这封新鲜出炉的请帖有关。
　　果然，樊七得意道：“其他人自然是颜府派下人或管事送，殿下的这份，却是颜齐公子亲自送来的。”
　　“那上面的字？”
　　“自然也是颜齐公子亲手书写。颜齐公子不仅是文章大家，还是书法大家，隋都城里临摹他字帖的文人，数不胜数。寻常书坊里，颜齐公子的真迹，都已经炒到千金一幅了。”
　　江蕴“哦”了声。
　　“那可真是厉害。”
　　“自然，颜齐公子自幼由颜阁老亲自教导读书习字，颜阁老年轻时就是有名的书法大家，除了那个即墨清雨，就数颜阁老厉害了。当然，听说还有个早就遁到山中修行的徐孺子，听说字也很厉害，甚至压过即墨清雨，但那只是传说而已。你这样小地方来的，恐怕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字体吧，要不我借你临摹两日？”
　　江蕴道不必。
　　樊七自然也只是说说。
　　他只是想让小狐狸知道知道厉害，尾巴别翘得太高，以为仗着殿下宠爱就能无法无天了。
　　樊七闲着无聊，自顾道：“殿下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参加过春日宴了，今年春日宴，殿下一定会十分看重。可惜你只能待在府里，恐怕无缘看到殿下飒爽英姿了。”
　　樊七赖着不走，一是想借机奚落打击江蕴，二是因为兵部新铸了一批好刀，殿下答应给他们每人发一把。
　　算日子，今天就该铸好了。
　　江蕴想到一事，问：“你们殿下也会亲自入场参加比赛么？”
　　“自然。殿下蹴鞠骑射这类项目可都是头筹，别说京中那些贵族弟子，就是北方小国的猛将，见了殿下都恨不得绕着走。”
　　“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中间三年没有参加？”
　　“自然——自然是因为殿下在外征战，没有时间参加。”
　　江蕴有些不信。
　　就算隋衡常年领兵，也不至于整整三年完美错过这样重要的盛会。因和流觞宴一样，春日宴也是隋国这个宗主国招待下属国的宴会，按常理，作为宗主国太子，即便是百忙之中，隋衡也应尽力抽出空隙参与。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蕴视线不由落到请柬上的那两行小字上。
　　这个颜齐也是奇怪得很，若真如宫人口中说的那样，与隋衡有一段旧日情谊，这样重要的请柬，为何不亲自交到隋衡这个太子的手里，而特意经过樊七转交？
　　正想再借机打探两句，府门口传来动静，隋衡下朝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十方和一些亲卫。
　　亲卫们抬着一个长长的铁匣子，里面放着新铸好的宝刀。
　　樊七眼睛一亮，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
　　隋衡神色愉悦，直接来到凉亭里，还没顾上和江蕴说话，就先看到了案上的请柬。
　　他眉目骤然沉了下。
　　“哪里来的？”
　　樊七：“颜齐公子刚刚亲自送来的……”
　　察觉到隋衡脸色不对，他后知后觉放缓了语调。
　　“他送你就收？”
　　隋衡手指压在请柬上，眸阴沉，眼神透着浓重杀气。
　　樊七茫然。
　　十方立在后头，小声道：“据属下所知，今年颜府的请柬，样式都是统一的。春日宴参宴者无论身份高低，都要出示请柬，这是规矩。”
　　隋衡默了下，想到什么，又缓缓松开手，神色恢复正常。
　　他不怎么在意把那张请柬随意拨弄到一边，伸臂，仅用一只手就将江蕴捞到了肩上。
　　大庭广众，江蕴恼怒看着他。
　　小声问：“你做什么？”
　　亲卫们都自觉转过身，十方也第一时间低下头，只有樊七愣头青似的愣在原地。
　　隋衡抱起江蕴，直接大步往葳蕤堂内走了，留下句：“除樊七外，所有人各挑一把，多出的一把给十方。”
　　这显然是分配那批刀。
　　樊七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十方则笑嘻嘻道：“多谢殿下！”
　　进了屋里，江蕴气道：“以后不许再这么抱我。”
　　小情人肌骨如玉，轻轻软软，袖间弥漫着好闻的极清浅的莲香，令人心情愉悦，心头所有阴霾都能一扫而空。
　　隋衡故意打趣：“那你想让孤如何抱你？”
　　江蕴道：“这是白日。”
　　“白日怎么了？你是孤的小妾，孤想何时抱就何时抱，莫非还要挑时辰？”
　　隋衡在榻上坐了，随手剥了橘子喂江蕴吃。
　　江蕴拒绝。
　　隋衡便把橘子塞过去：“那你喂孤吃。”
　　江蕴：“……”
　　江蕴不知道他抽什么风，拧眉看着手里的蜜橘。
　　隋衡：“旁人家的外室，都是如此伺候主子的，你也得学学，总让孤伺候你，也说不过去吧。”
　　江蕴便趴在他肩上，剥了一瓣，慢悠悠放进了自己嘴里。
　　隋衡失笑。
　　感受那清浅的呼吸与咀嚼声就近在耳边，颈间肌肤痒痒的，心也痒痒的，道：“你可真是个娇贵的小祖宗，连个橘子都不肯喂孤。”
　　江蕴不仅不喂，还把橘皮塞给他。
　　隋衡忽道：“马上就到三月三了，随孤一道去曲水边参宴如何？”
　　“春日宴？”
　　“是啊，这可是隋都盛会，一年就一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孤带你好好转转。”
　　江蕴虽然不爱凑热闹，但如隋衡所言，春日宴是隋都盛会，规格规模不输流觞宴，今年恐怕还有江南诸国加入，就算不是误打误撞落在此人手里，他也是极有兴致去看一看的。
　　便点头。
　　“随你。”
　　院子里，樊七闷闷不乐地蹲在墙根。
　　十方凑过去，啃着一个苹果，问：“大哥怎么还在这里？”
　　樊七心情正郁闷，让他滚。
　　十方笑道：“就算我滚了，大哥的宝刀也回不来了呀。”
　　“你个小兔崽子，还说！”
　　樊七气得咬牙：“我真是不明白，殿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十方正色道：“我劝大哥，你以后离颜家的人远一些，大哥明知殿下不喜颜氏，为何还要总跟颜氏的人搅和在一起。”
　　“我何时搅和了，人家颜齐公子亲自过来送请柬，也是一片好心啊。殿下怎么就一点都不领情？”
　　十方冷笑：“那颜齐公子若真想亲自给殿下送请柬，直接挑个殿下在府里的时辰，大大方方过来送与殿下便是，为何非要经大哥的手转交？”
　　“那不是殿下正好不在么。”
　　“正好？颜阁老和殿下一样，每日都上早朝的，他怎会不知道？”
　　樊七完全理解不了他这些弯弯绕绕。
　　“只是送个请柬而已，有那么复杂么？”
　　“大哥心肠耿直，觉得不复杂，旁人可未必这般想。譬如眼下春日宴在即，他若真有心帮殿下，完全可以主动开口拜访，为何毫无动作呢？”
　　樊七更晕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十方摊手：“没什么，就是怕大哥耿直，被人利用而已。”
　　“我都能想到这些，殿下自然也能想到，殿下生气的不是大哥接了那张请柬，而是大哥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这个颜氏，既想讨好殿下，和殿下修好，又姿态高傲惯了，不肯主动低头，啧，天下间哪里这般便宜的事。”
　　十方啃了一口苹果，轻蔑道。


第27章 春日集宴2
　　转眼到了三月三，隋都城车水马龙，随处可见雕饰锦绣，往城西方向而去的贵族车驾。
　　太子府的马车也在这日一早出发。
　　宴会要连续举办数日，中间不能回来，包括隋帝和颜皇后在内，所有人都会在曲水边的曲水行宫里过夜。因而除了出行需要的必需品，还须携带寝具和一些日常用品。
　　嵇安提前两日就带着别院的宫人开始收拾了。行宫临水，蚊虫多，隋衡怕小情人肌肤娇贵，受不住，特意让嵇安准备了纱帐、驱蚊药水等物，又让十方去太医院开了许多应急的药丸。
　　江蕴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平日依旧待在屋里或凉亭里看书，等到了日子，便带着自己的书箱坐上马车，随大流一起出发。
　　隋衡要负责安防事宜，尤其是隋帝的安全，因而要紧跟着御驾，并不跟太子府一道。
　　江蕴倒是乐得清闲自在。
　　隋衡留了十方和樊七跟着太子府车驾，并留给他们一队亲兵，还在出发前一夜破例赦免了高恭，让他戴罪立功，跟着嵇安一道上行宫里侍候。
　　高恭毕竟是颜皇后的人，忠心方面没有问题，行宫环境复杂，隋衡不放心把江蕴交给其他人照顾。
　　高恭自然千恩万谢，恨不得把一颗忠心都捧给隋衡看，一路上，连端茶倒水这种粗活都和嵇安抢着干。
　　樊七更不必说，虽然鲁莽头脑简单了些，但是隋衡一手带出来的，关键时刻是会拼死护主的那种。隋衡交代，让他像护他这个主子一样保护江蕴，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曲水位于骊山下，弯曲一条，如同护城河一般，环绕着大半个隋都城。曲水不仅是踏青游玩场所，更是文人士子聚集地，每年春日，即使不在春日宴期间，许多文人名士亦会结伴来此吟诗作赋，饮酒取乐。
　　成千上百的马车，从四面八方而来，终于在进入骊山地界后，慢慢汇成一股长龙。山道艰险，马车不便快行，行至狭窄处时，难免会堵在一起。
　　“公子您看，那好像是太子府的马车。”
　　一辆低调华丽的马车内，侍从忽指着窗外，朝正襟危坐的颜齐道。
　　颜齐本在专心默写文章，闻言，笔尖顿了下，顺着仆从所指望去，果见前方不远，一队身披玄甲、腰挎弯刀的骑兵正紧护着一辆玄色宝盖的马车，停驻在道旁。
　　显然也是因为拥堵堵在了此处。
　　上过战场的兵，通身凛冽刚猛之气，根本不是普通侍卫能比。何况青狼营威名在外，是可令小儿止啼一般的存在。前后车驾知道那是太子府的马车，都识趣的避开一段距离。
　　仆从奇怪：“太子殿下不是骑马跟随御驾一起出发么，怎么太子府的马车也过来了？殿下还未娶妃，应当没有家眷的呀。”
　　颜齐视线顿了下，道：“殿下自然有殿下的安排。”
　　仆从眼珠一转：“要不属下去前头给公子讨些水喝？”
　　颜齐没有说话。
　　仆从已会意，推开车门悄然走下，来到太子府的车驾前，恭敬道：“小人是颜相府中的仆从，方才出门急，忘了带水，能否向殿下讨杯水，给我家公子饮用？”
　　嵇安和高恭立在最前面。
　　两人对视一眼，嵇安道：“殿下并不在，此事需要请示我家公子，请稍等。”
　　仆从伸长脖子张望，就见嵇安转身走到车门前，弯腰说了句什么，不多时，车门打开一角，里面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
　　将一盏清水递给了嵇安。
　　春日明媚，车厢内却是昏暗的，仆从离得远，只能看到了一个隐约的清雅侧影。然而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惊艳。
　　仆从千恩万谢接过水，回到颜府车中，同颜齐禀：“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了，车中坐的并不是太子殿下，而是一位年轻的小郎君。太子府的两位管家都很恭敬的称他为‘公子’。”
　　仆从把讨到的水放到一边。
　　因知道公子并不会饮用外来水。
　　颜齐愣了下，点头，道：“我知道了。”
　　**
　　午后马车正式抵达曲水行宫。
　　嵇安和高恭领着宫人搬运物品，收拾房间，十方和樊七则检查附近地形，顺便安排布防。
　　曲水行宫很大，光宫室就有上百间，每间宫室又分隔出两三个小间，足够容纳数百人同时居住。
　　隋衡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有单独的居所。其他皇子公主除已成人的二皇子、三皇子，都跟着隋帝和颜皇后一道住在栖霞殿。
　　嵇安高恭办事利落，很快将宫室收拾妥帖。
　　江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箱，坐下没多久，隋衡就进来了。因为要骑马随驾，他今日并未如平日一般，锦袍玉带，而是穿着一身玄甲，乌发高束，矫健利落，显得人更高腿更长，也更英俊潇洒，气势凛冽逼人了。
　　江蕴还是一贯的轻袍缓带。
　　隋衡直接从后把人搂在怀里，问：“如何？这一路可还适应？”
　　他玄甲冰凉坚硬，硌得江蕴有些疼，且这般锋芒毕露的时候，更像一头攻击力十足的狼了。江蕴点头：“还好。”
　　“那就行。”
　　隋衡低头，在小情人玉白剔透的脸颊上吻了下，道：“先让嵇安伺候你吃点东西，等晚些时候，孤再来接你一道赴宴。”
　　江蕴乖顺点头。
　　知道春日宴和流觞宴的日程不大相同，第一天先游玩宴饮，第二天才正式开始比试。
　　隋衡：“你也亲孤一下。”
　　江蕴皱眉看他。
　　大白天的，又为难他。
　　隋衡挑眉：“要是不亲，孤就把人抱出去，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亲你。”
　　江蕴无奈，只能扭过去，环住他颈，在他一侧颊上同样来了下。最后被他挑三拣四，亲了足足三下才罢休。
　　“这才乖。”
　　隋衡飨足地摸了摸脸，满意离开。
　　宴会在晚上举行，到了傍晚时分，隋衡果然回来，带着江蕴一道出了殿，往举行宴会的地方走去。
　　晚宴直接临着曲水，露天举行。
　　隋国君臣坐在前面，包括江南五国在内，所有下属国的国主和公卿都坐在后半截。江蕴看到很多熟悉面孔，姜国国主姜玉屏和年迈的陈国国主也不远千里，亲自赶赴陈都参与，洛国、卫国和云国则是世子领着各自公卿。
　　陈麒并未和陈国国主待在一处，而是坐在太子府一众幕僚中间，旁边还有徐桥等青狼营主要将领。
　　隋国那边，即墨清雨、颜冰、韩笑三位宰执悉数在场，即墨清雨坐在左首第一，颜冰坐在右首第一，两人隔空相对，身后跟着各自弟子门生，泾渭分明，正如平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架势一般。
　　只是颜冰身后是浩浩荡荡两排身着颜氏家族服饰的颜氏子弟，他们或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或是在朝中担任重要职位的肱股之臣。
　　即墨清雨身后只跟着十数名亲传弟子，他们统一的青巾素服。
　　虽然人少，但也无人敢轻视即墨清雨的地位与影响力。这个时代以左为尊，隋朝设左右两相，严格讲，左相即墨清雨的地位是要高于右相颜冰的。
　　即墨清雨又是已故大儒即墨鸿唯一嫡传弟子，在儒家弟子和文人名士心目中地位极高，若不然，也不会每年有成千上百的学子挤破了头想拜入即墨清雨门下。
　　只是即墨清雨眼光极高，最近几年几乎没再收过新弟子。而侍立在他身后的十数名亲传弟子，虽然很多没有致仕，但他们大多已经凭借出色的才华闻名天下。流觞宴文类比试，评审官共十位，接近半数都是即墨清雨门下弟子。
　　这也是众人不敢得罪即墨清雨的重要原因之一。
　　江蕴不想太招摇，直接让隋衡给他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便于赏景饮酒的荫蔽角落，隋衡这回倒是从善如流，只是警告江蕴不许贪饮。并留了十方在一旁看护。
　　不久隋帝到来，君臣言笑晏晏，举杯同乐。
　　下属国们各自献上为隋帝精心准备的礼物。
　　宴席都是硬菜，江蕴吃了一盏酒，又吃了一块糕点，便停了嘴。这时忽有宫人过来，躬身朝江蕴行一礼，道：“殿下让奴来唤公子去河边赏景。”
　　十方先问：“可有凭证？”
　　宫人忙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
　　十方验过，方同江蕴道：“的确是殿下令牌。”
　　江蕴点头，和十方一起离席，由宫人引着来到河边时，却见细柳下，飘满莲灯的水边，已经站着两道人影，一个乌发高束，身披玄甲，显然是隋衡，另一个则一身绯色官袍，玉带加身，则是和江蕴有过一面之缘的颜齐。
　　江蕴挑眉。
　　宫人显然有些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十方则皱眉，同江蕴道：“殿下既约了公子，就一定不会爽约，多半是半道被人拦住了。”
　　隋衡的确是半道被拦住了。
　　他转身，看到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颜齐，目光顿时沉下去。
　　“你如何知道孤在此处？”
　　颜齐轻施一礼，没答，而是静静望着隋衡，许久，道：“殿下就是心里怨怪臣，也不必……用如此方式。”
　　“什么方式？”
　　“那个来自江南的小公子，殿下带他回来，不就是要给臣看么？”
　　空气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隋衡看着他，忽冷笑出声。
　　“你以为你是谁，也值当孤故意针对。”
　　“颜御史，你也太自作多情了点吧。”
　　颜齐面上血色唰得褪干。
　　他唇角动了下，道：“殿下需要我为你赢得春日宴，不是么？”
　　“你想多了。”
　　隋衡一扯嘴角，宛如听到笑话：“孤不需要任何人。”


第28章 春日集宴3
　　颜齐容色一瞬苍白如雪。
　　他神色怔然，显然没有料到隋衡会说这样的话。
　　颜齐的自信，并非无理由的狂妄自大，颜氏根基深厚，族中英才济济，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几乎统治着大半个隋都文人圈。
　　隋衡尚武，并不受清流文官拥护，春日宴自开办以来，太子府一直独占一筹，独立参赛，但因为有颜氏支持，隋衡这个太子不仅能横扫所有武类项目头筹，还能轻松斩获大半文类项目的魁首，将以左相即墨清雨为代表的清流派文官压得死死的。
　　即墨清雨甚至背地里骂颜冰毫无文人气节，只知趋炎附势。
　　春日宴本就起源于文人雅士的集会，六艺比试是春日宴核心。
　　一旦失去颜氏支持，太子府势必会在春日宴上失掉半壁江山，不仅输给文官集团，甚至，输给其他下属小国。
　　“殿下可以羞辱我。”
　　颜齐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但身为储君，殿下应该知道孰轻孰重。臣提醒殿下，明日参宴的不止有江北诸国，还有江南诸国。”
　　“所以呢？”
　　灯影浮动，落在隋衡阴暗眉眼上。
　　他怒极反笑，啧一声：“孤发现颜御史不仅喜欢自作多情，还自信过度。怎么？颜御史是在教孤做事么？”
　　颜齐脸色又白了下，静默良久后，他面无表情地拱手垂袖，轻施一礼，转身离去。
　　十方看得心头火起。
　　殿下平生最恨被人威胁，这个颜齐，竟然敢绕着弯儿的当面威胁殿下。十方不敢想象，此刻殿下心中该何等盛怒。
　　十方忍不住撇了下嘴，道：“这个颜氏，着实可恶。”
　　江蕴在一边听到，不由看了他一眼。
　　觉得这隋国朝堂也挺有意思。颜氏既和颜皇后同出一脉，按理应当和隋衡这个储君紧密连结在一起才对，为何会弄得如仇人一般。
　　十方自知失态，忙道：“公子快过去吧，殿下还等着呢。”
　　隋衡叫江蕴过来是为了放花灯。
　　“祈福灯？”
　　以前在江国时，江蕴也是见过的，不过是在元夕那天，远远的坐在撵驾里，看着城外的百姓聚在河边放灯祈福。
　　“没错。”
　　隋衡扬眉，眉目明朗，在江蕴看来，丝毫看不出来刚与旧情人吵了一场。
　　他理所当然道：“孤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但隋都习俗，三月三，将心中所想所愿写在纸上，放进莲灯中，随水飘远，愿望便可实现，不如你也写一个？”
　　他命宫人将莲灯和干净的纸笔取来，一股脑都塞到江蕴怀中。
　　“嗯，孤替你想想，不如就写，与孤白首到老，再给孤生一窝小崽子，如何？”
　　江蕴看他一眼。
　　将笔和纸递回去：“你自己写吧。”
　　隋衡不接：“既是许愿，当然是你亲手写才管用，孤替你写就不灵了。”
　　江蕴想说他并没有想写。
　　但隋衡依旧不由分说的把笔塞回来。
　　“现在就写，孤看着。”
　　那样羞耻的话，让他如何写，江蕴咬唇，道：“你背过去。”
　　隋衡：“……”
　　隋衡不敢相信：“这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孤为何要背过去？”
　　江蕴：“背过去。”
　　“行，你是祖宗，你说了算。”
　　隋衡倒真轻笑声，转过了身。
　　过了没一会儿，又突然转过来道：“写完了孤要看。”
　　江蕴没搭理他。
　　刚握起笔，身体便突然被人从后抱住。
　　江蕴恼怒：“你做什么？”
　　隋衡伸出宽厚手掌，握住小情人白皙修长的手，一本正经道：“孤想了想，既然涉及到两个人，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写，才能灵验。”
　　江蕴：“……”
　　江蕴要抽出手，被他更紧的握住。
　　“别动，纸只有这一张，写坏了可就没有了。”
　　他已霸道的开始落笔。
　　江蕴无奈，只能由他握着手，按着他书写习惯，在纸上写下那两行羞耻的字，面皮控制不住的一阵阵发烫。
　　看着小情人微微发红的耳垂，隋衡轻笑：“这就不好意思了？你脸皮也太薄了。”
　　“怎么，跟孤生个小崽子，就那么难为情？”
　　江蕴羞恼看着他。
　　“你说呢？”
　　“说什么？”
　　隋衡格外愉悦：“孤说你能生，你就能生。要是生不了，孤就让人把这条河给填了。”
　　“……”
　　江蕴已经懒得和他这个混不吝较真。
　　隋衡倒是细致地将纸条卷起，放到莲心中，而后拉着江蕴一起，将莲灯缓缓推出了水面。
　　毕竟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江蕴目光追随着莲灯，看它一路飘远，慢慢和其他莲灯汇到一处。
　　隋衡站在后面，愉悦的欣赏小情人漂亮优雅的背影，忽然凑过去，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孤的么？”
　　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江蕴抬头，略不解。
　　隋衡：“孤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蕴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颜齐。
　　江蕴其实并不介意也不怎么关心他的情史，而且，江蕴也察觉出了颜齐行事的古怪。出于礼貌，还是“哦”了声，点头。
　　“你这是什么反应。”
　　隋衡不悦：“见到孤和其他男子待在一处，你难道不应该吃醋或不高兴么？”
　　话既说到了这个份上，江蕴也不介意多了解一些，便问：“你们曾是情人？”
　　这个问题似乎令隋衡很愉悦。
　　他没答，而是眼睛一弯，笑道：“怎么，你很介意？”
　　“……”
　　江蕴不知道他高兴个什么劲儿，反问：“你觉得呢？”
　　隋衡更愉悦了。
　　他几乎是骄傲的道：“不是，孤长大至今，只喜欢过一个人，那就是你。”
　　江蕴一怔。
　　隋衡：“怎么？是不是受宠若惊？”
　　“孤不仅只喜欢过你一个，还……”
　　他凑得更紧，低声说了句什么，江蕴耳根腾得一红，一把将他推开。
　　隋衡身为宗主国太子，毕竟不能离宴太久，果然，没过多大会儿，就有宫人过来，说陛下唤太子回去。
　　隋衡也没打算一直待在河边，只是怕江蕴人生地不熟的，在宴上待着无趣，才特意抽空把人叫出来赏景。
　　“晚宴恐怕还得一会儿才能结束，夜里天寒，孤让嵇安给你取件披风过来。你若实在待着无趣，也可先回行宫里休息。”
　　话虽这么说，隋衡终归是不放心小情人离开自己视线的。
　　江蕴点头，和他一道往回走。
　　宴会气氛正酣，隋帝和颜皇后已经离席，下属国的宾客们少了拘束，已经开始互相敬酒攀谈。
　　被围着最多的人，一身绯袍，面容如玉，苍茫暮色中，卓然而立，堪若清潭鹤影，赫然是方才出现在河边的颜齐。颜齐是颜氏长孙，又是江北第一文章高手，无论名士还是公卿，想和其结交的人数不胜数。
　　平日难得一见，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套套近乎。
　　陈麒也被很多人围着，主要以江南五国的名士公卿为主。他们心中虽然也有人不耻陈麒背信弃义、为敌国效劳的做派，可陈麒曾是南国四公子之一，在文人学子心目中地位很高，如今又是隋国太子身边的红人，在隋军中担着军师之位，讨好陈麒，就间接等于讨好了隋国太子。而且，他们的国君业已投降归顺隋国，本质上他们和陈麒也没有什么差别。
　　突然被叫来参宴，大部分公卿都是惶恐不安的，他们急需要了解更多的消息，急需要趁眼下机会讨好隋国这个新任宗主国，尤其是冷面无情嗜血好杀的隋国太子。隋衡身份高贵，脾气出了名的强横霸道，公卿们不敢擅自讨好，便都想通过陈麒，委婉打听一下对方的喜好。
　　还有另一个原因。
　　颜齐与陈麒，一个江北第一文章高手，一个江南第一文章高手，两人素有“南麒北齐”的美名，此刻在春日宴上，将同台竞艺，争夺文魁称号。诸国名士公卿尤其是热衷于文学的文人士子们，自然想一睹风采，看看究竟哪个更胜一筹。
　　“以往咱们这些小国还有机会，今年有‘南麒北齐’在，这文魁之名，断断是落不到其他人手里了。”
　　卫筠也来向陈麒敬酒。
　　这段时间，他一直以质子的身份待在隋都，他的叔叔卫王想用他讨好隋国太子，但被隋衡拒绝了。卫筠便只能像其他质子一样待在特定的宫室里，平日外出和交际都受到严密的监视。和之前流觞宴上意气风发的“容公子”相比，卫筠容色黯淡了许多。
　　陈麒被众人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卫筠等了许久，才等到和陈麒喝酒的机会。
　　陈麒道：“子卿似乎有些憔悴。”
　　卫筠苦笑：“我如今阶下囚一个，哪里如骥才一般仕途畅达，扶摇直上。日后在隋都，还仰仗陈兄多多关照。”
　　陈麒说一定。
　　卫筠知道这只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因为想要讨好陈麒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私下里一定会送金银珠宝或其他好物给对方，而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叔叔巴不得他死在隋国，好名正言顺的扶自己儿子上位。又有许多公卿来敬陈麒，卫筠只能先退下，坐回席上，见和他紧挨着的洛国世子洛凤君一袭白衣，面容冷傲的自斟自饮，对周遭热闹视而不见，便问：“洛兄不去交际一下么？”
　　洛凤君不屑冷笑：“一群沐猴而冠的无耻之徒而已，有什么值当交际的，我怕脏了眼睛。”
　　卫筠：“……”
　　卫筠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同时不理解，眼下已经到了如此境地，洛凤君怎么还气性如此大。他知道洛凤君以前就瞧不上陈麒，可陈麒今非昔比，洛凤君此举，未免有些不知变通。
　　这时前头忽传来一叠声的“参见殿下”，隋衡回来了。
　　他一身玄甲，乌发以墨冠高束，凤眸张扬，挺拔俊美宛若天神，光是往那里一站，就极有压迫力。
　　几个下属国的国主先迎了上去。
　　寻常公卿则俯身行礼，不大敢正视他。
　　隋衡笑着拍拍陈国国主的肩：“几日不见，国主红光满面，脸也肥胖了一圈，莫非有什么喜事？”
　　陈国国主狠狠一抖，顿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姜国国主姜玉屏则亲手倒了一杯酒，奉给隋衡，隋衡接过，并没有喝，只道：“姜国主献上的那支水军极好，改日和孤一起去校场上观摩观摩如何，看看孤调教的成果。”
　　姜玉屏知道他治军严厉，练兵手腕狠辣，恐怕瞧不上他们姜国自己训练出的士兵，定是要狠心重新打磨一遍的。
　　便恭谨笑道：“下臣荣幸之至。”
　　隋衡已经三年没有参加春日宴，北方诸国的国主自然也迫不及待的凑着往前，向他敬酒。一人道：“明日比试，殿下手里可还缺人？下臣这里正好有几个角力高手，可以交由殿下差遣。”
　　春日宴设大小二十多类比赛项目，参赛者基本上都是代表各自国家出战，各国擅长不同，有擅长文类项目，有擅长武类项目。即便是隋国这样的宗主国，也罕少有同时拔得所有项目头筹的情况。
　　另一人立刻乐呵呵接过话头：“殿下手下青狼营里，猛将如云，哪个不是角力高手，还用得着你那些歪瓜裂枣？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别又跟去岁一般，双手空空的回去。”
　　“殿下。”
　　徐桥悄悄走过来，低声道：“颜相方才命人送来了今年所有参加春日宴六艺比试的颜氏弟子名单，说请殿下过目。”
　　这几乎可以说是主动示好了。
　　颜氏子弟几乎占据着隋都文人圈半壁江山，有了颜氏子弟参赛，六艺类比拼，太子府就算不能拔得所有头筹，也能拿下至少一半的魁首。至少文章一类，不会落入外姓之手。
　　不料隋衡轻扯了下嘴角，淡淡道：“不必了，告诉右相，承他好意，今年参赛人选，孤另有安排。”
　　徐桥一愣，一下没明白他话中之意。
　　隋衡：“今年，孤不用颜氏子弟。”
　　“这——”
　　徐桥转愣为惊。
　　不用颜氏，这如何使得！
　　徐桥不得不顶着危险劝谏：“殿下如此公然和颜氏作对，对殿下没有任何好处。属下知道，殿下还因着三年前的事情记恨颜氏，可春日宴直接影响到殿下的威望与威信，不可儿戏呀。”
　　而且，殿下此举，几乎等于变相地把颜氏推回给文官集团了。
　　文官们本就对殿下不友善，若无颜氏那些门生故吏从中缓和，殿下的名声得臭成什么样儿！
　　“孤没有儿戏。”
　　“孤只是要让颜氏知道，在这个朝廷里，谁是君，谁是臣。”
　　徐桥还是觉得隋衡太过意气用事，可徐桥不敢再劝。
　　因隋衡素来一言九鼎，甚至称得上独断专横。徐桥有些发愁，隋衡这一个决定，将引发何等风波。
　　“你去将陈麒叫来。”
　　隋衡吩咐。
　　徐桥苦着脸领命。
　　“今年春日宴六艺比试，军师有几分胜出把握？”
　　将陈麒叫到跟前后，隋衡直入正题的问。
　　陈麒隐隐有些预感，谨慎地答：“臣自当全力以赴。”
　　“孤不不仅要你全力以赴，孤要军师，必须胜。”
　　夜色静谧，此声犹若惊雷。
　　陈麒于这无声惊雷中慢慢抬起头。
　　隋衡道：“今年，孤的太子府不用颜氏子弟，军师便是孤看中的最佳人选，只要军师能为孤拿下一半文类项目头筹，日后，军师便是孤的股肱之臣。”
　　“还有，孤需要军师用最快的速度，为孤招揽一批人才，出身不限，门第不限，能成为孤左膀右臂的人才。”
　　城府深沉如陈麒，也不免愣了下。
　　陈麒已经深入研究过隋国朝堂中文武对峙情况，猜测到隋衡可能会和颜氏决裂，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陈麒同时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继陈都投诚后，又一次更高更迅速的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拱手垂袖，长揖到底：“殿下既信臣，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第29章 春日集宴4
　　陈麒虽然在隋衡面前信誓旦旦做了保证，但他深知，想要获胜并不容易。
　　春日宴由颜氏筹办，春日宴六艺比试的评审官，有一半都和颜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太子府和颜氏公开决裂，作为太子隋衡参赛的他，必将被那些评审官针对。想要赢得比赛，他必须保证能得到另外一半评审官的全部认同。
　　而另一半评审官，基本上都是即墨清雨门下弟子。
　　即墨清雨出了名的清流，纯臣，六亲不认，其门下弟子秉承师志，也是出了名的只认才华不认人，即使在清流派文官和隋衡这个太子矛盾冲突最激烈的那段时间，那些弟子也从未在春日宴上刻意给颜氏子弟使过绊子，他们甚至都很欣赏认同颜齐的文章，连续多年将文魁之名送到颜齐手中。
　　陈麒努力勤勉，虽然并不怀疑自己在文章上的才能，但颜齐是江北第一文章高手，家世显赫，少年成名，在隋都威望很高，一直被赋予文学天才之名，而他的影响力主要在江南，文章在江北诸国的流传度远不如颜齐广。
　　还有一桩无法与外人道的。
　　他容貌不及颜齐英俊潇洒，名士风流。
　　这个时代，人们对容仪看得很重要，朝廷在选拔人才时尚要把“容仪”作为考察标准之一，同样水平的两篇文章，长相优越的，更容易获得评审官的高分。
　　俗称看脸。
　　陈麒此前拜读过颜齐的文章，行文瑰丽，词藻华美，又能言之有物，笔力深厚，的确是个很有竞争力的对手，担得起江北第一文章高手的美名。
　　颜齐受江北名士青睐，在评审官那里有天然好感。
　　想要赢得颜齐，他需在实力上有碾压对方的优势。
　　这是一场难打的硬仗，也是一场豪赌，一旦赢了，他也将获得真正一飞冲天的机会。
　　“右相。”
　　将心腹将太子的原话传达给颜冰时，几乎不敢看他的脸色。
　　颜冰本坐在椅中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问：“他当真如此说？”
　　“是啊。”
　　心腹也颇感意外，虽然太子军功累累，靠武力称霸朝野，可一个成功的储君，是离不开文官辅佐的，心腹实在不明白，太子哪里来的底气与颜氏决裂。
　　颜冰神色倒算平静。
　　“雄鹰长硬了翅膀，想自己飞了，这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世人一般只能看到那只成功冲出悬崖的鹰，而看不到成千上百只在崖底摔得粉身碎骨的尸体。
　　心腹请示：“那这份名单？”
　　名单上都是精心挑选的，颜氏这一辈的人中俊杰，春日宴是他们打响名声的绝佳机会，颜氏不会让这些子弟缺席赛场。
　　颜冰重上闭上眼，淡淡吩咐：“交给左相去。”
　　心腹一惊。
　　左相即墨清雨是清流派文官的主心骨，一直负责文官集团的参赛事宜，家主此举，竟是要让颜氏归入文官队伍参赛。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即使是三年前也……
　　文官集团实力本就不弱，若再加上颜氏助力，在六艺项目上，太子那边，几乎没有任何获胜的机会。
　　家主这般做，显然是要给太子一个教训！
　　比颜冰反应激烈得多的是颜皇后。
　　颜皇后觉得儿子一定是疯了，才会放弃颜氏弟子，去痴心妄想着自己组建什么文人队伍。
　　颜氏在朝中根系深厚广袤，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撼动。颜皇后气得着急上火，把隋衡叫到跟前训斥了一顿。
　　隋衡听完，眉梢张扬一挑，道：“母后放心，即使离了颜氏，儿臣也不会输。”
　　被颜皇后直接踹了一脚。
　　“我知你心气高，不愿屈服颜氏，受颜氏摆布，可春日宴不是带兵打仗，你以为靠着你手下那群莽夫，便能拿刀架在评审官的脖子上，让他们把魁首之位给你？做人要讲实际，于公于私，颜氏都是你最佳选择。你还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颜皇后骂隋衡一个仍不解气，将徐桥叫来一起骂。
　　在颜皇后看来，徐桥是隋衡最信任的心腹和谋士，身为谋士，竟然不阻止主子犯浑，还跟着一起瞎胡闹，简直失职至极。
　　徐桥有苦难言，不敢辩解，只能跪在地上，任由颜皇后骂。
　　最后隋衡沉着脸道：“母后再置喙孤的事，孤真的要上奏父皇，母后擅自干政了。”
　　颜皇后气得七窍生烟，让他滚。
　　隋衡从善如流的带着徐桥一道滚了。
　　颜皇后抚着胸口，好半天缓不过来劲儿。
　　秦嬷嬷帮她拍背：“殿下刚征服了江南五国，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想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也无可厚非。依奴婢看，娘娘也不必如此动怒，兴许，殿下如此自信，真的是胜券在握呢。”
　　颜皇后没好气看她一眼。
　　“那叫自信么，那叫狂妄，无知！”
　　“本宫真是，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
　　**
　　陈麒借着自己昔日威望，很快从江南诸国中为隋衡笼络来一批人才，这里面，既有已经成名多年的名士大儒，也有逍遥世外的一些奇才。
　　比如擅长手谈的一位道士，名唤逍遥子。
　　逍遥子祖籍在江国，之前因为出身低微，被人看不起，郁郁不得志，才遁入山中修行。手谈虽不在六艺之列，但也是一个重要的文类项目。昨日接到隋衡赋予的重任后，陈麒立刻第一时间将逍遥子从山中请了出来。
　　隋衡提前召见了这些人。
　　陈麒一一为他介绍过去，介绍到逍遥子时，隋衡眼睛轻轻一眯：“孤听闻那江国太子江容与最喜欢屈尊降贵，礼贤下士，没事儿就到处给自己招揽门客，你既然来自江国，怎么没到江容与那里效力？”
　　逍遥子能感觉到，这位隋国太子，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江国与隋国是世仇，死敌，对方这态度，也不是不能理解。
　　逍遥子扬了下拂尘，凛然答：“回殿下，贫道只是不愿效忠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愿侍奉殿下这样的明主而已。”
　　隋衡露出感兴趣表情。
　　“你也认为江容与是个伪君子？”
　　“没错，此人嘴上宣称屈尊降贵，礼贤下士，实则十分傲慢无礼，以势欺人，似贫道这般出身寒微的，在他眼里如猪狗一般，根本连他的门槛都摸不到。此人嫉妒心还极重，见不得比他才能突出的人，只愿招揽那些成日吹捧他、奉承他的庸才，贫道以效忠这样的人为耻。”
　　隋衡便问：“那道长能给孤带来什么呢？”
　　逍遥子答：“手谈环节，贫道必为殿下拿下头筹。”
　　“好，孤不同那江容与，孤取用人才，向来不拘一格，唯才是用。只要道长有真才实学，在孤这里，绝不会被当做猪狗埋没。只是——”
　　他话锋一转：“孤这太子府虽阔绰，也是不养闲人的，望道长能一展雄风，让孤看到你的能耐。”
　　对方轻飘飘一道目光，便仿佛有千斤重量。
　　逍遥子竟不受控制出了层冷汗，终于有些明白，这位太子在江南江北各国间的恶名是如何传开的。
　　“贫道定全力以赴。”
　　逍遥子洪亮答。
　　隋衡点头，背着手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突然道：“孤不喜欢神神叨叨的东西，道长既入孤门下，便是孤的臣下，以后，这身道袍就不要穿了。”
　　逍遥子一愣，继而战战兢兢应是。
　　等隋衡回到行宫，江蕴已经睡了。
　　江蕴是隋衡见过的，睡觉最守规矩的人，不翻身，不说梦话，要是无人打扰，可以静静的躺一夜。
　　但隋衡不守规矩。
　　隋衡一回来，看着小美人瘦削如玉的背脊和绸缎般铺散的乌发，就忍不住想欺负人。他握起江蕴露在外的一截手腕，往自己胸口放。
　　刚找好地方，江蕴就被他闹醒了。
　　江蕴皱眉，十分不理解的望着他，和自己被他攥着的手。
　　“做什么？”
　　“没事。”
　　隋衡就势躺下，依旧霸道的拉着小情人的手不放，在自己心口上按着。“就是想你了。”
　　江蕴正困倦，不想和他纠缠。
　　闭上眼睛想睡，脸颊上猝不及防的挨了他一下。
　　隋衡得逞地笑。
　　“就不让你睡。”
　　他眼睛格外明亮，似乎很兴奋。
　　江蕴实在不能理解，这人一到半夜就莫名兴奋是什么毛病。
　　“接下来的几日，是对孤而言特别重要的几日，孤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赛场，亲眼见证孤的特别时刻。”
　　“特别时刻？”
　　“嗯。”
　　隋衡挑眉：“和你给孤生崽子一样重要的时刻。”
　　“……”
　　江蕴彻底不想理他，抽回手，朝里睡了。
　　隋衡知他困，倒也没再闹，起身脱了衣服，便重新躺下，从后将人抱住，也跟着睡了。
　　**
　　春日宴起源于文人士子集会，有雅集之称。
　　六艺比试是春日宴的核心，最先举行的也是以君子六艺为代表的的文类项目的比拼。
　　次日一早，各国所有参赛的文人学子鱼贯入场，隋帝和怒火未消的颜皇后也早早坐到了高台上准备观赛。
　　和往年相比，今年的春日宴要格外引人注目。
　　一是因为太子隋衡已经整整三年未参加春日宴，三年前的春日宴上，又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二因为江南五国的归顺，为“六艺”文类项目带来了一大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比如文章类，新加入了昔日江南第一文章高手陈麒和其他许多声名在外的南国文章高手，乐曲类，则有南国四公子中的“乐公子”，素有音乐天才之称的洛国世子洛凤君。
　　声名享誉诸国的南国四公子，除了传闻坠崖重伤、还不知有几日能活、除了一个“德”名，似乎也没什么突出才艺的江国太子江蕴，其他三个尽数归了大隋，都将出现在今年春日宴的比试场上，给了北方诸国带来不小的压力。
　　但和隋国这样的强国相比，北方其他小国的人才本就相对薄弱凋零，因而最大的压力还是在隋国这个宗主国这边。而隋国，最受关注的自然是隋衡这个太子。
　　一早，颜氏子弟将归入文官集团，而不代表太子府参赛的消息便在各处迅速传开了。
　　各个下属国，包括隋都文人集团内部，都既惊诧又不解。
　　所有人都在悄悄观望，等着验证消息的证伪。在万众瞩目中，颜氏长孙，公子颜齐一袭绯色衣袍，从颜府马车上走了下来。
　　仆从为公子撑着伞。
　　场上文人士子立刻向他涌过去，有的寒暄，有的想借机打探消息。颜齐含笑与众人见礼，对于颜氏参赛问题，并无作出正面回答。
　　江蕴也一早起来，由十方和樊七陪着过来看热闹，听到隋衡不用颜氏子弟的消息，微感意外。
　　樊七则耷拉着脸，和十方道：“我不信他们的胡言乱语，无论颜氏如何，颜齐公子是一定会站在殿下这边的，只要有颜齐公子在，再加上那个陈麒，殿下就一定胜券在握。”
　　十方说他天真。
　　“你以为他会为了殿下，和颜氏决裂？”
　　“为何不会？颜相独断专横惯了，颜齐公子可不是那样的人。”樊七不服气：“不信咱们就等着瞧。”
　　比试之前，所有人都要亮明身份，到评审官处拿取指定的牙牌，明确代表哪一方参赛，这是规矩。
　　颜齐走上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他身上。
　　朝阳沿曲水河河面冉冉升起，微风细柳，春光宜人，颜齐绯衣飞扬，手指落下，最终拿起了一张刻有文字的，代表文官集团的牙牌。


第30章 春日集宴5
　　场中所有人，包括十位评审官，都齐齐抬起头，看向颜齐，神色不一。
　　颜氏这边的五位评审官自然没有什么惊讶，另外五名评审官则缓缓朝颜齐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严格来讲，他们清流派文官和颜氏并不是一路人，但今年春日宴，颜氏愿意回归文官集团，而不是帮助恶名在外、好武好战的太子，还是令他们感到欣慰的。
　　樊七原本蹲着，此刻瞪大眼，不敢相信的腾地站起。“不可能，颜齐公子怎么会……”
　　十方抱剑而立，凉飕飕道：“现在大哥总该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吧。”
　　大弟子赵衍青巾素服，侍立在左相即墨清雨身后，俯身道：“师父，今年没有颜氏偏帮太子府，太子府恐怕没多少胜出机会了。”
　　左相即墨清雨和隋衡在朝堂上水火不容，举世皆知。赵衍以为，即墨清雨应当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料即墨清雨冷笑一声：“你以为颜氏是什么好东西，颜冰自负自大惯了，如今逞威风都逞到春日宴上来了，呵，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只螃蟹能横行到几时。”
　　“还有你！身为大师兄，平日不专注功课，克己修身，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做不出来，竟瞎操心些没用的事，再敢妄议朝政，立刻滚回府中抄课业去！”
　　他嗓门奇大，丝毫不避讳对面还坐着颜冰本人以及一众宽袍博带的颜氏子弟，就这般当众训斥自己的大弟子。
　　赵衍已经年近三十，且在外已是大儒级别的名士，不免耳根一红，低声认错。
　　颜氏子弟虽有面露不忿者，觉得即墨清雨太过嚣张聒噪，颜冰却老神在在的坐在椅中，微垂着眉眼，毫无反应。
　　赵衍小声转移话题：“今年士子云集，还有许多江南才俊，师父也许能挑到一个中意的弟子。”
　　即墨清雨目光挑剔，已经很多年没有招收新弟子。赵衍时常怀疑，师父老人家是看他们这些人已经看腻烦了，所以才经常斥骂他们不知上进。赵衍十分希望能来一个新的小师弟，分担一下他们的压力。
　　即墨清雨再度冷笑：“熙熙攘攘，皆为追名逐利，能有几个是专心学问的。”
　　赵衍便不敢再说话。
　　江蕴寻了一个阴凉处，铺上坐席，整衣坐下，静静打量场中情况。
　　第一场文章类比试即将开始，各国文人士子大多已经入场，只差太子府的人还没露面。今日没有比试的，则如他一般，坐在场下围观。
　　江蕴看到了卫筠，也看到了洛凤君。
　　只是洛凤君腕上缠着一圈纱带，并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古琴，面容一如既往的孤高冷傲，仙鹤一般坐在独坐在一颗柳树下。
　　虽有树荫，日头依然很厉害，十方带了伞过来，撑在江蕴上方。江蕴说不用，请他坐下，问：“没有颜氏弟子，你们殿下打算如何获胜？”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十方道：“殿下还有陈军师，且已让陈军师招揽了一大批擅长六艺的人才。”
　　果然如此。
　　江蕴已经猜到，隋衡敢壮士断腕，借春日宴之机与颜氏决裂，将颜氏一军，是要组建属于自己的文官队伍。
　　陈麒曾是昔日江南第一文章高手，在隋都没有根基，想要仕途通达，只能依靠隋衡这个太子的提携，这是世间最理想的君臣关系。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失败，隋衡恐怕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颜氏的阴影，一旦成功，第三股文官力量将强势介入进隋国朝堂中，隋衡这个太子，将再不必受颜氏控制摆布。
　　这令江蕴感到隐忧。
　　因为这同时意味着，陈麒将真正进入隋国权利核心，成为隋衡最核心的肱股之臣，日后，可能会登堂拜相，走上权力巅峰。
　　陈麒城府深沉，心狠手辣，熟知江南情况，是一条毒蛇，不仅能蚕食颜氏，更能蚕食江南、江国的毒蛇。而且，此人还对他怀有莫名的敌意。如果日后隋衡登基，陈麒拜相，以两人的野心勃勃，必将用更刁钻更狠毒的手段对付江国。
　　十方以为小郎君在担忧殿下，笑着劝慰：“公子放心，殿下智珠在握，陈军师又是文章高手，强强联合，未必会输给颜氏。而且，我听说陈军师招揽的那批人才里，有很多专擅六艺其他门类的奇才，只要殿下能拿下一半项目头筹，便可获胜。”
　　江蕴没有说话。
　　随着礼官一声唱报，太子府众人终于在隋衡的率领下走了进来。
　　大约因为文试，隋衡今日未着武服，而是穿一袭墨色滚金边绣麒麟纹的束袖锦袍，红色里衬，乌发依旧以墨冠高高束起，整个人锋芒毕露，俊美张扬。
　　他身后，跟着以陈麒为首的，浩浩荡荡的文士队伍。
　　“今日群贤毕至，英才云集，就仰仗诸位给孤争脸了。”
　　他负袖而立，笑吟吟道。
　　众人拱手称是。
　　颜皇后坐在高台上，看得一阵心梗，当着隋帝的面，又发作不得，只能默默翻了个白眼。
　　太子府的队伍里，的确没有一个颜氏子弟，传言得到证实，众人忍不住去打量另一位当事人，右相颜冰。
　　但颜冰依旧老神在在的半眯着眼，似乎已经神游天外，看不出任何情绪震荡。
　　隋衡自到高台上落座，文士们依次去取牙牌入场。颜齐立在伞下，目光追随着那道墨色背影，良久，方收了回来。
　　“楚公子！”
　　江蕴出神的时候，被一道喜悦声音唤醒。
　　陈国国主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走了过来，见到江蕴，如见亲人一般：“昨日就想和公子打招呼了，可惜人太多，没瞧见公子在哪里，公子一切可安好？”
　　陈国国主此前在陈都得了江蕴指点，一出苦肉计，将了陈麒一军，还保住了国主位，心中对江蕴感激不尽，觉得江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活菩萨。
　　而且江蕴温雅脾气好，从不像隋衡其他心腹一般看不起他，这让陈国国主笃定了一定要和江蕴建立持久友谊的决心。
　　大煞星的枕边人，无论何时帮他吹吹风都是好的。
　　江蕴起身，与他见礼。
　　陈国国主哪敢受，忙请江蕴一道坐下，道：“寡人这回过来，带了不少陈都特产，等回到行宫，寡人就让人给公子和殿下送去。”
　　江蕴问：“国主不用准备比赛么？”
　　陈国国主一摆手：“让他们自己比去吧，寡人不懂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酸溜溜的，听着都头疼。”
　　十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且，寡人一个下属国，风头太盛没有好处，保不齐哪天就被人暗害了。”
　　江蕴神色一动，问：“国主这是何意？春日宴都是正大光明的比拼，评审官也都是当世名士，怎会无端害人？”
　　“公子难道还不知晓？”
　　陈国国主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昨日夜里，那洛国世子洛凤君在返回行宫的途中被一名醉汉调戏，还被割伤了手腕。洛凤君是声名赫赫的乐公子，一双手何其珍贵，这么一出下来，明日比试还不知如何呢。虽说这洛凤君是有些姿色，可公子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么？”
　　江蕴心一沉。
　　难怪方才见洛凤君腕上缠着纱带。
　　洛凤君擅琴，弄弦奏乐对手腕的力量与灵敏度要求极高，洛凤君手腕受伤，很可能导致失误或直接不能上场。
　　天下间的确不该有这么巧合的事，春日宴不是普通宴会，守卫森严，无缘无故怎会闯入一个醉汉。
　　“那醉汉？”
　　“已经死了，听说醉的不省人事，在河里淹死了。”
　　“不过，这洛世子的脾气是不怎么样，听说自从来到隋都，很多达官显贵都请他去府上奏乐，皆被他严辞拒绝。他说自己不是坊间伶人，不做那娱人之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摆清高的臭架子呢。”陈国国主砸吧了下嘴，道：“听说洛国国君夫妇一直四处托关系，花费重金，想将这千娇万宠的世子从太子殿下手里讨回去，大约也知他性情孤傲，不善交际，容易得罪人吧，可惜殿下一直没松口。”
　　“此事虽说是个意外，可寡人知道，绝不是意外，不仅如此，寡人还知道那幕后凶手是谁。”
　　陈国国主眯起眼，露出抹高深笑意。
　　江蕴没有继续问，心中已知道答案。
　　能使出如此阴毒手段害人，无非为了挪开洛凤君这个绊脚石，拔得乐类头筹。求胜心如此大，如此迫切，只有一个陈麒了。
　　等陈国国主离开，江蕴问十方：“陈军师招揽的人才里，可有擅长奏乐的？”
　　十方只是一介护卫，对这些事并不是十分了解，便道：“应该是有的吧，听说陈军师为殿下招揽了各方面的人才，乐类比试是六艺比试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陈军师应当会有所准备的。小郎君若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殿下。”
　　江蕴自然不会问。
　　江蕴看着赛场上，意气风发，表面文质彬彬翩翩有礼实则心肠歹毒的陈麒，片刻之间，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放任陈麒做大。
　　陈麒太了解江南情况，太野心勃勃了，为了实现目标，不择手段，什么阴毒伎俩都能使出来。对付一个没有多大瓜葛的洛凤君尚且如此，对付江国，该如何。
　　江蕴温声和十方道：“能不能劳烦你去为我买一份往年春日宴的文章集？”
　　每年春日宴前，曲水边的书坊里都会刊印大量的往年文章集锦，供参赛学子参考借鉴。毕竟每一位评审官喜好不同，多模仿魁首和高分选手的文章风格，获胜几率更大。
　　江蕴平日就喜欢看书，想看文章集也不算多奇怪的事。
　　十方只是有些感动，没想到小郎君对殿下的事竟如此上心。
　　十方道：“公子稍待，我立刻让人去买。”
　　十方买回文章集的时候，文章比试已经开始了。
　　作文之地就在曲水边，文人士子可自带笔墨纸砚，甚至可自带长案坐席，在指定主题词基础上，根据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即兴发挥。一些旷达不羁的，甚至直接袒胸露乳，跪坐在草地上，挥毫创作。
　　写作时间也无固定要求，申时前完成即可。
　　江蕴花了半个时辰翻完了文章集，问十方：“只有这些么？”
　　十方一愣。
　　以为是自己买的版本质量不好，连忙：“属下见其他学子都买的这版，才跟着买的，公子若嫌阅读体验不好，属下再重新买一本去？”
　　“不用。”
　　江蕴抬眸：“麻烦再帮我买一份笔墨纸砚。”
　　**
　　最受瞩目的当然是颜氏子弟和太子府，两方文人各占据着一块水草丰美的地带，泾渭分明，并不像其他国家文人一般混坐着。
　　颜齐和陈麒分别立在最前，两人都是站着书写，一个绯衣玉带，名士风流，一个沉稳老练，运豪如风，一南一北两大文章高手齐聚，无声的硝烟在场中弥漫，其他人似乎都成了陪衬，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他们身上，等一个结果。
　　陈麒背上其实已经湿透，额上也沁着汗，这是他写作多年的习惯，一旦投入文章创作，就因兴奋紧张而引发的自然身体反应。
　　所以立在一边的仆从，除了添水研磨，手中还捧着一块方巾，不时为主人拭去额上汗珠，免得污了纸上字迹。
　　江蕴捡了一个偏僻处角落的废弃凉亭，在残缺了一角的石案后坐下，铺开宣纸，蘸了墨，在几乎晚了一个时辰之后，也开始不紧不慢的书写。
　　这是十方第一次见江蕴写字。
　　破败的凉亭，枯黄的衰草，都掩不住小郎君清雅风姿。
　　十方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清灵如游龙，十方问：“公子是在摹写文章么？”
　　江蕴温和答：“我在创作。”
　　十方惊讶张大嘴。
　　小郎君这意思，难道也是要参与比试。
　　樊七恰好寻过来，他心情正烦闷，听到这句，忍不住奚落：“你懂几个字，也敢大言不惭的学人家做文章。”
　　江蕴没有理会他。
　　安静写了一会儿，道：“樊副将若无事，就过来帮我研磨。”
　　樊七：！！
　　上回把他当马夫，这回直接把他当书童了！
　　樊七冷哼一声，瞪江蕴一眼，气咻咻再度走开。
　　十方放下伞：“我来帮公子。”
　　十方最初到隋衡身边时，负责帮隋衡整理书案，学习过研磨。江蕴朝他微微一笑：“多谢。”
　　十方恍惚了下。
　　即兴创作并非易事，不仅要求敏捷的才思，还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即使是颜齐、陈麒这样的文章高手，正式落笔前，也要先花费一些时间来进行构思。
　　参赛者、评审官，包括隋帝和颜皇后，都要在场中待一日。中午有宫人呈上糕点，供众人食用，及时补充体力。
　　临近申时，颜齐第一个放下笔，完成文章。
　　仆从将厚厚几页宣纸恭敬呈到评审官面前，由评审官依次传阅。
　　其他人都已经满头大汗，或奋笔疾书，或手掌颤抖，他依然风度翩翩，俊采神飞，一派世家公子风范，丝毫看不出紧张疲倦色。
　　隋都有言，生子当如颜郎。
　　之后，其他学子也陆续开始交出作品。陈麒是倒数第二个交的，因他行文严谨周密，每落一笔，都要反复推敲数遍。
　　接下来就是评审官评审时间。
　　颜齐依旧由仆人撑着伞，回颜氏子弟所在的坐席休息。
　　快走到时，忽被一人拦住。
　　“樊副将？”
　　颜齐露出惊讶色。
　　樊七双拳紧握，身体紧绷，好一会儿，鼓足勇气问：“公子今年为何要代表颜氏参赛？”
　　颜齐愣了下，旋即露出类似好笑的神色，道：“我本就是颜氏子弟，代表颜氏参赛，是理所当然之事。樊副将这个问题，倒是奇怪。”
　　樊七愣了下，看向颜齐的目光变得陌生，像第一次认识颜齐。
　　颜齐施施然道：“我还有事，就不与樊副将闲聊了。”
　　他举步要走。
　　“那三年前呢？”
　　樊七拳头捏得咯吱响，再度咬牙开口。
　　“三年前，公子当真是因为生病，才不能参赛么？”
　　空气静默了下。
　　颜齐冷冷道：“你愿如何想，就如何想吧。”
　　上百份文章，评审官传阅起来，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虽是匿名审阅，但看到颜齐和陈麒的文章时，评审官们依旧不约而同露出了欣赏和肯定之色。
　　因为太出色了，颜齐的文风，又别具一格，极好辨认。
　　五位和颜氏有关联的评审官第一时间将最高分给了颜齐。陈麒坐在坐席上，心脏在胸腔内发出犹如擂鼓的巨响。
　　他自然不寄望颜氏能给他高分，他紧密的注视着另外五名评审官的反应。
　　他仔细研究过即墨清雨为代表的清流派文官的喜好，所以今年特意改变以往犀利文风，加入了许多玄学清谈类的东西。
　　比如崇尚自然，追求忘我之境。
　　他还特意给文章取名《游仙赋》，迎合对方喜好。
　　另五位评审官阅后，果然都眼前一亮，表露出满意神色。但颜齐的《大荒赋》也很不错，他们又一向很喜欢颜齐的文风。在他们看来，《大荒赋》很可能将成为颜齐成名以来水平最高的文章。
　　《游仙赋》并没有到碾压《大荒赋》的地步。
　　他们只看文章本身，不关心参赛者身份，也不关心太子府和颜氏那些破事儿。
　　五位评审官举棋不定。
　　场上静谧地几乎落针可闻。
　　连颜皇后都紧张的攥紧了袖口。
　　除了观察评审官的举动，众人还在打量隋衡与颜冰的神色与反应。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太子府与颜氏第一场正面较量。
　　隋衡神色散漫，颜冰老神在在。
　　终于，排在第六位的评审官，第一个做出决定，将高分给了颜齐所书《大荒赋》。
　　众人哗然。
　　因这意味着，即使剩下四位评审官全部认同陈麒的文章，太子府也必输无疑。
　　颜齐不知何时来到了隋衡面前。
　　他一身绯色，卓然而立，眉眼深深，神色近乎倨傲的望着隋衡，道：“我说过，殿下需要我。”
　　隋衡咔嚓一声，捏碎了手中杯盏，扬眉，正待开口，一道声音忽道：“这里还有一篇文章，刚刚送来的。”
　　十方将玉牌和文章一起交上。
　　江蕴坐得远，十方跑了好一段路，才领了玉牌，终于在评审结果前交上。
　　颜齐拧眉，往评审官处望去。
　　隋衡也大为不解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十方。
　　他太子府哪儿还来的文章。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方才将高分给颜齐的那位评审官已激动地高声：“老夫要改一下结果，将高分给这篇《春日赋》！”
　　“老夫从未看过——如此精彩妙绝的文章！”
　　“啊，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如闻仙乐，如听妙音！”
　　这是清流派评审官里资质最老的一位，其他四位同时露出好奇色，迫不及待的将那篇文章拿来传阅。
　　而后，同时露出惊艳色。
　　今年春日宴文章类比试主题词是“众生”，大多是学子的立意都在百姓与国家命运上，颜齐的《大荒赋》则是描述了一个众生共存友爱和谐的理想世界，陈麒的《游仙赋》是用玄妙思想畅想神魂羽化登仙，探索世外仙境的美妙。
　　但这篇《春日赋》，却没有这些高深主题，而只是用清灵温柔的笔触，描绘了春日里万物复苏，草木生灵葳蕤繁茂的画面，和其他或玄妙或高深的主题相比，反而更显得真实可亲，让人身临其境，那些字句之灵妙，仿佛让人能听见曲水河的潺潺水声。
　　润物于无声。
　　无声胜有声。
　　另外四位评审官几乎也毫不犹豫的将高分给了《春日赋》。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众人既哗然又神色不一，不知太子府何时还隐藏了这样的高人，颜齐亦罕见的拧起眉峰。
　　隋衡却突然舒展了眉宇。
　　《春日赋》
　　他笑了声，这样新奇可爱的名字，只有一个人能写出来。
　　新的问题再次出现，评审官一半支持《大荒赋》，一半支持《春日赋》，达成了平局，而文魁之位只有一个，不可能分为两半。
　　这种情况以前还未出现过。
　　而按照规定，出现平局后，可以临时增加一个评委，那就是真正的当世大儒，左相即墨清雨。
　　大弟子赵衍亲自将那篇名为《春日赋》的文章放到即墨清雨面前。
　　即墨清雨起初皱眉，有些不以为意，觉得底下那五位老门生太没见识，太煞有介事，连个文章好坏都看不出来。
　　等到大弟子将那叠写满清灵字迹的宣纸铺展在自己面前时，他视线倏地一定，神色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即墨清雨一把将文章从大弟子手里夺过来，好一会儿，忍着澎湃心潮，问：“做文者，是何人？”
　　寻常评审官不能随意翻开牙牌，但即墨清雨可以。
　　赵衍翻开牙牌，上面只写着两个字：卫人，楚言。
　　只是卫人，而非卫国。
　　即墨清雨眼睛更亮：“他不代表任何阵营？”
　　赵衍点头，反复确认了下牙牌信息，道：“没错，白色牙牌，他以个人身份参赛。”
　　个人身份参赛，便意味着不依附于任何一个阵营，无心仕途。


第31章 春日集宴6
　　即墨清雨另一个关注点，则是那清灵的字体。
　　旁人可能不识，作为书法大家，他却识得，这是消失已久的游龙体，道家大师徐孺子所创。他虽主修儒学，年轻时却和徐孺子有过一段交情，且很欣赏他的字体，只是徐孺子无心仕途，后来远遁山中避世，再无音信了。之后世上再无游龙体。
　　没想到，今日竟重现于世了。
　　赵衍察言观色：“师父，可要弟子去将人叫来？”
　　师父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不吝赞美的欣赏过一篇文章，赵衍有感觉，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弟可能真的要来了。
　　只是……春日宴对参赛学子年龄并无限制，万一这楚言是个年纪比他还大的，或直接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再拜入师父门下就不合适了。
　　而且，相貌也很重要。就算不如颜齐一般才貌双全，也不能太丑了。
　　即墨清雨几乎要立刻点头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板着脸训斥：“叫过来作甚？你以为老夫和那颜冰一般，判个文章还要看人下菜？”
　　赵衍只能应是。
　　就听即墨清雨自顾道：“如此灵气满满的文字，不会是个老头子，一定是个年轻人……
　　赵衍：“……”
　　即墨清雨直接给了“上甲”的评价。
　　这不仅让在场文人学子吃惊，也让所有评审官吃惊。
　　因即墨清雨是出了名的严厉严苛，平日给弟子们点评课业，也很少超过“甲”，大部分都是“乙”或“下乙”。
　　这篇《春日赋》到底写得多精彩绝伦，才能得到他如此高的评价。
　　“宣布结果吧。”
　　“是。”
　　全场窒息般的安静中，礼官高声宣布：“文章比试，拔得头筹者，卫人，楚言。”
　　“楚言？！”
　　“谁是楚言？”
　　“卫兄，你们卫国竟然还有如此高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场中几乎炸开锅。
　　一个横空出世的高手，同时打败南北两大文章高手，以个人身份夺得文类头筹，这样传奇性的事件，怎能不令人激动兴奋好奇。
　　陈麒目光骤然一缩，颜齐僵立原地，俱露出难以置信之色。陈麒没见过江蕴真容，也不知道江蕴用的假名，颜齐却是知道的，那个楚言，怎么可能……
　　隋衡啧一声，眉间漾着笑意，挑眉道：“看来颜御史的文章也不过如此，连一个籍籍无名的白衣都比不过。”
　　以徐桥为代表的一众青狼营将领也很激动，他们都知道殿下从南边带了个小郎君回隋都，一直是十方贴身保护，虽然不知道什么缘故，这小郎君没以殿下的名义参赛，但能力压颜齐，狠狠打了把颜氏的脸，已经足够令人激动了！
　　所有人都在寻找楚言的下落，包括坐在评审席上的即墨清雨。
　　他也很好奇，这个楚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很多年没有收新弟子，不代表他不想收，只要这楚言年纪不是太大，相貌不是太丑陋，品行过得去，他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毕竟这样水平的文章，实在太罕见太珍贵了。
　　珍贵到他可以在一定程度忽略容仪、相貌这些外在条件。
　　江蕴正在收拾笔墨。
　　十方激动地跑过来：“公子，公子！”
　　江蕴跪坐在河边，将笔砚一丝不苟的洗好，装入囊袋，日光疏然落在那袭青衫上，宁静美好如画卷，让人不忍打扰。
　　十方打破宁静，帮着江蕴一起收：“公子快过去前面吧，公子得了文魁，如今大家都在找公子呢！”
　　江蕴眸光甚平静，甚至还问了句：“五五平局，最后如何判出结果的？”
　　“是左相即墨清雨。”
　　果然如此。
　　江蕴的《春日赋》自然也不是毫无目的的瞎写的，他猜到，在评审官五五开的情况下，势必要加入另一位德高望重更有资历的评审官，才能获得足以服众的结果，而这个人，最大可能就是即墨清雨。
　　江蕴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道：“走吧。”
　　十方又是一晃神。
　　因发现今日小郎君似乎笑容格外多。
　　**
　　江蕴迟迟不到，场上众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个楚言未免架子太大了些，让隋帝、颜皇后，这么多名人名士一起等着他。
　　然而当那小郎君一袭青衫，在仆从陪伴下缓缓走来的时候，除了寥寥几个知情者，几乎所有人都错愕的瞪大眼，先是怔愣，继而露出惊艳色。
　　肌肤如瓷，秀骨如玉，一行一止，皆风雅无双。
　　仿佛造物者集合了世间所有钟灵毓秀之物，精心打磨而成。
　　世上竟有如此漂亮优雅的人！
　　在他面前，无论朝阳、山水、日月、溪流，还是号称江北第一美男子的颜齐，江南第一美男子的卫筠，都黯然失色。
　　一向清正耿介、并不以貌取人的即墨清雨也不禁怔了下。
　　江蕴已走到台上，优雅行了一礼。
　　排在第六位，那位资历最老的清流派评审官笑呵呵站起，将刻有文魁的玉牌递到他手中，满意点头，道：“以后务必要勤勉课业，继续努力上进才好。”
　　江蕴点头向他道谢，双手收起。
　　按照规矩，拔得头筹者，要在特制的牌匾上留字纪念。
　　宫人很快将匾抬来。
　　一旁礼官见他袖口沾了些水渍，关切问：“公子可需要换衣裳？”
　　江蕴摇头道不必。
　　走上前，背手而立，提笔蘸墨，笔走如龙，写下“春日宴集”四字。
　　即使袖口微湿，他长身如玉，独立高台，广袖青衫随风飘舞，若仙若鹤，惊世风华亦令人倾绝。
　　一直等江蕴翩然离场，众人都未从那惊鸿一瞥中回过神。
　　但江蕴下台后，就被许多文人士子包围了起来。
　　文人慕强，何况还是如此漂亮温雅的公子，他们都迫不及待的想和江蕴交际，一起探讨文章。
　　还有要拉拢江蕴入仕的。
　　江蕴温和的表示，自己既没有入仕的意愿，平日写文章也很少，并不能指导大家多少。众人自然不会信，众人只觉得这小郎君不仅有才，还十分谦逊。
　　他们更想和江蕴结交了！
　　即墨清雨也抚须站在人群之外。
　　赵衍侍立在一边，试探问：“要不弟子去将他叫过来？”
　　即墨清雨板着脸道不用，但脚不肯离开半分，目光也始终凝注在一处。
　　赵衍：“……”
　　赵衍只能陪着一起等。
　　文人们越聚越多。
　　十方怕这些人将江蕴吃了，不得不高声道他们公子身体不好，要回去休息了。众人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散开。
　　江蕴要离开时，后面忽又有人咳了声，道：“等等。”
　　十方下意识又要驱赶，回头一看，对方一身墨蓝长袍，目光犀利有光，还留着美髯，竟是左相即墨清雨。
　　他来做什么？
　　江蕴并不认识即墨清雨，行了个晚辈礼。
　　即墨清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忽问：“今年多大了？”
　　十方：“……”
　　赵衍：“……”
　　江蕴也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答了。
　　即墨清雨点头，又问：“在哪里就学？”
　　江蕴便说一直是在家中自学，并未就学。
　　即墨清雨目光微亮：“那可曾拜师？”
　　江蕴还没答，后头忽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左相也对孤的人感兴趣么？”
　　即墨清雨皱眉，转身，果见隋衡一身墨色麟袍，不知何时过来了。
　　他二人素来水火不容。
　　即墨清雨轻哼声，沉下脸：“老夫要做什么，与殿下何干？”
　　隋衡轻笑：“左相做其他事，自然与孤无关，可觊觎孤的人，就与孤有关系了。”
　　他直接上前，将江蕴拦腰抱了起来。
　　即墨清雨瞪大眼，一副白菜被猪拱了的表情。
　　“你——”
　　隋衡：“他是孤的人，左相若感兴趣，不如改日来孤府里喝茶。今日孤就不奉陪了。”
　　说完，由着即墨清雨震惊惊愕的立在原地，带着江蕴大步离开了。
　　即墨清雨气得胡子抖了许久，方问大弟子：“这是怎么回事！”
　　赵衍也很茫然。
　　但赵衍平日交际不错，知道隋都城一些重要消息，便迟疑答：“听说太子这回南征，从江南带了个漂亮的小郎君回来，莫非……就是这个楚言？”
　　江蕴直接被隋衡抱回了行宫。
　　虽然有太子府亲兵开道，一路没有遇到多少人，江蕴依旧觉得很难为情。
　　隋衡把人放到榻上，嗅着小情人袖口的墨香，挑眉道：“孤竟不知，阿言原来还有这等本事。看来让你给孤做暖床小妾，还真是屈才了。”
　　“要不，孤明日就封你做贵妾如何？平日除了暖床，还要给孤铺纸研墨。”
　　江蕴知道一旦出了这个风头，免不了要被此人怀疑戏弄。
　　小声道：“我只是随便写写而已，没有想那么多。”
　　“那你为何不代表孤参赛？反而以个人名义参赛？”
　　江蕴便道：“我怕给你丢脸。”
　　隋衡：“……”
　　隋衡失笑了声，发现近来小情人越来越会讨巧卖乖，便故意拉长语调：“是么？原来阿言如此为孤的面子着想。”
　　“孤要如何奖励你呢。”
　　他目光流连，不怀好意。
　　江蕴只能跪在榻上，顺势吻了他一下。
　　隋衡：“不够。”
　　江蕴抿了下唇角，羽睫垂落，又在另一侧给了他一下。
　　此人最近得寸进尺，这事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肯放过他。
　　“嗯，有进步。”
　　隋衡很是飨足。
　　“阿言文章做得那般好，想来其他事情也能学得很快了。”
　　江蕴不解他何意。
　　就见他十分嘚瑟的从怀中取出一物，道：“从今日起，你必须每日学习一种。”
　　江蕴羞恼的看着他。
　　“谁让你背叛孤来着。”
　　“方才母后可是把孤叫过去，狠狠训斥了孤一顿，说孤夫纲不振，连个人都管不好。你今日狠狠压了孤这太子府一头，还不许孤讨回来么？”
　　“今晚就这个如何？”
　　他已经开始津津有味的做选择。
　　江蕴不想搭理他，推开他，想下去。
　　隋衡轻笑声，把人捞回来抱紧，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色，认真的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今日你帮了孤多大的忙。”
　　“孤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大的福气，才能半道捡回你这样的稀世珍宝。”
　　“阿言，谢谢你。”
　　江蕴无法承他这声谢，因他今日所做一切，严格来讲，与他并无半分关系。
　　甚至某种意义上，是在和他对着干。
　　隋衡已接着道：“孤想好了，以后孤就要你一个，再也不娶其他人了，谁来说都不管用。以后，铺床暖被，铺纸研墨，还有生崽子，都你一个人来做，好不好？”
　　“……”
　　又开始了。
　　江蕴忍不住在他肩头咬了口。
　　“你自己生吧。”
　　隋衡嘶一声，刚想欺负回去，亲卫在外报：“殿下，陈军师求见。”
　　陈麒来多半是为了明日比试的事。
　　隋衡把人放开，刮刮小情人挺秀的鼻头，道：“先饶过你，晚上再和你算账。”
　　他例行露出一侧脸颊。
　　江蕴只能环住他颈，亲了他一下。
　　隋衡方满意离开。
　　不多时，嵇安过来，笑眯眯说烧好了热水，公子可以沐浴去了。
　　江蕴点头，整理好衣袍，方下榻，往旁边的浴室去。
　　陈麒自然是来向隋衡请罪的。
　　隋衡亲手扶他起来，眉间漾着笑意：“今日只是开头而已，对孤而言，颜氏没有拿到头筹，便算孤赢。”
　　何况，赢得还是最得他欢心与喜爱的小情人。
　　这更令隋衡愉悦了。
　　陈麒自然也察觉到隋衡心情格外之好，联想到刚刚从徐桥处听说的消息，便试探道：“楚公子既然有如此高才，今日为何没有代表殿下参与比试？”
　　陈麒疑心重。
　　自陈都王宫里，第一次在浓郁夜色里，看那一闪而过的青色背影时，心头便莫名笼着一层不安。
　　虽然作为下臣，不该掺和主君的私事。
　　可主君身边有这样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还隐藏着倾世才华的人，总是令人不安的。
　　“他呀。”
　　隋衡松散一笑：“他只是玩玩而已。”
　　陈麒一愣。
　　因对方言辞间的宠溺与纵容，几乎毫不掩饰。
　　陈麒想到了徐桥善意的警告，便不敢再多言。
　　因为今日文章类比拼，颜齐的实力实在太强大了，他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明日，将同时进行五大文类项目的比试，只要他能拿下三项，便能战胜颜氏。
　　陈麒很有信心，因为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
　　次日，江蕴依旧早早到了赛场，在十方和樊七陪同下观看比赛。
　　樊七萎靡不振，蔫哒哒的，看向江蕴的眼神透着古怪，偶尔与江蕴目光撞上，也是迅速别开脸。
　　高恭亲自做了鸡汤面，用食盒严密包裹着，给江蕴送来。这是他的拿手之作，因为之前办的糊涂事，这段时间，他比嵇安更殷勤百倍的侍奉江蕴。
　　江蕴吃了一小碗，把剩下的分给十方。
　　十方素来喜欢吃高恭做的面，也不客气，美滋滋的向江蕴道谢，捧着大半碗面吃了起来。樊七看他们言笑晏晏，越发气闷，蹲在一边不说话。
　　第一场是乐类比试。
　　因为有昔日南国四公子，乐公子洛凤君参与，其他人似乎注定要成为陪衬。所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等着洛凤君的出场。
　　大约比了一个时辰之后，洛凤君方携着自己那把名为“昆山”的稀世古琴，缓缓出现在玉台之上。
　　他依然一袭白衣，容色清冷孤傲，只是手上的纱带却不见了。
　　故而除了寥寥几个知情者，也无人知道他受伤的事。
　　短短一日，洛凤君的伤不可能好，江蕴明白，洛凤君是乐痴，同时也是音乐天才，对乐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痴迷和敬畏。即使手上负伤，他也没有退出比试，而是坚持出现在赛场。他不想露出伤，博取同情和怜悯。
　　作为名满天下的乐公子，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江蕴突然对洛凤君有了些不一样的认识，觉得洛凤君和自己之前想象的不大一样。
　　伴着一声清越鸣响，洛凤君开始了弹奏。
　　今日洛凤君弹奏并不是他的成名曲《梧桐引》，而是一首破阵曲，曲调高亢激昂，犹若千军万马在沙场上奋勇拼杀奋进。
　　波澜壮阔的疆场仿佛近在眼前。
　　他手受了伤，不仅没有藏拙，竟然选择如此激烈张扬、快节奏的曲调。
　　场上寂然无声，都沉浸在这曲调编织的虚幻世界中。
　　有的人甚至已经血脉偾张，额角冒汗。
　　直到一声铮然裂响，琴弦崩断，抚琴的手指溅出血，如一朵朵血色梅花，落在琴案之上。
　　众人陡然惊醒，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闻名天下的乐公子，竟然出现如此失误。
　　然而那一幕又极壮美。
　　洛凤君携起琴，高傲的行一礼，转身离开，一句话未说，一个字未留。
　　又两人之后，轮到太子府高手上场。
　　一道清瘦身影，面上罩着黑纱，在宫人引领下，走上玉台，所用乐器和洛凤君一样，也是一张七弦琴。
　　这是个陌生面孔。
　　众人在揣测其身份的同时，那人已含笑拨响第一声曲调。
　　众人面色大变，露出震惊色。
　　因此人所弹奏的曲子，竟是无数人学而不得，那位音乐天才齐国段侯所创的绝世名曲《凤求凰》。
　　已经下场的洛凤君也倏地停住步子。


第32章 春日集宴7
　　《凤求凰》难弹，并非因为曲调多么曲高和寡、幽深难懂，而是因为变换丰富，对指法要求极高。
　　《凤求凰》一共四段曲子，据说每一段都至少有二十多种曲调变化，最经典的一段《凤鸣》，甚至能达到三十余种。《凤求凰》相传是齐国段侯思念爱人所做，倾注了他所有心血，曲中既有爱人相识相守的欢娱，又有与爱人分别时肝肠寸断的痛苦哀鸣，寻常琴曲可能只是曲调节拍的组合，《凤求凰》却是一段辗转反复的幽曲心肠。以前曾有心性不坚者，试图弹奏此曲，最后竟吐血疯魔。
　　还有人因听《凤求凰》而大哭三日不止，最后和心上人一起投河殉情的。
　　总之，由于曲调变幻复杂，且附有种种荒诞传说，天下间真正能习得《凤求凰》的人极少。唯一得了真传的，就是段侯之子，齐国公子齐子期。
　　没错，《凤求凰》虽然是个悲伤的曲调，但段侯本人的经历极传奇，在年少痛失爱人后，他入齐都，受到烈王赏识，成为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段侯，并机缘巧合的和昔日爱人重聚，孕育了共同的孩子，齐国公子齐子期。
　　烈王虽性情暴虐，段侯在齐国百姓间的口碑却极好，如今齐国军政大事，几乎全部掌控在这位段侯之手。
　　堪称励志榜样。
　　虽然段侯本人也已经很少再弹《凤求凰》，但这并不妨碍《凤求凰》成为乐师们争相学习的当世名曲。
　　只是《凤求凰》毕竟难弹，平常没事儿时私下学习练习也就罢了，比赛时弹奏，极容易出现失误。
　　春日宴举办了这么多年，乐类比试时都无人敢弹奏此曲。
　　太子府派来的这位乐师，第一次参加春日宴，竟然就敢直接挑战这种超高难度的曲子，不免让人震惊意外。
　　玉台上，泠泠琴音流水般响起。
　　众人不禁耳目一明，因这就是《凤求凰》的第一段《高山流水》，诉说的是恋人志趣相投，在高山流水间相对而奏的美好场景，曲调悠闲静好。
　　“好正宗的调子。”
　　“太子府这回是真请来了高人呀……”
　　底下已经有人忍不住赞叹。
　　洛凤君也转过身，抱着琴回到赛场内，在一株柳树下缓缓坐下。
　　《凤求凰》是极赏心悦目的曲调，随着琴音渐入佳境，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到这边观赛。
　　江蕴也抬起头，打量着那被黑纱遮掩的乐师身影。
　　微风拂过，不时掀起黑纱一角，江蕴看到一截下巴，但始终没能看到乐师真正面容。
　　江蕴便又去打量乐师的手。
　　那是一双白皙细腻，宛如凝脂的手，手指关节十分灵敏，所以能极好的适应《凤求凰》曲调变幻，迅速变换指法。
　　不懂行的人看来，十指如飞，几成幻影。
　　十方见江蕴瞧得认真，不由好奇问：“公子在看什么？”
　　江蕴便指着问他：“你猜这乐师是男是女。”
　　十方看了片刻，道：“像是女子。”
　　江蕴摇头：“我猜是男子。”
　　“男子？”
　　十方困惑：“男子怎么生了双那样的手。”
　　而且，一个大男人为何要大白天捂着层黑纱，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莫非因为太丑？
　　“寻常男子自然不会，但他不是普通男子。”
　　“我猜，他是一名坤君。”
　　江蕴替他答疑。
　　十方露出惊诧色。
　　“公子如何得知的？”
　　江蕴便道：“他肌骨虽柔软细腻，手指却比普通女子长出许多，身高也远高普通女子，应是长期服用药物的缘故，才能养出这样的手指。”
　　十方原也觉得这女子过于高大了，听江蕴如此说，才恍然大悟。
　　台上曲调已经进入到《凤求凰》的高潮《凤鸣》，原本欢快的琴音急转而下，转为一段如泣如诉的哀鸣。
　　众人仿佛听见昆山玉碎，凤凰泣血之声，心绪控制不住的随着曲调漾起一股难言的悲伤，一些甚至掉下眼泪。
　　“妙，妙啊。”
　　“这就是真正的《凤求凰》啊！”
　　有人红着眼站起，激动高呼。
　　弄弦奏乐的，大都有几分痴相，这人一起头，立刻引起一大片击掌高呼。
　　连洛凤君都露出几分诧异色。
　　一曲毕，余响不绝，台上乐师缓缓起身，向众人行礼，欲退下时，忽有人问：“高人可否露出真容一看？”
　　乐师静默片刻，笑道：“在下家训，弹琴时不可露出容貌，望兄台海涵。”
　　竟是一道雌雄莫辨的男子声音。
　　十方向江蕴投去钦佩的眼神。
　　江蕴仍专注望着台上身影。
　　这时又有人问：“不知高人在何处定居？身怀如此绝技，为何从未展示过？”
　　乐师道：“在下只是一个普通伶人而已，上一回弹奏这曲《凤求凰》，已是七年以前，近来技艺生疏，让诸位见笑了。”
　　技艺生疏，还能弹奏出如此水平！
　　只是七年前……
　　忽有人道：“传言那江国太子十一岁时，为营造名声，曾花费重金找人替他代弹《凤求凰》，莫非那高人就是足下？！”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因关于江国太子是否会弹奏《凤求凰》之事，真真假假，甚嚣尘下，一直是个争论不休且没有明确结论的话题。
　　但随着不久前流觞宴上，江国太子亲口承认自己并不会弹奏任何乐曲之后，代弹之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代弹者身份，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毕竟想要将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找的替身不能与江国太子年岁相差太多，十一岁代弹出《凤求凰》那样的曲子，该是何等音乐天才，恐怕连乐公子洛凤君都要甘拜下风。
　　而眼下这乐师，无论年龄还是经历，似乎都能契合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这乐师身上。
　　洛凤君更是直接抱琴站了起来。
　　因一直以来，作为音乐天才的他，一直自视甚高，看不起寻常庸才，也不屑于与那些庸才比试，唯独对十一岁能弹奏出《凤求凰》的江容与耿耿于心，一直想找机会与其比试一番，分个高下。不料上回流觞宴，他当众挑战，对方却避而不战，反而当着一干下属国的面主动向他认输。
　　他心有不甘，却无计可施。
　　可若那桩传闻为真，他过去数年的执念，岂不是也笑话一场。
　　洛凤君盯着那乐师，咬牙，扬声问：“七年前，当真是你为江国太子代弹？”
　　场下已喧闹一片。
　　有人激愤道：“高人不必顾忌，如今江国已是强弩之末，高人只管大胆说出真相，不必担心那江容与报复。”
　　“没错，太子殿下已在陈都建招贤台，搜集江容与伪造德名的罪证，高人若真敢勇敢站出来揭露，说不准还能获得殿下赏识和重金赏赐。”
　　乐师没说话，似在犹疑，好一会儿，方婉婉道：“在下只是一介布衣而已，诸位就不要为难于我了。”
　　这话虽未直接言明，但几乎已是变相认同了。
　　众人倒吸口凉气，继而是无边的愤怒与唾骂。
　　“没想到那江容与当真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什么《凤求凰》，《江都赋》，如今看来都是假的！那所谓的德名，多半也是编造出来的，可恨你我眼瞎，被他蒙蔽这么多年！”
　　洛凤君则怔然立在原地，紧接着，眸底浮起怒火。
　　乐师唇角轻轻一勾，携起琴，准备退下，喧嚣中忽传来一道清澈明润声音：“足下留步。”
　　乐师抬头，就见玉台之下，站着一道青色身影。
　　江蕴静静看着他，道：“你的《凤求凰》，弹的有几处错误。”
　　乐师一惊，黑纱下，双目轻轻一缩，下意识攥紧袖口。
　　正愤怒讨伐的众人也愕然闭嘴，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情况。
　　错误？
　　那般正宗的曲调，竟还有错误？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没听出来！
　　乐师已迅速恢复常色，施施然问：“公子说我弹错，可有证据？”
　　他的确有几处失误，可《凤求凰》变幻太多了，除非段侯本人，或是那个据说得了真传的齐子期，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来。
　　乐师一瞬慌乱之后，立刻找回自信。
　　江蕴道：“你第一段第三节，缺了一下勾抹，第二段第四节，多了一次剔弦，且剔弦时下指太深，第三段《凤鸣》一节，至少缺了三次叠涓。我说的可对？”
　　乐师面色倏一变。
　　只因隐在黑纱下，无人能窥见。
　　但他依旧淡定道：“纸上谈兵谁不会？我乐已奏完，公子非要空口白牙诬陷于我，自然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围观众人和几名评审官也都怀疑地看着江蕴。
　　因就他们亲耳所听来说，方才那曲《凤求凰》的确弹得很成功，无可挑剔。《凤求凰》变调太快，指法变幻太多，会的人又少，眼前乐师已是超高水准，江蕴挑出的这些毛病，并没有多少信服力。
　　“当然，这些技法上的疏漏，并非你最大问题。”
　　“你最大的问题在于，根本没有理解《凤求凰》的精髓。”
　　众人一片震惊目光中，江蕴再度开口，他声音不大，甚至很温和，却让人无法忽略。
　　“《凤求凰》并非哀怨之曲。”
　　江蕴道。
　　这简直更离谱了，《凤求凰》是齐国段侯思念爱人而作，因为太过悲伤，都有人因为听了这曲子殉情去了，他竟然说不是哀怨之曲。
　　“不是哀怨，难道还能是欢喜之曲不成？”
　　“就是嘛，简直荒唐！”
　　十方站在后面，有些担心小郎君眼下的处境。虽然他对江蕴无条件信任，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显然很认同方才那名乐师，小郎君只靠说，恐怕很难服众。
　　而且，这还是陈军师招揽来的人，代表的是太子府。
　　小郎君此举，不是和殿下对着干么？
　　最重要的是，小郎君看着柔弱，而这些乐人看起来都很凶。
　　十方发愁的时候，就见江蕴伸出手，朝那名乐师道：“可否借琴一用？”
　　乐师皱眉。
　　一道清冷声音忽响起：“我可以借你。”
　　竟是洛凤君。
　　这一会儿功夫，洛凤君已经将断裂的琴弦换掉修好。
　　江蕴道了声多谢，从洛凤君手中接过琴，步上玉阶，施施然在高台上落座。
　　一位评审官忍不住道：“这……”
　　其他几人同时：“无妨，让他弹！”
　　十方见局面已非自己能控制，忙跟上去，护在江蕴身后。
　　江蕴垂眸，拨响琴弦。
　　当那熟悉又陌生，淙淙如流水的琴音倏然响起时，所有人神魂都禁不住为之一清一荡，露出惊艳色。
　　虽然同是《高山流水》一节，此一节高山流水却不仅让人感受到了恋人相对而弹的美好场景，更让围绕在两人周围的松风、明月、清泉、山石，甚至是上下嬉游的鱼儿，优雅展翅的鸟儿，甚至是烂漫开在山石间的野花，都活灵活现，跃然眼前。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恋人手挽着手，踏溪而行。
　　待进行到《凤鸣》一节，曲调并未转为悲伤沉郁，而是陡然昂扬而起，嘈嘈切切，密密如雨，仿若鹤唳九天，于悲伤中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呐喊与昂扬之力，让人几乎透不过气。
　　铮——
　　当曲调达到一声恐怖的尖锐高度时，又突然自尖锐中涌出一股杏花春雨般的宁静平和。
　　曲毕，全场静寂无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头发花白的评审官方起身拊掌。
　　“好琴，好曲。”
　　“听君一曲《凤求凰》，老夫此生无憾。”
　　江蕴并未说什么，收起琴，望向仍僵立在原地的乐师：“你可服？”
　　乐师面色已经惨白如纸，不可思议的望着江蕴。
　　“你怎会……”
　　他喃喃，不敢相信。
　　江蕴没再看他，将琴交还给洛凤君。
　　洛凤君眸光发亮，想说什么，江蕴已轻施一礼，转身离开。
　　十方忙跟上。
　　“师父，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凤求凰》么？”
　　赵衍陪即墨清雨一道立在人群之外，不掩惊艳的问。
　　即墨清雨捋须含笑，显然仍沉浸在那绝世曲调中无法自拔。
　　好一会儿，他问：“你说什么？”
　　赵衍：“……”
　　赵衍于是换了个话题：“师父还打算收他为弟子么？”
　　“怎么？不成么？”
　　“可他毕竟是……”
　　“是什么，太子的人？呵。”
　　赵衍：？
　　师父什么意思，难道还打算和太子抢人？！
　　“小郎君要去哪里？”
　　见江蕴走得有些急，十方紧跟着问。
　　江蕴停下，转过头，温和的道：“我去河边洗洗手，你在此等我便可。”
　　不等十方回答，江蕴便走开了。
　　等走到河边一处空地，江蕴方蹙眉，吐了一口乌血出来。
　　他跪坐下去，洗了洗手指，掏出巾帕，擦干净嘴角，忽觉后方有人窥视。
　　扭过头，就见樊七鬼鬼祟祟的站在一颗柳树后。


第33章 春日集宴8
　　樊七恰好路过，恰好撞见江蕴吐血一幕，觉得诧异，才躲在树后偷看。
　　江蕴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做完自己的事，方起身，问：“樊副将有事么？”
　　樊七心头萦着疑云，见被发现，也不再躲着，越发古怪的上上下下打量着江蕴。他并不知江蕴弹琴的事，即使知道，也无法理解弹个琴怎会吐血。
　　他有些怀疑，小狐狸精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他在江蕴面前素来强横惯了，便昂头哼道：“这里又不是你的地盘，我没事儿就不能过来转转么？”
　　江蕴点头，很好脾气道：“当然可以，只不过，你不发一言的躲在树后偷窥，不知道会以为——”
　　“以为如何？”
　　“以为你对我有意。”
　　樊七：“……”
　　樊七瞪大眼，看毒物一般看着江蕴。
　　“你休要胡说！我、我何时看上你了。”
　　江蕴眼尾轻轻一扬：“最好是如此了，否则，我真是为樊副将的宝臀感到担忧。”
　　樊七：！！
　　樊七怒不可遏。
　　小狐狸精竟然敢当面讽刺他！
　　樊七咬牙，气咻咻转身走了。亏他刚才还头脑发昏，想着关心他为何吐血！真真是自作多情！
　　不多时，十方也追了上来。
　　这里人多眼杂，他总是不放心江蕴独自离开。
　　“小郎君洗好了？”
　　江蕴点头，笑道：“好了，我们继续去看比赛吧。”
　　十方再度被这抹明然的笑弄得恍惚了下。
　　见江蕴心情好，他也跟着高兴，问：“接下来小郎君想看哪一个比赛？”
　　江蕴道：“先随便转转吧。”
　　“那小郎君还会参与比试么？”
　　“可能吧。”
　　十方惊讶。
　　继而担忧：“那咱们会不会再撞上太子府的人？”
　　江蕴道无妨。
　　“你们陈军师一定为你们殿下招揽了许多奇才，我只是随便玩玩而已，一定有比我更厉害的在后面等着上场。”
　　乐类比试还没有结束，继江蕴惊艳一曲之后，后面参赛选手似乎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庸才，连评审官兴致都不大了。
　　但十方的确不能确定，太子府是不是还有更厉害的选手在后面压轴。
　　江蕴接着：“你们陈军师方才选的那名乐师，水平的确有些差，只因侥幸选了一首难弹的曲子，巧妙掩盖了技艺上的疏漏，可万一评审官中也有擅弹《凤求凰》的，极大可能要露馅。”
　　“听说你们陈军师忠心耿耿，定然不会只准备这样水平的选手。”
　　十方不懂乐理，并不知方才若非江蕴突然出现，陈麒准备的那名乐师几乎要毫无悬念的拔得头筹。
　　十方被说服了。
　　“公子说得对，陈军师应当准备了更厉害的人。”
　　江蕴点头：“所以，我们就放心大胆的玩儿吧。”
　　江蕴先到书画类比试现场，即兴绘了幅丹青，并题了一首小诗。
　　接着又来到弈类比试现场。
　　高台上，两个人正相对手谈，一个锦袍玉冠，是个贵族子弟，另一个素袍木簪，已经四十多岁年纪，正是逍遥子。
　　因为隋衡不喜欢他打扮成道士，所以逍遥子特意换了装束。
　　逍遥子执黑子，抚须悠悠然落下一子后，道：“贵人请。”
　　对面贵族子弟紧蹙着眉心，指间拈着粒白子，迟迟不落，显然已进入困境。江蕴打量着逍遥子面孔，眼睛轻轻一眯，就听旁边有人道：“这逍遥子已经连胜十场，仍精力充沛不见疲色，今日怕是要钉在这台上了，魁首之位，多半非此人莫属。”
　　另一人附和：“太子府这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高手。听说逍遥子是江国人，在江国时因出身贫贱被那江国太子看不起，一怒之下遁入山中修行，再不理会尘俗事。这回能应太子府的召，太子想必花费了不少心血去请。”
　　“江国太子不是号称礼贤下士么，怎会嫌弃他出身？”
　　“那都是假的！江国太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江蕴心中冷笑。
　　难怪他觉得这唤作逍遥子的道士有些眼熟。
　　原来这就是当初在江国时凭神神鬼鬼之说愚弄百姓，并当街拦他撵驾，称受天命感召而来，愿意辅佐他的那名道士。
　　此人的确有几分本事，尤其是手谈，听说曾在江都最大的茶楼内摆阵，接受江都所有手谈高手的挑战，整整三日，无有敌手。
　　他惜才不假，可并不喜急功近利，为了成名用手段汲汲钻营的人。
　　而且范周查出，此人虽为道士，却并不像他宣扬的那样躲在山中清修，反而在观中炼制号称能延年益寿、多子多福的丹药，诓骗百姓钱财，还有前去观中祈福的少女莫名失踪，最后被发现死在道观所在的后山脚下。
　　如此种种，江蕴直接命侍卫将他驱赶出府，并交由官府审问。
　　不知此人又使了什么通天手段，竟从官府大牢中逃出，摇身一变，又改名逍遥子，成了“不慕名利、隐遁山中”的名士。
　　那贵族弟子终是弃子认输。
　　苦着脸行一礼，便匆匆离去。
　　接下来上场的是一名颜氏子弟，此前曾连续三年拔得弈类头筹，若无意外，今年弈类头筹也当是他的。但在与逍遥子厮杀了近半个时辰之后，亦弃子认输。
　　逍遥子抚须含笑，问：“还有哪位小友，想与老夫指教？”
　　逍遥子实力太强悍，下面人面面相觑。
　　因手谈毕竟是极耗费时间、心力与脑力的事，而且和其他比试不一样，落于下风的那个要当场认输。
　　众人迟疑的间隙，一个清雅声音道：“我来。”
　　江蕴不紧不慢走到台上坐下。
　　“是楚言呀。”
　　因为昨天文类比试，许多人已识得江蕴。
　　昨日离得远，很多人并未看清江蕴长相，今日离得近，见小郎君一袭青衫，漂亮优雅，宛若神仙中人，都目露惊艳。
　　空气中一阵此起彼伏惊叹。
　　逍遥子也怔了下，盯着江蕴好一会儿，但他很快恢复常色，道：“小友请。”
　　江蕴随意落下一子。
　　逍遥子皱眉，因这棋路很不合常规。
　　但这也让他警惕，怕对方是个隐藏的高人。
　　他便依照自己的排阵布局习惯，跟着落下黑子。
　　江蕴紧接着落下第二子。
　　逍遥子看了眼，已经有些怀疑江蕴是故意过来捣乱的。
　　他笑道：“小友莫怪老夫说话直接，小友当真学过弈道么？”
　　江蕴已经拈起第三枚白子，施施然反问：“怎么？道长怕了么？”
　　逍遥子摇头，露出一言难尽色。
　　他落下第二子。
　　江蕴想也不想，便在一个边角处落下第三子。
　　这简直犯了棋中大忌。
　　逍遥子越发笃定，江蕴根本不懂棋道。
　　他在心里冷笑了声，老神在在的跟着落下一子。
　　没一会儿功夫，白子好像已经被黑子包围，可怜巴巴的被分割成好几片。
　　十方不懂下棋，但从周围人反应来看，觉得小郎君的棋艺可能……有些烂。他咳一声，小声道：“咱们只是玩玩而已，公子若玩腻了，咱们可以去看下一个。”
　　江蕴抬头，温和的朝他笑道：“无妨，我再玩一会儿。”
　　逍遥子再一次默默冷笑声，想，果真是个不懂行的，还玩儿呢，待会儿输了，别哭得太厉害才是。
　　十方只能作罢，忐忑观望。
　　江蕴展袖，拈起白子，落于一处。
　　逍遥子哼笑声拈起一粒黑子，正待落下，俯视棋盘时，神色微微一变。
　　江蕴扬眉看他：“怎么？道长又怕了？”
　　逍遥子没听清江蕴说什么，他望着棋盘，越看越惊心动魄，越看越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小小一粒白子，竟如扭转乾坤的一枚钥匙般，瞬间盘活了整片棋盘。
　　他望着自己的黑棋区域，手心控制不住的浸出汗，脑中纷乱如麻，想，他方才那粒子应该下到另一处的，再往前推两子，还可以更佳的……只因对方太随意，让他下意识轻了敌，才没有如往常一般，细斟细酌每一步棋。
　　围观众人都睁大眼，挤着往前观看。
　　再拖延下去，旁人真以为自己怯场，或要弃子认输了。
　　逍遥子咬牙，手指颤抖着落下一子。
　　江蕴看也不看，再次轻飘飘落下一粒白子。
　　顷刻间，棋盘形势陡转，白棋竟以一道意想不到的路径，生生切开一道生路，并隐隐有将黑棋包围之势。原本胜券在握的黑棋，一下被推到了死路边缘。
　　逍遥子险些惊呼一声。
　　他自诩深谙棋道，精心研究各类稀世棋谱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如此不循常理的下棋路子。
　　他看向江蕴的目光，第一次露出恐怖。
　　“给我茶水！”
　　他呵斥一旁道童。
　　道童素来怕他，见他无端发怒，忙哆哆嗦嗦奉上一盏茶。
　　逍遥子猛灌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绪，方再次拈起一粒黑子，斟酌再三后，缓缓落下。
　　这一步险中求胜，也是一步好棋。
　　围观众人露出钦佩赞许色。
　　江蕴拈起白子，忽道：“落子无悔，道长确定落在此处？”
　　对方不仅棋路刁钻，还总出言挑衅，看着温温雅雅的一个小郎君，脾气一点都不和善。
　　这已是逍遥子精心推算过的棋路，他冷笑一声：“你也说落子无悔，老夫与人手谈这么多年，可从没有悔棋的习惯。”
　　江蕴没再说话，羽睫轻扬，落下白子。
　　“道长输了。”
　　他微微一笑，道。
　　场上顿时发起一阵惊呼。
　　逍遥子原本眯着眼，闻言倏地睁开，往棋盘望去，登时遽然变色。
　　白棋连成一片，黑棋竟已全军覆没，只剩寥寥几个，散落在角落。
　　！！
　　怎么可能！
　　然而对方又的确仅落了一子。
　　逍遥子瞪大眼，好久没能发出声响。
　　江蕴整衣起身，看着他手中黑子，道：“道长该弃子认输了。”
　　都到了这一步，认输环节已是可有可无，可对方依旧特意要求，显然存了羞辱之意。
　　逍遥子自来隋都，一直春风得意，何曾受过如此屈辱，他揭下面具，再无方才的淡定，愤恨的盯着江蕴。
　　“老夫，认输！”
　　他重重丢了黑子，咬牙道了句，便拂袖离席。
　　道童忙收拾好茶具和坐垫，战战兢兢的跟上去。
　　江蕴把玩片刻掌心一粒白子，随手一丢，和十方道：“咱们去别处瞧瞧吧。”
　　十方高兴点头。
　　虽然逍遥子是太子府的人，可他也十分看不惯这老东西气急败坏、输不起的做派，十方想，如小郎君所说，陈军师应当招揽了更厉害的人过来。
　　评审官却拦住江蕴：“公子等等，公子赢了棋局，按规矩应当坐在挑战席上，接受其他人挑战才对，怎能离开！”
　　江蕴便表示，自己并无夺魁意愿，自知才疏学浅，愿意让贤给其他人。
　　这让评审官犯了难，逍遥子已输，显然不适合坐在挑战席了，无人压阵，接下来还怎么比。
　　江蕴不管这些事，江蕴与他优雅行一礼，已经带着十方飘然而去。
　　评审官还想追。
　　旁边忽传来一声重咳。
　　评审官转头一看，大惊，忙俯身行礼：“左相。”
　　即墨清雨用一种冥顽不化，类似愚笨的眼神看他一眼：“春日宴本就是雅集活动而已，也不是每一个项目都要比出个高低，没有魁首就没有，多大点的事！”
　　评审官诺诺称是。
　　一面想，这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一面惊诧，向来孤高出尘的左相大人，为何屈尊来了自己这边观赛，似乎还一直站着看的？
　　他瞪一眼职事，怪职事没有及时提醒，让他怠慢左相这般久。
　　即墨清雨已经捋须望着一处，和大弟子道：“走，去那边看看。”
　　赵衍麻木应是。
　　这一上午，他都在跟着师父东转西转，师父嘴上说着没意思，身体却诚实的待在场中，围着那个楚言转。
　　往年师父可从未离开过观赛台！
　　江蕴走出没多远，就被几个文人士子给围住了。
　　“楚言，你的丹青，你的书法，得到了评审官一致认同，他们如今都在此处找你……”
　　江蕴便请他们替自己传话，说自己并无夺魁意志。
　　然而评审官不这么认为，评审官觉得他太谦虚，坚持要将魁首之位给他。
　　十方在一边看着短短一上午，横扫赛场的小郎君，第一次露出肃然起敬之色。同时有些担忧，殿下那边的选手不知都如何了。
　　按这个架势，无论颜氏还是太子府，恐怕都要全军覆没！
　　**
　　“军师。”
　　逍遥子和乐师都一脸惨白的站在陈麒面前。
　　陈麒皱眉，不敢相信。
　　“你们说，那个楚言，不仅夺得了乐类头筹，还夺得了弈类、书画类头筹？”
　　乐师低声应是。
　　逍遥子则怒道：“不仅如此，他还狂妄自大，出言羞辱老夫！”
　　陈麒没有功夫顾忌他的心情。
　　今日一共五项比试，按照计划，乐类、弈类，他是势在必得的，如今连失三项，就算剩下两项他有机会获胜，也无力回天了。
　　陈麒沉沉拧眉。
　　楚言。
　　他目中露出阴霾色。
　　隋衡恰和徐桥从外走进来，看着逍遥子，问：“谁羞辱你了？”


第34章 春日集宴9
　　“殿下。”
　　殿内众人忙一起朝他行礼。
　　隋衡自在上首坐了。他上午忙着巡视明日武类比试的赛场，没顾上关心文试这边的情况，左右有陈麒把着关，出不了大乱子。
　　谁料刚回来，就听见逍遥子在高声抱怨。
　　他挑了下眉梢，问：“莫非道长没有夺魁？”
　　这话问的。
　　逍遥子立时老脸一红。
　　“贫……属下原本可以赢的。”
　　逍遥子不得不为自己辩白两句。
　　他简略讲述了一下上午弈试的情况，其他人一带而过，着重讲了江蕴如何诡计多端的戏弄他，羞辱他，以致他老马失蹄，痛失魁首。
　　最后愤怒道：“这个楚言，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空长了一副好样貌，实则狡诈至极，蛇蝎心肠，他分明精通棋艺，为了扰乱属下，开始时故意瞎下一通，让属下误以为他不懂！他还咄咄逼人，不讲武德，最后全胜的情况下，依旧逼着属下向他弃子认输，当众羞辱属下。属下以和这样的人对弈为耻！”
　　陈麒皱眉，暗暗朝他使了好几下眼色，让他快住嘴。
　　然而逍遥子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接收到陈麒的暗示，他一门心思的想将今日遭受的奇耻大辱都说出来，让隋衡为他做主，最好能重重惩罚那个楚言！
　　他继续激动：“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出现在春日宴上，属下以为，殿下应当命人将他驱逐出场，取消他的参赛资格！”
　　逍遥子愤怒无比的说完，发现殿中格外安静，陈麒、徐桥以及另外两名跟着隋衡一道回来的青狼营大将都用奇怪的眼神沉默望着他。
　　逍遥子不解。
　　为何这些人一点也不同情他。
　　这时，上方突响起一声冷笑。
　　“军师，你找的这个人，不仅技艺不行，品行也不怎么样呀。”
　　陈麒跪下请罪。
　　“臣知错。”
　　逍遥子懵然抬头，恰对上隋衡那双锐利张扬，虽衔笑着却寒瘆瘆毫无温度的眸，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在对方目光威压下，不受控制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隋衡又扫了眼那沉默立在角落，如空气人一般的乐师。
　　“这么说，今日文试，军师一个魁首也没能给孤拿到？”
　　陈麒背上渗出汗。
　　此事他辨无可辨，只能羞愧道：“臣有负殿下所托。”
　　殿中一阵静。
　　陈麒又道：“今日五项文类比试，乐类、弈类、书画类三项，皆被殿下身边的楚言小公子摘得了魁首。”
　　隋衡原本眉心都轻轻拧起了，闻言，眉梢又倏地一扬。
　　意外道：“都让他拿了？”
　　“是的。”
　　陈麒眸光急转，道：“臣不知，原来楚言小公子竟有如此惊世才华，还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招揽人，臣失察。”
　　“这事儿倒是怪不到军师头上。”
　　隋衡一面有些稀罕，一面若有所思。
　　毕竟两人天天同床共枕，他都不到，自己那温温软软的小情人，竟隐藏着如此厉害的本事。
　　陈麒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完，便维持请罪姿势，不再说话。
　　逍遥子内心则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什么楚言小公子。
　　那个楚言，竟然也是隋国太子身边的人么？为何陈麒从未与他讲过？
　　而且，若那楚言真是太子府的人，今日为何又故意与他对着干！逍遥子偷偷看了眼陈麒，想得到一个答案，然而陈麒自顾不暇，根本没空理会他。
　　好一会儿，隋衡笑吟吟道：“军师起来吧。”
　　“臣谢殿下宽宥。”
　　陈麒长舒口气，慢慢起身。
　　逍遥子要跟着一道爬起，被隋衡止住。
　　逍遥子不解。
　　隋衡冷笑：“孤说过，孤不养闲人。今日孤心情好，不杀你，有多远滚多远，别让孤再瞧见你。”
　　逍遥子虽不甘，可相比这份不甘，性命更重要，惶恐应了声，便迅速爬起，退了出去。
　　隋衡再次看了陈麒一眼。
　　“这样的事，孤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声音已是冷的。
　　陈麒心头一凛，恭声应是。
　　一直等隋衡起身离开，萦绕在头顶的那股寒意，都没能彻底散去。
　　“军师。”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乐师唤了声。
　　陈麒阴沉着脸，问：“你不是说，那曲《凤求凰》，世上绝不会再有其他人会弹，你根本不会失手么？”
　　他辛苦筹谋数日的计划毁于一旦，此刻胸腔内已盈满压抑的怒火。
　　“是啊，我也很奇怪，他怎么可能会弹《凤求凰》呢……”
　　乐师喃喃，即使比试已经结束多时，仍满腔震惊不解。
　　陈麒罕见的有些急躁。
　　因为这个楚言，再一次让他体味到失控的感觉。
　　楚言。
　　这个人，到底是谁。
　　所谓术业有专攻，任何一项技艺想要做到精通，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学习钻研。他天赋平平，年近三十才在文章上有所成就，凭借的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辛苦努力焚膏继晷，可就算是颜齐那样的文学天才，也只是擅长文章一项，在乐类、弈类和书画上的成就并不高，只是如普通贵族子弟一般，自小修习而已。
　　然而这个楚言，年纪还很小，竟然同时能在这么多文类项目上拔得头筹。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何等恐怖的天赋。
　　**
　　下午只有两场比赛，江蕴随便逛了逛，便回行宫休息了。
　　高恭依旧煮了热腾腾的鸡汤面，嵇安则立刻让人去烧热水，准备沐浴之物。
　　江蕴吃过东西，又沐浴完，就换上干净衣袍，如往常一样坐在窗下看书。
　　隋衡傍晚才回来，进了屋子，直接走到榻边，把人抱起来，放在怀中。
　　一日不见，甚是想念，他忍不住伸指刮了刮小情人漂亮精致的鼻头，问：“今日玩的可开心？”
　　他刚从外头进来，一身清寒，手指都是冷的。江蕴伏在他身上，点头：“还好。”
　　熟悉的浅淡莲香在鼻端萦绕，隋衡扬声道：“抬进来吧。”
　　江蕴转头，就见两个宫人搬着一张琴案走了进来，案上摆着香炉和一张七弦古琴。宫人行至殿中，将琴案摆好，便低头退了下去。
　　江蕴不解他何意。
　　隋衡笑吟吟：“孤听说，阿言今日一曲《凤求凰》，惊艳全场，连七十多岁的曲老夫子都甘拜下风，孤却无缘得听。”
　　“阿言便为孤奏一曲，如何？”
　　江蕴道：“我有些累了。”
　　“不行。”
　　隋衡格外霸道：“其他人都听了，就孤自己没听，你必须给孤弹。”
　　江蕴便道：“能不能换个别的？”
　　“不成，孤就要听《凤求凰》。”
　　隋衡眉梢轻挑：“《凤求凰》是求爱之曲，你不肯给孤弹，莫非是不喜欢孤？”
　　江蕴已经有些猜到他的用意。
　　沉默片刻，道：“我只能弹一小会儿。”
　　隋衡没吭声，直接把人抱到琴案后，道：“弹吧，孤就在一边听着。”
　　他语调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江蕴却很敏感的听出来了。
　　江蕴抬头，看到他充满探究的脸。
　　“弹啊。”
　　他无情催促。
　　因为屋里暖和，江蕴只穿了一件薄衫，可琴案却是正对门摆着的，冷风穿堂而过，他有些冷。
　　但他不想和隋衡纠缠这些琐碎问题，便低头，稍稍调了下琴柱后，开始拨弄琴弦。
　　淙淙曲调很快响起。
　　隋衡直接坐到对面榻上，撑着下巴，静静打量着笼在烛火光影中的小美人。看他唇角轻抿，优雅弄弦，比平日更风雅更美丽。
　　像一件精美瓷器。
　　江蕴弹得是第一节 《高山流水》，但弹得比较敷衍，所以室内回响的虽然仍是十分轻快悦耳的曲调，但并无什么特别感情在里面。
　　隋衡自然听不出来。
　　隋衡眼睛轻眯，在思考，在判断。
　　他在想，他真的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被父母抛弃，从陈国御车里逃出来的美人么？普通人家，真的能养出琴棋书画乐，样样精通，样样能在春日宴上拔得头筹的天才么。
　　他是很喜欢他，喜欢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可他是储君，一国太子，最起码的脑子还是有的。
　　陈麒话未挑明说，但他已明白陈麒话中深意。当然，不必陈麒多嘴提醒，他也会生出怀疑。
　　江蕴弹了一会儿，见隋衡还不开口让他停下，只能自己问：“我可以停了么？”
　　隋衡无情回：“不可以。”
　　“继续弹。”
　　江蕴抿了下唇，只能继续弹。
　　只是弹得更敷衍了。
　　隋衡道：“重新弹。”
　　“刚刚弹得不对。”
　　江蕴没料到他一个武夫还懂乐理，便停下，将方才一小节重新弹了遍。
　　嵇安和高恭一头雾水的站在外边。
　　高恭小声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一回来就让小公子弹琴，以前也没发现殿下喜欢听琴呀。
　　嵇安摇头，也露出很不理解的神色。
　　“可能是见小公子得了乐类头筹，高兴吧。”
　　高恭忍不住为江蕴说话：“公子晚上都没吃几口东西，这般弹，多耗费力气。”
　　两人正说着话，隋衡忽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两人忙吓得退到一边。
　　屋里琴音还在继续。
　　隋衡虽然出来了，但他不讲理的让江蕴继续弹，不许停。
　　嵇安试探问：“热水已备好，殿下可要沐浴？”
　　换来隋衡一记阴沉眼神。
　　嵇安吓得闭嘴。
　　隋衡独自走到院中，耳边听着琴音，心里想着事，无端烦闷。
　　这时十方和樊七走了进来。
　　十方听到琴音，也一愣，但他不敢多嘴。
　　隋衡把他叫到跟前，沉着脸让他把今日江蕴都干什么了，仔细全部的说一遍。
　　十方禀报的间隙，樊七到前头去寻高恭，想问问还没有面剩下。
　　他有些饿了。
　　隔着一道帘子，他隐约看到江蕴在弹琴，小狐狸精看起来病恹恹的。
　　樊七想到一事。
　　他踟蹰片刻，磨蹭到隋衡身边。
　　隋衡已问完话，正沉思。
　　见他躲躲闪闪，沉声问：“何事？”
　　樊七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本着对殿下忠诚，樊七还是道：“那个，他……好像有病。”
　　什么乱七八糟的。
　　隋衡没耐心看他一眼。
　　樊七指着屋里：“末将看到，他……吐血了。”
　　隋衡脸色一变，腾得站了起来。


第35章 春日集宴10
　　江蕴也在想。
　　想隋衡怀疑到了哪一步，想今晚能不能逃过一劫。
　　他今日一通搅和，颜氏虽没有力压太子府，太子府却也没讨到什么便宜，隋衡想利用春日宴压颜氏一头，并将第三股文官力量打入隋国朝堂的计划算是暂时落空。
　　他早在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预知到可能面临的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隋衡是隋国太子，不是一般莽撞武夫，他有智慧，有头脑，还十分有谋略，就算昨日欢喜他战胜颜齐，拿下文类魁首，没让太子府当众丢脸，今日也会渐回过味儿来。
　　他会怀疑他，再正常不过。
　　帘外明月高悬，星子疏落，夜色正是浓密。
　　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了，隋衡还没有回来。
　　江蕴知道他在做一个决定，甚至有些怀疑，待会儿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将他关起来，或打入大牢。
　　江蕴弹得越发心不在焉。
　　但他内心尚算平静。他已经做了身为江国太子，所能做的全部事，暮云关的军务布防，有范周与云怀在，也可安心。
　　之后的事，只能尽人力听天命。
　　就算真的难逃一劫，死在这个陌生的都城，他也算没什么大的遗憾了。
　　他让公孙羊离开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随时赴死的准备。公孙羊不懂，范周会懂。
　　他只希望隋衡能看在他们这些时日“露水情分”的份儿上，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这般想开后，江蕴反而能专注到曲调上了。
　　说不准这已是他最后能做的风雅之事了，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是真的想再弹一次《凤求凰》的。
　　江蕴垂眸，反思了一下，摆正态度，将曲调拨转回正常。
　　又一道冷风穿堂而过，他忍不住咳了声。
　　这时，帘幕忽被人大力一掀，隋衡走了进来。
　　他微喘着气，显然是疾步走来，一张脸凝重而紧张，双目直勾勾盯来，仿佛燃着两团火。
　　江蕴指下未停。
　　在隋衡开口前，先道：“能不能让我先弹完……”
　　话没说完，身体忽一轻，已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拦腰抱了起来。
　　“对不起。”
　　他听到上方人哑声道。
　　江蕴抬头，有些不解的望着隋衡。
　　隋衡懊悔：“对不起，孤不知道，不知道你病了。”
　　江蕴更奇怪。
　　他以为，他是过来发落他的。
　　而且，他只是穿的有些单薄，被风吹得有些冷，故而咳了两声，并没有生病。
　　隋衡已直接抱着江蕴进了床帐内，呵护珍宝一般，将江蕴小心翼翼放下。
　　他道：“为何不告诉孤，你病了？”
　　江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平静看着他。
　　落在隋衡眼里，变成了一种无声责怪。
　　隋衡越发愧疚。
　　“孤已让嵇安去叫御医过来。”
　　“你先好好躺一会儿。”
　　他握着江蕴手腕，后知后觉发现小情人手有些凉，继而意识到他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薄的春衫，方才却被他勒令坐在风口处，弹了那么久的琴。
　　他真是个混蛋。
　　御医是在隋帝和皇后那边随侍的，这一叫，势必要惊动颜皇后，江蕴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便道：“我没事，不用麻烦御医过来。”
　　“这是他们的职责，岂能算麻烦。”
　　隋衡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狗。
　　他问：“还难受么？”
　　江蕴摇头。
　　他都已经做好今晚在牢房里过夜的打算了，此刻能躺在柔软的被褥上，不仅不难受，还觉得有些幸福。
　　虽然此人阴晴不定的有些不正常。
　　明明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不知为何出去一趟，回来就像变了个样儿，还非要说他病了。
　　江蕴手腕被他握的有些疼。
　　他力气大的，好像要捏断他似的。
　　便问：“你可以……先松开么？”
　　隋衡“哦”了声，立刻松开手。
　　江蕴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隐回袖中，越发奇怪，他为何这般好说话。
　　不多时，御医便过来了。
　　御医本来都已经准备就寝了，突然被急召过来，有些懵然。
　　一进来，见床帐内躺着个漂亮清雅的小郎君，忙低下头，要跪地行礼。
　　隋衡起身，让他免礼，赶紧近前诊病。
　　这位殿下出了名的蛮横脾气差，御医不敢怠慢，忙提着药箱趋前，请江蕴伸出手腕。
　　江蕴依言伸出垂在身侧的右腕。
　　御医垫了帕子，手指搭上去，仔细诊脉。
　　隋衡双目寒光四射的立在一边，紧盯着他，问：“如何？”
　　这短短片刻功夫，如何能诊出来。
　　御医只能硬着头皮答：“老臣正在看……”
　　隋衡心一下揪起。
　　他自小是个小铁人，筋骨强壮，很少生病，下意识觉得，御医诊得越久的病，越是大病。
　　联想起樊七方才的话，他简直要急疯了。
　　于是目光更加凶恶。
　　御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蕴忍不住道：“你不要打扰御医诊脉。”
　　江蕴一开口，倒真令隋衡如同醍醐灌顶，冷静下来。
　　隋衡望着御医，闷声道：“他吐血，怕孤担心，故意瞒着孤，这还只是一次被人看见了，暗地里，恐怕不知吐过多少次了。若有什么事，你不必瞒着孤，直言便是。”
　　江蕴：“……”
　　江蕴掀起眼帘，古怪看他一眼。
　　很快明白，多半是樊七将今日他在河边吐血的事说了出来。
　　一时之间也该说什么好。
　　御医则大吃一惊：“吐血？”
　　“没错。”
　　隋衡眉色阴郁，一脸自责愧疚。
　　“孤也是今日刚知道，在知道前一刻，还在逼他弹琴。孤真是世上最大的蠢货。”
　　江蕴忍不住再次咳了声。
　　御医目瞪口呆。
　　他又仔细诊了会儿脉，收回手指后，凝重道：“就脉象看，小公子气血虚弱，是有些不足之症，而且，今日小公子是不是气急攻心，心绪出现过剧烈波动，以致五内淤堵，心脉受到强烈冲击？”
　　江蕴还没答，隋衡已经开始脸色阴沉沉的判断是谁将素来脾气温软的小情人气成这样。
　　气急攻心，五内淤堵。
　　隋衡想起十方的禀报。
　　“小郎君参与乐类比试，并不是想夺取魁首之位，而是陈军师选的那名乐师，水平的确有些差，那首《凤求凰》，弹错了好几处地方，小公子精通乐理，见不得名曲被糟蹋，才上前指出错误，但那位乐师却拒不承认，还阴阳怪气说小公子诬陷他。小公子为自证清白才上台去演示正确弹法。小公子若真有预谋与殿下对着干，怎会连琴都不准备？属下就在现场，当时小公子想借琴，那乐师还不肯借，最后还是洛国世子仗义相助，把自己的琴借给了小公子弹。”
　　“弈类比试绝非如逍遥子所言。小公子只是打算去玩玩而已，但对弈过程中，那逍遥子言辞轻蔑，态度不屑，嫌弃小公子不懂棋艺，还挑动周围人一起敌视小公子。他还输不起，弃子认输环节，重重摔了棋子，对小公子恶言相向。比试结束，小公子还主动放弃了魁首之位，这些在场棋手都能够作证。”
　　隋衡自然不会完全信十方的话。
　　十方虽细致周到，毕竟是个少年。
　　但江蕴没有带琴，主动放弃弈类魁首这两点，倒是让他的怀疑稍稍消减了些。
　　而且……十方说他今日玩的很开心，除了几个缠着他的文人，并未和任何人有过私下交往。
　　隋衡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江蕴。
　　床帐昏暗，小情人只穿着件单薄的春衫，肩背瘦削，羽睫乖顺垂着，看起来美丽又脆弱。
　　他很少闹脾气，总是安安静静的，即使平日被自己逗得羞恼了，也只会红脸红耳根，最多趴在他肩头，咬他一口。
　　像只娇贵的小猫一样。
　　天生就该被放在金玉窝里，精心娇养着。
　　可今日他却吐血了。
　　乐师，逍遥子。
　　隋衡在想，到底是哪个，将他气成这样。
　　隋衡想到了逍遥子那张可憎的脸。放走太便宜了，隋衡想，明日得让人去打断他一条腿，或拧断他一条胳膊，才能解气。
　　“是有两个不长眼的，今日惹他生气了。”
　　隋衡开口。
　　又补了句：“当然，还有孤，孤不知他刚吐了血，还虐待他，逼着他弹琴。”
　　隋衡很害怕，江蕴会被自己气得再次吐血。
　　他以为只有话本里才会发生“气得呕出一口老血”这样夸张的事情，没想到现实里，真的有人娇弱的被气吐血。
　　所以他格外紧张的盯着御医。
　　“到底有多严重，可还……”
　　他想问，可还能治好。
　　但又觉得这样说太残忍了，他说不出口，也害怕听到答案，于是换了种强硬的说辞：“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多金贵的药材，必须将他治好。”
　　“否则，孤要你脑袋。”
　　御医颈间凉了下，忙道：“殿下放心，小公子只是气急攻心，只要好生静养，别再轻易动怒，不会有大问题的。”
　　隋衡狐疑：“只是如此？”
　　“是。”
　　御医叹口气：“不过，老臣看小公子脉象，的确比寻常人要弱一些，平日还是要多吃一些能补益气血的补物。”
　　隋衡让他立刻去开方子，要最好最名贵的。
　　御医诺诺称是。
　　隋衡屈尊降贵的亲自送他出门，御医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忽想起一事，道：“臣方才为小公子把脉，发现小公子似乎有很严重的胃疾。”
　　隋衡点头，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御医道：“臣看小公子年纪还不大，这样的年纪，可很少见如此严重的胃疾，不知是何缘故，平日吃食上一定得注意才行。”
　　隋衡说知道了。
　　回到殿里，江蕴已经轻闭着眼，在养神。
　　隋衡站在一丈外，静静打量着帐中的小美人，忽然有些难受。
　　他怀疑本身并无错，可万一他的怀疑是错的呢。
　　他自小长在隋都，除了行军打仗，平日都是待在隋都城里，他没有体会过背井离乡的滋味。
　　想来是不怎么好受的。
　　小情人在这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人，而自己却还怀疑他，故意虐待他。
　　隋衡走进帐中，在床前蹲下去。
　　江蕴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望着他。
　　江蕴还不能完全放松心弦，因对方想一出是一出，蛮横霸道，阴情难测，他不敢保证，待会儿隋衡会不会突然又警醒反悔。
　　两人四目相对。
　　江蕴知道，必须要趁着对方正心软的机会，让对方更心软一些才好。
　　江蕴撑着要坐起来。
　　隋衡皱眉：“你做什么？”
　　江蕴看着他：“你不是要听《凤求凰》么？我去给你弹。”
　　“……”
　　隋衡脸色不自在，道：“这事是孤错了，孤给你道歉还不成么？”
　　江蕴：“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弹的。”
　　“不用了。”
　　隋衡闷声：“孤已经不想听了。”
　　江蕴看着他。
　　“孤……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听你弹琴。孤是疑你。”
　　隋衡说了出来，而后抬头，打量江蕴反应。
　　江蕴点头。
　　“我知道，我赢了比试，让你不高兴了。”
　　“……”
　　这话怎么怪怪的。
　　隋衡不得不反驳：“孤哪里有不高兴。”
　　“孤只是……只是没想到你藏有那么厉害的本事，以至于，孤不得不生出些怀疑。”
　　江蕴便问：“那你现在还怀疑么？”
　　隋衡一时没吭声。
　　因天生的警觉与敏锐洞察力，的确无法让他这么快就打消疑虑。
　　江蕴已然明白。
　　江蕴道：“不如，你直接把我杀了，或者，把我关起来，严刑审问吧。”
　　隋衡霍然抬头。
　　皱眉，用一种类惊恐的眼神望着江蕴。
　　“孤何时说要杀你，要关你了？”
　　江蕴道：“你是太子，身份尊贵，关乎社稷安危，你疑我很正常。我们不是普通关系，夜夜同床共枕，睡在一处，与其相互猜疑，彼此折磨，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这样，你也不用再整日疑神疑鬼的怀疑我了。”
　　“听说你手下有很多擅长行刑逼供的高手，我一定撑不住，他们想让我招什么，我会全招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一通长篇大论。
　　隋衡下意识问：“什么要求？”
　　“给我留一个全尸，别把我的尸体丢到乱葬岗里，被狗啃了。”
　　“……”
　　隋衡被他说得心底发寒。
　　忍不住道：“你在瞎想什么，孤就是……就是再疑你，也不会把你交给旁人审问。”
　　江蕴轻松一口气。
　　而后问：“那你会亲自审我么？”
　　隋衡扬起眉，看着这得寸进尺，小狐狸一般的小情人。
　　他后知后觉的品咂出点什么。
　　忽然逼近了些，沉着脸道：“会。孤不仅会亲自审问你，还会用最严厉的刑罚审问你。”
　　“孤会将你锁在床上……”
　　他贴着耳，说了一通。
　　江蕴耳根一热，咬唇。
　　隋衡得意笑：“怎么？光说说就怕了？等真到那一日，无论你如何哭，如何哀求孤，孤都不会心软放过你的。”
　　江蕴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线而已。
　　在知道，他不会将自己交给旁人审问时，心弦已经放松了很多。
　　因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是有些贪恋他的“美色”的。
　　今日他破坏了陈麒的计划，以陈麒的性情，势必会怀恨在心，能保护他的，只有隋衡。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必须让隋衡对他心软。
　　江蕴问：“你要是今日不审我，我可以睡了么？”
　　这种问法，令隋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愉悦道：“自然可以。”
　　江蕴便躺下去，依旧躺到里侧。隋衡起身，不等他自己动手，便替他将被子严严实实盖好，道：“睡吧，孤就在这里，看着你睡。”
　　他虎视眈眈的。
　　而且江蕴不习惯被人看着睡。
　　但江蕴眼下不敢违逆他，便轻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就感觉一道阴影覆下，偷腥似的，在他眼睫上轻轻吻了下。
　　吻了左边，又吻了下右边。
　　江蕴：“……”


第36章 春日集宴11
　　江蕴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夜时，突然溺水一般，醒了一次。
　　醒来，才发现出了一背汗，口齿间有淡淡的血腥气，右手也被人紧紧握着。
　　“你又做噩梦了？”
　　耳边有人担忧问。
　　江蕴偏头，看到了仍守在床前的隋衡。帐外仍亮着光，想来还未熄火，他眉眼笼罩在烛火光影里，眉峰微皱着，写满担心。
　　江蕴接着看到了他受伤的，布满齿痕的手指。
　　怔了下，有些歉意的抿了下唇角，道：“对不起。”
　　他又咬他了。
　　而他，又在他发梦魇时，将手指伸进了他齿间，防止他咬伤自己。
　　“没事。”
　　隋衡伸手，轻轻擦去江蕴额上的汗，轻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半夜发噩梦？”
　　上回在山洞就是，好像陷入什么无底深渊，被妖魔鬼怪拖着出不来一般。
　　江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就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隋衡不大信，隋衡有些怀疑，是自己今夜所作所为吓着了他，以至于他在梦中都不安稳。便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是孤不好，平白无故的吓唬你，非要让你弹那劳什子《凤求凰》。”
　　然而今日的事，他又有什么错。江蕴看着他受伤的手指，问：“有外伤药么？我帮你涂一下。”
　　“不必，你如今倒是乖巧了。”
　　隋衡笑了笑，道：“只是一些小伤而已，孤没事，你渴吗，孤让他们送些热水过来。”
　　隋衡自小养尊处优，其实没照顾过人，但看江蕴出了那么多汗，连衣裳都湿透了，就有些担心他脱水。
　　江蕴的确有些渴，便点头。
　　“你等着，孤去去就来。”
　　怕吵着他，隋衡亲自起身，到外头吩咐了嵇安几句。
　　嵇安很快送了热水进来。
　　隋衡让他退下，亲自倒了碗水，端进来，递到江蕴手中，道：“孤让他们加了些蜜，能补充养分，你尝尝。”
　　他听宫中的老人说过，病中喝蜜水可以增强体力与抵抗力。
　　江蕴点头，由他扶着坐起来，靠在枕上，拢起茶碗小啜了一口，果然尝到一缕香甜的花蜜味道。
　　“好喝么？”
　　“嗯。”
　　江蕴又喝了一小口。
　　连喝个水都跟小猫似的，隋衡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喝。
　　江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眸看他一眼：“我已经没事了，你还不睡么？”
　　“不睡，孤今夜守着你，万一你再发病怎么办。”
　　上回在山洞里，江蕴发了一次魇就开始发烧，隋衡有些担心他今日还会起烧。
　　江蕴说不用。
　　“你明日不是还有比试？”
　　“那也能叫比试？雕虫小技而已。”
　　他语气堪称张狂，末了道：“正因有比试，孤更得守着你，你若不赶紧好起来，如何到场上给孤加油助威去。”
　　明日是武类项目的比试，也是隋衡的主场，他将带领青狼营和北方小国的猛士比试蹴鞠、骑射等项目。
　　江蕴喝完水，将茶盏放到一边，往里挪了挪，问：“你要不要上来一起睡？”
　　烛火朦胧，美人如玉。
　　隋衡挑眉：“你不嫌弃孤没有沐浴？”
　　江蕴摇头。
　　隋衡愉悦：“既然阿言都自荐枕席了，孤自然不能驳你面子。”
　　但他并没急着上去，道了声“等一下”，先起身出去了。
　　一盏蜜水入腹，江蕴罕见的在这寒凉的夜里感受到些许暖意，便安心靠在枕上，鸦羽轻垂，等他回来。
　　不多时，隋衡拿了件干净的寝袍进来，道：“你出了一身汗，衣裳都湿透了，孤先帮你换件。”
　　他单膝撑着就上来了。
　　江蕴没料到他是去拿这个，道：“我自己换就行。”
　　“你哪儿来的力气。”
　　隋衡一笑，直接伸手去解他衣裳。
　　江蕴有些羞恼。
　　但知他性情强势霸道，便微微侧身，面朝里，由他去了。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新的衣袍上身，不由问：“好了么？”
　　后面没有声响。
　　紧接着，身体忽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江蕴一愣，继而皱眉，因对方身上仍锦袍玉带，装束完整，这样毫无阻隔的相贴，他几乎能清晰的感受到玉带硌在肌肤上的冰凉不适和他胸口用金线绣制的繁复麒麟纹。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
　　隋衡声音有些哑；“就是想抱抱你。”
　　江蕴只能道：“我有些冷。”
　　后头立刻传来一声轻笑：“孤抱抱，就不冷了。”
　　“……”
　　他手掌也开始不老实的动起来，长着薄茧的指腹，在他肌肤上深深摩挲。
　　江蕴战栗了下。
　　隋衡不怀好意笑：“没想到，阿言比孤想象的还要敏感。”
　　江蕴咬唇，阻止不了他戏弄，只能恼怒问：“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那可说不好。”
　　“阿言这般冷，孤自然要多抱你一会儿。”
　　他话说得好听，可没多久，江蕴就感觉腰窝处被硌了下。
　　江蕴气得想挣开，被他反握住手。
　　他理直气壮：“你都冷落孤两夜了，还与其他人谈论诗词歌赋，孤都没找你算账。明日孤要上赛场，今晚还在彻夜不眠的伺候你，阿言就不该回报一二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嵇安进来换了壶热茶水。
　　隋衡起身倒了盏水进来，端进来，喂小情人喝下，而后从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小情人臂上和掌心晶莹汗液。
　　笑道：“好了，别生气了，孤让你好好睡，保证再也不闹你了还不成？”
　　江蕴面朝里躺着，脸埋在枕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没有搭理他。
　　隋衡也不生气，反而一脸飨足，自己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去简单沐浴了下，也解衣躺了下去。
　　江蕴已经沉沉睡去。
　　隋衡让人另换了安神的香，伸手探了探小情人额头，确定冰凉一片，没有起烧，才从后把人抱住，一起睡了。
　　**
　　第二日因为要参加比试，隋衡早早就出发了。
　　江蕴起来，依旧和十方、嵇安、高恭一道吃了早膳，便坐马车去赛场。
　　武类项目在一个更为开阔的场地。
　　上午要比试的项目是蹴鞠，江北诸国间非常流行的一项贵族运动，除了春日宴，各国有时也会在本国举行专门的蹴鞠比赛，作为选拔武将人才的标准之一。
　　场上已有小国选手在等候。
　　他们都穿着统一样式的蹴鞠服，个个威武雄壮，精神抖擞。
　　江蕴一下马车，就被一群学子围了起来，昨日这位来自卫国的小郎君，继文章比试夺魁之后，又连夺了乐类、弈类和书画类三项重要文试项目头筹的逆天事迹，已在诸国学子名士间传开。虽然对方主动放弃了两项魁首荣誉，但并不耽误评审官的认同。
　　江蕴漂亮优雅，脾气好，所有人都想和他结交。
　　昨日没堵住人，今日便继续试，有的人甚至直接带来了自己的文章集到现场，请江蕴点评指导。
　　江蕴温和耐心的回答了每一个人的困惑和问题，最后再次表示，自己平日深居简出，既无心仕途，也无心各类文人聚会。
　　众人好不遗憾。
　　太子府要上场参赛，太子府的一众职事官也都赶来观赛。
　　陈麒也在其中。
　　江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面罩黑纱的乐师，沉默的跟在队伍最末。
　　江蕴沉吟片刻，同十方道：“我去见一个朋友，你先去里面等我。”
　　十方有些不放心，因隋衡严令过，不许他离开江蕴左右，以防再发生吐血那样的事。
　　江蕴道：“无妨，我不远走。”
　　十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那我就在这里等公子。”
　　江蕴径直来到那名乐师面前，点头为礼。
　　乐师显然还记得江蕴，皱眉，勉强回了一礼。
　　江蕴看着他，直入正题问：“你为何会弹奏《凤求凰》？”
　　乐师嘴角扬了下，道：“这个问题，应该我问公子才对，公子又如何会弹奏此曲？”
　　江蕴：“你知道我的意思。”
　　“公子不言明，我如何知晓。”
　　乐师笑了笑：“《凤求凰》乃天下名曲，天下乐师都在争相学习模仿，我会弹奏，很奇怪么？”
　　“的确不奇怪，只是，此曲不同其他曲目，我不知你从何习得，但要好意提醒你一句，若无坚定心志，不要轻易弹奏它。”
　　乐师一怔。
　　等回过神，江蕴已转身离开。
　　公子玉带漱然，风华无双，乐师心头不免萦起一缕疑惑，总觉得这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
　　江蕴依旧捡了僻静处坐下。
　　不多时，隋衡便领着太子府参赛选手进了场。场下一阵欢呼，和文类项目相比，武类项目显然更能激起国人的荣誉感。
　　隋帝和颜皇后也照例坐在高台上观赛。
　　隋衡也换了一领崭新的红色蹴鞠服，额间束着同色的赤色发带，猿臂蜂腰，巍峨挺拔，整个人意气风发，张扬犀利，阳光下，天神般俊美耀目。
　　他身后，站着浩浩荡荡同样身穿红色蹴鞠服的青狼营将领。樊七也在其中，肩背挺直地睥睨四方。年纪稍长一些的，如徐桥，倒是不在。
　　宽阔的校场正中，束着一根高约十丈的木杆，杆顶放置着一朵罕见的蓝色雪莲，便是今日的彩头，象征吉祥如意、国运昌隆的吉桑花。乃北国一小国献贡。
　　颜齐一身绯袍，也在仆从的陪伴下进入了赛场。
　　场下已有人悄声议论：“五年前春日宴，太子殿下蹴鞠赛拔得头筹，亲手将彩头送给了颜齐公子做生辰礼物，一时传为美谈，今年也不知是不是依然如此。”
　　“那可不一定，如今太子府和颜氏都已公开决裂了。”
　　“颜氏是颜氏，颜齐公子是颜齐公子，怎能混为一谈，不如咱们来打赌如何……”
　　江蕴自然听见了。
　　十方皱眉，道：“事情并非如公子想的那般。”
　　江蕴抬头，朝他温和一笑。
　　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虽然他不知道三年前春日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隋衡和颜齐这对旁人口中的“昔日恋人”产生嫌隙，但人人都有不可言说的过往，既然不愿提，就一定是包含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怨愤或伤痛的，他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
　　随着一声鼓响，比赛正式开始。
　　北方诸国善战，挑选的选手实力并不弱，甚至可称强劲，但在隋衡面前，依旧被压制的毫无反击之力，不到半个时辰，便接连有三个小国被淘汰出局，都是一球未进。
　　隋衡矫健身影在球场穿梭，凡是过他脚下的鞠球，便如长在他脚上一般，外人再难触碰，他的踢法不仅快准狠，还能玩出各种花样，胸、头、肩、背，甚至手肘关节，都能成为他传球的工具。
　　场下一阵阵激动欢呼，连隋帝都站起来，为儿子鼓掌助兴。
　　十方少年心性，自然也跟着人群欢呼尖叫。
　　江蕴始终坐在坐席上，安静观赛。整个上午，宽阔的校场内尘土飞扬，球影和少年们的身影一道激扬翻飞，如同白水滚沸。
　　这是江蕴从未见过的场面。
　　又一声汹涌如浪潮的欢呼，江蕴仰头，就见隋衡矫健如灵豹，点足一跃，已攀上竖在正中的那根十丈高杆，衣袂翻飞，几个飞纵，便轻松摘了位于杆顶的吉桑花下来。
　　他眉梢飞扬，笑着落地，在万众瞩目中，走出校场，穿过和风细柳，春光春阳，穿过仍在激动高呼的人群，来到安静坐在坐席上的江蕴面前。
　　“送你。”
　　他挑眉，将手中那朵灼灼盛开的蓝色莲花递了过去。
　　坐在斜对面席上的颜齐面色唰得雪白。


第37章 春日集宴12
　　所有人呼吸一滞，都露出震惊色。
　　显然没有料到，素来嚣张跋扈的太子，会把辛苦摘得的彩头，象征吉祥如意、国运昌隆的吉桑花送给那位刚刚在文试项目中横扫全场的卫国小郎君。
　　江蕴垂眸，看着那朵层层叠叠，悠然绽放的蓝色吉桑花，怔了怔。
　　“拿住啊。”
　　“此物有祈福之意，孤便将全天下最好的福气给你，望你无病无灾，一生平安喜乐。”
　　隋衡笑着，眼睛明亮如烈烈春阳。
　　江蕴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来自冰冷灵魂深处的震颤。
　　他伸手，接过十二瓣弥漫着清香的花朵，抬头，与他四目相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多谢。”
　　他声音很轻，如微风，如流云。
　　落在隋衡耳中，却无异惊雷。
　　小郎君双手将花捧在掌心，手指如玉，青衫垂落，鸦羽纤毫毕现，和花一样优雅漂亮。
　　隋衡怔怔看着江蕴轻扬的唇角，轻盈的笑。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人抱起来，告诉他：“孤愿意将人世间一切的美好都给你。”
　　人群因极度惊诧而静默了一瞬后，倏然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和掌声。
　　好物赠美人。
　　世间再没有比此更浪漫的事了。
　　甚至已经忍不住有人开始揣测起太子和卫国小郎君的关系。
　　仆从侍立在颜齐身后，看着公子一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愤愤不平道：“这吉桑花明明该是公子的，太子殿下竟然送给那个楚言。太子分明是在当众羞辱公子！”
　　仆从不满的不止如此。
　　自从那个楚言在第一日抢了公子风头，夺了文章类头筹后，那些文人士子，都开始围着楚言转，争着抢着同楚言讨教文章上的问题，眼里再无公子，甚至还诋毁公子性情孤傲，不如楚言脾气好易相处。
　　仆从可忘不了这些人以往是如何恭维奉承公子的！
　　今日也是，他们入场之后，就又看见一大群文人围在楚言身边，巴巴的和那楚言攀交情，他们一路行来，竟无一人主动和公子见礼。
　　所有人都在忙着讨好楚言，连太子也是！
　　“这个楚言，一定个狐狸精转世！”
　　仆从忍不住愤愤道。
　　颜齐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更苍白，唇抿得更深，隐在袖中的拳，用力捏紧。
　　人群都在欢呼激动的时候，全场只有一人表达了不屑。
　　即墨清雨一袭宝蓝长袍，依旧由大弟子赵衍陪着，远远立在场外观看场内情况。
　　在看到隋衡穿过人群，大庭广众之下，将花递到江蕴面前那一刻，他轻哼声，别过脸，一副有污耳目的嫌弃神色。
　　“哗众取宠，伤风败俗！”
　　即墨清雨冷冷评价。
　　赵衍觉得这一幕还挺浪漫的，毕竟一个是武类魁首，意气风发，少年风流，一个是文类魁首，漂亮风雅，宛若天人。
　　在赵衍看来，这样一副美好的画面，值得用最好的丹青记录下来。
　　而事实上，也的确有画师在如此做，盛事难逢，盛筵难再，今年春日宴惊喜连连，出现了太多惊心动魄出人意料的时刻。
　　也许下一届也会有新的奇才出世，可谁又说得准的。
　　春日宴举办了这么多年，文类项目一直都是颜氏子弟的囊中之物，直到今年，才有一个楚言横空出世。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将每一个惊艳时刻都记录下来，供后世欣赏，供现世留念。
　　颜皇后坐在高台上，看着场中花孔雀一般显摆招摇的儿子，再一次大大翻了个白眼，没眼看的扭过脸，和秦嬷嬷道：“他这般当众抬举一个小妾，以后哪家贵女还肯嫁给他做太子妃！”
　　秦嬷嬷没说话。
　　因秦嬷嬷也觉得，这副画面还挺好看的。
　　而且小郎君风风雅雅，漂亮得犹如美玉一般，比隋都城大多数贵男贵女都更有太子妃气质。
　　上午比赛结束，江蕴依旧和十方一道坐马车回行宫。
　　江蕴安静坐在车内，膝上摆着那朵吉桑花。
　　十方陪坐在一边，看起来比江蕴还要开心兴奋。
　　他想起之前场上那些流言，忍不住为殿下辩解：“五年前殿下送颜齐公子彩头，并非特意送的，而是因为那年殿下忙着练兵，恰好忘了赠送颜齐公子生辰礼物，便灵机一变，借着彩头给补上了。”
　　十方还道：“若是换成公子，殿下一定不会忘记公子生辰的。”
　　江蕴指尖拨弄着吉桑花瓣，默了默，忽抬眸，问：“三年前春日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方踟蹰片刻。
　　因这事是殿下逆鳞，但在隋都，这并不是什么隐秘，只是无人敢提罢了。
　　但他不提，也挡不住别人的嘴，与其让小郎君从旁人口中听一些真真假假，并不符合真实情况的版本，还不如由他来说。
　　十方小声道：“那属下告诉了公子，公子可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江蕴点头。
　　十方便老成的叹口气，道：“公子可能不知，颜相曾是太子太傅，准确说，从殿下出生不久，他就在皇后一力主导下，成为殿下的授业老师。”
　　江蕴微微惊讶。
　　此事，他的确闻所未闻。
　　十方接着：“颜氏在隋都是一个很大的家族，皇后娘娘和颜相并非出自同一脉。皇后娘娘是武将那一支，但父兄大多战死沙场，也没有多少子嗣留下，所以皇后娘娘真正的娘家在朝中并无多少势力，连入朝为官的都很少，只有两个靠着祖上军功混了个闲差的堂兄弟。他们成日斗鸡走狗，只知惹是生非，根本给不了皇后娘娘任何助力，甚至还得皇后娘娘出面给他们擦屁股。”
　　“皇后娘娘当年随陛下一起上战场，伤了根本，只有殿下一个皇子，宫里的兰贵妃却子嗣丰盛，娘家势力也强大。皇后娘娘只能选择依附颜氏的另一脉，所以求陛下让殿下拜了右相为师。起初那几年，右相很尽心尽力，殿下也对颜氏很敬重。皇后娘娘为了增进两家感情，干脆让颜氏的嫡长孙，颜齐公子进宫和殿下做伴读。但随着殿下渐渐长大，颜相就开始慢慢表露出另一面。”
　　“哪一面？”
　　十方道：“颜相这个人，掌控欲很强，他不喜欢殿下有过多自己的想法，而仗着太傅身份，让殿下事事都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殿下年幼无知时，自然对他言听计从，可随着殿下见识越来越多，接触了更多朝堂事后，岂会甘心一直受他摆布。而且殿下天生就是桀骜不驯的性子。于是颜相和殿下的矛盾越来越深，冲突越来越激烈，有时甚至直接在书筵上大吵。这种矛盾，在三年前春日宴上达到巅峰。当时，殿下已经主动向陛下请缨，去军中历练了好几年，春日宴前不久，北方三个小国联合起来，侵扰隋国边境，军情传到隋都，朝中分成了主战和主和两派。颜相属于主和的极力倡导者，殿下却觉得一味退让不是办法，应当开战。这是殿下第一次在朝堂上和颜相公开作对，颜相面上不表，心里却极怒。可颜相掌管着粟谷钱粮，想要打仗，必须得颜氏支持。殿下便主动去拜会颜相，想与他和解。颜相考虑了一夜后，与殿下约定，只要殿下能在春日宴上拔得所有文类项目的头筹，便答应殿下所请，支持殿下开战。”
　　“这对殿下而言，虽然难了些，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因为颜齐公子一直是站在殿下这边的。颜齐公子还答应殿下，会为殿下招揽颜氏中擅长六艺的优秀弟子，助殿下获胜。殿下知道，这一战，是他在朝中立稳脚跟的绝佳机会，自己也通过各种门路，四处招揽优秀文人名士，甚至还派了徐将军去隋都以外的地方找。殿下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终于等到了春日宴。可谁也没有料到，比赛当天，颜齐公子竟然称病不出，原本答应替太子府出战的颜氏子弟也全部选择了弃权，就连徐将军辛苦招揽的那些文人，也因畏惧颜氏势力，不敢代表太子府出战。殿下……一败涂地，脸面尽失。颜冰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与殿下公平比试，他就是想借用这种方式告诉殿下，殿下永远不可能摆脱颜氏，失去颜氏支持，殿下一无所有。”
　　江蕴一怔，问：“那后来呢？”
　　“后来，殿下还是坚持领兵出征，并当着陛下和所有朝臣的面立下军令状，不胜不归。皇后娘娘急得大哭了一场，都没能阻止殿下。那一仗打得极艰苦，因为颜相故意为难，迟迟不给前线补给粮草，殿下和麾下将士在北境雪山内困了整整七天，险些饿死，还好，最后殿下打赢了，并趁着北境大捷的机会，创建青狼营，将那三个小国全部纳入隋国版图。朝中，也再无人敢置喙殿下的决定。”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江蕴明白，在没有钱粮支援的情况下，打赢那样一场艰苦卓绝的仗，其间惨烈，外人恐怕无人能想象。
　　这时，前方忽有人道：“请问车中可是楚言公子？”
　　十方探出头，见是颜氏的一个家仆，名唤青檀的，不由皱眉，问：“何事？”
　　青檀看着车内，傲慢道：“我们公子想请楚言公子到曲水边茶舍一叙。”
　　十方立刻要拒绝。
　　江蕴道：“无妨，我们去看看便是。”
　　**
　　这是一家临水茶舍，只是进进出出的都是贵族公卿，很少有普通学子。
　　江蕴跟着颜氏家仆来到二层雅室，颜齐一身绯袍，站在窗边，手中擎着一盏茶，已在等候。
　　听到动静，他转身，打量着江蕴，道：“冒昧请楚公子前来，失礼了。”
　　江蕴没有理会他这虚假客套，直接问：“有事？”
　　颜氏坐回茶案后，请江蕴在对面坐下。
　　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楚公子心中一定很高兴，殿下能亲手将那朵吉桑花送到你的手里。但五年前，他对我做过同样的事。”
　　江蕴静静望着他。
　　颜齐道：“他只是因为之前的事，怨恨于我，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羞辱我而已，若公子当真了，就大错特错了。”
　　“他今年能送与你，明年还会送给别人，继续羞辱我。”
　　江蕴没有评价这件事，而是问：“三年前的事，颜大人心中当真没有任何愧疚么？”
　　颜齐一怔，似乎没有料到，江蕴会知道内情。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常色，淡笑了声，道：“他连那件事也告诉你了么？”
　　“没错，三年前，我是对不起他，可我也是身不由己，为了他好，我是颜氏长孙，无论何时，都不能违背家族意志。殿下也是一样的，他不应该试图摆脱颜氏，他明明需要颜氏的支持，却倔强的不肯承认这个事实。”
　　江蕴于是再问：“那三年前，你答应为他出战，只是缓兵之计么？”
　　颜齐摇头：“自然不是。”
　　“一开始，我是真心想帮他的，但后来，祖父说服了我。在那种情况下，和颜氏作对没有好处，即便他可以赢得比赛，祖父也不会给予他粮草钱粮上的支持，他最终，还是要失败的。即使最终没有败，不也九死一生，险些命丧北境么。”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可他却丝毫不领情。”
　　颜齐紧紧捏住茶盏，眼底褪去惯常的温雅，露出不甘不平。
　　江蕴看着他，道：“你生气，愤怒，不平，只是因为他不领你的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在意那场春日宴，自己是否能最终赢得胜利，也并不在意，北境那场仗，是否能打赢。他只是，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而你，从来没有懂过他。”
　　隋衡听到消息，本已沉着脸来到雅室门口，听到这话，倏地滞住脚步。


第38章 梅苑岁华1
　　“我不懂，你便懂么？”
　　颜齐愣了好一会儿后，再次恢复了世家公子独有的矜傲。
　　他家世好，自小被冠以天才之名，背负着家族的荣耀与希望，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身边人的尊敬与恭维中长大。
　　他从不会主动向任何人低头。
　　世家势力盘根错节，颜氏便是根系最庞大最深的那颗老树，当今陛下，便是靠着颜氏上一辈家主的辅佐，才成功登上帝位。
　　身为颜氏嫡长孙，他有远高于隋都城大部分勋贵弟子的尊贵身份和骄傲的资本。
　　所有人都知道颜氏不可撼动，不能得罪，唯独隋衡，想通过另一种途径，打破这种既定的规矩和法则。
　　“你真的觉得，你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么？”
　　颜齐用宽和的语气，说着残酷的话。
　　即使知道隋衡将江蕴从江南带回，安置到别院里，他也从未将江蕴视为竞争对手，因为他们身份悬殊实在太大了，和一个出身乡野的平民比，会显得他太掉价。直到江蕴不声不响的以一篇《春日赋》拔得文类头筹，隋衡又亲手将有吉祥寓意的吉桑花送到江蕴手中，颜齐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据说来自卫国的年轻公子。
　　虽为对手，颜齐也不得不承认，江蕴身上有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纯净风雅气质，一双乌眸，永远如湖水般波澜不惊。
　　可在权势面前，风雅和纯净最多只是点缀之物，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他道：“你只是一介布衣，出身低微，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自小养尊处优，最不缺的就是奉承与讨好。即使他现在贪恋你的美貌与新鲜，以后，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也会娶出身大族的世家女或世家公子做太子妃。即使那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的身份，决定了你永远不可能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喜欢，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楚公子文采过人，饱读诗书，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
　　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
　　江蕴平静道：“也许如你所说，我不懂，但我知道，喜欢一个人，应当是与权势地位无关的。真正经受得住考验的爱情，即使斧钺加首，烈火焚身，也会有人去舍命追逐。大人没有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你与其不平，不愤，甚至委屈，不如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他么？如果喜欢他，真的会为了所谓的面子，而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北境冻死饿死而无动于衷么？”
　　颜齐皱眉，还想说什么，雅室门砰得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江蕴转头，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一轻，已被那大步走来的人影拦腰抱起。
　　隋衡低声：“没有孤的命令，谁准你乱跑的，又皮痒了，想挨罚是不是？”
　　大庭广众，他完全把他当成私有物一般管教，江蕴咬唇，伏在他肩头，有些羞恼的看着他。
　　颜齐望着隋衡，以及被隋衡强势抱在怀中的江蕴，脸色苍白如雪，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隋衡。
　　这样抱着一个人，说着那样调情的话。
　　“知错了么？”
　　隋衡挑眉，视周围所有人为空气，还在接着问。
　　江蕴环住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中，很轻的“嗯”了声。
　　隋衡满意笑了。
　　颜齐隐在袖中的手已经开始轻轻颤抖。
　　隋衡方转过头，眸间笑意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层渗骨的寒，他盯着颜齐，面上满是讽刺，一字字道：“这是第一次，再敢擅自动孤的人，孤让整个颜氏陪葬。”
　　青檀被两个太子府亲兵按着，一脸惊恐的趴伏在二楼的走廊上。
　　隋衡直接抱着江蕴出了雅室，经过时，冷冷丢下一句：“砍他一只手。”
　　青檀瞪大双目，高呼：“公子救我！”
　　然而颜齐怔愣在原地，已经根本听不见周围谁在喊叫，谁在喧闹。
　　他不理解。
　　明明他已经主动放下身段，千里迢迢的赶赴陈都去见他，甚至主动提出，今年春日宴上，愿意代表太子府出战，为何，他还是不领情，还要这般羞辱于他。
　　江蕴皱眉，道：“算了。”
　　他不喜欢血腥场面。
　　隋衡道：“这与你无关，一个小小家仆，刚趾高气昂的拦住孤的马车，将孤的人带走，只是一只手，已经很便宜他了。”
　　“孤不是在施虐，而是在告诉颜氏，谁是君，谁是臣。”
　　十方也被罚了一月的俸禄。
　　十方知道是自己欠考虑了，认真认了错，甘愿领罚。
　　回到马车，隋衡并未立刻把人放下，而是神色危险的道：“孤发现，你近来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擅自去赴颜氏的约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茶舍里埋伏着刺客，会如何？”
　　隋衡有些后怕。
　　即使知道颜齐没那个胆量在春日宴上搞事情，他也害怕，害怕任何一丝潜在危险存在的可能性。
　　小情人如稀世珍宝，他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了这件珍宝，他会如何。
　　可能会发疯。
　　隋衡想。
　　江蕴看出他真生气了，只能就着动作，在他一侧颊上亲了下。
　　隋衡冷着脸：“这回你再怎么卖乖，也别想逃过惩罚，孤必须得狠狠罚你一次，你才能知道厉害。”
　　江蕴又亲他另一侧。
　　隋衡不为所动，把人放到腿上，去掀小情人严密包裹的绸袍。
　　江蕴便咬他。
　　隋衡恶劣地笑。
　　挑眉：“咬也不管用，孤这回不仅要罚你，还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手掌已危险的移动。
　　江蕴直接在他另一处咬了下。
　　隋衡：“……”
　　隋衡不敢相信的低头。
　　江蕴已经趁机坐起来，狡黠的小狐狸般，抱住他，伏在他肩头，轻轻和他咬耳朵：“我知道错了，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温温热热的气息，如羽毛拂过颈侧。
　　像只撒娇的小猫。
　　隋衡心立刻软了，事实上，他也没有真的想罚他，他疼着他宠着他还来不及。
　　他伸臂，紧紧把人揉进怀里，道：“你知不知道，今日孤站在雅室门外，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开心，比孤赢了头筹，赢了北境那场仗都要开心。”
　　他以为，这世上再没有能懂他，理解他。
　　没想到今日竟能听到有人将他深埋在心底深处的骄傲与尊严一字不差的说出来，仿佛时空里，有另一个灵魂在与他强烈共鸣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热血涌动，整个灵魂都在震颤，发麻。
　　“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一定是上天派来奖励孤的无价珍宝，对不对？”
　　江蕴其实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他也是太子，自然知道，那些世家大族深埋在骨子里的傲慢与自负，也明白，想要挣脱这样一个世家大族的束缚与操控，需要多么强大的勇气与意志。
　　江蕴甚至在想，如果三年前隋衡战败，真的因为朝中权力倾轧而死在北境的雪山里，隋国不会是如今的隋国，江北不会是如今的江北，江南五国不会被逼着臣服，江国，应当也不会面临如此岌岌可危的境地。
　　可世上没有如果。
　　时势造英雄，此人有头脑，有毅力，更有魄力，是注定要像野狼一样浴血重生，在这乱世间有一番成就的。
　　颜齐在纠结一家一国。
　　他却知道，此人的野心不止隋国，不止江北，他要跨过黄河，将天下都收入囊中。
　　这样一个人，就算苍鹰折翼，一时陷入泥淖，也终有展翅翱翔的一日。颜氏，不会是他的对手，最多只是他开疆拓土路上一块比较大的绊脚石而已。
　　有时，江蕴还在想，如果他侥幸有命逃回去，日后他们战场上兵戎相见，又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他大约会很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吧。
　　毕竟，他撒了很多谎，欺骗了他的感情。
　　“怎么了？”
　　见小情人久无反应，隋衡奇怪问了句。
　　江蕴懒洋洋趴在他肩上，道无事。
　　隋衡喜他这样乖顺，依偎着自己，便道：“今日饶你一次，下次，你再怎么求都没用。”
　　江蕴依旧懒懒的“嗯”一声。
　　**
　　下午武类比试，隋衡率领的太子府依旧毫无悬念的横扫全场，拔得所有项目的头筹。
　　今年春日宴顺利结束，并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惊喜，令隋帝很满意。结束时，隋帝特意给新归顺的江南诸国赐下许多赏赐，安抚这些新任下属国的心。
　　许多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发现，这是陛下公开对太子南征成果的认同，随着太子府与颜氏的公开决裂，迅速成长起来的太子，正以强势的姿态，蚕食对抗老世家的势力。
　　江蕴回到别院第二日，太医院就派人送来了大批滋补养气血的药材，以及许多治疗胃疾的药膳方子。
　　隋衡立誓要将小情人的胃疾给治好，所以给别院厨子下了令，每日都要严格按照药方，做一道养胃的药膳出来。
　　药粥的味道自然好不到哪里，而且江蕴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胃疾，积攒的岁月太久，根本不可能治好的。
　　所以每日趁隋衡上朝后，敷衍喝两口，就偷偷倒掉。
　　嵇安并不是每天都看着江蕴用膳，所以没发现这事儿，后来无意被隋衡发现了，隋衡很生气，喝令嵇安每日都必须盯着江蕴把粥喝完。
　　这就是一头霸道的不讲道理的狼，江蕴没办法，只能日日忍受那些各种奇怪味道的粥。
　　这日江蕴依旧坐在凉亭里喝粥，见樊七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从外头走了进来。
　　自打春日宴回来后，樊七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作祟，就总是躲着江蕴，这日依然如此，一撞见江蕴视线，就迅速别过头，装作没看见，挺直腰背，若无其事的往一边走了。
　　江蕴觉得奇怪，等十方过来了，便问：“你们樊副将怎么了？”
　　江蕴以为樊七又做错事，被隋衡罚军棍了。
　　不料十方听了描述，道：“樊大哥上回办错事后，被殿下发配到了城外九大营去历练，那里头都是勋贵世家子弟，私下里互相报团，规矩很多，他们看不起樊大哥出身，听说一直在联手针对他。而且，这回春日宴回来，樊大哥当众挑衅两个颜氏子弟，那两个颜氏子弟打不过樊大哥，私下里便纠结其他贵族子弟，用歹计坑害了樊大哥，害樊大哥挨了顿军棍。樊大哥那样的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方才他跑到殿下面前，请殿下将他调出九大营，遭到殿下拒绝。现在心里恐怕正委屈呢。”
　　江蕴知道，十方说的做错事，是指樊七私自接了颜齐的帖子。
　　江蕴喝完粥，和嵇安说想去后面花园转转。
　　如今江蕴已经很熟悉别院地形，嵇安没什么不放心的，忙让人去准备茶水点心。
　　江蕴慢悠悠转到后园，远远就看到一个人，正红着眼蹲在假山后，像是刚哭过一场。
　　正是樊七。
　　樊七一见江蕴，顿时如被踩到尾巴的兔子般，腾得站了起来，恶声：“你偷看我？”
　　江蕴抱臂靠到栏杆上，不紧不慢啃了口手里的一枚青果，道：“只是恰巧路过而已，樊副将，你自作多情了。”
　　樊七：！！


第39章 梅苑岁华2
　　他如此伤心悲愤，对方竟然还在那里轻飘飘的说风凉话。
　　这小狐狸精，果然可恶。
　　樊七意识到自己眼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他一个大男人躲在这里偷偷哭鼻子，还被最讨厌的小狐狸精撞见，世上真是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樊七重重哼一声，胡乱擦了擦眼，瞪着江蕴，道：“没见过被风吹迷了眼么？看什么看！”
　　这般气势十足说罢，他便飞也似的走开了，活像做贼心虚。
　　江蕴再次不紧不慢的啃了口果子。
　　悠悠道：“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打回去，躲着哭鼻子有什么用。”
　　樊七本来都要走出花园了，听到这话，步子猛地一刹，转头，凶光四射的盯着江蕴：“你说谁哭鼻子？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哭鼻子了？！”
　　江蕴偏头看他一眼，而后抬手指了指树上两只正激烈互啄、斗得凶猛的鸟儿，道：“我在说它们，樊副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你了？”
　　樊七：“……”
　　樊七抬头，果然看到两只黄色雏鸟正在因为争食打架，一番互啄后，体型弱小的那只，正被高大威猛的那只摁在脚下，乌豆眼里竟然真的含着一汪泪。
　　樊七面皮因屈辱恼怒腾得一红，因他怀疑，小狐狸精是故意用那只弱小的、瘦啦吧唧的鸟在讽刺他，但他没有证据。
　　世上便是有如此巧合的事！
　　江蕴继续盯着那两只鸟，津津有味的指指点点：“明知自己体弱不占优势，还故意挑衅，被揍成这样，真是活该，我若是你，一定会先示弱，把所有食物都让出去，等它专心吃食时，再从后偷袭，给它意想不到的一击。”
　　什么乱七八糟的。
　　樊七再度恶狠狠瞪江蕴一眼，转身离开。
　　江蕴收回视线，挑眉看了眼樊七离开的方向，而后抬头，微微一笑，和那已经缩起翅膀委屈巴巴装可怜的鸟儿道：“那个大老粗，还没你聪明呢。”
　　不多时，隋衡下朝回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头发花白的御医。
　　两名御医是太医院左右院首，据说资历最高，医术最精，今日一个当值，一个在家中休沐，都被隋衡不讲理的抓来了太子府。
　　江蕴已坐在窗下看书，见隋衡带了人进来，有些惊讶。
　　隋衡扬眉笑道：“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病。”
　　江蕴奇怪。
　　他有什么病。
　　隋衡道：“你的胃疾。吃了这么多天粥，也没见好，孤想了想，一定是上回的御医医术不精，没给你诊断清楚，孤给你重新换了两个。”
　　他直接大步过去，抽走书，把江蕴抱到榻上。
　　两个御医忙吓得低下头。
　　江蕴一怔，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儿，便道：“我这是老毛病，看也看不出来什么的。”
　　隋衡不以为然。
　　“只要是病，就能瞧出来，不然还要医官何用。孤当年出征北境，朝中那群老顽固，不也说得头头是道，分析来分析去，觉得孤打不赢么，可孤就是打赢了，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这都不是一回事，他都能混在一起谈。
　　两个御医隐隐觉得被威胁了，但他们不敢说，越发恭谨的低下头。
　　天气渐暖，江蕴依旧只穿了一领单薄的春衫，乌发也以发带，简单的束成一把，垂在肩后。隋衡霸道的厉害，若非万不得已，他才不舍得把这楚楚漂亮的美人给外人看，亲自替江蕴把袍袖整理好，才冷声吩咐御医：“过来吧。”
　　“是。”
　　两名御医提着药箱，颤颤巍巍近前，在榻前跪下。
　　隋衡倒是未为难他们，因还指着他们治病，特意让嵇安搬了两个矮凳过来。
　　两人自然千恩万谢。
　　没谢完，就听那蛮横霸道的太子再度发话：“今日若诊不出个所以然，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是，是。”
　　“老臣必当尽心竭力。”
　　御医出了一背冷汗。
　　江蕴无奈的看他一眼，道：“你何苦为难他们。”
　　隋衡理直气壮：“孤哪里是为难，孤只是要求他们尽他们的本职而已。”
　　两个御医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并坐到院首位，都已是人参成精，立刻齐声道：“没错，这都是老臣的本分而已，公子不必与我们客气。”
　　春日宴后，宫人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殿下在痴迷一个来自卫国的小郎君。
　　小郎君不仅漂亮优雅，还十分有才华，春日宴上，横扫文类项目，连续拿下多个头筹，在春日宴历史上前所未有，堪称天才。
　　方才他们进来时，虽只是惊鸿一瞥，亦被对方通身风雅所折。
　　殿下痴迷，再正常不过。
　　江蕴只能伸出手腕，由他们诊。
　　两个御医轮流上阵，隋衡就门神一般，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盯着。
　　鲜少有人能顶住这种压力。
　　但好在这两人并非靠钻营上位，而是有真才实学的，排在第一位的院首把完脉，神色凝重问江蕴：“恕老夫冒昧问一句，公子这胃疾是因何患上的？”
　　隋衡也在认真听。
　　他也很奇怪，小情人虽然不是什么显贵身份，但从行止来看，应是经过良好教养的，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倒像是富贵人家精心娇养出的小公子。
　　他们初遇时，他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并不差，怎会无缘无故染上胃疾。
　　隋衡考虑的这些，江蕴都已考虑过。
　　江蕴便温温和和答：“因为幼时寄人篱下，经常食不饱腹，有时为了充饥，会吃一些过夜的冰冷食物。”
　　隋衡一怔。
　　寄人篱下，那就是寄养在旁人家里了。
　　旁人再怎么富贵，也是与他无关的，难怪会被卖到陈国御车里。
　　莫非他的衣饰，礼仪，都是被那些采征史调教出来的？
　　江蕴接着：“还有，我自幼喜欢读书，经常因为读书废寝忘食，忘记吃东西，可能也是重要原因。”
　　御医点头。
　　他们的确见过因太过废寝忘食而落下胃疾的病例。
　　虽然少见，也不能说没有。
　　排第二位的右院首接着问：“那公子的胃疾有多久了？”
　　江蕴道：“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很多年。两个御医面露同情，眼前小郎君，看着年纪还很小，未及弱冠，若很多年前，不怎么记事时就染上了胃疾这种东西，从小到大，该遭受过多少折磨。
　　御医又问了症状。
　　江蕴简略道：“起初会夜里犯疼，后来好一些，在饮食上多加注意即可。”
　　这样积年日久、慢性形成的胃疾，是最难医治的，医治好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江蕴显然从他们神色中已经窥到一二。
　　而事实上，不用他们言明，他也是知道的。
　　隋衡显然不这般想。
　　隋衡神色阴沉的将两名御医送到院中，名为送，实则是借机威压。
　　“到底如何？能不能治？”
　　两人岂敢直接说不能治，委婉道：“只能慢慢调理，再观后效。”
　　隋衡是什么人，哪里会听得进这种敷衍之辞，但他知道，一味威逼也不是办法，神色凝重的自顾想了会儿，问：“可有什么药能管用？就是再珍稀再难寻，也无妨的。”
　　胃实在太重要了，不仅关乎享受，更关乎健康。
　　小情人每天只吃那么点东西，隋衡十分担心小情人的寿数。
　　右院首忽然灵机一动：“彤鹤蛋？”
　　隋衡：“什么蛋？”
　　右院首道：“彤鹤，老臣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说彤鹤所下卵蛋，用蜜糖煎服，有医治胃疾之效，兴许，对这位小郎君的胃疾也管用呢。”
　　隋衡便问：“哪里有？”
　　这回是左院首道：“听说宫里的珍禽园就养着一只，这是一种十分珍稀的鹤种，有祥瑞之意，是北方一个小国进贡过来的，一直养在珍禽园里，供陛下观赏。陛下还特意让人给这位神鹤打了个金窝……只是，彤鹤三年才下一只蛋，今年，也不知是不是产蛋期。”
　　没说完，隋衡已没了人影。
　　隋衡让十方送客，自己直接骑马进了宫。
　　宫门口侍卫见太子刚下早朝，又去而复返，都十分惊讶，忙跪地行礼。
　　隋衡把马交给亲兵，直奔珍禽园。
　　珍禽园建在御花园里，有专门的内侍看管，平日主要任务就是娱乐隋帝、众妃嫔和一干皇子公主们。有时遇上节庆，还会挑选一些珍稀禽类，上宫宴表演。隋衡自幼在军中历练，且勤勉上进，豢养宠物只会豢养海东青那样的猛禽，从不沾染这些丧志之物。
　　因而守园的内侍见太子大驾，都十分惊诧惶恐。
　　隋衡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问今年是不是彤鹤的产蛋期。
　　内侍们面面相觑。
　　隋衡来得很巧，今年的确是彤鹤产蛋期，且就在昨日，彤鹤刚刚产下一枚颜色鲜红的吉祥蛋。
　　隋衡眼睛一亮，伸出手：“蛋呢？”
　　内侍们瑟瑟不敢答。
　　隋衡脸一沉：“你们偷吃了？”
　　“不不不。”
　　他们哪有那等胆子，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内侍忙答：“是、是兰贵妃，兰贵妃刚刚派人过来，将吉祥蛋取走了，说是要给刚出生的小郡王补身体用。”
　　隋衡脸色更阴沉。
　　“只下了那一个？”
　　“是的，仙鹤血脉珍贵，三年才会赐下一颗吉祥蛋，有时心情不佳，或嫌奴才们伺候的不好，不下也是有的。”
　　“孤知道了。”
　　隋衡起身走了。
　　内侍们纷纷瘫倒在地，吓得一身冷汗。
　　兰贵妃宫中正一片欢声笑语。
　　兰贵妃虽然派人取回了蛋，但还没有交给宫人去煮制，因为吉祥蛋太稀罕了，宫人们在争相传阅。
　　小郡王隋璋眨巴着眼睛，躺在金玉打制的婴儿床里，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兰贵妃正和宫人一起逗弄乖孙儿。
　　隋璋不会说话，但已经会盯着人看，还会挥舞着小手，欢快地扑腾。
　　这是个健壮的孩子，兰贵妃很欣悦，待吃了那颗吉祥蛋后，一定会更健壮的。璋儿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儿，隋都最尊贵的小郡王，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她担心宫人把蛋弄坏了，喝令她们不许再玩闹，把蛋交到膳房去。
　　就在这时，外头宫人来禀，太子来了。
　　兰贵妃皱眉：“他来作甚？”
　　“孤来探望一下孤的小侄儿，怎么，不成么？”
　　隋衡已背着手，施施然走了进来。
　　太子性情蛮横强势，还有很多恐怖传闻，长相却是一等一的俊美，年轻宫人无不偷偷仰慕。平日遇上，她们是断然不敢直视储君威颜的，今日猝不及防看到，都腾得红了脸，慌忙跪地行礼。
　　颜皇后和兰贵妃是出了名的不合，颜皇后不止一次的当面讽刺兰贵妃，比猪圈里的猪还能生，就是打死兰贵妃，她也不相信对方会好心过来探望他的璋儿。
　　但太子是君，脾气又出了名的霸道，兰贵妃揣测不出对方真实目的，只能先行礼，阴阳怪气道：“殿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都是一家人，弄那些虚礼作甚。”
　　隋衡径直走到婴儿床前，打了个响指，去逗弄里面的男婴。
　　真丑。
　　他心里想。
　　兰贵妃心口一揪，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有些怀疑，对方是过来谋害她的璋儿的，毕竟对方虽为储君，却无子嗣，璋儿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殿下……”
　　兰贵妃忍不住唤了声。
　　谁料那婴儿床里的小郡王，竟咯咯笑出了声，还要抓着隋衡手指啃。
　　隋衡笑道：“他喜欢孤。”
　　兰贵妃：“……”
　　兰贵妃简直恨不得当场晕倒。
　　隋衡忍着嫌弃，让丑侄儿啃了会儿自己的手指，便抽出来，道：“好了，孤就瞧一眼，这就回府了，不用送。”
　　他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开，顺手捞走了放置在桌案上的红色鹤蛋，在兰贵妃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贵妃……”
　　宫人将险些瘫倒在地的兰贵妃扶住。
　　“没事。”
　　兰贵妃历了个大劫般，长长松口气，指着里面：“快，快去看看璋儿。”
　　“娘娘放心，小郡王没事，还在笑呢。”
　　兰贵妃走过去，看着完好无缺的孙儿，一口气还没上来，就听宫人惊呼一声：“娘娘，不好了，吉祥蛋不见了！”


第40章 梅苑岁华3
　　两名院首也是头一回见活生生的吉祥蛋，爱不释手的观赏片刻，方亲自盯着药童去煎煮。
　　“这是什么？”
　　江蕴放下书，好奇盯着浸泡在蜜水中的赤红色“鸡蛋”。
　　准确说，比鸡蛋还要大一号。
　　“彤鹤蛋，能医治胃疾，孤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给你弄来的。”
　　隋衡亲手端着碗，要喂江蕴吃。
　　江蕴涉猎过医书，自然也是在书中看到过彤鹤传闻的，只是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珍稀禽类。
　　江蕴自然也不知道，隋衡所谓的“费功夫”，是十分不要脸从刚满月不久的侄儿嘴里抢过来的，江蕴只是有些稀罕的问：“我听说彤鹤三年才产一颗蛋，这么碰巧让你遇到了？”
　　“是啊，一定是孤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老天爷才赐下如此祥瑞。”
　　隋衡最厌恶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但为了哄小情人开心，他愿意胡诌，最紧要的是，小情人脾气温软，冷静克制，鲜少有如眼下这般，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一个东西看。
　　美人一鲜活起来，比平日更加风雅好看。
　　两人凑在碗口上，一块儿研究了会儿，隋衡道：“别看了，赶紧趁热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药性说不准也会减弱。”
　　江蕴：“要不你先尝尝？”
　　这样稀罕的东西，他有点不敢下口。
　　隋衡断然拒绝：“那不成，这样珍贵的蛋，孤吃一口，你便少吃一口，再说，孤从小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江蕴一怔，由他喂着，先喝了口糖水，才小猫一般，轻轻咬了口那颗红色的鹤蛋。
　　“如何？”
　　隋衡紧问。
　　江蕴想不到合适的词，就说：“有些怪。”
　　“要不再尝一口试试？”
　　“嗯。”
　　江蕴又试着咬了一小口。
　　片刻后，道：“其实还挺好吃的。”尤其是搭配上糖水，看来前人医书里写下这个方子不是没有道理。
　　一颗彤鹤蛋，江蕴吃了足足一刻钟，才全部吃完。
　　隋衡见怪不怪，只是有些紧张的问：“可有不舒服的感觉？”
　　毕竟是稀罕东西，吃过的人很少，隋衡怕有什么副作用，江蕴有不良反应。
　　江蕴感觉了下，说没有。
　　“那就好。”
　　隋衡微微松了口气，道：“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孤，千万不要自己忍着。”
　　江蕴点头。
　　虽然彤鹤蛋并不一定如传言中那般神奇，但受胃疾折磨的确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如果能稍稍缓解一些也是好的。
　　而且，彤鹤蛋珍贵，虽然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得到的，肯定是费了一番周折的。撇除敌对关系，他欠他的，似乎更多了。
　　江蕴道：“谢谢。”
　　隋衡挑眉：“跟孤还客气什么，孤不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你以后如何给孤生小崽子。”
　　又开始了。
　　江蕴不再搭理他，自己拿起书，在殿里溜达。
　　隋衡一笑，也不在意，反而坐在榻上，颇觉赏心悦目的瞧着。
　　不多时，嵇安在外报：“殿下，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宣殿下进宫。”
　　隋衡说知道了，走过去，把小情人抱到怀里亲了下，才让十方去备马。
　　隋衡到了隋帝所在宫室，没进殿，就听到了里头兰贵妃嘤嘤哭声。
　　直到宫人发现吉祥蛋不翼而飞，兰贵妃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太子无故来访，根本不是为了探望什么侄儿，也不是头脑发昏，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为了窃蛋！
　　那颗吉祥蛋，她专门派人在珍禽园里盯了整整一个月，蛋一落地，还是新鲜热乎的，就第一时间让宫人取了回来。
　　她向心腹御医打听过，刚足月的婴孩，吃鹤蛋是最补身体的，比任何补品都强千倍百倍。谁成想还没进宝贝孙儿的肚子，就被蛮横的太子用诡计抢走了。
　　一颗吉祥蛋何其珍贵，下一颗就要等三年后了，而且那时候彤鹤年纪大了，还不一定肯下。兰贵妃怎能咽下这口气，立刻奔到隋帝宫中，一顿哭诉。
　　颜皇后听说消息，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她不敢相信儿子会做出这等荒唐事，便一脸糟心的坐在隋帝旁边，听兰贵妃哭诉。
　　“行了，太子就是再缺东西，也不会觊觎你一颗蛋。事情还未查明，就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颜皇后刚皱眉说完，隋衡就进来了。
　　隋衡直接在殿中跪下，和隋帝、颜皇后行礼。
　　颜皇后：“到底怎么回事？兰贵妃非要说你偷了她的什么蛋，吵吵闹闹，弄得本宫脑袋都大了，你快告诉你父皇，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隋帝看颜皇后一眼，亲自问：“太子，兰贵妃宫中的彤鹤蛋，可是你拿走的？”
　　隋衡点头：“是。”
　　颜皇后：“……”
　　颜皇后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腾地站了起来，脱口：“你脑子被驴踢了么！”
　　“皇后。”
　　隋帝不悦的唤了声，示意颜皇后坐下，方皱眉问隋衡：“为何要拿走贵妃的彤鹤蛋？”
　　隋衡大言不惭：“因为儿臣也想吃。”
　　颜皇后：“……”
　　颜皇后已经有些想离开。
　　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她第一次觉得丢脸。儿子堂堂太子，竟然跑到死对头兰贵妃宫里，和一个刚足月的婴孩抢蛋吃。
　　“那蛋现在何处？”
　　颜皇后忍着心梗问。
　　隋衡道：“儿臣已经煮着吃了。”
　　“……”
　　兰贵妃立刻呜咽一声：“陛下，御医们说，璋儿身子骨弱，需用温热的补物好生滋补一番，才能养护精元，茁壮成长，寻常大补之物璋儿承受不住，这彤鹤蛋正是最适宜的补品，太子此举，分明就是见不得璋儿好。”
　　隋衡没有子嗣，因为嫉妒坑害侄儿，似乎很说得过去。
　　颜皇后脸色立刻变了。
　　隋衡忽冷笑一声，道：“身子骨弱？是哪种弱？孤听说他虽然刚满月，已经一顿能吃寻常一岁婴孩才能吃下的饭量了，所谓大补伤身，孤也是为着他身体着想，怕你太糊涂，给他补出毛病来，才好心将蛋取走。”
　　“而且孤今日去探望他，看他满面红光，胖墩墩的，脸肥的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你是眼瞎吗？还给他瞎补？依孤看，应当让太医院研究些既滋补又不长肉的膳食才对。”
　　兰贵妃：！！
　　兰贵妃没料到隋衡还能反咬他一口，下意识想反驳，可触到对方射来的冰冷目光，莫名一颤，又闭上了嘴。可她依旧很委屈，虽然隋衡说得不假，隋璋的确是个健壮的婴儿，并不需要再多补什么，可彤鹤蛋毕竟是稀世宝贝，太子擅自取走蛋，就是不怀好意。兰贵妃便委委屈屈的望向隋帝，希望隋帝为自己做主。
　　不料隋帝看她一眼，道：“太子说得也有道理，璋儿那般年纪，补太过了，对身体并不好。朕知道你宠他，但也要有分寸。”
　　兰贵妃一怔，隋帝已起身离开了。
　　虽然隋帝没计较，可是颜皇后仍怒火未消，把儿子叫到自己宫里，狠狠骂了一顿。
　　“你缺那一个蛋吗？！今日是你父皇没有追究，万一那兰妃以此做文章，将谋害小郡王的罪名扣到你头上，本宫看你怎么办？！”
　　颜皇后心累不已。
　　儿子前脚刚和颜氏决裂，后脚就公然挑衅兰贵妃。兰贵妃仗着能生，近年来母族也跟着飞黄腾达，不少兄弟都在朝中担任着职位，就算成不了大气候，穿穿小鞋也够晦气的。
　　隋衡则不以为意，道：“一群宵小而已，迟早还不是得臣服到孤脚下。”
　　隋衡还忤逆的补了句：“母后您这脑子，儿臣奉劝母后，以后还是少参与朝事。”
　　气得颜皇后随手拿起案上一个茶盏就丢了过去，让他滚。
　　秦嬷嬷赶紧劝，颜皇后道：“不是本宫小心眼，而是三年前的事，实在让本宫怕了，本宫现在都会做噩梦，梦到他在北境雪山里出不来。本宫真是不明白，本宫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狂妄的混账！”
　　“可殿下不也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片天地么，听说这回春日宴后，很多寒门学子都愿意主动到殿下麾下效力呢。”
　　“你还替他说话。”
　　颜皇后缓过一口气，更气地拍了把桌案，道：“这个兰妃，真是越来越嚣张越来越无法无天，都敢把谋害郡王的罪名往太子头上安，那么个丑了吧唧的小东西，谁稀罕看！”
　　隋衡出了宫门，慢悠悠问十方：“孤记得兰贵妃有两个兄弟，是不是在羽林卫做事？”
　　十方看着他额角青紫，不敢问，恭声说是。
　　隋衡眼睛一眯：“孤记得他们是不是惹过一桩官司？”
　　“没错。那两人仗着国舅身份，在花楼醉酒闹事，打死了一个伶人，按律要判刑的，全靠兰贵妃打点，才把事情压下去。”
　　隋衡点头：“明日就将这桩旧案翻出来，把他们革了职，交给官府严办。”
　　隋衡本来不想计较的，可没想到兰贵妃这般小气，不识抬举，竟然为了一颗蛋闹到隋帝面前。彤鹤蛋虽珍贵，可能用来给他的小情人治病，是那颗蛋的福气，也是她兰氏的福气。兰氏，啧，他连颜氏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这么个排不上号的小族，真以为仗着生了个丑了吧唧的小崽子就能横着走了，也敢在他面前耍威风。
　　要不是出了这事儿，他根本懒得出手收拾他们。
　　隋衡自然不会把这种小事告诉江蕴，但江蕴还是从十方口中听说了。
　　江蕴看着仍放置在案头的空碗，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笑话孤，孤这般没脸没皮，还不都是为了你。”
　　隋衡把人抱起，挑眉：“说吧，你要如何报答孤？”
　　江蕴便问：“你想如何？”
　　“孤想如何便如何？”
　　“嗯。”
　　隋衡饶有兴致：“上回孤给你的东西，你学到哪里了？”
　　江蕴伏在他肩头，道：“你知道，我学不来的。”
　　“对孤给你布置的课业，这般不上心，孤该怎么罚你。”
　　江蕴轻轻咬他一口，眼睛轻轻一眯，像只慵懒的小猫一般，道：“随你。”
　　隋衡自然是不舍得罚的，他趁机偷了个香。
　　江蕴坐起来，摸了摸他额角被茶盏砸出的青紫处，问：“还疼么？”
　　小情人手指轻轻软软，袖间弥漫着好闻的清香，隋衡很享受这种关心，“嗯”了声，煞有介事道：“你说呢，再重一些，你恐怕就要失去孤这般好的夫君了。”
　　“就罚你每日给孤按摩一百遍，直到孤的伤完全消了，如何？”
　　江蕴便真认真给他揉了。
　　好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问：“感觉好些了么？”
　　隋衡“嗯”了声。
　　声音比平日低哑很多。
　　他们肌肤相贴，江蕴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小腿下抵着的异样，咬牙，立刻撤回了手，从他怀里下去了。
　　隋衡把人捞回来，靠着窗圈在塌下，丝毫不觉无耻，反而理直气壮：“孤为你又窃蛋又受伤的，你是不是也该为孤做点事？”
　　窗户半开，还能看到仆从经过。
　　江蕴咬唇，道：“现在不行。”
　　“如何不行了？要不行也是孤不行，孤可行得很，你忍一忍，别让他们发现不就成了？阿言不是最擅长忍耐了么，正巧也让孤看看，你进步没有，学了多少。”
　　他声音更哑了。
　　轻固住小情人手腕，吻了下去。
　　**
　　次日一早，江蕴正在凉亭喝粥，十方扶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进来，为难道：“大娘，殿下现在真的不在，要不您回去等着，等殿下回来了，我去叫您。”
　　妇人却说不用，就在原地等。
　　江蕴远远看见，发现那妇人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便问嵇安：“那是谁？”
　　嵇安道：“是樊七的母亲，樊大娘，听说患了很严重的眼疾，已经快瞎了。”
　　江蕴便让嵇安把人请到凉亭里坐。
　　他记得患了眼疾的人是不能长时间被日光暴晒的。
　　妇人虽看不见，却听得见，立刻与江蕴磕头行礼。
　　江蕴扶她起来，看向十方。
　　十方叹道：“樊大娘是为樊大哥的事来求殿下的。”
　　江蕴请妇人坐下，问他：“你们樊副将又怎么了？”
　　十方有些无奈道：“樊大哥昨晚头破血流的回了家，似乎又被那群勋贵子弟给欺侮了。樊大娘急得哭了一晚上，这一大早，就过来求见殿下，想请殿下给樊大哥换个职位。可殿下今日一早去骊山操练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江蕴点头，让嵇安去取些茶点给妇人。
　　江蕴自回屋里看书。
　　十方跟进去，踟蹰片刻，道：“公子如此聪明，一定可以帮樊大哥摆脱困境的，对不对？”
　　十方深知，隋衡治军严厉，向来一言九鼎，别说是一个樊大娘求过来，就是皇后娘娘亲自求过来，都不一定管用。但江蕴就不一样了，小郎君脾气很好，对谁都和和气气，还能拿捏得住殿下。
　　江蕴温和摇头。
　　“我的那点雕虫小技，你们樊副将看不上的，而且，我也不会帮他。”
　　“为何？”
　　“因为他总在心里骂我。”
　　“……”


第41章 梅苑岁华4
　　“我不去！”
　　樊七头上缠着纱带，挣开十方，气闷地蹲在墙角。
　　樊大娘挥起扫帚便抽了过去，骂道：“不去也得去，你要不去，今天别进这个家门，也别认我这个老娘了！”
　　樊七跳起来，委屈的捂着屁股，控诉：“娘，你根本不知道那小狐狸精有多可恶，让我去求他，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什么小狐狸精，就你长了张臭嘴！我看那府里上上下下，对那小公子都敬重得很，像侍奉主人一般侍奉，也就你不识抬举，现成的活菩萨在跟前都眼瞎心瞎看不见，活该被人打，被人欺负，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蠢货！”
　　樊大娘眼里迸出泪。
　　樊七最怕他老娘哭，他们家家世贫寒，全靠他老娘年轻时辛苦做活，将他和两个妹妹拉扯大，因为长期在灯下干活，还熬坏了眼睛。他跟着殿下，挣了些军功，买了宅子，一家人日子才算好了起来。现在两个妹妹还小，这个家全指着他这个大哥撑着。
　　樊七闷声道：“行了，娘，你别哭了，我去就是了。”
　　“当真？”
　　“当真。”
　　樊七嘴上应得好听，心里想，当真才怪，等待会儿出去了他就躲到军营里去。
　　樊大娘却信以为真，立刻欢欢喜喜的去准备了一大篮鸡蛋，让樊七拎去别院。樊大娘虽看不见，可从江蕴言谈行止，便笃定那是一位人美心善神仙一般的小公子。
　　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个有胆识有魄力的妇人，虽然知道太子殿下将儿子丢到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存了历练之意，可儿子太蠢笨了，没有高人点拨，迟早会被那些勋贵子弟给折腾死。太子殿下有用不完的兵，她却只有这一个儿子，她赌不起。
　　樊大娘深信民间所谓的“贵人之说”，她向十方打听了江蕴的年龄，觉得从属相上来看，那位神仙一样的小公子就是儿子的贵人！
　　樊七拎着鸡蛋，和十方一道出了门。
　　樊家的宅子是隋衡出钱帮着买的，位于城东，梅苑却离宫城不远，在最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从樊家到梅苑，要七拐八拐，走很多路。
　　樊七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便和十方道：“你走吧。”
　　十方看了眼他手里的鸡蛋：“樊大哥不去别院了？”
　　“不去！”
　　樊七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哼道：“老子受的鸟气已经够多了，如今还要去受那小狐狸精的鸟气，老子憋屈死算了。”
　　十方无奈摇头：“樊大哥，你可真是应了一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行。”
　　樊七不理解。
　　“那小狐狸精到底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般向着他说话！”
　　十方摊手：“不是我向着小郎君说话，而是樊大哥你……实在太缺心眼了。”
　　十方实在没忍住，将心底憋了很久的那个词说了出来。
　　换来樊七一记爆栗。
　　“你说谁缺心眼？！”
　　“大哥你呀。”十方道：“你当真以为，殿下那般珍爱楚公子，仅是因为他的美貌？”
　　樊七：“不然呢？”
　　“那大哥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这隋都城里，难道缺美人么？殿下南征之前，多少达官显贵都巴巴的把自家贵男贵女往殿下榻上送，连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也使尽解数，挑选各种绝色美人，试图让殿下折服。可殿下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樊七便道：“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小狐狸精——哼，长得狐媚。”
　　虽然不服气，但樊七也不得不承认，小狐狸精是有些美貌在的。和颜齐公子站在一起时，能将颜齐公子还有那劳什子卫筠都比下去。
　　十方：“若只是看重美貌，之前那些美人，就算不是登峰造极的美，殿下也不至于一眼都不看。殿下喜欢楚公子，是因为楚公子不仅漂亮风雅，还性格好，脾气好，有才华，从不恃宠而骄，而且，能够理解殿下。”
　　“以前我不敢确定，但我敢笃定，春日宴之后，殿下心里再也不会容下第二个人了。”
　　当日十方站在雅舍外，听了江蕴和颜齐的那番交谈后，心中惊讶不下于殿下。他理解殿下心中的震撼和感动，因他也没有料到，一个和殿下只寥寥相处了不到一月的人，能那般聪慧的窥透殿下的内心。
　　连颜齐公子那样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都囿于各种原因，无法看清事情本质，那位小郎君，却能一语窥破。
　　这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大智慧。
　　而且十方亲眼目睹了春日宴上，江蕴如何不声不响的凭借各类才艺与巧计横扫全场。文章类与乐类，小郎君才华自然无可挑剔，但弈类一项，小郎君不仅有才华，还有计谋，若不是一开始用假象迷惑了逍遥子，诱其轻敌，小郎君兴许不会那么快就打败那臭道士，狠狠灭了对方威风，赢下那一局。
　　这种人格魅力，十方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他侍奉的主君，太子殿下。
　　虽然两人一静一动，性格完全不同，甚至是处在两个极端，但十方竟奇异的在他们身上发现一些惊人的共通之处。
　　殿下新招揽过来的陈军师虽然也很厉害，但和城府深沉的陈军师相比，十方更喜欢温润如玉的小郎君。
　　即使小郎君也有心计，那也很可爱很赏心悦目的品质。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十方看着樊七：“樊大哥眼下需要一位贵人帮你摆脱困境，也许陈军师也可以帮你，但陈军师畏惧殿下威势，不一定敢帮你。小郎君就不一样了，就算殿下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怪罪小郎君的。”
　　樊七见鬼一般看着十方，怀疑十方被小狐狸精灌了迷魂汤。
　　“若樊大哥觉得殿下也是轻易能被人灌迷魂汤的，便也姑且认为，是如此吧。但我奉劝樊大哥，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为樊大娘想想。”
　　**
　　江蕴在凉亭里看书。
　　嵇安依旧带着宫人在修剪花木，春日一到，别院里的梅花都开了，有许多花枝需要修剪。
　　春光明曜泄下，公子缓带青衫，容颜如玉，虽只是垂眸专注看书，依旧风雅美丽的仿若画卷。
　　十方带着樊七走了进来。
　　樊七神色忸怩，随时想逃走，但想到还在家中以泪洗面的老母，最终一咬牙，大步走进凉亭里，砰得一声，将一篮子鸡蛋重重放到石案上。
　　案上茶盏都跟着震荡了下。
　　江蕴抬眸扫他一眼。
　　樊七身体紧绷着，不看江蕴，望着别处道：“这是我老娘让我给你的。说吧，你有什么好主意？”
　　江蕴重新低下头。
　　道：“我不懂樊副将的意思。”
　　“你还装傻！”
　　樊七感觉脸皮都要烧起来了：“不是、不是你告诉我老娘，你有办法帮我摆脱困境的么？！”
　　江蕴看了十方一眼。
　　十方心虚的低下头。
　　江蕴暂合上书卷，温和一笑，道：“樊副将误解了，我并没有说过要帮你。”
　　樊七：！！
　　樊七不敢相信瞪大眼，继而去瞪十方。
　　江蕴站起来，道：“首先，我没有义务帮你，其次，求人办事，不是樊副将这种态度。”
　　江蕴扫了眼那篮鸡蛋，道：“既然是樊大娘送我的，就烦请樊副将带回去吧，告诉她，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一篮鸡蛋，普通农人家，恐怕要攒上十天半月才能攒下，贫苦些的，可能要更久，得来不易，我不能收。”
　　樊七没想到江蕴不仅不领情，还当面羞辱他，气得咬牙切齿，拎起鸡蛋就要走。
　　走到一半，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停下。
　　老娘还在家里哭。
　　来都来了，脸也丢过了，若就这么走了，他委实又有些不甘心。
　　樊七霍然转回身，望着江蕴，双拳捏得咯咯直响，粗声问：“你说，到底要老子如何做，你才肯帮老子？”
　　江蕴抱臂，好整以暇打量着他。
　　好一会儿，道：“首先，我建议樊副将以后在说话时尽量把‘老子’二字去掉。再者，就算你去掉了，我也是不愿意帮你的。”
　　“若你愿意向我磕三个响头，再叫我一声师父，兴许我可以考虑下，不过……”
　　他慢悠悠打量着樊七：“像你这样四肢发达、头脑蠢笨的徒弟，我也是没兴趣收的。”
　　樊七：！！
　　樊七面红耳赤，肺都要气炸了，狠狠踢开脚边一块石头，便扭头而去。
　　十方小声道：“公子明知道樊大哥是那般脾气，为何还要那般激他？”
　　“我激他了么？”
　　江蕴抬眸，声音依旧很温和：“我只是说了大家都知道的道理而已，我与他无亲无故，为何一定要帮他？你们樊副将这样牛气的脾气，若再不改改，以后就算不被那些勋贵子弟欺侮，恐怕也迟早有一日被你们殿下给砍了。不过，他有一位好母亲，是他的幸运。”
　　十方：“……”
　　小郎君脾气这般好，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真是直白的无情。
　　殿下御下甚严，十方也正是有这样的隐忧，不忍看着樊七一步步误入歧途，触殿下的逆鳞，才想着让他来求求江蕴，让江蕴指点一下。
　　谁成想他那樊大哥，连个好话都不会说。
　　骊山距离都城有一段距离，隋衡当夜果然没有回来。
　　但隋衡特意派亲兵给江蕴送回了一封写满骚话情话的“情书”，还附带了一篮子骊山特产的梅子。梅子上也附着纸条：知你孤衾难眠，定在想孤。
　　隋衡不仅自己有闲心写情书，还厚颜无耻的要求江蕴也给他写一封回信，字数只能多不能少，不然他要回来算账。
　　江蕴只能让亲兵在外面等着，耳根发热的给他写了。
　　江蕴吃完晚饭，闲来无事，就独自到院中散步溜达，不料走到走廊转弯处时，廊下突然蹿出一道黑影。
　　别院守卫森严，断不会有刺客。
　　江蕴正奇怪，对方已扑到他跟前，像忍着极大羞耻，细弱蚊蝇道：“我、我可以给你磕头，叫你师父，你……帮帮我好不好？”
　　江蕴：“……”
　　樊七一身的草叶，脑袋上还缠着纱带，衣服也是白日那件，鬼鬼祟祟，不知躲在这里多久了。
　　江蕴不知这大老粗如何就突然转性了，打量他片刻，道：“樊副将这大礼，我勉强受了，但师父二字，万万不敢当。”


第42章 梅苑岁华5
　　樊七上午负气离开后就没远走，一直躲在花园里，等夜深人静没人时，才偷摸摸出来。
　　听到江蕴如此说，他猛抬起头“你答应帮我了？”
　　不料江蕴看他一眼，道“我困了，明日再说吧。”
　　樊七“……”
　　樊七怀疑这小狐狸精又在故意戏弄自己，可这般丢脸的事都做了，他还有什么怕的，便道“明日就明日。”
　　于是次日一早，嵇安带着宫人来送早膳时，就看见一副奇异的画面，小郎君清清雅雅，已坐在凉亭里看书，旁边则规规矩矩站着人高马大的樊七。
　　小郎君手指轻轻点一下桌案，向来脾气暴躁的樊副将便殷勤的倒茶倒水。
　　嵇安大为惊诧，其他宫人也面面相觑。
　　凉亭内，江蕴慢悠悠饮了口茶，又慢悠悠搁下茶盏，方抬头看了眼已经急得面红耳赤的樊七，道“有劳樊副将了。”
　　樊七急不可耐“你倒是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江蕴道“现在谈这个还为时尚早，我需要知道九大营所有世家势力的构成，营盘分布，营中主帅、主将、职事官信息，还有那些勋贵子弟之间尤其是他们家族间的关系。”
　　“一个上午时间，樊副将应该可以搞定吧？”
　　樊七一头雾水。
　　“这些和我的事有何关系？”
　　江蕴“以樊副将的脑子，自然是想不明白的。午时之前，我要知道这些信息，现在已经卯时，樊副将赶到城外还要半个时辰，回来也要半个时辰，留给樊副将的时间不多了。”
　　樊七暴躁而郁闷地离开了。
　　想，若这回小狐狸精再敢戏耍他，他这辈子都要和小狐狸精势不两立。
　　嵇安亲自将早膳摆上，笑呵呵道“还是公子有办法，能将这鲁莽冲动的樊副将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江蕴拿起一块枣泥糕，小小咬了一口，没说话。
　　帮一个内心对他并不友善的敌国副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根本不值得他费心费力，但这是一个了解隋国朝堂势力分布的好机会。
　　军营可以算是最典型的小朝廷的缩影，尤其是九大营这样主要由世家弟子组成的营盘，内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捋顺其中关系，基本可大致判断出隋国朝堂上世家势力的强弱分布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平日困在别院里，他鲜少有能了解到这些信息的机会，打听多了，难免引起那个人怀疑，这是个顺水推舟的机会。就像他每到一处陌生环境，先看布局与地形分布一样。
　　中午时，樊七果然满头大汗的回来了。
　　他是个大老粗，不识多少字，一些说不明白的，直接画在了纸上。
　　江蕴大略扫了一眼，便道“太简单了，我不仅要知道这些人的家世信息，还要知道他们的性情喜好，哪怕是最钟爱的食物与最厌恶的食物，越细越好。还有，以后烦劳用口述，不要瞎涂瞎画。”
　　樊七并不擅长交际，就这点信息，也是费了好大功夫，绞尽脑汁才打探出来的，听了这话，觉得江蕴简直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可这回他是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忍着没发记作，而是问了句“你当真是为了帮我，而非戏弄我吧？”
　　江蕴淡淡回“你可以不做的。”
　　樊七咬牙，将纸揉成一团，扭头走了。
　　傍晚时，樊七再度气喘吁吁回来，他详细向江蕴口述了自己最新打探到的信息。江蕴坐在书案后，自己提笔记录，画关系图。
　　听完，抬头道“不错，有进步，但远远不够，而且你的信息应当有误。你说那名林氏子弟为了升职，上月私自贿赂了主帅一千金，又说他只是颜氏一表三千里的旁支，根本算不上勋贵，表面虚张声势实则寒酸得厉害，那这一千金哪里来的？消息是否确实可靠？若这一千金真是他们所献，金子来源，是否有更多内情可挖？还有，你说那两名颜氏子弟喜食辣，又说他们患有严重痔疮，据我所知，患有痔症的人是不能吃辛辣刺激食物的，到底哪条是对的？”
　　樊七听得脑袋都大了。
　　他刚才一股脑说完，有些地方说了什么，连自己都记不清了，没想到江蕴还能条分缕析的一条一条给他掰扯。
　　他气闷道“那么多事，我哪能样样都记得。”
　　江蕴将“痔疮”与“喜食辣”两条划掉，道“人人都想过得轻松，可事实就是，想要过得轻松，就必须比其他人更努力。就如樊副将，想要不再挨揍，必须学会动脑子。”
　　“方才我提到的两处，今夜，樊副将必须弄清楚正确答案。”
　　樊七又想拍桌子走人。
　　今晚，大晚上的，让他去哪里打听消息去。
　　江蕴接着“除了这些，我还要知道，你提到的这几个勋贵子弟，他们近日有无发生过冲突，无论肢体冲突还是口角冲突。”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有老娘要照顾！”
　　“那樊副将现在就可以回家。”
　　樊七只能又气咻咻走了。
　　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晚饭后，樊七又回来。
　　他将新探查到的信息补充上。
　　江蕴正坐在窗下吃梅子，忽皱眉“你身上什么味道？”
　　樊七“还不是你非让我去确认那两个混球是不是真患有痔疮，这等私密事，我如何能知道，只能去茅坑里守着了！”
　　樊七一脸晦气，因为茅坑里的蚊子个头出奇大，他被叮了一身包。
　　江蕴默默放下梅子。
　　走到书案后，提笔写了两行字，交给樊七“明日午饭时，按我所写行事。”
　　樊七接过看完，不敢相信瞪大眼。
　　“就这？！”
　　江蕴点头。
　　“没错，用量你自己把控，越刺激越好。”
　　“做完之后，你要把东西分别往卢氏、韦氏、王氏那些子弟帐中放一份，但林氏的一定不要放。”
　　“为何？”
　　“你不需要知道，执行即可。”
　　“……”
　　樊七还是半信半疑，难以置信，这样简单这样不可思议的法子能帮他摆脱困境。
　　这看起来根本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但小狐狸看起来自信满满，樊七决定豁出去试一试，道“好，我明日就去办。”
　　樊七离开后，江蕴闲来无事，继续盯着案上的信息图看。
　　他发现一个特别情况，九大营短短一月内，新增了三个粮草库，一个距离都城并不算远的记营盘，为何要一下囤积那么多粮草。
　　次日依旧是个晴好天气。
　　梅子太多，江蕴一个人吃不完，便让嵇安和高恭分给别院的宫人一起吃。十方恰好过来，也荣幸得了一把。
　　十方问“公子给樊大哥出了什么好主意，我今早路过城门口时，看他骑着马，精神十足的出了城，和昨日判若两人。”
　　十方还是从嵇安口中得知，昨日樊七一大早就跑来别院请教江蕴的事。
　　江蕴拿起一颗梅子，道“只是一些雕虫小技而已，成不成，还得看他运气和悟性。”
　　樊七运气还不错。
　　午后不久，就兴冲冲来到别院，直奔凉亭，第一时间和江蕴汇报好消息。“我用了十倍的量，那两个蠢货吃完饭不久，就腹痛欲死，其中一个还肛裂出血，险些丧命，如今他们已经互相扭打成一团了。”
　　十方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十倍的量？”
　　樊七正在兴头上，便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
　　江蕴给出的方法的确很简单。
　　在确认两名颜氏子弟患有痔症后，让樊七将一种能激发痔症发作的龙炎粉偷偷放进他们的食物中，龙炎粉无色无味，若不懂医道，很难辨认出来。之后又让樊七将龙炎粉放进另外三名勋贵子弟卢氏、韦氏、王氏的帐中。
　　颜氏子弟势大，嚣张跋扈，得知被算计后，势必会恼羞成怒的找凶手，卢氏、韦氏、王氏就是最大嫌疑人。这些勋贵子弟平日一起厮混惯了，正常情况下，未必会因这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大动干戈，但江蕴从樊七搜集来的情报获知，这些勋贵子弟最近在共同竞争一个职位，且势力相对弱小的王氏，近来有脱离颜氏，向太子府靠拢的趋势，几人面上和谐，暗地里夹枪带棒已久，一点小冲突，就能将所有潜藏在暗处的矛盾全部激发出来。
　　十方问“那为何单单不往林氏子弟的帐中放？”
　　江蕴道“因为有人看到，林氏为了竞争职位，私自贿赂了主帅一千金。”
　　十方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懂了，这样一来，卢氏、韦氏、王氏三族子弟就会怀疑是林氏为了竞争职位，故意用龙炎粉诬陷他们，挑起他们和颜氏的矛盾。而颜氏还揪着那三家不放，这真是要乱成一锅粥了，他们窝里斗起来，自然顾不上找樊大哥麻烦了。”
　　“公子妙计，属下佩服。”
　　樊七说得时候热血冲头，现在说完，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忸怩着，从身后露出一篮子苹果，迅速放到案上，道“这、这是我老娘让我拿来的，她说，让你一定收下，这、这是她的心意。”
　　说完，摸了摸鼻子，做贼似的，落荒而逃。
　　而此刻别院外，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走出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怀中抱着一架七弦古琴，正是洛国世子洛凤君。
　　仆从问“世子当真要拜会那位楚公子？”
　　世子素来高冷，不将任何隋都显贵放在眼里，国君和王后劝了多少次都不管用，这还是世子第一次，主动出门拜访人。
　　洛凤君点头，让仆人上前递帖子。
　　无人看到，街巷拐角处，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赵衍立在巷口张望片刻，回到车边，同记端坐在车中的老师，左相即墨清雨恭敬禀“师父，听说太子去骊山练兵，要两日后才能回来，目前别院里，应该只有楚言一个人住，可要弟子替您去通传一声？”
　　赵衍其实有些无语。
　　因师父大人已经连续两日，让他驾车过来太子这座别院前溜达了，明明就是为了那个楚言而来，就是不肯承认，还不肯下车。
　　即墨清雨本想说不用，可捋须片刻，显然又下定了某种决心，清了清嗓子，道“去吧，就说老夫是恰巧路过。”
　　赵衍松口气。
　　师父要是再拖延下去，等太子回来，就半点机会也没有了。
　　江蕴刚接到洛凤君的拜帖，正斟酌，嵇安就又送来了左相府的拜帖。
　　嵇安很忐忑，左相和殿下出了名的不和，说句水火不容都是委婉了，如今左相突然主动拜访他们殿下的别院，这是要干什么？！
　　江蕴温和道“那就请他们都进来吧。”
　　于是傍晚，隋衡提前结束练兵，来到府门口时，就看到了两辆十分扎眼的马车。隋衡眼睛一眯，问“谁来了？”


第43章 梅苑岁华6
　　凉亭里，三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嵇安战战兢兢的侍立在一边，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尤其是正板着张脸，满脸写着严肃与来者不善的左相大人。
　　江蕴起身，亲自给他们各斟了一盏清茶。
　　洛凤君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率先打破沉默，望着江蕴道“我想请你再弹一遍《凤求凰》。”
　　江蕴握茶壶的手轻顿，放下后，微微一笑，道“非我不给洛世子面子，而是我昨日手指受伤，最近一段时间，都无法弹奏任何乐曲了。”
　　这话莫名有些耳熟。
　　但洛凤君平日沉迷乐曲，鲜少关心外物，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洛凤君只是下意识扫了眼江蕴的手，明然若玉，修长漂亮，表面看不到任何伤痕，但手伤不一定全部表现在表面，比如关节上的问题。
　　洛凤君一时拿不准江蕴是在故意推托还是真受伤了，便道“似你我习乐之人，手伤是常有的事，若因为一点伤痛就疏于练习，岂不太娇气太懒惰了？”
　　这话让嵇安听得有点不舒服。
　　觉得这洛世子有点疯。
　　江蕴眸光倒很平静，正要开口，对面即墨清雨忽然咳了声。
　　在板着脸坐了将近一刻后，这位左相大人道“洛世子此言差矣，勤奋固然可贵，可也要量力而行，明知手上有伤，还不知自爱，强去拨弦弄乐，是要做什么，想把手弹废了么？”
　　嵇安诧异的望着即墨清雨。
　　洛凤君则傲然“不吃得苦中苦，怎能为人上人，想要在乐道上有所成就，就得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江蕴只能温和道“洛世子可能误会了，我抚琴弄乐，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玩玩而已，并没有成为乐曲大家的理想，更没有想在乐道上有什么成就。”
　　洛凤君皱眉，顿时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江蕴。
　　随便玩玩，就能信手弹出《凤求凰》那般的当世名曲，他简直有点怀疑对方是在炫耀了。可江蕴身上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冲静风雅气质，并不像是争勇好斗之人。
　　“今日，要让洛世子失望了。”
　　江蕴再度道。
　　对方显然是不肯弹了，当着其他客人的面，他又不能强行逼迫，洛凤君简直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知上进的人。他若是能习得《凤求凰》，势必要沐浴焚香，寻一清雅之地，弹他个三天三夜才能过瘾罢休。
　　“我还会再来的。”
　　洛凤君抱起琴，冷冰冰留下一句，就带着仆从一道离开了。
　　凉亭里气氛更加严肃安静。
　　江蕴望着即墨清雨，主动问“不知左相屈尊拜访，有何指教？”
　　即墨清雨打量着江蕴，好一会儿，和蔼问“最近都读了什么书？”
　　嵇安“……”
　　赵衍“……”
　　赵衍觉得师父实在太不见外了，这还没把人收进门下呢，就开始关心人家的课业了。
　　江蕴道“恐怕也要让左相失望了，近来总是犯困，并未翻阅任何书册。”
　　即墨清雨立刻皱起眉。
　　“犯困？”
　　“这样懒惰如何能行？”
　　“手受伤，又非眼睛受伤，应该不耽搁读书的吧？”
　　赵衍“……”
　　赵衍忍不住打圆场记“师父，有时外伤也会刺激神经，引发困意的……”
　　“一派胡言，去岁老夫不小心摔伤腿，在床上躺了足足大半月，也没见犯困，并坚持每天阅卷无册。你自己懒惰也就罢了，休要带坏别人！”
　　赵衍只能委屈闭嘴。
　　即墨清雨视线复落到江蕴身上，继续期待问“没有读书，可有摹写文章？”
　　江蕴惭愧道没有。
　　即墨清雨又狠狠皱了下眉。
　　“你眼下年纪虽小，可和你同样年纪，比你更努力的大有人在，总这样不知上进，迟早有一日要落后于人，你难道没听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么，眼下正是你读书做学问的最佳年纪，你这样疏懒，难道打算一辈子困在这别院里么……”
　　即墨清雨内心十分不满隋衡这等金屋藏娇的做派，在他看来，这是强取豪夺，毁人子弟，埋没人才，这样一块得造物者偏爱的美玉，若再精心打磨一下，该何等光彩照人！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即墨清雨便接着“隋都近日正好有一场清谈会，老夫会带门下弟子参加，你可有愿意加入……”
　　话未说完，后方便忽传来一声冷笑。
　　“怎么？左相又来觊觎孤的人了？”
　　即墨清雨皱眉。
　　转头一看，果见隋衡身披玄甲，背着手大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寒若冰霜。
　　即墨清雨心中不悦，起身与他见礼，哼道“殿下此言差矣，老夫只是不忍心看着好好的人才被某些人糟蹋了而已。”
　　隋衡啧一声。
　　“孤怎么觉得，左相是心怀不轨呢？”
　　“老夫堂堂正正，何来心怀不轨？”
　　“既没有心怀不轨，为何要专挑孤不在府里的时候来。左相该不会是觊觎孤小妾美貌，才趁孤不在，想行那抢人妻妾的事吧？”
　　“谁要——”
　　即墨清雨被他气得胡子发抖脸发红。
　　“你休要胡言乱语！”
　　隋衡可太会气人了。“到底是孤胡言乱语，还是左相作风不端，心怀鬼胎，恐怕只有左相自己知道了。”
　　言罢，隋衡直接将江蕴从坐上拦腰抱起，挑眉道“没孤的准许，谁允你私会外男的？是孤家法不够严厉么？”
　　江蕴埋在他颈间，没吭声。
　　即墨清雨没眼看地扭过头，已经完全一副有污耳目的表情。
　　但若直接走了，好像真印证了隋衡的话一般，即墨清雨努力克制了一下，道“本相不像某些人那般龌龊，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本相是看你资质不错，想……想收你做关门弟子，只要你入本相门下，本相必尽心教导你学问功课，以你的资质，日后必能有一番大成就，不比待在这别院里消耗光阴强？你也不必畏惧某些人权势，只要你肯答应，本相一定设法要陛下赐下恩旨，允你到老夫门下就学。”
　　这话一说出，凉亭里众人都吃惊了下。
　　包括已经提早知道内情的赵衍在内，他只知师父有意要收对方做小弟子，却没料到是关门弟子。关门弟子分量何其重，师父是有多喜爱这个楚言，才能惜才到这种地步。
　　江蕴也没料到，即墨清雨是存了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机会，对任何一个学子来说，都是极具诱惑力，甚至是梦寐以求的。多少学子在春日宴上奋力表现，就是为了得到左相即墨清雨一个青眼。
　　然而他不是普通学记子，他是敌国太子。
　　而且，江蕴看了眼仍霸道的抱着他的隋衡。
　　即墨清雨太不了解这头狼了，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猎物让给旁人。
　　隋衡罕见地拧起眉。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也在等江蕴的答案。
　　他忽然想知道，小情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有稀世美貌，更有绝世才华，即墨清雨有句话说得不错，他真的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座别院里，给他做妾或者外室么？
　　隋衡忽然有些紧张。
　　他手臂也不由跟着紧了些。
　　一片寂静中，江蕴忽伸手，慢慢环住了他颈，而后目光清润，带着歉意和即墨清雨道“我很感激左相的赏识，只是，我这个人疏懒惯了，实在不堪大用，也无意跟着左相一起做学问，恐怕要愧对左相抬爱了。”
　　赵衍不可思议的睁大眼。
　　不敢想象，这世上竟然有人敢当面拒绝师父的邀请。
　　要知道，这还是师父第一次亲自登门，主动开口收一个人做弟子。
　　换成旁人，恐怕要高兴得三日三夜睡不着觉，这个楚言，竟然直接拒绝！
　　即墨清雨自然也面色铁青。
　　他重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赵衍连忙在后头跟上。
　　嵇安则带着宫人去送客。
　　晚风习习，凉亭里只剩下江蕴和隋衡两个人。
　　江蕴低头，对上隋衡明亮灼然，如烈火一般的眼神。
　　江蕴歪了歪脑袋“这个答案，殿下可还满意？”


第44章 齐都来客1
　　隋衡问“你当真如此想的？”
　　天知道，刚才他有多紧张，行军打仗时，都没有那般紧张。
　　他倒不怕在即墨清雨面前丢脸，但他害怕，小情人心里没有他，想离开他。他不是不愿让他有更广阔的的天地，施展作为，但至少现在是不行的，尤其是跟着即墨清雨。
　　以即墨清雨的做派，一定会日日给小情人洗脑，在小情人面前诋毁他，诽谤他，变着法儿的让小情人离开他。
　　小情人心思单纯，脾气又软，如何能经得住那老顽固的威逼利诱。
　　“嗯。”
　　江蕴点头“我没什么大志向的。”
　　隋衡心中五味杂陈，既长松一口气，感动于小情人的乖顺听话，又十分记恨即墨清雨，因即墨清雨方才那高高在上一番话，简直把他比作了品德低劣只知索取的恶人。
　　思及此，他醋意十足地道“你也不必用假话来诓骗孤，那即墨清雨都屈尊降贵的亲自登门求你做他弟子了，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你若真想去，孤是不会阻拦的，孤才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江蕴才不信他的鬼话。
　　但这家伙有些不识好歹，江蕴便问“我真的可以去么？”
　　“当然。”
　　隋衡说得轻松，眉色已经阴沉下去。
　　江蕴佯装不见，像想了想，道“那要不我明日就去左相府，说我反悔了？”
　　隋衡终于装不下去。
　　危险的眯起眼“你当真要去？”
　　江蕴“不是你说的……”
　　没说完，腰侧便传来一阵难言的酸麻，身体一软，不受控制的伏在了他肩头。
　　江蕴咬牙，羞恼“你——”
　　隋衡得意“你想去也成，孤今晚，必定好好‘奖励’你，让你三天都下不来床，孤看你还怎么去。”
　　江蕴“你可真小气。”
　　“是啊，你是第一天知道孤小气么。”
　　隋衡理直气壮“你要敢去，孤就把整座左相府都拆了，看那老东西还敢不敢过来花言巧语的蛊惑你。”
　　他扳回一局，心情莫名愉悦了些，问“孤给你的梅子，尝了么？”
　　江蕴点头，“嗯”了声。
　　“味道如何？”
　　“很好。”
　　“是么？”隋衡说不信。“让孤尝尝。”
　　江蕴以为他要尝梅子，不料他十分无耻的在他嘴角偷了个香，而后飨足的道“嗯，是挺好吃。”
　　江蕴“……”
　　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隋衡立刻“你在骂孤？”
　　“我哪有。”
　　“你有。”
　　隋衡感叹“孤不过走了两日，阿言便变得如此大胆，孤待会儿要怎么惩治你。”
　　江蕴已经彻底不想搭理他了。
　　隋衡沉默了一小下，忽又道“你不要听那老东西胡说，孤也没有一味想圈着你，只是眼下朝局不稳，孤不想让你卷入那些无聊的争斗，等日后孤将那些老东西们都整治服帖了，你无论想做学问，还是想做官，孤都可以依你的。”
　　江蕴倒是没料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正有些好奇打量着这个人，就听隋衡接着“还有，你做学问可以，但绝不可入即墨清雨的门下，那老东西，哼，天生和孤八字不合，你若跟着他，就是变相在谋害亲夫。”
　　“……”
　　江蕴自然理解他的顾虑，事实上，江蕴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不可能在隋都做学问做官的。江蕴只是又开始想，这个人现在对自己如此“情根深种”，等日后真相揭开，只怕会更加倍的恨他。
　　记江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眯起眼，轻轻“嗯”了声。
　　嵇安这时过来，远远立在亭外，低着头，恭声“殿下，热水已经备好，可以沐浴了。”
　　隋衡点头。
　　抱着江蕴一道进了屋，依旧把人放到榻上圈住，扬眉道“现在该算账了。”
　　自从经历了前日午后那样羞耻的事，江蕴十分抵触被他这样圈着，生怕他一时兴起，又要逼他做羞耻的事，便无辜望着他，问“算什么帐？”
　　“你说呢。”
　　“你背着孤，私会外男，还一下会两个，哪家府里的小妾敢这样不守规矩。”
　　他目光危险流连。
　　江蕴知道，他在军中待了两日，多半也是憋坏了，所以故意寻由头，来找他的茬。
　　便也懒得和他计较争辩，往窗上一靠，道“你先沐浴去。”
　　隋衡忽然就想到了好主意。
　　他道“你和孤一起洗。”
　　江蕴咬牙，耳根一热。
　　“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隋衡光想想画面，就已经欲罢不能，他直接蛮横地伸臂把人抱起，大步往浴室而去。
　　嵇安本带着宫人捧着沐浴物品在外候着，见状吓了一跳，忙迅速低下头。
　　隋衡扬声“再准备一份去。”
　　嵇安忙应是。
　　江蕴气得张口在他肩头狠狠咬了口。
　　可惜这人穿着玄甲，这一口，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江蕴便盯上了他露在外的颈，铆足劲儿咬了上去。
　　隋衡嘶一声，继而笑“你尽情咬，左右现在不咬，待会儿也是受不住要咬得，不过待会儿可能就没现在有力气了。”
　　江蕴没料到他如此无耻。
　　不咬白不咬，再度低头，狠狠咬了口。
　　这一洗，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嵇安被叫进去，添了好几次热水。
　　隋衡十分飨足的把人抱回到寝室，伸指，拨弄着小情人浓密纤长的羽睫和挺翘漂亮的鼻头，而后又控制不住的，低头偷了个香。
　　江蕴已经昏昏沉沉，快没了知觉，嫌他闹，想抬臂挡一下，但没有力气，只能放弃，由他去了。
　　次日隋衡起来上早朝，江蕴仍在睡。
　　隋衡特意吩咐嵇安，不要把人吵醒，才精神抖擞的骑马进宫了。
　　只是到了宫门口，不少人都发现太子殿下颈间印着两个十分明显的暧昧咬痕，朝臣们神色震惊，都不敢乱问。
　　隋衡倒是心情十分好的主动解释“家中小妾太娇纵，不懂事，非要缠着孤，孤也没办法。”
　　即墨清雨恰好走过，闻言，糟心地重重哼一声，当先负袖进了殿。
　　隋衡心情于是越发愉悦。
　　春日宴顺利结束，无论北方诸国还是新归顺的江南五国都很老实，今日早朝没什么重要的事，但隋帝宣布了一个重要的消息，齐国将不日遣使来隋都，商谈两国边境贸易的事。
　　这是一个重要信号。
　　齐国雄踞东方，虽然国力不及隋国与江国强盛，但也是仅次于两国的第三强国。齐国也属江北，但并未参与过江北诸国的争斗，和隋国也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既不亲近攀附，也不无端挑衅。
　　但随着隋衡收服江北诸国，又跨过黄河，将江南诸国收入囊中，齐国显然不可能永远这样中立下去。
　　它必须选择一个盟友，或和江国联合，抵抗隋国吞并天下的野心，或和隋国联合，以更快的速度灭了江国。
　　这回齐国主动示好，显然是选择后一种，和隋国联合。这有合理之处，因为齐国和隋国同属江北，就地理位置来记讲，和隋国亲近，有天然优势。
　　隋衡虽然手握青狼营，但短时期内，也不想和齐国这样的强国起正面冲突，一则因为齐备力量很强盛，且齐国段侯，不仅是音乐天才，还是一位兵器铸造高手，他发明了一种穿云弩，重四百斤，据说射程最远可达数里，杀伤力极高，他还发明了一种专克骑兵的战车。这显然都是针对青狼营提前做好的防范，贸然和齐国为敌，隋衡占不到任何便宜，很可能还会逼着齐国和江国结盟。
　　这次齐国主动示好，自然再好不过。
　　颜冰近日称病不朝，说是犯了旧疾，所以文臣这边，基本是以即墨清雨为首，即墨清雨便问“敢问陛下，这回齐国派来的使者是何人？”
　　隋帝道“爱卿应当听过的，段侯之子，齐国公子齐子期，另有齐烈王心腹和几个齐国重要公卿大臣作陪。”
　　即墨清雨点头。
　　段侯在齐国威望很高，段侯肯派唯一的爱子过来，的确是彰显了足够的诚意。而且听说齐国公子齐子期是个十分善良热心的人，在齐都颇有美名，平日连受伤的鸟儿都愿意救助，和这样的人交流，总是省心的。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韩笑主管外宾接待事宜，隋帝又嘱咐了他一些事项，便宣布退朝。
　　江蕴一直睡到辰时才醒。
　　虽然不算太晚，但和平日比，已经算是懒怠了。
　　用过早膳，嵇安忽来报，陈国国主求见。
　　陈国国主是来和江蕴道别的，春日宴结束，在陈都又滞留了这些日子，四处交际了一番后，他要正式启程回国了。
　　回去前，自然要来拜访一下心目中的活菩萨江蕴。
　　陈国国主带来了丰盛的特产和礼品，江蕴说他太过客气。
　　“这怎能算是客气呢，公子是寡人的福星，寡人还嫌带的少呢，等下回寡人再来隋都，一定带着更好的过来，献于公子。”
　　正说着话，陈国仆从忽然过来。
　　“国主。”
　　仆从趋步近前，眼神闪烁，显然要事禀报。
　　陈国国主斥“有什么事直接说，楚公子不是外人。”
　　“是……国主不是让奴婢监、关注二公子的情况么，听说二公子一直着人在江南四处打听神医孟辉家眷的消息。”
　　“孟辉？”
　　陈国国主怪了声“孟辉不是给容……给那江国太子治伤去了么，他打探孟辉的家眷做什么？”
　　仆从摇头。
　　陈国国主道晓得了，让他下去。
　　江蕴握茶盏的手猛一顿。
　　陈国国主不知陈麒目的，他却立刻能猜出来。
　　陈麒是想利用孟辉家眷要挟孟辉，好确认他是否真的在暮云关养伤。
　　一来，多半是隋衡之前交代给他的任务。二来，春日宴上，陈麒接连失手，以陈麒的城府，必然急于立另一桩大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江蕴罕见的感到些许棘手。
　　一旦给陈麒探出虚实，隋衡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发兵南下，即使强渡黄河，也定会抓住这个江国内忧外患的机会，一举拿下江都。
　　就是不知道，陈麒进行到了哪一步。
　　三日后，齐国公子齐子期正式抵达齐都。
　　齐都也是富贵之乡，齐国来使，车马鲜亮，入城后，就引来很多百姓围观。
　　韩笑亲自把人迎到驿馆，看着马车里走出的俊美明朗、穿一袭鹅黄春衫的小公子，他眼睛一亮，想，听说段侯就是罕见的美人，这位齐子期，果真是钟灵毓秀，很得上天偏爱。
　　齐子期也是乐曲高手，随身带着记古琴，下车后，他把琴交给身边一位长者，道“我想和韩大人四处转转，阿翁先去休息即可。”
　　长者应是。
　　韩笑自然也乐意陪同，两人说说笑笑走了一段路，齐子期忽道“听说不久前春日宴上，有一位来自卫国的小郎君，一曲《凤求凰》，技惊四座，不知韩大人可否为我引荐一下？”
　　韩笑一愣，没料到他提出这个要求。
　　《凤求凰》乃段侯所创名曲，学者无数，擅者寥寥，听说世上唯一得了真传的，就是眼前这位齐国公子齐子期，齐子期提出这个要求，似乎也可以理解。
　　只是……齐子期不知那位小郎君身份，韩笑却是知道的。
　　那可是太子的人，太子是何等性情，若他贸然去讨人，说不准会碰一鼻子灰。
　　而且韩笑还担心，齐子期是存了挑衅之心，要和江蕴比试。
　　这就更麻烦了。
　　但齐子期是贵客，他直接拒绝也不合适。韩笑只能睁着眼瞎编“哦，似乎是有此事，不过那位小郎君自春日宴后就行踪不定，老夫一定好好给公子打听留意。”
　　齐子期面露失望。
　　但仍不放弃，道“那就劳烦韩大人了，请韩大人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此事……于我很重要。”
　　“是，在下一定。”
　　韩笑应下，继续引着他往前逛去。


第45章 齐都来客2
　　齐子期少年心性，一切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回去后，随身侍奉的老者见小公子闷闷不乐的，沉吟片刻，问∶“公子和韩大人逛得不开心？“齐子期摇头。
　　阿翁是父王派来的，从小就伺候他饮食起居，如同亲人一般， 从小到大，他心中有任何事都会告与阿翁。
　　唯独这一次， 齐子期不想说。
　　老者却想已经猜出来了，问∶“公子可是没有找到那位擅弹《凤求凰》的小郎君？”
　　齐子期露出惊讶色。
　　“阿翁你如何…
　　这一路，他明明隐瞒得极好，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过此行的目的。
　　老者笑道∶“公子很少出齐都，这回突然积极主动的要跟随田阕大人他们过来，肯定是有缘由的。隋都春日宴上有人弹奏《凤求凰》之事，已经有人传到齐都，公子素来心善，一定是想过来验证一下。”
　　“是啊。”
　　齐子期便也不再隐瞒，道∶“父王说过，那曲子极耗心力，若心志不坚，极可能有走火入魔之危，平日在家中都不许我随便弹的。也不知道外头怎么就传出谣言，说我擅弹《凤求凰》了，自我出生，我都罕少听父王弹奏过此曲，如何能习得。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此事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得及时劝阻那位小郎君，让他适可而止，千万不要再钻研此曲。”
　　老者点头，和蔼道∶“公子心地善良，老奴知道的，只是如公子所说，此事是真是假尚不好说，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仗着没多少人听过此曲，借此哗然取宠，宣扬自己的名声。公子一番好意是不错的，可也不必太纠结此事。”
　　齐子期“嗯“了声，忽又抬眸问∶“阿翁，你说《凤求凰》当真是父王所作么，听说那曲子十分悲伤，听了的人会哀痛欲绝，父王好端端的，怎会做出那等曲子？”
　　“既是传言，当然越离奇越有人相信，公子不必当真。”
　　“可是……”
　　“公子就别胡思乱想了，老奴让人去买了好吃的梅花糕，听说是隋都特产，好吃得紧呢，公子可要尝尝？”
　　齐子期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望着那一小笼鲜艳若红梅绽放的糕点，惊叹了一句，同老者道∶“阿翁累了一天，快坐下陪我—道吃吧。
　　老者眯眼，慈爱望着满脸欢颜，鲜少有忧愁的小公子，笑着摇头∶“老奴已经吃过东西了，且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些甜食，怕牙疼，公子快趁热吃吧。”
　　齐子期尝了口，眼睛骤然一亮∶“果然美味，软糯不腻，入口即化，比咱们齐都的芦花糕可好吃多了，等回去时，我也要给父王带一份。”
　　“梅花糕？”
　　江蕴看着摆在石案上的一小笼糕点，问隋衡∶“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孤不是看你上回吃白糖糕吃得很好么？方才恰好路过一家糕点铺，就给你买了些回来。
　　江蕴捡起一块，慢慢咬了口。
　　点头∶“多谢。”
　　隋衡笑吟吟打量着他吃。
　　江蕴早已习惯他这样，便问∶“你不吃么？”
　　隋衡摇头∶“孤不喜欢吃这些甜食。“”
　　而且，只有这么小v小一笼，他也不舍得跟小情人抢。
　　和吃糕点相比，他更乐意欣赏小情人的倾世美貌以及优雅如小猫一般的吃姿。
　　江蕴不声不响的吃了一块。
　　隋衡问∶“味道如何？”
　　“极好。”
　　很简单的两字评价。
　　隋衡忽想起一事，又问∶“你的胃疾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彤鹤蛋已经吃下好几天了，也该见点效果了，但听嵇安的意思，小情人这两日早膳依旧如何往日差不多的分量，并没有多吃多少。
　　隋衡有点怀疑那彤鹤蛋是不是真管用。
　　江蕴知道他一直有关注他的用餐情况，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彤鹤蛋又非仙丹，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就将那陈年痼疾完全根治。
　　“已经感觉好多了。”
　　江蕴道。
　　见隋衡仍皱着眉，便补了句∶“你真的不必再担心。”
　　就算治不好，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太大失望，彤鹤蛋能带来一丝希望，他已经很知足。
　　“孤没有担心。”
　　左右再难治，他也会设法给他治好的，彤鹤蛋不管用，就再去寻白鹤蛋绿鹤蛋，他自小崇尚力量，深信力量可以胜天可以胜地，也可以打败一切无用的宿命论，只是区区一个胃疾而已，他就不信他拿不下。
　　他只是有些心疼而已。
　　心疼他日日都要经受疾病折磨，连最简单的三餐都无法吃好，也不知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方才盯着小情人安静吃梅花糕时，隋衡忽然在江蕴身上看到一种伶仃感。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不会撒娇，也不会骄纵，更不会向他提任何要求，他好像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他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亲人，也从未提过自己过往的生活经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隋衡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眼前是隔着一层雾的。
　　美人如花隔云端。可他不喜欢隔雾看人的感觉。
　　隋衡道∶“以后，太子府就是你的家，孤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的。”
　　江蕴一怔，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样一番话，正奇怪看着他，嵇安便过来，在亭外恭敬报∶“殿下，陈军师过来了。”
　　隋衡说知道了，挑眉，和江蕴道∶“孤去去就来，你先吃。”
　　江蕴点头。
　　隋衡起身，都要抬步走了，又有些不甘心，转回去，露出一侧颊。
　　江蕴不知他这是什么臭毛病，环住他颈，轻轻给了他一下。
　　嵇安忙低下头，隋衡则一脸满足的离开。
　　陈麒由宫人引着进来，走过院中，远远就看到凉亭下坐着一个青衫公子，正垂眸，专注读着手中书册。
　　江蕴似有所觉，抬起头，和他隔空对视了一样。
　　这一眼冰冰凉凉，陈麒心头那抹古怪的熟悉感再度浮现，但宫人很快打断他思绪，说太子已在堂内等着。
　　凉亭内江蕴慢慢放下书册，若有所思。
　　别院是隋衡私宅，大约是最近没有战事的缘故，平日隋衡手下那些将领很少过来，只有徐桥来过几次。
　　陈麒一定是有重要事情要禀报，才会直接来别院面见隋衡。
　　重要的事。
　　江蕴想到了从陈国国主那里听到的消息，孟辉的家眷。
　　陈麒，莫非真的已经寻到孟辉家眷下落了么？孟辉重情重义，和妻子鹣蝶情深，如果陈麒真的以家眷要挟，孟辉很可能会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与煎熬……
　　江蕴揉了揉眉心。
　　嵇安一直侍立在一边，忙问∶“公子可是不舒服？”
　　江蕴摇头，温和道无事。
　　这时十方和樊七一道过来了。
　　樊七头上已经去了纱带，脸上、身上的伤也大好了，但他见到江蕴还是别别扭扭的，既不肯上前打招呼，又不远走，就蹲在一边四处乱看。
　　正好高恭带着宫人经过，樊七如获救星，立刻跳起来，拉着高恭问还有没有鸡汤面吃。
　　高恭就带着他吃饭去了。
　　十方无语摇头，自到凉亭里和江蕴见礼。
　　江蕴问∶“二位副将今日如何得空过来？”
　　十方虽是隋衡近卫，但在军中也是领着职务和俸禄的。
　　江蕴拿起一块梅花糕，递给十方。
　　十方嘻嘻道谢，不客气的咬了口，道∶“樊大哥休沐，属下来给殿下送弓箭。”
　　“弓箭？”
　　“是，今日陛下要在宫中宴请齐国使臣，其中有一位擅长骑射的武将，非要跟殿下比试骑射，听说那齐都也有很多武痴，殿下不好拒绝，特意让属下从军中把他常用的那套重弓取了过来。”
　　江蕴一证。
　　“齐都来使？”
　　“是呀，今日刚刚抵达隋都。”
　　江蕴一直待在别院，嵇安等下人又不会当着他的面随意议论外面的事，因而江蕴并没有听说齐国派使来隋都的事。
　　江蕴道∶“听说齐都很富庶，不知这回来的，是哪位使臣？”
　　这事已经在隋都传开了，不是秘密，十方道∶“有段侯之子，齐国公子齐子期，还有齐王心腹，田阕大人，还有一些齐国的大臣公卿，属下也不是很认识。哦，对了，拉着殿下比箭的那个，似乎叫田猛。”
　　江蕴沉默了好一会儿。
　　道∶“多谢相告。”
　　“公子还跟属下客气什么呢。”
　　梅花糕味道很好，江蕴吃不了太多，便把剩下都分给了十方，十方感动得不行。
　　觉得这世上，真是没有比小郎君更人美心善的公子了。
　　没多久，陈麒从堂内退了出来。
　　江蕴像随口道∶“听说你们殿外为了搞赏这位陈军师，赏赐了一座很大的豪宅给他。你们可去看过？”
　　十方摇头∶“陈军师平日很少和我们有交集，和徐将军他们在一起比较多，对了，听说陈军师搬迁新宅时，殿下虽未露面，但派了樊七去送贺礼，听樊七说，那宅子是挺大的，而且地段很好。”
　　江蕴笑了笑，道∶“陈军师这样的人才，自然是值得重金招揽的。”
　　陈麒的确是为孟辉家眷的事而来，他几乎发动了所有人脉，费了很大功夫，才把隐藏在乡下一个农庄里的孟辉家眷抓到。
　　这对隋衡来说，自然是可喜可贺的。
　　因为孟辉就在暮云关，且与妻子是自幼一起拜师学艺的师兄妹，感情很好，又与妻子育有一儿一女，孟辉绝不可能舍弃妻儿。
　　陈麒已经设法派人去向孟辉传信。
　　只要孟辉接到消息，他就有办法让对方屈服。
　　这样重要的人质，隋衡自然要亲自审，因而陈麒离开不久，隋衡也出府了。
　　江蕴依旧去花园里转悠。
　　走到假山附近时，“偶遇“了在此躲闲的樊七。
　　樊母最近给儿子张罗了一门亲事，但对方是个有名的母夜叉，樊七并不喜欢，樊七又不敢公然违背老娘，休沐时便以为殿下办差为借口，偷偷溜了出来。
　　樊七一看到江蕴，就如同老鼠见到猫，立刻要跑。
　　江蕴温和道∶“樊副将请留步。”
　　樊七便停了下来，神色不大白然的问; “有、有事？
　　江蕴点头∶“的确有一桩隐秘心事，无法同外人道，只能恳求樊副将帮忙了。
　　樊七∶“……”
　　樊七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因小狐狸从未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什、什么事？”
　　江蕴道∶“我想让樊副将替我去寻个人。”
　　“什么人？”
　　“一个乐师，就是春日宴上，曾与我比试过的那名乐师。”
　　樊七皱眉∶“我又不认识他。”
　　“我认识就好，而且，我知道，他很可能住在陈军师的宅子里。那名乐师他……之前比赛输给了我，但因不肯服输，曾当众骂我，我心中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后来试图和他交好，他也爱搭不理。樊副将也受过欺侮，应当能明白我的心情。
　　樊七简直太理解了。
　　樊七没有料到，这伶牙俐齿的小狐狸，还有被人骂的时候。
　　他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樊副将只需要帮我盯一盯，他这两日都去哪些地方就好，待有了空闲，我会找机会去见他。”
　　樊七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点头答应了。
　　这样，他和小狐狸之间就扯平了，省得他老在小狐狸面前抬不起头。
　　隋衡自然也没从孟辉妻子口中问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因为孟辉离开时，并未对妻子透露太多内容，自从抵达暮云关，也没有跟妻子通过信。
　　而且孟辉妻儿突然被抓来隋都，已经吓坏了，娘三个瑟瑟发抖的抱成一团，根本不敢直视隋衡。隋衡知道这事儿急不得，最紧要的还是要借此逼孟辉屈服。
　　这手段虽然下三滥了一些，可除此之外，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且两军交战，素来是你死我活，从来不会顾及道德这种东西。
　　隋衡回来不久，韩笑就过来了。
　　韩笑心里七上八下，在没话找话的乱扯了一通后，委婉提出了，齐国公子齐子期，想见一见江蕴的事。
　　“那位齐国公子，听说小郎君擅弹《凤求凰》，十分想亲眼见识一下。
　　隋衡冷笑。
　　“他是什么东西，孤的人，他想见就见。”
　　最紧要的事，小情人不喜欢热闹，隋衡不想逼着他去参加这种无聊宴会。
　　韩笑就知道是这种结果，但他还是试图挣扎一下∶“齐子期到隋都来，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眼下拒绝倒也没什么，只是万一日后他打听出来，人就在殿下府上……
　　“在孤府上怎么了？”
　　隋衡毫不为意∶“他若有意见，你让他来找孤说话。”
　　韩笑彻底没了办法。
　　这时，江蕴从屋里出来，道∶“我可以和你一道去。”


第46章 齐都来客3
　　宫宴在明仪宫举行。
　　江北春日.白日虽薰暖宜人，夜间还是有些冷峭在的，隋衡怕江蕴受不住，特意让嵇安准备了披风。
　　隋衡没有料到江蕴会答应出席，出门前，他仍道∶“你其实不必为孤勉强， 区区一个齐子期而已，孤还不放在眼里。”
　　江蕴道无妨， 只是仍旧让隋衡给他准备一个不起眼的末席。
　　到了宫门口，已经有很多大臣公卿的马车停在外面，皆玉勒雕鞍，装饰豪华精致。
　　今夜是盛筵，朝中所有重臣只要能走得动的，都要入宫参宴，一些客居在隋都的下属国世子、公子、公卿也被召了过来。
　　姜国国主姜玉屏、洛国世子洛凤君、卫国世子卫筠等皆在其中。洛凤君仍旧日—袭白衣.怀中抱着从不离手的“昆山“古琴。
　　今夜他倒是不抵触参宴，因为齐子期， 这个据说唯一得了《凤求凰》真传的齐国公子在。在江蕴那里碰了壁之后，洛凤君决定直接向齐子期讨教去。
　　洛凤君下车之后，就看到了站在车边的江蕴。
　　他微微颔首，与江蕴见礼。
　　“楚公子也来参宴？”
　　江蕴点头。
　　洛国仆从和官员看得惊诧，因他们世子素来高傲，站在人群中时，永远如一只孤傲的白鹤，鲜少主动和谁打招呼，不少隋都显贵都暗地里指责世子“目高于顶，不识抬举“，对此，洛国官员们也甚是无奈，甚至找不出话来反驳对方。
　　没想到对太子府的这位小郎君竟如此客气。
　　洛凤君瞥了眼江蕴的手，问∶“楚公子受伤可痊愈了？”
　　江蕴道∶“多谢洛世子关心，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洛凤君不明意味的一笑，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自领着洛国众人往宫门内走了。
　　隋衡恰好也打发完几个过来打招呼的武将，极自然的牵起江蕴的手，笑道∶“咱们也进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宛若璧人。
　　仆人恭敬答∶“就是前段时间在春日宴上横扫文类项目的那位卫国小郎君，好像叫什么楚言的。”
　　“楚言？”
　　姜玉屏念着这个名字，道∶“楚楚可怜的，是个好名字。”
　　仆从素来知道国主有些特殊癖好，斗着胆子低声道∶“听说这个楚言，是太子南征时从江南带回的，自入隋都，一直居住在太子府的别院里。”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姜玉屏慢慢抚弄着指间扳指，笑道∶“寡人也只是问问而已，又没有想做什么，不必这般紧张。”
　　“美人嘛，总是赏心悦目的。”
　　他脾气阴睛不定，即使笑着时，眼底仍浮着层阴暗，给人阴恻恻的感觉，仆从立刻闭嘴，不散再多言。
　　明仪宫灯火辉辉，已坐了不少人。
　　江蕴没有跟着隋衡去前面，而是在角落里比较靠后的一处席位坐下，静静打量殿中情况。
　　不多时，齐国使臣便在齐国重臣田阕和齐国公子齐子期的带领下进了殿，一行人皆衣冠煊赫，风仪翩翩，甚有大国风范。
　　尤其是齐国公子齐子期，紫云纱袍，白玉带，唇红齿白，颜如渥丹，一双眼眸宝石般漂亮慧黠，活脱脱一个光彩照人的少年郎，令人不自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鲜活气。
　　齐国和普通下属国不同，是和江国、隋国并列的当世三大强国之一，因而座次安排上，仅次于左相即墨清雨和右相颜冰，连韩笑都要陪坐在下首。
　　等宾客们都坐齐之后，隋帝和颜皇后方正式入席。
　　众人行礼，齐子期亲自向隋帝送上齐王和段侯送来的礼品。
　　隋帝含笑让内侍官接下，问∶“段侯身体可安好？”
　　齐子期眼睛弯弯，道∶“父王一切安好，劳陛下挂念。”
　　果真是个无忧无虑，鲜活灵动的少年郎，一看就未经过风雨磨搓，在长辈精心呵护下长大的。
　　隋帝在心底暗暗赞叹。
　　田离在齐国就是主管军政的，这回出使气度，特意带了齐国第一猛将，田猛。田猛不如田阕会藏锋，他听闻隋衡威名已久，而且并不相信，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能领兵当将军，创立青狼营。
　　田猛一看到隋衡，便如饿狼看到天敌一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然而隋衡却浸不经意握着洒盏，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还隔空朝他举了个杯。
　　这是无声的挑衅，田猛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田阕警告∶“田将军，注意你的仪表。”
　　韩笑岂感觉不到，立刻笑呵呵拉着他们喝起酒。
　　江蕴坐在席后，静静喝酒。
　　他坐得偏僻，又是灯光昏暗处，也非隋都勋贵重臣，注意到他的人并不多。
　　但还是有一个眼尖的注意到了，那就是田猛。
　　田猛性情暴虐，是个野蛋不逊的性子，在齐都名声恶劣，无人不怕。而且他高大威猛，身长一丈有余，一脸络腮胡，右眼不知何故瞎了，常年戴着一只面罩，恶鬼一般，长相比名声更恶臭。
　　田阕并不喜他，这回带他过来，纯粹是为了试探隋衡和其手下将领的实力。
　　齐国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他们虽然拥有精兵猛将和先进的兵器，但并不敢确定，真和有血屠之称的青狼营对起来，能有几分胜算。
　　田猛被田阕呵斥后，拒绝了韩笑递来的酒，直接甩脸子出了殿。快走到大殿门口时，他脚步忽然一滞，而后极缓慢的扭头，目光如电，刺向坐在昏暗处的江蕴身上。
　　他瞳孔骤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继而一个箭步冲过去，猛捏住江蕴手腕，独目内燃着滔天恨意与怒火，咬牙，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 “原来你躲在这里！”
　　他用力之大，几乎要将江蕴手腕捏碎。
　　江蕴手中酒盏滚落在地，抬眸，静静和他对望。
　　一时间，殿中人目光皆被吸引了过来。


第47章 齐都来客4
　　江蕴目澜如水，道∶ “我不解将军何意。”
　　田猛神色越发狰狞，汹涌的恨在他眼底燃烧，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将掌间腕骨捏断。
　　“还装？要不是因为你_”
　　田猛的声音戛然而断，因他另一只手，突然被人捏住。他高大威猛，自诩齐国第一勇士，有着惊人的臂力与恐怖的体力，能拉动数百石的重弓，寻常将领见了他都是绕着走，连跟他切磋都不敢，因为会被他像拎鸡崽子一般，轻而易举地折断对方手腕脚腕，甚至是一条腿，一条胳膊。
　　但这一次，田猛竟然感到了疼。
　　紧接着，眼前一黑，是一阵他从未体会过的，骨头将要断裂的感觉，霍然转头，对上一双寒掺疹的眸。
　　道高大俊美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对方拥有一双犀利张扬的眸，此刻，那双眸里溢满杀气。
　　隋衡声音也是寒到极致的冷∶ “松手。
　　伴着这句话，咔嚓一声，田猛的腕竟生生被卸掉了。
　　田猛吃痛，额头迅速滚落几滴冷汗，终于松了手，惊疑不定的望着隋衡。
　　这个隋国太子，竟然拥有比他更强悍的臂力！
　　隋衡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想在大殿上杀人的感觉了，要不是身上没有带武器，他会毫不犹豫把人一剑捅死。
　　隋衡走到案边蹲下，皱眉，轻握起江蕴手腕，问∶“有事么？”
　　江蕴摇头。
　　然而他唇色惨白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显然是疼出来的.碗上红了好大—片，布着五个深刻指印。
　　田猛在一边震惊看着这一幕，继而明白什么，冷笑∶“真是没想到，你又攀附上了隋国的太子。”
　　他笑得阴毒。
　　江蕴目光始终平静得如一澜水。
　　徐桥等青狼营大将则有些不安，他们害怕隋衡会直接在大殿上杀人。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主帅的性情了，隋衡狠起来，是连天王老子都敢杀的人，何况一个齐国将军。
　　可这毕竟是隋国招待齐国使臣的宴会，万一闹出人命，两国怕是要彻底交恶，陛下脸上也会很难看。
　　田阕听闻动静，已经迅速带着几个齐国使臣走了过来。
　　他想试探青狼营实力不假，可他绝不想以这种愚蠢的方式公然在大殿上和隋衡起冲突。
　　田阕躬身向隋衡告罪，请隋衡宽有田猛的罪过。
　　“他性子鲁莽惯了，是真不知这位小郎君的身份，殿下就给他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吧，等明日，我一定让他亲自登门向殿下谢罪。”
　　“田猛。”
　　田阕喝令∶ “过来给这位小郎君道歉。
　　隋衡忽冷冷起身，道∶“不必了。”
　　伤了他的人，一个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揭过去，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徐桥猜的不错，他想杀人。
　　田阕感到棘手，的确如隋衡所想，他想用道歉的方式糊里糊涂的将这事揭过去，毕竟也没闹出人命之类的大事，又是在宴会上，出于对客人的礼遇，隋衡这个太子也应该会接受他的示好，顺坡就下。田阕没有料到，隋衡竟然不接受道歉。
　　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俊美的太子，脑中浮现出无数关于此人的暴戾恐怖传闻。看来传闻是有一定依据的。
　　田阕只能继续训斥田猛∶“还不快道歉！”
　　只要田猛当众跪下了，他就能直接请隋帝出面，平息争端。
　　田猛仿佛听到笑话，冷哼一声，狠狠剜江蕴一眼，胸腔内恨意再度翻滚起来，咬牙道∶“你可知他是谁，也敢让我道歉？看到没有，本帅的这只右眼，便是被他活生生给戳瞎的！我今日便要揭穿他”
　　“够了！”
　　田阕耐心失尽∶“田将军，你若再无理取闹，就立刻滚回齐都去。”
　　这话说出来，别说田阕不信，殿中所有在座之人，也无人会信，这般柔柔弱弱一个小郎君，怎么可能有本事戳瞎田猛的眼。
　　“好，我道歉。”
　　田猛忽然改口。他俯身，阴恻恻行了礼，宛若毒蛇一般，狞笑盯着江蕴，道∶“今夜算你幸运，咱们的账，以后慢慢算。”
　　他又看向隋衡，意味深长道∶“殿下一定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吧，我劝殿下，擦亮眼睛，别被他皮相所惑，否则，会如我一般，被他狠狠咬一口的。”
　　田阕恨不得直接把他舌头割了，匆忙告了个罪，便强行把人带走了。
　　隋衡沉默站了好一会儿，问江蕴∶“你认识他？”
　　江蕴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不认识。”
　　“那他为何会？”
　　“应当是将我错认成了别人。
　　隋衡自然也不会信田猛的话，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滴水不漏的把人杀了。当然，和杀人相比，他更关心小情人的伤势。
　　他反复查看了数遍，确认江蕴手腕并未伤到要害后，方微微松口气，道∶“你若累了，孤让人先送你回去。”
　　江蕴摇头，说不必。
　　但即使只是红了一片，隋衡也依旧控制不住地想杀人。
　　江蕴道∶“我真的没事。”
　　“孤知道。”
　　“孤会解决好的。”
　　隋衡冷静道，片刻功夫，心中已闪过数个完美的杀人方案。
　　此刻，殿中另一人，也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江蕴所在方向。
　　那就是侍立在齐子期身后的老者。
　　小郎君清清雅雅，独坐在灯火阑珊处，亦掩不住一身惊世风华，那双眼睛……老者心口如遭重击。
　　齐子期自然也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他素来不喜田猛，觉得此人太粗鄙无礼，他微微失神的盯了江蕴片刻，忽问韩笑∶“那位小郎君，可就是擅弹《凤求凰》之人？”
　　韩笑应是。
　　左右已提前跟太子府打过招呼，韩笑没有刻意隐瞒此事，他只是觉得，眼下情况，这位段侯公子，最好还是先别再去招惹太子的人。
　　他们太子那个脾气，是真能敢在殿上杀人的。
　　一个田猛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加一个段侯公子，他想死。
　　然而齐子期心思单纯，他眼睛倏然一亮，没等韩笑委婉开口阻拦，就已经风风火火地奔着江蕴去了。
　　韩笑∶“……”
　　韩笑心累，觉得再出点差池，他这个宰执也要当到头儿了。
　　江蕴安安静静跪坐在案后，对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几个贵族出身的名士，他们在春日宴上见识过江蕴的风采，一直想寻机会和江蕴结交，见江蕴受欺负，都过来安慰，还有赵衍，和孤傲立在人群外的洛凤君。
　　赵衍是自己过来的，在发现师父并未阻止，且隐有视而不见的趋势的情况下，他放心大胆的留下二师弟与三师弟在一旁侍奉，大胆的过来探望江蕴了。
　　江蕴温和的说自己没事，感谢大家关心。
　　江蕴还请洛凤君坐下。
　　洛凤君是不屑和隋都这些勋贵子弟为伍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放到案上，道∶“这是我常用的，可活血化瘀，治手伤的药，你可抹抹。”
　　江蕴略惊讶。
　　双手拿起瓷瓶，递还给洛凤君∶ “这样珍贵的药物，我不能收。”
　　他知道，乐师的手价值无双，洛凤君随身携带的伤药，一定不是普通外伤药。而江蕴除了手腕被捏得有些疼，其实根本算不上受伤。
　　他说自己没事，真的不是在故意客套。
　　而且，隋衡已经让御医亲自给他送了许多名贵的外伤药过来，就摆在案上。他要还亲自给他抹，给他按揉，被江蕴拒绝。
　　洛凤君瞥了眼那些瓶瓶罐罐，不屑∶“那等俗物，怎能与我的这瓶“鸩羽”相比，我不是怜惜你，而是怜惜你那双手，万一坏了，怎么弹奏《凤求凰》。”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江蕴无奈，只能将手收回来。
　　“请问可是楚言楚公子？”
　　这时，一道清亮明悦的少年声音忽然越众传了过来。
　　江蕴动作顿了下，抬头，望着齐子期，点了下头。
　　站在齐子期身后的老者遽然变色。
　　其他人见齐国公子过来，都已经自觉的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只有赵衍还留在原处，他对齐国这些使臣的印象不大好，生怕江蕴再受欺负。
　　隋衡留下的两个亲兵也目光冰冷地望着齐子期。
　　太子下了严令，若果齐国使臣再有不识好歹，敢伤害小郎君的，他们可不计后果，就地把人斩杀。
　　齐子期并未察觉到太子府亲兵的敌意，老者却察觉到了，他拉起公子，不着痕迹往后退两步。齐子期不悦∶“阿翁总拉我作甚？”
　　他直接在长案对面坐下，好奇的盯着江蕴，道∶“你长得真好看，你当真会弹《凤求凰》么？”
　　江蕴淡淡道∶“只是东施效颦而已，让公子见笑了。”
　　齐子期点头，忽道∶“真是奇怪，我总觉得，我们以前好像就认识似的。”
　　老者微微变色。
　　江蕴垂眸，引袖倒了盏酒，放到对面，笑道∶“我也与公子有一见如故之感。”
　　齐子期道∶“你说得不错，书上常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咱们大概就是后一种。”
　　江蕴请他喝酒。
　　老者低声道∶“侯爷嘱咐过，公子在外不可贪饮。”
　　江蕴道∶“这是果子酒，无妨的。”
　　齐子期端起酒盏饮了口，他平日不怎么喝酒，稍稍喝一点，脸颊就有些泛红，他有些调皮的同老者道∶“这是宴会，喝酒是礼节，又不是放纵，阿翁也太古板了，就算是父王在，也不会阻止我的。”
　　但江蕴也只让他喝了一杯，没给他倒第二杯。
　　老者打量着江蕴眉眼，踟蹰片刻，问∶“恕老奴冒昧问一句，公子……当真是卫国人么？”
　　江蕴点头。
　　羽睫一扬，像有些奇怪问∶“长者为何有此疑问？”
　　“哦，是老奴唐突了，老奴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江蕴道∶“好奇是人的天性，无可厚非。我的确是土生土长的卫国人，我父母兄弟皆在卫国，长者若有兴趣，日后得空可到卫国游玩，我必全程奉陪。”
　　老者笑了笑，道一定。
　　齐子期过来，主要是为了劝阻江蕴，不要再弹秦《凤求凰》。江蕴听完他的好意，道心领，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弹奏此曲。
　　齐子期看着他腕上红痕，严重的地方，已经开始泛起淤青，心中一阵愧疚，再度为田猛的失礼与鲁莽向江蕴道歉。
　　江蕴很和气的说无妨。
　　两人并不熟，其实没有多少话题可聊，但齐子期十分想和江蕴亲近，他问∶“等明日，我能去府上拜会公子么？”
　　江蕴没有应声。
　　老者先道∶“公子明日还要陪田大人去猎场，和隋国的公卿们一道狩猎游玩，哪里还有时间出门？”
　　齐子期就问∶“那后日呢？”
　　老者头疼。
　　江蕴道∶“还不好说，再看情况吧。”
　　宴会快要结束时，田阕忽又出列，说要替齐王送上献给隋国太子的珍宝。
　　他担忧田猛的行为狠狠得罪了隋衡，所以绞尽脑汁的想弥补，并讨好对方。
　　殿中宾客都很奇怪，什么样的珍宝，特意点名要送给太子。
　　田阕一拍手，齐国侍从便抬了一个巨大的金笼进来，金笼里赫然是两个身穿雪色纱袍的少年，个个肌骨柔媚，姣若春花，眼波楚楚勾人。
　　田阕起身介绍∶“这是我们王上精心养育出来的两名坤君，都十分擅长服侍人，殿下血气方刚，少年英雄，我们王上愿意将他们当做礼物送给殿下，让他们留在隋都，服侍殿下。
　　齐烈王暴虐荒淫，在齐都高筑青雀台，搜罗天下美貌少年，饲为坤君，一手打造了闻名诸国的销金窝，这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麒一举成名的《青雀赋》，就是借古讽今，批判烈王暴行。而今贵族都有豢养坤君的癖好，但若论姿色资质，与青雀台是万万没法的。
　　即使心中诟病烈王暴行，一些好此风的公卿大臣，看到笼中雌伏着，柔弱无骨，如宠儿一般的少年，已经心魂荡漾。
　　而且齐烈王驯养坤君，不仅为了享乐，他还会遴选资质好的，培养为杀手，潜伏到各国重臣身边刺探情报，并建立起一个闻名四方的情报组织——青雀。
　　田阕对自己的礼物很自信，但他怕隋衡顾忌这一点，他道∶“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或者直接废了他们的经脉也行，他们绝不会反抗，也绝不敢对殿下有任何不恭，这是我王献于殿下的诚意，望殿下笑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隋衡身上。
　　不料隋衡啧一声∶“别人玩弄过的东西，孤没兴趣，齐王好意，孤心领了，至于礼物，劳烦田大人如何带来的，还如何带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
　　没料到隋衡竟当面拒绝，这涉及两国邦交，即使不喜，隋衡也完全可以假意收下，而后把人远远丢到别处就是。
　　田阕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他没想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对方还是不肯原谅他。
　　“陛下。”
　　他看向隋帝，希望隋帝能站出来打圆场。
　　隋帝道∶“这是太子的私事，即使是朕，也不好插手。
　　田阕便明白，如今这隋国朝堂，当真是隋衡这个太子一言九鼎。他毕竟是个有城府的老臣，干笑两声，道∶“是田某思虑不周了，等下次，我再另挑礼物，送与殿下。”
　　宴会结束，隋衡命亲兵取来弓箭，要与田猛试骑射。
　　田猛手受伤，虽然已经重新接上腕，但力量毕竟有损。可这场比试，是田猛主动提出来的，他自负惯了，自然不肯主动低头取消，便也让人取来弓箭，大步往校场去。
　　朝臣们自然都去围观。
　　徐桥更忧心忡忡了，他知道，隋衡面上平静，甚至还和田阕等齐国使臣喝了酒，但心底杀意从未消减。
　　他担心隋衡会趁着比试之机，把人射死。
　　但隋衡没有把人射死，隋衡只是“失手“射断了田猛一只手，数百石的弓，直接穿透田猛腕骨，将他断手钉在了靶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无喜脸）∶真的没事。
　　隋狗（微笑脸）∶嗯。（脑中划过无数暗鲨方案）


第48章 齐都来客5
　　当箭镞突然转向田猛时，围观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利箭已如星芒，裹挟着刺耳风声，破空而出。田猛当即捂着断掌惨呼一声，疼得跪倒在地。
　　“孤失手了。”
　　隋衡轻描淡写道。
　　所有人都能瞧出来， 隋衡是故意而为，但无人敢吭声，连向来看不惯隋衡“暴行“的左相即墨清雨都罕见的保持沉默。
　　隋帝皱眉， 不得不开口训斥。
　　隋衡丢了弓，态度良好地请罪，表示愿意承担所有医药费，并派出自己府中最好的医官，为田猛治伤。
　　田阕还能说什么，只能认下这个栽。
　　他本就不喜田猛，田猛断一只手还是两只手，和他关系不大。他叫田猛过来，就是为了试探隋衡实力，现在试探完了，田猛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田阕甚至觉得，用田猛一只手，换隋衡消气， 似乎也不错。
　　唯一令田阕忌惮不安的，就是隋衡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恐怖。要知田猛可是齐国第一猛将，今日竟接二连三在隋衡手下落败，还败得十分难看。而隋衡还是太子，听说青狼营里那些将领，个个凶残威猛，不输主帅。
　　江蕴沉默立在人群后，青衫秀骨，乌眸依旧平静得如一湖水，静静望着狼狈倒在地上，抱着断手惨叫的田猛。
　　齐子期是自小皆被长辈们捧在手掌心，精心娇养大的贵族小公子，他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侍立在后边的老者忙道∶ “公子若怕，就闭上眼，不要看。”
　　但齐子期还是坚持看了，因为他觉得田猛罪有应得。早在齐都时，他就看这人不顺眼了，要不是此人是王上和父王器重的将领，他简直要拍手称好。
　　御医很快过来，为田猛简单包扎了下伤口。
　　田猛咬牙，双目血红盯着一个方向，继而深吸口气，命宫人去将他的断手取来。
　　宫人瑟瑟发抖，脸都白了。
　　隋衡施施然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他，凉隧飕道∶“废掌一个，要来作甚，烧香供着么？”
　　田猛简直要立刻暴起。
　　但田阕及时呵斥了他。今夜的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身为主使臣，田阕实在不愿意再多生事端了。
　　田猛虽狂傲自负，且十分记恨田阕将他献祭出去，讨好隋衡，可对方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日后他还要在齐国讨生活，公然和田阕作对，对他没有好处。
　　田猛很快被齐国侍从扶下去了。
　　田阕说了两句场面话，也和隋帝请退，带着齐国使臣回驿馆休息了。
　　人群陆陆续续散去，很快，殿前就剩下隋衡和江蕴两人。
　　江蕴抱臂，隔着遥遥夜色，静静望着隋衡，许久，轻扬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
　　隋衡恍惚了下，脑子有些不够用。
　　他走过去，正色道∶“不要轻易对孤笑。”
　　江蕴∶“为何？”
　　隋衡一本正经∶“否则，孤的魂儿都要被你勾走了。”
　　江蕴∶…
　　江蕴忍不住又笑了下。
　　隋衡发现小情人今夜眼睛格外晶亮漂亮，他忍不住道∶“别动。”
　　“怎么了？”
　　“你睫毛上有东西，闭上眼，孤帮你拿掉。”
　　江蕴信以为真。
　　刚闭上，便被他趁机占了个便宜。
　　他还更无耻道∶ “右边也有。”
　　江蕴明知他在胡扯，还是听话地闭上，满足了他的无趾。
　　即墨清雨带着赵衍立在昏暗处，远远望着这一幕，忍不住糟心的轻哼声，转身走了。
　　赵衍还想多看一会儿呢，多美好的画面啊。
　　回到别院，沐浴完，隋衡坚持要给江蕴上药揉伤。
　　经过热水浸润熏蒸，江蕴腕上淤痕愈发明显，很多地方都泛起小块的青紫。隋衡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把田猛另一只手也射断。
　　江蕴靠坐在床头，一手握着书册，另一只手腕则被隋衡握在掌间，轻轻按揉。他按摩起来很有一套，江蕴不知不觉犯了困，便舒服地眯上眼睛，书册也丢在一边。
　　小情人最近似乎格外容易犯困。
　　隋衡动作更轻了些，一直等将所有的淤痕都全部按揉开，才舍得松开手，把人抱到里面躺好。
　　美人肌肤如瓷，羽睫纤而长，昏暗中看，更为惊艳。
　　他例行要索取一番时，江蕴睁开了眼。
　　两人正保持着一个暖昧姿势，江蕴瞬间猜到他要做什么。
　　隋衡也不避讳，问∶“把你闹醒了？”
　　其实不是。
　　江蕴道∶“有些热。”
　　“热？““嗯。”
　　很细的一声鼻音，慵慵懒懒的。
　　隋衡皱眉，眼下天气虽说不上冷，但也绝不算暖和，尤其是夜里，出门必要穿一件厚实些的披风才行，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热。
　　隋衡伸手，往江蕴额上探了探，温度是正常的。
　　“除了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蕴摇头∶“没有了。”
　　这就更奇怪了。
　　隋衡∶“要不孤再抱你冲个澡去？”
　　江蕴摇头，想了想，道∶“应该是酒吃多了。“”
　　隋衡不敢大意，立刻让嵇安去备醒酒汤。
　　回来后，就见小情人陷在枕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望着他。
　　今天已经第二次了。
　　隋衡神魂又荡了下，觉得江蕴可能真吃多了酒，便撑臂过去，挑眉问∶“今日总是勾引孤，怎么回事？”
　　江蕴顺势环住他颈。
　　他臂上肌肤也带着滚烫的温度，但又滑又软。
　　“我高兴。
　　江蕴眼尾也扬了起来，小狐狸一般，轻声和他咬耳朵。
　　隋衡一怔，道∶“就因为孤射伤了那混账—只手？”
　　“嗯。
　　江蕴点头，带着点轻快的尾音。
　　隋衡感觉自己已经要完全沉沦了，他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后悔道∶“早知这样简单，孤就将他另一只手一道射掉了。”
　　江蕴笑时，颊边有一个十分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小小梨涡。
　　隋衡从未见过浅浅一笑，都可以如此好看的人，仿佛冰消雪融，万物回春一般。
　　他忍不住低头，在小情人额心重重吻了下，道∶“你再勾孤，可真不要怪孤把持不住了。
　　江蕴道∶“那就不要把持了。”
　　隋衡∶“什么？”
　　江蕴把他往下拉了拉，道∶“其实不用醒酒汤，也可以缓解燥热的。”
　　隋衡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凑过去，咬了下那片雪白诱人的耳垂，道∶“看来这段时间，阿言真的有好好学习功课，学会了不少东西。”
　　江蕴罕见的没有反驳，也没有羞恼。
　　他唇齿间散发着果子酒的酒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莲香，比世上任何美酒都甘醇诱人，道∶“是啊，我学东西很快的。”
　　等嵇安捧着醒酒汤过来，就见刚刚还亮着灯的寝室，已经漆黑一片。
　　后头宫人小声问∶“嵇安总管，还送吗？”
　　“送什么呢。”
　　嵇安瞪他一眼，望着里头笑眯眯道∶“都回去睡觉吧，这里我守着就行。
　　次日，隋衡要和隋国公卿大臣们一道，陪着齐国使臣们去城外一处皇家猎苑里狩猎游玩，因而不必上早朝。
　　隋衡难得有空闲亲自盯着江蕴吃早饭，江蕴没法偷懒，也没法耍花招，要不然就要被他当众惩罚，只能捏着鼻子，将一整碗药膳都吃下了。
　　吃完不久，嵇安来禀，陈麒求见。
　　眼下时辰尚早，陈麒这个时候过来，必是有要事。
　　隋衡把小情人放下，依旧讨了个香，便起身往葳蕤堂走了。
　　江蕴若有所思，目光一瞥，见樊七不知何时过来了，在院子里晃悠。
　　正巧早膳还剩着粥，江蕴便让嵇安去盛了一碗，请他进来吃。樊七也没客气，边吃边道∶“你让我盯的事，我给你盯到了。”
　　樊七将昨日乐师的行动轨迹说了一遍。
　　末了道∶“他几乎把城中所有药铺都转了一遍，最后进了一家名叫春和的药铺，多半是在找什么药。听附近的人说，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我本来想进去打听一下，他买的都是些什么药，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敢贸然行动。”
　　江蕴点头，说知道了。
　　而后眼睛一弯，道∶“樊副将大有进步，比以前有脑子多了。”
　　樊七总觉得对方话语中隐含奚落与讽刺，而且小狐狸说话向来弯弯绕绕，喜欢拐着弯儿骂人。樊七不自在道∶“咱们之间……可就算扯平了。”


第49章 齐都来客6
　　陈麒是为了向隋衡禀报有关神医孟辉的最新进展。
　　“徐将军养的那条暗线，已经成功将信送到孟辉手中，并附上了孟辉妻儿的信物，但孟辉为人很谨慎， 他不肯轻易离开暮云关，他说.必须见到妻子的亲笔信，确认妻子还活着，才肯考虑与殿下合作的事。”
　　隋衡道∶ “那你就让孟辉妻子给他写封信。”
　　“是，臣已让人去办。臣今日过来，是还有另一桩事，想向殿下禀报。”
　　隋衡让他说。
　　陈麒先从怀中取出一份告密信，交到隋衡手中。
　　“殿下不如先看看。“”
　　隋衡拆开阅完，露出不可思议，甚至是离谱的神色∶“军师的意思是，有人上招贤台揭发，现在的汀容与是个冒牌的假货？”
　　“没错。”
　　“据此人所言， 真正的江国太子，早在十一岁那年就意外身亡了，后来那个常年隐在幕帘后的江容与，其实是有人假冒的， 此事可能连江国国君也不知真相。”
　　隋衡冷笑∶“这等离奇消息， 有何依据？”
　　陈麒说也不是无迹可寻。
　　十一岁前的江国太子，和十一岁后的江国太子，的确判若两人，一个是惊艳众生，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少年，一个是因容貌丑陋而羞于见人的庸才。
　　陈麒道∶“此人曾是江国王宫内官，因犯事被逐出王宫，他向臣透露了一件辛秘。”
　　隋衡看他一眼。
　　“什么辛秘？”
　　“他说，江国太子十一岁那年，在随江帝一起狩猎时，遭遇刺客，曾经被刺客掳走过。江帝派人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人，便对外宣称太子生病，一直到三年以后，太子才重新回到宫里。”
　　隋衡冷静思考着这件事的真实性，还是觉得荒唐∶“既是辛秘，他一个小小内官如何知晓，若是知晓，他缘何没被灭口，还被放出宫外？”
　　“他说他也是无意间从江帝心腹内侍口中窥听到的，后来因为在一次宫宴上，遭同舍官人陷害，被革了职，驱逐出宫。因心中愤愤不平，听说殿下建招贤台，重金搜集江容与伪造德名的证据后之事，才冒死赶赴陈都，向殿下告密。”
　　隋衡便问∶ “军师信么？”
　　且不说若江容与若真十一岁时被刺客掳走，他一个太子，如何在刺客手中存活下来的。就算此事为真，三年时间，也太荒唐了。江帝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识，随便就认一个相貌相似的人做太子。
　　而且，寻常刺客，岂敢轻易掳走一国太子，胆大包天做下如此事，必是为了要挟江国。按照常理，江帝应当会收到敲诈勒索才对，怎会无头苍蝇似的主动去寻人。
　　还有最重要的，三年时间，足够江帝另立太子了，江帝为何要任由太子位空悬三年之久，还对外谎称太子生病。
　　这片刻之间，他都能想到这么多的疑点和疏漏，就算贸然将此事公布出去，恐怕也没多少人会信。
　　陈麒谨慎道∶“是真是假，眼下只有一个人证，并无太多其他证据，臣也不好说。臣只是觉得，若江容与真是一个冒牌货，那他过往堆积出的德名，根本不用殿下再费心搜集证据，便能不攻自破。”
　　一个骗子，敢冒充皇室血脉的骗子，能有什么德名可言呢。而且江帝宠爱楚王，天下皆知，如果将此事捅到江帝面前，江帝兴许会抓住这个把柄，更换储君。
　　“军师所言不差，只是，这是一步险棋。若孤没记错，江容与在江南诸国间设流畅宴，建金兰盟，也是近几年的事。他若真是一个骗子，也是一个有脑子有魄力有远见的骗子，这样厉害的骗子，可不常见。若无十足把握，暂不要轻举妄动，孤要你用一切能用的办法，尽快核实此事的真实性。”
　　“是。”
　　陈麒正色领命。
　　隋衡忽笑道∶“军师在江南的情报线，似乎很厉害。”
　　陈麒一怔，继而迅速跪下，道∶“臣只是之前有些故交，殿下若需要他们效劳，臣愿将他们全部招揽过来，效忠殿下。”
　　隋衡起身，亲自扶起他，道∶“军师不必紧张，孤只是在称赞军师的办事效率而已，能短短半月，就找出孟辉家眷下落，又提供给孤这么一桩有价值的情报，孤该重重犒赏军师。”
　　陈麒忙说，这都是自己分内之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葳蕤堂，江蕴正由嵇安陪着，立在阶下。
　　隋衡有些意外，问∶ “怎么在这里站着？”
　　嵇安代答∶“楚公子说有事找殿下，怕打扰殿下办正事，坚持要在外面等着。”
　　隋衡知道他是故意避嫌，便道∶“下回不许这么傻了，有事直接让嵇安进去通报。”
　　江蕴点头，视线与后面的陈麒撞上，主动朝他见礼。
　　陈麒低头回礼。
　　两人目光一触即开，江蕴望着隋衡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参加游猎。
　　小情人眼睛晶亮，含着期待，隋衡觉得稀罕。
　　“你这两日，到底怎么回事？”
　　他俯身，很低的说了句∶“总是缠着孤，勾引孤。”
　　江蕴道∶ “我自己待在府里也没意思，还不如出去转转。”
　　隋衡自然是高兴的，上回去骊山练兵，不过两天没回家，他就恨不得直接派人连夜把人接过去。
　　他是真想时时把他带在身边的，这回游猎，只是担心他身子骨弱，吃不消，才没有提，眼下江蕴主动提出，隋衡便也没有顾忌了，立刻命嵇安去准备出行的车驾和用品。
　　昨夜田猛闹了一通后，田阕不愿再在隋都久留，今日游猎之后，明日一早就要返程回齐都，因而游猎之后，隋帝会直接在猎苑里举行晚宴，为齐国使团践行。
　　猎苑位于城北，是圈了一整座山建成，山中草木薪郁，同样建有豪华的行宫，十分适宜踏青游玩。
　　因要狩猎，无论文臣武将，除了年纪特别大的，有伤病在身的，大多骑马，穿着武服。隋衡也换上了玄甲披风，高踞马上，俊美矫健若天神。
　　江蕴就不用了。
　　江蕴既不用弯弓射箭，也不用参与游猎活动，他就是单纯过来散心游玩的，所以依旧穿着一袭青色广袖长袍，坐在马车里看书。
　　到了山上之后，江蕴也直接寻了一处阴凉宜赏景的凉亭，让嵇安铺上坐席，摆上果酒糕点，跪坐在席上，观赏下方众人游猎盛况。
　　不少其他不善骑射的文官和勋贵子弟也在此休息，有的还就地搭起帐篷，躲进去睡觉。江蕴甫一落座，便吸引了不少贵族子弟过来攀谈结交。
　　江蕴让嵇安取出酒盏，倒酒给他们喝。
　　赵衍跟着凑过来，问∶“楚公子，能不能给我也倒一盏？”
　　江蕴点头，又倒了一盏酒，双手捧起，递给他。
　　“多谢。”
　　赵衍并未自己喝，而是端起酒盏，一路小跑到数丈外，左相即墨清雨所在的位置，道∶“师父，这是楚言让弟子送给您的酒。”
　　即墨清雨冷冷看他一眼，继而又转头，瞥了眼凉亭内，正和几个贵族子弟言笑晏晏的江蕴。
　　哼道∶ “他送老夫酒作甚？”
　　“自然是后辈对长辈的尊敬。”
　　赵衍原本也想带酒过来的，可师父规矩太严厉，他不敢带，只带了一壶白水。刚刚甫一坐下，就闻到了一缕酒香，才发现江蕴也过来了。
　　自打那日从太子府别院回来，师父整个人就仿佛一只被点燃了的大炮仗一般，疯狂挑他们这些弟子的错处，以他这个大师兄为首，所有人无论日常课业还是即兴文章墓写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怀疑人生。
　　赵衍知道，这一切都因为师父没有收到心仪的关门弟子。
　　师父满腔郁闷无处发泄，只能变着法儿的往他们身上找不痛快，想要让师父心情好起来，根源还在他那个八字没一撇的小师弟身上。
　　赵衍决定努力的修补一下师父和未来小师弟的关系。
　　即墨清雨岂不明白他这点小心思，他冷哼一声，放下酒盏，道∶“给我取白水来，太子府的酒，老夫承受不起。”
　　赵衍∶“…”
　　赵衍觉得师父老人家也有点太好面子了，白水哪有果酒好喝，但他不敢说，只能乖乖去倒白水。
　　“楚公子！”
　　一道欢悦声音传来。
　　齐子期一身鲜亮紫袍纱袍，领着侍从朝江蕴走了过来。
　　他后头，依旧形影不离的跟着那个老者。
　　齐子期其实不想来参加游猎的，他对打猎并不敢兴趣，他更想去拜会江蕴。但这是涉及两国邦交的重要活动，身为段侯公子，他又不能不出席，只能闷闷不乐的乘车过来了，没想到竟然能在猎苑里见到江德。
　　“早知你也过来，我就不磨蹭那么久了。”
　　齐子期很自然的在江蕴对面坐下，老者怕他着凉，又连忙让人多加了一层坐席。
　　江蕴笑着和他见礼并如昨夜一般，亲自给他倒了一盏果子洒。
　　“多谢！”
　　齐子期鲜少出齐都，对外面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好奇。小公子唇红齿白，灵动活泼，说起话犹若欢脱畅快的鸟儿一般，让人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开心。
　　齐子期和江蕴说了很多他来隋都之后的见闻，道∶“以前父王总说，外头凶险，让我不要随便乱，跑，免得被人欺负，我信以为真，没想到这隋都繁华热闹不输齐都，人也都很热情，可见父王以前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老者忍不住为侯爷正名∶“小公子怎能如此说，侯爷也都是为了小公子好。”
　　“我自然知道，可我又不是女孩子，整日闷在府里能成什么事，我倒很想和那些游侠一样，仗创行走四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者没有料到小公子不过出门一趟，心就变得如此野，顿时有些后悔，这回不该帮着他说话，让他出来的。
　　“楚公子，你见多识广，会那么多才艺，应当去过很多地方吧？我已经听他们说过你在春日宴上的风采了，希望以后我也有机会过来参加那样的盛筵。”
　　齐子期对江蕴充满好奇与莫名的崇拜倾慕。
　　江蕴淡淡一笑，道∶“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我并没有去过很多地方，除了隋都，之前一直待在卫国。”
　　见齐子期面露失望，江蕴道∶“父母爱子，大多为之计深远，段侯不让公子出门，自有他的道理，公子也当试着理解段侯的苦心。”
　　老者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打量着江蕴眉眼，忍不住又问∶“公子是如何来到隋国的呢？”
　　江蕴抬眸，坦然道∶“意外而已。”
　　对方显然不愿深聊，老者也就闭嘴，不再问了。
　　齐子期还在遗憾∶“可惜明日我就要回齐都了，若不然，我真想在隋都多待些日子，和你好好畅谈三天三夜才好。”
　　江蕴便说∶“有缘自会相见，公子不必太介怀。”
　　齐子期自幼生活顺利，所闻所见都是美好欢乐事，从未经历过离愁别绪，他心中不舍，又道∶“听说你很爱看书，你那里有没有看好的游记，借我看看。”
　　江蕴想了想，起身从车中取了一本自己经常翻看的游记过来。
　　道∶“有些旧了，公子不要嫌弃。”
　　齐子期已经爱不释手的翻了起来，将许多地方还有江蕴亲手写的笔记备注，越发开心，道∶“等回去后，我必定日日翻阅。”
　　没多久，齐国侍从过来，道∶“公子，田大人请您过去。”
　　齐子期虽不情愿，也只能先和江蕴告辞，跟着侍从走了。
　　江蕴拿起酒盏，抬头，打量着四周的人和环境。很快，他看到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熟悉人影，黑纱罩面，身边放着一张古琴，正是陈麒府中的那名乐师。
　　江蕴沉吟片刻，放下酒盏，说要去溪边净一下手，让嵇安在原地等。
　　江蕴直接走进一片僻静的树林里，回头，果然看到了紧随而来的，立在不远处的乐师。
　　两人对望片刻。
　　江蕴看着他按在腰间的手，眼波不动，问∶“是陈麒派你来杀我？”
　　乐师面色一变。
　　江蕴道∶“齐都，青雀，专行刺杀情报事，擅细剑，因常年受药物控制，需定期服用能克制药物的特殊安神药，所以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一家名为春和的药铺里去买药，但你不想让人发现这个秘密，所以你故意在其他药铺间游走，制造假象。陈麒能用那么快时间找到孟辉家眷，也是因为你的帮助。你是私逃至此，为躲避追杀，不敢露出真实面容，所以常年以黑纱遮面。我说的可对？”
　　乐师身体一僵，看恶鬼一般看着江蕴。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第50章 齐都来客7
　　乐师沉默片刻， 问∶“什么交易？”
　　江蕴∶“帮我救三个人出来，你的身份，你要杀我之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乐师忽勾了下嘴角，眼底浮起一抹狠色∶“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将你杀了灭口么？”
　　“我当然怕，不过，我既敢孤身来此与你见面，便是做了万全准备。再者……“江蕴望着他眼睛，温和的问∶“你当真觉得杀了我，可以全身而退么？”
　　乐师一愣。
　　好一会儿，冷声道∶“我自然也有万全准备。”
　　江蕴没有评价，只道∶“我不知你与陈麒的关系，也不知你们相互间知道多少底细，但我了解陈麒的性情， 他是一个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的人。”
　　“你们选择今天杀我，无非是觉得人多眼杂， 又有齐国使臣在，太子无法大张旗鼓的排查凶手。可你们太小瞧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了，今日我若“意外”横死山中， 他不会顾忌任何人，而会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你当着有自信躲过盘查么？你若真伪装的毫无破绽，就不会被我轻易发现身份。就算你能躲过隋兵的盘查，那齐国使臣呢，方才你一直刻意躲避着齐子期和他身边的侍从若我没有猜错，他应当见过你， 或者，你与段侯府有过瓜葛，所以你能弹奏出《凤求凰》。”
　　说到此，江蕴下出结论∶“所以眼下真正陷入危机的并不是我，而是你，除了选择与我合作，你别无选择。”
　　乐师手颤了下，再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江蕴。
　　“你……究竟是谁？”
　　他颤抖着，再一次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江蕴没有答，等着他答案。
　　乐师深吸一口气，许久，终是不得不屈服，问∶“你要我救何人？”
　　江蕴∶“神医孟辉家眷。
　　“你—.
　　乐师猝然睁大眼，越发不解的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文秀风雅，浑身写满秘密的小郎君。
　　江蕴回到凉亭，齐子期也办完事回来了，而且他已提前坐在凉亭里等江蕴。
　　嵇安不敢怠慢，正给他递点心。
　　今日隋衡特意让人从外面买了很多好吃好看的糕点，让江蕴在路上带着吃，齐子期难得吃到这么多美味，每样都尝了口，赞不绝口。
　　江蕴坐下，依旧给他倒了盏果子酒。
　　齐子期开心地喝了一口，道∶“还是你待我好，不像他们，总在我耳边唠叨，这不能吃，那不能喝，简直无趣死了。”
　　江蕴看了眼天空，道∶“明日可能会下雨，道路恐怕难行，我猜测，你们今夜可能会提前返回齐都。”
　　齐子期惊讶张大嘴。
　　田阕方才请他过去，就是讨论这事。他原本就不舍得这么快回去，听了田阕决定，更不舍了，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开了天眼，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江蕴微微一笑，道∶“只是略懂些观察天气的土方法而已，我那里还有很多有趣的游记，公子若有兴趣看，晚上我再让人取一些过来。”
　　齐子期自然欢喜答应。
　　并道∶“楚公子，你以后有空闲一定要来齐都玩，我一定全程作陪，好好招待你，带你逛遍整个齐都，我们还可以一道吃我父王烧的饭菜，我父王做的鱼脍可好吃了。”
　　江蕴答应，说一定。
　　晚宴很快到来。
　　宾客陆陆续续抵达，除了白日参加游猎的，还有许多姗姗来迟的贵族公卿。
　　田猛右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也带伤来参宴，他甫一入场，独目便阴鸷地锁定了坐在末席，正与几个贵族少年谈笑的江蕴身上。
　　“将军，您的席位在那边。
　　宫人很惧怕田猛，将田猛突然站着不动，一动不动的盯着某处看，眸底恨意翻滚，宫人颤声提醒。
　　田猛在田阕旁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酒，猛灌了一口，视线依旧锁在江蕴身上。田阕皱眉提醒∶“田将军，今日你再敢惹麻烦，便是我也保不了你了。”
　　田猛没吭声。
　　姜国国主姜玉屏也过来了，但今日不同的是，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雪色纱袍的坤君少年，立刻有眼尖的认出，这是昨日齐国献给隋衡，被隋衡拒绝的那两名来自青雀台的坤君。
　　“姜国主，这是怎么回事？”
　　姜玉屏也不避讳，和气笑道∶“寡人也是不忍心看着好好的美人，白白被蹉跎了，所以昨日宴后，在征得太子殿下同意后，花重金从田大人手里将这两名坤君买来了。”
　　众人自然一阵恭贺。
　　姜玉屏落座后，那两名坤君便恭顺的跪坐到两侧，一个为他斟酒，一个为他揉肩，当真柔弱无骨，活色生香，引来一片艳羡目光。
　　“听闻青雀台的坤君，乃齐王专享，便是千金也难买到，姜国主这回可真是艳福不浅。”
　　“捡漏而已，让诸位见笑了。”
　　不多时，隋衡和隋帝颜皇后一道入了场。
　　今日游猎，隋衡毫无悬念的拔得头筹，还猎到许多珍稀兽类。田阕眼下已经对隋衡和青狼营的实力毫不怀疑，心中再度庆幸，和隋国交好这步棋果然没有走错。
　　隋衡径直走到江蕴身边，道∶“孤特意猎了只鹿给你补身体，待会儿让人给你烤些鹿肉吃。
　　江蕴点头，见他玄甲上沾着片草叶，便伸手给他摘掉了。
　　隋衡反握住小情人纤瘦漂亮的手，挑眉∶“又当众勾引孤。”
　　江蕴咬唇，把手抽出来。
　　田猛远远看到这一幕，越发目眦欲裂。
　　宴中宾客尽欢，隋帝特意准备了许多贵重礼品，交给田阕，让他带回齐都，作为对齐王和段侯的谢礼。
　　田阕热情应是。
　　江蕴身边自然也不缺说话的人，宴席快结束时，齐子期再度过来，向江蕴讨要游记。
　　江蕴笑着说没有忘，从案后取出厚厚几卷书册，道∶“我给公子送到车上吧。
　　齐子期点头，正好也想趁机和他多说些话，立刻和江蕴一道往停车的地方走。
　　田猛远远看见，也放下酒盏，跟了上去。
　　参宴宾客的马车几乎都停在一处，江蕴帮齐子期把书册放好，目光一扫，就看到了站在一处车驾旁的乐师。
　　乐师整个身体都用斗篷裹了起来。
　　江蕴望着齐子期，道∶“我能否请公子帮一个忙？”
　　他神色郑重，齐子期便也郑重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站在后面的老者皱眉，想阻止，江蕴忽道∶“也请阿翁帮我一次。”
　　老者一怔，闭了嘴，不再说话。
　　江蕴引着齐子期来到乐师所在马车前，打开车门。
　　昏暗的车厢里，一个衣着朴素的美貌妇人怀中抱着一儿一女，母子三人瑟瑟发抖地偎在一起。乍见到有人过来，妇人忙更紧得搂住一双儿女。
　　齐子期惊讶不已∶“他们是……”
　　“他们是神医孟辉家眷，被人绑架至此，我希望公子能帮我将他们送出隋都，等到了安全处，再放他们安全离去。”
　　神医孟辉之名，诸国皆知。
　　齐子期虽然不明白母子三人为何会被绑架至此，但自小习得的良善之道，也令他无法袖手旁观。他道∶ “你放心，我一定带他们平安离开。”
　　“只是，你私自放走他们，会不会有危险，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跟我们到齐都去。”
　　齐子期虽然处事经验并不丰富，但他不傻，他能看出来，江蕴应该是在暗中进行一个很重要的计划，一个可能有危险的计划。
　　江蕴摇头，朝他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在隋都很好，不会有危险。”
　　“倒是你，以后要好好听你……父王的话，好好读书习文，或者，做其他自己喜欢的事也可，齐都很好，不要总想着往外面跑了。”
　　他温柔的语调，忽然令齐子期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齐子期忍不住再次问∶“你当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江蕴知道，这也是他自己的一次机会。只是，风险太大了，一旦他失踪，隋衡必定会发疯，派重兵追捕，届时身份暴露是小，恐怕连孟辉妻儿也逃不了。
　　司叫：……
　　江蕴瞥了眼阴鸷着脸，尾随而来的田猛。
　　今夜，他必须彻底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不用了。”
　　“祝公子一路顺风。”
　　江蕴和齐子期告辞，便转身离开，没有回宴席，而是朝猎苑幽深僻静处而去。
　　他越走越快，感受到后面那道饿狼般的身影正穷追不舍，渐渐逼近，越发加快脚步，迎着浓密夜色，往更幽深处而去。
　　等到了密林中心时，江蕴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抛了出去。
　　几乎同时，田猛威猛极具压迫性的身影已扑至眼前，将江蕴狠狠扑倒在树干上。
　　他独目里闪着兴奋恶毒的光，声音里满是报复的快感∶“我看今晚，还有谁能来救你。”
　　江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
　　“好呀。”
　　林间静谧，几乎可听到叶落声。
　　江蕴声音比落叶还轻，并透着轻快∶“那就看看，今晚谁会死。”
　　作者有话要说∶
　　江江∶我在敌国搞事那些年。盒饭加热中。


第51章 齐都来客8
　　田猛凶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恶狠狠盯着江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锁链锁着，拖进他帐中的少年，看似纯净无暇，实则包藏祸心，比最阴险的毒蛇还要毒。
　　眼罩下的右目，也跟着条件反射一般，剧烈抽疼了下。
　　单单把人杀了，根本解不了他心头之恨，田猛是打定主意慢慢玩儿，再把人弄死的。
　　他刺啦一声，直接撕裂了江蕴一整片外袍，挥拳便要打下，江蕴像早猜到他路数，手腕一翻，灵敏地挣开他束缚，手中寒光一闪，冷刃毒蛇般贴着他颈间肌肤而过，田猛顿觉一股细细热流自血管内涌出，颈间肌肤竟真被割破。
　　他心底骤然一寒，不由又想起当初右目被刺瞎时的痛苦记忆，心中恨意越发汹涌，而这片刻功夫，江蕴已翻身而起，往密林外奔去。
　　田猛冷笑，几步追上，再度把江蕴扑倒，右腕断腕处又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田猛疼得眼前一黑，江蕴再度挣脱，奋力往林外奔，没多久，又被抓住拖回去。田猛重重喘着气，对方虽无内力，招式之诡谲狠毒，却依旧如从前一般。然而在绝对力量面前，再巧妙的招式又如何，他目中闪着恶毒的光，生生受了几下后，猛地捏住江蕴手腕，一折，夺了匕首。
　　“刺啊，再刺啊。
　　他单手把人拖起，直接摔到地上。
　　江蕴呛咳了声，嘴角依旧挂着笑。
　　田猛大怒，扼住江蕴喉，挥掌要扇过去，耳畔忽刺啦一道裂响，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支铁箭已穿透他的喉咙。
　　他慢慢扭头看过去，似乎还不相信，只见苍茫夜色中，隋衡策马驻立在一处高坡上，眼神沉沉似冰，手中拉着一张铁弓。
　　血喷溅而出，田猛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田猛终于明白自己上了当。
　　“是……故意引我过来！”
　　他怒不可遏，还想爬起来扑向江蕴，反而引得颈间又喷出一道血。
　　他捂住脖子，巨大身躯因极度愤怒可怖地颤抖着。
　　江蕴依旧淡淡扯着嘴角。
　　“你——啊！”
　　田猛摇摇晃晃站起来，腿上又挨了一箭，再度跪倒在地。
　　杂沓的马蹄声自四面八方涌来，伴着长龙似的火光，隋衡第一个冲了进来，下马，惊魂甫定地要走向江蕴，脚骨忽被人紧紧攥住。
　　田猛流了一地的血，竟仍能动弹，他眼罩掉了下来，露出瞎掉的右眼，左眼眼球因剧烈的愤怒和不甘，爆出血丝。
　　他大笑着，盯着隋衡，道∶“殿下说不喜欢旁人玩弄过的东西，殿下知道，他被多少人玩弄过么？他就是被驯养出来，专门供人玩弄的东西啊，在落到我手里之前，他已经在无数人手里过过一圈了。他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讨好承欢，给自己谋取利益，也就我，不吃他那一套，栽在他手里。
　　他瞳孔内散发着诡异的光，越说越兴奋，满是报复的快感。
　　“殿下若不信，就去看看他的后腰窝，青雀台上所有坤君，都有特别的标记，他后腰窝上的“奴”字印，还是我亲手烙上去的，哈哈，哈哈……扼……”
　　田猛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隋衡抽出腰间刀，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
　　田猛瞳孔仍大张着，抽搐了两下，终于死透，彻底不动了。
　　隋衡握着染血的刀，沉默的立在夜色中，眼底阴云翻滚，黑沉沉像要凝出水滴，溢着可怖的气息。
　　“殿下！”
　　徐桥等人带着青狼营的将士追了过来，看到靠坐在树下的江蕴和横死在地上的田猛，都一脸惊诧。
　　而隋衡的脸色，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难看。
　　田阕也带着几个齐国使臣过来了，他大惊失色，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心底腾起一阵寒意，跺脚，怒其不争的叹口气。
　　田猛即使再令他不喜，也是齐国第一猛将，如今这般横死，齐国便折一员大将。然而这种情况，他又不能追究什么。
　　“殿下，这……”
　　“他死有余辜。”
　　隋衡终于自石化中回神，“哐“地将刀收回鞘内，眼底仍沉着浓重的阴霾，抬眼，看着田阕道∶“他一条命，消不掉孤心头之恨，孤会将他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田阕面色一白，不敢说话。
　　“徐桥。”
　　隋衡叫了声。
　　徐桥忙下马领命。
　　隋衡淡淡∶“拖下去，砍成肉泥。”
　　“是…”
　　徐桥有些担忧他的状态。
　　“殿下没事吧？”
　　“孤能有什么事，孤高兴得很。
　　“是……”
　　徐桥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都下去。”
　　隋衡又开口。
　　徐桥和田阕对视一眼，一道行礼告退。其他听到信号弹响声，跟过来远远围观的大臣，也都被劝走。
　　马蹄声和火光再度远去，林间再一次恢复可怕的静谧。
　　江蕴垂眸，静静靠树坐着，眼神平静。
　　隋衡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显然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可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抖。
　　江蕴整理好衣袖，抬起眸，乌眸明澈望着他，道∶“没错，都是真的，我骗了你。”
　　“我……并不是从陈国御车里逃出来的，而是从齐都逃出来的，所以我会弹《凤求凰》。这个答案，殿下可还满意？”
　　隋衡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小情人。
　　甚至有一瞬，江蕴觉得是带着鄙夷和厌恶的。
　　他忽冷笑一声，道∶“孤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愚弄孤，欺骗孤，看孤整日为你神魂颠倒，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开心？”
　　江蕴摇头，说没有。
　　“还想骗孤？”
　　事已至此，江蕴也没有打算能活着走出这片密林，抑或说，这座猎苑了。
　　他真的有些累了。
　　他抬头，听着耳边哗哗叶响，望着林梢缝隙间洒下的疏落月光，内心再度体味到了那种接近死亡时，超乎意料的空旷和宁静。
　　他嘴角甚至微微扬了下，感受夜风穿过衣袖，道∶“欺骗殿下，非我本意。但从小到大，殿下的确是待我最好之人，若有选择，我并不想如殿下说的那般，玩弄殿下的感情。”
　　江蕴看着隋衡，道∶“对于此事，我很抱歉。”
　　隋衡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眼睛发红，声音颤抖∶“你觉得，轻飘飘一句抱歉，就能抵过你对孤做的这些事么？”
　　“你跟孤说，你不认识他，你没有其他男人，实际上呢？”
　　“你敢说，今夜你没有故意利用孤，替你杀掉他么？”
　　“若非他亲口说出来，你还打算瞒孤到什么时候？！你说你是逃出来的，孤怎知你不是又在编谎话骗孤，孤在你面前，就是一个见色起意，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见江蕴垂着眼，不说话，他“呵“了声∶“如今再想想孤昨日宴上说的那番话，真是笑话，孤竟还嫌弃那两名坤君”
　　他说不下去。
　　从小到大，这是隋衡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便是以前受颜氏欺压，那也只是力量强弱问题。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得强大，去改变自身境遇。可眼下呢，他要如何，把人杀了么。
　　隋衡按刀的手，轻轻颤抖。
　　江蕴知道，这一刻，他应是动了杀念的。
　　他内心变得更平静了，甚至有些释然。
　　然而江蕴没有等来想象的疼痛、隋衡最终没有拔出刀.而是转身，大步走到一边，背对着他.沉默站着去了。
　　月光落在他英武挺拔身影上，孤清寂寥。
　　江蕴有些意外，静静望着他背影，片刻后，起身，走到他身后，试探着伸出手，慢慢抱住了他的腰。
　　“掌开。”
　　隋衡立刻开口。
　　声音无情∶“孤……嫌你脏。”
　　江蕴就真松开了，坐回原处。
　　隋衡皱眉，心中无比烦闷。
　　田猛横死，田阕怕隋衡要翻后账，急匆匆和隋帝作别后，就赶紧领着齐国使臣团连夜离开隋都”
　　虽说齐国兵强马汁，短期内并不畏惧隋国骑兵，可他们一行人却势单力薄，还带着金首玉贵的段侯公子齐子期，是容不得再出一点差池的。
　　宾客们都陆陆续续开始离开，洛凤君也一袭白衣，在仆从陪同下登上马车。洛凤君是晚上才到猎苑的，目的是向齐子期请教《凤求凰》。
　　谁料齐子期称自己并不会弹奏《凤求凰》，并还真心实意的劝洛凤君也千万不要学习此曲。洛凤君郁闷不已，有些不懂，为何连齐子期都要推托。
　　而且齐子期劝他的那些话，神色真诚，语气诚恳，根本不似作伪。
　　宾客们陆陆续续散去，颜皇后扫了一圈，不见隋衡身影，皱眉问秦嬷嬷∶“太子去何处了？”
　　秦嬷嬷道∶“听说刚刚带着徐将军他们进林子打猎去了。”
　　田猛横死的消息还没有大范围传出，至少还没有传到颜皇后耳朵里，不少大臣虽都看到了那一幕，但没有一个敢胡言乱语。
　　颜皇后再次翻了个白眼∶“大晚上的打什么猎，白日里不是刚打过，你派人去找找，让他赶紧回来。
　　“是。”
　　秦嬷嬷领命去办。
　　更晚时，天空突然飘起细雨。
　　宫人战战兢兢的走到树林外，道∶“皇后娘娘派奴婢过来，请殿下尽快回宫。”
　　隋衡冷着脸，说知道了。
　　宫人不敢久留，行礼告退。
　　隋衡在雨中沉默了站了会忽然转自，—言不发地往林外走去。
　　走了会儿，停下，见江蕴还坐在原处，他道∶“自己跟着。”
　　江蕴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
　　这片密林距离晚宴所在宫殿有一段距离，片刻功夫，雨便下大了。
　　江蕴走得有些吃力，道∶“我有些走不动，你能不能背我走？”
　　隋衡冷冷道∶“想得美，自己走，跟不上，孤不会管你。”
　　他果真冷面无情地往前走了。
　　江蕴见他不吃他的刻意讨好，只能继续默默跟着。
　　直走到猎苑出口，嵇安和徐桥已经带人在马车前候着，见隋衡和江蕴一前一后走过来，身上衣裳都淋透了，嵇安和高恭忙一人拿着一把伞，上前去给他们撑上。
　　隋衡直接推开高恭递来的伞，吩咐嵇安∶“不许给他打伞，也不许他坐车，让他自己跟着走。”
　　嵇安一愣不敢相信的望着隋衡。
　　江蕴朝他微微笑道∶“我没事，总管不用管我。”
　　他走出伞下，青衫虽沾了雨，依旧从容优雅，自己朝猎苑外走了。
　　徐桥等人只看到了田猛横死，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事，都不敢吭声。
　　隋衡冷着脸上了马，见众人不懂，恶声∶“都愣着作甚，出发。”
　　嵇安叹口气，只能收起伞，让宫人驾着那辆空车跟上。
　　江蕴只有一双脚，自然比不上战马和马车走得快，很快，就远远落后了众人一段距离。
　　嵇安远远看着，有些不忍，和高恭一道去求情。
　　隋衡让他们闭嘴。
　　雨越来越大，山道变得越来越泥泞湿滑，江蕴走了一段，实在走不动了，就干脆坐到道边一块石头上休息。
　　不多时，耳边就传来了马蹄声。
　　江蕴抬头，看到了高踞在马上的隋衡。
　　他问∶“准准你休息的？”
　　江蕴便道∶“我真的走不动了。”
　　隋衡沉着脸∶“走不动也要走，没有孤的命令，不许停。
　　江蕴没办法，只能又走了一段，然后，又坐下休息。
　　隋衡再次过来，说风凉话。
　　江蕴抬头，看着他，道∶“我真走不动了，你若实在生气，就杀了我吧。”
　　“笑话，孤为何要生气，就因为你？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还有，别动不动就威胁孤杀你，孤有比杀掉你更狠毒的办法。”
　　江蕴便不再说什么了。
　　隋衡∶“起来。”
　　江蕴不动。
　　隋衡皱眉。
　　“你敢挑鲜孤？”
　　江蕴还是不动，并低头，拧了下沾了泥水的衣摆。
　　隋衡冷笑∶“光弄干净衣服有什么用。”
　　江蕴并不在乎他的讥讽之言，淡淡道∶“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隋衡没吭声，忽然伸臂，将人捞到了马上。
　　江蕴回头看着他。
　　“不许看。”
　　隋衡依旧冷着脸。
　　“别以为孤是心软，孤是受不了你拖延进度。
　　嵇安和高恭一起挤在车窗里往外看，见状，一个道∶ “这下，是不是没事了？”
　　另一个道∶“应该吧，都抱住了。”
　　到了别院，徐桥自告辞离开，嵇安忙命人准备热水和沐浴之物，并特意让人把寝室里的地龙打开。
　　隋衡把江蕴放下，道∶ “让他住西院去，以后没有孤的命令，不许他进葳蕤堂半步。”


第52章 玲珑棋局1
　　嵇安愣了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隋衡已阴郁着脸， 大步进了屋。
　　江蕴倒是依旧很从容淡定，和他道∶“有劳。”
　　西院的屋子都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了，嵇安本想找间靠外一些的，不料江蕴道∶“里面那间就可以。”
　　那是江蕴刚过来时，高恭领他住过的那一间，江蕴记得，里面有书架，可以看书。
　　嵇安心里有些难受，他虽不知道江蕴因何事得罪了隋衡，但江蕴脾气好，人又风雅，平日待他们这些下人都很好，嵇安尽量劝慰道∶“公子放心，殿下这个人有时候是容易钻牛角尖，等过两日消了气，也就没事了。公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老奴就行。”
　　江蕴其实是无所谓的。
　　而且，这一回和以往不同，他和隋衡之间，不是鸡毛蒜皮的普通问题。理智来讲，作为一国太子，隋衡没有直接杀了他， 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们这段“露水缘分“大约也是时候了结了。
　　“多谢。”
　　江蕴还是很客气地向他道谢。
　　嵇安和高恭一道领着宫人将屋子打扫了一遍，怕江蕴夜里冷，又让人备了热水和炭盆。高恭又亲自跑了趟，将江蕴换洗衣袍都取来。
　　出了西院，嵇安忍不住道∶“这么冷的天，又淋了雨，万一冻病了怎么办，到时候心疼后悔的还不是殿下。”
　　高恭让他少说两句。
　　等众人离开后，江蕴换上干净衣袍，将灯移到桌案上，依旧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下来，坐到案后翻看。
　　屋子毕竟太久没住过人，起初还好，坐了一段时间，江蕴就感觉到了冷。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生病，就放下书，从床帐内取出一条被子，展开，裹到身上，坐到案后继续看。
　　刚看两行，耳边忽一声冷笑，幽幽飘来一句∶“你对自己倒挺好。”
　　江蕴转头，就见窗上印着一道高大影子，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江蕴起身打开窗，果然看到隋衡阴着脸立在外头，他身上衣袍还是湿的，显然没有沐浴，也没有更衣。
　　不由奇怪，他刚刚不是进了屋子么，怎么像淋了场更大的雨似的。
　　江蕴问∶“殿下怎么来了？”
　　隋衡不看他∶“这是孤的地盘，孤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跟你何干。
　　他扭头，扫了眼江蕴身上的被子，讥笑一声，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江蕴莫名其妙，见他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便也关上窗，不再理会。
　　“孤不会再来了。”
　　江蕴刚坐下，听窗外又飘来一句。
　　等江蕴抬头，隋衡人已经又不见了。
　　嵇安和高恭战战兢兢地在院外等着，见隋衡出来，忙过去撑伞。
　　方才隋衡突然从屋子里出来，坐到屋顶上，淋了好大一会儿雨后，又突然直奔西院而来。他们以为隋衡是想通了，过来接人，没料到隋衡只是在窗户外头站了一会儿，连门都没进。此刻脸色反而比进去时更阴沉了。
　　隋衡道∶“把孤的刀取来。
　　嵇安以为他要杀人，吓得脸色一变，不料隋衡冷冷瞥他一眼∶“孤要练刀。
　　嵇安看了眼天空密密落下的雨丝，没敢说什么，忙亲自去取刀。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隋衡便在院子里练了一夜的刀，顺便劈断了一张石案。练完，他依旧坐到屋顶上发呆。嵇安和高恭忐忑立在廊下，默默看着，不敢吱声。
　　当然荒唐的不止于此，隋衡还半夜阴沉着脸跑到姜玉屏居住的驿馆，将那两名坤君从床上抓下来，挑开了他们身上衣袍。吓得姜玉屏衣裳都来不及穿，便跪倒在地。
　　江蕴倒还好，就是第二天睡醒有些咳嗽。
　　但这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嵇安按时让人送了盥洗之物和早膳过来，江蕴吃了小半碗粥，依旧坐在案后看书，因开窗，风一吹，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
　　咳完，就听外头传来一句∶“别以为这样，孤就会心疼你。”
　　一抬头，就见隋衡不知何时又过来了。
　　他不是昨夜刚说过……
　　“孤只是不得不路过这里，不会有下一次了。
　　隋衡阴沉着脸道。
　　江蕴猜想，他总这样阴晴不定，行为反复无常，大约真的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便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刚松一口气，眼前人影一晃，隋衡竟直接翻窗进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昨夜的湿衣裳，面无表情打量着江蕴，忽道∶“把衣服脱了。
　　江蕴震惊望着他。
　　现在大白天，窗户还开着。
　　隋衡∶ “脱了。”
　　江蕴不知他想干什么，可他神情有些不对劲儿，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
　　江蕴咬牙放下书，要去关窗户。
　　“不用。”
　　“这里又没别人。”
　　“现在脱，立刻脱。”
　　江蕴忍无可忍∶“你不要太过分。”
　　隋衡冷冷一扯嘴角∶“到底是你过分还是孤过分，你若是不脱，孤就把你丢到前院去脱。”
　　江蕴无奈，不想和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计较，只能忍着差耻，解开玉带，将外袍和里衣一件件脱掉。
　　隋衡走到后面，视线锁在后腰窝那道淡粉色疤痕上，好一会儿，将指腹轻轻按上去，问∶“说吧，你到底有过多少个男人？”
　　他指腹粗糙，故意用力摩挲了下。
　　江蕴知他有意羞辱自己，淡淡道∶“我记不清了。”
　　隋衡神色一下狰狞起来。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道∶“你和他们做时，也如和孤做时一般主动热烈么？”
　　此人真是得寸进尺，越来越无耻。
　　江蕴回头，愤愤盯着他。
　　隋衡冷笑∶“怎么，做都做了，还怕孤说么？”
　　“转过去，不许看孤。”
　　江蕴果然不再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我并未与你之外的任何人发生过关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随你。”
　　隋衡也沉默了。
　　他眉间不辨喜怒，道∶“左右有没有，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就算你拿谎话骗孤，孤也是查不出来的。”
　　“那你就当发生过吧。
　　江蕴彻底不想再理他，拿起衣袍，要穿。
　　被隋衡一把抢过去。
　　“孤准你穿了么？”
　　江蕴再一次忍无可忍，问∶“你究竟想要如何？”
　　“孤也不知道，反正孤心里就是不痛快，你欺骗孤，利用孤，孤明知应该杀了你，还下不了手，直到现在，孤还在被你美色蛊惑。你说，孤应该怎么办？”
　　他视线再度落到那道疤痕上，胸中不受控制的涌起冲天酸意和怒火。
　　如果再有一个田猛让他大卸八块就好了，隋衡想。
　　他并不介意自己的情人有过情史，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他和那么多人发生过关系，而且如田猛说得那样，长于承欢，擅长玩弄感情，为自己谋取利益。他害怕，真心换不到真心，他也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最重要的，他不是普通坤君，而是——青雀台培养出来的，刺客，细作。就算真是从齐都逃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其他人指使，卧底到他身边来。
　　那日山间初遇，是那般巧合，就算他后来主动提出要离开，谁知是不是欲擒故纵。还有沁骨香那样罕见的烈性药物……
　　他堂堂一国太子，身边可能被人安插了细作，还直接送到他枕头边，他都毫无察觉，说出去，怕要被人笑掉大牙。
　　隋衡脑子很乱。
　　即使是困在北境雪山里的那七天，都没有这么乱过。
　　江蕴理解他的一切混乱，也不想同他无意义的纠缠下去，道∶“我入青雀台，只是意外，连我的父母家人都不知道此事，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不想提起而已。我没有服用过那种药物，也没有与任何权贵发生过亲密关系，我是刺瞎了田猛的眼睛，逃出来的。我在他手中……吃过一些苦头，所以我恨他，想杀了他。但凭我自己的力量，又办不到此事，只能借助你的力量。我很抱歉。”
　　“至于你我相遇，真的只是意外，我当初说要离开，也并非假意骗你。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其实是不可能的，江蕴心里想。
　　至少真正的身份，他就没办法说。
　　这场关系里，终究是他对不起他多一些。
　　江蕴叹口气∶“你之所以纠结痛苦，是因为你的怀疑得不到证实，你又对我割舍不下……
　　隋衡立刻反驳∶“谁对你割舍不下了。”
　　江蕴点头∶“如果没有，自然最好了。其实，对殿下而言，最干脆利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我杀了。这样，殿下就不必再怀疑，纠结，痛苦了。
　　“我怕疼怕血，不喜欢匕首，也不喜欢白绫绳索之类的东西，殿下就赐我一杯鸩酒吧。
　　他已经开始认真地为自己挑选死亡方式。
　　隋衡忽然有些难受。
　　其实昨夜站在窗外，看到他独自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难受了。
　　因为他住进府里的第一天，就是坐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态看书。他亲手将他抱出去，承诺会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知道青雀台不会是什么好的过往，好的记忆，他应当是吃过很多苦头的，所以每一回，都能那么平静地做出一副求死姿态。
　　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负，又让他很难一下接受这样的欺骗。什么都是假的，那卫国，卫人，甚至是楚言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是假的。
　　若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
　　“你想死，也得看孤心情，哪里轮得到你来挑。”
　　隋衡最终还是面部无情的走了。
　　江蕴知道他需要时间冷静，也没再说什么，穿好衣袍，继续坐到案后看书。
　　江蕴还有些愧疚，因他又一次试探了他的底线，知道他不舍得杀他。
　　出了西院，隋衡看到了蹲在外头的樊七。
　　隋衡皱眉∶ “你在这里作甚？”
　　府中传言纷纷，江蕴虽然只是染上风寒，咳了两声，但传到樊七耳中，已经变成了吐血。
　　樊七站起来，望着隋衡，闷声道∶“恕属下直言，这回，殿下也做得太过分了些。
　　隋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樊七胆子素来大，一时意气上头，道∶“他都吐血，快要死了，殿下就算再不满意，也不该克扣他的饭食，药物，还把他赶到冷屋子里住，不许他盖被子，不许他用炭火，还让他站在院子里淋雨，不给他看大夫，殿下您这不是……不是故意折磨人么。”
　　“当初把人带回来的是您，现在要把人折磨死的也是您。早知这样，您干吗把人家带回来？”
　　隋衡深吸一口气∶“谁说孤不给他盖被子，不给他用炭火，还让他淋雨了？”
　　昨夜淋了一夜雨的明明是他。
　　樊七梗着脖子∶“府里早就人人皆知了，还用得着属下说么.
　　不仅别院人人皆知，这在隋衡看来堪称离谱的消息，不知怎么还传到了太后和皇后耳中。
　　婆媳两个难得化敌为友，将隋衡叫到宫里，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通，太后还激动地要派人将江蕴接到宫里去住。
　　隋衡阴沉着脸回来，问嵇安和高恭∶“是不是你们在母后和皇祖母面前乱嚼舌根？”
　　两人大呼冤枉。
　　隋衡冷笑声，还没发作，陈麒来了。
　　陈麒是来向隋衡汇报孟辉家眷被人劫持走一事的，隋衡听完，只是淡淡的说知道了，就摆手让他退下。
　　陈麒已经知道是江蕴从中作梗，但江蕴也窥破了他派杀手的事，所以陈麒不敢轻举妄动，在隋衡面前揭发。
　　陈麒只是有些奇怪隋衡的反应。
　　他不敢多问，恭敬退下了。
　　夜里，江蕴咳嗽严重了些。
　　正躺在帐中默默忍受，忽感觉一道人影从后覆来，紧贴着他背，慢慢从后抱住了他。
　　江蕴∶“你做什么？”
　　“你说呢”
　　对方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孤怕你病死了，坏了孤的名声，所以过来确认一下。”
　　江蕴推开他手。
　　隋衡皱眉∶“做什么？”
　　江蕴道∶“我脏，殿下还是别碰我为好。”
　　隋衡∶“……”
　　作者有话要说∶
　　樊大粗∶关于我只说真话这件事。江江∶？？


第53章 玲珑棋局2
　　身后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接着，那只手又伸了过来，更紧地圈住他腰。
　　“你以为孤想碰你么？ ”
　　“可不碰你，孤如何知道你有没有活着。”
　　“放心，待会儿孤回去要净手的。”
　　江蕴没有再反驳他这番歪理。
　　帐中很安静，两人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蕴道∶“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隋衡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冷着嗓音，问∶“知道什么？”
　　“知道这件事。”
　　隋衡明白了，是说他进过青雀台的事。
　　隋衡没忍住问∶“你的父母家人也不知道？”
　　江蕴摇头。
　　“他们只知我流落在外，受了一些苦，所以这些年，对我很客气，也略有愧疚。”
　　隋衡继续嘴贴。
　　“这样羞耻之事，想来你也是不好意思同人提起的，也就孤一人”
　　他本想说，也就孤还能继续容忍你。
　　可又怕说出来， 让这不知好歹的情人觉得自己轻易原谅了他， 便又闭了嘴。
　　江蕴突然回过头，乌眸纯净望着他，道∶“所以你觉得我脏，我不干净，是很正常的事。大约也无人会信， 我可以干干净净地从那里走出来。”
　　隋衡皱眉∶“孤没有……”
　　“没有什么？”
　　江蕴很期待的望着他。
　　“没什么。”
　　隋衡继续冷下脸∶“你休想从孤口中套话，试图卖可怜卖惨，让孤同情你。
　　江蕴自然也没真期待他说什么，转回去，依旧对着墙，埋首在枕间，道∶“我没有想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想和你说一说而已。”
　　江蕴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
　　他是一个冷静克制，习惯依靠自己消化所有情绪的人，喜怒哀乐很少形于面，他不喜欢和旁人探讨自己的私事，更不喜欢分享秘密。这是第一次，他和另外一个人分享秘密。虽然对方是敌国太子，现在还随时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就听隋衡酸溜溜道∶“孤也并非第一个知道的，孤还是从你的 “旧情人”口中知道的。”
　　他刻意强调那三个字。
　　要不是对方已成肉泥，剁无可剁，他非要亲手再去剁一次不可。
　　江蕴已经习惯他见缝插针的讽刺，道∶“你和他们不同。”
　　这倒勾起隋衡兴趣了。
　　“哪里不同？”
　　虽然田猛那种货色连跪下来给他提鞋都不配，可一想到，就是那种下三滥货色，看过他的身体，还在他隐秘处烙下那等印记，他就更加愤怒，更加憋闷。
　　江蕴道∶“首先，他不是我的旧情人。”
　　“其次，他不配和你比。你把他和自己放到一处，羞辱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以后，不要再问我这种无聊问题了。”
　　隋衡没料到江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心情复杂，道∶“你是在故意讨好孤么？”
　　“当然不是。”
　　“不过，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你愿意如何想，就如何想吧。”
　　“是啊。“好久，隋衡幽幽开口∶“孤当然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绝不会受你蛊惑。”
　　说完，他便撤了手。
　　江蕴问∶“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走。”
　　隋衡立在床前，面无表情的整理领口∶“你真以为，孤会贪恋你的美色，在这种破地方过夜？”
　　他声音高冷，一本正经，好像主动过来要抱他的不是他本人一样。江蕴也没什么可说的，尊重他的“高冷“和“选择“道∶“麻烦出去后把门关一下，我不想再下去了。”
　　隋衡瞬间冷下眉眼。
　　江蕴无奈道∶“我自己关也是可以的，殿下好走，我就不送了。”
　　又好一阵寂静。
　　然后，江蕴听到了脚步离去声和关门声。回头，果然已经不见隋衡踪迹。
　　之后两日，隋衡果然没再过来。
　　江蕴也乐得清静，就是咳嗽的毛病一直没好。嵇安让人送了药汤过来，江蕴喝完，早早歇下睡了，只是半夜里又突然陷入梦魇。
　　江蕴喘着气，浑身是汗地醒来，习惯性地往身边抓去，才发现旁边空空荡荡，床帐内只有他自己个人。
　　他望着床顶出了会儿神，起来，自己倒了杯水喝，就接着睡了过去。
　　后半夜倒是睡得挺安稳，但第二日一早，刚睁开眼，就听耳边传来一道风凉的∶“离了孤，你就成了这副狼狈样子？
　　江蕴扭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的隋衡。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腾腾地冒着热气。
　　此人近来总是神出鬼没。
　　江蕴知道，自己眼下模样恐怕是有些狼狈的，抬起手，想擦擦汗，才发现额上放着块毛巾。
　　“别乱动。
　　他依旧冷着脸，把枕头垫高了些，然后亲手舀了勺药汤，送到江蕴嘴边，命令∶“喝了。
　　江蕴乖乖张开嘴，咽了下去。
　　药汁酸苦，他不是很喜欢。
　　隋衡看了出来，讥讽∶“看你娇气的，不过，孤这回不会惯着你，给你拿蜜饯了。”
　　他又伸来第二勺。
　　江蕴依旧乖乖喝了。
　　隋衡问∶“怎么不说话？”
　　“多谢殿下。”
　　江蕴道。
　　隋衡∶“……”
　　喂完药，隋衡又拿来外伤膏，命令江蕴闭眼，然后指腹挑了药膏，均匀给他涂抹到受伤的唇角处。
　　江蕴明显感觉到，他涂完药，指腹一滑，在他没有受伤的唇瓣上停留了一下，还按了下。但时间太短了，江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
　　“别瞎想，孤只是不想给你浪费太多药膏而已。
　　他又理直气壮地按了下，方收回手。
　　“好了。”
　　江蕴睁开眼，再度向他道谢。
　　隋衡道∶“别自作多情，孤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想让外人觉得，孤穷得连药都买不起。
　　江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情义，只是因为心胸宽广，才给我看病用药。
　　隋衡波眉。
　　想反驳，到了嘴边变成∶“你说得对。”
　　江蕴于是问∶ “那殿下晚上还会过来施恩么？”
　　隋衡摇头∶“不会了，你想得美。”
　　隋衡晚上果然没来。
　　江蕴喝了药，身体已经舒服多了，困意也没有很明显，便把灯移到床边，靠在床头看书。
　　隋衡也坐在葳蕤堂内看书。
　　但只看了一会儿，他就心烦意乱的放下了，也不觉得这书有什么意思。
　　嵇安看了眼封皮，发现是小郎君经常翻阅的那本。
　　他不敢吭声。
　　隋衡忽道∶“今日熏得什么香？”
　　嵇安愣了愣，道∶“就是殿下平时惯用的龙涎香。
　　“不对。”
　　隋衡阴着脸∶“不是这种香。”
　　嵇安不解，自打殿下搬进来别院住以后，寝室里熏的就一直是这种御用的龙涎，他定期会派宫人进宫去取，绝不会弄错。
　　怎么能不是呢。
　　但隋衡坚持说香的味道不对。嵇安没办法，只能让宫人进来换香，然而来来回回换了不下十种，折腾到半夜，他们依旧没能找到那种令殿下满意的香。
　　负责添香的宫人汗都冒出来了。
　　嵇安硬着头皮、斗着胆子道∶“要不，等明日老奴让人去宫里再多取几种过来，供殿下选择？“隋衡说不用了，让他们下去。
　　众人如释重负，窸寒窣窣退下了。
　　隋衡也没再在屋子里待着，他依旧坐到了屋顶上，身边放着常用的狼头刀，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一个方向。
　　黑漆漆的院落里，只有一处地方亮着灯。
　　但他只看到了灯，没有看到印在窗户上的影子。
　　这么晚了还不睡，难怪会生病，他想。
　　夜里看书毕竟有些费眼，江蕴看了一个多时辰，就准备熄灯睡觉。
　　不料一抬头，就见窗外似乎又有影子在晃动。
　　江蕴装作没有看见，如常灭了灯，躺下睡觉。没多久，果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隋衡一言不发地进来，站在床前，打量着床帐内的人。
　　江蕴不想和他玩这种无聊游戏，睁开眼，往里挪了挪，问∶“睡么？”
　　隋衡没说，只道∶“下来给孤更衣。”
　　江蕴想拒绝。
　　隋衡道∶“要不然，就你主动脱了衣服，来服侍孤。”
　　这个无赖。
　　江蕴起来，下床，站到后面，帮他把玉带还有外袍除掉，挂到衣架上，而后躺回里面，钻进被窝里
　　隋衡站了会儿，一言不发的在外侧躺下。
　　床上只有一条被子，他干巴巴躺了会儿，扭头，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一般的江蕴，波眉道∶“你想冻死孤么？”
　　江蕴∶……
　　江蕴把被子分给他一些。
　　隋衡还是不怎么满意，伸手，把人一道捞进怀里。
　　江蕴要推开他。
　　隋衡∶“放心，孤今日不嫌你脏。”
　　江蕴没说话，忽低下头，在他臂上狠狠咬了口。
　　久违的痛感，令隋衡嘶一声，险些跳起来。
　　他怒道∶“你做什么？”
　　江蕴∶“你嘴贱。”
　　隋衡∶“…”
　　隋衡便伸手在掌间腰肢上揉了一把。
　　江蕴抿紧唇角，低头，又在他身上狠咬一口，报复回来。
　　隋衡再次揉。
　　江蕴就又咬。
　　最终，不知咬到了哪里，隋衡震惊瞪大眼∶“你又来。
　　江蕴眼睛发红，不服气的望着他∶“是你先犯浑。”
　　“孤如何犯浑了？”
　　“你知道。”
　　他眼睛通红，活像一只与人急眼的小兔子。
　　隋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蕴，不由愣了下。
　　江蕴趁机把被子全抢过去，裹到身上，道∶“我这破地方，容不下殿下尊体，殿下还是去别处睡·
　　他又把自己裹成了蚕宝宝，只露一截雪颈在外。
　　隋衡索性连人带被子一道抱进怀里。
　　“孤愿意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哪儿轮得到你来指点。
　　次日一早，嵇安只能带着宫人，把盥洗之物还有上朝要穿的衣袍都送到西院来。
　　隋衡乌青着两只眼走出来，道∶“孤昨日只是喝多了酒，不小心睡在了这里而已。”
　　嵇安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绝没有误解什么。
　　“那早膳，可要奴才先送来这里？”
　　嵇安试探问。
　　隋衡冷冷看他一眼。
　　“不必。”
　　“在这种地方，孤吃不下去。”
　　“是……”嵇安不敢再说什么，和宫人一道服侍他盥洗，换上朝服。
　　江蕴已经坐在窗下看书，嵇安隔窗问∶“公子风寒可好些了？”
　　江蕴笑着说好多了，多谢他关照。
　　刚说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嵇安忙吓得低头，退下。
　　隋衡走过来，凉飕飕道∶“大早上就勾引孤身边的人，想干什么？”
　　江蕴懒得理会他，起身，把窗户关上。
　　嵇安吓得退得更远了些。
　　隋衡深吸一口气，道∶“打开。”
　　里面没动静。
　　隋衡便自己伸手打开，望着仍泰然端坐在窗下的江蕴，道∶“昨夜的账，孤今晚还会来找你算的。”
　　江蕴说知道了。
　　隋衡见他连眼睛都不肯抬，神色也甚敷衍，眉眼再度阴沉了下，大步走开。
　　但没等到晚上，太后就来了旨意，让隋衡带着江蕴进宫赴宴去。
　　隋衡冷着脸∶“不过年不过节，好端端吃什么宴？”
　　宫人被他一身煞气所摄，小心翼翼答∶“太后说，只是寻常家宴，让殿下务必带着楚公子准时到达。”
　　嵇安以为隋衡会找个理由推拒，不料隋衡道∶“既然是皇祖母的旨意，孤自然不能违背，只是，孤是绝不会与他同乘一车的，你另给他准备一辆吧。”
　　嵇安恭声应是。
　　江蕴倒是一派从容，换好衣袍后，就拿着昨夜没看完的书，上了后面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了起来，江蕴低头看着书，忽然听到喧闹声，掀开车帘—看，就见外面车水马龙，花灯如昼，竟又走到了上次经过的那条长街上。
　　街道两旁都是小贩的吆喝声，许多人正围在一处糕点铺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和糯米香。
　　江蕴看着，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嘴角轻轻一扬。
　　他放下车帘，准备继续低头看书，一只手忽然隔着车窗，霸道地伸了进来。
　　马车也跟着停下。
　　江蕴看着冷着脸大煞星一般立在外面的隋衡，不知他又想作什么妖。
　　“别自作多情。”
　　“孤买来赏给街边乞丐的，正好多了一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依旧冷着脸离开。
　　江蕴低头，看到了一盒仍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糖糕。
　　作者有话要说∶
　　隋狗∶最近怪病缠身，哪哪儿都不顺。作者∶老婆病，多跪两次就好了。


第54章 玲珑棋局3
　　江蕴双手捧起盒子，打开，用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口中。
　　清甜的糯米香混着桂花味儿立刻在唇齿间弥漫开。
　　他忍不住再次轻轻扬起嘴角。
　　到了宫门口，江蕴下车，特意落后隋衡一段距离，以划清两人界限。隋衡背着手，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回头，不悦道∶“过来，在后面磨蹭什么。”
　　江蕴好心提醒他∶“不是殿下说，不与我一起，让我离殿下远一些么？”
　　“那是在路上。”
　　他理直气壮∶“待会儿皇祖母若看到我们“感情不和”，难免要数落孤，可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孤没有惩治你， 只是与你保持距离，已经够宽宏大量了，你还好意思再让孤因为你的过错挨骂？”
　　江蕴道∶“那殿下需要我怎么做？”
　　“先过来。”
　　江蕴默了默，走过去。
　　立刻被隋衡握住手。
　　他握得有些紧，眉间高冷如故∶ “缠着孤， 讨好孤，像个正常的小妾一般，这也要孤教？”
　　太后自然不是闲来没事要办M什么家宴， 而是要借着家宴的机会，核实前两日听到的消息，看看隋衡到底有没有亏待江蕴。
　　因两人伪装得极好， 太后没有瞧出什么异常，照例拉着江蕴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又从手上褪下一个翡翠扳指，塞给江蕴。
　　出了宫，隋衡故意讥讽∶ “演得不错，平时在孤面前，也是这般演么？”
　　江蕴回∶“不能与殿下比。”
　　隋衡不满∶“你这两日说话，怎么总夹枪带棒的？做错事的明明是你。”
　　江蕴便道∶ “是你先讽刺我的。”
　　两人快走到官门口时，忽有宫人过来，说隋帝召见。
　　隋衡皱眉，这个时辰，父皇召他作甚。
　　他让江蕴先回马车等着，不料宫人道∶“陛下说，让楚公子一道去。”
　　问∶“还有谁在？”
　　宫门忙答∶“三位宰执还有御史台几位大人。”
　　隋帝所在宫室果然灯T火通明，江蕴和隋衡一道进去，行过礼，起身后，就看到了分别站在左右首的左相即墨清雨、右相颜冰及刚忙完使臣接待事宜的韩笑。
　　殿中还站着几个文官。
　　隋帝穿着燕居的常服坐在御案后，不怒自危。
　　他目光先在江蕴身上落了下，才移到隋衡身上，问;“朕听说，你杀了齐国大将田猛？ 还合人将他刹成了肉泥？”
　　隋衡说是。
　　这事儿隋帝自然不是现在才知道的。
　　隋衡看向颜冰，冷冷扯了下嘴角，道∶ “是颜相在父皇面前告的状吧。”
　　颜冰垂目，眼波丝毫不动，道∶“殿下误会了，老臣也是应召而来，同陛下商议其他事.”
　　“什么事？”
　　“关于殿下身边这位楚公子。”
　　一名身穿朱色官袍的文官犀利望向江蕴，语调铿锵开口∶“臣得到消息，他和那个死去的齐国将军田猛过从甚密，似有不一般的关系。殿下可仔细查过他身份？殿下身为储君，身边若混入了来历不明之人，不仅于殿下自身安危有损，还会危及江山社稷。”
　　江蕴心—沉。
　　他有料到隋帝突然召见，恐怕和田猛之事脱不了干系。
　　但没有料到，还有其他人掺和。
　　他眼下身份只是一个白衣，根本不值得这些文官特意针对，他们显然是将他当做了可以攻击隋衡的棋子。
　　开口的文官名叫赵青，是御史台一名御史，以忠直敢谏著称。
　　赵青接着道∶“齐国使臣入隋都第一日，田猛便在宫宴上突然越过一众宾客，直奔这位楚公子而去，并抓着这位楚公子的手，同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当时殿中许多宾客都看到了，而田猛死去当天，也是和这位楚公子一道进入了那片密林里。殿下难道不觉得，这些事都太巧合了些么？”
　　隋衡神色泰然听完，慢悠悠反问∶“所以呢，赵御史难道是怀疑，孤的小妾，和那田猛有私情？”
　　“当然不是。”
　　赵青被他气得脸色一阵青，没料到如此正经的话题，都能让这位殿下往私情上扯。
　　他正色∶“臣是怀疑，这位楚公子，是别国细作，所以才斗胆请陛下和三位宰执一起裁决。”
　　殿中气氛登时冷肃。
　　一个太子身边，若真混入了细作，后果可想而知，而赵青提出的这些疑点，又的确句句在理，有人证，有目击者。
　　连一向擅长和稀泥的韩笑都神色凝重起来。
　　江蕴内心尚平静。
　　但罕见地感受到了压力与危机。
　　这是入隋都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这种突如其来的危机。
　　江蕴下意识偏头看了眼隋衡。
　　他神色淡淡，没什么表情，甚至还透着股漫不经意。
　　江蕴收回视线。
　　眼下情况于他而言，却是有些糟糕的。
　　因为对于隋衡这个太子来说，最干脆利落解决危机的方法，就是舍弃他这个麻烦，而非保全。
　　他甚至可以用他青雀台的身份，反将这些文官一军。
　　一片寂静中，隋帝先开了口∶“太子，你什么意见？”
　　隋衡没答，而是问赵青∶“赵御史的意思呢？”
　　赵青自然有备而来，他高声道∶“臣以为，应当将这位楚公子立即缉捕，交与大理寺审问。是与不是，自然一审便知。”
　　隋帝点头，又看向即墨清雨、颜冰与韩笑∶“三位宰执如何看？”
　　“父皇不用问了。”
　　隋衡忽开口。
　　“此事，儿臣就可以给父皇解释。”
　　所有人都看向他，隋衡道∶“是儿臣想获取齐国军事情报，所以派家中小妾以美色去引诱田猛，谁料那田猛竟真的见色起意，不仅不肯吐露齐军布防情况，还试图霸占儿臣的小妾，儿臣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就是这么简单。”
　　赵青露出愕然之色。
　　即墨清雨本深拧着眉，闻言，气得一抖胡子，露出一副有污耳目的神色。
　　赵青还想说什么。
　　隋衡直接截断他，冷声∶ “赵御史若还想审，就直接把孤抓进去审吧，左右孤小妾的事，没有人比孤更清楚了。”
　　赵青虽有不甘，也只能俯身行礼，道∶“臣不敢。”
　　“不敢？”
　　隋衡嗤笑∶“孤看赵御史胆子可大得很，这回是抓孤的人，下回怕是要直接骑到孤脖子上拉屎。”
　　赵青脸刷得一红。
　　良久，梗着脖子憋出—句∶“臣不敢。”
　　从殿中出来，隋衡转头，见江蕴乌眸澄澈，又用那种充满蛊惑的目光望着自己。
　　他板着脸，道∶“别以为孤是为了你，孤是为了孤自己，不想让旁人看孤笑话。左右——孤的名声也快被你败坏尽了。”
　　江蕴道∶“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我能不能亲殿下一下？”
　　隋衡沉下眉∶“不可以。”
　　江蕴点头，准备往前走。
　　隋衡忽又道∶“等等。”
　　江蕴看他。
　　隋衡∶“你若实在对孤求而不得，孤也不是不能让你稍稍占一下便宜。”
　　江蕴道∶“那就请殿下闭上眼睛吧。”
　　隋衡有些不乐意。
　　“为何要闭上眼？”
　　“因为殿下每回都让我闭上。”
　　隋衡无言以对，只能黑着脸闭上。
　　片刻后，就感到一片冰凉的柔软，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下。
　　好甜。
　　他忍不住想。
　　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那蜻蜓便已经飞走了。
　　“好了。”
　　江蕴道。
　　“殿下可以睁开眼了。”
　　隋衡气闷地睁开眼，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江蕴∶“殿下不喜欢？”
　　隋衡更气，好一会儿，冷漠道∶“你技术太差了。”
　　江蕴眼睛一弯∶“我只会这一点，殿下就凑活着用吧。
　　*
　　回到别院已是深夜。
　　嵇安依旧第一时间命宫人准备热水和浴汤。
　　隋衡和江蕴一前一后下了车，隋衡解了披风，丢给嵇安，直接往前院走，走到一半，忽想到什么，回头，就见江蕴还站在原地。
　　他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说又磨蹭，忽然想到什么，闭了嘴。
　　江蕴怀里抱着书，和他告辞，直接由高恭陪着往西院方向走了。
　　隋衡眉间顿时越发阴沉。
　　嵇安眼观鼻鼻观心，试探∶“今日天色已晚，殿下，何不让小郎君直接在前院睡？”
　　隋衡收回视线，冷冷剜他一眼。
　　“这府里是孤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睡个觉，莫非还要孤求着他？”
　　嵇安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隋衡自沉着脸往正堂走了。
　　江蕴回到屋子里，依旧看了会儿书，就熄灯歇下。
　　半夜时，果然又感觉有人推开门，一言不发地挤了上来，将他从后紧紧抱住。
　　江蕴被闹醒，皱眉∶“你又做什么？”
　　隋衡让他别动。
　　道∶“孤想好了，孤不能再这么纵着你了，从明日开始，孤要好好审问你，将你的身世，来历. 一切一切，全部都审出来。”
　　“孤觉得，孤好像真的有些太纵容你了。”
　　“竟然昏了头的，在父皇面前维护你，替你撒谎。”
　　他仿佛自己在跟自己生闷气，声音又冷又沉。
　　江蕴便问∶“你打算……如何审我？”
　　“你说呢。”
　　他语气恶劣，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 “自然如何严厉，就如何审。”
　　“不仅如此，孤想好了，等忙完这阵子，孤还要和你一道去卫国探亲，去见一见你的父母家人，好深入了解一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隋狗∶孤要陪你回老家探亲。江江∶怕吓死你。


第55章 玲珑棋局4
　　这回换江蕴睡不着了。
　　等身后气息绵长均匀后， 他转过身，于昏暗中打量对方俊美冷峻的脸。
　　方才议事完毕，隋帝单独留下儿子，说了很久的话，隋衡才出来。
　　江蕴想，隋帝应当是窥破了些什么的。
　　毕竟外人不了解隋衡性情，隋帝身为父亲，应当多少有些了解的。拿自己的小妾去口口，多荒唐离谱的理由，亏他也想得出来。
　　但应付那些外臣，已经足够了。
　　他不知道隋帝都说了些什么，但想来，即使再信任再纵容隋衡这个太子，也应当是有些警告之言的，所以他回来后， 又变得心烦意乱了。
　　他扬言要审他。
　　虽然不知道又打得什么主意， 可江蕴有些不确定，能不能在他这反复无常和一次次软硬兼施的威逼中保持冷静清醒，不露出丝毫端倪。
　　唯一令江蕴感到欣慰的是，这两日，他感觉经脉内不时有细细的热流淌过，虽然很轻微很细弱，但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随着沁骨香药力逐渐消解，他的内力，终于有恢复的迹象了。可能会很缓慢，但总归是一个希望。
　　江蕴忍不住伸出手指，悄悄戳了下隋衡的鼻尖。
　　很轻的一下。
　　免得吵醒他。
　　他们真是世间最诡异的关系了，前一刻可以搂在一起睡，后一刻，可能兵戎相见，成为死敌。
　　隋衡心烦意乱，自然不仅是因为文官们的攻计，隋帝的警告，更多的是因为，随着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把之间忽略的一些事，重新捡起来琢磨。
　　比如孟辉家眷之事。
　　田猛的死，孟辉家眷凭空丢失，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
　　若是没有发生田猛的事，他不会心神大乱，也不会集中所有兵力去搜山，兴许，孟辉家眷不会那么容易逃脱。
　　他下意识地回避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又控制不住的去想。
　　次日一早，隋衡直接将陈麒召来，问;“关干孟辉家眷被劫一事，军师有何看法？”
　　东麒愣。
　　奇怪隋衡前两日还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为何忽然又提起此事。
　　换作平常，陈麒自然会毫无保留的分析事件的起因经过和可疑之处。但这回不一样，一定程度上来说，孟辉家眷“被劫“属于监守自盗，他也有扯不清的关系。
　　他并不想将乐师身份暴露。
　　即使隋衡再信任他，也不一定能容忍他藏着一个青雀台的细作在身边。
　　而且，那个楚言，已经窥破他的秘密，他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要搭救孟辉家眷，是否和江国有一定联系，还是昔日受过孟辉恩情，可眼下此人正得宠，他不敢冒风险与对方撕破脸，既然对方守着“君子之约“没有说出乐师身份，在做足万全准备前，他不想主动挑起矛盾。
　　陈麒选择跪下请罪。
　　“是臣疏忽，没做好防备。”
　　隋衡看他一眼，忽笑道∶“这可不像军师行事风格。
　　陈麒一愣，后背渗出汗，道∶ “臣愿领罚。
　　“不用了。”
　　“孤不是不讲道理之人。”
　　隋衡摆手，让陈麒退下。
　　陈麒心中控制不住的有些烦躁，再一次忍不住想，这个楚言，到底是何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他的大计，偏他还拿对方无可奈何。
　　乐师沉默立在马车前等他，见他脸色难看的出来，低声问∶“可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你说呢？！。
　　陈麒低声骂了句，闭上眼，冷静片刻，道∶“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早朝回来，隋衡让人抬着口箱子去了西院。
　　江蕴起得晚，正在吃早膳，见他来了，还让人在地上摆了口金丝檀木的箱子，隐约有些眼熟，便放下勺子，问∶“殿下有事？”
　　隋衡让所有人退下，自己在椅子里坐了，反问∶“你说呢？”
　　江蕴想了想，看他正襟危坐，一脸要找事的架势，试探∶“殿下是来审我的？”
　　“知道就好。”
　　“快些吃，孤可没多少而耐心。”
　　他冷着脸，彰显无情。
　　江蕴起身，直接把碗推到一边，道∶“我岂能让殿下等，殿下打算如何审？”
　　隋衡看了眼那剩了大半碗，根本没吃几口的粥，皱了下眉，但他最终没说什么，而是挑眉扫着那口箱子∶
　　“挑—样吧。”
　　江蕴不解，走过去，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耳根腾得一热，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隋衡很欣赏他的表情∶“怎么？还没开始审呢，你就怕了？”
　　这口箱子，正是隋衡让人从陈国王宫里带回来的那口，陈国国主献上的，称是“用具“他当时以为是简单的生活用品，也没多想，就让人装上了车，谁料这两日宫人收拾房间时，又给翻出来了。
　　他才知道，那老色鬼口中的用具不是普通生活用品，而是一些特殊用具。
　　江蕴把箱子合上，道∶“我不喜欢这些。”
　　隋衡冷笑∶“是孤审你，又不是你审孤，你喜不喜欢，与孤有何关系，必须选一样。”
　　江蕴转身坐回案后，不理他。
　　隋衡皱眉。
　　“这种时候，你觉得孤会惯着你闹脾气么？”
　　江蕴淡淡道∶“你可以审问我，但不能羞辱我。”
　　隋衡一愣。
　　上一回在江蕴面上见到如此冷淡的表情，还是在山间初遇时。
　　他有些气闷，觉得这个情人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半句实话，还丝毫没有体谅过他的难处，他冷笑声，忍不住嘴欠∶ “孤知道你怕什么。”
　　江蕴便抬眸看他∶“我怕什么？”
　　隋衡沉着脸∶“这些东西，你恐怕都熟悉得很吧，你是怕孤知道，你很擅长使用，也难怪在陈国王宫里，能指导孤打开机关。”
　　“…”
　　江蕴沉默了下，道∶“没错，我都很熟悉，都很擅长，殿下要不要我一件件告诉你，该怎么用。”
　　“不用了！”
　　隋衡面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叫来宫人，指着那口箱子，让他们不许打开，直接连箱子带东西一道销毁，渣都不要剩。
　　他沉着脸坐在椅子里，好久不说话，也不走。
　　江蕴看着他，忽道∶“你不必勉强自己的。
　　隋衡愣。
　　“什么意思？”
　　江蕴平静道∶“你还是很介意那件事，不是么？不用把自己伪装得宽容大度，你介意，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想和外人提起。”
　　隋衡又好一会儿没说话。
　　江蕴以为他应当恼羞成怒要走了，隋衡又突然抬头，道∶“但你告诉了孤，是不是意味着，孤对你来说，不是外人？”
　　江蕴一愣。
　　没想到他脑回路如此奇葩。
　　江蕴起身，走过去，缩进他怀里，伸出手，慢慢环住他颈，轻声问∶“殿下只想到了这个么？”
　　隋衡脑子轰一声。
　　好一会儿，他重新板起脸，道∶ “手拿开。
　　“不许诱惑孤。”
　　江蕴没有松，而是接着和他咬耳朵∶“殿下不要用太严厉的方式审问我，好不好？”
　　隋衡几乎要立刻答应了。
　　但他竟没出息的问∶“那你想让孤如何审你？”
　　“我也不知道。
　　“但我不喜欢严厉的方式。
　　江蕴赖皮道。
　　隋衡简直要失笑，他挑眉，问∶“你是不是想，孤不审你，就最好了？”
　　江蕴抬眸，眸光莹润，羽睫纤而长。
　　“可以么？
　　“不可以。”
　　隋衡冷面无情。
　　隋衡想到了更无耻的方法。
　　他让江蕴坐到他腿上写供状，写得不好，或写得令他不满意，他便要脱江蕴一件衣服。
　　整个下午，江蕴都被他按在案前写东西。
　　从出生、家乡、亲里邻里关系到这些年的经历，每一项，都要一条一条的仔细写清楚。他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各种找茬，江蕴还没编完童年的事，就已经被他脱得只剩下一件绸质里衣。
　　江蕴只能装可怜，道∶“我有些冷。”
　　“冷就靠孤近一些，孤不是搂着你么？”
　　“我坐着也不舒服。”
　　“那你想如何，让孤现在就宠幸你么？”
　　江蕴回头，咬牙望着他。
　　隋衡指腹无耻地划过那两片写满诱惑的唇，道∶“再不好好写，孤让你挨着亲孤的手指。”
　　“写错了。”
　　他挑眉，盯着江蕴无意掉在纸上的一点墨痕。
　　江蕴对书写有些自己的严格标准，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执行这个标准了，伸手，想直接把墨痕擦掉，隋衡道∶“不许擦，重新写。”
　　“再敢心猿意马，孤真的要把你脱光了。”
　　江蕴只能重头再写。
　　没写几个字，对方手便探进他领口里，胡乱使坏。
　　江蕴不得不停笔，耳根红透，羞恼地望着他。
　　隋衡厚颜无趾道∶ “既然是审问，怎能让你如平时一般舒舒服服地写，孤没有给你用刑，上刑具，已经够纵容你了，你不要不知好歹，快点写，再磨蹭，孤真要执行惩罚了。”
　　刚开始还能强忍，但很快，江蕴便被他折腾地使不上力气。
　　隋衡还在说风凉话∶“原来阿言如此喜欢孤的审问方式。”
　　江蕴∶……
　　江蕴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绯红。
　　“你……”
　　“别说话。”
　　隋衡没停止使坏，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直接覆住江蕴的手，语气依然冰冷无情∶“阿言没力气，孤便带着你一道写如何？ 阿言口述即可。”
　　“孤真是世上最仁慈的审问官了。”
　　作者有话要说∶江江∶臭！ 流！氓！


第56章 玲珑棋局5
　　江蕴知道，这个人即使正在耍流氓，也是认真盯着并判断着他写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
　　待他一写完供状， 恐怕就要立刻派人去卫国核实。
　　他倒不怕隋衡去查，因这是很早之前，他就为自己准备的一个假身份，以备不时之需。那户人家得过他的恩惠，不会说漏嘴。
　　江蕴受不了的是他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方式。
　　因为他的戏弄， 他很快连口述都做不到了，因为不咬着唇，会发出他耻于发出的声音。
　　他故意在不能揉捏的地方捏来捏去。
　　江蕴想搁下笔了。
　　“不许停。”
　　他还在不讲道理地握着他的手，不准他分神，也不顾他手心沁出的汗。
　　“这才刚开始，就觉得受不了，后头的怎么办？娇气。
　　江蕴不知道，他还要使出什么更无耻下流的招数来， 但现在，他是真坚持不下去了，小声问∶“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小情人尾音带着颤动。
　　隋衡喉结滚了下，故意冷着声∶“你见谁审问犯人时，会由着犯人要求这要求那，孤真是太纵容你了。
　　江蕴便低头，去亲他的手指，求他松开口。
　　隋衡心尖一颤， 手也跟着颤了下，控制不住地撤了力道。
　　江蕴立刻趁机抽出手，在他未反应过来时，就扭过头，双臂攀住他颈，而后讨好地吻在了他一侧脸上。
　　“就饶了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声音软软的，低声哀求。
　　隋衡哪里受得住这个。
　　“行吧。”
　　他嘴巴已经不受脑子控制。
　　“今日就先饶过你.连唤上.孤再来接着审。”
　　江蕴便问∶“殿下要去哪里？”
　　隋衡“呵“一声∶“自然回孤自己的住处去，留在这里，由着你继续没皮没脸的引诱孤么。
　　隋衡觉得自己需要清醒一下，反思一下，因怀里这个小情人，实在太会勾引人了。
　　他以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等本事！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成一个头昏脑涨只知沉溺于美色的蠢货了。
　　隋衡把江蕴抱到床上，命他好好反省今日的行为，就果真冷着脸离开了。
　　江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持住了。
　　准确说，自打从猎苑回来，他就一直挺能把持的，虽然夜夜都偷摸摸过来抱着他一起睡，明明好几次都有反应了，就是死要面子，不肯真正碰他。
　　好像碰了他就是向他屈服一般。
　　江蕴是无所谓的，反正受罪受煎熬的又不是他。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同时暗松一口气，他今日有些累，是真没力气再伺候他了。
　　江蕴仍双颊绯红，肌肤发烫，被他折腾地很难为情，穿好衣袍后，便去取了册书，靠在床头看，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桌案上还摆着笔墨和宣纸。
　　最上面的一张不是供词，而是某人后来假公济私，逼着他画的，某人的画像。
　　江蕴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那张脸上添了几笔，然后嘴角一扬，在旁边写下三个字∶隋小狗。
　　隋衡晚上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画。
　　他黑着脸，拿起笔，声称要在江蕴脸上画胡子，把江蕴画成一只丑猫咪报复回来。
　　正闹着，江蕴忽咳了声。
　　隋衡立刻紧张问∶“怎么回事？”
　　江蕴说没事，可能是风寒还没好。
　　隋衡有些懊悔，这两日刚下完雨，天有些冷，白日里不该让他穿那么单薄，在案后坐了那么久，写劳什子供词。
　　他其实已经想把江蕴接回前院去住了，但又拉不下这个脸。
　　搞得好像离了他，自己就不能过一样。
　　隋衡不敢再闹，丢了笔，把江蕴抱起来，塞进被子里，道∶“瞧你娇气的，吹两下风就能病。
　　江蕴懒洋洋窝在他怀里，道∶“我饿俄了。”
　　隋衡立刻问∶“想吃什么？”
　　江蕴最近胃口不错，便掰着指头数∶“想吃梅子，想吃鸭蛋，还想喝鸡汤。”
　　隋衡神色忽然变得诡异。
　　江蕴∶“怎么了？”
　　隋衡不怀好意∶“你这吃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上了呢。”
　　江蕴耳根一红，有些羞恼。
　　但已经习惯他这无趾作风，眯起眼睛，道∶“如果再有一碗鱼糜粥就更好了。
　　半个时辰后，嵇安便亲自带着宫人，笑呵呵将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一碗香气四溢的鱼糜粥，一碟蒸鸭蛋并一碟糖渍梅子送了过来。
　　隋衡让他们摆到小案上，亲自喂江蕴吃。
　　嵇安站在外头候着，实在不明白，殿下把人弄到西院住，除了折腾自己，还有什么好处。屋子里床那么窄，睡着也不舒服呀。
　　隋衡在舀鸡汤，江蕴便自己拣了颗梅子吃。
　　隋衡看他吃得津津有味，问∶“有那么好吃么？”
　　江蕴道∶“不如骊山的好吃，太甜了。”
　　“哪个丽山，孤上回给你带的那个？”
　　“嗯。”
　　隋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自己也抓了颗放进嘴里，登时酸得啧了声，不可思议望着已经连吃了三颗的江蕴∶“这还叫甜？”
　　江蕴点头，又捡起一颗∶“能凑活吃。”
　　他虽然吃得很矜贵优雅，嘴角还是不可避免沾了些糖渍。
　　隋衡道∶“别动。”
　　他没有用指腹擦，而是直接俯下身，无耻地用舌尖一点点舔进了自己嘴里。
　　“嗯，好像是有些甜。”
　　江蕴∶
　　隋衡喂着江蕴吃了一小碗鸡汤，半碗鱼糜粥，鸭蛋江蕴吃不下，他就自己吃了。
　　吃完，嵇安领着宫人进来收拾。
　　江蕴问;“殿下晚上要留宿久？”
　　隋衡板着脸说不会，还警告江蕴别想用这种方式诱惑自己。
　　嵇安忍不住打量了自家殿下一眼。
　　心想，若他没记错，自打小郎君住到西院以来，他们殿下似乎就没在自己屋子里睡过一天觉，就算不来西院，也是彻夜坐在屋顶上，自己跟自己较劲。
　　也不知图个什么。
　　江蕴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便眼睛一弯，道∶“那祝殿下一夜好眠，我就不送了。”
　　隋衡高冷地“嗯“一声。
　　次日，洛凤君来访。
　　隋衡刚下南期回来，不悦问∶“他来干什么？”
　　宫人小心答∶“似乎是想找楚公子探讨琴艺。”
　　隋衡听了就来气，但他很快就想到另一个主意，挑了下眉，道∶“让他进来吧。”
　　嵇安亲自到西院，请江蕴去前院会客。
　　江蕴问∶“你们殿下不在府中？”
　　“在的，就是殿下让老奴来叫公子的。”
　　江蕴觉得奇怪，直觉隋衡又在作妖，但一时也想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家伙是什么脾气，他了解的，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让洛凤君进门。
　　洛凤君依旧一袭白衣，已坐在凉亭内等着，面前的石案上摆着那张随身不离的七弦古琴。
　　他神色甚冷傲，仙鹤一般坐着，对宫人送上的糕点茶水也视而不见，一口未动，直到远远看到江蕴过来，神色才有所松动。
　　江蕴进到凉亭里，与他见礼。
　　“洛世子。
　　洛凤君回礼，打量着江蕴来的方向，奇怪∶“你不住在主院？”
　　江蕴便说刚去花园赏花了。
　　洛凤君点头，两人在石案后相对而坐，江蕴见他没动茶水，就让嵇安另准备了白水过来，问∶“洛世子找我有事？”
　　洛凤君直接问∶“你的手伤可好了？”
　　江蕴笑道∶“好了一些。”
　　洛凤君也很无奈，齐子期宣称自己不会弹奏《凤求凰》，江蕴又成了他目前认识的，仅能奏《凤求凰》的人了。
　　他是个乐痴，不把这名曲学到手，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洛凤君道∶“你应当知道我来的目的。”
　　江蕴点头，没有直接拒绝他，而是问∶“洛世子想学《凤求凰》，是为了什么？”
　　这种问题对于洛凤君来说简直是废话。
　　“世间名曲，谁不心向往之，我自然也是。”
　　江蕴∶“那洛世子有没有想过，兴许作曲人并不希望此曲成为名曲，也并不希望流传开，被世人奉为圭臬研习？”
　　洛凤君皱眉∶“你这是何意？”
　　江蕴看着他，声音温和∶“因为《凤求凰》不是一般曲子，而是一个人的血泪，与不堪回首的……屈辱经历。若洛世子是作曲者，会希望自己的血泪与屈辱日日被世人当作攀比工具弹奏么？”
　　洛凤君一愣。
　　他只知《凤求凰》是段侯因思念爱人而作，血泪可以理解，屈辱一说又从何谈起，然而江蕴神色认真，不像搪塞之词。
　　默了好一会儿，他道∶“应是不希望的吧。”
　　江蕴一笑∶“洛世子能理解段侯苦心，再好不过。”
　　洛凤君却不甘就此离去。
　　“就算不单《凤求凰》，我们也可以探讨一下乐理。你一—”
　　他似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你觉得我的琴艺如何？”
　　这话若让外人听了，恐怕要大跌眼镜，露出惊愕色，声震天下、有“音乐天才“之称的乐公子洛凤君，竟然会主动请旁人评价自己的琴艺。
　　和洛凤君谈话的间隙，江蕴也在打量四周。
　　看了一圈，竟然没有看到隋衡身影，越发觉得古怪，方才嵇安明明说，此人在府中的，这会儿竟然能憋住不露面。
　　收回视线过程中，江蕴忽然注意到一扇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因大半扇隐在花木后，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江蕴重新看向洛凤君，回道∶“洛世子乃当世乐曲大家，琴艺自然超绝，鲜有人能敌，为何有此一问？”
　　洛凤君不屑∶“这种敷衍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不就能敌过我么？我想听实话，并不想一味被人追捧。”
　　江蕴倒有些惊讶他的心性。
　　江蕴想了想，道∶“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洛世子的琴艺，在技艺上已臻至巅峰，无可挑剔，但在情感上，可更充沛一些。”
　　“情感？
　　洛凤君证了下。
　　“没错，作曲弹曲，不仅需要高深的技艺，更需要有一颗可以与天地与众生与芸芸万物共鸣的心，能体味自然之美，众生之乐之苦，以及万物之灵。举凡能流传于世、长盛不衰的名曲，或以欢悦娱人，或以伤怀感人，又或是单纯诉说景物之美。洛世子若觉在乐曲上遇到了瓶颈，兴许，是这个缘故。”
　　洛凤君凝神思索良久，露出醍猢灌顶之色，罕见展颜道∶“听君一席话，倒是胜过我闷在屋子里，苦弹十载。今日春光正好，你便用昆山，给我演示一曲如何？”
　　换作平日，江蕴多半会推拒。
　　但江蕴今日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江蕴展袖，拨弄琴弦，一段轻快的曲调很快在亭内响起。
　　隋衡立在那扇荫蔽的窗户后，见状，脸一下黑了下去。
　　还真弹。
　　他醋意上涌地想。
　　好在江蕴只演示了一段，便收了手。
　　洛凤君却意犹未尽，因江蕴那简单的一曲，的确让他体味到了春之藏蕤茂盛，仿佛有啾啾黄鸟在耳边跳跃鸣叫一般，和他以往刻意追求技艺的曲调大为不同。
　　洛凤君自幼是个天才，且是个不爱交际的天才，情感充沛、和人产生共鸣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他看着江蕴，忍不住问∶“你很爱交际么？”
　　江蕴摇头。
　　“并不喜欢，但是洛世子可以先试着亲近一下人以外的东西。比如……那只黄鹂鸟。
　　江蕴指了指树上。
　　洛凤君∶……
　　洛凤君没有回应，而是忽然道∶“听说太子殿下的书房里，收藏着许多稀世乐谱，你陪我去找找如何？”
　　隋衡的书房，就在葳蕤堂内。
　　嵇安侍立在一边，立刻道∶“老奴似乎是见过。
　　江蕴却让嵇安去取纸和笔。
　　嵇安不解。
　　江蕴温温和和道∶“没有你们殿下命令，我恐怕不能轻易进他的书房，我记得位置，给你们画出来。劳烦总管带洛世子去看一下吧。”
　　嵇安∶“……”
　　藏在窗户后听动静的隋衡∶
　　“…”
　　洛凤君忍笑，道∶“算了，既然你不方便，改日我再来看便是。”
　　他施施然抱琴告辞而去。
　　江蕴也和嵇安告辞，要回西院。
　　刚走出凉亭，就突然被人拦腰抱起。
　　江蕴看着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隋衡，问∶“殿下有事？”
　　隋衡黑着脸∶“你故意与孤作对是不是？”
　　江蕴不解∶“我何时与殿下作对了？我一直严格遵守殿下的规矩和命令。”
　　隋衡咬牙切齿∶“你难道没看出来，孤在故意诱你进孤的书房么？”
　　“所以呢？”
　　“所以，从今日起，孤准你搬回来住，你……不必再回那个破院子了。”


第57章 玲珑棋局6
　　江蕴对住在哪里其实是无所谓的，但这至少是一个信号。
　　这个家伙，还是憋不住了。
　　他眨了眨眼，问∶“这样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是孤的地盘，一切事自然是孤说了算。”
　　江蕴接着∶“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殿下对我的惩罚已经结束了？”
　　隋衡头脑立刻清醒过来。
　　道∶“你想得美，实话告诉你也无妨，让你搬回来住，就是为了方便孤能随时随地的惩罚你。”
　　江蕴便环住他颈，在他英挺脸上轻轻吻了下，小声求饶道∶“殿下千万不要太严厉了，否则我受不住的。”
　　小情人气息软软拂过耳畔，身体也绵软乖顺得犹如一只小猫。
　　隋衡胸口如遭重击。
　　好一会儿，严肃道∶“说过多少遍了，不许诱惑孤。”
　　江蕴道∶“我没有诱惑殿下，我是在请求殿下的仁慈与宽宥。”
　　隋衡∶“……
　　隋衡忍不住问∶ “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
　　江蕴∶“如果是引诱，就不是亲这里了。
　　隋衡感觉血液又开始上涌。
　　板着脸问∶“那是亲哪里？”
　　江蕴道∶“等我想引诱殿下的时候， 再说吧。
　　这个小妖精。
　　嵇安立刻和高恭一道带着宫人们， 风风火火又把西院里的东西都搬了回来。
　　江蕴其实没有多少随身物品，主要就是一些常看的书还有换洗衣物， 因而不到半个时辰， 就完成了搬迁。
　　隋衡直接把江蕴抱回了屋，放到榻上。
　　他自己则蹲在榻边，津津有味的欣赏着美人的美貌. 想. 果然还是放到敞亮的正堂欣赏更舒心更美一些。
　　但欣赏完，隋衡就觉得自己像一个色迷心窍的色鬼。
　　他开始指使江蕴给他泡茶喝。
　　江蕴已经很久没泡过茶了，但这是一国太子的必修课，他自小习练，闭着眼睛也能做到，便坐到茶案后，从容优雅地开始拣茶分茶。
　　隋衡在一旁看了会儿，等欣赏够了小美人优雅风姿，便开始挑刺，说江蕴泡得不对，然后就堂而皇之地把人抱在怀里，握着江蕴手让江蕴按着他的方法泡。
　　“殿下还是自己泡吧。”
　　江蕴直接丢下茶饼。
　　被隋衡强捞回来，威胁∶“孤亲自上手教你，你不好好学，还闹脾气，想挨罚是不是？”
　　江蕴道∶“你是在浪费茶。
　　“那也是浪费孤自己的茶，别分心，快点，水要沸了。
　　泡完茶，他又兴致勃勃地要教江蕴练字，说江蕴字写得太丑。
　　从小到大，江蕴第一次被人说字丑，不由恼怒地望着这个不讲道理变着法儿占他便宜的家伙。
　　书案和座椅间的距离本来刚刚好，但隋衡不许江蕴坐着，而让江蕴站着，他自己则踢开椅子，站到江蕴身后，一手圈着小情人腰肢，一手握着小情人的手，美其名日“教“。
　　江蕴被他挤得整个身体都贴在案上，连站都站不稳，不满道∶“你往后一些。
　　“不行。”
　　“离远了孤怎能看清你的字，快点写。
　　没写几个字，江蕴就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不由羞恼看他—眼。
　　隋衡还在不要脸地蹭来蹭去，道∶“写字就写字，勾引孤作甚。
　　江蕴已经羞得两颊滚烫，索性丢了笔，趴在案上罢工。
　　又被隋衡捞起来。
　　“快些写，不许再偷懒了。”
　　“孤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宠幸你。”
　　小情人腰肢柔弱无骨，摸起来手感极好，而且……还很敏感，他不过揉了下，那双乌眸里便浮起一层水汽。
　　隋衡几乎要把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江蕴吐了。
　　吐了些酸水到纸上。
　　他把人直接抱到床帐内，掏出帕子，替江蕴擦干净嘴角。
　　江蕴咬牙，羞恼又愤怒的望着他∶“你说呢？”
　　要不是他那般挤着他，他怎会被挤吐。
　　“你这也太娇气了。”
　　隋衡叹为观止，接着问∶“胃里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他有些担心小情人的胃疾又发作了。
　　江蕴感觉了一下，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那一阵。
　　隋衡让嵇安去取了蜜水过来，亲自喂江蕴喝了半盏，江蕴感觉舒服了些，懒懒靠到床头，问∶“有梅子么？”
　　他想吃酸的。
　　隋衡脸上又露出异之色。
　　江蕴看他∶“没有么？”
　　他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撒娇，像只闹脾气的小猫。
　　隋衡想，别说满大街都能买到梅子，就算没有，他能立刻骑马跑到骊山上去给他摘去。
　　“有，你等着。”
　　隋衡又起身，亲自去端了碟梅子进来，并特意嘱咐嵇安，要选糖少的那种。
　　江蕴吃了几颗，就心满意足地睡了。
　　隋衡把掌心的梅子核丢掉，便鬼鬼祟崇的掀开被子，往小情人腹部看了眼，那里仍束着软玉带，纤瘦轻软，不盈一握。
　　隋衡小小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真是鬼迷心窍，竟然有那种离谱念头。
　　江蕴这两日嗜睡。
　　吃完晚膳，沐浴后，就躺下休息了。
　　隋衡有些军务要处理，等回来后，就见江蕴占着里侧小小一片地方，十分规矩地睡着，给他留了宽阔的外侧空间。
　　隋衡简单沐浴了一番，换上寝衣躺上去，江蕴依旧没醒。
　　隋衡闭上眼，也打算清心寡欲一下，但没多久，就开始心痒难耐。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发生过关系，在西院时也就罢了，如今一个温香软玉的大美人就睡在身边，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可他都已经主动拉下脸让他搬回来住了，岂能再主动。
　　隋衡想了一个馒主意，他伸臂，悄摸摸把江蕴抱到外侧，然后站到床前，戳了戳江蕴肩膀道∶“醒醒。”
　　江蕴被弄醒，睁开眼，困惑地望着他。
　　隋衡抬起下巴，目光矜傲∶“你占着孤的地方了。”
　　江蕴皱眉，左右看了看，果然看到自己正躺在外侧。
　　真是奇怪，方才睡的时候，他明明是躺在里面的，他睡觉很守规矩，连翻身都很少，怎么会突然跑到外面。
　　江蕴坐起来，看了眼隋衡，直觉又是某人在作妖。
　　“抱歉，打扰殿下休息了。”
　　江蕴不想和他计较，抱起被子，要回里面。
　　隋衡忽道∶“等一下。”
　　江蕴看他。
　　隋衡挑眉∶“你说实话，你故意睡在孤的地方，是不是因为孤这两日冷落着你，不肯碰你，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引诱孤？”
　　江蕴莫名其妙。
　　“殿下多虑了。”
　　“我万万不敢。”
　　江蕴正困得厉害，说完，长长打了个哈欠，便继续躺回里面睡了。
　　“喂。”
　　隋衡叫了声，江蕴没反应。
　　隋衡只能自己又躺下去，无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听着耳边渐起的绵长呼吸，甚是不甘，心一横，伸臂把江蕴从被子里捞出来，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
　　江蕴就知道他得有这一出，也懒得理他。
　　不料没多久，又被隋衡叫醒。
　　江蕴这回是真没困意了，问∶“又怎么了？”
　　“听听你这叫什么语气。”
　　隋衡目光挑剔地在江蕴身上流连，而后像终于挑出刺，道∶“你故意把寝衣穿成这样，是不是在勾引孤？”
　　江蕴顺着他目光低头看，才发现因为睡得太沉，寝衣领口不知何时敞开了，肩背也露出不少，耳根一红，道∶“我没有。”
　　“脸都红了，还说没有。”
　　隋衡轻哼∶ “不得不说，你勾引人还是挺有一套的。
　　江蕴起初不解何意，等随后感觉到身后抵着的异样坚硬，方咬牙望着这个混球，道∶“是啊，不过以殿下的赫赫威名与清心克己，一定不会轻易受我引诱的，对不对？”
　　“那是自然……”
　　顺口说到一半，隋衡猛然意识到什么，清清嗓子，道∶“但孤也不是圣人，有时阴沟里翻船，也是有的。”
　　“不可能的。”
　　江蕴语气直诚∶ “在我眼里，殿下就是圣人。
　　“就算真要翻船，也绝不会是在我这条沟里。“”
　　江蕴支起身，眼尾轻扬，在隋衡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道∶“我要睡了，殿下可要好好当圣人，干万不要翻船。”
　　“不然，会毁了您在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的。
　　嵇安照例在外面候着，见寝室里熄了灯，美滋滋松口气，正打算让人将廊下的灯也灭几盏，不料房门突然又开了。
　　隋衡阴煞着脸从房内走出来，身上只披着件寝袍。
　　嵇安惊疑不定地迎上去∶“殿下这是要…”
　　隋衡揉揉额心，冷冷盯他眼，道∶“给孤准备浴汤。”
　　嵇安又吃一惊。
　　殿下不是刚沐浴过么。
　　就听隋衡黑着脸补了一句∶“要凉的。”
　　嵇安∶“……”
　　嵇安不敢再多嘴，忙带着宫人去准备。
　　等第二日隋衡乌黑着眼下早朝回来，江蕴已神清气爽地坐在凉亭里吃梅子看书。
　　他脸色愈发难看。
　　没有经过凉亭，而是回了屋里。
　　嵇安有些忐忑问江蕴∶“殿下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好。”
　　江蕴心情还不错，捡了颗梅子，慢悠悠放进嘴里，道∶“兴许是朝中又有大事让你们殿下烦心了吧。”
　　刚说完，就见隋衡换了身崭新衣袍，从屋里出来了。
　　他整个人面貌一新，扬声吩咐嵇安∶“准备车驾，孤要出门与人谈事。
　　嵇安忙领着宫人去准备。
　　经过院中时，忽被隋衡叫住，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嵇安露出惊诧色，而后点头。
　　隋衡离开不久，嵇安便到凉亭里，和江蕴道∶“殿下让老奴带公子出门转转，公子可有兴致？”
　　江蕴便问去哪里。
　　嵇安昧着良心道∶“听说有家梅子铺，卖的梅子甚是好吃。”
　　江蕴假装没有看出来，笑吟吟点头∶ “当然可以。”
　　等到了街上，江蕴隔窗看到许多兵马进进出出，便问嵇安∶“近来又要有战事么？”
　　嵇安笑着回道∶“是近来有方士在骊山上发现一块吉祥石，上报到了朝中，陛下大喜，特意派了礼部官员去骊山查看，并调遣九大营兵马前去看护祥石，免得有人蓄意破坏。”
　　这个年代，无论帝王百姓都很信奉祥瑞之说，隋帝如此举动，也在常理之中。江蕴问∶“为何称为吉祥石，上面可刻了字？”
　　“没错，上面刻着“千秋万代，国祚永昌”八个金字，据说是春日宴后不久，突然从天下坠下来的，当晚坠石处，紫气环绕，久久不散，有附近百姓还看到了仙鹤结群飞舞。钦天监已经卜算过，是大吉之兆，等礼部和钦天监的监官核验完毕，陛下还准备派殿下去骊山，亲自将祥石运送回朝呢。”
　　说话间，已到了一家酒楼前。
　　嵇安道∶“听说这里的梅花糕和松果酒很好喝，不如公子也去尝尝？”
　　江蕴点头，和他一道进了酒楼。
　　护卫们一半留着看车，一半跟着。
　　堂信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二楼雅室，从走廊穿过时，江蕴忽听到一个熟悉声音，转头，就见一个风雅宽阔的包厢内，隋衡正一身锦袍，和几个贵族子弟坐在一起饮酒说笑，身边还环绕着几个绝色优伶。
　　有的给他斟酒，有的给他捏肩，有的正喂他果子。
　　嵇安已经没眼看。
　　江蕴则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笑道：“我们去里面吧。”


第58章 玲珑棋局7
　　江蕴要了梅花糕和松果酒， 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小口吃，一边悠闲赏景。
　　他罕少有这样外出的机会，即使日后有机会回到江国，恐怕也很少，所以很认真地望着喧闹的街道，行走的人群，装饰精致的马车，各色鲜亮的衣饰。
　　堂信侍立在外，满目惊艳，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漂亮风雅的小郎君。
　　嵇安试探问∶“可要老奴去将殿下叫来？”
　　江蕴摇头，很温和地同他道∶“不必，我们玩儿我们的，不要打扰你们殿下的雅兴。
　　吃完糕点，尝了酒， 江蕴又让嵇安引路，去梅子店买了一小盒梅子，兴致盎然地逛到中午才回府。
　　没多久，隋衡也回来了。
　　隋衡背着手把嵇安叫到跟前，问过情况后，登时沉下脸，不敢相信∶“他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嵇安斟酌道∶“刚看到时，是停了一会儿的。”
　　“孤就知口道。”
　　隋衡心情瞬间又愉悦起来，挥退嵇安，独自进了屋。
　　江蕴已坐在榻上看书， 手边放着新买的梅子。
　　隋衡在另一侧坐下，打量江蕴一眼，忽讥笑一声∶“怎么，这就不高兴了？”
　　江蕴抬起头∶“殿下哪里瞧出我不高兴了？”
　　“这还用看么。”
　　隋衡轻喷∶“见孤进来，不抬头，不说话，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就是变相和孤闹脾气。
　　江蕴便搁下书，道∶“今日出门我看到殿下了。”
　　隋衡心口怦然一跳，故作镇定问∶“是么，在哪里？孤怎么没瞧见你？”
　　“太白居的二层雅室里。殿下是在那里谈事么？”
　　江蕴撑着下巴，凑近了些。
　　隋衡装模作样“嗯“一声，身心舒畅地点头∶“那儿的酒不错，孤平日与人议事时常去。
　　“伶信也不错吧？”
　　江蕴接着道。
　　隋衡几平控制不住地想扬起嘴角，但极力忍住了，挑眉∶“怎么？你吃醋了？”
　　江蕴摇头。
　　“我在想，既然殿下那般喜爱他们，为何不直接接到府里来，回回跑那么远，也怪累的。
　　隋衡觉得他的关注点有问题，便冷着脸道∶“这是孤的事，轮得到你操心么？”
　　江蕴便道∶“和心爱之人分居两地，毕竟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不如明日我就替殿下将他们接过来吧。”
　　隋衡皱眉∶“你不怕孤只宠幸他们，冷落你？”
　　江蕴摇头。
　　“不怕。”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接着看书去了。
　　隋衡心里倒无端烦闷起来，想，他不会真误会，他和那几个优伶之间有什么吧，天知道，他是忍着多大的厌恶，才让他们近身的。
　　“喂。”
　　他越过小案，故意抢了江蕴刚拿到手里的梅子，问∶“你当真不怕？”
　　江蕴敷衍地“嗯“一声。
　　把他手里的梅子抢回来，放进口中。
　　这落在隋衡眼里，变成了掩饰。
　　他越想越觉得后悔，觉得今日不该草率地弄这一出无聊的戏，起身过去，把人抱到怀里，道∶“孤不许你这般想。”
　　江蕴看他∶“如何想？”
　　隋衡气闷道∶“孤并不喜欢他们，甚至不认识他们，孤只是，为了引你吃醋，才故意让你瞧见那幕的。”
　　江蕴静静望着隋衡。
　　“隋小狗。”
　　江蕴在心里叫了声。
　　真是一条傻乎乎的小狗。
　　他自然是相信他的真心的，也知道他今日弄这一出幼稚戏码的目的何在。
　　只是，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立场，注定他们不可能长长久久的。
　　他越是付出真心，他就越是愧。
　　他可以原谅在春日宴上一鸣惊人的楚言，可以原谅曾经“因为外出游玩“误入青雀台的楚言，却绝不可能原谅一个刻意隐瞒身份、欺骗他感情的敌国太子。
　　江蕴有时候甚至会矫情地想，如果他待他不这么好，就好了，这样日后兵戎相见，他心里也会少些愧疚。
　　“怎么不说话？”
　　“还在怪孤？ ”
　　隋衡忐心。
　　江蕴依旧环住他颈，软绵绵趴在他肩上，道∶“不想说话，就想这样待着。“”
　　他们毕竟不是真的知己恋人。他的一生，有太多事太多隐秘无法与人言说，他也永不可能知道他真正的身世与过往。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这只是，他们各自生命中一小段插曲而已。
　　当夜，江蕴又有些咳嗽。
　　隋衡问过嵇安，才知道江蕴白日坐在酒楼里喝了许多酒，还在外头吹了半个多时辰的冷风，为了看什么杂技表演。
　　隋衡越发懊悔。
　　见江蕴喝过药汤，靠在床头，仍不时咳两声，他蹲在床边，闷声问∶“你是不是还在误解孤，觉得孤和那几个优伶有牵扯？”
　　若不然，怎么会一个人借酒浇愁。
　　他真是个大混蛋，明知他身体不好，还用这样的方式刺激他。
　　隋衡简直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江蕴见状，忍不住想逗他。
　　道∶“我福薄命薄，恐怕陪不了殿下多久，殿下是应该趁早多寻觅些新欢的。今日那几个就挺不错。”
　　好一阵安静。
　　隋衡神色忽然变得阴沉可怕。
　　他起身，突然很用力地抱紧江蕴，低声道∶“孤不准你这么说，孤已经将世间最好的福气送给你了，你会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没有人能把你从孤身边夺走。”
　　“就算你碎了，孤也可以一针一针地把你缝起来。以后，不要说这种傻话了。”
　　他太用力了，江蕴被他抱得有些疼。
　　江蕴愣了下，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知道，你先松手，好不好？”
　　隋衡不肯。
　　“你先答应孤，以后再不说这种傻话了。”
　　“嗯。”
　　江蕴点头，发生一道慵懒的鼻音。
　　然后伸手捏了捏他耳朵，道∶“我答应。”
　　隋衡这才慢慢松开，问∶“还难受么？”
　　江蕴说好多了。
　　但今日走了很多路，江蕴脚有些疼，便道∶“我想泡个脚。”
　　这不是什么难事，隋衡立刻让嵇安送了铜盆和热水进来。
　　他扶着江蕴坐到床边，而后亲自替小情人脱了袜子，道∶“孤帮你好生按摩一下。”
　　江蕴一双雪足长得很漂亮，但有些难为情道∶“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隋衡挑眉∶“你身上的地方，孤哪里没看过。”
　　江蕴耳根一热。
　　道∶ “你是太子，我怎么好麻烦你做这种事？”
　　隋衡便轻哼∶“你指使孤做的事还少么？ 当初在山洞里，孤还天天替你穿衣服呢。
　　江蕴怕他提起更无耻的事，立刻抿紧唇，不说话了。
　　隋衡按摩得很有耐心，也很舒服，江蕴不知不觉就靠在枕上睡着了。他穿着素色的绸质寝袍，乌发绸缎般铺散在枕上，下巴尖尖，露出的肌肤白皙如玉烛火下美得惊心动魄。
　　真是一只小懒猫。
　　隋衡一笑，把人轻轻抱起，放到床上，用被子严实裹住，而后轻手轻脚地端起铜盆送出去。
　　次日一早，隋衡就被隋帝召进了宫里。
　　昨夜礼部和钦天监的监官连夜返回隋都，向隋帝详细禀报了吉祥石的情况，经勘验，吉祥石确系祥石无误，石面上刻的文字也是用特殊金文写成，看不出伪造痕迹。
　　天降祥瑞这种事情不是每个朝代每个帝王都能遇上，以后很可能要成为名留青史的大事件。隋帝大悦，决定派太子隋衡亲自去一趟骊山，将吉祥石运送回隋都，以示隆重。
　　原本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但因为在请石前，还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参拜仪式，所以要多滞留几日。
　　隋衡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因而被点名同行的一众礼官与钦天监监官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他的逆鳞。
　　出发时间定在下午。
　　隋衡中午回府，陪江蕴吃了个午膳，叫来嵇安高恭，嘱咐了一些事宜后，又特意把十方、樊七留下，让他们保护江蕴安危。樊七虽也在九大营办事，但这次并没有被选派去骊l。
　　江蕴送隋衡到府门口，看着他上马后，隋衡忽又低下头，露出一侧脸。
　　他乌发高束，身披玄甲，俊美矫健，举手投足比日光还要耀眼。
　　江蕴无奈，只能羞趾地当着一众将士的面，轻轻吻了他一下。
　　隋衡甚满足，道∶“等回来，孤再给你多采些梅子。”
　　如上回一样，隋衡还要求江蕴每日必须给他写一封情书，他会派亲兵回来取，并送上自己的情书。
　　对于他种种无耻要求，江蕴已经习以为常。
　　便“嗯“ 了声，点头答应了。
　　江蕴在别院倒也清闲，每日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窗下或凉亭里看书，偶尔也会去花园里散散步，然后就是回复某人一封比一封无耻的情书。
　　这日正坐在案后写信，江蕴忽感觉腹中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流过，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但这是江蕴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
　　江蕴有些奇怪，沉默了很久后，放下笔，伸出手，慢慢覆上腹部。
　　那股暖流，再度闪现了一下。
　　这与经脉里内力恢复时的细细暖流并不同，带着一股类似于……欢悦的气息，甚至还有些调皮。
　　江蕴再想感觉一下，那股奇怪的气息却像躲了起来，再没出现。
　　江蕴便放弃了，提起笔，继续写没有写完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江江;好奇保。隋狗;喷嗽里。


第59章 玲珑棋局8
　　吉祥石位于一处名叫月望峰的山峰上， 隋衡抵达骊山后，已经提前在此执行防守任务的九大营统领霍城立刻领着两位副统领赶来迎接参拜。
　　“未将恭迎殿下。”
　　霍城态度恭谨，领着在场的所有九大营将士跪地行礼。
　　九大营几乎全部由勋贵子弟组成，霍城也是出身隋都根基深厚、影响力极大的霍氏一族，族中还曾出过一位宰执， 如今父兄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隋衡少年时，便是在九大营历练，还和霍城在同一个营盘待过。霍城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统领位，除了家世显赫，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枪法尤其厉害，一手霍家枪使得出神入化，军中比试时，连续多年夺得武魁。
　　但当年在九大营时，依旧日被隋衡压得抬不起头。
　　隋衡是太子，身份尊贵，且有武力，有胆魄，有智谋，到军中短短三月，便将一群贵族弟子收服地服服帖帖。霍城那时候看这位殿下整日和一群贵族纨绔呼朋唤友，饮酒作乐，以为隋衡的志向不过是把九大营攥在手里，和世家们握手言和，用最平坦最顺风顺水的方式坐稳储君位。他万万没料到，隋衡这个疯子，会有勇气脱离九大营，拉着自己临时招募来的三万兵士远赴北境，对抗北方诸国联军，在北境雪山血战七天七夜，最终打败素有“□□“称号的沙奴骑兵，一战成名，威名远播江南江北，并趁机创建青狼营，凭着这孤注一掷一战，彻底在朝中立稳脚跟。
　　青狼营选拔人才时，只论才能，不论出身，兼有隋衡铁腕治军，亲自坐镇，势力越来越强大，战斗力越来越彪悍，甚至因为杀戮过重而得了个“血屠“之名。反观九大营，所有将领的任命和录用依旧牢牢把控在世家贵族手中，营中攀比结党营私之风盛行，原本“大隋第一军团“的威名几乎已经被青狼营夺尽。
　　因为隋衡本人冷血好战的行事风格，和一些真真假假的暴虐传闻，军中勋贵子弟都很畏惧隋衡这个太子，包括霍城在内。
　　此刻，即使恭敬的跪在地上，霍城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上方投来的两道极具压迫性的视线。
　　“霍统领辛苦了。”
　　好一会儿，耳边方响起一道疏懒声音。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运石事关重大，此次还有赖诸位与孤通力合作。”
　　霍城领着众人起身，恭谨让到一边，回禀吉祥石的情况。
　　他刚说到一半，便被隋衡打断。
　　隋衡道∶“孤听说，你们圈了一整座骊山，将山脚下的百姓全部区逐到外头，不管吃也不管住，任他们自生自灭，可有此事？”
　　霍城一愣，道∶“末将万万不敢，末将只是按照规矩进行清场，暂将那些百姓迁到别处居住而口：
　　“别处是哪处？为何孤一路行来，看到得全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对方语调已经转冷。
　　霍城额上冒出冷汗，唤身后一人∶“颜副统领，这是怎么回事？”
　　被唤的名叫颜秉义，二十岁出头，样貌周正清秀，是不久前刚在副统领一职的竞争选拔中获胜的一名颜氏子弟。
　　颜氏乃隋都第一显赫世家大族。
　　颜秉义仗着颜氏势力，素来嚣张跋扈惯了，此刻被叫出来问话，也不当回事，他笑道∶“回统领，末将也一直严格遵照规矩办事，是那些刁民嫌弃房屋不好，非要闹事搬到别处，未将也没办法……
　　霍城皱眉。
　　颜秉义已接着道∶“依末将看，不如把那些刁民全部抓回来，投进狱中，好好惩治一番，让他们知晓朝廷得厉害，再不敢喧嚷闹事。”
　　刚说完，颜秉义脸上便挨了一鞭子。
　　那一鞭子极重，几乎将他鼻梁骨都抽断了，颜秉义脸上登时鲜血直流。
　　他捂着脸惨呼一声，抬头，震惊愤怒望去。
　　这一望，又是一鞭子抽下，直接抽掉了他半只耳朵。
　　颜秉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喙。
　　一旁徐桥已冷冷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视殿下威颜！”
　　隋衡握着长鞭另一端，面沉如水，淡淡问霍城∶“霍统领，这就是你千挑万选，新提拔起来的副统领？”
　　霍城迅速跪落，不敢说话。
　　后面将士见状，俱面露惊惶，齐齐跪倒。
　　他们只知隋衡治军严厉，手腕毒辣，却并未亲眼见识过。颜秉义是颜氏子弟，嚣张跋扈惯了，平日连霍城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其他勋贵子弟更是小心翼翼恭维着，生怕得罪颜氏。看着满脸糊血、痛苦嚎叫翻滚的颜秉义和手中随意把玩着长鞭，鞭梢尚沾着血沫碎肉的隋衡，众人皆心底发毛，不寒而粟。
　　“殿下，都是末将管教不严……”
　　霍城伏地请罪，额角冷汗无声淌落。
　　霍城有些焦灼，颜秉义虽愚蠢可恨，可毕竟是颜氏子弟，若在他手里出了差池，颜氏多半要责怪他。他得设法把人保下。
　　隋衡睨他一眼，笑吟吟道∶“既然霍统领管不好，孤就辛苦替你管一管吧。”
　　他神色一瞬冷肃如霜，吩咐∶“拉下去，吊到营门口打，两百鞭，九大营所有在营人员，无论品阶高低，全部站在辕门外观看。”
　　两百鞭，对于颜秉义这样养尊处优、只会些花拳绣腿的花花公子，就算打不死，也会要掉半条命。
　　霍城忍不住开口∶“殿下……”
　　“看在霍统领辛苦这些时日的份上，孤就不罚你了。”
　　“若换做孤自己的营盘，御下不周到霍统领这种程度，至少也是同罪并处。
　　霍城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隋衡扫视一圈，道∶“孤办事，从来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孤不管你们以前是何风气，从今日起，一应事宜，必须严格按照孤的军令严格执行，无故懒怠，无故拖延，阴奉阳违，欺上瞒下，投机取巧者，皆立斩不赦。霍统领，孤给你半日时间，将所有流离在外的百姓安顿好，自现在起，再有借着封山由头随意侵扰百姓者，一律依军法严惩。”
　　霍城战战兢应是.恭送他入营
　　隋衡先带人去巡视了眼那传说中的“吉祥石“才回帐休息。
　　不多时，徐桥进来，低声禀∶“殿下，人带来了。”
　　隋衡道∶“带进来。”
　　两名士兵扛着一个大麻袋进来，丢到帐中空地上，里面东西挣扎扭动着。隋衡抬了下手，士兵立刻解开麻袋封口，一名道士打扮的人手脚被绑着，口中塞着布，鸣鸣咽咽地露出了头。
　　睁眼，先看到几个人高马大、体型彪壮的士兵，不由吓得狠狠一抖，紧接着，他看到了坐在主位上，乌发高束，一身玄甲，看起来十分俊美犀利，具有威慑力的年轻男子。
　　道士立刻跪到，呜呜地朝隋衡磕头。
　　徐桥取出了他口中布条。
　　隋衡手指敲着案，问∶“你就是“玉衡真人”？”
　　玉衡真人，正是最初发现吉祥石，将消息上报给朝廷的那名方士。不久前，还曾受到隋帝接待。因为立下这桩大功，他获得了朝廷一笔丰厚的赏银，原本都已经准备连夜离开隋都，到江南去，没想到半路被人打晕，一路用麻袋绑架到了这里。
　　玉衡真人不知隋衡身份，也不知对方为何要将他绑来这里，他惊惶的点头∶“是，正是小人。”
　　徐桥便贴心的告诉他，上面坐的是太子殿下。
　　玉衡真人瞪大眼，越发惶恐，立刻伏跪于地。
　　“不知……殿下召小人过来，是为何事？”
　　他自然听说了，陛下派了太子到骊山，亲自运送吉祥石回朝的事，因而隐隐猜测到，隋衡绑他前来，多半和吉祥石有关。
　　隋衡并未提吉祥石，而是问∶“听闻道长不仅擅观天象，还精通卜算，擅长看手相？”
　　玉衡真人不解他何意，只能战战兢兢点头。
　　“略、略知一二。”
　　隋衡伸出手∶“那就请道长来给孤看看手相如何？”
　　玉衡真人大惊，忙摇头∶“这这，这万万使不得，殿下身份尊贵，乃未来真龙天子，小人岂敢冒犯。殿下折煞小人了。”
　　隋衡眉宇阴沉下去。
　　“孤命令道长看。”
　　玉衡这人无措。
　　徐桥在一边道∶“我们殿下什么脾气，道长应当听说过的，道长就别磨蹭了。
　　玉衡真人不敢再说什么，哆哆嗦嗦起身，在隋衡跟前跪下。
　　隋衡问∶“道长擅看哪只手？”
　　“都、都行。”
　　“那就这只吧。”
　　隋衡伸出右手。
　　将玉衡真人哆嗦个不停，他笑问∶“道长似乎很紧张。”
　　玉衡真人苦笑∶“殿下威名远扬，小人、小人不敢不惧。”
　　隋衡拍拍他肩膀，一笑∶“放心，只要道长看得准，孤不会为难你。”
　　玉衡真人顿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头皮发麻问∶“不知殿下，想算什么？”
　　隋衡认真想了想，道∶ “就算算，孤家中爱妾，何时能为孤诞下麟儿吧。”
　　徐桥∶ ……
　　玉衡真人一愣。
　　不由想起朝野间流传的，关于太子杀戮太重、以致子嗣单薄的传闻。
　　他原本不信隋衡大费周章地把他绑来，是为了看什么手相，可此刻，却有些怀疑，莫非这位殿下真的正在为子嗣问题困扰，不得不求助“神灵“帮助？
　　玉衡真人瞬间有了底气。
　　因为求子这种事，他见的太多了，以往花费重金来找他看手相的百姓里，十个里面有一半都和子嗣有关。
　　经过多年摸索，玉衡真人已经总结出一套适用于各种情况的完美说辞。
　　玉衡真人老神在在地看了好一会儿，露出惊诧色，道∶“从手相看，殿下的子嗣应出在南方，且须有贵人相助，殿下这位贵妾，须在桃花盛开之日，到南方最高最大的道观中，供奉一束新鲜的桃花，只要潜心祈求，就能紫气入腹……”
　　玉衡真人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隋衡表情。
　　隋衡笑吟吟听着，似平很满意。
　　听完，抽回手，施施然问∶“道长神机妙算，就没算出另一件事么？
　　玉衡真人茫然∶“何事？”
　　徐桥代答∶“我们殿下的贵妾，是一位小郎君，而非小娘子。”
　　玉衡真人瞬间面色菱靡。
　　隋衡神色终于冷下来，问∶“说吧，吉祥石之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作者有话要说∶玉衡真人∶冤哇。


第60章 玲珑棋局9
　　玉衡真人微微变色。
　　迅速低头，掩住眼底异色∶“小人不懂，殿下何意。
　　隋衡直接道∶“砍他一只手。”
　　旁边士兵高声应是，哐得抽出腰间长刀， 拖起玉衡真人就往外走。
　　玉衡真人何时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高呼∶“小人说， 小人说，求殿下饶命啊！”
　　隋衡抬了下手。
　　士兵将人松开，玉衡真人立刻连滚带爬地爬到隋衡脚边，裤子都湿了大半，浑身抖若筛糠，颤声道∶“是有人给小人一大笔金子，让小人这般说的，小人真的不是故意欺瞒殿下，欺瞒陛下啊。”
　　隋衡问∶“何人？”
　　“小人也不识得。”
　　玉衡真人结结巴巴描述了一下对方的特征。
　　末了道∶“对了， 小人记得， 他耳后根有一颗十分大的黑痣。
　　“黑痣？”
　　徐桥迅速在脑中搜刮—圈，继而道∶ “会不会是……”
　　隋衡抬手， 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吩咐士兵先将人带下去关押起来。
　　徐桥有些忧心忡忡。
　　因按照那道士的描述，操纵吉祥石之事的，很可能是一位依附于颜氏的礼部官员，名唤刘子谦。自春日宴后，颜冰称病不朝，颜氏从上至下，表现出了罕有的低调，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杜撰出一个所谓的吉祥石，就为了博陛下欢心么。
　　既如此，为何那礼部官员不直接在朝上禀报此事，而要借一个道士之口宣扬出来？徐桥开始担心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但他不敢相信，颜氏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徐桥试探道∶“可要末将设法去将那个刘子谦抓来？”
　　隋衡一哂∶“他们这是请孤入瓮呢，孤若这么快就打草惊蛇，岂非浪费他们一番苦心？”
　　徐桥点头。
　　刘子谦是朝廷命官，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只凭一个道士之言就把人抓来，的确不太合适。而且，陛下如今正因“祥瑞之说“龙颜大悦，若殿下这时候站出来说吉祥石是有人蓄意伪造的，上天其实并没有降什么祥瑞过来，恐怕会引得陛下不悦。
　　这一手，实在太黑了。
　　对方心思之缜密，竟然连陛下会派殿下来骊山运石的事都能算出来，委实可怕。
　　运石事关重大，一旦出了差池，殿下这个押送官首当其冲，在责难逃。
　　徐桥心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般不祥的预感。
　　隋衡以指敲案，眉间倒是超乎异常的冷静，片刻后，道∶“孤要一份详细的骊山地形图和布防图，越细越好。以望月峰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山川、河流、山道，驻防分布，都要详细绘制出来。”
　　“是。”
　　“运石工匠和工具可都备好？”
　　“都已就位，从人到车马，都是属下亲自遴选过一遍的，绝不会出差池。
　　隋衡点头，又吩咐∶“召集所有有职衔在身的将官，包括九大营在内，酉时一刻准时到孤帐中议事，就说……孤要重新安排骊山布防。”
　　酉时一刻，众人准时到达中军大帐。
　　连刚挨了两百鞭子，已经奄奄一息、有气出没气进的颜秉义都被用担架抬了过来。青狼营和九大营所有随行将官分坐两侧，泾渭分明，互不干涉，形成无声的对峙。
　　隋衡进帐，背着手从众人中间走过，笑吟吟道∶“将诸位召来，是关于驱骊山布防，孤有一些新的想法。”
　　霍城先心一沉。
　　迟疑道∶“骊山布防一直是九大营负责，殿下的意思，是要全部重新安排么？”
　　“不错。运送吉祥石，事关重大，容不得一丝一毫差池，孤今日巡视各处，发现防守上仍存在许多疏漏。”
　　霍城道∶“骊山布防，是兵马司统一安排，殿下若要更换，是否应先请示兵马司意见？”
　　隋衡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父皇既将运送吉祥石的重任全权交予孤负责，此地布防，自然也由孤说了算，犯不着再麻烦兵马司。”
　　九大营众将面面相觑。
　　兵马司统领全国兵马粮草事宜，分兵部和户曹两个部门，皆是把持在世家大族手中，九大营是兵马司直系军队，将领任命和平日操练事宜，包括营中将官的俸禄，都是由兵马司直管。在青狼营成立前，九大营煊赫一时，曾是大隋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营中出过很多有名的将领。骊山便是九大营的练兵场与大本营。
　　青狼营即使不归兵马司直管，但遇到战事，粮草和一应补给还要靠兵马司提供，太子这样越过兵马司行事，几乎等于公然打对方的脸，双方关系本就剑拔弩张，这么一来，不是变相的断自己后路么？
　　这是霍城今日第二次正面感受到隋衡的强势与疯狂，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隋衡施施然坐到主帅位，开始一道一道，有条不紊地发布军令。
　　发布到一半，亲兵突然求见，说隋都有信送到。
　　隋衡挑眉，立刻停下，让亲兵进来，接过信，当着满帐将士的面，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霍城心中正忐忑，便试探∶“敢问殿下，可是都中又有新的指令传来？”
　　霍城心中前所未有的焦灼。
　　骊山于九大营意义非凡，一旦失了骊山，回都后，他根本无法交代。可隋衡将所有人困在帐中，根本不给他通风报信的机会，他迫不及待的希望，兵马司那边能及时察觉这位太子的野心勃勃。
　　隋衡看他一眼，笑道∶“是孤小妾写给孤的情书。”
　　霍城∶“……”
　　隋衡接着感叹∶“信中写了很多让孤看了都觉得羞耻的话，也不知他如何想出来的。”
　　徐桥在一旁笑道∶ “小郎君一定是思念殿下了。
　　“是啊。在府里时就一刻不停缠着孤，要这要那，欲求不满，孤不过离开几日，就要死要活，
　　个劲儿催孤回去，每封信的末尾都要写一句“思念夫君，孤衾难眠”，就没见过这般黏人的。诸位家中的小妾也是如此么？”
　　“……”
　　徐桥回忆了一下小郎君清雅的风姿，隐约觉得自家殿下的话不能全信，但他没有证据，不敢反驳。
　　其他人则尴尬地表示自家小妾并无胆量敢这等时候还写信过来，隋衡悠悠感叹了句“果然被孤给宠坏了“然后晾着一帐人，洋洋洒洒当场写了封回信，交给亲兵。
　　因为这个小插曲，议事结束已是深夜，所有将领被迫围观太子殿下与其贵妾如何鹣蝶情深。
　　回去路上，心腹忍不住同霍城道∶“太子将月望峰及骊山核心区域的守将全部撤换成了青狼营的人，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咱们九大营，不信任将军。将军为何一味屈服，不提出异议。”
　　霍城拧眉，没有吭声。
　　心腹继续道∶“之前太子到骊山练兵，就明目张胆的侵占了原先属于九大营的练兵场，如今这架势，是要趁着运石之机，把整座骊山都变成青狼营的地盘。如此下去，九大营威望何存，将军不觉得憋屈，属下都替将军憋屈。”
　　“行了。”
　　霍城烦躁打断他。
　　“殿下这么做，自有殿下的道理，休要再胡言乱语。今日颜秉义的下场，还没给够你们教训么.”
　　说话的这名副将，也是一名颜氏子弟。
　　听到霍城的话，面上应是，眼里却露出鄙夷色，觉得霍城太老实巴交，没有果决手腕与进取心，难怪这么多年，都钉在九大营的位置上，没能往上再升一步。
　　这名颜氏子弟名叫颜武，被霍城喝退后，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营帐休息，而是进了另一名副统领的营帐。
　　在府中清闲了两日后，第三日，江蕴在十方和嵇安的陪同下乘车出了门。
　　因樊七一大早扭扭捏捏地过来，说今日是樊大娘生辰，樊大娘做了一大桌拿手菜，想请江蕴过去吃顿便饭。
　　江蕴在府中闷了许多日，也想出去逛逛，就答应了。
　　今日天气好，街上车马也多，喧喧嚷嚷，十分热闹，江蕴和十方一道去街上给樊大娘买了礼物，上了车，便直接去樊宅，不料走到街道转弯处时，和斜刺冲出的一辆牛车撞上了。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人，见是贵人车驾，吓得立刻请罪。
　　侍卫要训斥，被江蕴阻止。
　　江蕴看了眼，见老人牛车已经翻了，上面的粮食洒得满地都是，下车，亲自把人扶起，道∶“无妨。”
　　又让侍卫去帮忙把几袋粮食重新搬到车上。
　　老人见车中走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脾气温雅，神仙般的公子，愣了愣，感动地又要跪下道谢。
　　江蕴忙拦住他，转头，忽见漏出的米粒上沾了一些红色粉末，走过去，捡起几粒米闻了闻。老人不解何意，惊惶地站在一边望着。
　　江蕴便问他∶“老伯可知米上沾的是何物？”
　　老人茫然摇头。
　　江蕴又问∶“老伯这些米是从哪里买的？”
　　他语气温和，老人很快放松下来，笑着道∶“不是买的，是禄米。”
　　“禄米？”
　　“是，老朽家的小儿子，托了关系在九大营当兵，这是今日刚发的禄米。
　　江蕴若有所思，到了樊宅，将礼物送给樊大娘，樊大娘千恩万谢地请江蕴进屋用饭。
　　食案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的菜。
　　江蕴眼尖地看到，面前摆的一碗米饭上，其中一粒米是红的。
　　他将那粒米取出来，放在掌心，樊大娘见状，惭愧道∶“都怪我粗心，没有洗干净，我再给公子盛一碗去。”
　　江蕴说不用，问∶“这可是樊副将新发的禄米？”
　　樊大娘还没说话，樊七先瞪大眼∶“你如何知道？”
　　江蕴没答，而是道∶ “可否将剩下的米给我一些？”
　　回去路上，江蕴依旧在盯着掌心一小把米看，十方忍不住问∶“这米是有什么问题么？”
　　江蕴摇头，道∶“我也说不准，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想研究一下。”
　　十方咬牙道∶“九大营那群蠹虫，欺上瞒下，贪墨军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将士的禄米都敢以次充好。”
　　江蕴问他∶“你觉得这是次等米？”
　　十方点头∶ “米中有杂物，肯定是低价买的陈年旧米。”
　　江蕴视线落回掌心，捏起一粒米，仔细打量了会儿，道∶“我瞧着，饱满晶莹，倒像是新米。”
　　是夜，江蕴正坐在窗下看书，亲兵又连夜送信回来。
　　江蕴到廊下，亲自接过信，见亲兵面目有些陌生，和前两日的并非同一人，便问∶“你们殿下可安好？”
　　“公子放心，一切安好。”
　　江蕴点头，到屋里拆开信，看完，依旧到案后写了回信，装进信封封好，交到仍侯在廊下的亲兵手里。
　　亲兵转身之际，江蕴忽道∶“他没有让你给我带梅子么？”
　　亲兵愣了下，很快答∶“殿下说，今日军务繁忙，明日再给小郎君带。”
　　江蕴笑道∶“我知道了。”
　　等亲兵离开，江蕴嘴角笑意消失，慢慢抬头，望着空茫黢黑的夜，轻轻捏紧了袖口。
　　“公子？”
　　嵇安送完人回来，意外地看着仍立在风中的江蕴。
　　小郎君广袖飘飘，似乎有心事。
　　江蕴道∶“麻烦给我一盏灯，我想去一趟书阁。”


第61章 玲珑棋局10
　　半个时辰前，江蕴和十方一起把从樊宅带回的一整袋禄米倒在地上，果不其然，米中掺杂着许多白色粉末，还有零星几块黑色的碎石。
　　江蕴拈起米粒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这种无色无味，又和米粒颜色极接近的粉末，掺进米中，很容易被当做是舂米过程中遗留下来的杂质。
　　但江蕴知道那不是。
　　若仔细感受，能发现那种坚硬的结晶状物体和米粒杂质是微妙区别的。
　　江蕴想到了曾在书上看到的一种东西，硝石。
　　无色无味，可溶于水，且能入药，经常被用来治疗头痛、痢疾等疾病，即使误食，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用十方的话说，确是投机倒把，可用来增加禄米重量的“好手段”与“好材料”。
　　江蕴进了书阁，循着记忆，从最里侧的书架上取了一卷书下来，而后把灯放到地上，直接在书架间跪坐下去，青袖垂地，于昏暗中，打开了书卷。
　　这是一本方术集，除了各类玄乎其玄的“飞升”“长生不老”之法，后半卷，用极大篇幅记载了各类丹药的炼制方法，其中都要用到一样东西，硝石。
　　硝石，不仅能入药治病，还是制作火药的重要材料。
　　九大营的禄米里，突然掺杂了这么多的硝石粉末，真的是巧合么。
　　江蕴放下书卷，靠在书架上出神。
　　他来书阁，并不是为了找书，而是为了想事情。因关于硝石的记载，他已在不同类型的书籍中看过很多次，以他目前的记忆力，并不需要特意核验。
　　自幼时起，王宫藏书阁里堆积如山的浩瀚卷轶，便是他消解心中孤独与寂寞的绝佳工具。遇事时，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藏书阁里，一待就是一夜。
　　骊山可能出了些意想不到的变故。
　　江蕴想。
　　因为隋衡两日前刚来过信，骊山不久前下了场雨，梅子酸苦，不宜采食，但负责送信的亲兵，却对此一无所知。
　　并以“殿下军务繁忙”的理由搪塞他。
　　那个人在某些事情上，有些偏执的坚持，即使军务再繁忙，每日一封封又臭又长的“情书”，从未断过，怎么可能会忘记一篮梅子。
　　最大的可能，送信的亲兵，根本不是隋衡派来的。
　　真正的亲兵，很可能已经遇害，或遭遇其他危险情况。
　　隋衡治军甚严，江蕴一时无法猜测，究竟是出了何等状况，会导致他身边的亲信都被人替换掉。
　　对方如此做，显然是不想打扫惊蛇，让骊山的变故传回隋都。
　　在隋衡正式出发去骊山前，吉祥石的看护任务，一直由九大营负责，骊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兵家必争之地，曾是九大营的练兵场与大本营。
　　九大营禄米里出现的硝石粉，和骊山，和吉祥石，会存在关联么？
　　吉祥石出现得本就诡异，这个年代，人们虽深信祥瑞之说，但仔细翻阅史书就能发现，大部分祥瑞，都有被人为制造的端倪与痕迹，真正的天降祥瑞，其实十分少。若吉祥石和史书中记载的那些祥瑞一样，也是被人刻意宣扬制造出来的呢。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江蕴下意识的不想深想。
　　因站在敌国太子的立场来说，骊山无论发生什么变故，隋衡这个隋国太子无论可能遭遇什么样的危机，都当与他无关。
　　更残酷一些说，还对他有利。
　　他应当冷静克制的，以江国太子的身份，作出最理性的选择与决定，而不应坐在这里。
　　江蕴心口有些疼，额上也渗出一些细碎的汗。
　　“公子？”
　　嵇安见江蕴久不出来，提着灯进来找人，看到靠在书架上，面色苍白虚弱，手指紧攥着袖口，像是犯了急病的小郎君，吓了一跳。
　　江蕴摇头，道无事。
　　缓了缓，面色如常地提起灯，将书卷放回原处，和嵇安一道出了书阁。
　　这一夜，江蕴再度犯了梦魇。
　　只是梦魇的内容不同以往，变成了他只跪坐在曲水河边，遥遥望过一次的骊山，梦中，隋衡手中提着一篮熟透的梅子，张扬璀璨笑着，伸手要递给他时，被突然爆炸的山峰与滚滚碎石吞没。
　　眼前全是血肉模糊的碎片。
　　有人大呼“殿下”，有人大呼“吉祥石毁了”。
　　江蕴惊醒过来，望着帐顶，大口地喘着气，面上、后背全是冷汗。
　　昏暗中，肌肤如玉苍白。
　　他再一次下意识抓向身边，身边空荡荡的，并无人影。江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起身，穿好衣袍，不再睡，移灯到窗下，拿起书，开始逼自己冷静。
　　这时，腹中再次闪过那道奇异的热流。
　　江蕴怔了怔，伸手去摸，那股气息再度调皮地躲了起来。
　　这一夜的骊山，倒是出奇的平静。
　　颜秉义重伤，以后多半会是个残废，霍城不得不当机立断，革了颜秉义的副统领职位，转提拔另一名颜氏子弟颜武上位。
　　颜武算是他的心腹，这些年跟在他身边，不仅帮他连通和颜氏的关系，还为他出谋划策，献过很多有用的计策。
　　颜武不像颜秉义那般嚣张跋扈，没有脑子，他很有城府，也很懂得收买人心，坐上副统领一职后，迅速和另一名副统领，一名霍氏子弟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这名霍氏子弟名叫霍承恩，从辈分上来讲，要叫霍城一声叔叔。
　　颜武在帐中备了酒肉，请霍承恩和另外几名九大营将领来帐中一起吃肉喝酒，他还将自己带来的几个美姬一块召来，陪众人宴饮。
　　期间，颜武再度有意无意地提起隋衡更换骊山布防的事。
　　霍承恩年少气盛，不如霍城沉稳，虑事周全，他酒意上涌，激动地附和颜武：“我小叔这个人，就是忠厚有余，胆魄不足，说到底，就是个没有志气的窝囊废，所以才任由太子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其他几个九大营将领也正为此事感到憋屈，听霍承恩如此说，也都借酒壮胆，将心中的不满愤懑全部发泄了出来。
　　一人红着脖子道：“今日我还听见，青狼营那些人，背地里都骂咱们九大营尽是怂包软蛋，连给他们牵马提鞋都不配……”
　　这话再度激发众人的激愤情绪。
　　颜武眼珠一转，道：“诸位哥哥就没想过反抗么？”
　　“反抗？如何反抗？”
　　虽然憋屈，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青狼营那些人，的确被太子调教得个个如狼似虎，悍勇无双。双方真硬碰硬对上，九大营恐怕会输得很惨。
　　颜武笑着给众人各满了一碗酒，道：“打仗又不一定非要靠蛮力。”
　　他低声说了一番。
　　众人眼睛一亮，霍承恩迟疑道：“这法子好是好，只是，我小叔那个人，怕不会允许我们这般做。”
　　“那有何妨。”
　　颜武成竹在胸：“霍统领为人谨慎，是怕一旦失手，得罪太子，可只要我们行事隐秘些，替他解决掉心头大患，事成之后，统领能说什么，恐怕还会重重赏咱们。”
　　霍承恩又道：“可没有兵符，我们如何调遣兵马？”
　　颜武目光闪动，拍拍他肩：“那自然要仰仗承恩你了，你是统领的侄儿，统领对你没有防备，只要你趁统领熟睡时将兵符窃来，不就成了。”
　　霍承恩目光沉沉思索片刻，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道：“好，我今晚就去！”
　　暗夜里的骊山，巍峨险峻，绵延数百里，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苍茫山脊下，数股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手握兵器，兵分四路，借着黑夜和山体遮掩，往月望峰上悄然进发。
　　领头的正是颜武和霍承恩等人。
　　颜武握着霍承恩窃来的兵符，决定趁深夜青狼营防守正松懈疲惫时，发起兵变。他还了解到，隋衡今日宴请众将，喝了不少酒，回帐时，摇摇晃晃，双眼迷蒙，都是被亲兵搀着的。
　　如今对方身边的近卫都已被悄无声息地替换，对方一举一动，几乎都在颜氏的监控下，颜武有十分的把握能举事成功。
　　颜武如此有信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早在数日前，隋衡未抵达骊山时，他已经借着九大营清场的机会，带领心腹在各个重要据点埋下了炸药，如今隋衡的中军大帐附近，就埋着很大数量的硝石硫磺，只待他夺了月望峰这个制高点，发出信号，与他接应的心腹便会引爆炸药。
　　别说隋衡是血肉之躯，就算是钢筋铁骨，也会被炸成碎片。
　　这是太子忤逆颜氏要付出的代价。
　　这也是颜氏给整个朝野的警告。
　　一路行来，都很顺利，沿途防守的青狼营士兵轻而易举地被他们截杀，月望峰已近在眼前，只待冲上峰顶，发出信号，明日，青狼营将不复存在，骊山，乃至整个隋都，依旧是九大营的地盘。
　　颜武抽出腰间刀，再度熟练地割断一个士兵的喉咙。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与滚滚如雷的马蹄声，火光自四面八方涌来，颜武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团团围住。
　　不远处，一人乌发以墨冠高束，俊美摄人，高踞马上，表情有些玩味，甚至是懒散地打量着他。
　　无数狼头刀在暗夜里闪动起森冷寒芒，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头颅滚落在地，月望峰已堆满死尸。
　　血，淌流地满地都是，将青草和山石都染成刺目的血色，空气里散发着新鲜黏稠的血腥味儿。
　　颜武、霍承恩，连同几个主谋将官一道，被五花大绑，押到隋衡马前。
　　霍承恩已经吓得惨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地跪在地上，颜武不甘怨恨地望着隋衡，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隋衡出奇的好脾气，笑吟吟道：“不知道哪里出了疏漏，对么？”
　　“告诉你也无妨，孤的爱妾，品性高洁，风雅无双，是绝不会在信中写出‘思念夫君，孤衾难眠’这种没羞没臊的话的。即使心里想，他也不会写出来。”
　　“还有，孤的爱妾，字也不会写得那般丑。”
　　“模仿得那般拙劣，也敢舞到孤面前卖弄，谁给你们的自信？颜氏？还是颜冰？”
　　颜武面色一变。
　　他激烈挣扎起来，高声喊：“这都是我一人主意，你休要攀扯颜相！”
　　“颜冰能养出你这样有骨气的狗，倒是令孤刮目相待。”
　　隋衡手一挥：“拖下去，重刑审。”
　　江蕴一直在窗边坐到东方既白。
　　天色蒙蒙亮时，别院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继而是拍门声。
　　江蕴一惊，立刻放下书，走了出去。
　　亲兵已走到廊下，见小郎君一袭青衫，自屋中出来，立刻在阶下跪倒，双手呈上手中物：“这是殿下命属下给公子送来的。”
　　那是一小篮青梅。
　　新鲜的梅子，上面还沾染着露水。
　　江蕴怔了怔，走过去，问：“你们殿下……可安好？”
　　亲兵笑道：“殿下一切大安，并于昨夜诛杀了几个试图毁坏祥石的叛逆，待明日吉时一到，举行过参拜大典，便可运送吉祥石回京。”
　　江蕴默了默。
　　又问：“骊山内，可是发现了炸药？”
　　亲兵露出惊奇色：“公子如何知晓？”
　　江蕴感觉胸腔内仿佛有巨石缓缓落地，在枯坐一夜后，终于能有新鲜的气息进入喉管与肺腑，令他轻轻缓过一口气。
　　他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将那篮梅子接过来。
　　道：“只是随便猜的，多谢。”
　　江蕴让嵇安去取了蜜水，给亲兵饮用。
　　亲兵长着张可爱的娃娃脸，红着脸向江蕴道谢，道：“殿下说，今晚他还会准时给公子送信回来的。”
　　十方和樊七这段时日也直接住在了别院里，他们和那名亲兵相熟，打探到了更多消息。
　　江蕴坐在凉亭里，一面吃梅子，一面听他们闲聊。
　　十方气愤道：“那颜武委实可恶，听说死前都在咒骂殿下杀孽太重，必遭天谴，他们颜氏这些年犯下的腌瓒事，难道还少么。就说去岁，颜氏一个家仆，就敢仗着颜氏权势，侵占百姓良田数百亩，他们还串通官府，将那些前去告状的百姓活活打死在狱中。若真教颜氏一手遮天，那才是全天下百姓的噩梦。”
　　当夜突然风雨大作。
　　江蕴依旧坐在窗下看书，一直等到深夜，都没有等到隋衡送回的书信。
　　江蕴想，这样大的雨，山道必然艰险难行，送不到也正常，放下书，准备沐浴休息时，窗外忽有闷雷滚过，紧接着一道紫色厉电当空劈下，将院中一颗梅树都劈焦了大半。等雷声过去，嵇安连忙带着宫人去将断裂的焦木移走，免得引起火灾。
　　回头，见江蕴立在廊下，青袖飘扬，正往这边看，嵇安忙撑伞过去，笑道：“公子不必害怕，是有不长眼的奴才，将一块磁石丢在了树下，才引来雷电。”
　　江蕴点头，转身欲回屋，忽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你说……磁石？”
　　“对。”
　　江蕴沉吟片刻，道：“能否拿来，给我看看？”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磁盘已经被雷电击成一堆乌黑碎片。
　　江蕴拿起一块碎片，在灯下看了片刻，接着，又起身，从案上拿起另一块黑色碎石，放到灯下，一起对比。
　　嵇安讶然道：“虽然形状不同，材质似乎是一样的，公子是从哪里得到的磁石碎片？”
　　江蕴沉默良久，道：“禄米。”
　　天谴。
　　吉祥石。
　　一瞬间，一个可怕念头在江蕴心头掠过。
　　江蕴再次走出屋门，立在廊下，仰头往阴云堆积的天幕望去。
　　这样的雨势，至少要持续一天一夜。
　　江蕴忽问：“参拜大典的吉时，可以更改么？”
　　嵇安侍立在后，不解他何意，道：“听说是礼官和钦天监的监官一同推演出来的，近半月内，只有明日一日是大吉之日。”
　　江蕴羽睫轻颤，闭上眼，任由雨丝打落在袖口及面上。
　　他早该想到，以颜冰的城府与颜氏的手腕，就算真要出手，怎么可能用炸药这样处处破绽、容易授人以柄的愚蠢方式。
　　一个太子，若因杀孽太重，而死于天谴之下，才应当是他最合理的死法。
　　按照十方获得的消息，颜武、霍承恩阴谋败露之后，统领霍城立刻带着余下的九大营势力归顺隋衡，表示愿从此臣服到隋衡麾下。
　　霍城，当真对颜武和霍承恩的阴谋一无所知么？
　　一个统辖着三十万大军的正统领，当真会松懈到让人近身窃走兵符么？
　　怕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吉祥石，并非上天降给隋都百姓的祥瑞，而是世家大族们联合起来给一个意欲反抗世家势力的太子准备的葬身之地。
　　以隋衡的敏锐，兴许可以察觉，兴许……
　　江蕴再度被雷声惊醒。
　　嵇安见他大半衣袖都被雨水淋湿，仍毫无反应，不由担心问：“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江蕴摇头，好一会儿，道：“麻烦总管，去将樊副将与十方叫来。”
　　两人很快过来。
　　江蕴已坐在案后，正在看之前指点樊七时，绘制的那张九大营草图。江蕴视线再度落到多出的三个粮仓上。
　　十方问：“公子找我们有事？”
　　江蕴点头，眸光已恢复惯有的温润，先问十方，有没有最迅速的方法与隋衡联系上。
　　十方想了想，道：“殿下留了两只海东青在别院，他们是殿下一手训练出来的，最迟半个时辰就能飞到骊山。”
　　江蕴让十方立刻去放信鹰。
　　又问樊七：“现下九大营留在隋都的兵马有多少？”
　　樊七不确定道：“霍城带了三营、五营、七营去骊山清场，后来又调了两营过去，应该还剩四个营吧。”
　　江蕴：“霍城带走的三个营，可是最精锐部队？”
　　樊七摇头：“那只算中等，最厉害的四个营，被他留下镇守隋都了。”
　　江蕴便让樊七立刻去查看另外四营情况。
　　樊七虽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已习惯被江蕴指使着干活，立刻跑去核验。半个时辰后，樊七先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地回来，说另外四营只剩了两营，一营、二营据说连夜接到兵马司指令，已赶往了骊山。
　　又过了半个时辰，十方也回来，道放出的两只海东青，都没有飞回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两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发生了什么，樊七急道：“我立刻骑马赶去骊山，向殿下报信！”
　　十方拦住他，无奈道：“大哥急糊涂了么，眼下城门已经关闭，你是有职衔在身的将军，没有军令，不能随意出隋都，就算到了城门口，也会被拦下。”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殿下遭难！没有军令怎么了，老子就算硬闯，也要闯出去！”
　　樊七掉头要走。
　　十方一把将他拽住：“没有君令擅离隋都是为叛逆，城门守卫可不计后果立刻将你射死，大哥一人抵得过上百守将么！大哥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大哥的冲动与鲁莽，都会成为旁人攻击殿下的把柄！”
　　樊七红着眼：“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把柄不把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我们闯宫去见陛下！”
　　然而宫门已经下钥，宫城守卫也是把持在九大营手中，并不比城门好闯多少。
　　隋帝现在对祥瑞之说深信不疑，无凭无据，他如何会相信那其实是一块凶石，而不是什么祥瑞。帝王颜面何存。
　　颜氏这一计，的确够歹毒。
　　恐怕连隋帝也想不到，颜氏有胆量做出这等事。
　　十方忽道：“殿下素来和韩相交好，要不然，我去韩相府中，请韩相帮忙？”
　　十方看向江蕴。
　　这种时候，他只有这个小郎君可以信任。
　　江蕴本在出神，闻言，想了想，道：“可以一试，只是……”
　　希望恐怕不大。
　　江蕴想。
　　自春日宴后，颜氏蛰伏多日，必是做了万全把握，才敢动手。十方和樊七进不去的宫门，韩笑也进不去。
　　雨势越来越急。
　　屋里却陷入一片死寂。
　　又一道惊雷滚过天际后，江蕴自案上取出一张帖子，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江蕴将帖子纳入袖中，起身推开了房门。
　　外面雨狂风骤，冷风挟着雨点，扑面砸来，落满小郎君青色襟袖。
　　嵇安与高恭撑着伞立在外头。
　　见江蕴出来，一起迎上去。
　　江蕴温和同他们道：“麻烦准备车驾，我想出门一趟。”
　
　　已是深夜，即墨清雨仍披衣立在廊下看雨，大弟子赵衍依旧恭敬侍立在身后。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即墨清雨悠悠感叹了句。
　　直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他沉沉复杂的心绪。
　　不多时，家仆撑伞来报：“相爷，一位自称楚言的小郎君，递了拜帖过来，想求见相爷。”


第62章 玲珑棋局11
　　赵衍一喜，立刻要出去迎人。
　　不料即墨清雨喝道：“站住。”
　　赵衍一愣，不解师父何意。
　　即墨清雨已冷冷吩咐：“告诉他，老夫已经休息，无法见客。”
　　家仆领命，自去传话。
　　赵衍震惊困惑，师父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收他这未来小师弟做关门弟子么，之前求而不得，怎么眼下人主动送上门了，反而不见了。
　　家仆很快回来，迟疑道：“相爷，那位小郎君说，他不着急，就站在门外等着相爷醒来。”
　　赵衍望着漫天瓢泼大雨，忍不住道：“师父，这么冷的天，一直站在外面，会生病的。”
　　即墨清雨冷哼声，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赵衍也不敢再说什么，默默跟进去侍奉。
　　家仆倒是有些不忍心，出门，望着仍青衫秀雅，漱然立在雨中的江蕴，道：“我们相爷真的已经歇下了，小郎君不如明日再过来吧。”
　　雨势太大，虽有十方撑着伞，江蕴衣袖仍湿了一大片。
　　江蕴朝他温雅回礼，眸光冲静，道：“无妨，我不急的。”
　　家仆无奈，只能叹口气，转身回府了。
　　心道，这小郎君看起来明秀风雅，像是虚心来求学的，相爷虽然脾气暴躁了些，可对待那些真正用心做学问的学子们向来有些耐心，也不知这回怎么这般狠心。
　　十方一个自小习武的，站了不到一刻，就觉浑身凉透，有些受不住，他担忧江蕴身体吃不消，道：“公子不如先回车中休息吧，属下在这边等着就行。”
　　江蕴摇头，说无妨。
　　只是命嵇安取来纸墨笔砚，直接在相府檐下席地而坐，将宣纸铺在膝上，对着漫天雨幕，挥毫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即墨清雨召来家仆，问：“他还在外面？”
　　家仆回是。
　　小心翼翼问：“相爷可要见他？”
　　即墨清雨冷着脸说不见。
　　“他爱站，就让他站着去吧。”
　　家仆复退下。
　　即墨清雨训斥大弟子：“让你研磨，总伸着脖子往外看什么？那么想出去，就滚去院子里站着去！”
　　赵衍很冤枉。
　　天知道，师父老人家大半夜为何要抽风练字。
　　如果真的不想见，直接熄灯睡觉不好么？
　　还骂他往外看，一直伸着脖子往外看的明明另有其人好不好。
　　但赵衍不敢说。
　　半个时辰后，家仆再次进来。
　　即墨清雨皱眉问：“何事？”
　　家仆小心翼翼的将一沓沾了雨水的宣纸捧到即墨清雨面前，道：“这是府外那位小郎君新作的文章，说等相爷醒来后，请相爷批阅指点一二。”
　　即墨清雨愣了下。
　　“他新作的？”
　　“是，老奴一直偷偷瞧着呢，那小郎君，就坐在咱们相府檐下现写的，身上淋着雨，袖口都湿透了，一气呵成，中间一笔未停，还真有几分相爷年轻时的风采。”
　　即墨清雨冷冷瞪他一眼。
　　家仆笑呵呵道：“相爷若不想看，老奴这就还给他。这小郎君虽然挺用功，可大半夜的跑来请相爷看文章，的确不大合适。”
　　家仆捧着纸就要退下。
　　即墨清雨嘴角抽动片刻，道：“等等。”
　　“拿来吧。”
　　他板肃着脸，道。
　　家仆应是，忙将手中宣纸恭敬呈到书案上。
　　即墨清雨起先放不下架子看，后来忍不住看了第一眼，看了第一眼后，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接着，索性拿起那一叠纸，目不转睛，一口气阅完了全篇。
　　他眼神越来越亮，抚须而立，控制不住地露出赞赏色。
　　赵衍在一边好奇的问：“小师弟这篇文章，可是写得极好？”
　　即墨清雨顺口道：“你们若有人能及上他十分之一，为师何苦每天浪费口舌骂你们……”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紧闭住嘴，而后严厉瞪大弟子一眼：“谁是你小师弟？！”
　　江蕴依旧坐在檐下看雨。
　　雨丝落在他明净脸颊和纤长羽睫上，泛起淡淡的潮意，在清雅之外，又增了一抹朦胧的惊美，他整个人犹若水冲洗过的明玉，温润，剔透。
　　十方撑伞立在一边，看着雨珠滴滴答答，不断落在小郎君青色袖口上。
　　十方再次道：“公子先去马车里休息吧。”
　　他真有些担心江蕴病倒。
　　江蕴依旧道无妨。
　　抬眸，朝他宽慰地笑了笑，道：“我们时间不多，我不想浪费。”
　　而且，他还挺喜欢看雨的。
　　坐在街上看，还别有一番风味。
　　这时吱呀一声，相府紧闭的两扇门缓缓打开。
　　家仆撑伞出来，伞下，立着一身宝蓝长袍、潇洒挺拔的左相即墨清雨。
　　即墨清雨视线径落到江蕴身上。
　　江蕴起身，双手交叠，与他行晚辈礼。
　　即墨清雨负手，冷眼打量过去：“你之前看不上老夫这道门，但老夫这道门，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你就如此笃定，老夫会见你？”
　　江蕴抬头，眸光清润，道：“我不确定，但左相既肯屈尊见我，我想，我应当是赌对了。”
　　即墨清雨又好一阵子没说话。
　　“进来吧。”
　　他抿紧嘴角，面无表情留下一句，转身回府了。
　　雨水如注，比方才下得更大了，十方和嵇安一道侯在阶下，焦灼得望着茶室里面，小郎君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仍未出来。
　　家仆贴心地送来热茶给他们。
　　十方忍不住旁敲侧问：“左相还在与我们公子说话么？”
　　家仆笑呵呵道：“左相在给小郎君批阅文章呢。”
　　十方：“……”
　　即墨清雨不仅在批阅文章，还在考察课业，他接连考察了新近阅览的几册在他看来言之有物的经典，任意摘选段落，无论多么生僻，江蕴都能对答如流。
　　一些观点和见解，让即墨清雨都耳目一新。
　　即墨清雨冷着脸放下书，道：“你并未荒废过课业，也根本不像之前说的那样，胸无大志，疏懒懈怠，为何要用假话搪塞老夫？是不是受人胁迫？”
　　他口中的“人”是何人，再明显不过。
　　江蕴道：“学海无涯，今日不过凑巧能答上两句而已，这与晚辈胸无大志并不冲突。而且——我欺瞒了左相，其实我之前在家中时已经拜过师，且不止一位，我若再拜左相为师，是对左相不敬，也是对之前老师的不敬。”
　　即墨清雨立刻酸溜溜问：“拜了何人？”
　　江蕴便道：“是家中请来的几位夫子。他们都只是普通的教书先生，并无什么名气。”
　　即墨清雨半信半疑，因他不大相信，几个籍籍无名的山野村夫，能教出这样优秀的学生。但他一时也无法反驳。
　　便继续冷着脸：“你今日，是为他而来？”
　　江蕴点头。
　　即墨清雨冷笑：“你如何确定，老夫会管他的闲事？你难道没听说过，平日在朝上，老夫是如何骂他的？”
　　“一个睚眦必报、好武好战、敢在宴会上当众射杀齐国使臣的暴虐储君，老夫为何要救他？”
　　江蕴道：“但他也是一个智勇双全，怀有赤子之心，有胆魄，有手腕，有能力，宁愿孤注一掷，孤勇而行，走最艰最险的那条路，也不愿意屈从世家控制，当颜氏傀儡的储君，不是么？”
　　“若不然——”
　　江蕴抬眸，望着这个清正板肃，言辞犀利，从不行谄媚之事的大隋第一纯臣。“左相也不会在三年前，暗中往北境接济粮草。”
　　天空恰好又滚过惊雷。
　　江蕴声音不高，却胜过惊雷。
　　侍立在一旁的赵衍惊讶睁大眼，不可置信的望着板着张脸、席地而坐的即墨清雨。
　　他日日侍奉在侧，怎么从不知道，师父曾经往北境偷送过粮草，师父不是最厌恶太子了么？
　　即墨清雨眼波不动，神色复杂的打量着江蕴。
　　想，实在太通透，太聪慧了。
　　当真如一块雕琢精致、光华惊艳四方的美玉一般。
　　这样的美玉，合该与世无争，与青山流水为伴，心无旁骛地钻研学问，不沾染任何世俗泥淖。
　　可惜，却被一头野心勃勃的狼给提前叼走了。
　　即墨清雨又有些糟心。
　　白菜被猪拱的糟心。
　　他冷哼声，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此一时彼一时，老夫是不忍心看着数万将士因为他的冲动与莽撞，活活冻死在北边，今时今日，你觉得老夫还会继续由着他踩着将士们的白骨与鲜血上位么？”
　　江蕴淡淡一笑：“那左相便愿意看着颜氏踩着无辜百姓的白骨与鲜血上位么？据我所知，仅去岁一年，因为各种原因，屈死在以颜氏为首的世家大族手中的百姓多达数千人，他们有的因为失去田地而活活饿死，有的因为得罪当地豪强被活活打死，有的甚至什么都没做，便横死道边，连尸首都无人收。去岁九大营奉命安置流民，上下勾结，贪墨赈灾钱粮，寒冬腊月，将近千名流民驱赶到山中，任由他们活活冻死。九大营作战时，还有用奴隶祭旗，让死囚做盾墙开路的传统。此次骊山兵变，颜氏更是丧心病狂，在山中埋了无数炸药，让不知情百姓为其私欲陪葬，这便是左相愿意看到的天下与苍生么？”
　　“我知道，在左相眼中，他可能是一个好武好战不符合清流大儒所定标准的太子，但他治军严厉，军纪严明，麾下士兵令行禁止，从未做过屠城屠村、劫掠骚扰百姓之事，至少，他是一个头脑清明，愿意善待百姓的储君。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最终鹿死谁手，无人可以预判。但日后……若天下真落入他手中，普通黎庶尚有活路，若是落入颜氏之手，于天下苍生而言，恐怕会是另一场浩劫与噩梦的开始。”
　　“我今夜来，并非是让左相救一个看不顺眼的储君，而是请求左相救一救未来苍生。”
　　江蕴自然是做过功课才来的。
　　他知道，即墨清雨虽属清流派，从不参与朝中党政，但即墨一族在江北根基十分深厚。即墨清雨能无所顾忌地做纯臣，除了性情之外，还有家世做依托。即墨家族有一支神出鬼没的墨骑，由身怀绝技的游侠组成，他们可以畅行无阻的穿梭在任何国家间，传递消息，实力不输任何专业斥候。
　　眼下，想要越过颜氏设下的重重封锁，将消息准确无误的传到骊山，只有即墨家族的墨骑可以办到。
　　小郎君清雅声音在室中回响。
　　不仅赵衍愣住了，连即墨清雨都有一瞬的失神。
　　“你……”
　　他甚至忍不住想问，你究竟是谁，当真只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普通学子么，一个普通学子，怎会有这样一番高瞻远瞩的见解。
　　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只关心个人成败得失，功名前程而已，能把一身一家弄明白就不错了。这是第一次，即墨清雨听到有人在他面前大谈天下苍生，而不是隋都朝堂的那点权力倾轧与风起云涌。
　　即墨清雨目光一瞬锐利如电，问：“你觉得，日后他有本事将整个天下都收入囊中？可那一江之隔的江国太子江容与，才华手腕并不逊色他，你如何笃定，他一定能赢？”
　　江蕴：“其他我不了解，但有一点，江容与可能不如他。”
　　“哪一点？”
　　“江容与，身体恐怕不如他。”
　　“……”
　　即墨清雨以为他是指江国太子坠崖受重伤之事，哼道：“就算没有江容与，以后，可能也会有张容与，顾容与，他现在锋芒太盛，野心太重，这么大一个隋都，都已经快不盛不下他的野心了。力量令人疯狂啊，他就像一柄锐利无匹的刀，若没有一把能收束住他野心的刀鞘，老夫是不会放心把天下和黎庶交给他的。”
　　江蕴胸口冷意泛起，有些想咳。
　　便端起案上热茶，饮了一小口。
　　他素白指节摸着茶碗，声音温雅而无情：“力量令人疯狂，是在凭借力量可以得到任何东西，达到任何目的的前提下，可若让他知晓，天意自古高难问，天下间，有些东西，有些事，不是单凭力量就可以达到的，他自然不会陷入疯狂。”
　　即墨清雨看着这个浑身充满秘密的年轻人：“何意？”
　　江蕴：“我听闻隋都有玲珑塔，巍峨壮观，高耸入云，登临塔顶，抬手可遮日，俯能听惊风，便是小小蝼蚁，也会生出征服天下的野心。我想在塔上布一局，等天下野心家来战。”
　　说完，江蕴便起身，与即墨清雨告辞。
　　即墨清雨神色越发复杂，良久，道：“三年前，老夫曾派麾下墨骑往北境接济粮食不假，但那批粮食还未到达北境，他已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了雪山。”
　　“他不是一般的孤狼，希望你能……布好这一局。”
　　江蕴与他从容行一礼，转身走出茶室。
　　外面风雨潇潇，惊雷未止。
　　江蕴仰头，静望着漫天雨幕，而后伸出手指，任由雨丝从指间滑落。
　　十方忙撑伞迎上来，问：“左相可是答应帮殿下了？”
　　江蕴点头，朝他一笑。
　　道：“我们去玲珑塔。”


第63章 玲珑棋局12
　　“玲珑塔？”
　　十方一愣。
　　江蕴眼睛一弯：“没错，今晚，我们去做一些好玩儿的事。”
　　十方不明白大晚上爬塔有什么好玩儿的，但看小郎君神色轻松愉悦，想来有左相襄助，殿下那边应当会安然无恙了，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道：“玲珑塔是隋都有名的胜景，每逢初一十五，塔门彻夜不闭，灯火通明，很多文人士子会登塔作诗，在塔中举行集会活动，对了，塔中墙壁上，还有许多名士留下的题字呢。今夜大雨，也不知能不能进。”
　　江蕴便道：“我们去碰碰运气。”
　　他们运气不错，玲珑塔位于慈恩寺内，由于今夜雨势太大，主持担心塔身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会漏雨，特意派了两名小沙弥在此看守。
　　听闻江蕴半夜想登塔，两人都露出惊奇色。
　　因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大雨夜不躲在家中休息，而跑出来游玩的。
　　但小郎君青衫秀骨，温温雅雅，一看就是个知雅趣的读书人，两位小沙弥很和善的引他们到塔门，还送给江蕴和十方各一盏灯，嘱咐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嵇安和护卫们也跟在后面。
　　江蕴怕嵇安年纪大，身子骨撑不住，特意让他在一层等着，嵇安却坚持要跟上去，团团笑道：“难得小郎君有此雅兴，老奴正好也好久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塔了，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陪小郎君一道松松筋骨。”
　　十方提灯在前引路。
　　玲珑塔共有十一层，高二十余丈，是隋都乃至整个江北之地最高的塔，塔内供奉着佛灯，塔壁上不仅有文人名士的题词，更有许多佛家精美壁绘。
　　塔整体构造坚固不失华美，每一层塔上都摆放着笔墨纸砚，供游人使用。
　　这样一个雨夜，站在塔内，听塔外潇潇雨声，也别有一番风味。十方常年跟着隋衡在军中，也鲜少有外出游玩的机会，还是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塔，少年人藏在骨血里的兴奋不免露了出来。
　　十方察觉到小郎君今夜心情似乎也格外好，便问江蕴：“公子以前爬过这么高的塔么？”
　　江蕴摇头，轻快道：“我也是第一次。”
　　江南也有很多寺塔建筑，但大多以七层、九层居多，江蕴登过最高的塔就是七层，但那是以太子身份登塔的，身边侍从僧众环绕，远不如此刻散漫随意。
　　十方其实还有些担心江蕴的身体。
　　虽然他不知江蕴是如何说服即墨清雨出手的，但隐约明白，今夜玲珑塔之行，应也与之相关。
　　小郎君身体本就不怎么好，先是淋了那么久的雨，又与左相谈了那么久的事，中间连片刻休息都没有，就一刻不停地赶来登塔，万一病倒可怎么办。
　　江蕴像看出他心中担忧，笑道：“无妨的，动一动反而暖和一些，而且，我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羸弱不堪。”
　　左右时间充裕，江蕴每到一层，都会停下来，认真欣赏塔壁上的题词和壁画。一行人走走停停，天色将明时，终于抵达塔顶。
　　外头天色依旧昏暗，阴云堆积在塔顶，暴雨如注，闷雷滚滚，自塔顶往下俯视，并不能如平时一般闲适听惊风，反而有种大厦将倾的错觉。
　　塔顶置有一张巨大棋盘，镶嵌在塔壁之上，供游人对弈用。
　　江蕴负袖立在棋盘前，沉吟片刻后，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开始有条不紊的布局。
　　十方、嵇安不懂弈道，站在一边观看。
　　护卫们也都好奇的睁大眼睛，因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跟自己对弈的人。
　　黑白棋子错落，如两军对阵，随着小郎君白皙手指移动，逐渐纠缠厮杀到一起，难舍难分。
　　“公子是要用白子打败黑子么？”
　　十方虽然不懂弈道，但见过隋衡与徐桥下棋，明白一些基本原理，见白子隐约围住黑子，占据了上风，忍不住开口问。
　　江蕴温声道：“我是在布局。”
　　“布局？”
　　“对。”
　　随着他话音落，黑子落定，又奇迹般突围而出，反切断了白子一条后路。
　　江蕴不紧不慢拈起一粒白子，道：“我布局，是等其他人来破解我的棋局，不过，我这一局有些难，恐怕不大好破。”
　　他优雅落下白子。
　　十方满目惊憾。
　　因白子又顽强地缠上了黑子。
　　白子黑子，似乎已经到了交锋最激烈的时刻，但都各有弱点，各有死局。
　　十方好奇：“公子希望谁来破局？”
　　江蕴像想了想，道：“野心勃勃者最好，你们殿下就不错。”
　　“当然，我允许他找帮手。”
　　十方：“……”
　　泥泞的山道上，一辆装饰奢华、四角悬着宫灯的马车在大雨中极速颠簸前行，马蹄飞掠，溅起无数泥点，落在马身与车壁上。
　　车内，颜齐一袭绯袍，玉冠束发，容色清冷地坐着。
　　仆从小心翼翼询问：“公子当着决定要亲自去骊山见太子殿下？”
　　颜齐点头。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
　　仆从道：“上回春日宴，太子都那般对待公子了，公子还是不计前嫌，不惜冒着破坏家主计划的危险，赶赴骊山，只盼着太子殿下这回能理解公子的苦心吧。”
　　颜齐没有吭声，唇角紧抿，望向车外。
　　颜氏是不可违抗的，究竟要经历多少次，他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上回北境雪山可说是侥幸，这一回的骊山，祖父计划周密，是绝无半分侥幸可言的。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眼睁睁看他送死的。
　　颜齐伸手，捏紧了悬在胸前的那枚骨笛。
　　只望这一次，他不再和以往一样，把他的好心当做滥意践踏，彻底认清事实，和颜氏握手言和。
　　听闻有人在玲珑塔上摆玲珑棋局，天一亮，不少文人士子都撑着伞，冒雨赶赴塔中，观望这盛况。
　　小郎君青衫秀雅，依旧在不紧不慢的交错落下黑白子。
　　“是楚言，好像是楚言啊。”
　　有人低声道，议论纷纷。
　　即墨清雨一夜未眠，依旧披衣立在廊下看雨，家仆过来，低声禀：“家主，所有墨骑都已顺利进出城，进入骊山。”
　　而几乎同时，颜齐的车驾，也抵达了骊山入口。


第64章 玲珑棋局13
　　虽然黎明将近，但天际依旧晦暗不明，只闻暴雨惊雷声。
　　“什么时辰了？”
　　颜齐在车中问。
　　家仆忙答：“公子，快到卯时了。”
　　吉祥石参拜仪式便定在卯时一刻，参拜仪式结束，太子便要正式押运祥石回隋都。
　　这个时辰，城门未开，宫门未启，甚至大多数百姓仍沉浸在梦乡之中，隋都和骊山之间的消息传递已被彻底切断。
　　只有他可以救他。
　　颜齐再不犹豫，推开车门，绯衣如鸿，自车内步出。
　　仆从忙撑伞过去，罩在他头顶。骊山大营已经在望，连绵火光在苍茫大山中若隐若现，颜齐举步要走时，忽见数道鬼魅一般的黑影，风驰电掣自眼前掠过，由于速度太快，他只看到一大片类似幻觉的残影。
　　颜齐问仆从：“你方才可看到什么了？”
　　仆从自然也看到了，但仆从注意到的细节更少，道：“多半是山间野兽在奔跑，听说骊山里藏着很多凶猛兽类，公子千万要当心，莫被伤着。”
　　颜齐点头，和仆从一道往前走去。
　　月望峰甲兵林立，隋衡身披玄甲，负手站在峰顶，身后跟着霍城与青狼营众将。
　　雨幕下的月望峰，犹如一柄孤刃，直指天际，象征吉庆与祥瑞的巨大吉祥石静静卧于峰顶，表面一片阒然的黑。
　　礼官小心翼翼呈上太子冠服。
　　按照规矩，太子需穿正式礼服，领着三军将士和所有随行文官、监官行参拜大礼，进行“请石”。
　　隋衡眼睛一眯，笑道：“先放到一边吧。”
　　他本就是俊美张扬的长相，雨水冲刷下，眉骨更透出一股犀利的冷意。
　　礼官一愣，吉时马上就到，礼服又繁复复杂，穿起来很需要费一番功夫，太子现在再不更衣，只怕要赶不上了。
　　但礼官畏惧隋衡畏惧地要命，纵心里焦灼如焚，也不敢将这些话说出来，只能浑身冒汗地去求助另一品阶较高的礼官。
　　那名礼官沉肃着脸上前一步：“殿下……”
　　他刚开口，就被隋衡慢悠悠打断。
　　“孟大人是吧，孤有一惑未解，不知孟大人能否为孤解答一二？”
　　礼官名孟扬，乃颜氏门生，也是此次随行而来的礼官之首，闻言，他只能暂咽下后面的话，垂袖道：“殿下请讲。”
　　隋衡道：“孤听说你们算出的这个吉时，是东方紫气冉冉升起之时，眼下这鬼天气，也会有紫气出现么？孤怎么一缕也没瞧见？”
　　孟扬一愣，继而道：“紫气乃祥瑞之气，并不受天气影响，肉眼不可见，只能通过星象占卜的方式来推测大致方位，殿下看不到，实属正常。据说只有开了天眼，可与上天沟通的道家高人，才能窥见一二。”
　　隋衡从善如流点头：“孤听懂了，孟大人这意思，是孤乃凡夫俗子，故而无法窥见天机，是么？”
　　孟扬忙道：“臣并非此意。”
　　他望了眼天色，忽跪下：“吉时将至，还请殿下速速更衣，莫要耽误了吉时，否则……陛下怪罪下来，无论殿下还是下臣，恐怕都担待不起。”
　　其他礼官也纷纷跪落，齐声道：“请殿下更衣。”
　　隋衡让他们起来，道：“换个衣裳而已，瞧把诸位紧张的。”
　　他扫了眼亲兵。
　　亲兵立刻上前将礼服捧起，要命人撤起帷帐时，隋衡道：“不必，在这里换就行，孤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看不成。”
　　礼官们都低下头，把脸深埋在袖中。
　　隋衡除去甲胄，不紧不慢地换着，任由一众礼官跪在大雨中，跪成落汤鸡模样。在距卯时一刻只剩不到半盏茶功夫的时候，他终于换好。
　　“诸位请起吧。”
　　他懒洋洋道了句。
　　礼官们哆哆嗦嗦起身，退到一边站着。
　　抬目间，见年轻俊美的太子冠服齐整，腰间携剑，眉眼冷肃，巍然犹若天神一般立在长峰之巅，礼服上绣制的山河星辰与麒麟图案闪动着耀眼光华。
　　他们不可控制地生出臣服之心。
　　在暴雨惊雷声中，请石仪式正式开始。
　　东方并未有紫气升起，大约如礼官所说，肉眼不可见，但一道道紫色厉电当空劈落，如雄狮怒吼，织出一道又一道电网，倒是将天际照成诡异的通紫之色，天幕仿佛都要被震碎。
　　礼官点燃了香。
　　为防足有半人高的祈福香被雨水浇灭，宫人特意撑了伞，紧紧护在左右。
　　一名礼官高声念着祝辞，另一名礼官将祈福香交到隋衡手中，请太子亲自将香插至吉祥石坠落之地——据说是整座骊山的紫气与祥瑞所在。
　　工匠已提前建好了一道弯曲山道，通往峰顶。
　　颜齐终于赶到月望峰上，他绯色衣袍沾了不少泥泞，见祈福香已经点燃，他越过人群，咬牙，正要开口，正背对众人而立的隋衡忽然转过了身。
　　他锐利凤目径直落在一人身上，忽笑吟吟道：“山路艰险，不如霍统领代孤去将祈福香送上去吧。”
　　恭敬站在众将官中间，甚至还低调地站得比较靠后的霍城一愣。
　　其他人也俱是一愣。
　　霍城哑了下，道：“按照规矩，祈福香只能殿下亲自献于神明……”
　　“无妨，一根香而已，神明不会怪罪霍统领的，就算真要怪罪，孤也会替霍统领担着罚。霍统领，请吧？”
　　霍城直接跪倒在地：“臣不敢僭越！”
　　孟扬忍不住开口：“殿下……”
　　“孤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打断。”
　　隋衡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到霍城面前，垂眼，笑道：“霍统领不肯替孤献香，莫非是觉得孤这个太子，没有资格指使霍统领办事？”
　　他虽笑着，眼底沉沉寒意，已毫不加掩饰地往外释放。
　　霍城被压得心慌意乱，脊梁骨都挺不起来了。
　　隋衡还在笑：“若是误了吉时，霍统领可承担不起，统领就休要磨蹭了。”
　　旁边两个青狼营大将已面无表情抽出腰间刀。
　　霍城脑中空白片刻，终是极艰难地慢慢站起来，自隋衡手中接过祈福香，脚步略踉跄地踏上湿滑山道，一步步，往山顶走去。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但一瞬间，雨声雷声，都从他耳边消失了。
　　孟扬变色，再也忍不住，冲出去，要高喊什么，便被捂住嘴，强行拖了下去。礼官们面面相觑，立在人群中的颜齐也怔然失色。
　　霍城还在踉跄地往上走，他高大健壮的身躯，不知是冻得还是被风吹得，竟轻轻颤抖起来。
　　三军沉默驻立。
　　不知情的部分礼官与监官还在面面相觑，猜疑着，揣测着。
　　直到轰隆隆一声巨响，将众人惊醒。
　　惊雷混着厉电当空劈下，直直落在那块象征着祥瑞的吉祥石上，碎石滚滚而落，霍城的身体也瞬间被雷电击中，灰飞烟灭，化为齑粉。
　　礼官愕然张大嘴，因极度惊惧，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隋衡眉眼冷厉而散漫扫过众人，面无表情道：“看来尔等推算的吉时，似乎也不那么吉利呀。”
　　站在前面的几名九大营将领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眼底同时划过一抹狠厉色，但他们还未来得及抽出腰间刀，如设想中一般振臂高呼，便被割断喉咙，气绝倒地。
　　血水混着雨水，将半壁山峰都染作血色。
　　玲珑塔灯火彻夜通明。
　　越来越多的文人士子都聚了过来，围观传说中的玲珑棋局。
　　小郎君一袭青衫，玉带飘扬，依旧神色淡然立在巨大棋盘下，在无数好奇揣测的目光中，一手执黑，一手执白，镇静落子。
　　主持一早听闻此事，欣喜不已，直接命沙弥将只有初一十五才亮起的灯火全部点燃了起来，亲自赶赴塔顶围观。
　　学子们议论纷纷。
　　“这世间，当真有人能布出玲珑局么？”
　　“听说古时两位手谈大师，花费了整整半年时间，不断切磋试错，才终于布出一张解无可解的玲珑残局，供后世挑战。但便是那两位大师自己，至死都没能破解他们自己布出的局，最终抱憾而死，并将棋谱也带进了棺木中。就算这楚言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可能只用一夜时间就布出玲珑棋局。”
　　不少人点头附和。
　　但也有人沉浸在那棋路越来越诡谲，厮杀越来越激烈的棋盘上，他们默默在心里计算着，应该如何走下一步，然而无论如何动黑子或白子，好像都会有破绽，都会面临绝境。
　　“这下一子，根本就无路可走了呀。”
　　然而学子话音刚落，便见那青衫秀骨的小郎君，手指轻扬，再度优雅地将手中白子落下。
　　“妙，妙啊！”
　　数名学子一起激动地起身赞叹。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
　　江蕴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索性盘膝坐下，指挥十方替他落子。
　　又一个时辰过去，江蕴展袖起身，亲手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在众人惊艳震惊目光中，温雅笑道：“玲珑局已成，欢迎诸位来挑战，我打算给黑子白子各命一名，日后执棋者，皆须以棋名来进行手谈。”
　　主持亲自递上笔墨。
　　江蕴提笔，负袖而立，在棋盘左侧壁上代表黑棋的区域题下“天下”二字，在棋盘右侧壁上代表白棋的区域则题了“苍生”。
　　“天下对苍生。”
　　主持沉吟须臾，抚须而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学子们早就跃跃欲试，立刻蜂拥而上，争着与江蕴对弈。
　　江蕴坐在白棋位，做守擂者，所有挑战者则都坐在黑棋位。学子们排队应战，然而整整半个时辰过去，竟无一人能落下一子。
　　黑白棋胶着在一起，竟真像成了死局，黑子与白子保持着最微妙的平衡，黑子想要落在何处，似乎都会被白子吃掉，正如那棋子所寓意的“天下”与“苍生”一般。
　　越来越多的学子冒雨涌了过来。
　　十方怕他们挤着江蕴，不得不维持秩序，让所有人都排队按次序来，站远一些。
　　卯时三刻，巨大巍峨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有杂沓的马蹄声自街上飞掠而过。
　　塔内气氛越来越热烈，甚至不会手谈的名人名士都被吸引了过来，登塔作诗，围观盛况。
　　江蕴却忽然起身，越过众人，来到窗前，往塔下望去。
　　冷雨扑面，隋都城尽收眼底，街道上已经可见到来往穿行的百姓身影和袅袅烟火气息。
　　江蕴慢慢扬起嘴角，转身，想回到棋局时，才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风声猎猎，雨声潇潇，人群之外，一人玄衣玄甲，眼神灼热盛火，袍上血色斑斑，身上落满雨水，像从暗夜里冲出的孤狼，正张扬而热烈地望着他。


第65章 玲珑棋局14
　　两人无声对望。
　　风声，雨声，雷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静止。
　　隋衡眼眶发热。
　　在被冷雨浇了一路后，他终于感觉到周身血液在慢慢回暖复苏。他大步越过众人，越过那题有“天下”与“苍生”的巨大棋盘，仿佛穿越万水千山，走到高塔另一头的塔窗前，将那抹魂牵梦绕、搅动他满腹满腔心绪的纤瘦青影抱了起来。
　　两人衣袍交缠，身体紧紧相贴，即使在暴雨惊雷声中，也可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对不起，孤来晚了。”
　　隋衡红着眼，哑声道了句。
　　他手臂不由自主地圈紧，似乎是为了确认，怀中抱着的温软身体是真实存在的，没有消失，也没有破碎。
　　江蕴抬起袖口，轻轻为他拭掉面上沾染的水痕。
　　语调轻快慵懒，犹如塔檐上跳跃的雨珠：
　　“不晚。”
　　“正好我也累了，殿下还赶得及亲自抱我下去。”
　　隋衡听到了胸腔内，那颗飘摇不定的心，终于踏实坠地的声音，天知道，他知他为了救他，在左相府外淋了大半夜雨，又一刻不停跑到这高塔上来布什么棋局时，是怎样的焦惶不安，简直比得知颜氏要阴谋炸死他还要不安。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他胸腔微微震颤，道。
　　江蕴环住他颈，低头看他，眼睛轻眯，像一只小猫咪。
　　“殿下看我布的这一局如何？”
　　隋衡自然登上塔顶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他皱眉问：“是那个老东西逼你弄的？”
　　他也算精通弈道，自然能明白，用一夜时间布下这样一个构思精巧无懈可击的玲珑棋局，需要耗费多少心血与心力。
　　江蕴纠正他：“什么老东西，你这样有些无礼。”
　　隋衡目光阴沉透着杀气：“他将你折腾成这番模样，孤没有直接找他算账，已经够给他面子了，你还替他说话。”
　　江蕴轻咳了声。
　　隋衡立刻紧张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他转身，喝令所有人下塔，而后把江蕴抱到避风处坐着。
　　“是不是昨夜淋雨冻着了？”
　　江蕴摇头，如往常般，懒洋洋趴在他肩头，看着他那一身被雨水浇透、并将他衣袍也沾湿的玄甲抱怨：“你身上太凉了。”
　　隋衡忘了这事儿，立刻要把人放下。
　　江蕴道：“别动。”
　　手臂依旧环在他颈间，接着：“还有味道。”
　　隋衡一愣，低头闻了闻，狐疑：“有么？孤怎么没闻到？”
　　“有。”
　　隋衡又闻了闻。
　　江蕴：“你是不是很多天没有洗澡了？”
　　“……”
　　虽然确有其事，但隋衡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胡说，孤昨夜刚刚洗过的。”
　　江蕴也懒得戳破他。
　　他是真有些累了，便心安理得趴在他身上，由他舒服地抱着。
　　隋衡感受到了小情人浓浓的依恋，心中又暖又后怕，同时涌起无尽的爱怜。他身子骨如此弱，却为了他，独自跑到左相府中，淋雨写文章，和那么难应付的老东西谈判，还爬上这么高的高塔，彻夜不眠，绞尽心血的布局，他除了感动还是感动，简直恨不得把他疼到骨子里才好。然而和感动比，还是后怕更多一些。
　　隋衡更紧地把人抱住，再次道：“下一次，真的不许这样了。孤心中有分寸，不会让颜氏阴谋得逞。”
　　“听到了么？”
　　见江蕴久不说话，隋衡又正色问了句。
　　江蕴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回：“我知道你可以赢。”
　　“可我不想你那么苦，那么累了。”
　　隋衡一怔，胸腔内陡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和暖意。
　　他心尖狠狠颤了下，好一会儿，道：“以后，也不许再对孤说这种情话了。”
　　“为何？”
　　“因为孤……可能会在你面前丢脸。”
　　江蕴睁开眼。
　　果然见隋衡双目通红。
　　他眼睛一弯，笑道：“原来殿下这么好哄。”
　　“你还笑。”
　　隋衡咬牙，故意板下脸：“你如此不爱惜自己，让孤担忧，看孤回去怎么惩治你。”
　　江蕴便轻车熟路的就势在他颊边亲了一口，小声道：“那殿下可要手下留情，我很害怕的。”
　　“你想得美。”
　　嘴上虽然如此说，隋衡动作却很小心，几乎堪称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道：“孤带你回府。”
　　“嗯。”
　　江蕴懒懒应了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主持和沙弥仍恭立在外，他们抬眼，看年轻的太子抱着怀中小郎君，一步步拾阶而下，穿过十一层高塔，往塔外走去。
　　十方和嵇安已在马车前等候。
　　隋衡吩咐了亲兵两句，让他先去宫里向隋帝和颜皇后报平安，便直接抱着江蕴进了马车。
　　嵇安心细，已经提早在车里放了炭盆、手炉等取暖之物，还多备了一床被褥。
　　隋衡身上湿，又穿着重甲，正打算把江蕴放到榻上躺着休息，不料江蕴仍小猫一样，十分黏人的抱着他腰，道：“就要这样。”
　　小情人乌发明眸，肌肤雪白，腰肢纤瘦，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漂亮，还胸怀大智谋，大智慧，令他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隋衡本就不舍得把人放下，闻言，更是意外又惊喜，忍不住问：“想孤想成这样么？”
　　江蕴点头，“嗯”了声。
　　隋衡美滋滋的，心再度软成一团棉花。
　　但他终究害怕自己身上的重甲太寒太冷，便把江蕴塞到被子里，只露出脑袋和一段雪颈，枕在自己腿上。
　　“暖和些了么？”
　　他问。
　　下方没了声息。
　　隋衡一看，才发现江蕴已经睡着了。
　　睡颜安静明秀。
　　他知他应当是真累着了，低头，轻轻在那雪白额心吻了下，便不再出言搅扰他，只撑起下巴，静静欣赏着美人睡颜。
　　江蕴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窗外雨未停，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室内因烧着地龙，却薰暖如春。
　　大约是心绪终于放松下来的缘故，这一觉，江蕴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甜。
　　睁眼，懒洋洋地伸了下懒腰，手腕便被人捏住。
　　江蕴侧眸，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隋衡已除了甲胄，穿着件常穿的玄色锦袍，撑头躺在外侧，眼睛灼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江蕴由他握着腕，伸出鼻子，凑近了些，往他身上闻了闻。
　　隋衡挑眉：“放心，孤早洗过了，你还真以为，孤是那般不讲究的人。”
　　江蕴便放心往他怀里拱了拱。
　　又睡了一小会儿，方睁开眼，羽睫轻扬，望着他下巴问：“殿下不用去处理后续事么？”
　　隋衡说不用。
　　“这回，孤会让整个颜氏为他们的狂妄与野心陪葬。”
　　他语调冷而沉，显然已成竹在胸。
　　江蕴不怀疑他的能力。
　　隋衡明里暗里与颜氏对抗这么多年，你来我往，谁也没有将谁压死，不过是缺乏一个契机，能将颜氏连根拔起的契机。
　　骊山之变，隋衡顺利走出骊山，踏进隋都城门的那一刻，颜氏就已经输了。
　　无论隋衡这个锋芒毕露的太子，还是一直韬光养晦的隋帝，都不会再给颜氏反扑的机会。他们都明白，隋都朝堂需要一次彻底的清洗变革。
　　江蕴在心里轻叹口气，又有一种帮野狼装上翅膀的罪恶感。
　　“那殿下自己的野心呢？”
　　江蕴忽然开口，问道。
　　颜氏一倒，以后隋都朝堂，隋衡这个太子，就要成为真正一言九鼎的存在，他给自己预设的宏图霸业，都将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施展。
　　隋衡眼睛一眯：“你是指那老东西让你布的那一局？”
　　他哂笑了声。
　　“孤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要借由你的手告诫孤，天下乃苍生之天下，而不是孤一人之天下，为君者，任何时候，都要以苍生为重，只有保住苍生黎庶，才能保住天下。他是怕孤成为一个杀伐无度的暴君。”
　　“这些道理，孤自然明白，何须他来教。”
　　“孤只是不满，他竟用你来作为挟制孤的筹码。”
　　隋衡比任何人都明白即墨清雨的深意。
　　玲珑棋局无论多难解，区区一个棋局，怎么可能抵得住君王的杀戮与野心。
　　然而玲珑棋局，布局者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棋盘上摆的不仅是冷冰冰的黑白棋子，更是他心上人的心尖血。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会忍心用暴力蛮力破坏那个棋局。
　　他必须要耐下性子，去认真斟酌推敲每一步棋，寻求真正的破局之法，正如作为君王，摒弃一切捷径，去推敲琢磨“天下”与“苍生”的关系一般。
　　能真正束缚住他的刀鞘，并非玲珑棋局，而是布局之人。
　　这个道理，他明白么？
　　隋衡垂目，望着仍小懒猫一样黏在他怀里的小情人。
　　江蕴忽道：“不止如此。”
　　“还有什么？”
　　“那一局棋，还意在告诫殿下，做人不可太狂妄自大，这天下间，总有殿下办不到的事。”
　　“……”
　　隋衡沉下脸：“这也是那老东西亲口跟你说的？”
　　江蕴便道：“是我自己加进去的。”
　　“……”
　　隋衡轻哼：“你如何笃定，孤一定破不了你的局？”
　　江蕴眼尾一扬：“那我等殿下来挑战。”
　　“当然，殿下可带着你的谋士你的帮手一道来。”
　　隋衡越发不满：“你看不起孤。”
　　江蕴没吭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忽又问：“殿下对于天下的野心呢？”
　　“天下？”
　　“嗯，比如，江北……和江南。”
　　隋衡毫不犹豫道：“孤自然要将江南之地全部收入囊中的，如今就差一个江国而已。”
　　“那殿下打算如何对付江国？听说那江国太子，除了身体差一些，手腕才华不输殿下。”
　　隋衡眉眼一瞬阴冷。
　　“不要把孤和他放在一起比。江容与那个伪君子，丑八怪，孤与他势不两立，是绝不可能放过他的。”
　　“江国，只能用一场硬仗打下。”
　　江蕴推开他，自己躺回了里面。
　　隋衡奇怪问：“怎么了？”


第66章 玲珑棋局15
　　江蕴闭着眼，不想搭理他。
　　然而他这副慵懒的模样实在太美了，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玲珑纤致，肌若凝脂，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满蛊惑诱人。
　　隋衡忍不住把人捞到臂弯里，紧紧圈住。
　　江蕴便又睁开眼：“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丑八怪，伪君子？”
　　隋衡轻蔑回：“这还用孤觉得么，这事儿江南不都传遍了，若不是貌丑，他为何整日躲在帘幕后，羞于见人？孤猜测，这伪君子应该还不是一般的丑，多半是丑得惨绝人寰的那种。”
　　“那虚伪之说，又从何谈起？他分明很有德名。”
　　隋衡神色越发不屑。
　　冷笑声：“什么德名，只有其他东西都拿不出手的时候，才会给自己营造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笼络人心，据孤所知，他那些礼贤下士的‘感人事迹’，一大半都是找人杜撰编造出来的，就和什么《江都赋》《凤求凰》一样，也就骗骗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和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这伪君子若真如自己宣扬的那般不计出身，礼贤下士，为何如陈麒这样的人才，他都视而不见，刻意打压，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对方庶出身份，他若真的美名传遍江南，为何招贤台一建起，那么多江南名士宁愿不要酬金，也要登台揭露他伪造德名的罪证？”
　　“你就没想过，那些所谓名士也可能是受人指使，故意罗织罪名诋毁他？你为何不去听听江南之地的百姓如何看？”
　　隋衡挑眉：“孤为何要去了解他？孤对那个丑八怪，可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蕴瞬间明白了。
　　那些罪证是真是假，对此人来说，根本无所谓的，就算他知道是有人故意罗织又如何？诋毁一个敌国太子的名声，不战而屈对方之兵，对隋国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乃是兵家上上之策。
　　他也不知道，方才为何一时意气上头，要与此人争辩这些事。
　　他为何要在意一个敌国太子的看法。
　　隋衡却有些不满。
　　眼睛一眯，问：“为何突然提起那个伪君子，还为他说那么多好话？”
　　隋衡心里当然知道，江容与纵然貌丑、虚伪，也不是一个饭桶，且工于心计，城府深沉，擅使阴谋诡计，若不然，也不会屡屡成功破坏他南征大计。
　　纵使他厌恶此人到极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堪称对手。
　　但这件事，他是绝无可能在心爱的小情人面前说出来的。
　　小情人来自江南。
　　隋衡有些怀疑，小情人以前是不是也被这个伪君子的“德名”欺骗过。
　　毕竟，小情人心肠如此软，如此善良好骗。
　　江蕴敷衍道：“随便问问而已。”
　　隋衡警惕未消：“那怎么不见你随便问问孤的事，在你眼中，孤与江容与比如何？”
　　江蕴不想再说话了。
　　但隋衡非要听答案。
　　他十分担心，小情人是真被那伪君子给蛊惑了。
　　江蕴便认真望着他，道：“我说了，他身体不如殿下，还有……”
　　“还有什么？”
　　“福气也不如殿下。”
　　隋衡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稀罕问：“如何不如？”
　　江蕴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画圈圈。
　　“殿下身强体壮，有父母期待疼爱，虽然也遭遇过许多挫折打压，但心胸开阔明朗，有常人少有的顽强毅力与赤子之心，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情郎，身边思慕追随者无数，一看就是有福之相，日后一定会福寿延绵，长乐未央。”
　　隋衡被他夸得甚是飘飘然，得意道：“那是自然，孤高大英武，福寿无双，岂是那个病秧子能比。”
　　“是呀。”
　　“所以殿下日后若真得了天下，一定会比他做的更好，对不对？”
　　隋衡便道，那还用说。
　　江蕴接着：“不过，殿下也要当心。”
　　“当心什么？”
　　“据我了解，江容与虽然福气不如殿下，但也是不容易打败的，殿下须勤勉克己，比他更有德名，更能收服人心，才能打败他，得到天下。”
　　“……”
　　隋衡阴下脸：“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江蕴慢悠悠从袖间取出一枚白色棋子，道：“我站在苍生，百姓这一边，明日，请殿下带着你的谋士与帮手，屈尊上塔，与我一战如何？”
　　隋衡以为江蕴只是说说而已。
　　没料到第二日一早，江蕴当真袍服齐整，郑重地向他下了一封挑战帖，邀请他上玲珑塔。
　　隋衡把人堵在榻上，占足了便宜，才挑眉问：“你故意想让孤当众丢脸是不是？”
　　江蕴反问：“殿下怕了么？”
　　隋衡自然不会怕。
　　隋衡虎视眈眈：“若孤赢了，有什么彩头？”
　　江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隋衡眼睛一亮：“当真？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不许再推开孤。”
　　江蕴耳根一红，点头。
　　隋衡要先进宫一趟。
　　颜氏杜撰吉祥石，欲利用天谴之说谋害储君于骊山，一日之间传遍整个隋都，朝野震惊，隋帝震怒。虽然未有直接证据指向颜冰，但颜氏谋逆事实板上钉钉，人证物证俱全，无可反驳，隋帝连下数道圣旨，将两名颜氏主犯和所有涉案同党革职下狱，颜冰削职为民，禁足在祖宅中反省思过，朝中凡是与颜氏有牵连者，一律革职严办，颜氏子弟永不得入朝为官，一夕间，这个盘踞隋都近百年，在朝中一手遮天的第一大豪族如大厦倾倒，轰然分崩离析。
　　让颜冰在祖宅中反省思过的决定，是隋衡亲自向隋帝建议的。
　　徐桥有些意外。
　　他以为，按着隋衡的脾气，一定会让颜冰付出最惨重的代价，绝不会只是禁足削职这么简单。
　　出了宫门，徐桥就此事问隋衡。
　　隋衡冷笑：“对付他这样的老狐狸，杀了太便宜了，让他亲眼看着颜氏一步步走向衰亡，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徐桥神色一凛，道：“殿下英明。”
　　隋都朝堂迎来真正的大清洗，但无论朝野还是民间，都能够看出来，随着颜氏倾倒，年轻张扬、野心勃勃的太子将成为朝堂上真正一言九鼎的存在，左右这个国家重要决策。
　　宫门外，隋衡与即墨清雨正面遇上。
　　即墨清雨依旧对隋衡没什么好脸色，冷哼声，甩袖便走。
　　隋衡忽道：“左相留步。”
　　即墨清雨皱眉停下，问：“何事？”
　　隋衡来到他面前，沉默片刻后，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俯身，朝他轻施一礼。
　　这一礼的含义，不言而喻。
　　即墨清雨愣了下，继而板着脸道：“殿下大礼，老夫受不起。”
　　“殿下也不必来谢老夫，要谢，就谢老天爷，让你捡了个大便宜吧！”
　　他也不说什么大便宜，便带着一肚子糟心起身往前走了。
　　隋衡却扬起嘴角，笑了声。
　　想，他可不是捡了个大便宜，是捡了个珍宝才对。
　　太子的一举一动比以往更加引人注目。
　　所以太子将上玲珑塔，挑战玲珑棋局的消息，迅速在文人士子间传开。
　　一大早，玲珑塔外便水泄不通，围满了人，隋都各大茶楼里甚至开起赌局，押哪一方会获胜。
　　万众瞩目中，年轻俊美的太子殿下带着麾下一众手谈高手，浩浩荡荡登上了高塔。
　　江蕴则特意和隋衡错开，晚了一刻才在十方的陪同下登塔。
　　这自然十分不符合隋衡的计划，按照计划，他是要在万众瞩目中，抱着自己千娇万宠的小情人一起上塔的，遭到江蕴的嫌弃与无情拒绝。
　　江蕴很受文人们的喜爱，所以登塔过程中，身边就围了很多学子，争着与他说话，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江蕴都温雅有礼地给予回答。
　　隋衡看得醋意上涌，直接命亲兵把围观人群都拦在半丈之外，才心情舒爽地坐到棋盘下，抬头打量起嵌在塔壁上的巨大棋盘。
　　陈麒也在随行之列。
　　此刻，也跟随着隋衡视线，往棋盘上望去。
　　“天下”与“苍生”分列两侧，正如棋盘上纠缠不清的黑白棋子。
　　江蕴缓带青衫，优雅坐在对面。
　　隋衡信手拈着粒黑子，起初神色散漫，看了片刻后，略惊讶地挑起眉梢，接着，露出凝重色。
　　他精通弈道，已然看出，这是一局货真价实，难分难解的玲珑棋局。
　　他惊讶，是因为没想到小情人真的只用一夜时间，便布出这样一个极尽精巧智慧的棋局，以至于他打量着这难解的棋盘时，忍不住生出一股怜爱。
　　凝重，则是因为以他眼下的水平……可能真的解不出来。
　　但解不出一个棋局而已，隋衡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更担心，晚上的彩头要没有了。
　　隋衡手握棋子，陷入沉思。
　　江蕴视线忽一扬，落到陈麒身上：“陈军师如何看待天下与苍生的关系？”
　　弈前对答，是名士文人间很流行的一个环节。
　　陈麒正沉浸在棋局中，闻言，微微拧了下眉，不知江蕴突然向他发问是何意。顿了顿，他正色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没有苍生，便没有天下。”
　　“那若有一日，君王私欲越过苍生，妄图将天下变成一人之天下时，陈军师以为该如何？”
　　陈麒道：“作为臣子，自当直言相谏。”
　　“那若臣子的私欲也超过臣子的本分呢？”
　　陈麒终于抬眼，与江蕴对视。
　　好一会儿，他道：“那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江蕴一笑：“希望陈军师，能记住今日之言。”
　　陈麒皱眉。
　　明知江蕴故意当着隋衡的面挑拨，又无法说什么，只能咬牙忍下。
　　江蕴恍若未见，依旧温温雅雅的问：“那依陈军师看，这下一子，应当落在何处？陈军师才高八斗，乃昔日江南第一文章高手，想来，一定可以破我这一局的。”
　　陈麒脸色越发难看。
　　因他将所有心血精力都用在了钻研文章上，虽然也精通弈道，但远算不上手谈高手，今日过来，也不过是作为谋士随行而已，并未打算下场。
　　对方却上来就揪着他不放，显然是故意报复针对。
　　陈麒暗暗捏紧拳，落在江蕴身上的视线，越发阴冷。
　　江蕴：“莫非，以陈军师的惊世才华，竟解不出这小小棋局么？”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陈麒身上。
　　陈麒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的那场流觞宴上，他屈辱地跪在水榭前，周围无数或探究或轻蔑或嘲讽的目光刀子般落在他背脊上，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到过这种感觉。
　　自从来到隋都，虽然计划屡屡遭到破坏，可隋衡对他的信任并未消减，甚至已经为他拟定好了一个重要职位，昔日那些看不起他的江南名士公卿，全都上赶着巴结他，讨好他，他在隋都的仕途堪称扶摇直上，前路光明，一片平坦。
　　可偏偏冒出一个楚言。
　　在他最春风得意时，以这种方式当众羞辱他。
　　陈麒几乎要掩藏不住眼底的阴鸷。
　　但他知道，这种关键时候，当着隋衡这个新主君的面，他绝不能有任何一丝失态。
　　他迅速恢复了冷静，道：“公子言重了，玲珑棋局，世间勘破者能有几人，陈某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冒犯。”
　　江蕴没再说什么。
　　看向仍在拈着棋子沉思的隋衡，问：“殿下想出来了么？”
　　隋衡道：“你坐过来些，孤有一个地方不是很明白。”
　　江蕴便起身，离他近些坐下，问他哪里不懂。
　　隋衡：“手。”
　　江蕴伸出右手，立刻被他握住。
　　隋衡：“孤想，握着你的手，孤会想得快一些。”
　　“……”
　　然而整整一个上午过去，隋衡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下午，对战没能继续。
　　因为江蕴病了。
　　江蕴咳疾又发作了，且比以往的几次都要厉害，服过药后，依然低咳不止。
　　隋衡知道，这多半是他前两日积攒下的病患终于全部发作了，他心里忽然难过得厉害，走进帐中，见江蕴依旧如往常一般，靠在床头看书，再也忍不住上前，把人紧紧抱住，道：“对不起。”
　　江蕴又咳了声。
　　道：“我没事。”
　　隋衡道：“都是孤不好。”
　　江蕴拍拍他肩，语调轻快：“我真的没事，我还等着殿下破我的棋局呢。”
　　隋衡阴郁着脸：“你就别笑话孤了。”
　　“你的棋局，孤这辈子怕都破不了了。”
　　“孤向你弃子认输还不成么？”
　　江蕴嘴角轻轻一扬，道：“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殿下欠我一子，以后再见了我，要弃子认输的。”


第67章 玲珑棋局16
　　就在这时，江蕴忽感觉到，腹中那股暖流再度闪动了下，像只调皮的小蝌蚪一般。
　　江蕴怔了怔。
　　下意识想伸手去摸。
　　隋衡问：“怎么了？”
　　江蕴道：“你不要动。”
　　这两日，这股暖流出现的很频繁。
　　虽然依旧躲猫猫一般，但江蕴发现，每当他和隋衡有亲密接触时，会更容易激发它。
　　隋衡当然不舍得动。
　　江蕴仔细感觉着，果然没多久，暖流再度闪动了一下，像一股流窜出去的内力一般。
　　暖洋洋的，很舒服。
　　江蕴感觉经脉都热了很多，小声道：“殿下可以松手了。”
　　小情人声音轻轻软软。
　　隋衡其实还没有抱够，但嵇安在外禀报说，太医来了。
　　两名院首战战兢兢的进来。
　　他们这个年纪养生是头等大事，所以亥时一过，早早就上床就寝了，但蛮横的太子要求他们必须一刻内赶到太子府就诊，还同时召了他们两个。
　　两名院首不敢说什么，进屋行过礼，便恭敬来到床帐内，给江蕴把脉。
　　江蕴其实并不想隋衡这样大费周章，因他只是受了点风寒，犯了咳疾而已，就算不服用汤药，暖一暖也就好了。
　　但隋衡不肯。
　　两名院首轮流把脉。
　　把的过程中，俱露出迷惑震惊的表情。
　　隋衡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见他们不吭声，便觉得有大问题，皱眉问：“到底怎么了？”
　　两名院首对望一眼。
　　小心翼翼问江蕴：“公子近来可还有其他不适？”
　　隋衡代答：“都是孤，前阵子脑子抽风，逼他到冷屋子里去住，害他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
　　“饮食和睡眠上呢？”
　　依旧是隋衡答：“爱犯困，爱吃酸的，还吐了回酸水。”
　　“……”
　　两名院首露出凝重色。
　　资历较老的左院首又问：“公子最近，可感觉腹中有奇怪气息盘旋？”
　　江蕴点头。
　　左院首脸色越发凝重。
　　他沉吟许久，道：“若老臣所料不差，应是那枚吉祥蛋的原因。”
　　隋衡心倏地一沉：
　　“那蛋有问题？”
　　左院首忙道：“不不，殿下莫要误会，吉祥蛋本身并无问题，但吉祥蛋乃天赐的圣物，按照医书上所说，服食者，很容易出现胀气现象，会引发恶心、嗜睡等症状，极类似……”
　　“类似什么？”
　　“类似有孕。”
　　“……”
　　隋衡沉声问：“那要如何治？”
　　这回换右院首答：“辅以适当的汤药，将祥气引出体内即可。”
　　按照医者原本的说法，其实应该称为浊气，但吉祥蛋是祥瑞之蛋，不能亵渎冒犯，所以这位院首谨慎的改了说辞。
　　“至于咳疾，倒无什么大问题，公子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静养。”
　　隋衡命他们立刻去开疏导胀气的方子。
　　而后坐回帐中，心疼地问：“你腹中有胀气，怎么也不知和孤说？”
　　江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那股暖流，其实并未给他带来过什么不适，甚至还暖洋洋的，很舒服。
　　而且……
　　江蕴不知想到什么，出了会儿神，没有再说话。
　　隋衡以为他累了，道：“孤先扶你躺下，好不好？”
　　江蕴点头，躺下小睡了一会儿，嵇安就把煎好的药汤送了过来。
　　隋衡接过，让江蕴靠在枕上，亲自喂江蕴喝。
　　但江蕴刚喝了一小口，就感觉腹中那股气息忽然激烈地闹腾起来，撒泼打滚儿一般，显然极抵触这汤药的进入。
　　江蕴一怔。
　　隋衡紧张问：“可是难受了？”
　　江蕴看着他手里的汤药，忽道：“今晚能不能先不喝了？”
　　“为何？”
　　“我感觉，那股气息，好像已经消失了。”
　　“……”
　　隋衡不敢相信。
　　“只喝了一口，就管用了？”
　　“嗯。”
　　隋衡忍不住伸手，往小情人腹部摸了摸。
　　方才还激烈跳动的气息，立刻装死不动。
　　等隋衡手一离开，又撒泼耍赖一般，闹腾起来。
　　江蕴：“……”
　　江蕴道：“真的不用喝了。”
　　隋衡半信半疑。
　　江蕴就说自己不喜欢这药的味道，让他端出去。
　　隋衡再三确认小情人没有其他不适症状后，才起身，端起药碗出去了。
　　江蕴伸手，试探性往腹部摸了摸。
　　那股气息立刻亲昵在他掌心位置蹭了蹭，恢复了之前的欢悦气息。
　　但等隋衡回来，一靠近，就又老鼠见到猫一般，消失不见，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静养了两日后，江蕴咳疾好了很多。
　　这段时间，隋衡屡屡被隋帝召入宫中，处理骊山后续事宜，其实并无多少时间留在府中。
　　江蕴闲时就和十方一道去玲珑塔，接受四方挑战。
　　隋都玲珑棋局，经由文人士子之口，很快传播整个江北之地，许多其他江北小国的学子也慕名前来挑战。
　　因挑战者必须以“天下”“苍生”为棋名，来进行对弈，当他们望着棋盘上纠缠厮杀的黑白棋子时，便忍不住会思考天下与苍生的关系。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这天下人，不就是芸芸苍生么。”
　　“天下再大，也永远不可能大过黎庶苍生，所以这一局，注定无解呀。”
　　茶余饭后，处处能听到文人学子们有关“天下与苍生”这个命题的辩论。
　　江蕴坐在马车里，听车窗外飘来的议论声，不由轻轻扬起嘴角。
　　十方陪坐在一边，忍不住道：“小郎君这两日似乎心情很好。”
　　江蕴没有否认。
　　甚至想，他心情应当是好的。
　　因这两日，他明显感觉到，经脉里内力蓬勃涌动，已经有彻底恢复的迹象。
　　车窗外春光明媚，春色正好。
　　江蕴隔着车窗，看到之前去过的那家名为太白居的酒楼，便命护卫停车，和十方一道去买了些梅花糕和松果酒。
　　出来时，就见隋衡立在马车旁。
　　隋衡直接上前把人抱起，看到江蕴手里的一小坛酒，皱眉：“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又贪酒？”
　　江蕴亲他一下，道：“我只喝一小杯，剩下的都留给殿下。”
　　隋衡其实不怎么喝果酒，他更喜欢烈酒。
　　但既是小情人亲手买的，自然比世上任何烈酒都好。
　　他挑眉道：“那孤得先检查一下，你功课学得如何，若学得好，孤就允你喝。”
　　江蕴耳根一红，又亲他一口。
　　回到别院里，陈麒已在葳蕤堂前等候。
　　见隋衡抱着江蕴进府，他忙低下头。
　　隋衡问他何事。
　　陈麒道：“之前殿下命臣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江国那名内官，已经到了隋都。他说，他愿当面向殿下禀报。”


第68章 玲珑棋局17
　　隋衡立刻想起，是他之前命令陈麒务必查清楚的有关江国太子十一岁被劫之事。
　　然而此刻小情人温软在怀，隋衡并不是很想听那个伪君子与丑八怪的陈年旧事，他问了句：“人在何处？”
　　陈麒道：“暂住在驿馆中，他很谨慎，说握有重要证据，必须面见殿下后才能呈上。”
　　隋衡点头。
　　道：“孤知道了，不过孤今日没空，让他明日再来吧。”
　　陈麒应是。
　　左右人已经到了，早一日晚一日区别不大。
　　但陈麒仍惊讶于隋衡的态度，准确说，是隋衡对江蕴的宠溺程度。
　　他不傻，自然能看出，隋衡没空，并非真的没空处理事务，而是这久违的空闲时间，要留给其他人。
　　陈麒余光扫见了那抹柔弱无骨般趴在隋衡肩上的青色身影，也看到了隋衡手中拎的酒。
　　陈麒行礼告辞。
　　隋衡狭长凤目看他一眼，道：“军师的辛苦，孤都看在眼里，军师也回去好生歇一歇吧。”
　　颜氏一倒，朝中出现大量文官职位空缺，隋衡势必要安排一些自己人进去，数量不必太多，免得引起皇帝忌惮，但如兵马司这样的关键部门一定要有。春日宴后，隋衡在陈麒帮助下，招揽了不少来自江南各地的人才，同时，年轻太子立志与世家对抗的决心，也吸引了很多江北寒门出身的学子效忠。这些人，都将成为隋衡日后横扫江南、攻打江国的重要助力。隋衡有意让他们进入到隋都朝堂里，补足自己在文官方面的劣势，所以这阵子，所有人都在积极表现立功，包括陈麒。
　　陈麒一直担着军师之位，职位安排上，自然不能太低，隋衡有两个目标职位，还在衡量中，没有最终确定。
　　陈麒自然隐约猜到是哪两个，他更中意其中更高更有实权的那个，但那个职位，有几个有力的竞争者，他必须表现得更出色，才能获得隋衡更深的信赖。
　　听隋衡如此说，陈麒立刻明白是何暗示，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的谢恩，告退。
　　走到别院门口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说笑声。
　　其中一道，软绵如小猫一般，玉落清泉，勾人心魄。
　　陈麒脚步轻顿，继而生出些不甘的庆幸。
　　庆幸那个楚言，只是太子的枕边人，而非谋士一类。
　　否则他所谋求的职位，断然落不到他手中。
　　从春日宴到孟辉家眷，再到最近的骊山兵变、玲珑棋局，此人接连两度“凑巧”破坏他的计划，并以过人的手腕与本事，说服左相即墨清雨出手相助，挽救殿下于危难，立下不世大功，这两日更是凭着一个玲珑棋局名声享誉江北。
　　学富五车如陈麒，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难缠且实力强大到可怖的对手。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同时将这么多才艺研习到此等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篇凭着春日宴名声大噪的《春日赋》，他事后也有暗中研读，其文字之飘扬清灵，的确远胜于他，也难怪连即墨清雨那样的当世大儒都为之折服。
　　这个人，究竟是谁。
　　陈麒再一次忍不住想。
　　陈府的马车已在等候，陈麒收回思绪，登上车，吩咐：“回府。”
　　殿下要和小郎君在凉亭饮酒，这是难得的雅事，嵇安很高兴，立刻领着宫人去准备了适合下酒的糕点和小菜。
　　微风簌簌，满院花香。
　　江蕴刚喝了两小盏，就被隋衡捞到了身上。
　　江蕴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跪坐在他怀中，依旧软若无骨的趴在他身上，控诉：“我还想喝。”
　　隋衡道：“孤喂你如何？”
　　他喂法很无耻，并非端着酒杯直接喂，而是先自己喝了，噙在口中，而后再堵住江蕴的唇，一点点送进小情人嘴里。
　　江蕴被他喂得面红耳赤。
　　但却没有抵触，被他喂了两盏后，也学着他的方法，噙了一口在齿间，反喂回去。
　　美人纤长羽睫在眼底晃动。
　　江蕴问：“好喝么？”
　　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隋衡还在回味，简直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中，道：“技术不错，学得真快。”
　　江蕴便轻声道：“我还学了更好的，今日，殿下一道检验下如何？”
　　“学了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他这模样，简直就是一只勾人的小狐狸。
　　隋衡身体不可避免的又有了反应。
　　江蕴故意蹭他：“殿下抱抱我，好不好？”
　　隋衡：“……”
　　隋衡哑声道：“待会儿你可不许再半路咬孤那里。”
　　“那咬哪里？”
　　“就不能不咬？孤不也让你畅快了？你到处乱咬，孤每日都要被朝臣们笑话。”
　　“可殿下的时间太长了。”
　　“……”
　　隋衡板着脸：“那也不许咬，不然，孤就把你绑起来。”
　　他如此这般，威胁了一通。
　　江蕴一点都不怕。
　　江蕴甚至还使坏，故意伸出脚尖戏弄他。
　　“我知道，殿下不舍得的。”
　　“谁说的，孤这回是真狠下心了。”
　　江蕴环着他颈，眼睛轻眯，望着灼灼绽放的满院春华，没有说话。
　　“这就吓怕了？”
　　隋衡笑吟吟问。
　　江蕴答非所问道：“隋都的春日真好。”
　　“那是自然，等过阵子，孤忙完手头的事，就带你去骊山上骑马踏青放风筝去，等晚上就直接歇在骊山的行宫里，喝酒烤肉，坐在行宫的屋顶上看星星。骊山的天空，和别处不同，浩瀚壮丽，星辰璀璨，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江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道：“那应是人间一等一的美事。”
　　“我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星星呢，真想去看一下。”
　　隋衡轻轻吻了下小情人额心，道：“一个星星而已，你若喜欢，孤就是飞到天上，也得给你摘下来。”
　　江蕴噗嗤笑道：“那我得赶紧给殿下做一对假翅膀才行，免得殿下得意忘形，半路掉下来。”
　　隋衡极少见江蕴笑得这般肆意。
　　他感觉眼睛被晃了下，想，他一定要让他一辈子都如此开怀，如此肆意才好，挑眉道：“这种体力活，孤哪里舍得你做，孤想好了，到时候，让人做一只能载人的机关鸟去，载着咱们上去。”
　　“至于你，身娇体贵的，就负责给孤暖床就行。”
　　江蕴嘴角轻扬，听他说着。
　　不由想起在陈国崖底，初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粗野蛮横的登徒子，却没料到，兜兜转转，与他发生了这么多牵扯。
　　还来到这个陌生的都城，在这座别院里，与他共度了将近一月的时光。
　　一个月，在漫长的人生里，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
　　就像这春日里的一场梦。
　　只是，能经历这样一场梦，也不枉此生了。
　　日光温柔的洒在两人身上，江蕴不想动，隋衡也不舍得松手，难得有此惬意相偎的时光，直到夕阳落下，暮色四合，两人才磨磨蹭蹭地饮完一壶松果酒。
　　隋衡怕江蕴着凉，不敢久待，直接把人打横抱回屋里。
　　江蕴躺在榻上，墨发散落，仍缠着隋衡不放。
　　嵇安送来了醒酒之物。
　　江蕴道：“不要喝。”
　　“殿下抱我去床上，好不好？”
　　隋衡觉得今日的小情人，似乎格外黏人，低声道好，便把人抱起，放进床帐内。
　　江蕴自己先解了玉带外袍，然后就开始解隋衡的外袍。
　　隋衡道：“孤还没洗澡呢。”
　　“今日可以不洗。”
　　“我不嫌弃殿下。”
　　江蕴畅快恣意地笑着，手指软绵绵的在隋衡腰间摸索半天，也没解开。
　　这副可爱又勾人的模样，委实动人心魄。
　　隋衡忍不住覆身压下，刮了刮小情人精致的鼻头，道：“平日都是孤伺候你，把你骄纵的，连个衣带都不会解，换成旁人家小妾，一定会失宠的。”
　　江蕴又吻了他一下，然后搂住他脖子。
　　道：“我喜欢被殿下骄纵着。”
　　隋衡失笑。
　　“孤还不够骄纵你么？”
　　即使知道你身上有无数秘密，可能是孤永远都查不清，弄不明的，也不舍得将你丢弃，让你受任何委屈。
　　江蕴眨眨眼：“要更骄纵才行。”
　　“我真的……很喜欢殿下。”
　　“喜欢到，不想读书，不想做文章，不想早起，不想做任何上进的事。殿下也如我喜欢殿下一般，喜欢我么？”
　　隋衡一愣，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们从未如此刻一般，互诉衷肠，他一直以为，这一段感情里，一直是他一厢情愿，强迫他多一些。他霸道惯了，习惯将喜爱的东西占为己有。
　　隋衡哑声道：“孤以为，你心里会怨孤，将你强行带到这里。”
　　江蕴轻声道：“起初是有的，不过，殿下对我太好了，我控制不住地，就喜欢上了殿下。”
　　昏暗烛火光芒中，那双乌眸澄澈明亮，比骊山上空的星子更明更亮，也更漂亮。
　　“殿下还没回答呢，殿下喜欢我么？”
　　“孤当然喜欢。”
　　隋衡低头，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犹如亲吻珍宝。
　　“从小到大，孤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
　　“孤想和你白头到老，一辈子都不分开，孤想把自己的福气，自己的运气，统统都给你，孤要你和孤一样，长命百岁，福寿无双。”
　　江蕴伸指，轻轻按在他唇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而后仰头，深深吻了上去。
　　帐中身影交叠，烛火彻夜未歇。
　　黎明将至，天色最浓黑之时，江蕴醒了过来。
　　身边人依旧在熟睡，手臂仍紧紧圈着他腰。
　　江蕴支起身，覆在那面坚实的胸膛上，从额心开始，一路绵长而依恋地慢慢亲吻下去。
　　隋小狗，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在心里道。
　　一刻后，江蕴起身，如往常每一日一样，优雅从容地穿好衣袍，束好玉带。
　　他起身来到榻边，将仍散落在案上的书收起，放回书架，便推开窗，往外望去，天色正浓黑，东方一缕青色，若隐若现。
　　一树红梅，在院中烨烨绽放。
　　江蕴探手到窗外，折了一枝梅花下来。
　　艳红的花瓣上，沾满晨露。
　　江蕴把玩片刻，起身，将梅花放到隋衡枕边，最后一次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心，推开门，身影如惊鸿掠过，没入未起的晨光中，消失不见。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再见了，隋小狗。


第69章 高台琴响1
　　郑贤坐立不安的待在驿馆中， 几乎彻夜未眠。
　　他是因罪被逐出江国王宫的内官，这些年，躲躲闪闪，一直藏匿在别国生活，如果不是陈都建招贤台的消息经由行商之口，传入那座偏僻的道观中，他可能一辈子都要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过着没有盼头，不见天日的日子。
　　但现在因为手握一个秘密，他迎来了飞黄腾达、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为人谨慎，再三确认对方能让他亲自面见隋国太子，禀明内情后，才一咬牙，怀着孤注一掷、奋力一搏的斗志，赶来了隋都。
　　但不知何故， 那位隋国太子，并没有立刻召见他。
　　这有些不寻常，据他所知，隋国太子与旧主江国太子有旧怨，昔日因曾险些被其手下谋土射断一条手臂，十分痛恨江国太子，所以才不惜花费巨力建招贤台，重金悬赏，搜集江国太子伪造德名的证据。
　　他提供的这桩“罪证“直指江国太子的血脉和江国王宫一桩隐秘，应比那些所谓名土提供的不疼不痒的证据惊险刺激得多，一旦揭开，必将在整个江南之地引发轩然大波。依着隋国太子对江国的痛恨程度，应当对他所提供的的消息十分感兴趣才对。
　　郑贤的心情，就和案上随风闪动的烛火一般摇曳不定。
　　他心情焦灼地饮了一碗茶水，察觉到有些凉了，暴躁地命令驿使给他换一壶新沏的热茶过来。
　　然而这个时辰，驿使都已经睡了，并无人会专门留在房外伺候他。郑贤不由羡慕起那些仆从环绕，不仅有家仆贴身十二时辰伺候，夜里还有美姬美妾负责暖床的达官贵人。
　　他是从王宫出来的，见过世间最锦绣富贵之所，即使卑贱如蝼蚁，也梦想一朝能够平步青云，改写命运。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他抓住这个机遇，很可能也将在繁华的隋都安身，拥有自己的豪宅和美妾仆从。
　　思及此，郑贤的心情又平和许多。
　　“就算今日不见，明日也定会见的。”
　　“成大事者，需要沉得住气才行。”
　　郑贤在内心宽慰告诫自己一番，又灌了口凉茶，便起身来到床前，脱下外袍和鞋袜，准备上床休息。
　　就在这时，案上烛火忽然剧烈晃动了下。
　　郑贤常年东躲西藏，早就练就了常人没有的敏锐，他正脱鞋袜的手一顿，警惕抬头，环视一圈。四下寂然无声，狭小的驿舍里，陈设简单方便，桌椅圆案，都笼在烛火光芒下，并无什么异常。
　　然而这时，灯烛上的火焰忽然又晃了下。
　　“谁？！”
　　郑贤当即绷直身体站起，紧张地喊了声。
　　这一路行来，他乔装改扮，转走小路，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此刻，无形的恐惧却如看不见的网，密密麻麻，将他包裹了起来。
　　“吱呀“一声轻响。
　　郑贤惶然望去，才发现东南方的一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角。
　　夜风漏进来，所以才搅动了烛火。
　　郑贤长松一口气，刹那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有气无力的抬起胳膊，擦了擦额上汗，起身来到窗户边，准备将木窗合上。
　　手刚触到窗棂，他就愣住了。
　　因一道清瘦的影子，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印到了窗上。
　　人影无声站着，侧影萧疏，袍带飞扬，风雅无双，犹如……鬼魅。
　　郑贤猝然睁大眼，因惊恐到极致，即使张大嘴，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浑身肌肉都颤抖起来，犹如风中落叶。
　　郑贤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的机会，因一根细如发丝，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细线，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
　　隋都城门虽然寅时三刻才正式开启，但街道两侧卖早点的商贩却早早就起来准备食材了，一些制作复杂些的，甚至要起得更早。
　　卖白糖糕的李四亦是如此。
　　神武大街上做白糖糕的糕点铺不下五家，但李家白糖糕，因为口感软糯，甜而不腻，且糕中加入了秘制的桂花糖，是最受欢迎最受好评的一家。
　　为了能吃上第一口新鲜热乎的白糖糕，隋都城的达官显贵，甚至都会一早遣仆从来李氏糕点铺前排队。等到中午和傍晚用膳时间，糕点铺前经常会排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堪称一糕难求。
　　今日李四起得更早了些，刚到寅时，就做好了第一笼白糖糕。
　　他本以为，这个时辰，应当还没有人过来买糕，不料刚打开铺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小郎君已立在阶下等候。
　　小郎君一袭青衫，清清雅雅，立在晦暗的晨光中，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天上月，水中玉，世上一切美好之物，都形容不出他的明秀与风雅。
　　李四呆了呆。
　　“请问有白糖糕么？”
　　一道玉落清泉般好听的声音，将李四唤醒。
　　李四忙点头∶“有，有的，刚做好的，正热腾腾呢。
　　江蕴从袖中摸出一颗金豆子，放到柜台上。
　　“我要一块。”
　　“不必找零了。”
　　李四被对方通身风华所摄，忙不迭地进去，亲手打包了一份白糖糕出来，交到江蕴手中。
　　“有些烫，公子小心拿。”
　　李四嘱咐着。
　　糯米的清香混着桂花的馥郁扑面而来。
　　江蕴眼睛一弯，朝他道谢，便转身走了。
　　李四立在阶前，怔怔望着那神仙一般，悠然行走在晨风中，青色袍袖随风轻扬的年轻小郎君，才恍然想起，忘了找零，然而只一刹那的功夫，等他再抬头，那惊鸿一般的青色身影，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隋衡睁开眼时，依旧感觉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他从未有过这种神志不清的感觉，缓了缓神，才撑着身子坐起。
　　昨夜只是喝了一些松果酒而已，怎会这么大的反应，他揉着额心，习惯性地伸臂往旁边捞去。
　　这一捞，却捞了空。
　　他转头，才发现里侧空空荡荡，衾被已工整叠起，并无心以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隋衡有些意外。
　　昨夜他们那般荒唐，按照惯例，小情人多半要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的，今日竟然起得这般早。
　　隋衡紧接着看到了枕边的那束梅花。
　　花色灼灼，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显然是新采的。
　　至于是谁采的，不言而喻。
　　隋衡握起花枝，把玩了片刻，不由失笑，这两日是怎么了，又是向他吐露真心，又是送他花的。
　　他心里如灌了蜜一般甜，晃了晃脑袋，驱散那挥之不去的昏沉感，神清气爽地穿好衣袍起身下床。
　　等出了床帐，发现榻上也没有人。
　　榻边小案上，还摆着昨夜没喝的醒酒汤。
　　隋衡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他云里雾里地走出房门，见嵇安已领着宫人立在廊下候着。
　　嵇安已经等了不短时间，因马上就到卯时早朝时间.殿下依旧迟迟未醒，多半要迟到了，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
　　嵇安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提醒一声，房门突然打开，隋衡走了出来。
　　嵇安忙上前，准备侍奉他盥洗更衣。
　　隋衡视线迅速扫视一圈，问∶“阿言呢？”
　　稽安一愣。
　　“楚公子不是和殿下在一处么？”
　　隋衡没有理会嵇安，大步往后面花园而去。
　　他知道，他有晨读的习惯，有时候会一早到凉亭或花园里看书。
　　隋衡走得很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然而花园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花匠在摆弄花草，并没有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隋衡愣了下，又霍然转身，往回走。
　　嵇安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带着宫人急急追来，问∶“殿下要做什么？”
　　隋衡脚步倏地一滞带。
　　他一时也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很快想起来。
　　他步履如风，选准一个方向，大步而去。
　　嵇安愈发摸不着头脑，只能跟在后面一路跟着跑。
　　隋衡进了西院。
　　他想起来，江蕴在这里住过，多半是还有随身物品或者喜爱翻阅的书籍在这里，没有来得及搬回去，所以他一大早就过来取。
　　隋衡穿过长廊，直接来到最里面的屋子前。
　　他一定是坐在窗后看书的。
　　大早上的，竟然同他玩这种游戏。
　　隋衡嘴角一挑，几乎是胸有成竹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天色已经亮起，日光穿窗而入，无数尘埃在日光中翻飞起舞，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隋衡嘴角笑意消失，发疯一般走到床帐前，揭开床帐，里面昏暗一片，只有枕旁放着一本书。
　　什么都没有。
　　殿下…
　　嵇安跟进来。
　　他从未在隋衡脸上看过如此可怕的神色，他已经从殿下一系列诡异的行为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哑了片刻，道∶ “兴许，兴许小郎君是出去了……
　　然而别院的大门还没有开，且守卫森严。
　　小郎君柔柔弱弱，不会武功，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去。
　　这一句，却像给隋衡注入了一剂强心药。
　　“对，他可能出去了。”
　　“他可能去买梅花糕，松果酒。
　　他说着，双目重新焕发亮色，又大步出西院，往府门方向走去。
　　侍卫们见太子神色阴煞，忙垂首行礼。
　　隋衡也不问为何府门还关着，他喝令侍卫开门，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太白楼还没到营业时间，但老板连同全楼的伙计，悉数被抓了过来。
　　年轻的太子双目阴鸷坐在酒楼大堂里，让他交出人。
　　老板战战兢兢地表示，因为通宵达旦地经营，酒楼一般中午才开门，梅花糕与松果酒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售卖。
　　他们绝没有擅自拐走殿下心爱的小郎君。
　　但隋衡不信。
　　隋衡逼着他们回忆，交人。
　　老板肝胆欲裂，欲哭无泪，伏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
　　一直儒持了近一个时辰，有亲兵过来低声禀∶“属下排查了所有街道，找到了个曾看见讨小郎君的人。”
　　“他描述的客人特征，跟小郎君很像。”
　　李四被带了过来。
　　隋衡问∶“你见过他？”
　　“是，那小郎君天色未亮时，曾来小的店中买了份白糖糕……他、他还和小人店铺外的一名乞丐交谈了几句，送了他两颗金豆子。”
　　“交谈什么了？
　　“小郎君说，他……他患了绝症，不想拖累夫君，准备找个地方自戕去。”
　　作者有话要说∶江江∶萧蝶情深。


第70章 高台琴响2
　　所有人呼吸一滞。
　　隋衡面无表情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的思绪神智，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全部搅乱了。
　　他茫然地想，为何他不知道他一早起来买白糖糕去了，昨日去太白楼接他时，他怎么不知道顺便为他买一份。
　　他想吃白糖糕，为什么不同他说。
　　他身子那么娇弱，应当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那家铺子吧，天还那么冷，他会不会再冻病。
　　他真是个混账，竟然毫无察觉。
　　隋衡站起来。
　　往外走了两步，忽回头问∶“你刚刚说，他去哪里了？”
　　李四一愣，战战兢兢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隋衡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他提起步，继续往外走了。
　　走到酒楼门口时，隋衡忽又停步，抬头往上看去。
　　他想起不久前，他就坐在二楼那间临窗的雅室里， 佯装与人喝酒谈事，实际上视线一直往外望，等着稀安按照计划引他过来。
　　终于，他看到他一袭青衫，优雅宛静地从车内步出。
　　他唇角轻扬含笑，立在融融春色中，比满城春色都要光彩夺目。
　　他忍不住怦然心跳，期待他上楼，期待他经过雅室门口，看到他身边伶信环绕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亲兵站在后面，见太子突然又停下，着了魔一般仰头望着上方某处，都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太子无故缺席早朝，招呼都不打一声，连隋帝都特意派内官来询问。
　　嵇安和高恭不敢说出内情，只含糊说殿下一早有要事出门了。这一出门，一直到傍晚，隋衡都没回来。
　　两人不敢再隐瞒下去，商议一番后，悄悄进宫将此事禀报给了颜皇后知晓。
　　颜皇后大惊，立刻带着秦嬷嬷连夜赶到了别院。
　　隋衡深夜方归。
　　颜皇后已经等得心如火焚，忙从正堂走出来，见隋衡面色如常，衣袍齐整，墨冠也一丝不苟地束着，并未受伤或出其他意外，长松一口气，问∶“找到了么？”
　　隋衡没吭声，好一会儿，抬头∶“母后说什么？”
　　颜皇后∶“……”
　　颜皇后没好气∶“我问你，找到人没有？”
　　隋衡露出奇怪表情。
　　“他好好的，孤为何要找他。
　　“母后是故意来离间我们感情的么？”
　　“我们很好，不劳母后费心。”
　　颜皇后一愣，有些惶然望向秦嬷嬷。
　　继而涌起无尽的心疼，放缓声音，道∶“母后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他这样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是他的错，而不是你的错。你是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小郎君没有，他不识抬举，不知道珍惜你的疼爱，母后再给另找一个更好的就是。”
　　隋衡眼神一瞬阴沉得可怕。
　　颜旱后从未见过这样的儿子，仿佛一头六亲不认的狮子，仿佛她再多说一句，他就会扑过来撕咬她。
　　颜皇后不敢再刺激他，正想着说点什么好，隋衡忽然眼睛一红，在她面前，慢慢跪了下去。
　　“儿臣…”
　　隋衡抱住颜皇后，身体微弓，声音低哑哽咽∶“儿臣只喜欢他一个，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他。
　　“儿臣，究章哪里做的不好，他就这般无情地弃儿臣而去。”
　　颜皇后眼里的泪倏地也跟着掉了下来。
　　这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眼前这个儿子，是何等的骄傲，从小到大，无论受多重的伤，吃多大的苦，便是被颜氏欺压最厉害，最无助时，他都没有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颜皇后反手抚摸着儿子坚硬的脊背，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哪里做的不好，是他对不起你。”
　　“这世上，有很多事很多东西是不能强求的。你不要用旁人的错来折磨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儿臣哪里做的不好，惹他伤心，惹他生气了，所以他才会说都不说一声，便不告而别。”
　　说完，隋衡便慢慢站了起来。
　　他又恢复了最初的冷静之色，目光阴沉沉，透着惯有的锐利光芒，像暗夜里的苍鹰，仿佛刚才的伤心与脆弱都是颜皇后错觉。
　　“他一定是在跟孤玩游戏。”
　　“孤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他又循着回来时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
　　颜皇后脸色一变，忙吩咐左右侍卫∶“快跟上太子！”
　　可怜的大理寺卿直接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丢到了太子面前。
　　白日里，他已经被折腾了一天，满城去寻找试图自戕的人，筋疲力尽。
　　隋衡不管他累不累。
　　隋衡命他带人去骊山打捞尸体，丝毫不顾及这件事的可行性，也不顾这并不在大理寺的职责范围内。
　　“孤昨日向他允诺过，要带他去骊山行宫里踏青游玩，去行宫的屋顶上看星星，他若真要自戕，一定会选择那里。那里，承载着我们未来最美好的回忆。”
　　隋衡陈述完理由，就命令亲兵架着大理寺卿出发。
　　大理寺卿一大把年纪，已经很多年没骑过马，他真担心半路坠马，把腿摔断。但年轻的太子权倾朝野，已经是不可违逆的存在。
　　大理寺卿哭着上了马。
　　隋衡并没有干坐着等消息，他于深夜暴力破开慈恩寺的寺门，来到了玲珑塔。
　　他命亲兵全部留在外面，独自登上塔顶。
　　那片被命名为“天下“与“苍生“的玲珑棋局依旧静静悬在塔壁上，隋衡站在棋盘下，望着上面的黑白棋子出神。
　　“殿下欠我一子，以后再见了我，记得要向我弃子认输。”
　　隋衡耳边回荡着这句话。
　　他双目紧紧盯着棋盘，脑中浮现的，并不是黑白交错的棋局，而是他一袭青衫，优雅从容地布下一子又一子的画面。
　　他还欠着他一子，没有还给他呢，他怎么能消失不见。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隋衡枯坐在棋盘下，强迫自己去认真研究每一子的位置，走势，布局。
　　他一定要把这盘棋解出来，把那—子还给他。
　　主持听闻太子深夜登塔，以为太子是不甘心上次挑战失败，所以昼夜勤勉，一早，带着沙弥送来寺内素食。
　　隋衡自然不会吃。
　　但隋衡也不想回别院。
　　一踏进梅苑，他满脑子都是那道绵若无骨的身影缠着他，趴在他肩头，向他撒娇，向他说讨饶地话.被他戏弄地耳根红透的画面。
　　隋衡便在塔顶坐着。
　　慕名来挑战的文人士子都被太子府亲兵拦在了塔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偷偷抱怨两句，败兴而归。
　　临近正午时，陈麒来了。
　　陈麒是来向隋衡禀报郑贤在驿舍里暴毙的消息。
　　医官的判断是因病暴死，因为他们没有在郑贤身上发现任何伤痕。
　　但这件事实在太蹊跷太巧合了。
　　陈麒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听闻隋衡在玲珑塔，他斗着胆子过来求见。但等真见了面，看到隋衡脸色的那—刻，他忽然又不敢说了。
　　太子情绪显然不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会引起对方什么反应。
　　但那个楚言离奇失踪，陈麒其实是长舒一口气的，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失去这么一个劲敌，对他而来都是天降好事。
　　“军师有事？”
　　隋衡问了句。
　　陈麒先把郑贤的情况禀报了，没有说自己的猜想。
　　“孤知道了。”
　　隋衡淡淡说了句，就让他退下。
　　塔外风声猎猎，转身而退的那一瞬，陈麒在新任主君的眼底看到了一抹阴戾色。
　　出了隋都，江蕴并未往南，直接往江国方向去，而是往东转道，进入了齐国。
　　他知道，自戕那样拙劣的理由骗不过隋衡，他留下那句话，只是希望他能放下执念，忘掉他们这段孽缘。
　　以隋衡的行事作风，必会派重兵封锁边境，搜寻他的下落，就是掘地三尺，也会将他挖出来。往江国路途遥远，还要跨越重兵陈列的隋国边境和水流湍急的黄河，纵使他有轻功内力傍身，也风险太大。而从隋国入齐国，再经由齐境进入江国边境，就要安全多了。
　　齐都虽然也有风险，但和骁勇善战的三十万青狼营铁骑相比，那点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齐都有丰富的联络工具，可以帮他联络到范周等心腹。
　　在客栈休整了两日后，第三日，江蕴方出门寻找合适的联络方式。
　　他出行戴着幕离，并不以真面目示人。早上客人还不多，客栈老板是一对热心肠的夫妇，见江蕴出来，立刻热情问∶“小郎君可要用早膳？”
　　江蕴本想婉拒，但这时，腹中那股热流忽闪动了下，继而，他罕见地感到些许饥饿，便请老板准备一份清粥和一碟糕点，而后拣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去。
　　随着日头渐高，越来越多的人流涌入街道，客栈里堂客也多了起来。
　　江蕴不紧不慢吃着，吃到一半，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喧哗声。
　　“长乐侯，田将军。”
　　老板立刻一团和气的迎上来。
　　两个衣着锦绣的人带着仆从走了进来，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但齐都人人都知道，长乐侯乃烈王一母同胞的兄弟，田将军则是田猛的同族兄弟田野，和田猛一样体格彪壮，残暴不仁。之前田猛在时，田野处处被田猛压着，田猛一死，田野春风得意，最近经常和长乐侯一道出来鬼混。
　　但真正吸引人的并非长乐侯与田野，而是他们身后，被用锁链拖着的两名绝色少年。少年俱一身雪袍，肌肤如雪，天生媚骨。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你们没有良心。汪哇哇。


第71章 高台琴响3
　　那是两名坤君。
　　因为青雀台的存在，齐烈王经常会一时兴起，将坤君当做礼物赏赐给臣下。
　　但坤君珍贵，也不是准都能得到。
　　这两名少年坤君是田野上次随烈王一道狩猎时，因表现勇猛突出而获得的奖赏。
　　齐国猛将很多，田野并排不上号，为了得到这个奖赏，田野下了不少功夫，还险些被野能咬断一只胳膊。这段时日田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这两名坤君带在身边炫耀。
　　为了彰显自己的主人地位，他命人给他们戴上锁链，一路拖着走。其中一名少年，肩脾骨直接被穿透，后背雪袍上一片血迹斑斑。
　　长乐侯道∶“这么精致的玩意儿，你也忍心如此对待？”
　　田野不屑∶“正因为是玩意儿，才更要费功夫打磨，让他们知晓尊卑贵贱。”
　　其实很多年前，田野也曾有机会得到一名心爱的坤君。
　　他暗中相了很久，快轮到手时， 没想到最后被权势更高性格蛮横的田猛横刀夺爱。
　　田野一直为此事愤愤不平，可田猛是齐国第一猛将， 深受烈王喜爱，他纵使不平，也只能憋着忍着。
　　现在田猛死了，罩在他头上的阴云也终于散去，他终于凭借努力， 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坤奴。
　　但和当年那个比，这两个只能算是中人之色，且性情也乖顺无趣得很。田野完全把他们当做玩物对待。
　　他和田猛一样，都有施的癌好，虽然远比不上田猛心M狠很手辣，但析磨起人来，也颇有一番手段。
　　两名坤君本就怕他，听了这话，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长乐侯身为烈王之弟，府中也养着不少坤君，但他怜香惜玉，都是用各种金贵之物娇养着的，和田猛田野兄弟截然不同。
　　长乐侯觉得田野在暴殄天物，但他不会说出来，依旧笑呵呵的和田野谈笑风生。
　　两人一道往二楼雅室走，上楼过程中，田野视线忽然一顿，落到一楼大堂角落里临窗的那个位置上。他如野狼嗅到美味的食物般，目光一瞬锐利起来。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长乐侯见田野突然停下，也跟着停下来。
　　循着他视线一看，就见大堂角落里坐着一个头戴幕离的小郎君，一袭青衫，优雅坐着，露出的手指白皙如玉，正不紧不慢吃着糕点。
　　长乐侯也愣了下。
　　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长乐侯虽不如田野暴虐，但也是风月场上的高手，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他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个稀世美人。
　　只是长乐侯是个谨慎的人，他身边不缺美人，即使眼馋心动，也绝不会轻易招惹来路不明的人，他劝田野∶“段息月眼下正大力推行衡平令，限制贵族权力，前阵子不少人都撞在了枪口上，被他严厉惩治，如今连王上都让他三分，满齐都的权贵都在他面前夹着尾巴做人，本侯劝将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给他抓住把柄。那可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惯会拿咱们这些人开刀，去营造自己的美名。”
　　田野收回视线。
　　和长乐侯一道在靠近楼梯的雅室坐了，道∶“怎么连侯爷都怕那姓段的？依我看，如今这齐国，都快要成为那姓段的天下了。”
　　长乐侯有苦难言的叹口气∶“谁让王兄信任他呢，王兄那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他能捧上天去，根本不管下面人如何看。本侯这个便宜弟弟，哪里比得上名扬天下、深受百姓爱戴的段侯。”
　　“段息月虽自谦不肯受封段王，可王兄依旧让人将封王的圣旨送去了段侯府，并当着满殿朝臣的面，与他结为异性兄弟。如将军所说，这齐国的天下，的确有一半要姓段呐。”
　　田野近来春风得意，若非要说烦心事，就来自这位段侯了。
　　段侯如今掌着齐国军政大权，烈王对其言听计从，连官员任命都交与他决断。田野上回狩猎时讨好了烈王，按理应该有加官进爵机会的，但任命书到了段侯那里，被否决了。段侯推荐了另一个人上去。
　　烈王自然无所谓，于田野而言，却错失了一个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
　　但段侯权势滔天，在百姓中威望极高，田野不敢公开表达不满，他今日叫长乐侯出来，也是希望借看喝酒聊天的机会，让对方帮着出出主意，最好能暗中经营一番，没料到长乐侯高然也是个没骨气的，如此惧怕段侯。
　　江蕴吃完早点，依旧往案上放了颗金豆子，就起身离开了。
　　田野一直注意着外头的情况，见状，立刻唤来心腹，悄悄吩咐一番。
　　江蕴出了客栈，去寻找联络之物。从齐都将暮云关，也需要跨越一段长长的黄河天堑，传信的工具，必须体力丰沛，有持久的耐力才行。
　　齐都墨家势力很大，墨家擅造机关，近几年研制出了一种机关鸟，外形栩栩如生，和普通的鸟儿，看不出区别，但只要启动机关，能连续飞行三天三夜不停歇。
　　三天跨越黄河足够了。
　　售卖机关鸟的地方很多，但质量良莠不齐，很容易买到残次品，需要仔细筛选，江蕴刚走到街上，就察觉到后面有尾巴跟随。
　　他并不着急甩掉，慢悠悠的逛了几家售卖笔墨纸砚的店铺后，方转入一条人流很少的窄巷中。
　　田野派来的两名心腹在巷口探头探脑，见机会终于来了，他们迅速蹿入巷中，欲把人擒住，结果刚冲进去，就见巷子里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个鬼影也没有了。
　　两名心腹揉揉眼，茫然环顾四周。
　　片刻功夫，江蕴已经到了另一条街上的一家专门售卖机关鸟的铺子里。齐都对机关鸟管控很严，凡是购买者，都需要登记身份姓名，外地来的，还需要专门的路引。在齐都的这两日，江蕴已经将这些东西准备得很齐全，他选中了一只外形幼如麻雀，长相并不起眼的机关鸟，登记过信息后，就离开店，回了客栈里。
　　到了客栈门口，却发现门口的杆子上吊着一个雪袍少年，一群人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少年肩脾骨上仍穿着锁链，正是上午被田野拖来的那名坤君，据说因为侍酒时侍奉不周，打翻酒杯，弄湿了田野衣袍，就被田野吊在这里惩罚。
　　江蕴沉默看了片刻，径自回了客栈。
　　江蕴回到房间，开始坐到案后给范周写信。
　　机关鸟并不保证绝对安全，到了边境依旧有被截获的危险，所以信的内容必须慎之又慎，不能露出任何涉及身份的具体信息。
　　好在飞鹰阁有专门的暗号和密语体系，只要书写得当，即使真被查获，对方也发现不了什么。江蕴写完已是傍晚，将信纸卷好，放入机关鸟腹内机关中，就启动机关，将木鸟放了出去。
　　伙计准时送了晚膳过来。
　　江蕴简单吃了两口，等夜幕彻底落下，就感觉窗外又有人影晃动。
　　江蕴并不奇怪对方贼心不死，只是，他在齐都事已毕，原本不想惹麻烦，直接抽身而去的。此刻么。
　　江蕴起身，戴上幕离，推门走了出去。
　　老板热情问∶ “小郎君要出门办事？”
　　江蕴点头，并悠闲地到柜台后和他讨了一壶酒。
　　出了客栈门，江蕴看到了那名依旧被吊在木杆上的坤君，他视线没有多做停留，就提着酒，青衫飞扬，慢慢汇入人流，上了街道。
　　那些影子迅速跟了上来。
　　江蕴佯作不见，默默判断着人数方位，步履如风，带着这群人遛了数圈后，重新回到了客栈门口。
　　那名坤君已经有些脱水。
　　江蕴放出袖中银线，割断绳索，把人放下，捞起那少年便纵上房顶，几个飞纵后，消失不见。
　　田野心腹这才明白上了当，大惊∶“快追！”
　　田野府中丢了坤君，他正大光明地派出大批兵马搜捕，江蕴一路带着那少年在城中躲闪，游走无数街巷后，落在了一座豪华阔气的庭院后。
　　江蕴停下，暂贴墙站着，仔细听着空气中的动静。
　　他内力充沛，并不觉得累，只是突然感觉到，腹中那股热流，在激动地跳动，好像……很兴奋。
　　江蕴抬头，看着建造规格非同一般的墙，突然想到什么，侧目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悬挂的一只宫灯上，写着“段侯府“三字。
　　那名少年蜷缩在地上，惊疑不定的望着身边身姿优雅的小郎君，眸子里透着惶恐不安。
　　江蕴收回视线，温声和他道∶“不必怕。”
　　“我只是恰巧路过而已，有一个人，应当可以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直道∶打架，兴奋ing


第72章 高台琴响4
　　齐子期外出和几个贵族弟子游玩，至夜方归。
　　老仆依旧随侍在旁，提醒道∶“侯爷今夜可能要回府，公子待会儿要赶紧换身衣袍，再去去身上的酒气，若给侯爷知晓公子又贪酒， 免不了要罚公子抄书。”
　　齐子期不以为意∶“父王有那么多公务要忙，不一定顾得上我。父王若查问功课，阿翁就说我困了， 已经歇下，帮我遮掩一番就是。”
　　“唉，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喝了一些果子酒而已。”
　　段侯府仆从鱼贯而出，服侍小公子下车，进门。他们都知道，小公子是侯爷的心头宝，日常衣食起居， 必须妥帖侍奉，容不得一点马虎。
　　齐子期这回是去郊外踏青，带了不少山中的珍稀菌类回来，他眼睛弯弯，唇红齿白，脸颊红润健康，长得十分讨人喜欢，和婢女说笑了两句，让众人小心将那些盛着山参和菌类的匣子搬进府中，千万不要弄乱弄散了。
　　转身要进府之际，忽看到阶下不远处， 站着一道青色身影。
　　齐子期一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简直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他望着来人，又惊又喜，不敢相信∶“楚言？！”
　　江蕴嘴角轻扬，朝他作礼。
　　站在齐子期身边的老者却脸色大变。
　　齐子期已欢喜地奔过去，忍着激动和江蕴见完礼后，急问∶“你何时来的齐都？怎么也不知道与我提前说一声？”
　　江蕴便道，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齐子期自从隋都与江蕴一别，心里一直念念不忘，他今日心情本就不错，这下更兴奋了，立刻要拉着江蕴进府。
　　老者跟过来，神色数变，忍不住开口道∶“没有侯爷允许，公子怎能擅自带外人入府？”
　　齐子期打断他∶“阿翁此言差矣，楚言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外人，他学问那般好，父王见了，一定会喜欢他的。”
　　“再说，父王也从未没有说过不让我带客人入府啊。”
　　老者唇角拿动，还想说什么，但齐子期毕竟是主人，他不好太过僭越，只能忍下满腹焦灼。
　　齐子期又问江蕴住在何处，得知江蕴住在客栈里，他立刻道∶“你今夜不要回去了，直接搬来与我同住吧，我今日带了上好的春蓼酒回来，咱们畅饮一番，也效仿古人，彻夜长谈，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呢。”
　　他是个热情直爽的性子，直接拉起江蕴就要往里走。
　　江蕴却没动。
　　齐子期诧异停下，回头。
　　江蕴慢慢抽出手，朝他浅浅一笑，道∶“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
　　老者与齐子期俱是一愣。
　　齐子期好不失望，便问江蕴何事。
　　江蕴让躲在暗处的那名少年坤君出来，道∶“我希望公子能将他收留进府中，带他面见段侯。
　　“这是…
　　“是将军田野府上的坤君。我听闻，段侯近来推行衡平令，革除积弊，其中一项便是禁制贵族任意虐杀奴隶，但田野仍仗着权势，将这名坤君当做奴隶虐待，他身上的伤痕，便是证据，我希望，公子能给他一个向段侯陈情的机会。”
　　这对齐子期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的事。
　　齐子期应下，不甘心地问∶“你真的这般急着离开么？就不能陪我住一夜？哪怕只喝两杯酒也成。明日是齐都的浴神节，也是我的生辰，父王会登上凤凰台，弹奏祥音为百姓祈福。我父王的琴艺，你是知道的，你不是喜欢他的《凤求凰》么？正好可以当面向他讨教啊。明日齐都城的百姓都会到城楼下围观父王抚琴，你就不想看看么？”
　　江蕴怔了下，便如常抬头，歉意地说自己真的还有要事，且今晚就要离开齐都，恐怕不能承他的好意了。
　　“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请公子喝酒。
　　江蕴道。
　　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玲珑精巧的机关鸟，双手递给齐子期，道∶“此行匆忙，没有带什么贵重礼物，此物，便当我送公子的生辰礼吧。”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黄鸟，拨动机关，会发出啾啾鸟鸣，江蕴也是看着新鲜，顺手买的。
　　齐子期欢喜接过。
　　一旁的老者倒是一怔，心绪忽然复杂起来。
　　他目光一动，问∶“公子落脚在哪家客栈？若是缺什么东西，我可让人给公子送去。”
　　江蕴说不用，而后与齐子期道∶“还有一事，我这次是从隋都私逃出来的，希望公子能替我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的事。”
　　“还有……《凤求凰》并非欢娱之曲，以后公子就莫要在段侯面前提起了。”
　　语罢，他优雅行一礼，便转身离开，青衫缓带，往侯府相反的方向而去。
　　齐子期看着他孤零零行走在夜色中的身影，忽然有些难受，追上几步，高声道∶“明日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去！我在城门等着你！”
　　江蕴脚步顿了下，并未回头，一袭青衫，渐隐入夜色中。
　　老者和仆从一道护着齐子期回府。
　　不多时，院墙内传出一道和煦儒雅的声音∶“方才谁在外面？”
　　老者恭敬答∶“是、是一位恰好路过的外地学子，有事想拜托小公子帮忙。”
　　里面人似是“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出了段侯府所在巷子，江蕴便看到了驻立在不远处的大批兵马。
　　他们皆全副铠甲高坐马上，手执火杖，追到这里追丢了人，又因前面是段侯府地盘，不敢随意靠近，见江蕴出现，领头的立刻大喝∶“那里！”
　　江蕴纵身掠上房檐，四下一望，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手执火杖的兵马，显然是奔着他过来的。
　　“关闭所有城门！”
　　“绝不能让他跑了！”
　　江蕴沉吟片刻，迅速选了一个方向，飘袖飞扬，点足纵去，下方数股追兵同时跟着动起来，呼喝着，一面搭弓射箭，一面急奔往前追。
　　江蕴灵敏躲闪着，随手抓住两道激射而来的锐箭纳入袖中，翻身跃下，落在一处街道尽头。冲在最前面的一股追兵望着前方不远背对他们，子然立在夜色中的青色身影，忙急命停下，欲将江蕴围起来。
　　因田野吩咐过，一定要抓活口。
　　士兵们呼啸着往两侧涌去，江蕴侧眸，眸底冷芒一闪，再度点足跃起，旋身间，左右两手同时刺出一根冷箭，没入两匹马的眼睛里，那两只战马吃痛受惊，嘶鸣一声，顿时发起狂来，左奔右撞，在街上没头苍蝇似地狂奔起来。
　　原本队列整齐的追兵登时被惊马撞得七零八落，首领头盔都被撞掉，高呼射马，刚搭起弓，还未射出，脖颈便骤然被一根细如牛毛的银缠住。
　　月光疏落，银线另一头，则隐在那片飘扬的青袖里。
　　他愕然睁大眼，未及惊呼，整颗头颅已被齐肩割断，滚落在地。半空喷溅出一道长长的血柱，其威武雄壮的身躯，也自马上坠落，重重摔倒在地。
　　“将军！将军！”
　　士兵们顿时乱作一团。
　　江蕴神出鬼没，如法炮制，又搅乱了几支队伍，将田野整整两个营的兵马弄成一盘散沙，便纵身进入了一间破庙里，坐到房梁上，从袖中取出一枚果子擦了擦，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忽感觉下方有异样目光射来。
　　江蕴低头，见数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堆在一起，正好奇仰头往上看他。主人年龄不一，皆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原是一直寄居在庙里的几个乞丐。
　　江蕴朝他们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把金豆子，抛了下去，眼睛一弯，笑道∶“借诸位宝地睡一觉，惊扰了。”
　　乞丐们捡起来那些豆子咬了咬，见是真的，登时目光大亮，笑呵呵让他随便，便都高高兴兴回自己的地盘睡了。
　　“明日能吃烧鸡了，今日真是走大运，遇到小贵人了……”
　　乞丐们窃窃私语声传来。
　　江蕴闭上眼，进入浅眠。
　　想了想，又道∶“你们最好换成碎钱再去花，或存起来，干万不要对外人说是我送的。”
　　乞丐们不傻，知道这小郎君穿成这般模样，却大半夜跑来这里，和他们挤破庙睡，多半是犯了事或有其他难言之隐。
　　他们虽穷，却很注重江湖义气，自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再加上江蕴出手大方，还一心为他们打算，领头的大乞丐立刻爽朗笑道∶“公子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江蕴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因为半夜突然发了一场梦魇，且内力耗费太多，第二日起来，还有些发烧。
　　那些乞丐们倒很仗义，给他烧了热水，还邀请江蕴和他们一道用饭。江蕴怕连累他们，并没有多停留，天一亮，就离开了破庙。
　　街上已没有兵马搜查了，不知是田野昨夜元气大伤，懒得再耗费力气对付他一个无名之辈，还是田野本人被什么事绊住了。
　　江蕴猜测应是后者。
　　田野的确被绊住了，一大早，他就被段侯府的人叫走了，来人只冷漠地称，段侯有话问，便将他晾在段侯府的正堂外，由他站着。
　　段侯位高权重段侯府的议事厅，进进出出，皆是朝中要员。
　　田野干站着，接受众人异样目光打量，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终于，管事过来，让他进正堂去。
　　田野在外面等着时，还没觉得怕，只是觉得忐忑不安，一进来，无形威压笼罩而下，他几乎是立刻伏跪在地，只敢用余光望着那一片锦色衣摆。
　　段侯段息月，是齐都百姓心目中的活菩萨，却是他们这些齐都贵族眼中的活阎罗。
　　田野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听从长乐侯的建议，非要当众去惩罚那名坤君。据昨夜负责搜捕的心腹报，那名坤君，便是在段侯府附近失踪了。后半程，他们只看到那名神秘的青衣小郎君一人从段侯府所在巷中出来了。
　　江蕴随便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要了些清粥和小菜，用热水烫了烫筷子，就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正是早膳时间，客栈里聚了不少人，沸沸扬扬，全在讨论今夜段侯将登上凤凰台，弹奏迎神曲，为齐都百姓祈福纳祥的事。
　　段侯自入齐都，惩治权贵，为民做主，深受齐都百姓爱戴。段侯以琴艺闻名天下，每年浴神节，段侯都会在凤凰台弹奏祥曲。
　　今日也是段侯公子齐子期生辰，段侯此举，自然也有为爱子祈福的意思。
　　江蕴吃完饭，依旧留了颗金豆子，准备离开，老板热情地拎了壶屠苏酒过来，道∶“今日是浴神节，本店免费送消灾酒，愿公子无病无忧，长乐安宁。公子是从外地过来的吧，来齐都也是为了听段侯弹曲？“。
　　江蕴接过酒，向他道谢，说自己只是路过，并不打算停留。
　　老板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段侯一年只弹这一次曲，公子错过今年，再想听，可就要等到下一年了。”
　　但从他说话举止看，觉得这应是个年纪还不大的小郎君。
　　老板再三劝说，不想江蕴错过。江蕴便笑着说自己会考虑一下。
　　是夜，齐都城灯T火璀璨，齐都百姓几平倾巢而动，全部往城门方向涌去。凤凰台就建在齐都北城门旁边，和青雀台遥遥相对。
　　如果说青雀台是烈王一手筑起的藏污纳垢之所，那凤凰台就是象征着祥瑞的高贵圣洁所在，凤凰台高十数丈，台上悬满宫灯，四面遮着帘幕。
　　半个时辰后，段侯即将登上高台，奏起仙音。
　　街上摩肩接踵，人群涌动，街道两侧则全是售卖花灯和各色夜宵小食的店铺。江蕴从袖中掏出一颗金豆子，买了一小盒栗子糕，也跟着人流一道来到了城门下。
　　齐都没有白糖糕，江蕴只能买其他糕点凑活。
　　明知多留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可他还是忍不住过来了这个地方。如店家所说，今年听不到，可能就要等到明年了，于他而言，今年听不到，可能这一辈子都听不到了。
　　晓星在天，微风拂面，凤凰台渐次亮起更密集的灯火。
　　江蕴找了一个偏远的角落，展袖坐下，刚吃了一小口栗子糕，就听有百姓欢呼∶“段侯，段侯车驾来了！”
　　有士兵维持秩序，百姓们不能冲到道中，便跪在街道两边，朝段侯行礼。那华丽缓行的车驾内，并看不到段侯身影，只能看到一只素白修长的手。
　　江蕴抬头，越过沸腾鼓噪的人群，看那悬着宫灯的车驾一路缓缓而行，朝城门方向而去。车影快要消失时，他忍不住跟着人群一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空气中骤然涌起的深重杀机，与田野府中那些明火执仗的兵马不同，这杀机沉沉如刃，隐于无形处，却犹如看不见的网，密密布起，令人无所遁形。
　　江蕴迅速进入人群中，那无形的杀机也穷追不舍，自四面八方网罗而下。
　　江蕴越走越快，感到耳边有细微风声响起，无数银线正毒蛇一般穿过百姓衣角，朝他网罗而来。
　　随着那城门楼上铮然一声琴响，银线终于贴着江蕴肌肤掠过。
　　江蕴敏锐闪开，足下踏风，迅速往城门方向掠去。人流越来越多，江蕴身影渐化作一道残影，无人注意到这点异样，直到一阵杂沓马蹄声，惊破琴音，疾电惊雷一般，自城门方向长驱而去。
　　为首之人，薄唇紧抿，冷沉着双目，一身玄甲，俊美张扬，乌发以墨冠高高束起，高台明灯下，犹如天神降临人间。
　　江蕴抬头一霎，倏地愣住。
　　几乎同时，一根银线无声割破了他手腕肌肤。
　　作者有话要说∶狗狗∶汪汪汪汪汪！


第73章 高台琴响5
　　江蕴没有想到，能在这个地方，这种场景下，再度见到隋衡。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腕上疼痛，将江蕴思绪唤回。
　　数根银线同时破风而来，欲缠住他手腕和脚腕，江蕴旋身躲开，青影一闪，纵身往城门楼下人群更密集处而去。银线不好发挥，数名鬼魅一般的身影逐渐显露出踪迹，江蕴借着人群掩护，东躲西藏一阵后，飞身掠入了一辆停在城门边的装饰华贵的马车里。
　　马车两侧护卫只觉眼前似有一片羽毛闪过，等定睛细看，却只看到灯火下飞舞的细小尘埃，一时有些怀疑方才是不是眼花了。
　　齐子期正隔着车窗往外焦急张望。
　　他今日穿着隆重的公子冠服，待会儿要登上城楼，亲自为百姓点亮祈福的孔明灯。老者在耳边絮絮叨叨着点灯时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齐子期目光在摩肩接踵的百姓间游走，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到期待中的人影，不免有些败兴和失望。
　　老者叹气，无奈问：“老奴刚才说的，公子都记下了么？”
　　齐子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正要继续往外看，车门忽从外打开，一道纤瘦青影清风一般掠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齐子期大惊，险些叫出声，待看清人影模样，又倏地转为巨大惊喜。
　　“你来了！”
　　江蕴嘴角一扬，竖指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他掀开车帘往外望去，那列精猛悍勇的铁骑携着滚滚烟尘，恰好贴着车壁而过。江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残影，便被荡起的烟尘遮住了视线。
　　雷声彻底消失不见。
　　江蕴许久不舍得收回视线。
　　“你手流血了！”
　　齐子期忽然惊呼一声。
　　江蕴回过神，发现是被银线割伤的手腕流了许多血出来，他方才忙着躲避追踪，没来得及处理。
　　他温声道无事，本打算随便撕片衣角包扎一下，车中的老者忽然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匣子，匣子里有伤药、剪刀和专门包扎伤口的纱带。
　　老者来到江蕴面前：“我帮公子处理一下吧。”
　　江蕴点头，道了声有劳，将手腕伸了出去。
　　老者熟练而细致的帮江蕴处理好伤口，用纱带缠好，上下打量着江蕴，见他袖口也被利器割破了一角，不由惊疑不定的问：“公子这是……”
　　江蕴道：“不小心惹了些仇家，放心，我只在这里暂时躲避一下，绝不会连累你们公子。”
　　老者神色复杂。
　　齐子期则立刻问：“什么样的仇家，你告诉我，我让父王帮你做主。”
　　在齐子期看来，江蕴脾气好学问好，看起来文雅又柔弱，根本不可能主动得罪人，更不可能招惹什么穷凶极恶的仇家，多半是对方图谋不轨，在谋害他。
　　毕竟，连他在隋都见了江蕴一面后，都念念不忘，做梦都想邀请他来府中做客，和他成为好朋友，更别提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了。
　　齐子期忽然想到了刚刚过去的那队气焰嚣张、来着不善的骑兵，顿时恍然大悟：“是不是那个人带人追过来了，要抓你回去？”
　　江蕴反应过来，他说得是隋衡。
　　江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就没说话。
　　齐子期觉得这就是默认，他有些气愤道：“就算他是隋国太子，也不能这般仗势欺人，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齐子期对隋衡虽说不上讨厌，但也绝称不上喜欢。
　　齐子期不喜一切不讲道理，只靠武力暴力来征服人的行为，田猛田野那样的他都不喜欢，隋衡虽然贵为太子，可眼神里露出的冷锐杀意和野心勃勃远超田猛，齐子期忘不了隋国国宴上，隋衡射断田猛手臂的那一幕。
　　虽然田猛罪有应得，可隋衡的行为，也在他心里留下不少阴影。齐子期觉得，江蕴留在隋衡身边，显然是被强迫的，对方在仗着隋国太子的身份，行强取豪夺之事。这样文雅柔弱的小郎君，和大煞星一点都不配，平日里还不知受了多少惊吓委屈，要不然也不会冒死逃出来。
　　齐子期心地善良，看见路边受伤的雏鸟，都会忍不住落泪，在帮雏鸟治好伤后，还会专门架梯子，把雏鸟送回鸟巢里，让它们母子团聚。他在千娇万宠中长大，所见所闻皆是美好欢悦，连父王教他弹琴，也都是专挑明快欢愉的曲调，从不让他为了钻研琴技，去学悲伤之曲。他喜爱圆满，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和乐，看不得这种母子分离的痛苦之事，即使是鸟也不行。
　　江蕴现在在齐子期眼里，和一只柔弱无依、受人欺侮的雏鸟没有什么差别。
　　齐子期爱心发作，一把握住江蕴的手，道：“你今日就跟着我回府，他就是再嚣张，也绝不敢到段侯府去要人。”
　　江蕴的手永远是微凉的温度，和齐子期掌心的滚烫完全不同。
　　江蕴愣了下，不大习惯和隋衡以外的第二人，如此亲密的肌肤相贴，即使他们之间……江蕴慢慢抽出手，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自己可以应付的，就不劳公子为我费心了。”
　　齐子期急得不行，以为江蕴是担心会连累自己，才故意推辞，还想说什么，侍从在外面道：“公子，该您登城楼点灯了。”
　　烈王无子，齐子期出生后，为了表示对段侯的信任和器重，烈王赐姓段侯公子国姓，一应吃穿用度都按照齐国正经的公子来。点灯祈福这种本该由齐国公子来做的事，也委任于齐子期。
　　齐子期只能作罢。
　　让江蕴一定要在车中等他回来，就和老仆一道推开车门出去了。齐子期还特意吩咐护卫，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车。
　　高台之上，琴音还在继续。
　　那是世间任何美好语言都无法形容出的美妙曲调，若世上真有有凤来仪，凤凰和百鸟一定会在此刻被吸引过来，落于那座高台上。
　　江蕴靠在车壁上，终于能静下心，安静欣赏那空灵婉扬的琴曲。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清和圆满曲调，能听到这一曲圆满，他也应当高兴的。
　　江蕴忍不住又想起了方才城门楼下那匆匆一瞥。
　　他瘦了些，目光却比以往更锐利更冷酷，短短数日，周身散发的气场与威势更重了，是江北太子应该有的样子。
　　田阕亲自带着人迎到城门口。
　　望着高踞马上，容色冷酷的年轻太子，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问：“殿下不是说明日才到，怎么连夜过来了？”
　　傍晚时田阕收到隋衡的亲笔书信，称有太子府的小妾逃匿到了齐都，让齐国交人，措辞严厉，隐含威胁。
　　齐国眼下和隋国算不上敌国。
　　但隋国已是当之无愧的江北霸主，连王上近来都有意和隋国交好，前阵子才特意遣使赴隋都，试探隋帝态度。
　　田阕已经听闻隋国朝中的变故，明白颜氏倒下后，隋衡这个太子就是隋国朝堂上说一不二、一言九鼎的存在，想要和隋国建立友好邦交，就必须讨好隋衡这个太子。
　　隋衡手握三十万骁勇善战的青狼营铁骑，纵横无匹，江北诸国无不闻风丧胆，齐国即使军事力量不弱，也没必要自讨苦吃，去得罪隋国。
　　但私藏隋国太子的小妾，这个罪名不算小，田阕不敢擅自做主回信，本打算等浴神节后，去请示段侯意见，谁料守将就来报，隋国太子带着一列骁勇善战的铁骑，夤夜抵达了齐都，亲自来讨人。
　　田阕一个脑袋两个大。
　　王上整日在青雀台饮酒作乐，几乎已不理国事，段侯又在凤凰台上为百姓弹琴祈福，他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迎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这整件事，仍旧处在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的状态，不明白这位太子怎么就笃定他的爱妾一定是逃来了齐国。
　　“给他们看过画像了么？”
　　隋衡眉眼冷沉沉，问紧随身后的徐桥。
　　徐桥的内心并不比田阕好到哪里。
　　自打小郎君突然失踪，他们殿下这两日就陷入了疯魔状态，先是让大理寺捞遍了整个骊山九曲十八湾，尸体没捞到，险些把年迈的大理寺卿折腾地崩溃投河，又于今早信誓旦旦道，小郎君一定是逃来了齐国，还命令他立刻给齐国写信要人。
　　无凭无据的，徐桥那封信写得甚是心虚。
　　隋都距离齐都并不算近，小郎君柔柔弱弱的，如果选择坐车，根本不可能那么快逃到齐都。但隋衡不考虑这些，隋衡坚持认为江蕴逃来了齐国。
　　也许是他曾与齐都青雀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也许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找一个方向，目标。
　　徐桥前脚刚把信送出去，隋衡又有了新主意，隋衡精神抖擞，让他迅速点一队精兵猛将，要亲自赶赴齐都。
　　“你们恐怕会吓着他。”
　　“只有孤亲自过去，他才会回来。”
　　隋衡擦着刀，一脸自信道。
　　于是他们就来了。
　　徐桥自然不敢把自家殿下真正的疯魔状态告诉田阕，徐桥依言从怀中取出一副画像，给田阕看。
　　田阕很快认出，这正是那日隋国国宴上，被田猛调戏过的那名小郎君。
　　隋衡对其极为宠爱，为此射死了田猛。
　　田猛是齐王爱将，齐王嘴上不说，心里对隋国太子的行为其实有些不满。
　　如今，隋国太子又气势汹汹地过来讨人。
　　田阕头更大了。
　　田阕礼貌性地先询问了太子爱妾失踪的时间和地点，便客气地请隋衡先到驿馆中休息。
　　田阕是个老狐狸，知道这种事看着不大，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引得两国交恶，他须请示过王上或段侯其中一人的意见才能给出答复。


第74章 高台琴响6
　　隋衡没有接受田阕的安排。
　　最近他睡眠很少，甚至有些痛恨睡眠这件事。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醒来后，身边空空荡荡，衾被整齐的画面。
　　都怪他睡得太沉，才把他弄丢了。
　　每当回到那间屋子里，他就会近乎偏执的想，如果那日他没有喝酒，没有睡得那么死，一定不会错过他起床，并为他采花的情景。
　　他几乎能够想象，他是如何动作优雅地穿好外袍，束好玉带，怕吵着他，轻手轻脚下床，而后走到榻边，推开窗，探手折下那枝梅花的场景。
　　也许，送花之前还偷偷亲吻他了。
　　毕竟前一日夜里，他刚对他说过，喜欢他。
　　隋衡把那枝梅花插进了花瓶里，不许任何人碰，也不许嵇安动屋子里的任何东西。甚至以前江蕴看过的书，吃过的东西，用过的用具，去过的任何地方，也要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他要留下一切能证明他存在的痕迹，以证明他曾经真的存在过。以往种种美好温存，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
　　隋衡带着徐桥在齐都街头闲逛。
　　他虽是逛，目光却敏锐地搜寻着人群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穿青色衣服的。
　　田阕只能领着几个齐国大臣跟在后面作陪。
　　走到一个售卖机关鸟的小摊贩面前时，隋衡突然停了下来。
　　隋衡视线落到一只青色的机关鸟上，伸指，拨弄了一下鸟翅。
　　站在货架后面的老人家立刻小心翼翼问：“公子可是要买机关鸟？”
　　对方器宇不凡，衣饰华贵，臂上戴着玄铁护腕，腰间挎着重刀，还拥有一双狭长凌厉的凤目。老者第一次见如此俊美张扬，犹如野豹一般的年轻贵族男子，不由望而生畏。
　　“嗯。”
　　隋衡将那只机关鸟握到掌中。
　　齐都机关鸟的确名声在外，徐桥欣慰，以为出来一趟，隋衡心胸开阔不少，终于对“寻找爱妾”之外的其他事物产生兴趣。
　　他忙问：“殿下可是要买回去赏玩？”
　　隋衡看他一眼。
　　道：“孤买给孤未来儿子的。”
　　“他答应过孤，会给孤生一个。”
　　徐桥：“……”
　　徐桥绝望。
　　得，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
　　田阕不解内情，以为隋衡在隋都真的还有其他侍妾，他附和：“这种机关鸟，精致小巧，不会伤人，的确很适合给幼儿玩耍。殿下若喜欢，我明日让人送些更精巧的到驿馆里，供殿下挑选。”
　　隋衡说不用。
　　付过钱，将机关鸟纳入袖中，继续往前走了。
　　等齐子期点完祈福灯回来，马车里已没有江蕴踪影。
　　他说不出是失落更多还是担忧更多，立刻让老翁想办法，帮他找人。
　　老者劝道：“兴许他真的有要事，已经离开齐都了呢，公子何必如此执着。”
　　“不可能，他身上还带着伤，又有仇家围追堵截，哪里会那么容易出城，说不准现在已经遭遇危险。”
　　齐子期要带着侍卫亲自去找人。
　　老者劝也劝不住，僵持间，一道儒雅声音传来：“要去找谁？”
　　原是段侯弹完迎神曲，从凤凰台上下来了。
　　齐子期下意识捂住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老者抢先禀道：“回侯爷，是小公子半路捡了只受伤的鸟儿，不小心弄丢了，正急着找呢。”
　　“那就派几个人帮他找找。”
　　“是。”
　　隋衡还在负手，不紧不慢地闲逛着。
　　高台上的琴音已经歇止，汇聚在城门下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流回各条街道，走在路上，摩肩接踵，衣角相擦。
　　隋衡也被撞了好几回，但他都恍若未觉。
　　不多时，田阕的侍从来报：“大人，段侯已经登车准备回府了。”
　　田阕如蒙大赦，先向隋衡告罪，说有要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下，留下其他大臣陪着隋衡，立刻急急往段侯车驾所在方向而去。
　　段侯府规矩很严，等段侯回了府，他最早也得明日才能请示此事了。
　　江蕴则已逆着人流，在齐都城门关闭前一刻，出了城。
　　他身上多了不少伤痕，袍袖也被割掉好几片，虽然狼狈了些，并不影响行动。这回缠上他的人是青雀台的杀手，而不是普通刺客或尾巴，对方不可能识得他，他半路截杀了一人，才得知对方是将他当做了不久前逃走的一名坤君。
　　幸好对方人数不多，他应付起来还有余力，若明日惊动了整个青雀，他就不一定能如此轻松逃出来了。
　　江蕴最后回头，看了眼齐都巍峨城门，和旁边矗立在夜色中的高台。
　　今夜听了想听的曲子，还出乎意料的再一次看到了他，也算收获颇丰，不枉此行。
　　他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了。
　　江蕴从袖中摸出一只漂亮精致的青色机关鸟，轻轻拨弄了一下鸟翅，又将鸟儿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便嘴角一扬，悠然往南而去。
　　田阕拦在段侯车驾前，隔着车窗，恭敬禀报了隋衡来齐都的事。
　　段侯听完，沉吟道：“既是涉及两国邦交，你最好入宫请示一下王上意见，今日，王上应当在玉泉宫进行汤浴疗养。”
　　田阕应是，立刻又往王宫赶去。
　　段侯车驾回到府中，仆从打开府门，挑灯恭迎，侍卫忽见车辕上落着张纸，忙捡起递给段侯，道：“这似乎是田大人方才落下的。”
　　段侯接过，看了眼，指尖倏地一顿，问：“这是何物？”
　　齐子期从后面马车下来，凑过来看热闹，看清纸上画的人像，露出惊讶色：“这不是楚言么？”
　　“楚言？”
　　“是，就是我跟父王提过的，在隋国遇到的那个朋友。”
　　段侯沉默了下。
　　“昨夜来找你的那名外地学子，也是他？”
　　“是。”
　　齐子期憋了一夜，终于忍不住道：“不仅昨夜，刚刚孩儿想找的其实不是鸟，而是他。他正被仇家追杀，还受了伤，父王能不能帮帮他。”
　　段侯目光扫向后面老者。
　　老者心虚低下头。
　　入府，等齐子期回屋睡觉，段侯方独自进入正堂，坐了下去。
　　老者已跪在地上。
　　段侯隐在黑暗中，问：“为何不告诉本侯，他曾来过？”
　　老者颤抖着抬头：“老奴也是不想让侯爷再想起以前那些事，老奴擅做主张，愿受重罚。”
　　“他现在何处？”
　　“听说是住在城里的客栈里，也可能，已经出城了。”
　　段侯沉默许久，摆手让他退下。
　
　　次日一早，齐王在宫中摆宴，隆重宴请隋衡。
　　齐人天生高大，齐王也不例外，即使年近半百，他依旧筋骨强壮，嗜好骑马射箭和各类游猎活动。
　　他虽然对隋衡射杀田猛之事有些不满，但又对这个年轻轻轻便以好战嗜杀闻名江北诸国，并一手创立了有血屠之称的青狼营的隋国太子充满好奇。
　　齐王特意将齐国有名的武将都召集了过来，让他们陪着隋衡一道宴饮。
　　隋衡酒量惊人，千杯不倒，举手投足，有一种普通武将无法比拟的锐利威压之气，连高坐在御座上的齐王都有些被那无形的锐利锋芒所摄。
　　齐王眯着眼，想，有此子在，难怪隋国能雄霸北方，将江北诸国收拾得服服帖帖。和隋国交好这步棋，果然没有走错。
　　齐国国力虽然不弱，且猛将如云，雄兵在握，可仗么，能不打就不打，和战争相比，他更喜欢享乐。
　　隋衡敷衍了两句之后，就直入正题，让齐王帮忙找人。
　　这事儿齐王已经听田猛汇报过，不管人到底是不是在齐国境内，他也是乐于帮这个忙的，便问：“殿下的贵妾，可有画像，让寡人看看？”
　　隋衡早已亲自画了无数画像，让大理寺到处散发。
　　这回来齐都，自然也带了厚厚一沓。他心里还想验证一件事，便吩咐徐桥：“把画像给齐王呈上。”
　　徐桥应是。
　　心里无端有些担忧，因一早出门时，他就觉得隋衡情绪不对，目光不善。以往，只有在逢上恶战时，隋衡才会露出那样杀气腾腾的眼神。
　　徐桥思来想去，除了昨夜回驿馆时不慎丢了新买的机关鸟，殿下似乎也没遇上别的事。
　　徐桥把画像递给齐王的贴身宫人，又由宫人将画像转呈给齐王。
　　齐王本举盏笑着，拿到画像，垂目一扫，双目轻轻一缩，险些丢了手中酒盏，甚至露出些许惊惧色。隋衡盯着他一举一动：“怎么？王上识得孤的小妾？”
　　齐王已恢复常色，笑道：“殿下说笑了，既是殿下的枕边人，寡人如何识得。寡人只是忽然想起，殿下上回拒了寡人送去隋都的两名坤君，怎么，可是他们姿色太差，入不了殿下的眼？”
　　隋衡懒洋洋说不是。
　　“孤是个专一的人，不喜欢三心二意。”
　　齐王哈哈大笑。
　　“殿下可真是有意思。俗话说，英雄配美人，殿下这样的少年英雄，怎能只便宜一个人呢，自然要更多更好的美人相配才好。”
　　他一拍掌，立刻有两排雪袍少年鱼贯而入，恭顺跪到殿中。
　　齐王道：“这都是寡人用最上等的东西精心娇养出来的，平日让他们过得都是比齐都城贵男贵女们还富贵安逸的日子，半点脏活重活不让他们沾，皮相肌骨皆是上乘，殿下可随便挑，随便选，就算最后殿下找不到那位贵妾，也不虚此行是不是？”
　　隋衡心里一阵腻歪，正待开口，宫人禀段侯到。
　　齐王展颜，忙命宣。
　　隋衡眼睛一眯，抬眼，就见一道墨色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十分温润儒雅的男子，穿一袭华贵墨裳，衣摆处用银线绣着兰花图案。
　　齐国段侯，美姿容，有令高山仰止之美貌，据传有人曾因擅自睹望仙颜而惑了心智。
　　段侯行过礼，径自望向隋衡，道：“殿下要找的人，本侯应当可以告知殿下一些消息。”
　　“他已经死了。”
　　段侯命人抬上来一具尸体。


第75章 帝子归来1
　　尸体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角青衫和一截白皙手腕。
　　段侯道：“这具尸体，是我府中侍卫在一座破庙里找到的，前两日庙中失火，有几名过路行客因为睡得太沉，没能逃出来，殿下要找的那名小郎君，也在其中。虽然尸体面目已经被横梁砸得血肉模糊，但一应特征，都与画像吻合，殿下不妨来验一验。”
　　隋衡握酒盏的手，骤然一紧。
　　他并不去看那具尸体，而是目若电芒，射向段侯，好一会儿，冷笑：“不必看了。这不是他。”
　　段侯道：“殿下的心情，本侯可以理解。只是，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有时候，殿下需要认命。”
　　隋衡握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下。
　　但弧度十分轻微，除了他自己，无人可以看到，众人只看到，年轻的太子唇角紧抿成一条线，眼底迸出沉沉的锐冷如箭一般的杀意。
　　段侯毫不畏避地迎上那道仿佛将将他碎成血肉的目光。
　　“殿下，请节哀。”
　　段侯道。
　　齐王眼睛一眯，假惺惺落了两滴泪，道：“发生这种事，寡人也很难过，今日这事，算是寡人对不住殿下。这样吧，这些坤君，殿下可悉数带回隋都去，便当做寡人对殿下的补偿，如何？”
　　“不用了。”
　　隋衡放下酒盏，起身，快走出大殿时，刹住脚，侧目扫了眼那仍静静躺在地上的尸体，好一会儿，吩咐徐桥：“带走。”
　　咔嚓一声响。
　　殿中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方才被隋国太子握过的酒盏，突然迸开裂纹无数，竟成了一摊碎片。
　　那可是纯正的青铜打制的酒盏。
　　齐王看向段侯：“爱卿迟迟不到，原来是忙这事去了。”
　　段侯道：“此事毕竟涉及两国邦交，拖下去麻烦无穷，臣想，还是尽快解决为好。”
　　齐王点头，忽问：“方才那具尸体，当真是隋国太子要找的人么？”
　　他语气已经尽量放得自然，但问完，仍习惯性握起酒盏，饮了口酒作掩饰。
　　齐王心底惊涛骇浪，甚至压着一腔熊熊怒火，但因牵涉一桩很久以前的陈年旧往，他不大敢在段侯面前展露出来。
　　段侯没立刻答，而是若有所思望着齐王，片刻后，温声道：“是与不是，就让隋国太子自己判断吧，臣也是根据画像信息尽力寻找。”
　　齐王点头，“唔”了声。
　　见段侯仍盯着自己看，赶紧清了清嗓子，道：“爱卿可别误会，寡人只是随口一问而已，隋国太子那狗脾气，寡人是知道的。寡人不缺乐子，绝不会胡乱招惹他的人。”
　　段侯颔首。
　　俯身道：“王上圣明。”
　　“诶，舜英啊，你总与寡人这般客气作甚，快入席，尝尝寡人新得的美酒……”
　　齐王高大威猛，残暴不仁，且刚愎自用，连朝臣都敢随意虐杀，唯独面对段侯时，会收敛暴脾气，装出一点贤德模样。
　　徐桥让亲兵将尸体直接抬进了驿馆里。
　　他小心翼翼问坐在阶上擦刀的隋衡：“殿下可要去验一验？”
　　最近隋衡特别爱擦刀，这个动作隐喻着某种危险的意义，徐桥十分担忧隋衡又想杀人了。
　　可这是齐国，而不是隋国。齐国兵强马壮，不是一般小国，殿下若真在这里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
　　隋衡说不用，让徐桥去烧掉。
　　徐桥一愣。
　　虽然他也没仔细看，可那尸体的模样，还真是和小郎君有些相像，殿下连看都不看，是不敢看，还是不想面对？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迹象。
　　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小郎君真是被烧死在了那座破庙里，虽然令人伤心，可殿下也须尽早接受这个事实，从阴影里走出来才是，总这样自欺欺人地折磨自己，算什么事。
　　隋衡淡淡道：“那不是他。”
　　他的肌骨模样，他摸过无数遍。
　　他熟悉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闭着眼都能将他各处尺寸背出来。
　　他只凭露出来的一只手，就能确定答案。
　　但隋衡突然想到什么，还是起身，用刀尖挑开白布，让亲兵把尸体翻了过来。
　　他命所有人都转过身，包括徐桥，而后拿刀割开尸体的后背衣裳。
　　后腰窝上，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隋衡皱眉。
　　他近来虽有些发疯，可理智尚在。
　　他原本以为，齐国是私藏了人，所以故意弄了一具假尸体来糊弄他。可眼下看，齐国是真不知道阿言的身份。
　　阿言曾在青雀台待过，齐王若真有心私藏人，或者派人将人掳走，伪造尸体时，不可能把后腰窝那么重要的印记给忘了。
　　这具尸体，很可能真的是他们按着画像认真找出来的。
　　若不然，齐国没必要弄一具拙劣的假尸体激怒他，自找麻烦。
　　隋衡其实有些失望。
　　因这意味着，他又一次失去了方向。
　　但他也在感激，庆幸，因方才在殿中，听到段息月说出那句“他已经死了”时，他心脏急剧一缩，险些当场杀人。
　　没有尸体，就意味着阿言还活着。
　　只要活着，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齐国没有，他就往卫国，往陈国，往其他国去找。
　　就是掘地三尺，他也要把人找到。
　　隋衡收起刀，目光重恢复锐利，吩咐徐桥：“准备一下，回隋都。”
　　隋衡离开齐都不久，齐王身边的侍官便来到了段侯车驾前。
　　侍官隔着车门低声禀：“方才侯爷一离开，王上就召了青雀的首领过去。”
　　段侯问：“何事？”
　　侍官小心答：“和隋国太子要找的那名小郎君有关。王上似乎对那名小郎君也很有兴趣，让青雀的首领也暗中寻找。”
　　段侯沉默片刻，说知道了。
　　侍官没多停留，恭敬退下。
　　段侯吩咐心腹：“去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
　
　　江蕴出了齐都，一路往南，于三日后，顺利离开齐国边境，穿过黄河，抵达暮云关外。
　　暮云关外，波涛汹涌，浊浪排空。
　　范周、云怀已领着关内守将恭候在外，见那道青色身影终于在夕阳暮色中缓缓出现，众人喜出望外，一起伏跪下去：“臣等恭迎殿下归来。”
　　江蕴命起，上前，亲自扶起范周，微微一笑，道：“这段时间，有赖先生坐镇关中，替孤筹谋。”
　　范周眼眶倏地一红，问：“殿下还好吧？”
　　江蕴点头。
　　站在后面的公孙羊噗通跪了下去，道：“臣该死，之前竟糊涂地将殿下一人留在陈都，独自逃生。”
　　公孙羊逃回来当日，便被范周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才后知后觉明白，江蕴独自留下，并非如说得那样“有其他事筹谋”，而是内力尽失，怕拖累他。
　　江蕴温和命他起来。
　　与范周道：“劳烦先生立刻将江南各国的情况告知孤。”
　　“还有，让孟神医过来一趟。”


第76章 帝子归来2
　　之前为了迷惑视听，范周已在关内为江蕴准备了一处妥帖的居所，里外皆由云怀的心腹重兵把守。
　　江蕴简单沐浴了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守卫便在外报，孟神医到了。
　　孟辉四十岁上下年纪，穿一身朴素白袍，眉目舒朗，清瘦欣长，长相并不如一般郎中蹉跎，反而光风霁月，很有些世家公子的味道。
　　神医孟辉医术高超，据说一双妙手，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但为人清高，行医规矩颇多，平日里行踪飘忽不定，不是去很远的地方诊病，就是去深山中搜集各类珍稀药材，江南江北的达官显贵们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
　　此次他收到范周的密信，便二话不说赶赴暮云关，并在此驻留一月之久，一是因为和范周有些交情，二是因为曾经受过江蕴恩情。
　　孟辉痴迷医术，对除医书、药草之外的其他东西都很淡漠，唯独与同门习艺的妻子鹣鲽情深。有一年孟辉妻子犯急病，危在旦夕，急需一种珍稀的龙血草救命。当时江国的王宫里有一株，但太子江蕴也恰好犯了旧疾，需要用龙血草入药，听闻孟辉妻子病情后，江蕴主动将龙血草让了出来。
　　孟辉感恩在心，自那之后，一直任由江蕴驱使。
　　不久前孟辉妻子被掳至隋都，孟辉接到对方的要挟信后，昼夜煎熬，不知如何抉择，甚至想过赶赴隋都与妻子一起赴死。
　　好在最后妻子和一双儿女得高人相助，平安归来。
　　孟辉进了殿，江蕴已坐在帘幕后等候。
　　两人并未第一次见面，江蕴道：“神医不必多礼，直接进来诊脉便可。”
　　孟辉掀帘进去，见年轻的太子端坐主位，一袭青衫，风采照人，温润犹若美玉，只望一眼，便让人如沐春风，当真当得起“芝兰玉树”四字。
　　江蕴右腕上尚有伤痕，便伸出左腕，让孟辉问诊。
　　“孤有一些困惑，希望能从神医这里得到答案。”
　　江蕴道。
　　殿中已无其他人，孟辉行过礼，在下首坐了，将指搭上太子手腕。
　　片刻后，他露出意外色：“殿下……”
　　江蕴目光温润凝望着他。
　　“孤如何？”
　　孟辉收回手，神色有些复杂：“殿下自己应当已经猜到答案了吧。”
　　江蕴平静道：“是有些猜测，但还是想请神医确定一下。”
　　孟辉又诊了一遍脉，道：“草民判断，应与殿下猜测一致。”
　　这回换江蕴沉默了。
　　但只是片刻，他道：“还有一事，麻烦神医。”
　　“殿下请讲。”
　　“劳烦神医……准备一碗化息汤。”
　　孟辉一愣。
　　出于医者仁心，忍不住道：“殿下可想好了？草民其实已经能感知到……那抹气息，很健壮，也很活泼。”
　　江蕴温和道：“孤意已决，神医放心准备即可。”
　　等孟辉离开，江蕴便从袖中拿出了那只机关鸟，他修长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机关，机关鸟立刻发出几声悦耳的啾啾鸣叫，几乎同时，腹中那抹气息也跟着欢快地跃动了一下。
　　江蕴再拨，那气息又兴奋闪动。
　　江蕴把机关鸟放下，垂眸，将手轻轻放在腹部。
　　那气息如有所感，立刻窜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掌心所在位置。
　　江蕴忍不住扬了下嘴角。
　　你很好。
　　可惜，我与他，身份立场太过特殊，将来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将来的路，会很累，很难走，我如何忍心再让你重复同样的错误人生。
　　这世上，有一个江容与，已经够了。
　　江蕴去江边散了会儿步，范周和云怀等心腹将领和谋士便过来了。
　　江蕴回殿，坐在帘幕后，听他们说了一个多时辰江南的情况，孟辉送了化息汤进来。
　　听说喝了化息汤后会有一些反应，江蕴命众人退下，明日再议，从孟辉手中接过药碗。
　　“殿下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孟辉忍不住又问。
　　江蕴摇头。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一旦做好某个决定，便是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再轻易更改的。
　　喝汤药的过程中，腹中那缕气息左躲右闪，依旧满是抵触。
　　但这一次，江蕴没有理会，坚持将药喝完了。
　　眼下，他已彻底感知不到那抹气息的存在，即使拨动机关鸟，它也毫无反应。
　　江蕴了无睡意，心里忽然有些空荡荡的，捡了本书，坐在榻上翻看，顺便等着身体上的不适反应。
　　然而一直到第二日天亮，江蕴都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这有些奇怪。
　　江蕴放下书，再次请孟辉过来。
　　孟辉怕有什么突发情况，昨夜就直接歇在了偏殿。
　　他进来，为江蕴请过脉后，露出极诧异之色。
　　江蕴问：“如何？”
　　孟辉失笑：“很健壮。”
　　江蕴不解何意。
　　孟辉道：“不瞒殿下，草民也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胎息。”
　　“昨夜的化息汤，并未能将它化掉。”
　　江蕴一怔。
　　而后道：“神医不必顾忌孤的身体，用正常剂量即可。”
　　孟辉便说自己用的就是正常剂量。
　　江蕴再次愣了下。
　　“可还有其他办法？”
　　“只能再多服用几次试试，慢慢化掉了，不过化息汤也会损及殿下自身元气，不可持久服用。”
　　孟辉自去准备药汤。
　　江蕴拿起一旁的机关鸟，试着拨动了一下机关，腹中还是安静如死水，毫无反应。
　　江蕴有些怀疑，那胎息是否真的还存在。
　　然而以孟辉的医术，不大可能看错的。
　　接下来两日，江蕴又连续服用了三剂汤药，身体依然没有任何不适。
　　“应还在的，可能是躲进了什么东西里面。”
　　孟辉一边诊脉，一边自言自语。
　　因作为一个神医，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稀奇之事。
　　四剂化息汤还化不掉的胎息，简直可称奇迹。
　　这激发了他的钻研欲与战斗欲。
　　孟辉并未搜寻到胎息的下落，但他又确定，那抹胎息一定还存在江蕴的身体里。
　　他沉吟思考一番，问：“殿下近来可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江蕴想了想：“吉祥蛋。”
　　“吉祥蛋？”
　　“嗯，就是医书上提过的彤鹤蛋。”
　　孟辉眼睛一亮。
　　“殿下从何处得来的此物？”
　　孟辉有段时间痴迷彤鹤蛋，可惜寻找了数年，都没能寻获，好不容易在北地遇到一只彤鹤，但那鹤年老体衰，已经不能卵蛋。
　　孟辉引以为憾许久，没料到江蕴竟然服食过。
　　江蕴简单道：“是一位朋友所赠。”
　　孟辉颔首：“若草民猜的不错，那胎息，便是躲进了蛋内。”
　　怕江蕴不明白，他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彤鹤蛋不是普通的蛋，服食之后，会在人的身体内结出一颗类似元丹的东西，看似无根无形，却能滋养人的脾胃甚至是整个五脏六腑。殿下的胃疾，近来应该也有所改善吧？”
　　江蕴点头。
　　“那就对了，只是——”
　　孟辉神色忽又凝重：“若胎息真是躲进了彤鹤元丹内，别说四碗化息汤，殿下就是喝上一百碗，都别想把它化掉了。”
　　江蕴再度一怔。
　　没想到当初隋衡阴差阳错偷来的蛋，竟然冥冥之中种下这么一个果。
　　“孤知道了，有劳神医。”
　　当日傍晚，江蕴再度到江边，一个人坐了很久，看夕阳沉沉落下，壮丽雄浑。
　　当夜，江蕴再度召了范周、云怀等心腹，商议江南事。
　　江国如今的形势堪称岌岌可危，对岸有强敌环伺，周边诸国相继倒戈隋国，如果不是有黄河天堑挡着，隋国铁骑随时可能长驱直下，攻打暮云关。江国腹背受敌，必将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隋国太子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高明，连范周一时间都想不出破局之策。更可恶的是，对方还在陈都建招贤台，诋毁殿下名声，搞得如今江南之地流言四起，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都质疑起殿下的品德。
　　江蕴静静听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全面接手暮云关军务。
　　这引来楚王江琅的极度不满。
　　江琅没有想到，江蕴还能活着回来，自从来到暮云关，他低声下气，辛苦经营，在范周等人面前装孙子装贤王，好不容易才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亲信上去。
　　江蕴一道军令，便让他所有辛苦都成了泡影。
　　江琅愤恨不甘的同时，仗着有江帝诏令在，依旧蛮横地插手暮云关军务。
　　江蕴直接命人将他羁押了起来。
　　江琅大怒，冲着江蕴大吼：“你敢如此对我！你就不怕父皇知晓后，降罪于你！”
　　江蕴站在江琅面前，眸光冲淡：“然而王兄不服又如何？有孤在，王兄永远只能称楚王。除非，王兄去请父皇下诏废弃了孤。”
　　江琅一愣。
　　隐隐觉得，这个弟弟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他还在他面前装良善，装大度，如今，是连装都不肯装了。
　　江琅骂江蕴虚伪，无情，乃妖后生的孽种。
　　这些话，江蕴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遍，并不当回事。
　　江蕴只是温和地告诉他，诋毁侮辱储君，是要受重罚的，可能还要连累申氏一族。
　　江琅不信江蕴敢如此大胆，但望着江蕴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冰冷无情的眼神，江琅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这个弟弟被刺客掳走后，他的母妃申妃曾经趁着承欢之际，请求江帝改立他这个长子为太子。
　　他的父皇是怎么做的。
　　他的父皇，不仅没有答应，还一脚将母妃踹下龙榻，整整半年没再召母妃侍寝。
　　自那之后，无人再敢在江帝面前提废储之事。
　　江琅一阵心梗。
　　江蕴走出羁押江琅的宫室。
　　范周和云怀立在阶下恭候。
　　江蕴望着他们，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孤正式升帐议事。暮云关一切军令，皆需出自孤之手。”
　
　　“江容与正式升帐议事？”
　　隋衡依旧坐在阶上擦刀，听完徐桥禀报，冷冷一哂：“那伪君子竟然真没摔死？”
　　徐桥说没有。
　　“听说在神医孟辉的静心调理下，江容与伤势已无大碍，出关头一件事，便是剥夺了楚王江琅的监军之权，全面接手暮云关军务。”
　　“不仅如此，属下听说，江容与还要在暮云关建一座伸冤台，凡江南之地百姓有冤屈者，皆可到伸冤台击鼓鸣冤，规格只有一个要求，比陈都的招贤台高。”
　　“……”
　　隋衡本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闻言，终于禁不住冷笑一声：“这个丑八怪，是故意给孤上眼药水呢。”
　　徐桥感叹：“此子的确有些手段。”
　　“秋后的蚂蚱还能叫两声呢，孤倒是更建议他多买几面镜子放在寝殿里，没事儿多照照，认清楚自己究竟长成什么样儿。”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孤。”
　　隋衡收起刀，站了起来。
　　问：“孤是不是许久没升帐议过事了？”
　　徐桥点头，不解他何意。
　　隋衡：“传令下去，今日午后，孤要升帐议事，就商议——今冬攻打江国之事。”
　　徐桥：“……”
　　他过来向隋衡禀报暮云关消息，的确有激发隋衡斗志的想法不假，可也没想他斗志来得如此快。
　　徐桥忍不住提醒：“距离冬日还有数月，现在就商议，是不是为时过早了些。”
　　“早么？”
　　隋衡目光冷沉：“孤恨不得现在就打过去，将他找回来。”
　　继齐国之后，隋衡把目标锁定到了江国。
　　离开前，小情人莫名其妙说了许多有关江容与那个伪君子的好话，离开当夜，江国那名要揭露江容与罪证的内官莫名暴毙驿馆。前两日他派去卫国的心腹回来报，那对楚姓夫妇全家搬迁，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
　　他查遍江南诸国，都没搜寻到那对夫妇的踪迹。
　　只有江国还是个漏网之鱼。
　　隋衡越想越觉得，小情人可能真的是受了那个伪君子的蛊惑，对他失望，逃去了江国。说不定此刻，正在接受那个伪君子的洗脑。
　　他需要一个目标。
　　江国与江容与那个伪君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徐桥立刻明白了隋衡的想法。
　　徐桥叹口气，他就知道，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小郎君失踪这件事。
　　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徐桥刚离开，隋衡就被颜皇后叫进了宫里。
　　今日是小郡王隋璋的百日宴，热闹隆重，不少命妇都带着家中贵女过来参宴，颜皇后想让儿子散散心，顺便也相看一下中意的贵女，尽快从之前那段不愉快的感情经历中走出来。
　　“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自己的子嗣。”
　　颜皇后再次耳提面命。
　　不是她着急，而是兰贵妃一脉太能生，继二皇子侧妃诞下郡王后，前两日，二皇子的一位侍妾肚子也有了动静。
　　那头又开始一窝一窝的生，儿子却仍在痴迷一个生死不明的小郎君。
　　没有子嗣，就算日后坐稳了储君之位又能如何。
　　隋衡没理会颜皇后，隋衡让宫人把丑侄儿抱来看。
　　小郡王隋璋眼睛长开了些，一见到隋衡就咯咯直笑。
　　隋衡面无表情打了个响指，还是觉得很丑。
　　兰贵妃本在与命妇们说笑，见状脸色一白，魂儿差点飞了，立刻推儿子过去看着点。
　　二皇子战战兢兢来到隋衡面前。
　　“二弟好本事。”
　　隋衡幽幽道。
　　二皇子腿都软了。
　　自打颜氏覆灭，隋都所有世家都开始夹着尾巴过日子，兰氏也不例外。二皇子近来更是时常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他怕隋衡这个太子因为他先诞下儿子的事，忌恨他。
　　见隋衡阴沉着脸盯着襁褓里的隋璋，二皇子结结巴巴道：“殿、殿下若是喜欢璋儿，臣弟愿把璋儿过继给殿下养……”


第77章 帝子归来3
　　兰贵妃听了这话，两耳嗡嗡，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抽儿子两个大耳刮，觉得儿子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才能想出这等馊主意。
　　璋儿如今已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若再落入太子手中，哪里还有活路。
　　颜皇后把兰贵妃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大大翻了个白眼，那么丑的崽子，谁稀罕要。
　　二皇子忐忑等着隋衡回答。
　　他年纪不大，却比兰贵妃更懂得审时度势，给自己谋出路。
　　连颜氏那样煊赫百年的大族都斗不过太子，何况区区一个兰氏，也就他母妃认不清形势，还做着靠一个无知稚儿翻身的美梦。
　　与其让璋儿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还不如直接退一步，把璋儿交给太子养育。万一他这个太子兄长真如传闻中一般杀孽太重，注定没有子嗣，璋儿就是太子府的嫡长子。
　　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二皇子心中，其实一直对隋衡这个太子心存仰慕。璋儿若真能跟着隋衡，受隋衡教导，一定比跟着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亲爹强。
　　璋儿生来健壮，还是习武的好材料，若日后能有一番成就，获得太子青眼，继承青狼营三十万雄兵就更好了，哪怕继承一半也成。二皇子府何愁没有出路。
　　这是二皇子失眠了好几天想出的保命之法，头发都薅断了一大把，越权衡，二皇子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绝佳。
　　隋衡再度面部表情打了个响指，引得隋璋一阵咯咯笑后，抬头，幽幽问：“二弟这是在讥讽孤的爱妾不能生么？”
　　二皇子脸色大变。
　　他慌忙解释：“不不不，臣、臣弟绝、绝无此意，臣弟只是看殿下喜爱璋儿，想着璋儿若能在殿下劳累繁忙之际，为殿下解解闷子，再好不过……”
　　隋衡的确对丑侄儿有些别样的宽容。
　　因而看到丑侄儿，他就想到那颗已经被小情人吃到肚子里的吉祥蛋。
　　四舍五入，丑侄儿也算是于他太子府有功的。
　　只是，解闷就算了。
　　这么丑的小东西，他看多了嫌扎眼。
　　“不必了。”
　　眼看丑侄儿小手扑腾着，又想抱着自己手指啃，隋衡及时抽手起身，道：“孤没那精力。”
　　隋衡前脚离开，襁褓里的男婴便“哇”得发出一声响亮哭声。
　　兰贵妃忙冲过去，从宫人手里把宝贝孙儿夺过来，问：“怎么回事？可是太子对小郡王做了什么？！”
　　颜皇后再次翻了个白眼。
　　二皇子丧气着脸说没有。
　　宫人则忐忑表示，是小郡王想啃太子殿下手指玩儿，没啃住。
　　兰贵妃：！！
　　**
　　江蕴每日升帐议事，从早到晚，昼夜不歇，将暮云关维持了一年未变的布防全部重新整顿了一遍。
　　半月后，江帝从江都派来的内官到了。
　　是江帝最信任的王宫内廷总管柳公。柳公带来了江帝的旨意和关心，江蕴率领暮云关守将接过旨，将柳公请入帐中，道：“孤一切安好，父皇身体可还大安？”
　　柳公笑道：“殿下放心，陛下一切安好，就是有些思念殿下。陛下还命奴才带了许多补品和太医院精心挑选的几名医官过来，帮殿下疗养身体。”
　　事实上，在江蕴回关前，江帝已经派了一批医官过来，但因为有孟辉在，这些医官被束之高阁，变相软禁，并未派上任何用场。
　　江蕴道：“请柳公代孤向父皇谢恩。”
　　父子之间，这话何等客气。
　　柳公叹口气：“其实陛下一直很担心殿下，起初听说殿下坠崖失踪的那几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还犯了严重头疾。后来听说殿下回关养伤，才稍稍安心，又立刻让太医院挑选了最好的医官送过来。殿下若有空闲，也当给陛下去一封书信才是。”
　　江蕴淡淡一笑。
　　“等关中诸事稳定，孤会写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公终于进入正题，询问起楚王的情况。
　　“陛下说，楚王蠢笨，留在关中，怕只会给殿下惹麻烦，之前派楚王过来，也是怕殿下重伤，忙不过来，希望楚王借机历练一番。既然殿下已无大碍，这回，就让楚王随老奴一道回江都去，免得在殿下面前碍眼。”
　　江蕴抚着茶盏，没有说话。
　　片刻后，道：“王兄此刻恐怕还无法回去。”
　　柳公一愣。
　　没想到江蕴会直接拒绝。
　　他悄然打量了下这位温润如玉，脾气永远温若春风的小殿下，不掩意外。
　　江蕴抬头，朝他浅浅一笑，道：“非孤故意忤逆父皇旨意，而是王兄在关内这段时间，帮了孤很多忙，孤眼下虽能勉强升帐议事，可坐久了身体还是吃不消。暮云关乃江国北境门户，事关重大，孤需要王兄的鼎力协助。”
　　“这……”
　　“还请阿公代容与向父皇陈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柳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公沉默片刻，问：“那老奴能否见一见楚王？回宫后也好向陛下复命。”
　　江蕴便说江琅去前线巡视，归期不定，但江蕴命人去取了样楚王的信物过来，以表明江琅现在很安全。
　　柳公只能起身告辞，走出帐门，道：“小殿下如今长大了，有自己主意了，可也要顾念父子兄弟之情，莫让陛下太过担忧。”
　　他是江帝心腹，不免为江帝考虑更多，叹口气，终是忍不住道：“老奴知道，殿下还在为那件事怨怪陛下……”
　　“阿公说笑了，孤从未怨怪过任何人。”
　　江蕴打断他，客气地让云怀送他离开。
　　柳公的到来，其实让范周和云怀等人很担忧。
　　但江蕴状态却并未受到任何影响，送走柳公后，江蕴如常升帐议事，并当着所有将领，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收复云、洛两国。
　　云、洛与江国接壤，紧邻着江国，可称江国西面两大门户。
　　如果能从隋军手中夺回云、洛，江国将扭转腹背受敌的状况，在江南战场，至少能减轻一半的压力。
　　江蕴最想拿回的其实是陈国，因为陈国地形特殊，易守难攻。隋衡当初率领一股重骑秘密南下，直取陈都，显然有其道理。但也因易守难攻，想要拿下陈国，并不容易。
　　陈国与洛国之间有洛水挡着，退而求其次，将洛国先夺回来，也是一个相对不错的选择。隋衡虽在各国都留了精锐驻守，但主要行监守之责，领导下属国军队作战，未来最大的作用可能是和江北的三十万青狼营铁骑里应外合，协同作战。在隋衡大军未出动前，这些精锐不会擅自行动。
　　这让江蕴看到了机会。
　　江蕴并不想大动干戈，激怒隋衡，而想采用智取的办法，用最小的伤亡夺回这两国。
　　范周自然明白，夺回云、洛对江国意味着何等重大的意义，只是云国还好说，他心里一直有个不错的计策，之前碍于江蕴不在，不好实施，洛国就有些麻烦了。
　　“洛国国君夫妇十分疼爱洛凤君这个小儿子，自从洛凤君入隋都为质，日日以泪洗面，花费了无数金银珠宝去隋都打通关系，想将洛凤君赎回来，都没成功。殿下想夺回洛国，必须赢得洛国国君支持，可洛国国君为了儿子性命，一定不会答应与殿下合作的。”
　　江蕴道：“那就让洛凤君回来吧。”
　　范周一愣，如听天方夜谭。
　　帐中众将也是一愣。洛凤君是在隋都为质，且只会弹琴，不会武功，身边也没什么护卫，出行都要受到严密监视，只靠两条腿，怎么可能从隋都走回来，只怕没出隋都，就会被杀掉。
　　江蕴自然早在宣布这个决定前，就考虑到了这件事。
　　微微一笑，道：“洛凤君自己的确无法逃出来，但有一个，可以帮我们的忙。”
　　范周还是不信，忍不住道：“殿下……该不会是故意说笑话戏耍臣吧。”什么样的人，能越过重兵把守的隋都城和狡黠如狼的隋国太子的耳目，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带出来。
　　“军中议事，孤岂会与先生说笑。”
　　江蕴抬手取出一道令箭：“现在，孤需要先生想办法，请一个人来暮云关做客。”
　　“殿下指何人？”
　　“陈国二公子陈麒的生母，辛美人。”
　　“……”
　　范周微震惊。
　　殿下说得倒是好听，这哪里是请做客，分明是让他去把人绑架过来。
　　范周有些意外，光风霁月的殿下，也会想出这样的计谋。范周迟疑问：“殿下说得那个能帮我们的人，是陈国二公子陈麒？”
　　江蕴点头。
　　范周虽然知道陈麒在隋国颇受器重，据说近日还在隋国朝中领了兵马司的重要职位，可陈麒也只是一介文士，如何能有这等通天本事。
　　江蕴却知道陈麒可以，因为他身边有青雀的杀手。
　　当日陈麒既能悄无声息的把孟辉家眷从江南带进隋都，就同样有办法把洛凤君从隋都带出来，送回江南。
　　“此事孤有数，先生只管把人请来即可。孤听闻，这位二公子很重孝道，想来是不忍心看着生母因自己的缘故而蒙受苦难的。”
　　陈国王宫已被隋军精锐占领，陈国国主已完全是一个傀儡，想要从王宫里带一个大活人出来，并不容易。
　　但若能成功，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范周接过令箭，正色应是。
　　江蕴又将他叫住，道：“有两个人，兴许可以帮先生，先生可以试着和他们联络一下。”
　　范周忙虚心请教。
　　江蕴道：“陈国前王后，如今在掖庭为婢的张碧华，还有前世子陈韬。”
　　议事结束，江蕴依旧习惯性地去江边散步。
　　自从那日连喝了三碗化息汤后，整整半月，腹中的那缕气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若不是孟辉坚持说胎息仍在，且依然很健壮，江蕴几乎要怀疑它已经消失，或者真的被化掉了。
　　江蕴从袖中取出机关鸟，拨动了几下，还是毫无反应。
　　真是奇怪。
　　“是孤吓着了你么？”
　　江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腹部，嘴角一扬，小声问。
　　“你放心，孤既然留下了你，就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孤现在，要争取更多谈判的筹码。”
　　江蕴抬目，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忍不住想起了隋衡。这段时日，他其实睡得不大安稳，梦里发梦魇时，总喜欢性地往身边抓人。被他改变了睡眠习惯后，他忽然有些不适应一个人睡。
　　回到殿中，侍从送来了夜宵。
　　江蕴不是特别想吃，依旧拣了本书，坐在榻上看。
　　结果过了没多久，就突然感觉腹中那股沉寂许久的气息，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动了下。
　　很轻微，如老鼠从洞中探出脑袋，只露出一下，就迅速缩了回去。
　　江蕴一怔，佯作不知，但把案上的夜宵放得远了些。
　　里面的小东西果然又有了动静。
　　这次似乎有些着急，动了两下。
　　江蕴放下书，隔着玉带，伸指戳了戳，道：“如果你想吃，就动三下。”
　　里面果然欢腾地跳了三下。
　　江蕴眼睛一弯，端起夜宵，不紧不慢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第78章 帝子归来4
　　小东西还很谨慎，等江蕴吃完夜宵，就又装死不见了踪迹。
　　帘幕垂落，殿内寂然无声，守卫皆被遣退在外。
　　江蕴靠坐在榻上，青袖滑落，手指如玉，有一搭没一搭的玩弄着手中的机关鸟，不由再度想起齐都城门楼下那匆匆一瞥。
　　他们分别已经大半个月。
　　而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一个春日而已。
　　隋小狗，你会不会已经开始把我淡忘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一只小小狗，你会喜欢他么。
　　他很聪明，很可爱，很健壮，如你一般。你会因为身份立场这些东西而冷落他，无视他，甚至视他为一生之耻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上了，你会不会如我一般爱护他。
　　江蕴罕见地感到些许寂寥。
　　这世上没什么人牵挂他。
　　他也本该了无牵挂，不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的。
　　可现在，他却有了这个小东西。
　　他其实没有做好多少心理准备，这两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不能好好地照顾他，给他一个安稳无忧的生活。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身体健康，活得长久一些。
　　“孤会努力的。”
　　“你也……要乖一些。”
　　江蕴轻声道。
　　次日一早，范周和另外几名重要谋士一起来求见江蕴，禀报陈都之行的具体细节。
　　这种事自然不必范周自己上，他精心挑选了三十名武艺高强，擅长刺杀隐遁的死士，让他们秘密潜入陈都，按商议好的方案与细节执行绑架计划。
　　领队的是公孙羊。
　　公孙羊游侠出身，武艺高强，之前在陈都被捕，关押在陈国王宫，后又在江蕴帮助下逃脱，对陈国王宫的布局与布防情况十分熟悉。且公孙羊忠心耿耿，为人机敏，是领队最佳人选。
　　有范周掌控全局，江蕴没什么不放心的，只在个别环节提了些小建议，余下事都交予范周全权负责。
　　“孤等你凯旋归来。”
　　江蕴亲自举盏，为公孙羊壮行。
　　公孙羊因为陈都之事一直心有愧疚，喝完酒，便拜倒在地，郑重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从暮云关到陈都，抄近路数日即可到达，但一往一返，加上执行任务时间，至少要半月起步，若遇到突发情况，可能要更久。
　　江蕴要先用这半月时间想一想云国的事。
　　云国与洛国不同，云国土地肥沃，素有江南粮仓的称号，在江南诸国中有着不可撼动的重要地位，似陈国这种山地较多、耕地面积较少的国家，几乎每年都会在丰收之季从云国购买大批粮食，便是江国这个宗主国，也与云国有固定的粮食交易。
　　所以隋衡拿下陈都之后，第二个占领的地方就是云都，且派了重兵把守。
　　江蕴想第一时间收回云国，也有这方面的重要原因。因有黄河天堑挡着，隋国可以为江南诸国提供兵马，却无法大量提供粮食，只要拿下云国这个粮仓，几乎就等于扼住了江南诸国的粮食命脉。
　　范周提出了几个计策，江蕴都觉得不是上上策。还没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江蕴先病倒了。
　　暮云关毕竟是关外，无论饮食还是居住条件都无法和江都相比，江蕴又坚持每日升帐议事，事必躬亲，自从回关后，几乎一日未歇。
　　后来连下了几日雨，就染上了风寒。
　　江蕴的咳疾在隋都染上后就一直没有好全，这回算是旧疾发作，起初几日，还能隔着帘幕和众人说话，后来夜里突然发了次热，便被孟辉强硬勒令休息。
　　江蕴喝过汤药，睡得并不安稳。
　　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殿中没有留任何侍从，半日发了次梦魇，醒来后，望着空空荡荡的宫殿，再次感到一股空茫。
　　这时，腹中气息忽然不安地动了动。
　　江蕴回过神，靠在床头，嘴角一勾，轻声道：“放心，孤没事。”
　　“幸好，还有你陪着孤。”
　　次日，孟辉过来诊脉，诊完后，微微诧异道：“胎息弱了些。”
　　江蕴不解。
　　“弱了些，是何意？是不是孤喝的汤药，对他不利。”
　　孟辉摇头：“彤鹤元丹能自动消解掉部分药性，不会对胎息造成太大影响，因而草民猜测……”
　　江蕴望着他。
　　孟辉：“应是饿的。”
　　“……”
　　江蕴一怔。
　　突然想到，这两日他生病，胃口不佳，的确吃得比以往少很多，没想到竟然把那小东西饿成这样。
　　只是，以往小东西饿时，都知道自己发出信号要吃的，这段时间竟然就乖乖藏着，就算饿，也没有打扰过他休息。
　　江蕴有些愧疚。
　　他没料到，这小小的东西，竟然会那么懂事。
　　“对不起，是孤大意了。”
　　江蕴问孟辉：“孤是需要增加饭量么？”
　　孟辉道：“殿下病中，吃太多也消化不了，草民可以先寻些好的滋补之物给殿下，先将那小家伙喂饱再说。”
　　孟辉直接让人炖了一只鹿角。
　　江蕴彼时正拨弄机关鸟，逗弄腹中的胎息，虽然小东西饿得软趴趴的，偶尔肯出来配合一下，气息远不如之前活跃。
　　孟辉道：“这不是普通鹿角，而是云国盛产的一种白色麋鹿鹿角，温和滋补，幼儿也可食用。殿下每日喝一碗即可。”
　　江蕴想到什么，忽问：“这种麋鹿，只有云国有？”
　　孟辉点头：“没错，云国山中不少猎户，专门猎白麋鹿维持生计呢。”
　　“那价格如何？”
　　孟辉想了想：“不算太贵。”
　　等孟辉退下，江蕴立刻召了范周过来。
　　江蕴道：“关于云国之事，孤想到一个方法。”
　　“白色麋鹿？”
　　一江之隔的隋都，隋衡也在升帐议事。
　　“没错，听说是江容与旧疾复发，需要用白色麋鹿的鹿角入药，所以他派人高价去云国收购这种麋鹿，一对鹿角，给出一百金的高价。”
　　隋衡问：“他疯了么？”
　　徐桥道：“大约病得不轻吧。”
　　隋衡冷冷看他一眼，作出决定。
　　“你也派人去收，出两百金。”
　　徐桥：“……”
　　徐桥不是很理解这种行为。
　　隋衡冷笑：“孤要让他一只鹿角都吃不到，最好直接病死。”
　　“……”


第79章 帝子归来5
　　徐桥知道隋衡近来心情不太好。
　　因数日前，大理寺的老寺卿当真带人从城外的护城河里打捞出一具无名尸，因为长时间浸泡，尸体已经腐烂变形，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尸身上穿得那袭青衫，却与小郎君离开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和逃到齐国或逃到卫国、江国相比，文弱秀雅的小郎君，因为一时想不开，失足掉进护城河里，显然更具有说服力。
　　隋衡依旧没看尸体，但他独自坐在梅苑的屋顶上，从天亮到天黑，再到第二日天亮，擦了一整日的刀。
　　徐桥从九大营时开始跟着隋衡，十分熟悉隋衡的性情。隋衡有一种寻常人没有的冷静和理智，越是遇到大事，危急情况，他越是沉默，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权衡，思考。徐桥明白，也许隋衡心里已经接受了某个事实，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不过在徐桥看来，这也是好事。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一次次的失望与自欺欺人中度日，还不如及早认清事实，放下过去。
　　似隋衡这样的天之骄子与一国太子，实在不该为情所误。
　　隋衡是在战场上浴火而生的孤狼。
　　于丛林里的野狼来说，天敌并不可怕，失去天敌、失去斗志，才是最危险的。
　　徐桥甚至有些庆幸，还有一个江国，一个江容与，能激发起隋衡的斗志。
　　隋衡近来行事作风，隐约又恢复了起初建立青狼营时，那股锋芒全开，锐利逼人的劲儿。无论朝臣还是麾下将领，都不大敢招惹他。
　　徐桥不敢说对于现阶段的隋衡来说，好还是不好，但至少比一味沉溺于旧情要好。
　　所以听见隋衡要用翻倍价格从江蕴手里抢购鹿角，徐桥没有反对，而是很爽快地安排人去执行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暮云关。
　　江蕴刚喝完汤药，正坐在榻上看书。
　　听到范周禀报，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而后道：“我们也翻倍，翻到四百金。”
　　江蕴再度从袖中取出机关鸟，拨弄了两下。
　　自从开始服食鹿角汤，腹中的小东西就恢复了之前的活跃，每当听到机关鸟叫声，都会欢悦地蹿出来回应。
　　江蕴近来以此为乐。
　　短短半月，因为江北江南两位太子隔江抬价，争夺云国鹿角，云国白麋鹿价格直接从原来的一角十金翻到一角千金，价格整整翻了一百倍。
　　云国白麋鹿迅速声名鹊起，甚至衍生出很多神奇传说，有说云国鹿角是天赐神物，有长生不老的功效，比仙丹还要珍贵，所有才引来两位太子争夺，也有人说云国鹿角是疗伤圣物，能化百毒，医百病，肉白骨，起死回生，甚至还有人引申到“逐鹿”之说，认为获得鹿角者，将最终逐鹿天下，成为天下共主。一时间，无论江南江北的公卿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开始争着抢购云国鹿角。普通百姓买不起鹿角的，便偷偷越入云国境内偷鹿，或者干脆也加入猎鹿队伍。
　　不少生活贫苦的百姓，都靠着贩卖鹿角一夜暴富，摇身一变，成为腰缠万贯的富豪，巨量黄金，以可怖的速度流入云国国库。云国从上到下，都开始疯狂捕猎国境内的白麋鹿。
　　在隋衡将价格抬到一千金后，江蕴就停止了加价。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因为对岸对手的积极配合，效果出乎意料得好，接下来，该等着验收成果了。
　　只是因为隋衡的强势争夺，暮云关鹿角供应受到了极大影响。
　　孟辉已经三天没有收到新送来的鹿角，只能暂时将鹿角汤换成另一种补汤，给江蕴服用。
　　江蕴喝了小半碗，明显感觉到肚子里的小东西蔫哒哒，好像有些不高兴。以往每回喝鹿角汤的时候，他可是会发出很欢悦的气息。
　　江蕴意识到什么，小声问：“你想喝鹿角汤，是不是？”
　　腹中立刻一阵跃动。
　　江蕴失笑，道：“可是鹿角被一只小狗叼走了，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那股气息复又蔫下去。
　　五日后，公孙羊带领三十名死士，成功从陈国掳了辛美人回来。
　　辛美人出身低微，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头，已经和“美人”二字沾不上多少关系。她站在殿中，惶恐地望着四周披坚执锐、森然环列的士兵。
　　直到殿门打开，一个一袭青衫，温润如玉，优雅如画中人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辛美人惊疑不定。
　　江蕴道：“夫人不必怕，请夫人过来做客，是想劳烦夫人写一封信到隋都，给二公子。”
　　范周跟在江蕴身后，为她介绍：“这是太子殿下。”
　　江南之地，能称太子的只有一人。
　　辛美人愕然，而后慌忙跪了下去。
　　又半月之后，陈麒在出门上朝时，收到了一名陌生乞儿送来的信。
　　信上字迹与内容令陈麒震惊震怒。
　　陈麒如今已在隋衡的强力举荐下入兵马司，担任右司马一职，这不是一般虚职，而是掌握实权的重要部门。陈麒在隋国的仕途，可谓真正的青云直上，每日来陈麒府中想巴结陈麒的人数不胜数。
　　陈麒对陈国没有什么感情，唯一牵挂的就是仍留在陈国王宫中的生母，幼时母子二人曾在冷宫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相依为命，陈麒虽城府深沉，刻薄寡情，对生母感情却很深。陈麒没有将辛美人接来隋都，一是因为辛美人不愿离开故土，对江南感情很深，二是因为陈麒为人谨慎，在隋都未彻底立稳脚跟，他不想把弱点轻易暴露与人。
　　当然还有另一个隐秘原因。
　　陈麒知道，隋衡的野心不止江北，打败江国，征服整个江南不过是时间问题，等日后南北大统，江南之地会需要一个主事人。
　　陈麒在投靠隋衡时，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希望能做未来江南之地的主事人。
　　江容与还活着的消息，不仅能激发隋衡斗志，更能激发陈麒斗志，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报仇雪恨，将对方踩进泥淖里的机会。
　　但陈麒万万没料到，江蕴甫一出关，就盯上了他的弱点，直接派人绑架了他的母亲，还用辛美人要挟他，送洛凤君出隋都，回洛国。
　　“大人？”
　　见陈麒眼神可怕，握信的手微微颤抖，仆从小心翼翼唤了声。
　　陈麒深吸一口气，道了声无事，先坐上马车，去上早朝。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陈麒深吸一口气，想。
　　陈麒立刻猜到，江蕴要洛凤君，是要解除洛国国君的后顾之忧，收回洛国。这不奇怪，因洛国紧邻江国，是江国的西面门户。
　　这是一步险棋，但只要成功了，便是一本万利。
　　陈麒再次忍不住，攥紧了信纸。
　　洛国对江国重要，对隋衡在江南的布局亦重要，他若真因这封威胁信放走了洛凤君，所要面临的后果太严重，他不敢保证，隋衡知道真相后，会作何反应。他在隋国辛苦筹谋这么久才得来的前程，很可能要断送。可若不答应对方要求，生母很可能因自己而命丧江国。
　　陈麒感到棘手。
　　对岸迟迟未见回信，范周有些焦灼。
　　范周道：“听闻这位陈国二公子心机深沉，冷血无情，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属下担心，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放弃生母性命？”
　　江蕴说不会。
　　陈麒能有今日成就，一多半都是靠辛美人这位生母的辛苦养育教导。不到万不得已，陈麒不会放弃生母性命。
　　但以陈麒的性情，应当也不甘心束手就缚的。
　　江蕴心中隐有猜测，道：“先生稍安勿躁，若孤所料不差，这两日，隋都便会有信传来。”
　　暮云关又下起雨，天气湿寒，江蕴不怎么出门，闲暇时都是待在殿中看书。
　　为了安抚太子殿下腹中的小家伙，孟辉每日都变着花样地做各种补汤。
　　但小家伙兴致不高，显然最喜欢的还是鹿角汤。
　　两日后，隋都果然来了信，不过不是陈麒所写，而是一封来自隋国太子的亲笔信，末尾盖着隋国太子的印章。
　　前两页都在骂骂咧咧，骂江蕴恬不知耻，竟用妇孺做人质，行龌龊之事，简直连茅坑里的石头都不如，他若是江蕴，就羞愤地跳河去死，绝无脸再活在世上，浪费粮食。骂到后面，信上换了朱笔写“天地生汝，实乃天地之大耻”。最后一页，隋国太子则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要邀请江蕴去江上饮酒，比试射术。
　　彩头便是洛凤君。
　　范周道：“隋国太子，这是要拿洛国与殿下下注。”
　　这个疯子！
　　范周担忧，没料到陈麒为了前程，竟冒险直接把消息捅到隋衡那里：“那殿下……”
　　“回信，孤应战，与他比试。”


第80章 帝子归来6
　　对于隋国太子那封辱骂信，暮云关上下愤怒至极。
　　旁人不知殿下品行如何，他们这阵子与殿下朝夕相处，却是再清楚不过。
　　望着读完信后，仍青衫秀雅，温然立在帐中那副巨大的江南地形图下，丝毫不见愠色的殿下，众将齐声道：“吾等愿代殿下出战！”
　　江蕴转过身，乌眸明润望着众人，道：“诸位好意，孤心领，但此次比试，关乎洛国归属，孤必须亲自应战，方能彰显我江国收复洛国的决心。”
　　年轻的太子不过十八岁年纪，连及冠之龄都未至，但指挥若定，永远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镇静气度，通身风雅泰然之气令人望尘莫及，如此温和说话时，更是让人不由自主生出臣服之心。
　　尤其是那些低阶将领。
　　江蕴虽然很早就开始主理暮云关军务，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由范周、云怀等心腹代为执行传达命令，偶尔亲赴关中，也是隔着帘幕下达重要军令。这回江蕴直接坐镇关内，在关中升帐议事，风雨不断，长达一月之久，许多将领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太子真容。
　　他们起初惊讶于太子的倾世风华，因外界传言沸沸扬扬，许多人只知殿下有美德，都对“太子貌丑”的传言信以为真，直到亲眼看到，才震惊发现他们的太子，不仅与“丑”字毫不沾边，还堪称风华绝代，容仪气度远胜于同龄的贵族子弟和小郎君。
　　至少从小到大，他们从未见过长相如此风雅漂亮的小郎君。
　　太子看着文弱秀雅，入关一月，便以雷霆手段和卓越智慧将整个关内关外布防整肃一清，甚至直接软禁了试图仗着王命闹事的楚王江琅，众将无不诚心拜服。所以看到那份辱骂信，才更愤怒不平。
　　那个好武好战，本人才是恶名在外的隋国太子，竟然敢骂他们殿下是茅坑里的石头。君辱臣死，他们岂能眼睁睁看殿下受此奇耻大辱。
　　范周等心腹谋士和一些高阶将领却知道些内情。
　　去岁隋军欲绕道姜国，夺下黄河西南天堑，打开江南门户，被殿下识破阴谋。激战中，隋国太子被射伤手臂，整整一月无法拉弓，视此事为奇耻大辱，并因此恨透了殿下。
　　外人都以为那一箭是殿下手下谋士所射，他们却知道，那一箭是殿下亲手射出的。隋国太子这一出江上会晤，显然是为了报去岁的一箭之仇。
　　云怀刚从前线巡视归来，听到了一些江北传来的消息，他担忧道：“听说隋国太子近日刚死了一位爱妾，性情阴晴不定，时常做一些残暴之事来发泄内心愤怒。此人冷酷无情，嗜血好杀，曾于乱军中射杀沙奴首领，据说手段极为残忍，那沙奴首领当场脑浆迸裂。此人本就与殿下有旧怨，末将担心，他名为会晤，实则设下阴谋陷阱，谋害殿下。比试之事，还望殿下三思。”
　　江蕴道：“孤意已决，怀恩不必多言。”
　　云怀还想劝，被范周用眼神止住。
　　出了帐，云怀皱眉，不满道：“方才先生为何要拦着我，殿下有武艺傍身不假，可殿下素来体弱，又刚生了场大病，还没好全，如何能逆着那么大的江风与人比试射术。对方还是骁勇善战的隋国太子！万一殿下有闪失，你我如何同陛下和江国百姓交代！”
　　范周叹息：“你以为我愿意看着殿下以身犯险，可殿下决心夺回洛国，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且，殿下答应比试，不仅是为了洛国，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
　　“殿下，需要一个宣威的机会。”
　　云怀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范周神色冷肃起来：“殿下与世无争太久了，殿下需要让江南的百姓看到，江国的太子，不是除了德名，一无所长的废物。”
　　范周是从江蕴强势软禁江琅，并公然拒绝王令，阻止柳公带江琅回江都一事中，窥出江蕴行事风格变化的。
　　殿下回关之后，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失踪期间的经历，正如多年前殿下被刺客掳走的那三年一般。作为下属，范周不好深问，但范周想，殿下孤身一人，从敌军地盘回来，应当很不容易的。但殿下是自苦的性子，就算真经历过困苦磨难，也不会对他们这些下属讲，更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公事上，所以面对他们这些下属时，眼神永远是温和冲静的。
　　范周想，殿下行事风格变化，应当与这段时间的经历有关。四年前，殿下隐匿帘后，收敛所有锋芒，四年后，殿下肯迈出那道帘幕，向天下宣威，是历史性的进步。
　　两人沉默许久，云怀道：“我明白了。先生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比试时间定在十日后。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江南江北，许多百姓都奔赴到黄河两岸围观。
　　徐桥其实不大赞成隋衡的决定，觉得隋衡直接拿江南一个国家做赌注，有些太儿戏了。但隋衡近来行事的确有些疯魔，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徐桥也不敢大劝。
　　徐桥想，殿下大约是要将失去小郎君的怒火与愤懑都发泄到对岸的江国太子身上吧，等发泄完了，病大约就好了。
　　徐桥真心实意地为江国太子的安危担心起来。
　　听说对方体弱，平时大多待在帘幕后议事，连风都吹不得，多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弓都不一定能拉得动。前阵子坠崖重伤，还险些摔死。殿下这时候提出比射术，实在有些欺负人。
　　徐桥以为江国太子一定会拒绝，没料到对方竟然答应了。
　　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十日之后，惠风和畅，天清气朗，两艘巨大的船舫分别自两岸缓缓往江心方向行去。按照约定，双方都不能带任何兵马。
　　隋衡负袖立在甲板上，身后跟着一众谋士将领，以及一群江南诸国的名士公卿。新归顺的五个下属国的国主全被他连夜召了过来，包括洛国国君。
　　突然被架在火上烤，洛国国君尴尬又害怕。
　　可隋衡有召，他又不敢不来。
　　隋衡手中擎着杯盏，笑吟吟道：“孤与国主的缘分，可能只剩这一日了，待会儿国主可要与孤多喝两杯。”
　　洛国国君脸色一白，噗通就跪了下去。
　　颤声道：“殿下息怒，犬子之事，下臣是当真不知晓。下臣想让犬子回来不假，可就是借下臣一百个胆子，下臣也不敢绑架陈司马的生母，威胁殿下啊。”
　　“孤也没说什么，国主这般害怕作甚。依国主看，今日孤与那丑八怪，谁会赢？”
　　洛国国君立刻：“殿下英明神武，乃天神下凡，自然战无不克，攻无不胜！”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洛国国君甚至有些怨怪那素未谋面的江国太子，若无他插手，儿子可能还好端端的在隋都为质，不会有性命之虞，如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可如何收场。隋国太子何等实力，那是连江北诸国都闻风丧胆无人敢招惹的青狼营统帅，江国太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太子，如何能是骁勇善战的隋国太子的对手！
　　可眼下自己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撇不清和江国的关系了。今日一败，以后洛国势必要被隋国这个宗主国处处针对。
　　洛国国君感到一阵绝望。
　　同样心虚的还有陈国国主，因为辛美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贼人劫走一事，他不大敢看二儿子的脸色，自打上船之后，一直躲在陈麒走。
　　二儿子如今在隋国担任右司马，位高权重，已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憋屈的爹了，陈国国主想。
　　在距离一箭之距时，两艘船缓缓停下。
　　江蕴今日带了幕离，着金色太子缎袍，袍袖上绣着精致的日月星辰图案，腰束金丝玉带，日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宽大的袖袍和及膝的幕离遮掩住了所有身体细节，包括体态特征。
　　江上波涛翻涌，天上云卷云舒。
　　一金一玄两道身影，率领着各自的谋士将领，隔船对上。岸边挤满了人，虽然并不能看清传说中江南江北太子的脸，但这历史性的一刻，也足够让人欢呼激动。
　　隋衡目若利箭，犀利刺到江蕴身上。
　　他真是厌恶极了这个虚伪做作的丑八怪，要不是此人屡屡作妖，他真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隋衡啧一声：“看来也知道自己脸丑，配不上这身衣服。”
　　他吩咐亲兵：“去给太子殿下送一壶上好的烧刀子。”
　　今日隋衡特意选了北境最酷烈的雪山烧刀子，他笃定，以江蕴的身体状况，多半喝一口就要当场出丑。
　　亲兵应一声，立刻乘小舟去对面送酒。
　　徐桥觉得殿下实在有些过分了，明知对方身体不好，重伤未愈，还送人家那么烈的酒。
　　隋衡丝毫不如此觉得。
　　隋衡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看江蕴出丑。
　　一个连烈酒都喝不了的小白脸，也敢与他比试射术，呵，他要让他哭着喊爹。
　　对岸，接到酒的云怀立刻辨出那是雪山烧刀子的味道，他没料到对方心肠如此恶毒，皱眉看向江蕴：“殿下，这……”
　　江蕴温和地道无妨，接过酒，于船头展袍坐下，而后将事前准备好的另一坛酒交给亲兵，带回对面。
　　亲兵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道。
　　江蕴道：“这是孤亲手酿的屠苏酒，请你们殿下一饮。”
　　对方声音悦耳好听，亲兵怔了下，应下，接过酒乘舟返回。


第81章 帝子归来7
　　江水汤汤，清风徐来。
　　太子金色袍裾随风飞舞，端然坐于舟头，飘然若仙。
　　如果忽视那张可能丑得惨绝人寰的脸的话，这应当是一副极美好的画面的，不少围观百姓和对岸舟上的人在心里遗憾想。
　　隋衡接到了亲兵送上的屠苏酒，浓烈的药草味儿，令他皱了下眉。
　　他性喜烈酒，平日连普通的浊酒和果酒都很少沾，何况这等温吞药酒。
　　“果然是个病秧子。”
　　隋衡在心里不屑的想。
　　听说是对方亲手酿的之后，他越发嗤之以鼻。
　　丑八怪酿的酒，他喝了都嫌脏嘴。
　　然而隋衡今日目的主要为了看江蕴喝酒，对于自己究竟喝什么酒，他并不太在意。他拎起那壶屠苏酒，遥遥朝江蕴做了个挑衅的动作后，便启开封口，直接拎着酒坛往腹中灌了一大口。
　　他还让亲兵喊话，既是江上对饮，便要有大丈夫姿态，千万莫学那小儿女，扭扭捏捏，欲拒还迎，一口酒都要喝半天。
　　这下不仅云怀等将领，连范周都皱起眉。
　　那样烈的雪山烧刀子，寻常人喝一口可能就要辣出眼泪，呛咳不止，若是直接用酒坛喝，怕要直接被烧坏胃。
　　何况殿下大病初愈，还有严重胃疾。
　　这个隋国太子，果然如传闻一般性情暴虐，心肠歹毒，且歹毒之程度，远超范周预料。
　　范周忽然有些后悔，轻易答应了对方要求。
　　范周低声道：“君子须审时度势，量力而行，殿下不必和他硬扛。殿下体弱，天下皆知，就算换酒，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无妨。”
　　幕离下，江蕴眸光一如既往温润冲静。
　　江蕴启开了酒坛封口，雪山烧刀子独有的浓烈如北境酷烈之雪的灼辣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甲板上的谋士和武将、士兵全部闻到了这浓烈味道。
　　“殿下！”
　　范周急得冒出汗。
　　他是真担心江蕴身体。
　　江蕴偏头看他一眼，道：“先生难道忘了，今日孤过来，不是为了告诉天下，孤如何体弱。”
　　范周一愣。
　　江蕴让士兵传话：殿下既有此雅兴，孤必奉陪到底。
　　隋衡觉得有意思，眼睛一眯，直接将手里那壶药味冲天、不知加了什么佐料，难闻又难喝的药酒往亲兵手里一丢，命人另取一壶雪山烧刀子过来。
　　毕竟是对岸江国太子亲手酿的酒，亲兵忐忑询问要如何处置。
　　隋衡随口道：“你们自己分着喝了吧。”
　　亲兵美滋滋应下。
　　屠苏酒可是消灾酒，能治疗很多疾病，既是江国太子亲手酿制，必然添了很多珍稀药材，喝了说不准能强身健骨。
　　他们不嫌难喝！
　　云怀等武将将隋衡的行为看在眼里，俱愤愤道：“殿下亲手酿的消灾酒，何等珍贵郑重，他竟然分给自己的亲兵喝，分明就是在故意羞辱殿下！”
　　武将们心疼劝解，殿下千万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那隋国太子，根本就是个蛮横无理的野霸王！
　　江风将幕离吹开一角。
　　离得最近的几名武将，恰好可以瞥见太子如玉容颜一角。
　　江蕴嘴角轻轻一扬，望着浩浩流过的江水，和对面某个如花孔雀一般招摇的小狗，并不怎么在意道：“那是他没有口福，放心，孤不会生气。”
　　江蕴命随行乐师奏弦歌。
　　而后在万众瞩目中，拎起那壶雪山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入喉。
　　轻纱遮住了年轻太子据说过于丑陋的容颜，众人只看到隐在金色宽袖内，一小截白皙的腕和幕离下，一截同样洁白如玉的下巴。
　　江蕴动作潇洒而迅疾。
　　隋衡感觉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还未来得及捕捉到更多的东西，对面舟上士兵已高声喊：“我们殿下谢隋国殿下赠好酒！”
　　隋衡双眸轻轻一缩，紧盯着江蕴，如野狼盯着有趣的猎物一般，想等着这个体弱多病的丑八怪呛咳、流泪、直不起腰，然而江蕴没有，江蕴喝完酒，便怀抱酒坛，依旧端然自若地坐在船头。
　　仿佛方才饮下的不是以酷烈闻名的北境烈酒，而只是一壶普通白水。
　　舟上人俱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包括江南诸国国主和一众公卿名士在内，都愕然不已，他们不敢相信，体弱多病的江国太子，真的能仰头豪饮一口烧刀子。
　　那可是烈酒中的烈酒，他们许多人，刚闻着味儿，都已经被呛地咳了起来。而事实上，刚登上船那会儿，隋衡也逼着他们一人饮了一杯烧刀子，但大部分人只喝了小半口，就咳得脸红。有几个能喝的，也胃中犹如火烧，一脸痛苦。
　　江国太子豪饮了一大口之后，竟然还能维持端雅坐姿，毫无反应。
　　这实在不合常理。
　　隋衡也觉得不合常理，隋衡开始怀疑，对面舟上坐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江容与。但对岸士兵很快回话：“我们殿下说，若有欺瞒，人神共愤，天地同诛。”
　　这对一国太子来说，已是极恶毒的誓言。
　　江容与就算脑子有病，也不可能为了一坛酒，用这样恶毒的誓言诅咒自己。
　　那就更有意思了。
　　隋衡提出了下一个要求：拼酒。
　　“这个疯子！”
　　范周暴怒，觉得隋衡太不讲道德。
　　隋衡还阴阳怪气地让人传话，如果江蕴怕了，可以直接弃酒认输，如果再给他磕三个响头，他可以对江国绑架辛美人的事既往不咎。
　　把辛美人还回来，今日这事儿就到此结束。
　　还未开始正式的射术比试，江上便已弥漫起浓烈的火药味儿。
　　隋衡手下一众将领都跟着高声起哄，在他们看来，殿下能用这样的办法杀掉江国太子的气焰与威风，让江国太子再也无法在江南甚至是整个天下间抬起头来做人，实在是解气，大快人心。
　　江南诸国的名士公卿则听得一阵胆寒。
　　拼雪山烧刀子那样的烈酒，这哪里是拼酒，分明是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他们一面对隋衡的冷酷与霸道更加畏惧，一面也真心同情起对岸的江国太子来。
　　徐桥也对殿下这馊主意感到拜服，不由笑道：“殿下这招也太狠了些，这不是逼着人家当众认输么？换个胆子小的，恐怕都要被殿下吓哭了。”
　　隋衡手扶栏杆，手里依旧拎着酒坛，有一搭没一搭的饮着，眉峰一挑，嗤笑道：“这伪君子，还真当孤有闲心跑到这儿与他会晤喝酒，今日孤既来了，必要他跪在地上，哭着朝孤磕三个响头才行。他不是号称德名遍天下么，这以德服人，头一条就得说话算话，不能临阵脱逃吧。”
　　隋衡眼里闪动着不屑与戏谑光芒。
　　敢在他的地盘上搞事，真当他是慈眉善目的佛爷呢。
　　今日，他不仅要让他哭着求饶，还要让他当众揭下幕离，让天下人都看一看那张丑陋的令人作呕的脸。
　　陈麒隐在袖中的双拳紧握，眼底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他很少显露出这样的眼神，但这一刻，当隋衡提出这样一个极具折辱与凌虐气息的主意后，他再也控制不住，流露出了一些真实情绪在外。
　　他就站在隋衡身后，此刻，拱袖，长揖作礼，道：“臣谢殿下，不辞辛苦，为臣做主。”
　　陈麒知道，辛美人多半就在对面船上，以母亲的柔婉性情，此刻还不知如何惊惶忧怖，他心里罕见地升起一丝愧疚。
　　因痛苦煎熬数日后，他还是没有选择彻底屈从江蕴的要求，将洛凤君私放出隋都。他赌不起。
　　最终，他走进太子府，跪在隋衡面前，将那份要挟信交到了隋衡手里，恳请隋衡为自己做主。走出这一步时，他有想过，江蕴可能恼羞成怒，杀了母亲。
　　但他还是走出了。
　　他想，母亲应当能理解他的苦衷，不会怪他。可这并不代表他的良心不会遭受谴责。
　　这种种复杂情绪，激起了陈麒心底更深重的怨愤。
　　若不是有黄河天堑挡着，他真是恨不得立刻随隋衡挥军南下，击破暮云关，击破江都，将那个虚伪的江容与擒到手中，让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隋衡是个英明果敢的储君，看完信，隋衡扶起陈麒，道：“军师对孤忠心不二，孤自然也不会辜负了军师的一片忠心。”
　　隋衡直接以洛国为赌注，邀请江蕴江上会晤。
　　这在朝野看来，简直是堪称疯狂的举动，左相即墨清雨甚至直接在朝上对隋衡破口大骂，骂隋衡狂妄自大，视下属国如儿戏。
　　隋帝也对这一决定表示了怀疑。
　　隋衡便当着满朝文武面立证，若失了洛国，就当面向即墨清雨磕头认错。
　　“军师不必客气。”
　　“对付这样的伪君子，就得直击要害，扒掉他那层遮羞布。”
　　隋衡直接命人倒了三十大碗雪山烧刀子，让亲兵送到对面。
　　他负袖立在甲板上，眉间锋利，俊美张扬，矜傲地宣布，只要江蕴能将这三十碗烧刀子喝掉，就算江蕴赢。
　　晚些射术比试，他可以让江蕴一箭。
　　当然，为了表示自己体贴孤弱，隋衡给自己倒了三十五碗。
　　这行为，徐桥看来，也觉得多少有些无耻了。


第82章 帝子归来8
　　三十碗烧刀子，在甲板上摆成整三排。
　　浓烈的酒气混着江风在空气里翻腾蔓延。
　　范周和云怀等人想说话，被江蕴抬手止住。
　　江蕴放下怀中酒坛，展袖站起，玉带当风，金色广袖随风飘扬。
　　四面八方，所有视线都汇聚到这一处，对面舟上，隋衡以指轻敲栏杆，好整以暇地等着江蕴的回复。
　　“告诉他，孤可以与他比，但此项不在约定之列，他若想与孤比，必须加筹码。”
　　江蕴开了口，让士兵去传话。
　　范周云怀俱大惊：“殿下！”
　　三十碗烧刀子，便是云怀这样身强体健的大将军，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殿下疯了吗！
　　江蕴乌眸如水玉沉静，静静凝望着浩浩流淌的江水，道：“传话。”
　　太子声音不高，却透着无可违逆的威严，旁边的小兵恭行一礼，立刻大步上前，站到船头高声往对面传话。
　　“加筹码？！”
　　众人哗然，连隋衡都微微露出意外之色。
　　他以为，三十碗烧刀子，光酒气就能熏得那伪君子腿软，没料到对方竟然还能继续扑腾作妖。
　　“孤是没有筹码再给他加的，去问问，他想如何？”
　　隋衡懒洋洋开口。
　　亲兵应是，也大步站到船头，向对面问话。
　　江蕴业已立在栏杆后，素白手指轻抚着木制栏杆表面，道：“若孤能连赢两场，两年内，隋军不得越过黄河，侵犯江国一寸土地。”
　　范周等谋士和一众将领俱露出惊诧色，没料到江蕴提出的会是这个条件。
　　两年，何其珍贵的时间。
　　若江国真能获得两年休养生息时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国库可以更殷实，兵马可以更强壮，云、洛两国的问题可以得到彻底解决，暮云关的垦荒令也许有机会推行，江国的水师也许有建设起来的机会……只是一瞬，范周脑海中便掠过十数个继续解决的问题。
　　连负责传话的小兵都微微愣了下，而后气势铿锵地将太子的答复传给了对面。
　　对面舟上又一阵哗然。
　　隋衡终于收敛起玩世不恭之色，眼底划过一抹冷锐锋芒。
　　立在后面的徐桥、陈麒，和其他谋士将领也纷纷皱起眉。
　　如今江国内忧外困，正是喘不过气的时候，等今冬黄河结冰，便是直取江国的最佳时机。若是给他两年喘气和恢复的时间，殿下最早后年冬天才能挥兵南下。
　　江国太子虽然体弱，却诡计多端，谁知道会折腾出什么花样。
　　然而似今日这等两国太子于江上会晤的重要事件，虽然并未直接兵戎相见，却是另一种没有硝烟的战争。
　　双方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本国的权威与尊严。
　　拼酒之事毕竟是殿下主动提出的，殿下步步紧逼在先，若殿下此刻拒绝了江国太子的要求，不免有出尔反尔，临阵退缩的嫌疑。
　　且江国太子提出的这个筹码，尺寸拿捏得十分刁钻得当，并非直接向殿下讨要城池，只是定了一个两年之约。
　　于情于理，都不算过分。
　　自从颜氏倾倒，隋衡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到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
　　这个丑八怪，是疯了吗。
　　隋衡在心里想。
　　三十碗烧刀子，他怎么敢喝，还是笃定了他不敢答应这两年之约，所以故意用这法子激他，想让他先低头。
　　真是个手段奸猾的伪君子啊。
　　隋衡想。
　　隋衡忽然又想到那道曾经贯穿他整条右臂的箭伤，那整整一月的裂骨之痛，令他终身难忘。这一刻，隋衡体内蛰伏的狼性与征服欲、战斗欲再度罕见地被激起。
　　陈麒正色道：“殿下，此人狡诈多端，最擅使阴谋诡计，殿下万不可轻易答应他。”
　　隋衡抬手止住他。
　　而后唤来亲兵，眉眼冷峻深刻，道：“告诉他，孤不是傻子，两年不可能，最晚明年冬天，孤一定会挥师南下，直取江都。”
　　“前提是，他真能喝了那三十碗烧刀子，并在射术环节赢了孤。”
　　“否则今年冬天，便是他江容与的死期。”
　　隋衡内息浑厚，声若长啸，即使不经亲兵传话，冷厉嗓音亦清晰穿透浩浩流过的江水，回荡在江面之上。
　　他堂堂隋国太子，不是输不起的懦夫。
　　这拼酒之事既是他提起，他自会奉陪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伪君子究竟要如何喝下这三十碗烧刀子。
　　隋衡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包括涌在两岸围观的百姓。无人能意料到，今日这场因洛国归属而起的会晤，竟对江南江北局势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三十碗烧刀子不是小数目，挤在南岸的百姓，第一次用震撼和意外的目光望向一袭金色缎袍，遥立舟头的病弱太子。
　　明年冬天，即使不到两年，那也是接近一年半的时光。
　　传闻中病弱多病的太子，当真能饮下那三十碗烧刀子么？
　　三月的江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江蕴扶栏而立，金色广袖迎风而举，听到隋衡话后，平静吩咐士兵摆案摆酒。
　　他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兵戎相见的场面，即使现在并未真正见面，江蕴已深刻感受到，两个敌对国家的太子，兵戎相见的残酷与无情。
　　这还是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恩怨的情况下。
　　若掺杂了私人恩怨，情况只会更残酷更复杂。
　　江蕴垂眼，收回视线，羽睫也染上了些许江上独有的潮意，他起身行至案前，迎着两岸无数注目的目光，迎着隋衡探究狠戾如狼一般的目光，自左起，端起第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饮罢，他将空碗朝外展示，直接摔入江中。
　　紧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江蕴面不改色，一连饮尽十碗。
　　他长身如玉，容仪始终优雅，只有离得近的范周等人，才闻得一两声微弱咳声。
　　“殿下！”
　　范周急要上前相扶。
　　江蕴道无妨，又开始喝第二排。
　　对面舟上，隋衡双眸轻眯，看着这一幕，感到极大意外。
　　想，这丑八怪，莫非是真不要命了么。
　　他自是乐于奉陪的，江蕴喝完十碗的功夫，他也轻松地喝掉了同样数量，且恰好比江蕴多一碗。
　　“儿郎们，击鼓，奏雅乐。”
　　“今日，孤要与容与太子畅饮。”
　　他语调依旧懒洋洋的，眼底却多了许多探究和感兴趣的神色。
　　这是隋衡第一次有冲动，想揭开那道幕离，看看对面这个令他打心底里厌恶的丑八怪究竟长成个什么丑模样。
　　但也仅是冲动而已。
　　激烈高亢，密密如雨的鼓点立刻在江面震响，中间夹杂着悠扬悦耳的曲调。
　　这是一首《破阵曲》。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聚到那一金一玄，色彩激烈碰撞的两道身影上。激昂紧促，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鼓点中，一只又一只空酒碗被掷入江中。
　　无形的刀剑兵戈，在江风烈酒间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曲调乍断，鼓点戛然而止，两只雕刻着精致牡丹纹的黑色酒碗同时被掷入江中。
　　江南江北两位太子，竟在同一时间喝完了最后一碗酒。
　　江蕴伸手，扶住了栏杆，如玉指节微微泛起白，隋衡眉峰长长一扬，眼角锐利，犹若实质，直勾勾盯在江蕴身上。
　　这个丑八怪，竟然真的喝完了三十大碗烧刀子，而且速度还不慢。
　　隋衡心中充满了浓浓的惊讶。
　　这份惊讶，甚至已经盖过了他对结果的关注。
　　江北的谋士和将领们自然也惊讶，但最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江南诸国的国主与名士公卿。
　　要知以往流觞宴上，这位传言体弱多病的江国太子，除了不可废止的必要礼节，其他时候几乎是滴酒不沾，只喝茶水的。如今竟当众喝下三十碗烧刀子，还能站着没倒下去，简直匪夷所思。便是寻常身强体壮的武将，这么大量的烧刀子下肚，怕也要脚步踉跄，走不稳路。
　　隋国太子亲自准备的北境烈酒，不会是假的，众人不由开始怀疑，以往有关江国太子体弱多病的传言，会不会都是假的。
　　江国太子，其实应该是位身体康健，很健壮的太子。只因深居简出，不怎么在人前露面，才以讹传讹的，被冠以体弱之名。
　　毕竟也无人亲眼见识过，这位太子是如何体弱多病的。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都没摔死，又怎么可能一口气饮下三十碗烧刀子。
　　江蕴确实还好，因他其实已经用内力化掉一部分酒力，但也没那么好，因烧刀子终究是酷烈之酒，对胃极不友好。
　　范周第一时间让人端上了解酒汤药，江蕴喝了些，依旧在船头坐下。
　　江风飒飒，潮意扑面，天边忽然堆积起阴云，竟是又有要下雨的征兆。层云深处隐约有雷声传来，正如江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般。
　　江蕴轻咳声，发尾也沾染上了些许潮意，端起醒酒汤，再度喝了口。
　　隋衡没再说什么，直接让人将弓箭取来，而后命人将洛凤君放到舟上，丢到十丈外的江心上去。
　　洛国国君立刻吓得跪了下去：“殿下，求您放过小儿，他真的不知情啊。”
　　洛国国君在隋衡眼中看到了杀意，他怕隋衡恼羞成怒，直接用箭将洛凤君射死。
　　隋衡没有理会他。
　　隋衡制定了两个比试规则，让江蕴选。
　　从洛凤君身上射一样东西做彩头，谁先射到谁赢，二，从江上射飞鸟，一炷香内，各射十箭，谁射落的飞鸟数量多，便算谁胜。
　　隋衡还表示，可以依先前约定，让江蕴一箭。
　　洛国国君脸色遽然大变，当即膝行到隋衡面前，哀求：“殿下，不可，这万万不可啊。”
　　冷箭无眼，隔着十丈远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万一江国太子箭术不精失了准头，儿子命可就没了。而且江上射箭，因为江风影响，难度和失误的几率本就比平时大很多。洛国国君心急如焚，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见隋衡不为所动，神色冷漠，他便面朝南方，隔江给江蕴磕头，希望江蕴高抬贵手，饶过他犬儿一命，直磕得额头血都流了出来。
　　江蕴已经隐约猜到隋衡在打什么主意。
　　不紧不慢喝完醒酒汤，展袖起身，道：“孤选第二种。”
　　“不过，告诉他，孤不用他让。”
　　江蕴直接让云怀取来了九支箭。
　　雷声更大，阴云翻滚，天幕迅速黑下去，细小的雨点已经开始落下。
　　江上的雨，说来就来，由晴转阴，只是瞬息的功夫。
　　江蕴取过一支箭，将箭上弦，弯弓搭箭，金色广袖迎着雨点扬起，缓缓将箭镞对准一处。
　　玄色弓身，和修长如玉的手指，形成强烈对比。
　　下一瞬，流矢犹若星芒破空而出，刺破江风雨幕，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锐鸣啸，没入层云深处。
　　一声凄厉鹤鸣紧接着响起。
　　若忽略容貌不计，金衣太子手握强弓端然而立的画面，当真如云中仙人一般。
　　围观众人惊愕地望着这一幕，只觉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还没见猎物露出端倪，另一支锐箭，已裹挟着更锐利的声响，逆风而上，竟是直直刺穿前一支箭的尾巴，激射而出。
　　前一只箭瞬间四分五裂。
　　隋衡懒洋洋收起弓，欠扁地笑道：“一时眼花，莫见怪。”
　　“这只不算。”
　　他虽笑吟吟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冷意，似乎能将人骨头穿透，而江蕴便是他穿透啃碎的对象。
　　方才那一箭的手法和气势，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隋衡右臂的骨头又开始犯疼了。
　　原来去岁射伤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谋士，就是这个伪君子。这伪君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够给他“惊喜”。
　　那就好好玩玩吧。
　　隋衡眼神阴沉地想。
　　半柱香过去，隋衡眼花无数次，射出的箭专跟着江蕴的箭跑，以至于江蕴先猎到的飞鸟悉数作废，两人手中斩获的猎物数量皆为零。
　　范周大骂无耻。
　　江蕴依旧神色如常发箭。
　　阴云压顶，闷雷滚滚，雨点越来越密，江上很快没有飞鸟踪迹。
　　一炷香将满时，两人箭镞恰好同时对准一只落单的，自两艘巨舟间穿过的飞鸟。
　　而两人手中也恰好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一箭定输赢。
　　两道刺耳尖响同时响起，两只反向射去的利箭同时穿透飞鸟身体，而后同时没入对方的箭镞中，将对方箭镞裂为碎片。
　　箭镞虽碎，两支箭箭身依旧嗡嗡震鸣着往前冲去。
　　只不过一只箭对着船身，将飞鸟尸体钉在了甲板上。
　　另一支箭则尖锐鸣啸着，直冲着立在对面船头的金色身影而去。
　　云怀离江蕴最近，立刻拔刀格挡，然而那利箭竟以恐怖速度，直接将他长刀刀身穿透，刺破幕离，深深没入了江蕴手臂中。
　　大片鲜血的红，立刻隔着金色衣袖渗出。
　　云怀奔上前，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箭，而是一支玄铁箭。
　　“殿下！”
　　以范周为首，余人皆大惊失色。
　　江蕴尚能忍受，道无事，吩咐士兵：“去取猎物。”
　　“这个疯子，他从一开始对准的目标就不是猎物，而是殿下！”
　　范周早猜测到，隋衡可能趁机要报那一箭之仇，却没料到他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
　　大雨终于瓢泼落下。
　　看着对面舟上忙乱的一群人，和淡静立在船头的江蕴，隋衡双眸倏然一缩。
　　方才他其实给了江蕴选择。
　　他没料到，江蕴为了得到猎物，宁愿受他一箭。
　　他又一次错估了这个伪君子，丑八怪。
　　若无没有丝毫吃惊和恼怒，肯定是假的，但能让这伪君子尝尝一整月的裂骨之痛，也不枉他浪费了一支好箭。
　　“殿下。”
　　徐桥有些担忧隋衡的状态。
　　他们都没料到，以病弱闻名于世的江容与，真的隐藏着这样一身厉害箭术，再结合对方能豪饮三十碗烧刀子的行为，徐桥有充足理由怀疑，之前的病弱之说，多半是假的。他甚至觉得，对方可能是个英武健硕青面獠牙的壮汉。
　　殿下近来行事本就疯魔，如今虽报了一箭之仇，可毕竟算是输了射术比试，还输在最痛恨的江容与之手。
　　隋衡淡淡道：“孤没事。”
　　“一个洛国而已，孤今日能丢出去，明日便能取回来。”
　　等下次见面，他定要这伪君子死无葬身之地。
　　哦，当然，如果能被这一箭疼死更好。
　　徐桥自然也明白，如今江南江北大多数国家与土地，都已落入隋国版图，连雄踞东方的齐国，也选择与隋国交好，一个洛国，的确左右不了大局。
　　隋衡肯答应江蕴提出的两年之约，多半是出于猫戏弄老鼠的心态。
　　只是对于江容与这个人，徐桥倒是生出许多不一样想法，他忍不住问陈麒：“陈军师也不知，这江容与还隐藏着这样一身厉害本事么？”
　　因按照陈麒之前的说法，这个江容与，无才无德，一切流传于世的才能皆是伪造，可像射术这样需要经历无数日日夜夜辛苦磨练的技艺，此人都如此出众，当真如传言一般，是个一无是处的庸才么？
　　陈麒一时没说话，因陈麒心底也在震惊。
　　百姓们依旧冒雨守在江边等候消息，南岸百姓当听闻江国太子竟然赢得射术比赛时，人群陡然发出如雷欢呼，朝江国船舫所在方向拜倒。
　　江蕴坚持站在船头，一直等巨舟靠岸。
　　百姓们看不到太子臂上正淌流的血迹，他们只看到昏暗雨幕下，长身玉立，金色袍袖烨烨生辉的太子身影。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太子，不仅有值得歌颂的美好品德，更有深藏不露的惊世才能。
　　春潮带雨，帝子归来。


第83章 兵戎相见1
　　转眼到次年十月。
　　刚入冬，隋都就飘起了盐粒似的小雪。
　　嵇安一大早就领着宫人打扫院中积雪，走到葳蕤堂外时，就发现堂外一株红梅竟然开了花，侬丽几枝，缀在皑白的世界里，犹如火焰一般热烈。
　　恰好高恭也过来，嵇安端起袖子笑着和他道：“今年梅花开得早，是个好兆头，殿下看了一定高兴。”
　　自今年春日宴结束后，隋衡就赶赴骊山练兵，在骊山大营里一待就是数月不归，后来中秋回来住了几日后，又带兵北上，去巡视北方诸国。过几日就是隋帝生辰，嵇安猜测，殿下回来应该也就在这两日了。
　　正想着，便闻外头一阵响亮马蹄声，紧接着，一个高高瘦瘦长着张讨喜娃娃脸的黑衣少年，束着高马尾，通身黑色玄甲，提剑从府外走了进来。
　　“十方！”
　　嵇安和高恭大喜，忙一起迎上去，问：“殿下可是回来了？”
　　十方点头，眼睛明亮，笑成一弯月牙：“殿下要先进宫面见陛下，禀报此次北巡情况，遣我先回来与二位总管说一声。”
　　一年多过去，十方又蹿了不少个头，人也结实干练许多。
　　他肩上落着细雪，脸上却红扑扑的冒着热汗，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
　　嵇安让宫人给他端了碗热酒过来，道：“放心，我们猜着殿下也该回来了，已经提前几日就烧上了地龙，殿下在外一切安好吧？”
　　十方说一切都好。
　　十方还要到兵马司去复命，传完消息，将碗中酒一滴不剩喝完，就骑马离开了。别院重回寂静，嵇安望着院中那枝灼灼绽放的红梅，不由怀念起以前那段可贵的热闹时光。
　　那时候，别院每日都人来人往，充斥着欢悦气氛。
　　可惜，物是人非，那样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了，除非殿下肯娶妃，给这府里再添一位主子。
　　隋帝寿辰，四方来贺，这两日隋都城门口，时常能看到来自各国的外使入城，有江北下属国，也有江南下属国，还有像齐国这样与隋国交好的大国。
　　今日恰好是齐使入隋都的日子。
　　自去岁齐国遣使入隋，正式与隋国交好以来，双方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逢年过节，都会派使臣送去礼物和问候。虽然去年发生了齐国猛将田猛横死隋都这样的意外事件，可毕竟是有目共睹的意外，两国关系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今年齐国使臣团依旧由田阕率领，田阕如今已坐到丞相位置，是真正的齐王肱骨重臣。隋帝生辰，齐王派本国丞相亲自赴隋都道贺，足见诚意。
　　同行的除了一众文官，还有几员猛将，田野也位列其中。
　　田猛一死，田野凭着在围猎中的突出表现获得了齐王赏识，如今在齐国也算排得上名号的猛将，还通过长乐侯关系，抱上田阕大腿，在军中谋得了重要职位。
　　有田猛前车之鉴，田阕警告田野，在隋都须谨言慎行，万不可胡乱生事，尤其记得不能得罪一个人。
　　田野便问是何人。
　　田阕道：“隋国太子。”
　　隋国太子的威名，田野自然知道，而且田野也早听说了田猛因得罪隋衡，被隋衡一箭射死的事。
　　田野初听闻时，其实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张扬桀骜，恣意霸道之人，也不敢相信，有人能靠武力碾压田猛至此。
　　田野忍不住问：“隋国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阕道：“真正的天之骄子。”
　　田野一愣。
　　田阕看他一眼，道：“你的狂傲自负，引以为傲的武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听说这两年他有意收敛锋芒，隐忍蛰伏，行事风格和以前相比，改变了许多，但比以前更可怕了。”
　　“那就是一头浴血而生的野狼，你千万不要主动招惹，否则，连本相都救不了你。”
　　田野谨记在心。
　　他和田猛不同，虽然也有田氏武将普遍都有的狂妄自大，但比田猛要识时务得多，也比田猛更会逢迎讨好人。
　　他如今正是往上爬的关键时期，自然不会如田猛那般莽撞无知地去得罪隋国太子，若有机会，他甚至愿意趁机巴结讨好对方，给自己多谋几条后路。
　　毕竟隋国如今是真正的江北霸主，国力强盛，且蒸蒸日上，若日后他在齐都待不下去了，来隋国为隋国太子效力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这个时代，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是很正常的事，如今在隋国担任兵马司重要职位的那个右司马陈麒，不就是从江南来的么。
　　如今那日子，可比一些下属国的国主过得都滋润舒坦。
　　齐都想要抱田阕大腿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一个看他不顺眼的段息月把持朝政，田野并不敢确定自己在齐国的仕途能走多远。
　　田野和田阕说话的功夫，一队铁骑风驰电掣，犹若乌云一般自身边疾驰而过，扬起好大一片烟尘。
　　田野久在行伍，第一次见如此气势的兵马，他忙问：“刚刚过去的是谁？”
　　田阕道：“青狼营。”
　　“那就是隋国太子一手创立的青狼营？”
　　田野还想多看两眼，那队铁骑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田野只捕捉到几片残影。
　　“准确说，是经过改造的青狼营，听说一年多，隋国太子厉兵秣马，反复研磨，在骊山大营新创造出二十余种所向披靡的全新阵法和战术，他亲自带领士兵日夜习练改进，青狼营实力比以往更加恐怖数倍。”
　　齐国在军事方面的实力也很强大，但田阕依旧对青狼营的实力很敬服。
　　雪越下越大，田阕没有多作停留，在城门处核验过身份，就由专门负责接待外使的隋国官员引着去了驿馆。
　　这样的风雪天，自然最适合关门闭户，窝在家中。
　　街上百姓行色匆匆，街道两侧的商贩也都忙着收拾东西，早早回家，一个穿着朴素、木簪束发的画师也在忙着收拾自己的画摊，他本在学堂教授画艺，这阵子因为妻子患病，急需用钱，才出来摆摊卖画，可惜这两日天气不好，耗了一整日，手脚都冻麻了，都没卖出去几张。一阵冷风扫过，长案上摆的厚厚一沓画全部被吹飞，散落满地，画师一惊，忙到处跑着去捡，这都是他过去一年精心绘制出的作品，若非遭遇困境，根本不舍得拿出来贱卖。
　　有两张画被吹飞到了街上，画师捡完里面的，抱了满怀，正要奔出去捡，不料前方忽风卷残云般掠过一队铁骑，气势凌烈犹若雷电，整个街面都跟着震荡起来。
　　画师急忙闪避，等铁骑过去，立刻急奔到街上，去捡仍静静躺在街心的画纸，不料他俯身，手刚摸到画纸边缘，上方忽伸来另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将画纸捡了起来。
　　画师诧异抬头，对上一张深邃冷厉的眸，和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而方才那鬼影般掠过的铁骑，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为首之人，乌发高束，眉眼锋利，身披墨色氅衣，气质高贵而矜冷，此刻薄唇紧抿，视线犹若定住一般，凝在手中画上。
　　画上，一袭青衫的小郎君，手捧象征吉祥与如意的吉桑花，正微微仰头，嘴角含笑，望着对面张扬俊美的少年。
　　小郎君展袖坐在一株柳树下，身后是缓缓流淌的曲水河，青袖自然垂落在茵茵草地间，身旁开着几簇不知名的紫色花朵。
　　春日融融，然而万千春色，都不及他捧花一笑的风采。
　　画旁题：三月三，春日宴集，永以为记。
　　那握画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下。


第84章 兵戎相见2
　　去岁三月三春日宴上，太子摘花赠美人，于万众瞩目中，将武试彩头赠予那名文试拔得头筹的小郎君，一时传为美谈，许多画师都当场挥毫，记录下了那一美好画面。
　　这位画师恰好也在其中。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两年，但由于今年春日宴上，太子府罕见地没有参赛，那位一鸣惊人的卫国小郎君也没再出现，无论文试还是武试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看头，更无拔尖人才冒出，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依旧是上一届春日宴。
　　画师只抬头看了眼，便迅速低下头，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盐粒似的雪点，依旧在无声飘落，时间仿佛静止。
　　那素有血屠之名的凌烈铁骑，便这样静静驻立在街道中央，看主帅手握一张半道捡来的画，素来犀利冷峻的眉眼，消去冰冷和锐意，只剩一片深沉的静。
　　“以后，不许再卖此画。”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人开了口，沉肃不容违逆的语调。
　　一锭金子落入了画师怀中。
　　画师一怔，因他画摊上所有的画加起来，也远值不了这个钱。抬头，欲开口，那列铁骑却已乌云翻滚一般，扬尘而去。
　　画师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方才纵使只匆匆一瞥，那过于锋利俊美的眉眼，也令他印象深刻……不会，绝不会，画师在心里想。
　　“殿下！”
　　快到别院门口时，徐桥驱马上前，唤了声，小心翼翼观察隋衡面色。
　　不知不觉，已经快两年过去了。两年来，殿下沉迷军务，大多数时间都将自己关在骊山练兵，似乎已经将前事全部忘记。
　　可无论别院众人，还是徐桥等心腹下属，都明白，失踪了近两年的小郎君，依旧是殿下心头不可触碰的逆鳞。
　　殿下当初寻遍江南江北，都杳无音信，那个大个人，仿佛真从人间蒸发一般。现在江国成了仅存的希望，可江国真的会有么？
　　恐怕连殿下自己都不敢深思这个问题。
　　那日江上会晤，殿下答应对方提出的两年之约，究竟是猫戏老鼠，胜券在握，还是因为殿下自己也不敢面对最终答案。
　　无人知道，也无人敢问。
　　只是他们平日都注意着，不在殿下面前提起。
　　大理寺从骊山捞出的那具尸体，至今都用特制的冰棺保存着，摆放在大理寺府衙内，年迈的大理寺卿踟蹰着来过好几趟，想请示隋衡，能不能将尸体处理掉，让死者入土为安。然而每回触到太子冰冷可怕的眼神，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谁能想到，今日走在街上，能突然飞出那么一副画像。
　　徐桥担心隋衡心情受到影响。
　　隋衡没什么特别表情，淡淡吩咐他：“告诉陈麒一声，今夜宫宴结束后，孤有事吩咐，让他来一趟。”
　　徐桥应是。
　　又道：“方才入城时，末将看到了齐国使臣团，领头之人，似乎是田阕。齐王派田阕过来，恐怕不止参加陛下生辰宴这么简单。”
　　隋衡轻扯下嘴角：“老狐狸嘛，自然是闻着肉味儿来的。”
　　隋帝的生辰宴依旧在明仪宫举行。
　　满殿灯火辉煌，隋国朝臣和各国使臣齐聚，除齐国是派丞相田阕为使，其他下属国几乎都是国主和重要名士公卿悉数到场，连一直没在隋都露过面的卫国国主卫涟也坐在了陈国国主旁边。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此次隋都之行，表面上是参加隋帝生辰宴，实则有更重要的议题等着。
　　江北已然入冬，再过两个月，黄河河面即将结冰，若无意外，隋国铁骑将长驱南下，攻打江国。按照约定，作为下属国，要同宗主国协同作战。虽然隋衡不一定能看得上他们这些下属国的兵马，但该表明的态度，还是得有。
　　这两年间，江北安稳如故，江南局势却发生了不小变化。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以病弱闻名于世的江国太子江容与出关以后，以强硬手腕先后收复洛国与云国，将云、洛两国重新纳入江国版图，重新稳固了江国西面门户。
　　说其手腕强硬，是江国在收复云、洛之后，彻底剥夺了云、洛两国国主对本国朝政和军政大事的统辖权，两国兵马也直接编入江国军队，彻底归江国所有。
　　云、洛如今名为下属国，其实就是两个没有任何实权的江国傀儡，还不如江国普通地方官员有实权。
　　“听说那江容与，还直接让云、洛两国国主带着各自世子上江都居住，名为做客，实为软禁。那洛长卿，之前还不满太子殿下让洛凤君在隋都为质，千方百计地要把儿子弄回去，甚至不惜勾结江国，绑架陈司马的生母，如今江容与如此恩将仇报地对他，他只怕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有人感叹，有人幸灾乐祸。
　　宴会还未开始，几个江南下属国的公卿们先低声交谈起来。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江国太子，不是号称德名遍天下，从不做违背君子之行的事么，如今这行事风格，跟‘君子’二字，哪里还有半分干系？”
　　“这不恰恰证明，之前宣扬的那些美德，都是假的么！殿下自在陈都建招贤台以来，多少名士主动登台揭露江容与伪造德名的罪证？那江容与，大约也是见大势不可逆，索性破罐子破摔，露出了真实面目。”
　　“可我听说，如今江容与在暮云关建洗冤台，审理天下冤案，短短一年多时间，纠正冤假错案数千起，台上灯火昼夜不息，在江南百姓间的威望，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高更盛了，如今江南百姓都视江容与为云中君下凡，甚至还有不少百姓主动为其建立生祠，塑容与殿下像，日日为其焚香祈福，简直着了魔一般。云、洛两地自不必说，就连陈国、卫国、姜国三国，也有很多百姓受其蛊惑，要跑到江国去找江容与伸冤，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也不怪百姓如此，除了虚伪貌丑，这江容与的确有几分本事，听说他在暮云关和黄河之间，又建起了一座绵延近百里的烽火台，并在台上架筑了一种射程极远的连云弩，还让人炸毁云、洛与陈、卫之间的所有山道官道与栈道，彻底绝了几国之间的连通。他还接纳了不少流民，让他们迁入暮云关耕垦荒地，入关的流民，不仅可以免费分得土地，还免赋税三年，若收成好的，还能获得朝廷额外奖励。如今江南之地的流民，都争着抢着往暮云关垦荒去，从去岁开始，暮云关已经开始建立专门供给军粮的粮仓。如今江南之地，谁不知江容与之名，他这是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与殿下硬抗到底啊。”
　　正说着，宫人在外通报，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视线都往殿门口汇集而去，两年前，隋衡在那次著名的江上会晤中，大意失洛国，败给了一个病秧子江容与，回来后，当真满朝文武的面，向左相即墨清雨下跪认错。虽然即墨清雨最终并未受那一礼，可所有人都明白，那一次事件，对隋衡来说意味着怎样的耻辱。
　　当夜，隋衡再度上玲珑塔，在塔顶枯坐了三日三夜。下塔后，隋衡便闷头扎进骊山大营练兵，一待就是数月，日夜磨砺，钻研新的战术阵法。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江容与”三字是隋国太子逆鳞，隋国太子恨不得剥其皮，碎其骨，啖其肉的存在。
　　如果以前隋衡攻打江国，是因为两国宿仇和一统天下的野心，今冬这场战事，势必还掺入了太子本人对江容与浓烈的私怨。
　　似徐桥等心腹便知道，殿下痛恨江容与这个人，不仅因为对方在会晤中赢得比试，讨走了洛国，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对方施诡计骗走了云国。
　　当日江蕴谎称旧疾发作，要用白色麋鹿入药，诱殿下隔江与他竞价，将白麋鹿之名宣扬开。之后，云国百姓纷纷放弃耕种，跑入山中猎鹿，云国当年粮食产量骤减，荒地无数。
　　从玲珑塔下来之后，隋衡便突然想通了江蕴重金买鹿的真正缘由。
　　可惜云国白麋鹿之名已在诸国宣扬开，连云国贵族公卿都痴迷于猎鹿换取巨额财富，想要禁止，已经来不及。
　　江蕴不费一兵一卒，便废了整个云国和云国“江南第一粮仓”的称号。之后江蕴炸毁云、洛通往江南其他国家的道路，禁止江国与洛国向云国供应粮食，云国陷入断粮之危，空守着满国库的金子，无处买粮。苦撑一月，耗尽本国所有粮食后，云国国君哭着入江都，跪在江蕴的帘幕外，告罪求饶。
　　隋衡因此事恨得咬牙切齿，不是恨江蕴暗施诡计，而是恨江蕴故意放旧疾发作的假消息，诱他上钩抬价。
　　隋衡已换了身墨色锦袍，外罩狐裘，英姿勃发，意态悠闲，肩上带着落雪进了殿。宫人立刻上前，帮太子将披风解下。
　　见众人视线集聚在自己身上，他眼前轻一眯：“怎么，孤脸上有东西么？让诸位如此感兴趣？”
　　他话中带着两分戏谑，眼神却藏着无形的威势与锋利。
　　隋国太子藏锋两年，看似沉炼性情，但和两年前相比，震慑力和压迫力不仅没有丝毫消减，还更收放自如，压得人喘不过气了。
　　更别提两年磨砺，青狼营的战斗力恐怕已非血屠能形容。
　　众人都紧忙缩起脖子，收回视线。
　　隋衡肩宽腿长，猿臂蜂腰，拥有世间一等一的好身材与好样貌，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即使久在军中，举手投足，也有一股寻常贵族公卿没有的潇洒豪迈气度。
　　他行至殿中，先向隋帝行过礼，而后命人呈上一根从北境得来的千年白参作为寿礼，献给隋帝。
　　千年白参何其稀罕，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祥瑞的象征。
　　席中众人纷纷起身，向隋帝道贺。
　　隋帝龙颜大悦，让内官倒了酒，与众人举杯同饮。
　　宴至中途，田阕忽然举着酒盏站起，道：“此次我王派我来隋都，其实还想和陛下达成另一桩精诚合作。”
　　隋帝含笑让他说。
　　田阕掷地有声道：“关于今冬隋国攻打江国，我齐国，愿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隋衡倒是脸色不变，其他一众下属国却露出惊诧表情。因长久以来，齐国雄踞东方，一直保持中立状态，鲜少参与江南江北诸国之间的争端，如今竟然打破惯例，主动参战，实在罕见。
　　田阕指着自己下首几员猛将，这回是望向隋衡：“我王说了，殿下但有所需，我齐国这些猛将，皆可供殿下差遣。”
　　隋衡看也没看一眼，只问：“齐王想要什么？”
　　田阕一愣，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但和聪明人交流，也的确省心省力，他道：“我王想在攻破江国后，向殿下讨一个人。”
　　“何人？”
　　“江国太子，江容与。”
　　众人神色各异，不明白这齐王与江容与之间，又有什么旧怨。
　　但有两个人同时皱起了眉。
　　一个是陈麒，一个是姜国国主姜玉屏。
　　因为他们都想得到对江蕴的处置权，原本都商议妥当了，没想到齐王又横插一杠子。
　　所有人都看着隋衡，等隋衡决定。
　　隋衡面无表情道：“恐怕要令齐王失望了。”
　　“其他人皆可，唯独这个江容与，孤是要亲自处置的。”
　　**
　　江北已进入初冬，并且飘了第一场雪，江南仍是深秋时节。
　　洛国国主洛长卿由内侍引着，忐忑不安的来到江国王宫，那座名为兰馨的宫殿前。
　　整个宫殿，无论亭台楼阁还是花草布置，都透着怡人的风雅之气，正如居住在此的主人一般。
　　洛长卿紧张立在殿外，问宫人：“请问容与殿下何时有空召见下臣？”
　　宫人客气地说殿下午睡未醒，让他耐心等着，若愿意，可到一旁凉亭里饮口茶。
　　洛长卿哪里还有这个心情，如今江南江北局势紧张，战事一触即发，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洛国去。
　　洛长卿焦灼等着的功夫，忽见一对乌溜溜的眼睛，从宫殿里探了出来。洛长卿一愣，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还想细看，那漂亮宛若精灵一般的小家伙已消失不见。
　　他一时怀疑自己看错了眼，问宫人：“刚刚那是？”
　　宫人倒是好脾气回：“是小皇孙。”
　　语罢，善意补了句：“小皇孙脾气大，国主千万不要招惹。”
　　洛长卿一愣。
　　他早就听闻，去岁除夕，江国太子从暮云关回江都养伤，还带回来一个小拖油瓶。
　　没人知道孩子的娘是谁，也没人敢问，听说是难产死了。
　　莫非就是刚刚那个小娃娃？
　　殿内帘幕后，年轻太子一袭金衫，乌发只用发带松松挽起，羽睫纤长，容颜如玉，坐在案后用左手批阅奏章，公孙羊恭敬侍立在外。
　　“他还在外面么？”
　　“是。”
　　公孙羊想了想：“要不要属下将他驱走？”
　　江蕴沉吟片刻，道不必，正待落字，忽感觉帘幕动了下。


第85章 兵戎相见3
　　江蕴佯作不见，如常批复完手中折子，交给公孙羊，方搁下笔，坐到里面靠窗的小榻上，撑额休息。
　　榻边小案上摆着果酒和糕点。
　　江蕴闭上眼，没多久，就感觉有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鬼鬼祟祟从下面爬上来，钻进了自己怀里。
　　小东西还偷偷亲了下他的手指，而后就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他怀里香呼呼睡着了，等公孙羊去而复返，脚步声在外响起，小家伙又警惕地竖起耳朵，迅速钻出去，一溜烟儿躲了起来。
　　简直比在蛋里时还灵敏。
　　公孙羊何等敏锐，隔着帘幕，一眼就瞧见了某个一闪而过的小身影，他轻车熟路的走到案前，掀开桌布，将躲在下面的某个小崽子揪了出来。
　　小崽子还不会说话，一双漂亮犹如宝石的眼睛已经会凶巴巴地瞪着他。
　　江蕴起身走过来，见状，嘴角轻轻一扬，道：“罢了，放他下来吧。”
　　公孙羊轻轻把小崽子放下，小家伙立刻转身扑到江蕴身上，狗皮膏药一般，两眼汪汪，可怜兮兮眨着眼睛。
　　江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白嫩的脸蛋。
　　“下不为例。”
　　“江诺。”
　　他轻轻叫着小家伙的名字。
　　小家伙眼睛一弯，像听懂了一般，粲然笑了起来。
　　整个兰馨宫都知道，小皇孙有两副面孔，面对奶娘和宫人时，冷冰冰着一张脸，对谁也爱答不理，一到了太子殿下面前，就变成了一只漂亮乖软的小兔子。
　　小家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江蕴身上，经常趁着宫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江蕴处理公务的地方。
　　今日亦是如此。
　　看着小家伙漂亮如星星的眼睛，江蕴有些心软，便把小家伙放到榻上，和他打商量：“孤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自己睡一会儿，好不好？”
　　江诺乖乖点头，雪团子一般，在榻上翻了滚儿，便趴在自己的小枕头上，乖乖闭上眼睛，原地表演了个瞬间入睡。
　　江蕴嘴角再度一扬，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家伙肉乎乎的脸蛋。
　　洛长卿被传了进来。
　　他忐忑入殿，在帘幕外站定。隔着帘幕，他看不清里面太子的具体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金色身影。
　　这一年多以来，洛长卿充分见识到了江蕴的手腕，他再也不敢将对方看作除了虚名外毫无才能的病弱太子。
　　洛长卿规规矩矩行过礼，里面传来一道冷玉般的声音：“国主找孤有事？”
　　“也、也无什么大事。”
　　洛长卿吞吞吐吐说出了想回洛国的事，说有些思念故土，想回去看看。
　　江蕴便问：“可是孤招待不周，令国主不满意了？”
　　“不不，下臣绝无此意。江都风景宜人，气候薰暖，下臣住得很好，很舒服，只是……昨夜做梦，梦见先人，先人指着下臣的脸，骂下臣不悌不孝，猪狗不如，下臣醒来后，心中伤悲，想一定是下臣久不侍奉宗祠，才引来先人梦中显灵警告。”
　　里面沉默了会儿。
　　洛长卿心如鼓擂。
　　江蕴道：“如此说来，倒是孤思虑不周了。”
　　“嗯，那国主就回去吧。”
　　洛长卿一愣，没想到江蕴如此轻易就松了口。
　　他大喜过望，立刻跪了下去，向江蕴谢恩。
　　江蕴从帘幕内走了出来，洛长卿慌忙低下头，听上方年轻太子接着道：“小皇孙喜欢听琴，国主归去之日，就让洛世子入宫来，给小皇孙做琴艺师父，教授小皇子琴艺吧。”
　　“……”
　　洛长卿那喷薄而出的喜色瞬间僵在脸上。
　　“殿下，这——犬子木石之心，不通人情世故，恐怕担不起教导小皇孙的重责……”
　　江蕴道：“孤相信洛世子，正如相信国主。”
　　洛长卿委顿在地。
　　望着那烨烨闪动的一片金衣，心底一片寒凉。
　　等送走失魂落魄的洛长卿，公孙羊问：“这位洛国君，如此疼爱洛凤君，真的会忍心抛下洛凤君，自己回国么？”
　　江蕴道：“让他自己选择吧。”
　　洛长卿离开后，江蕴便回到榻边，撑着下巴，打量着睡得香呼呼的小崽子。
　　不多时，公孙羊取了汤药过来。
　　这是治疗胃疾的汤药，江蕴每日都要定期服用。
　　喝到一半时，宫人另送了鹿角汤过来。
　　原本酣睡的小崽子一闻到鹿角汤的香味儿，立刻啊呀一声，开心地坐了起来。
　　小崽子饭量太大，三个奶娘都喂不饱，每日除了奶水，必须另喝一碗鹿角汤。江蕴起初担心小家伙身体出了问题，孟辉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得出结论：很健壮，没有任何问题，就是饿的。
　　盛鹿角汤的碗并不比江蕴手中的碗小。
　　小崽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乖乖坐在案后，等着江蕴点头了，才捧起碗，呼噜噜喝了起来。
　　一小碗汤药，江蕴喝了足足一刻，才勉强喝完。
　　一大碗鹿角汤，小崽子只用了片刻功夫，就干完了。
　　喝完，小崽子还开心地在榻上打了个滚儿。
　　江蕴有些愁。
　　这么小，就这么大的饭量，长大了以后可怎么办。
　　公孙羊把差点滚下榻沿儿的小崽子提着衣领拎回去，感慨道：“这小东西，跟殿下可一点都不像。”
　　外表乖软漂亮得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子，力气却大得惊人，跟头小狼崽一样。
　　江蕴本在戳着小家伙雪白柔软的脸蛋玩儿，逗小家伙笑，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漂亮小家伙，你到底像谁呢？”
　　江蕴又伸出手指，戳了下。
　　**
　　宫宴结束已是深夜，隋衡刚出殿，就被颜皇后叫了过去。
　　隋衡如今沉迷练兵，颜皇后往往几个月都见不到儿子一面，颜皇后叫隋衡来的目的很简单，她要求隋衡必须立刻娶妃，再生个儿子出来。南征之前就把这事儿搞定。
　　隋衡冷着脸：“儿臣的正妃和子嗣，就不劳母后挂念了。”
　　“儿臣已立誓终身不娶。”
　　颜皇后震惊，险些又忍不住，想捞起案上茶盏丢过去。
　　颜皇后忍着怒火，道：“你是太子，不是普通贵族子弟，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子，你日后的江山打算给谁继承，你疯了么！”
　　隋衡不紧不慢回：“谁说儿臣没有子嗣。”
　　“儿臣已经决定，把二弟的丑儿子过继过来，当孤的儿子。”
　　颜皇后愕然。
　　好一会儿，不敢相信：“那个丑崽子？？”
　　隋衡冷漠说是，且说自己主意已定，让颜皇后不要再插手自己感情方面的事，若颜皇后再私自往别院送人，他会毫不留情把人杀了。
　　然后在颜皇后如遭雷劈的神色中，扬长而去。
　　颜皇后以为隋衡只是为搪塞自己说说而已，没料到第二日早朝，隋衡当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隋帝，把小郡王隋璋放到太子府养。
　　颜皇后气得险些没晕过去。
　　二皇子自然喜不自胜，一下朝，就把隋璋打扮收拾一番，带进了太子府。
　　小郡王隋璋已经两岁多，但壮如牛犊，看起来像个三四岁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打遍整个二皇子府无敌手。
　　二皇子府的侍卫都怕这自幼凶蛮暴力的小郡王。
　　但小郡王唯独怕隋衡，一见隋衡，就缩起脖子，当乖宝宝。二皇子对此甚是满意，甚至感激涕零：“璋儿顽劣，以后有殿下亲自教导，一定能成大器。”
　　隋衡看着这虽然长开了，也没有变漂亮的丑崽子，敷衍看了两眼，就让二皇子带回去了。
　　二皇子不解。
　　隋衡道：“孤眼下没空，先寄养在你府里吧。”
　　二皇子：“……”
　　不料隋璋哇哇大哭，捏着两个小拳拳，嗓音洪亮道：“我不走，我要和殿下一起南征，攻打江国！”
　　**
　　隋衡为此次南征，已做了充分准备，当日午后，就召集心腹将领和谋士，在葳蕤堂议事。
　　昨日隋衡被颜皇后留下说话，陈麒没赶得上见面。
　　所以陈麒先禀报了江南的情况，陈麒道：“今日一早，江容与放了洛国国君归洛，但留了洛凤君在宫里，教授小皇孙琴艺。”
　　隋衡眼睛一眯：“小皇孙？”
　　“是。”
　　陈麒道：“属下也是刚得到消息。听说去岁除夕，江容与从暮云关返回江都养伤，带了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儿子回去。无人见过孩子的生母，听说难产死了。”
　　若是去岁除夕出生的，那差不多是江国太子出关前后怀上的。
　　隋衡忍不住一哂。
　　“这个伪君子，倒是精力旺盛，重伤之下，还有力气干那事儿。”
　　隋衡性情如今沉炼许多，也就听到江容与三个字时，还会忍不住讥讽奚落两句，一众将领谋士都已习惯。
　　陈麒还禀报了另一桩消息。
　　“根据臣最新探得的消息，那日江上会晤后，江容与被殿下一箭射穿手臂，表面若无其事，其实病了许久，至今仍在服用汤药。”
　　“江容与的身体，也许并不如表面伪装得那般好。”


第86章 兵戎相见4
　　隋衡显然对这个消息十分感兴趣。
　　他问：“如何不好法？”
　　陈麒道：“听说去岁江上会晤之后，神医孟辉在暮云关滞留了一年之久。孟辉此人，素来心高气傲，行踪不定，最爱钻进深山里搜集各类珍稀药草，能将他牵绊如此久，定是江容与伤重难行。而且，听说江国王宫每月都会花费重金采购一种治疗骨伤的珍稀药材，江容与的骨伤，只怕现在仍未好全。”
　　对此事，隋衡自然也是有些预料的，因当日他射出的那一箭，并非普通羽箭，而是一支玄铁箭，裂骨都是轻的。
　　他若用上十分力，能将他一条手臂都射断。
　　但那一箭，只是为了给那个伪君子一个教训，他并未用全力。
　　不过也够那伪君子受了。
　　两年的裂骨之痛，呵，隋衡心里忽然舒畅许多，他问：“江国王宫采购的什么药？为何要每月采买？”
　　这两年，随着颜氏倾倒，不少江北之地的寒门学子都争投隋衡麾下。太子府如今堪称人才济济，猛将如云。
　　谋士里，除了陈麒，有一对陆姓兄弟才能也十分出众，一名陆济世，一名陆安民，兄弟二人出身江北乡野，但学识丰富，十分有谋略。
　　听到隋衡问话，陆济世立刻答：“若臣所料不差，应当是‘紫龙骨’。”
　　“紫龙骨？”
　　隋衡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陆济世忙道：“只是一种别名和美称而已，其实是一种珍稀的紫色灵芝，龙骨便是指灵芝的根部。听说这种灵芝产量极低，十分珍贵稀有，且离土一月，会药性尽失。所以想要龙骨入药，必须用一月之内新采摘的新鲜灵芝。江国王宫应当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每月都要采购。”
　　鉴于有白麋鹿这一前车之鉴，隋衡问：“你说的紫龙骨生长在何处？”
　　陆济世道：“江南江北，深山老林里都可能有，越是古木生长的地方，越可能出现，并不限于一家一国，但紫灵芝喜寒，从气候条件讲，江北更多一些。”
　　陆济世是个聪明人，一下明白隋衡顾虑，他道：“殿下放心，此物十分珍稀难得，便是常年进山采药的药农，也不一定能轻易获得。而且紫灵芝生长的地方，一般都会有一种毒性十分强的紫色花斑蛇出没，守护灵芝，寻常人也不敢轻易去碰。”
　　隋衡眸光冷沉锐利，迅速做出决定：“孤要你们，设法毁去所有紫龙骨，从今日起，江北所有医馆药馆都不许再售卖紫龙骨，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陆济世高声应是。
　　其余谋士也对此表示赞同。
　　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并不需要讲道德，似之前江上会晤那样郑重的约定，毕竟只是少数。如今江南安危，全系于江容与一人之身，若能兵不血刃重创或直接除掉江容与，自然是上佳之策。
　　半月后，范周从暮云关回江都，向江蕴禀报了隋国近日开始大批量往黄河北岸调遣兵马的消息。
　　去岁江上会晤约定的时间已到，隋国太子显然是下定决心要跨过黄河，攻打江国了。令范周忧心的还有另一桩事。
　　“近来齐国也秘密往南境增派了许多兵马，上回隋帝寿宴，齐王特意派丞相田阕赴隋都，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属下担心，齐国会与隋国联合，趁火打劫。”
　　齐国兵强马壮，若真加入战事，江国将要面临的压力是不可想象的。
　　江蕴静静听完，羽睫垂落，没什么特别表情，乌黑瞳仁依旧明润清澈，道：“孤知道了，孤会择日北上，亲赴暮云关督战，先生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
　　范周担忧道：“可殿下的身体……”
　　江蕴道无妨。
　　该来的总会来，是躲不掉的。
　　范周叹口气。
　　这一年半时间，江国国内其实得到了很好的休养生息，暮云关的荒地也全部被利用起来，粮食产量翻倍增加，暮云关已建起专门的军用粮仓，若再有一些时间，加固加长一下关外那条烽火台，江国未必没有与隋国铁骑一战的实力。
　　可惜，时间不等人，那野心勃勃的隋国太子，更不会再多给江国一丝喘息之机。
　　另一方面，范周也是真担心江蕴的身体。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亲眼看着那次江上会晤后，江蕴如何昏迷三天三夜，高烧不止，死里逃生的。
　　三十碗北境最烈的雪山烧刀子，加一支直接穿透臂骨的玄铁冷箭，便是身强力壮的武将，也承受不住，何况殿下这个体弱太子。
　　拔箭过程中，即使孟神医用了麻醉之物，殿下也疼得昏过去好几次，齿关几乎都要咬碎，冷汗浸透好几层被褥。
　　暮云关条件恶劣，按着殿下的身体情况，本应立刻回江都养伤的，可为了推行垦荒令，筑建烽火台，再加上有小皇孙绊着，殿下带病在关内住了一年，才折返江都。
　　如今好不容易将养了一段时间，又要北上入关，如何吃得消。
　　但此次战事关乎重大，隋国太子来势汹汹，殿下要亲自坐镇关中督战，也是万不得已。范周只能应是，行礼告退。
　　江蕴独自坐在帘幕后处理积攒的公务。
　　天色慢慢黑透，宫人已经领着小江诺去睡觉，江蕴放下笔，轻轻按了下右臂。
　　虽然已经养了一年半，可遇到雨天，或天气变冷后，他的右臂便会泛起钻心的痛。所以入秋之后，江蕴便不再用右手写字。
　　可这并不能缓解多少隐痛，最多只是不加重。
　　公孙羊照旧端了治疗胃疾的汤药过来，乌黑的药汁，散发着浓浓的苦涩味儿，江蕴不是特别想喝，打开一旁的瓷罐，想拿颗糖渍梅子，却发现瓷罐已经空了。他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劳动公孙羊，便拿起勺子，小口的喝起药汁来。
　　殿下便是喝药时，也是寻常人比不上的优雅。
　　公孙羊踟蹰片刻，有些不忍道：“司药局还是没买到紫龙骨，江北那边的药铺，突然全部禁售紫龙骨，药农们近来也被禁止入山采药。”
　　而江南这边，紫龙骨本来就极稀少。
　　紫龙骨是治疗骨伤的奇药，有消炎镇痛效果，殿下去岁在关中，全靠紫龙骨才保住右臂，现在殿下臂上的箭伤虽然好了许多，可一到寒冷天气，仍需紫龙骨缓解疼痛，没有紫龙骨，便意味着殿下日日都要受裂骨之痛折磨。
　　江蕴点头。
　　“无妨，只是一点旧伤而已，用热敷也是一样的。”
　　公孙羊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殿下只是宽慰他而已，区区热敷，怎能镇住骨伤之痛。
　　江蕴如常喝完汤药，吩咐公孙羊去办两件事。
　　第一件，给神医孟辉写信，希望孟辉能再去暮云关一趟。
　　虽然区区一点旧伤，不会有什么大碍，可北地天寒，江蕴并不想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耽搁战事，有孟辉在，他可以免除许多后顾之忧。
　　第二件，准备车驾，他要去紫微宫见江帝。
　　第一件很好，第二件事，公孙羊大吃一惊。
　　继而皱眉：“听说楚王前两日又跑到陛下宫中哭诉，说殿下在朝中故意针对他，欺侮他，丝毫不将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殿下现在去见陛下，陛下会不会又偏袒楚王。”
　　不是公孙羊杞人忧天，而是据他这些年所闻所见，陛下对殿下教导，实在太苛刻严厉，还经常偏心楚王。
　　楚王受了委屈，还能去陛下面前哭，还有申妃偏宠袒护。殿下受了委屈，又找谁说去。虽然殿下如今已在朝中拥有绝对话语权，可公孙羊还是担忧江帝会因为楚王的话偏心。毕竟，江帝不是一般君王，江帝很强势，控制欲极强，朝中臣子无不畏惧江帝威严。这些年，若非江帝有意放权，殿下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在朝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
　　所以，公孙羊有时候也很不明白江帝对殿下的态度。
　　江蕴淡淡说无妨。
　　这个时辰，江帝正在用晚膳。
　　江蕴到了紫微宫门口，就看到了楚王车驾。
　　按照国法，楚王是没有资格在宫中乘坐车驾的，但江帝特许了长子这个权利。
　　柳公听闻太子过来，亲自迎出来，和气笑道：“陛下正和楚王还有申妃娘娘一道用晚膳，殿下来得正好，老奴再让人添一份餐具。”
　　江蕴笑着说不必麻烦。
　　“孤已经吃过，在偏殿等一会儿便可。”
　　半个时辰后，宫人开始撤膳，江帝一袭雪白长袍，坐在案后，眉峰冷峻，虽年近四十，依旧容仪翩翩，俊朗绝伦。
　　等江蕴进殿，他问：“既然来了，为何不让柳九通报一声？”
　　江蕴道：“父皇用膳，儿臣不敢打扰。”
　　父子之间，这话说得何等客气。
　　江帝没表露出什么情绪，只道：“坐吧。”
　　江蕴在下首落座。
　　申妃和楚王一道站起行礼。
　　江蕴请他们坐下，并未与他们有什么眼神交流，只抬眸，望着江帝道：“今日儿臣过来，是有一事请求父皇。”
　　“何事？”
　　“儿臣想请琅王兄一道，和儿臣北上暮云关督战。”
　　申妃花容剧变，楚王江琅更是沉着脸，直接拍案站起。
　　“江容与，你不要太过分！”
　　江蕴淡淡道：“孤为太子，按规矩，王兄应称孤为‘殿下’，否则是为僭越失礼，按规矩，要杖责三十的。”
　　江琅气结，急急望向江帝。
　　去年江蕴公然违抗王令，夺了他的监军权，将他软禁在关内整整一年，让他吃尽苦头。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向父皇诉苦，父皇不仅没有替他做主，还罚他在府中闭门思过三月。如今江蕴又故技重施，江琅怎能不气。
　　江琅有时候真不明白，父皇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厌恶极了这个妖后生的儿子，还要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可若说喜欢，又苛责得过分，同样的课业，他完成了，父皇不吝夸奖，若是江蕴做的，父皇就格外严厉，出个错字都要严厉惩罚。
　　江琅以前以此为乐，觉得父皇是看江蕴不顺眼，才故意放在身边磋磨，可随着四年前开始，父皇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江蕴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江琅就突然开始惶恐不安，觉得他以前的认知，都是错误的。
　　上次暮云关之事，更是加重了江琅的恐慌。
　　申妃拉着儿子坐下，而后婉婉看向江帝：“陛下……”
　　然而江帝阴冷如霜的脸色，让申妃吓得闭了嘴。
　　上一回申妃在江帝脸上看到这种神色，还是太子被刺客掳走后，她趁着侍寝之机，请求江帝立她的琅儿为太子。
　　江帝打量着江蕴，这个他一手教导着长大，令他爱恨交加，总是忆起许多不愉快过往的幼子。
　　“理由。”
　　他冷冷吐出两字。
　　江蕴道：“让父皇放心，也让儿臣放心。”
　　柳公神色一变。
　　只闻“啪”地一声，江帝直接摔了案上酒盏。
　　柳公吓得跪倒，申妃和江琅也吓得狠狠一颤。
　　殿中气氛凝肃，一时落针可闻，让人透不过气。
　　“朕准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江帝再次开了口。
　　公孙羊在外忐忑等着，见江蕴完好无缺地从殿中出来，还有柳公在前亲自引路，立刻大喜迎上去。
　　“殿下！”
　　江蕴先客气向柳公作别，方望着沉黑的天幕与掠起的秋风，嘴角一扬，同公孙羊道：“回宫吧。”
　　“准备行囊，三日后启程北上。”
　　江帝一袭白衣，负袖立在廊下，视线一直望着那金色车辇缓缓消失在紫微宫的宫门外。他吩咐柳九：“以朕的名义，给孟辉写一封信，让他务必赶到暮云关，护太子周全。”
　　柳九一愣后，应是。
　　冬十二月，黄河河面结冰，隋国铁骑三十万，长驱直下，直逼暮云关。这场延迟了一年半的战事，终于到来。
　　隋衡出征前，在玲珑塔坐了一夜，清晨时回到别院，视线落在枕边那枝已经干枯的梅花上。他探手，将那枝梅花纳入怀中，方握起佩刀，大步离开了别院。


第87章 兵戎相见5
　　风雪杂沓，隋军选择在一个风雪最浓最密的夜晚秘密过河。
　　许多提前设置的障碍因此失效，等次日云怀接到警报，三十万隋军铁骑已然兵临烽火台下。
　　这里面当然不全是青狼营铁骑，还有征调来的下属国兵马，所有下属国的国主，也全部被召来军中观战，包括江南三国的国主。隋衡另派了心腹和猛将去江南，和北境隋军打配合，下属国国主被剥夺了对战事的指挥权。
　　因为是远途奔袭战，粮草供应大于天，左相即墨清雨亲自率领麾下墨骑，负责此次南征的粮草押运之事。
　　烽火台上架有射程极远的云弩，夜里被秘密攀墙而上的墨骑毁了一批，但并不影响正常使用。云怀迅速整顿布防，恢复了云弩的功能。
　　隋军暂在十里之外安营扎寨。
　　徐桥、陈麒、陆济世兄弟一道到中军帐中见隋衡，隋衡正背着手，意态悠闲地看悬挂在帐中的江南地形图。
　　徐桥了解隋衡的性情，知道越是重大的战事，越能激起隋衡的征伐欲与胜负欲，而越是这种时候，隋衡越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清晰头脑和冷静心态。
　　徐桥也明白，隋衡嘴上喜欢奚落讽刺对岸的江国太子，但此次南下，并未有丝毫轻敌之心，过江时间及中间大小细节，皆是慎之又慎，所以隋军才能一路所向披靡，顺利越过南岸所有障碍与布防，直捣烽火台，给了江国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各汇报消息。
　　徐桥汇报了齐军的动态，陈麒则汇报了暮云关的情况，以及江蕴已亲自赶赴关中督战的消息。陆济世兄弟主要针对攻打烽火台，提出了一些策略与想法。
　　“江容与坚守不出，把暮云关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若是一味猛攻，于我方恐怕损失较重。”
　　陆济世开了口。
　　若暮云关是一座孤城，他们可以选择围城策略，等着城中粮草断绝，但暮云关不是，去岁江国太子在关中推行垦荒令，关中荒地皆已种上粮食，暮云关已建立了一座巨大的专门供应军用的粮仓，即使没有来自其他地方的粮草供应，暮云关的粮食也足够江军撑上个把来月。何况暮云关本就不是孤城，江都和其他地方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过来，反而是长途远战的隋军，更需要担心粮草问题。
　　好在此战隋衡准备充分，有左相和即墨家族的墨骑亲自压阵及国内隋帝鼎力支持，隋军也不必担心饿肚子的问题。
　　但还是拖不得。
　　拖到春天，黄河河面冰化，隋军就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所有人都在等隋衡的决策，隋衡反而说不急，让众人先休整两天。隋衡仍旧在盯着帐中的江南地形图看，他特意让人绘制了一副详细的暮云关地形图，尤其是周围的水系图。
　　这时，十方走了进来。
　　十方手里还拎着个小人儿，小人儿生得浓眉大眼，粗胳膊粗腿，壮如小牛犊，身上还披着红披风，穿着一副小型号的鲜亮铠甲，正是此次随隋衡一道南下的小郡王隋璋。
　　隋璋是躲在一名太子府亲兵的囊袋里，偷偷跟上来的，隋衡发现后，倒没多生气，只是稀罕啧了声，便即刻让人将他送回隋都，谁料隋璋小小年纪，竟然再一次在一众亲兵的眼皮子底下逃脱，跟了上来。
　　隋衡对这丑侄儿刮目相待，便让他留了下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丑侄儿根本不是能静下心治国的材料，早早到军中历练，以后当个将军也不错。
　　“殿下。”
　　十方把隋璋放下，很发愁道：“小郡王非要吵嚷着见殿下，刚刚又打伤守营的将士偷跑了出来，被属下抓了个正着。”
　　十方早就听说过这小郡王的凶蛮之名，听说二皇子府，包括不限于二皇子这个亲爹，二皇子妃这个嫡母，二皇子侧妃这个亲娘，以及兰贵妃那个亲奶奶，都被这天生神力，凶残暴力的小郡王打伤过。
　　兰贵妃更是险些被打断鼻梁骨。
　　隋衡皱眉，瞥了丑侄儿一眼：“找孤作甚？”
　　隋璋捏着小拳拳，气势如虎，气吞山河：“殿下，我要当先锋官，去打江国，打暮云关！”
　　隋衡回了一个字。
　　“滚。”
　　隋璋：“……”
　　隋璋一副人格受到侮辱的表情，眼泪都快憋出来了，但他憋着两包泪，坚强地道：“我可以向殿下立下军令状，不取暮云关，誓不回来！”
　　“你不回来，孤还等着吃饭呢。”
　　隋衡吩咐十方：“带下去，他再敢胡闹，就直接用绳子捆起来。”
　　十方忍笑应是，把嗷嗷大叫的小郡王给夹到胳膊底下，抱了出去。
　　江蕴也站在帐中看地形图。
　　左右两列坐着所有暮云关的守将和职事官，洛国国主洛长卿和云国国主云昊也在其中。洛长卿回到洛国后，被自己的王妃指着鼻子臭骂一通，再加上实在放心不下儿子，匆匆拜祭了一下先人宗祠，就又灰溜溜折返了江都，并主动请命北上。
　　他算是看出来了，如今的江国太子今非昔比，与其消极懒怠，还不如积极侍奉主君，争取个立功的机会，也好为自己和儿子谋条出路。洛长卿不是陈国国主那样的昏庸之辈，能坐上一国之君的位置，自然是有些本事的，洛国城关构建和暮云关有些相似，洛长卿来到暮云关之后，在布防上给江蕴提出许多切实可靠的建议。
　　至于云昊，因为云国昔日江南第一粮仓之名，十分擅长粮仓管理，云国在粮食种植方面，也有很多独到的技术与技巧。
　　江蕴让云昊帮着一道管理暮云关的粮仓，云昊如今也死心塌地，别无他想，见江蕴不计前嫌地启用他，心中感动，主动贡献了许多关于垦荒方面的建议。江蕴让职事官记下，迅速在百姓间推广下去。
　　隋军铁蹄压境，人心难免惶惶，此举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
　　洛长卿与云昊终于有机会一睹太子真颜，他们才惊讶的发现，江国太子，并非如传言中貌丑虚伪，反而风采照人，犹如天人。
　　过去一年半时间，江蕴亲自坐镇关中，重整暮云关布防，暮云关如今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隋军想要正面强攻并不容易，即使有即墨家墨骑相助，江蕴也提前让公孙羊挑选了许多同样武艺高强，神出鬼没的游侠队伍，来抵抗墨骑侵扰。
　　双方现在算是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状态，但隋衡战功赫赫，且心狠手辣，并非什么良善之辈，青狼营又威名在外，战绩卓著，威扬江北，还有个可怕的血屠称号，即使暮云关如铜墙铁壁，诸将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江蕴每日都要升帐议事，了解对面隋军情况，所有人都在等江蕴意见。
　　江蕴已盯着地形图看了将近一刻功夫，在众人期待目光下，终于转过身，嘴角轻扬道：“不急，先等两日，闭关坚守。”
　　众人露出惊诧色，但见太子神色笃定，且神色松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也都齐声领命应是。
　　议完事，侍从在外禀孟神医到了。
　　江蕴道：“请孟神医进来。”
　　孟辉于昨夜抵达暮云关，得知紫龙骨突然被禁绝后，立刻连夜研制出了另一种消炎镇痛的膏药，虽然效果比不上紫龙骨，但至少能帮助江蕴缓解伤痛，不影响正常处理军务。
　　若说整个暮云关里，眼下最糟心的恐怕就属洛凤君了。
　　虽然洛长卿主动回了江都，但江国太子依旧耗费重金，请洛凤君入宫传授小皇孙琴艺，此次小皇孙跟着太子一道北上，洛凤君也被迫北上。
　　洛凤君如今都没有见过江蕴的面，日日只听他爹洛长卿在耳边吹嘘江国太子如何风仪过人。洛凤君内心平静，毫无波澜，他是个乐痴，对除了乐曲之位的外物毫无兴趣，江国太子是美是丑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只是有些不满江蕴的行事做派，让他入宫传授琴艺也就罢了，还让他教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琴艺。
　　于是侍从们日日都能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画面，传闻中的乐公子独坐案后，面无表情的弹奏着那张举世闻名的昆山古琴。坐在下首席上的小皇孙两眼冷冰冰，面无表情地听，两人眼神一个比一个冷。
　　空气都能结冰，比外面飘的大雪还冷。
　　公孙羊每日亲自送小皇孙来学琴，他不懂乐曲，但想，既然是洛凤君弹的，那肯定不会差，公孙羊乐呵呵问江诺：“小殿下喜欢学琴么？”
　　江诺小小年纪，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已经知道，这个答案是要给谁听的。
　　他乖乖点头，等扭过小脸，两只乌黑如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就又立刻变成冷冰冰的高冷之色。
　　公孙羊感叹。
　　“小殿下真乖。”
　　洛凤君瞧得清晰，忍不住抬头，一言难尽看他一眼。
　　洛凤君也有些好奇打量着对面的小崽子，小崽子生得玉雪可爱，雪团子一般，乌发比同龄的婴孩要浓密，个头也高，头上扎着两只小角，盘腿坐在席上，像年画里的神仙娃娃。
　　洛凤君虽然不理外物，但长着眼睛，将小崽子每一个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打量着这小崽子善变的两副面孔，他实打实怀疑，这小崽子是成精了。
　　一曲毕，洛凤君抱琴施施然起身，和公孙羊道：“我要见你们殿下。”
　　洛凤君丝毫没兴趣和小崽子在这里演戏，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当面向江蕴发出抗议，维护自己的尊严。
　　但公孙羊遗憾地说，殿下忙于军务，没有时间。
　　江蕴的中军大帐，洛凤君又闯不进去，洛凤君瞅了眼那又秒变回乖顺之色的小崽子，气结而去。
　　公孙羊把江诺捞起来，放在自己脖子上骑着：“走，叔叔带你喝鹿角汤去！”
　　如此平静了两日。
　　两日后的清晨，江蕴正照例升帐议事。
　　一名亲卫忽急急进帐报：“殿下，不好，隋军派了一支精锐过来，如今正在城外叫骂！”
　　有烽火台拦着，暮云关正面关门距离战场仍有一段距离。
　　亲卫怒道：“对方言语粗俗下作，十分流氓！”
　　众将脸色微变，江蕴也从案后站了起来，问：“领兵者何人？”
　　亲卫道：“隋国大将，樊七。”
　　“樊七？！”
　　这两年，樊七迅速成长，因为勇猛善战，已经正式升为将军。
　　暮云关不少守将都听过其悍勇之名。
　　众将齐看向江蕴。
　　江蕴慢慢坐了回去，道：“不急，告诉云怀，坚守不出。”


第88章 兵戎相见6
　　云怀严格遵守江蕴命令，任樊七在外如何叫骂，言语如何粗俗不堪，都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樊七连骂了三天，还给云怀起了个“云乌龟”的称号，讽刺云怀胆小怯战，愧对江国第一猛将的名号。
　　连驻守在城门楼上的士兵都听不下去了，俱面红耳赤，替主帅愤怒。
　　云怀道：“敌人便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刺激我们，让我们失去冷静判断，贸然出战。若是因为几句辱骂，便开门应战，将殿下辛苦筑建起的门户打开，才是中了对方诡计。无妨，由他骂去。”
　　第四日，樊七直接让人弄了一只大海龟，横城在战车上，龟背上用朱墨写着醒目的“云怀”两个大字。樊七领着麾下士兵，在城门下往龟背上射箭玩耍，还设了彩头，让士兵解了裤子，往乌龟头上撒尿。
　　樊七还放言，如果云怀再不开城门迎战，明日就把龟背上的字换成“江容与”。
　　即使知道对方有意激怒，守城士兵也抑制不住地愤怒。
　　“将军，此人粗蛮无礼，行事下流，实在可恶至极！”
　　云怀皱眉，他倒是无所谓，怕对方真无赖地用这种方式侮辱殿下，让士兵放话，若对方真敢如此无底线，他们便以牙还牙，将隋国太子的名字写到狗身上，日日用马尿浇灌。
　　樊七便继续戏弄那只乌龟玩儿，副将照着龟背射出一箭，道：“这云怀恩莫非真是王八转世，被将军戏弄羞辱成这样，都能缩在王八壳里不出来。”
　　樊七舔了下干裂的唇角，道：“不管他，殿下说了，让咱们敞开了怀骂，骂云怀恩不管用，咱们就骂他江容与去！”
　　傍晚时，樊七突然领兵发起了几次小规模的骚扰，试探城防虚实，皆被云怀用云弩击退。烽火台上架设的云弩不是普通云弩，而是一种可连续发箭的连云弩，这恰好是骑兵的克星。樊七不敢恋战，免得造成麾下士兵伤亡，见烽火台布防果然严密如铁桶，不好击破，便迅速鸣金收兵。
　　整整七日过去，双方仍处于僵持状态，隋军没能从江蕴手里讨到一份便宜，隋衡倒松快悠闲，成竹在胸，但隋军中部分将领渐渐开始沉不住气。
　　“殿下，江容与闭关不出，摆明了是要打防御战，他死守暮云关，想用守的办法将咱们拖垮。他们耗得起，咱们却耗不起，末将跟着殿下这么久，何曾打过这般憋屈的仗！末将请命，明日率兵出战，强攻城门，夺下暮云关！”
　　“末将亦请命出战！”
　　一时间，七八名将领齐齐跪了下去。
　　隋衡背手立在帐中，依旧在盯着那张水系图看，闻言，他睨了眼那领头的将领，眉间冷沉如霜，道：“让你们领兵打仗，不是让你们拿将士们的性命当儿戏，退下。”
　　从正面强攻的确是最常用的办法，但有连云弩在，隋军势必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才能夺下城门。
　　隋衡在领兵打仗有绝对的自己想法，虽说战争免不了白骨累累，但身为主帅，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这种伤亡惨重用将士尸骨堆出的笨方法。
　　隋衡又冷笑添了句：“下次再有这种愚蠢想法，直接自己领军棍去，别来孤面前现眼。”
　　隋衡治军甚严，有时可称得上冷血无情，便是营中再桀骜难驯的大将，也被他用各种刁钻手段整治收拾过，青狼营上下无不畏惧他威严。
　　在军中的青狼营主帅，和在朝堂中与人谈笑风生的太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到军中，隋衡会变得冷静，锐利，同时势不可挡，如同藏在鞘中的寒剑，耐心蛰伏等待最好时机，一击必杀。
　　隋衡不想贸然攻城，一是不想多伤亡，二是不敢轻视江蕴。如果之前此人屡屡阻挠他南征大计，有运气与手下谋士鼎力协助的成分在，经去岁江上会晤，他便知道，江蕴堪称劲敌。他不能再犯上一次的错误，低估这个伪君子。
　　隋衡抱臂沉吟须臾，长眉一挑，叫了陆济世、陆安民兄弟来。
　　接下来几日，隋兵虽然没有正面猛攻，但也没有放弃试探，樊七因悍勇，依旧打头阵，这回他弄来了一排专门用来攻城的巨大战车，让士兵推着，往城墙上猛撞，然而城墙上的砖石只是略有松动而已。
　　隋军战车上安装着侧翼重甲掩护着士兵，隋兵又头顶盾牌，连云弩没能发挥太多作用，云怀将这一情况告知江蕴。
　　云怀担忧：“若隋军坚持用这个方法，至多再过半月，烽火台的墙体恐怕就撑不住了。”
　　江蕴道：“无妨，坚守即可，若实在支撑不住，就退回关内。”
　　烽火台只是第一道防线，且是经一年半时间匆忙建起，城墙坚硬度虽也不错，但远比不上再三加固后的暮云关城墙。能拖延隋军这么多时日，挫一挫隋军锐气，在江蕴这边，目的已经达到。
　　江蕴想的是隋衡此刻会在做什么。
　　对面隋兵虽然没有放弃侵扰，但都是小规模试探性的侵扰，并没有发起猛烈的正面强攻。三十万隋国铁骑，若真从正面猛攻，即使有连云弩在，烽火台也撑不过七日。但这样一来，隋军的伤亡将不可估量，若他是主帅，也不会在最开始就选择这样的笨方法。
　　何况烽火台只是第一道关卡，并非暮云关正门，即使真采用猛攻的战术，隋衡也不会用在这个地方。
　　江蕴了解隋衡，隋衡不是性格保守之人，在战术布置上绝不会选择保守战术，隋军迟迟没有打的动静，一定是在等待一个好的时机。
　　江蕴不敢有一丝松懈，每日让麾下众将轮番检查各处布防，若发现有疏漏处，哪怕只是一块墙砖不够坚固，也要第一时间上报于他。
　　除此外，江蕴还想探一探樊七的虚实。
　　江蕴叫来云怀，吩咐一番。
　　次日，樊七再次带领隋军来城前叫骂，云怀罕见地露了面，他高声道：“天寒地冻，我们殿下怜樊将军辛苦，怕樊将军骂坏了嗓子，特备薄酒十坛，犒劳樊将军及诸位将士。”
　　云怀命士兵攀墙而下，将酒送到敌军阵前。
　　樊七警惕，不明白对方要搞什么鬼，用眼神示意副将。副将会意，立刻翻身下马，将酒坛打开。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副将脸色一变。
　　这种味道，只要是行军打仗之人，没人会不熟悉。
　　樊七大怒，目眦欲裂，当即命人将那十坛酒摔碎，破口大骂：“他奶奶的江容与，竟敢用马尿来戏弄老子！”
　　对面江国将士扳回一局，连日受的憋屈气终于宣泄而出，纷纷轰然大笑。
　　副将问：“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
　　樊七咬牙切齿，强忍着心中憋屈，道：“不能上当，上钩子车。”
　　钩子车是将车上的大钩抛到城墙上，暴力抓坏墙体，这种战车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江蕴没有想到隋军竟然有。
　　第一日，守城江兵用绳索套住钩子，双方在互相拉扯中度过。
　　第二日，江蕴吩咐云怀往城墙上浇水。
　　这两日暮云关又开始下雪，第三日一早，城墙上便结了厚厚的冰，钩子可以抓住墙体，在冰面上却使不上力。
　　樊七恨得牙根痒痒，痛骂了江蕴一通，便鸣金收兵。
　　双方再度陷入僵持。
　　樊七骂骂咧咧回营，十方恰好迎面走来，见状，促狭道：“大哥今日怎这般早收兵，看来此战收获颇丰。”
　　樊七磨着牙：“江容与那个伪君子，委实诡计多端，刁钻狡猾，等以后破了暮云关，老子一定要浇他三大缸马尿！”
　　十方奇怪：“为何是马尿？”
　　樊七已勒令麾下士兵闭口，不准提今日的事，左右一扫，确定无旁人在场，方低声和十方说了。
　　十方捧腹大笑。
　　樊七狠狠敲他一个爆栗：“你还敢笑！”
　　“老子——老子真是快被那伪君子给气死了！”
　　夜里风雪更重。
　　赵衍端着铜盆进帐，侍奉即墨清雨洗脚。
　　即墨清雨毕竟年事已高，此次南下负责押送粮草事，由大弟子赵衍和另外两名弟子作陪。
　　帐中生着火盆，暖烘烘的，不算冷，即墨清雨已经除了甲胄，只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衫坐在行军床上。
　　赵衍把铜盆放在地上，蹲下去，卷起袖子，亲自为老师除去靴袜，问：“师父，已经大半月过去了，暮云关依旧坚实如铁桶，难以攻破，莫非咱们真要在此耗到明年春天？”
　　即墨清雨看他一眼：“谁说的？”
　　赵衍道：“弟子自己猜测的。”
　　青狼营向来所向披靡，这是第一次，在一座城池前耗费这么久的时间。而太子每日仍不急不缓的态度，让赵衍很不解。
　　即墨清雨毫不留情道：“这么点脑子，难怪干不成大事！”
　　赵衍：“……”
　　即墨清雨眼睛一眯，道：“不过，太子此次行事风格，倒是出乎老夫意料，看来这两年，他的确成长不少。”
　　赵衍惊讶，没想到师父竟会私下里夸赞太子，以往可都是直呼其名，破口大骂。
　　就听即墨清雨接着冷哼道：“不过，还远远不够。”
　　“对面那个江容与，可比他更能沉得住气。”
　　“听说对方比他还小两岁。”
　　赵衍：“……”
　　赵衍道：“弟子听说，这两日殿下在忙着挑选士兵，举行什么水下比赛，天寒地冻的，太子为何放着好好的骑兵不用，反而去训练水兵？”
　　“水兵？”
　　“是啊，就是姜国国主姜玉屏主动献于殿下的那名水师，听说殿下要从里面挑出三百精锐，这段时间，直接让人在黄河河面砸了个窟窿，让那些水兵每日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太子是不是疯了。”
　　即墨清雨没说话。
　　好一会儿，训斥大弟子：“出发前布置给你的那篇文章做好了么！新修的通典通读过了么！整日就知道打听闲事！”
　　赵衍委屈：“弟子一直有写，只是近日军务繁重，才耽搁一些……”
　　“军务繁重就是理由么！你那文章但凡写得有——”
　　即墨清雨突然闭了嘴，好一会儿，道：“为师也犯不着日日动肝火。”
　　赵衍便知道，他师父一定是又开始惋惜他那莫名失踪、据说尸体已经摆放在大理寺整一年的没入门小师弟了。
　　因为这事，师父还专门登过太子府的门，想让太子松口，把人尽快葬了，入土为安。
　　但太子显然没有这个打算，既不接回，也不处置，那具尸体至今仍躺在冰棺里，师父每回经过大理寺门口，都要发一通火气。
　　因为这事儿，对太子也没什么好脸色。
　　赵衍其实也很惋惜，并且隐隐地能理解太子的某些偏执行为，毕竟连书上都说了，爱欲使人疯狂。太子以前对他那没入门的小师弟那般迷恋，一时之间，恐怕也的确很难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所以才不敢面对那具尸体。
　　这时，侍从在外报，陈司马求见。
　　陈麒在兵马司担任右司马之职，掌管着全国粮草事，所以这回算是和即墨清雨一起统筹协调南征的粮草物资事宜。
　　即墨清雨擦干净脚，穿好鞋袜，让陈麒进来。
　　颜冰被革职后，右相一职一直空悬，左相即墨清雨成了当之无愧的文官之首。陈麒在即墨清雨面前一直很恭谨，说完公事，从怀中取出一盒冻疮膏，双手呈上道：“下官听闻左相近日脚上生了冻疮，这是下官母亲用家中祖传秘方所制，每日睡前在患处涂抹一次，最迟七天，应能见效。”
　　赵衍一喜。
　　师父这两日受冻疮折磨，入夜双脚便奇痒难耐，十分受折磨，从军医处拿了冻疮膏，都不大起效果，所以他才会坚持每日侍奉师父泡脚，缓解疮症。
　　即墨清雨先看了大弟子一眼。
　　而后冷冷道：“不用了，无功不受禄，陈司马足智多谋，又不缺手段，与其讨好老夫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不如多把心思用在正途上。来人，送客。”
　　陈麒握膏盒的手微微一紧，好一会儿，恭行一礼，起身告辞。
　　赵衍不解：“陈司马也是一片好意，师父为何要拒绝？”
　　即墨清雨沉默片刻，道：“此人心术不正，若用不好，必成大患。”
　　陈麒在帐外听到这话，隐在袖中的拳，捏得咯咯直响。陈麒不是第一次试图讨好即墨清雨，在隋都时，他便屡屡示好，甚至专门写了几篇文章，亲自登左相府门，想请即墨清雨指教，皆被即墨清雨拒之门外。
　　陈麒知道即墨清雨不是一般人，所以想凭借文章上的才华获得对方赏识，谁料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今日直接当众驳他脸面。
　　自从升上右司马之职，朝中大部分人知他是太子心腹，都对他客客气气，暗地里想要巴结他讨好他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唯独这个即墨清雨，从未给过他一天好脸色。
　　陈麒神色阴鸷，直接将手中冻疮膏丢进了雪地中。
　　“陈兄。”
　　陆济世、陆安民兄弟迎面走了过来。
　　三人见过礼，陆济世望着陈麒道：“陈司马面色有些不佳，可是哪里不适？”
　　陈麒说没有，可能是冻得。
　　陆济世笑道：“也是，陈司马毕竟来自江南，习惯了薰暖气候，恐怕不适应江北的苦寒，殿下恰赏了我们兄弟两坛好酒，陈司马可要一道喝两盅？”
　　陆济世兄弟来自江北，才华卓越，这段时间一直跟在隋衡身边，陪隋衡训练水兵。暮云关久攻不下，隋衡依旧不紧不慢，陈麒知道，隋衡一定在进行一个更隐秘的计划。这个计划，可能只有陆氏兄弟知道。
　　这让陈麒心理上感受到了微妙的威胁。
　　而陆氏兄弟又锋芒毕露，平日无论军中议事还是私下向隋衡献计，都喜欢处处压他一头。
　　陈麒说自己还有事忙，等下次一定奉陪，便告辞离开了。走到拐角处时，听陆安民对陆济世道：“若这回兄长若能助殿下拿下暮云关，可是立头等大功了。”
　　陆济世笑道：“一切有赖殿下筹谋有方。”
　　陈麒回到帐中，心腹见他神色阴沉，道：“殿下如今拿不下暮云关，归根到底，是缺少一个内应，若能和关中人取得联系，从内部打开城门，暮云关自然能不攻自破。”
　　陈麒道：“此事我并非没想过，可江容与将暮云关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想从内部攻破，并不容易。”
　　心腹道：“属下倒是想到一个人。”
　　“谁？”
　　“楚王，江琅。听说此人为江帝长子，备受江帝宠爱，与江容与素来不和，但此次江容与为了保住自己在朝中地位，强行将江琅带到暮云关软禁起来，丝毫不顾兄弟情谊。江琅为此恨江容与入骨，若大人能与江琅取得联系，许以重利，他未尝不愿意帮助大人。听说暮云关里，还有一些江琅昔日心腹，只不过被江容与刻意打压，没有实权，但传递消息应是能做到的。”
　　江琅如今被软禁在宫室里，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每日吃喝拉撒都必须在殿中解决，简直和猪狗没什么区别，江琅恨江蕴入骨，连做梦都在想着将江蕴碎尸万段，因而这日，见过来送饭的宫人面目有些陌生，便问：“你是何人？”
　　对方没说话，袖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已贴在江琅颈间。
　　江琅大惊失色。
　　“殿下不要说话，我是来帮殿下的。”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江琅。
　　江琅看后，微微变色，好一会儿，咬牙问：“若事成，本王有什么好处？”
　　“未来江南之主。”
　　“只要楚王殿下愿意听从我们太子殿下的指挥，太子殿下依然可以扶楚王登上王位。”
　　江琅深吸一口气，眼底闪着恶毒而兴奋的光。
　　他道：“本王可以告诉你们江容与的软肋。”


第89章 兵戎相见7
　　又两日，暮云关下起暴雪，风雪密密，遮天蔽日，天地一片苍茫，几乎遮住人的视线。
　　这种天气虽恶劣，却是偷袭的绝佳时机。
　　江蕴不放心，亲至烽火台巡视，与云怀一道盯着布防。天寒地冻，大雪肆虐，虽然孟辉研制了新的膏药来缓解江蕴臂上旧伤，可云怀仍旧担心殿下的身体撑不住。
　　两人走在城墙上巡视，云怀正色道：“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严格遵照殿下指令，绝不会有丝毫懈怠，殿下还是回关中吧。”
　　江蕴披了厚实的狐裘，内里则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袄，闻言道：“无妨，烽火台事关重大，孤不想它这么快就倒下。”
　　语罢，江蕴便停了下来，站到城垛处，往关外眺望。
　　云怀跟着停下，陪立在一边。
　　他驻守暮云关多年，自然明白，烽火台这不仅是一道城防这么简单，而是整个江南之地百姓的定心丸，更是殿下用重伤换下的那一年半休养生息时间的珍贵成果。
　　烽火台在，江南数十万百姓可心安。
　　烽火台若失，便意味着江国失去了第一道防线。
　　就算没有惨重伤亡，于士气和人心也是不利的。
　　江蕴迎风而立，羽睫上沾满雪花，望着十里之外，隐匿在风雪之间，犹若长龙一般的千帐灯火。他也不知，这场战事最终将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结束，更不知道，他辛苦筹谋布下的这两道城防，能阻止隋衡多久。
　　他不想与他面对面的兵戎相见，所以想尽全力守好这座城池。
　　至于之后的事，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而隋军那边，也于风雪夜开启了辕门迎客，齐王再次改变主意，在不计回报的情况下，主动送了一支精锐部队给隋衡，作为两国结盟的诚意，由田野和另一名齐国猛将率领。
　　齐国除了三千精锐，还同时配备了二十辆专用于攻城的巨型战车，徐桥亲自带人验收了，发现齐国制造的战车，的确装备精良，比现下诸国军中常用的战车要坚固许多，大约得益于那位擅长锻造兵器的段侯的功劳。
　　徐桥挺眼馋那些战车，问隋衡如何处置。
　　隋衡眼睛一眯，道：“东西先收好，也把人盯紧了。”
　　徐桥了然，领命而去。
　　田野很快发现，这位隋国太子表面对他客客气气，实则十分敷衍，既不让他参与军中议事，也不让他参与实际作战，整日只让他待在营帐里，喝酒吃肉。他想打探点消息，青狼营上下都唯隋衡这个主帅的命令是从，根本不理会他。
　　另一大将田婴道：“隋国太子这是在故意提防我们，听说此人恶魔心肠，雷霆手腕，咱们最好还是少招惹他。”
　　田野没吭声，次日，又借着吃肉喝酒的机会，贿赂隋兵，想从隋兵口中打探消息。徐桥负责监视二人行动，将田野的所有举动都告诉隋衡。
　　隋衡沉吟片刻，让十方请田野来帐中，设宴款待。
　　田野又惊又喜。
　　“孤钦佩将军已久，在孤眼里，将军才是齐国第一猛将，在孤这里，将军不必拘束。”
　　隋衡将田野夸得飘飘然，并不停让人给他倒酒。
　　田野一喝酒，便容易露出狂妄自大的一面，他醉醺醺望着隋衡，道：“我心中对殿下英雄气概才是佩服已久。殿下射杀田猛那厮，实在令我心中大快！我敬殿下一杯！”
　　他摇摇晃晃举起酒杯，来到隋衡面前，道：“田猛那厮，处处压我一头，连个坤奴也要跟我抢……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隋衡本是要套其他话，闻言，握着酒盏的手倏地一顿。
　　好一会儿，他低头摇晃着酒盏，掩住眼底杀气，看似漫不经心问：“什么坤奴？”
　　“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坤奴，简直就是稀世珍品……本来都轮到我了，他仗着权势，把人抢走。”
　　隋衡手掌捏着酒盏，问：“抢走后如何？”
　　“那可是个性子烈的，比烈马还烈，听说为了不入王上寝殿侍奉，竟然吞服毒药，把胃都烧坏了，王上大怒之下，才把人丢到下面人手里，轮番调教，还严令，只许驯服，不许碰人……田猛那厮，出了名的暴虐成性，动辄便喜欢把人吊在旗杆子上，一吊就是好几天，手腕脱臼都是轻的……”
　　隋衡手中酒盏咔嚓碎裂，眼神阴沉得似要滴水。
　　那些酒盏碎片将他手指割破，他浑然未觉。
　　隋衡没理会一脸迷茫的田野，起身走出了大帐。
　　风雪扑面，一时间，深埋在心底多时，几乎已经蒙上厚尘的往事悉数翻滚出来。
　　他想起来他说得那句“从小到大，殿下是对我最好的人。”
　　也想起了他说得“殿下觉得我不干净，很正常，天底下，应当也无人会相信我能干干净净从里面走出来。”
　　他想起了他让他淋着雨，在泥泞的山道里独自行走，他想起，他将他赶到西院那间冷屋子里住。
　　甚至又想起了那个清晨，带着晨露，静静躺在枕边的那枝梅花。
　　他刻意让自己忘记了很多事，这一刻才突然发现，他一件都没有忘记，反而清楚地记得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
　　他后悔，在隋都时，没能更好地照顾他。
　　明知他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还那般对待他。
　　如今，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也永无机会弥补了。
　　隋衡从怀中取出那根干枯的花枝，一颗心仿佛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般，蹲在雪地中，双肩狠狠颤抖起来。
　　十方默默站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
　　第二日一早，徐桥先发现了已经蹲在雪地里，快变成雪人的隋衡。
　　徐桥看十方一眼，十方摇了摇头。
　　徐桥担心隋衡出事，上前，轻轻拍了下隋衡肩膀。
　　“殿下？”
　　徐桥试探着唤了声。
　　隋衡转头，看他一眼，而后道：“扶孤起来。”
　　“殿下这是？”
　　“腿麻了。”
　　隋衡面无表情道。
　　徐桥：“……”
　　徐桥忙和十方一道扶着他起来，关心问：“殿下怎么待在这里？”
　　隋衡没答，拍干净身上的雪，眉间已重新恢复冷静锐利色。
　　边往帐中走，边问十方：“姓田的呢？”
　　“昨夜他喝得醉醺醺的，属下直接让人将他送回去了。”
　　徐桥听说了隋衡在帐中宴请田野的事，问：“殿下可是发现什么了？”
　　隋衡没答，只冷冷一勾唇角。
　　“孤在想，齐王此番既有此好意，孤不应推辞，而应当领受才是。”
　　徐桥一愣。
　　因隋衡眼底，弥漫起的分明是寒沉沉的杀意。上回他在隋衡眼中看到这种眼神，还是那日齐使来都宴会上，隋衡当众射杀田猛时。
　　隋衡傍晚再次升帐议事，破天荒的叫了田野田婴二人，隋衡故作惆怅的叹口气：“眼下暮云关久攻不下，皆因孤布置不当，思来想去，只有二位将军能解孤燃眉之急了。”
　　田野田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隋衡道：“今夜乃暮云关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雪，孤想请二位将军率领麾下精锐，趁夜偷袭，与孤里应外合，攻破烽火台。”
　　“若此战能成，孤定去信齐王，给二位将军隆重封赏。孤军中职位，也任由二位将军挑选。”
　　隋衡竟然直接要策反。
　　田婴踟蹰。
　　说实话，作为外援部队，他们没有理由冲在最前面，替隋军受死，烽火台隋军攻了大半月都没攻下，现在让他们去当冤大头，隋衡这行为，简直有些无耻。何况他乃齐国贵族出身，也暂时没有入隋国效力的想法。可齐王派了他们过来支援隋军作战，他们又没有理由拒绝。
　　还有最重要的，齐王派他们过来，是坐收渔利的，并非让他们冲锋陷阵的，若折损了太多兵力，回国后对王上也没法交代。
　　田婴想拒绝，可余光扫见左右两列威猛精壮，个个腰间带刀、杀气腾腾的青狼营将领，又不大敢说出口。
　　这个隋国太子，实在太凶蛮太无耻！
　　田婴不由怨怪地看了眼田野，他不傻，立刻就猜出，是田野近日种种不老实行为得罪了隋衡，对方才想出这么个阴招来整治他们。
　　田婴问：“不知殿下说的里应外合是指？”
　　隋衡不羁笑道：“孤自有主张，未免计划泄露，就不与二位将军细说了。孤看天色不早，二位将军择时出发吧。”
　　“孤等二位将军得胜归来。”
　　田野与田婴纵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领命应下。
　　隋衡旋即召了陆济世、陆安民兄弟，问那三百名水兵的训练情况。
　　陆济世道：“他们皆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不过这两日暴雪，天气实在太寒冷，他们恐怕无法在水下待太久。”
　　隋衡抱臂，眉间沉着锐利杀气，眼睛依旧盯着那张巨大的江南水系图，道：“不急。”
　　“等拿下烽火台，才是孤出手之时。孤要夺，便夺暮云关。”
　　这一夜，烽火台遭遇田野、田婴率领的三千精锐骑兵的猛烈攻击。
　　田野田婴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他们借着风雪遮掩，用改造过的巨型战车猛烈撞击城墙和城门。而受风雪天气影响，台上架设的云弩发挥受到极大影响。
　　江蕴正在换右臂膏药，听到偷袭的是齐军，动作轻顿。
　　“确定是齐军？”
　　“是，末将再三确认过，他们打得是齐军的军旗，帅旗上写着‘田’字。听说是齐王无偿送给隋军的一支精锐部队，由齐国猛将田野田婴率领，作为与隋国结盟的条件。”
　　江蕴平静换完药，放下袖口，问：“田野？”
　　“是，听说此人与死去的齐国第一猛将田猛出自同族，十分悍勇善战。”
　　江蕴起身，道：“无妨，今夜孤与众将士同在，必不让齐军踏入烽火台一步。”
　　江蕴依旧披了狐裘，推门而出。外面风雪正烈，江蕴立在雪中，回头同仍杵在原地的云怀道：“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齐军来势汹汹，江国守兵也是准备多时，在齐军逼近的那一刻，立刻丢下木石火油等物，阻止齐军攀墙，有江蕴亲自在门楼内坐镇，烽火台守兵的士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高。
　　田野田婴被迫参战，自然不愿意损失太多己方兵马，接连发起了两轮进攻后，见江国准备充分，立刻鸣金收兵。
　　然而等两人到了辕门口，守门的将领却道：“殿下不在营中，离开前特意吩咐，烽火台事关重大，攻不下烽火台，两位将军不能回营。”
　　“而且，烽火台关乎殿下重要计划，望二位千万不要延误殿下战机。”
　　田婴田野俱大怒。
　　然而望着紧闭的辕门与其内森然环列、乌压压犹若潮水的铁骑，他们又有些心底发寒。
　　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而且折损了一些将士，人数不到三千，隋衡却手握青狼营三十万铁骑，还有一批下属国兵马。
　　若违背军令，与隋军火拼，他们断然是拼不过的，然而隋衡如此对待盟国的援军，简直是将王上的脸面往地上踩。
　　这个隋国太子怎么敢！
　　田婴道：“非我们不尽全力，而是对方准备充足，我们第一轮袭击，便惊动了对方哨兵，没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将军能不能将实情禀报给殿下，让殿下通融一二？”
　　守将面无表情：“我们只负责传令，不负责其他事。”
　　田野田婴有些想趁夜逃回齐国了，然而他们没行出多远，便迎面遇到了一支青狼营精锐，为首将领笑吟吟问：“二位将军不是奉命攻打烽火台么？怎么往这个方向来？”
　　田野田婴本就心虚，闻言越发心虚，含糊道：“风雪太重，一时迷了方向。”
　　“无妨。”
　　那将领转悠着马鞭：“本将眼睛好使，本将给二位指指路。”
　　两人无奈，只能领兵折返。
　　田婴有些消极，田野却露出了满腹野心，他一双鹰目在暗夜里闪动着冷锐光芒，道：“隋国太子不过是想要烽火台而已，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打下来给他。”
　　“别忘了，隋国太子可是连田猛都敢射杀的，咱们若一再违逆他的军令，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半夜时，齐军再次发起猛攻。
　　风雪密密，烽火台杀声震天。
　　江蕴一直坐镇到天亮，烽火台云弩被攀墙而上的齐兵损坏了大半，城墙也损毁了一大片，好在齐兵同样损失惨重，天亮之后，便再次鸣金收兵。
　　然而眼下没有时间修补城墙，蛰伏在后的隋兵会马上发起新一轮进攻。
　　江蕴当机立断做出决定，所有守军立刻撤回暮云关。
　　云怀指挥撤兵事宜，望着残破不全的烽火台，竟生出几分留恋不舍。若非齐国战车太厉害，这座高台完全可以再多撑一段时间的。
　　江蕴没有停歇，回到暮云关，立刻升帐议事，商议下一步作战计划。烽火台一失，暮云关将成为两军对决的真正主战场。
　　正说着，公孙羊突然冲进来，在帐中跪了下去，道：“殿下，小皇孙不见了！”
　　众将脸色大变。
　　范周急问：“什么叫不见了？小皇孙居所外守卫森严，怎会突然不见了？”
　　公孙羊眼睛发红。
　　“都怪我疏忽，今早天快亮时，小皇孙突然睁开眼，摸着肚子‘说’饿，想喝鹿角汤，我信以为真，吩咐宫人去厨房取，回来之后，小皇孙就不见了。有守卫看到，小皇孙又偷偷往殿下宫室溜去了，等我赶过去，才发现小皇孙并不在里面。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寻到小皇孙踪迹。”
　　“属下担心，小皇孙会不会……”
　　公孙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范周心跟着一沉，昨夜殿下并不在关内，殿下身边的亲卫与侍从，也都跟着殿下离开，殿下宫室外防守并不严。
　　范周有些担忧地看向江蕴。
　　“无妨，诸位先议，孤去看看情况。”
　　江蕴神色如常出了帐，等到了帐外，听公孙羊禀过详细情况，方扶着帐门，吐出一口血。
　　田野田婴只带着几百残兵返回了隋军大营。
　　而蛰伏在后的隋兵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烽火台。
　　烽火台主台直接被夷为平地，隋兵营帐整体往前移动了十里，重新安营扎寨。
　　田野田婴等着隋衡的赏赐，为了攻破烽火台，他们几乎赔上了全部兵马，然而隋衡非但没有按照约定的那般奖赏他们，反而要罚他们军杖。
　　“在孤这里，没有攻下主台，便是战败。”
　　“战败无妨，可明明还有突进的机会，却丢盔弃甲，临阵脱逃，按照青狼营的规矩，是要重罚的。”
　　“念在二位也辛苦了，又大老远地赶过来帮忙，孤就折半，各罚你们一百军杖。”
　　隋衡大手一挥，田野田婴便被拖了下去。
　　但隋衡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便将烽火台拿下，隋军士气大振，隋衡在军中大摆庆功宴，犒赏全军。
　　齐国虽然不是隋国下属国，但田野田婴二人的下场，被所有下属国国主和公卿看在眼中。
　　陈国国主：“寡人听说，都是那田野酒后乱言，狂妄自大，得罪了殿下，才被殿下这般整治。”
　　卫国国主握酒杯的手微微发滞。
　　卫国弱小，此次北上作战，他带领的兵马也不多。
　　看到齐国这般下场，卫国国主十分担心隋衡会以为自己消极怠战，也如针对齐国那般针对他。
　　陈国国主宽慰他。
　　“无妨，寡人与殿下来往多，是最了解殿下性情的。殿下虽然手腕严厉狠辣了些，可绝非出尔反尔之辈。”
　　“只要卫兄老老实实的听从殿下指挥，别学那田野田婴，狂妄自大，把自己太当根葱，妄想跟殿下叫板，殿下是不会亏待你的。”
　　卫国国主心事重重应下。
　　他十分羡慕坐在自己旁边的姜玉屏，姜玉屏献上的那支水师，得到了隋衡重用，这阵子春风得意，日日围着隋衡转，哪如他一般。
　　陈麒心中也牵挂着事，庆功宴未结束，就返回帐中。
　　“大人。”
　　一身黑袍，黑纱罩面的乐师迎了上来。
　　陈麒问：“如何？”
　　乐师点头，带着陈麒往内走，行军床边，放着一个麻袋。
　　乐师解开麻袋，一个漂亮的雪团子露了出来。
　　是个还不足一岁的婴孩，肌肤吹弹可破，头上扎着两个小角角，此刻，好像睡了过去。
　　陈麒问：“确定这就是江国的小皇孙？他怎么了？”
　　乐师点头，道：“为防万无一失，属下用了迷药。”
　　陈麒自然不会去问掳的细节。
　　乐师问：“大人为何不立刻把他交给殿下？”
　　陈麒摇头：“时机还未到，你先把这小孩看好了，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他的存在。”
　　“是。”
　　乐师和陈麒一起往外走，都没有发现，身后麻袋里的小团子，睁开了乌黑漆亮的眼睛，冷冰冰盯着两人背影。
　　此事隐秘，除了心腹，陈麒不让更多人知道，大部分时间，都是乐师待在帐中看守，饭食也是乐师亲自去取。
　　然而这日午后，乐师取饭食回来，却发现麻袋里空空如也，原本乖乖呆在里面的小崽子竟然不见了。
　　“怎么回事！”
　　陈麒听闻消息，面色阴沉地赶回。
　　乐师也觉得不可思议：“帐外有那么多士兵把守，他一个幼儿，不可能逃出去。”
　　“可他就是逃出去了！”
　　陈麒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立刻把人找到！”
　　此次他本就是背着隋衡行事，万一那婴孩死在自己手中，后患无穷。
　　然而整整两日过去，陈麒使尽解数，依旧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尸体，那么小的一个婴孩，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拿下烽火台，下一步便是直捣暮云关。
　　隋衡召集众将议事，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深夜方归，刚在帐中坐下，十方就进来报：“殿下，卫国世子求见。”
　　隋衡问：“他来作甚？”
　　“听说是奉了卫国国主命令，来见殿下。”
　　隋衡便道：“让他进来吧。”
　　卫筠走了进来。
　　隋衡本在擦刀，突然嗅到一股味道，他动作顿了下，抬头，就见卫筠穿着一袭青衫，立在帐中。
　　卫筠乃昔日容公子，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容仪出众，平日都是爱穿白色锦袍，现在换上素雅的青衫，也别有一番味道。
　　隋衡低下头，道：“脱了。”
　　卫筠一愣。
　　隋衡接着道：“你没资格穿这件衣服，再有下次，孤会直接杀了你。”
　　这是卫筠第二次在隋衡面前受辱。
　　卫筠面色雪白，当着隋衡面脱下那件青衫，浑身颤抖着，退了下去。
　　隋衡沉默擦完刀，便起身准备睡觉，行军作战期间，他从不解甲，然而刚走到床帐边，他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盯着床下，道：“出来。”
　　好一会儿，一个雪团子方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可怜兮兮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隋衡一愣。
　　哪儿来的孩子。


第90章 兵戎相见8
　　这一愣神的功夫，小团子已紧紧抱住他的腿，仰头，漂亮如宝石一般的眼睛里，委屈哒哒掉出一串泪。
　　隋衡：“……”
　　十方和徐桥都被叫了过来。
　　两人一进帐，就见隋衡皱眉站在帐中，腿上挂着个玉雪漂亮的小东西。
　　小东西肌肤本就雪白，身上穿着件同样雪白的夹袄，圆滚滚的雪球一般，头上还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角角，竟是个小婴孩。
　　十方一愣：“殿下，这是——”
　　隋衡冷漠抬头：“难道不该孤问你么？”
　　“这小崽子怎么偷偷跑进孤帐中，还躲在孤床底下的。”
　　“方才孤若出刀快些，他眼下应该躺在地上。”
　　十方：“……”
　　十方一脸懵，连忙上前，想将小娃娃抱开，不料小团子一看他靠近，立刻如幼崽看到可怕的天敌般，嗷呜一声，往他臂上狠狠咬了口，然而继续可怜巴巴望着隋衡，掉豆子。
　　小团子牙都没长齐，力道却大得惊人，十方吃痛，怀疑自己胳膊都被咬出了血，嘶一声，赶紧松手。
　　徐桥还在诧异：“这是哪里来的小孩？这回没听说有人带着家眷来军中啊。”
　　徐桥接着感叹：“真是好漂亮的小家伙，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隋衡是没耐心跟一个小崽子纠缠的，何况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崽子，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行。
　　隋衡伸臂，想直接把腿上的小东西拎起来，丢到外边去，没料到小崽子力气惊人，八爪章鱼一般，死死抱着他腿，和他对抗，他拎了两次，竟没能拎起来。
　　见他用粗，小崽子泪眼汪汪，哭得更厉害，肩膀还一抽抽的，眼睛通红，活像一只小兔子。
　　再用力，小崽子胳膊可能被他拧断，隋衡皱眉，问徐桥：“怎么回事？”
　　徐桥有老婆有儿子，经验丰富一些，判断了一下，道：“应该是饿了。”
　　一刻后，十方端了碗羊奶过来。
　　因徐桥说，这个年纪的婴孩，恐怕还没有断奶，不能吃成年人的食物，军中食物本就糙，他肯定消化不了。
　　徐桥灵机一动，让十方去伙头营设法弄碗羊乳去。
　　三个人围案而坐，看着盘腿坐在案上的小家伙端着碗，吧嗒吧嗒地喝奶。
　　小江诺饿了整整两天，已经饿坏了，呼噜噜，没多大会儿功夫，便喝完了整一碗羊奶。
　　喝完，把碗丢到一边，继续可怜兮兮望着隋衡，大眼睛泪汪汪的。
　　隋衡看徐桥：“他什么意思？”
　　徐桥谨慎道：“大约……没吃饱？”
　　“……”
　　隋衡让十方再弄两碗去。
　　天气太冷，连母羊都不怎么愿意产奶，伙头营营长听说是太子殿下要，忙亲自带着手下小兵去挤了两碗，又放到小锅里加了加温，才交给十方。
　　帐内，小江诺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十方端着新的羊奶进来，才眼睛一亮，立刻止住了哭声。
　　徐桥被逗乐。
　　“这小崽子，真是成精了。”
　　十方把两碗羊奶都放到案上。
　　小江诺立刻迫不及待的端起一碗，呼噜噜大口喝了起来。
　　徐桥看得母性大发：“乖乖，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隋衡一言难尽看他一眼：“有你这样的大将，孤可真是丢脸。”
　　两碗羊乳很快又被干完。
　　小家伙舔了舔嘴巴，依旧泪眼汪汪望着隋衡。
　　隋衡冷着脸：“没了。”
　　小家伙睁大眼睛，泪豆子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
　　这是猪崽子转的么？
　　隋衡让徐桥把小东西抱走。
　　徐桥：“为何是属下？”
　　隋衡冷笑：“你难道还想让孤带？”
　　“殿下往下看。”
　　隋衡低头，笑意僵在嘴角。
　　方才还在案上的小崽子，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又八爪鱼一般挂在了他腿上，睁着那双黑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可怜兮兮望着他。
　　隋衡望着那双眼睛，晃了下神。
　　徐桥笑呵呵：“这么点的小崽子，还认不清人，听说到了陌生地方，会把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认成爹，说不准就这小家伙就是把殿下当亲爹了。呵呵。”
　　隋衡让徐桥滚。
　　帐中很快剩下一大一小两个人。
　　隋衡抱臂，冷冰冰看着腿上的小东西：“松手。”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摄人气息，小家伙当真慢慢松开手，乖乖站在了案边。
　　隋衡接着让十方另搬了一张小床进来，放到远离大床的地方，命令：“过去，上床，闭上眼，睡觉。”
　　十方：“……”
　　十方觉得殿下实在有些凶，恐怕会把小家伙吓坏。
　　然而小家伙竟然真听懂了般，吭哧吭哧走到小床边，蹬着小腿爬了上去，而后抱住枕头，乖乖闭上了眼睛。
　　隋衡见小东西还算识趣，便也和衣躺下。
　　帐内静悄悄的，一直等大床上的呼吸声响起，小床上，原本乖乖闭眼躺着的小团子方睁开眼，蹑手蹑脚从小床上爬下去，来到大床边。
　　小团子摸到床尾，熟练地蹬着脚踏，往上爬去，谁料刚爬到一半，便被一只大手从后拎了起来。
　　隋衡拎着衣领把小东西丢下去，冷漠道：“再敢不老实，孤将你丢到外面喂狼去。”
　　小团子耷拉着脸，委屈巴巴看他一眼，便委屈哒哒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了下去。
　　等第二日，隋衡醒来，就见床下已经坐着个小东西，两眼泪汪汪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见他醒来，眼睛一亮，立刻要过来扑他。
　　隋衡：“……”
　　隋衡勒令小东西不许动，让十方继续弄羊乳去。
　　然而天气太冷，这个时辰，母羊还挤不出奶，十方只能弄了碗米粥过来。
　　小家伙没有吃过这么糙的东西，闻了闻，便嫌弃地别开脸。十方只能询望向隋衡。
　　隋衡道：“就放在那儿，他爱吃不吃。”
　　“还有，立刻查清楚谁家丢了孩子，赶紧送回去。”
　　十方领命。
　　隋衡要出去巡营，握着刀刚走到帐门口，后面的小家伙就哒哒哒跟了上来。
　　隋衡用刀鞘在地上划了道线。
　　“敢越过这里，孤立刻让人把你丢出去。”
　　小家伙只能委屈哒哒停下。
　　军中作息时间严格准时，天刚亮，小郡王隋璋便穿着鲜亮的小铠甲，披着艳红的小披风，带着一群宫人侍卫，雄赳赳气昂昂往校场方向走去。
　　小郡王天生蛮力，浑身精力无处释放，除了找士兵切磋比试，每日清早，都要到校场跑两圈锻炼身体。
　　今日亦如此。
　　小郡王力气大，饭量也大。
　　随行宫人将一大盒奶酪块递到小郡王手里，让小郡王当零嘴吃。这是出发前，兰贵妃担心小郡王在军中吃不好，特意让御膳房准备的，足足带了一个月的量。
　　隋璋经过一处营帐时，忽然停下。
　　他转过头，就见帐门被风吹开的一道缝隙里，一双冷冰冰的大眼睛，正隔着缝隙，死盯着他。
　　隋璋诧异：“那不是殿下的营帐么！”
　　怎么藏着个小东西。
　　宫人说是。
　　隋璋立刻不想去校场了，他兴奋道：“走，进去瞧瞧去。”
　　中午，隋衡议事结束，刚走到帐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哇哇哭声。
　　隋衡皱眉问十方：“怎么回事？”
　　十方还未答，小郡王隋璋便从帐内奔出，来到隋衡面前，仰着脸，满脸泪花，上气不接下气道：“那小东西扯坏我的披风，撕烂我的铠甲，折断我的红缨枪，还抢走了我的奶酪，殿下一定要为我做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
　　隋衡把丑侄儿拎到一边，才发现丑侄儿身上披风短了一大截，铠甲也只剩下一片肩甲一片背甲，眼睛上好像还青了一块。
　　隋衡掀帐进去，就见帐内也是一片狼藉，狼藉的尽头，一个雪团子正坐在一片鲜红的披风上，怀里搂着一大盒奶酪块，美滋滋地吃着。
　　隋璋看到自己少了一半的奶酪块，哇得一声，再度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
　　江蕴自那日之后便旧疾发作，再度病倒，连喝了两天汤药，依旧不见效果。
　　孟辉知他是心病，替江蕴换完臂上的膏药，叹道：“小皇孙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也不要太过忧心了，还是身体为重。这关中上下，都还仰仗着殿下呢。”
　　江蕴自然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病倒，所以午后服过汤药，就坚持起来，升帐议了半个时辰的事。
　　整整两日过去，云怀亲自带人搜遍关内，都没有找到江诺下落。
　　所有人都明白，小皇孙自己走失的可能已经不大。
　　而最大的可能，众人根本不敢深想。
　　想要从关内劫走人并不容易，除非有熟知此地情况的内应。
　　江蕴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议事结束，江蕴就独自去见了江琅。
　　江琅自然嘴硬不肯承认。
　　江蕴只说了一句：“那就让申氏全族为王兄的罪过陪葬吧。”
　　江琅神色终于扭曲：“你敢！”
　　江蕴微微一笑。
　　“王兄难道忘了，我是妖后生的孽子，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王兄若不招认，三日内，便等着接申妃尸体吧。”
　　江琅知道，江蕴根本不像表面伪装地那般良善大度，他和那个大疯子一样，也是个小疯子，江琅恶毒咒骂江蕴一通后，说出了真相。
　　“我也不知对方是谁，只知，他们是隋军中人。”
　　“如此，你是不是可以放过我的母亲？！”
　　江蕴没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江蕴夜里又做了次噩梦，梦中全是小家伙浑身是血，冰冷躺在地上的画面，小家伙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握刀之人，有一双骨节修长的手，臂上裹着玄铁甲……
　　江蕴于半夜再度惊醒过来。
　　江蕴不再睡，裹上披风，出了门，站到城门楼上往北望去。
　　空中依旧飘着细碎的雪花。
　　江蕴静静立着，任由细雪飞落在身上。
　　他想，他可能是应该做一个决定了。


第91章 兵戎相见9
　　情况虽紧迫，但江蕴并未关心则乱，失去理智。
　　他首先在思考，绑架江国小皇孙之事，究竟是谁在幕后策划。依江琅供述，对方声称是隋国太子派来的。
　　可隋衡真的会绑架一个懵懂稚儿，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来赢取战争的胜利么。他了解隋衡，隋衡在领兵打仗上，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和自尊。现在真正的大战尚未开始，隋衡会使用这种手段么？
　　如果不是隋衡，两军交战之际，军令如山，谁会有胆量背着隋衡做下这种勾当。
　　江蕴再次想到了陈麒。
　　陈麒昔日能绑架孟辉妻儿威胁孟辉，今日未必不会想出勾结江琅，绑架江国小皇孙，来威胁江国。
　　如果真是陈麒，隋衡对此会是什么态度。
　　会默许陈麒的行为么？
　　还有一事很奇怪，隋军既然已经成功绑架了小家伙，为何整整两日，毫无动静，连一封威胁信都没有送来。
　　江蕴不可避免地担忧起小家伙的安全问题，小家伙年纪那般小，自出生以来，一直接受着宫人最精心的照料，如今身在敌营，会不会受到同样好的照顾。这样年岁的婴孩，若照顾不周，实在太容易遭遇危险情况了。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的敌营，而是他另一位父亲的敌营，他可以不说出真相，让他们永不相认，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父子相残。这无论对小家伙，还是对那个人来说，都太残忍。
　　江蕴回到室中，没有再睡，而是坐到平日处理公务的案后，挑亮灯，提笔书写起来。
　　这一写，便是一夜未歇。
　　公孙羊一直侍立在殿外，自然知晓里面的情况，他担心江蕴身体吃不消，一早就去膳房弄了补充体力的药粥。
　　公孙羊进到幕帘里，见江蕴正将写好的字条一张张卷起，分别放进不同的锦囊里，锦囊外还用墨笔做着特定的序号。
　　公孙羊讶异：“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江蕴道：“一些关于布防上的新想法，我怕时间太长会忘记，所以先用纸记下来。”
　　公孙羊把粥放下，道：“殿下先吃点东西，我帮殿下一起弄。”
　　江蕴倒没有拒绝，指点了他分类方法。公孙羊一一记下，并不看纸条上的内容，迅速卷起后，依次放进锦囊里。
　　江蕴只喝了小半碗粥，就吩咐公孙羊：“去通知云怀、范周及关内所有守将、职事官，从今日起，孤要正常升帐议事。”
　　卯时，众将齐聚中军大帐。
　　江蕴缓带青衫，在公孙羊陪同下进来，施施然一笑，与众人道：“关于暮云关布防，孤这两日有一些新的想法，诸位若有新的建议与想法，也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自到帅案后落座，乌眸明亮，光彩照人，面上已丝毫看不出病态。
　　众将都心系小皇孙安危。
　　江蕴没有隐瞒，道：“楚王江琅里通外敌，联合隋国刺客，将小皇孙掳至了隋军营中。”
　　众将皆遽然变色。
　　虽然对于这个残忍而可怕的结果，众人心里都已经隐有猜测，可当真正验证了这个真相，众人皆心底发寒，愤怒无比。
　　两军交战，从无道德可言，能以最小伤亡重创敌军，便是上上之计，隋军此举虽龌龊了些，可历史上，不是没有靠此获得战争胜利的案例。
　　青狼营恶名在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烽火台已被隋军攻占，隋军是远途作战，战事多僵持一天，便要多耗费一天的粮草，三十万大军的口粮不是儿戏，即使有即墨家族的墨骑帮忙周转，期间筹集调拨，也要颇费一番功夫。隋国太子野心勃勃而来，绝不会让这场战事拖延太久，暮云关便是隋军下一个目标，隋军必会以比对待烽火台更猛烈十倍百倍的架势来攻打暮云关。
　　因一旦打下暮云关，便等于攻破了江国北面门户。暮云关有江南第一雄关之称，若连暮云关都坚守不住，剩下的城池又能坚持多久。
　　这两日，关内上下面上不表，其实都心忧如焚，无论日常巡视还是轮值，都保持高度警惕与敏锐，不敢有丝毫懈怠。云怀又重新更换了一遍关内布防，防止再有外贼潜入。
　　隋军将小皇孙掳走做人质，显然就是想兵不血刃的打开暮云关大门。
　　“万一隋军无耻，也效仿昔日北方沙胡的做法，将稚儿绑在阵前，可如何是好！”
　　“殿下，末将愿带兵到隋军营中，去将小皇孙救回！”
　　“末将亦愿！”
　　众将跪了一地。
　　江蕴道：“诸位心意，孤心领，只是此事牵涉整个暮云关和江南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不可儿戏。”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好暮云关，孤想，隋军既然想以阿诺为质，阿诺性命应当无恙。”
　　这一日，隋军依旧没有威胁信送来。
　　江蕴心里终是不安，把云怀叫来，吩咐一番。
　　同样心急如焚的还有陈麒。
　　陈麒神色阴鸷坐在案后。
　　他千算万算，也万万没算到，那小婴孩竟然躲进了隋衡帐中。难怪他搜寻了整整两日，都一无所获。
　　这令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眼下时机未到，若即刻告诉隋衡那婴孩的真实身份，他不敢确定，隋衡会有什么反应，因不经主帅擅自行动，在军中是大忌中的大忌，可若不说明真相，任由那小婴孩待在隋衡帐中，也不是长久之计。
　　已经两日过去，江国那边必定已经在四处寻找小皇孙下落，下一步，很可能就要怀疑到隋军头上。若让江容与先行一步，来隋军问罪，他会更加被动，只希望楚王江琅那个蠢货能聪明一些，闭紧嘴巴。
　　陈麒强忍心焦，问：“殿下那边什么动静？”
　　心腹低声禀：“听说殿下派了身边的亲卫十方和徐将军去打听是谁家丢了婴孩，想来也不想留那小东西在帐中太久。”
　　陈麒闭眼思索片刻，叫来心腹嘱咐一番。
　　心腹应是，道：“属下这就去办。”
　　十方和徐桥打听了一圈，都没有打听到有谁家丢了小孩，隋军驻地移到了烽火台，附近又无百姓定居，这凭空冒出来的小孩，身份成了谜。
　　倒是军中将领们听说殿下捡了个漂亮的小娃娃，纷纷过来看热闹。
　　“真漂亮。”
　　“真可爱。”
　　“好想揉一揉。”
　　“快把你的糙手拿开，没看小家伙在瞪你么？”
　　一群龙精虎猛的大将围成一圈，看稀世宝贝一般，看着盘腿坐在案上的小娃娃。
　　江诺面无表情和他们对视。
　　“啊，真是太可爱了。”
　　“我家儿子，要是有他一般漂亮就好了。”
　　“小家伙，叫叔叔。”
　　江诺冷漠别过头。
　　众人被逗乐：“小家伙脾气可真大。”
　　等隋衡一进来，江诺立刻从案上爬下去，一把抱住了隋衡的腿，嗷嗷汪汪，委屈地流眼泪。
　　众将稀罕不已。
　　一人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小家伙的鼻子，和殿下还挺像，呵呵……”
　　换来隋衡一记凉飕飕眼神。
　　那将领立刻吓得闭嘴。
　　隋衡肩宽腿长，即使腿上挂着个团子，依旧不耽搁行走，吩咐十方：“赶紧给他弄吃的去。”
　　十方头疼得应是。
　　小家伙不仅挑食，饭量还奇大，每顿至少要喝三大碗羊奶，军中圈养的那些母羊已经被压榨地挤不出奶。
　　十方勉强弄来了半碗羊奶和一碗米粥。
　　江诺只把羊奶喝了，不肯喝粥。
　　隋衡也是服了这小东西，问十方：“他还能吃什么？”
　　十方想了想，忽道：“奶酪。”
　　“什么奶酪？”
　　“兰贵妃给小郡王带的奶酪块，听说是牛乳熬制而成。”
　　隋衡直接让十方要了一大盒过来。
　　一刻后，江诺盘膝坐在案上，怀里抱着一大盒奶酪块，眼睛晶亮啃着。
　　案下，小郡王隋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儿，嗷嗷大哭。
　　“我不管，我不管，我一共就剩十盒奶酪了，这小东西就吃了两盒，呜呜呜，呜呜呜……”
　　隋衡冷漠无情看着丑侄儿。
　　“胖成这样，少吃两盒怎么了，你不是还有八盒么？”
　　“再敢在孤这儿乱嚎，孤让人把那八盒一道收走。”
　　隋璋顿时吓得止住哭声。
　　但作为对丑侄儿的补偿，隋衡让人给丑侄儿做了身新的铠甲和披风。
　　隋衡并没有将太多心思放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崽子身上。
　　自从攻下烽火台，隋衡便开始紧密布局对暮云关的作战计划，这两日已基本完成整体部署。
　　他要趁着全军士气正旺，将暮云关一举拿下。
　　隋衡综合天气、粮草补给等情况后，将大决战之期定在了三日后，届时，三十万青狼营铁骑会全部出动，一鼓作气，将那座难啃的城池攻下。
　　因而这两日，隋军大营的气氛也空前紧张起来。
　　这日议事到一半，忽有亲兵进来，捧着一封信，跪地禀道：“殿下，江国那边派人送来了江国太子的亲笔信。”
　　“江容与？”
　　隋衡有些意外，接过信，展开阅完，脸色逐渐铁青。
　　徐桥坐得离他最近，小心询问：“江国太子写了什么？”
　　隋衡抬头，环顾众人，道：“他说，孤不讲武德，绑了江国小皇孙，一个不足一岁的稚儿为质，问孤敢不敢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隋衡举着那封信，啧一声，冷笑：“孤竟不知，孤军中还有这等人才，能在敌军大营中所向披靡来去自如。既有这等本事，为何还屈尊待在孤帐中，为孤效力。”
　　他声音不高，语气间渗出的冷意，却令帐中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陈麒坐在一众将官中间，隐在袖中的拳微微捏紧。
　　此事很快传入即墨清雨耳中，即墨清雨怒不可遏，直接冲到中军大帐，对着隋衡劈头盖脸一顿骂。
　　隋衡面无表情的听完，便回帐，沉声吩咐十方立刻把那小东西送回暮云关去。
　　“立刻，马上。”
　　“休要让孤再看见他。”
　　一想到他竟然把江容与那个丑八怪伪君子的孩子带在身边，同吃同住了两天，还要被那个伪君子丑八怪看不起，隋衡便恨不得破口大骂。
　　十方看他面色可怕，忙应是。
　　等两人进了帐，就发现帐内异常安静，小团子没有如往常一般，守在帐门口嗷嗷汪汪地等着殿下，而是盘着小短腿坐在案上，怀里抱着一大盒奶酪块，大口大口啃着。
　　十方惊讶。
　　小东西哪里弄来的新奶酪块。
　　隋衡眼底则已控制不住地迸出杀气，冷笑着想，那丑八怪倒是好福气，那么丑一张脸，竟然能生出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东西。
　　怕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但隋衡眼下已经看不了这小东西一眼，大手一挥，立刻让十方赶紧抱走，别碍他的眼。
　　这时，小郡王隋璋穿着自己新做好的小铠甲，披着鲜艳的红披风，风风火火从外头跑了进来。
　　隋璋直接跑到案边，在十方惊讶眼神中，将另一大盒奶酪块送到小崽子手里，挺着胸脯，一本正经道：“本郡王再给你一盒奶酪块，你能不能把你的机关鸟，再多借我玩两天？”
　　隋璋举起手里一只青色机关鸟。
　　他拨弄机关，帐中立刻响起一阵悦耳的啾啾鸟鸣。
　　十方感叹：“好可爱的机关鸟。”
　　隋衡看到那机关鸟的一瞬，却脸色遽变。


第92章 兵戎相见10
　　“这……”
　　徐桥把那只青色机关鸟放在掌心，就着日光看了半天，道：“齐都墨家盛产机关鸟，说不准是同款呢，殿下会不会太紧张了。”
　　“不可能。”
　　隋衡阴煞着脸坐在案后。
　　“当日孤买时，那老板说了，这是他自己做的，染翅时因为用错墨，翅尖有一点红色，全天下仅此一只。”
　　徐桥把机关鸟转过来，往翅尖处瞅了眼，果然有一点红色羽毛。
　　徐桥：“或许只是巧合？”
　　隋衡冷冰冰看他一眼：“你故意跟孤作对是不是？”
　　徐桥便问：“那殿下以为如何？”
　　隋衡抿紧唇：“孤早就奇怪，好端端的，那只机关鸟怎么可能从孤袖子里掉出去，如今看来，是被人故意偷走了。”
　　“殿下怀疑是？”
　　隋衡没说话。
　　但隋衡见识过，田猛死时，除了喉间那一箭，身上被匕首划出的许多细小伤痕。虽然伤口不深，但都是手腕、脖颈等致命处。
　　田猛乃齐国第一猛将，一般人想要伤他并不容易，那样刁钻的手法，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才能做出来。
　　而小情人，偏偏又在青雀台待过，那个除了培养坤君，还培养顶级刺客与杀手的地方。
　　他曾在齐都街头，与他擦肩而过，还偷了他的机关鸟。
　　一定是这样的。
　　寻常人，怎么可能有胆子靠近他，偷他的东西。
　　只有那个可恶的小情人。
　　他弃了他，去了江国，他那般聪明，知道他一定会派重兵搜捕，所以选择转道齐国。而后在齐国街头，顺走了他的东西。
　　仗着他熟悉他的气息，不会对他设防。
　　那般狠心，那般无情。
　　一切事情都连了起来。
　　也许，一开始，他就是江容与派来他身边的细作，所以他会替那个伪君子说好话，替那个伪君子除掉了前来隋都揭露江容与罪证的江国内官郑贤。
　　然后，离他而去，重新投入到那个伪君子的怀抱。
　　说不准那个伪君子此刻正在背地里笑话他，轻而易举的就栽倒在了他精心设计的“诱饵”身上，还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是个愚蠢又可怜的傻子。
　　隋衡看着徐桥，眼神阴冷可怖：“孤一定要将江容与那个伪君子，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徐桥一头雾水，不明白此事和江国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殿下对待江国太子，向来没什么好话，讥讽几句骂几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徐桥也没有太在意。
　　隋衡从徐桥手里夺过机关鸟，起身走了出去。
　　十方领着两个小崽子站在外面，见隋衡出来，连忙请示：“殿下，可要属下现在就将这小娃娃送回暮云关去？”
　　隋衡偏头，漠然看着那抱着大半盒奶酪，两眼汪汪看着他的小崽子。
　　好一会儿，面无表情道：“看好了，别让他出现在孤面前，也不许他离开隋军大营一步，否则孤唯你是问。”
　　语罢，便大步而去。
　　十方一愣，望向随后出来的徐桥。
　　徐桥朝他摇了下头。
　　隋衡当众宣布，要将战事提前。
　　两日之后，便对暮云关发起总攻。
　　他为这场大战，已经准备了足足半月，诸事已经妥当得不能再妥当，早一日晚一日区别其实不大。
　　隋衡着重叮嘱了陈麒有关粮草和其他物资补给供应的问题。
　　陈麒原来一直因为江国小皇孙的事忐忑不安，没想到隋衡竟然没有严查也没有追究此事，心中大石卸下，正色应是，越发死心塌地效忠。
　　隋衡又单独召了陆济世陆安民兄弟，让那三百名水兵提早出发。
　　两人道：“殿下放心，他们已做了十全准备，必保万无一失，完成任务。”
　　等所有人散去，隋衡独坐帐中，如过去无数个漫长的夜一般，慢慢擦起刀，案上则摆着那只青色机关鸟。
　　隋衡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这是他又一次感受到被人戏弄侮辱的感觉。而因为过去两年的痛苦煎熬，这种侮辱，比世上任何刀枪剑戟都更具有杀伤力，仿佛无数密密麻麻的尖刺一般，扎进他血肉和血脉深处。
　　隋衡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他想杀人，想疯狂的杀人。
　　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隋衡停下动作，漠然从怀中取出那支干枯的花枝，面无表情盯了片刻后，丢进了火盆里。
　　木枝遇到正烧得通红的炭，立刻蹿起一道火舌，火舌立刻将花枝吞噬了一小截。
　　一只手再次伸进炭盆里，不顾那满盆火炭，将花枝重新捡了起来。刺啦一声，他指上肌肤都被烧焦一小片。
　　隋衡毫无所觉，将那花枝重新紧攥在掌中。
　　“孤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你。”
　　“孤一定会将你抓回来，把你赋予孤的一切耻辱，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
　　还有那个伪君子。
　　你越是忠心于那个伪君子，孤便越是让他生不如死。
　　徐桥进来，就见隋衡凝沉如水的双眸深处，弥漫着汹涌可怖的暴戾杀意。
　　“殿下的手怎么了？”
　　徐桥一惊。
　　“无事。”
　　隋衡抬头看他一眼。
　　道：“去给孤准备一副手铐还有脚拷去，要最坚固的。”
　　徐桥一愣。
　　不明白殿下又发什么疯。
　　“殿下没事吧？”
　　隋衡一扯嘴角：“孤好得很，孤从未如此好过。等两日后，孤会更好，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太子。”
　　“……”
　　徐桥又委婉提了陈麒的事。
　　隋衡道：“孤知道是他，不过，孤现在不会动他。他有城府，有手段，恨江容与入骨，是助孤打下暮云关的最佳人选。”
　　山雨欲来，风雪满楼。
　　“殿下！”
　　江国中军大帐。
　　守城士兵捧着一根羽箭进到帐中，单膝跪地，急禀道：“隋军又派了那个樊七来城前叫骂，还送来了这封书信。”
　　范周忙问：“什么书信？”
　　士兵道：“说是隋国太子的亲笔信，一定要让殿下亲自拆阅。”
　　江蕴立刻起身，将信接了过来。
　　拆开，纸条上只力透纸背写了八个大字：无耻下流，等着受死。
　　江蕴一愣。
　　他送那封信给隋衡，是想试探一下隋衡的态度。隋衡为何回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范周则又问士兵：“那个樊七在叫骂什么？”
　　士兵神色躲闪，吞吞吐吐：“他说、说……”
　　“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士兵略尴尬看着江蕴：“他说殿下厚颜无耻，绑架了他们殿下的小妾。”
　　“殿下若想要回小皇孙，就必须拿那名叫楚言的小妾去交换。”
　　“还有……他还说，殿下阴险狡诈，不配为人，等攻破暮云关，他必将殿下剥皮抽筋，砍成烂泥喂狗吃。”
　　“……”
　　范周气得眼前一黑。
　　另一大将则怒道：“什么张言楚言！这个隋国太子，分明是不想释放小皇孙，才故意拿一个莫须有的小妾说事，好堵住天下人之口！殿下光风霁月，怎会绑架他的小妾！”
　　负责传信的士兵小声：“可那樊七说，他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他们说小皇孙手里，有隋国太子送给他爱妾的机关鸟。”
　　“简直一派胡言！”
　　“齐都满大街都是机关鸟，怎知就是他的！”
　　“殿下，这个隋国太子如此肆无忌惮，张狂无耻，恐怕是铁了心要混淆视听，用小皇孙来威胁殿下！”
　　江蕴收起纸条，纳入袖中，缓了缓神，道：“无妨，不必理会，继续议事。”
　　范周叹口气，有些心疼。
　　这几日，殿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冲静强大，每日卯时准时升帐议事，还亲自和众将一道巡视城中布防，风雪无阻，丝毫没有因为小皇孙身陷敌营而露出任何担忧焦虑色，可他明白，殿下心中焦虑担忧恐怕更甚他们百倍千倍。
　　小皇孙毕竟还那么小。
　　用那么小的婴儿来当做战争的筹码，实在太残忍了。
　　只是身为储君，整个暮云关甚至是江南数十万百姓的定心丸，殿下甚至连慌乱焦虑的资格都没有，怎能不让人心疼。
　　云怀监测到了隋军突然开始大批调动的情况，立刻第一时间禀告给江蕴知晓。
　　江蕴并不奇怪，这场战事，隋衡不会拖太久，他一定会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发起猛攻，一鼓作气，将暮云关攻下。
　　若他所料不差，时间可能就在近日。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江蕴也没有料到，小家伙被劫掳时身上竟然带着那只机关鸟，更没料到，还会恰巧被隋衡认出来。
　　隋衡远比他想象的更敏锐，立刻就窥破了当年齐都街头，是他偷走了他的机关鸟。
　　现在隋衡定然误以为楚言是江国派到他身边的细作，卧底。他越是对楚言情根深种，就越会痛恨江国，痛恨江容与，也势必会以猛烈千倍百倍的斗志攻打暮云关。
　　唯一值得宽慰的，就是小家伙现在应当是平安的。
　　隋衡既然想要楚言，就一定会尽最大力保障小家伙的周全。
　　江蕴站在城门楼上，任由雪花落在额心，眼睫，甚至是眼睛中。
　　隋小狗，我们终究是躲不过兵戎相见。
　　你会如何抉择。
　　会恨我么？
　　雪花融化成水，从那双澄澈明润的乌眸里流出。
　　书上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江蕴时常怀疑，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可以强大到撑起天地，撑起生民，撑起那浩瀚如海他穷极一生都无法学尽的绝学么。
　　幼时，他拿这个问题问太傅。
　　太傅说，旁人兴许不可以，但身为储君，殿下一定可以。
　　殿下不仅要做到这三条，还要做到最后一条“为万世开太平”。
　　那一刻，肩上的重担与责任，似乎能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伶仃压下。在天地、百姓、江山、社稷、太平这些宏伟沉重的东西面前，他个人的喜怒哀乐，显得那般渺小，不值一提。
　　他庆幸，他是太子，就算与这尘世没有太多牵绊，还能为江山，为百姓而活。
　　可如果有一天，他的脊骨断裂，双肩塌下，再也撑不起江山和百姓呢。
　　当日午后，江蕴正在帐中议事，收到了隋衡送来的正式战帖。
　　帖上内容很简单：两日后，隋军会正式攻打暮云关，让江蕴做好跪地求饶的准备。
　　当夜，江蕴再度坐到案后，挑起灯，在纸上写了一夜的东西，分装到不同的锦囊里。
　　次日一早，公孙羊照例来送药粥。
　　江蕴将之前写好的所有锦囊都整理到一只檀木箱中，交到公孙羊手里，道：“先寄存在你那里，等决战之后，再交给范周。”
　　经历陈都一事，公孙羊警惕许多，立刻问：“殿下为何不自己送给范先生？”
　　江蕴便温和道：“因这里面，有孤私赠给他的一些金子，若孤直接给，他恐怕不会收。”
　　公孙羊掂了掂那箱子，的确沉甸甸的，便信了。
　　江蕴又提笔写了另一封帖子，唤来守兵，道：“帮孤送到隋军大营。”
　　隋衡正在议事，亲兵跑进来，呈上了江国太子送来的回复帖。
　　隋衡接过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丢开。
　　徐桥忙问：“江国太子写了什么？”
　　隋衡：“他说，让孤不要伤及稚子，只要孤答应保那小崽子一命，三日之后，他愿亲自出城，与孤决战，并且交还孤的小妾。”
　　事情果然如他猜测得一模一样。
　　一想到那个可恶的小情人此刻就在那伪君子身边，日日接受那伪君子的洗脑，还把他的东西，送给那伪君子的儿子耍弄，他便恨不得生啖那伪君子的肉。
　　徐桥等心腹则一愣，他以为这回只是殿下凭借一只机关鸟发疯，没料到，小郎君竟然真的落入了江国太子手中。
　　徐桥问：“那殿下打算如何回复？”
　　隋衡提笔，懒洋洋写下一个字，交给亲兵。
　　“告诉他，孤答应了。”
　　他不仅要生啖了那伪君子的肉，还要当众揭开他那张遮脸的遮羞布，让天下人看看，他究竟长成怎样一副惨绝人寰的丑模样。
　　也让那个可恶的小情人看清楚。
　　瞧他对那伪君子崇拜的样子，恐怕也未必见过那伪君子的真面目。
　　即墨清雨听说隋衡竟然没有放江国的小皇孙回去，再度来到中军大帐，痛骂隋衡，但这一次，隋衡没有理会。
　　凡事都有底线。
　　这个伪君子，已经快要把他的底线甚至他的脸面踩到泥地里去了。
　　他没把那小崽子直接掐死，那伪君子便该对他感恩戴德了。
　　“常言道，夺人妻妾，犹若杀人父母。”
　　“是那伪君子不仁不义在先，孤只是以牙还牙而已，左相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指责孤，不如直接去暮云关下，问问那伪君子，他还有脸吗？”
　　**
　　两日后，隋军三十万铁骑倾巢而动。
　　全军上下皆枕戈待旦，天色未明，便向着十里外的暮云关出发。隋衡以樊七和另一猛将杨槊为先锋，陈麒、陆氏兄弟为军师，徐桥和另外五员猛将为左中右路统帅，兵分三路，直逼暮云关下。
　　小江诺和小郡王隋璋也被放在了一辆马车里，跟在大军之后。
　　早上看到隋衡，江诺冷冰冰看着这个人，并扑上去，狠狠往隋衡腿上咬了口，一边咬，眼睛里还嗷嗷汪汪含着泪。
　　隋衡自然不会理会这小崽子。
　　他面无表情说了句：“今日就能见着你丑八怪爹了，高兴么？”
　　江诺还想咬，被隋衡丢开。
　　整个暮云关的百姓都在那沉闷如滚雷的剧烈震荡中惊醒，或惺忪着睡眼，或搂着怀中稚儿，惊慌地推开窗户，探头往外望去，街上处处可闻小儿的啼哭声。
　　虽然早有准备，可望着那乌压压犹若黑云卷来，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的凌烈骑兵，暮云关守兵亦不受控得感受到一股沉沉压力。
　　云怀腰间挎剑，身披战甲，和范周等谋士、将领一起站在城墙上。这亦是他们第一次正面面对隋军铁骑的威压。
　　他们皆无法预料，这道城墙能否抵挡住隋军的猛烈进攻，但都可以预料，今日必将是一场昏天暗地，血流成河，不死不休的血战。
　　今日依旧是个大雪天。
　　城下旌旗招展，风掣旗面，猎猎翻飞。
　　隋衡一袭寒铁颜色的战甲，腰间挎着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狼头刀，猿臂蜂腰，高踞马上，俊美明曜若朝阳，锋利的剑眉之下，是一双桀骜深邃的眸。
　　雪花无声落在他冷峻眉眼上，他眉眼比雪还冷上三分。
　　他两侧，分别是同样身披战甲的下属国国主公卿们和心腹将领谋士。
　　天幕一片暗沉，似乎也在为这场姗姗来迟的大战造势。
　　隋衡扬鞭，指着暮云关那两扇紧闭的城门，剑眉长挑，高声道：“儿郎们听令，今日能取江蕴首级者，无论出身，无论品级，皆赏万金，封万户侯！”
　　那刀锋上泛着寒芒，并未沾血，空气中竟好似有淡淡的血腥味儿翻滚。
　　众人忽然想到，隋国太子这把饮血无数的宝刀，名字便是「断魂」，如今，那刀锋将要落到江国太子的头上，断江国的魂了。
　　隋军爆发出如雷呼声，撼天震地。
　　自北境一战后，青狼营封刀五年，如今狼魂与战魂同时在这支手握弯刀的铁血骑兵身上苏醒。
　　所有下属国的国主公卿也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尤其是姜国国主姜玉屏，两目堪称兴奋地仰起头，盯着落满浮雪的暮云关城门楼。陈麒策马立在徐桥旁边，握着缰绳的手，亦因激动而澎湃的心潮而渗出汗。
　　过了今日，他多年夙愿即可实现。
　　过了今日，他就终于能报仇雪恨，将那个伪君子狠狠踩在脚下。
　　他有足够理由相信，在三十万青狼营铁骑面前，即使暮云关坚固如铁桶，攻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即墨清雨也身披战甲，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大弟子赵衍和几名墨骑。
　　“江南第一关。”
　　“无数少年游。”
　　他抬头，两目矍铄，望着这座昔日游学时有幸登临过的城门楼，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可惜，在这个乱世，人命尚如草芥，何况区区一座城楼。
　　正这时，城门楼上，忽响起一声铮然琴音。
　　眼下寒冬腊月，两军对峙，恶战将至，气氛肃杀，那琴音却轻快悦耳，仿佛草木卉卉，鸟鸣啾啾，万物复苏的春三月一般。
　　即墨清雨眼睛微微一亮，迫不及待往城门楼上搜寻而去，然而除了云怀等大将，并看不到弹琴之人。
　　“殿下，这恐怕是敌军阴谋诡计，故意扰乱我军心。”
　　一将领忍不住开口，被隋衡抬手止住。隋衡也抬起头，往城门楼上望去，眼神锐利笔直，飞雪再度无声落在他面上。
　　然而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隋衡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让樊七、杨槊轮番去叫阵。
　　姜玉屏道：“下臣听闻，江国太子特意向殿下回复了战帖，说要亲自开城门，与殿下决一死战，如今看来，是变成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也是，便是去岁江上那一箭，殿下恐怕就已将他吓破胆了。”
　　当时姜玉屏就站在隋衡身侧，旁人也许没有看见，但他是亲眼看着，那一根破云惊风的玄铁箭如何没入江国太子手臂的。
　　隋衡没有说话，眼底浮着冰冷锐意，举起了手中刀。
　　这是进攻的信号。
　　城楼上琴音不知何时歇止了。
　　这时，忽闻一道沉闷悠长的吱呀声，暮云关巨大的城门竟自内缓缓开启。
　　正激烈叫阵的樊七、扬槊一惊，没料到真把城门叫开了，樊七立刻吩咐列阵放箭，就听一道玉落清泉般的声音从内传来。
　　“樊副将且慢。”
　　一道青色身影，从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上天彤云，雨雪雰雰。
　　年轻的公子玉带青衫，袍袖在风中飞扬，迎着漫天风雪，优雅走来时，犹如开在苍茫天地间的一朵莲花。
　　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能及上他的风雅。
　　城门再度合上，巍峨城墙下，只剩下那道青色身影。
　　所有人都露出惊诧色，站在城门楼上的云怀和范周等江国将领更是大惊失色。
　　隋衡双眸狠狠一缩，眼神霎得一滞。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
　　“不许放箭。”
　　他下了令，冷着脸驱马上前，穿过寒风，穿过飞雪，死盯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魂梦中的脸，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哑。
　　“是他让你出来，劝孤退兵？”
　　隋衡眼底爆出狠戾色。
　　但他仍强忍着，伸出手，道：“跟孤回去，好不好，孤可以原谅你一切过错。”
　　江蕴仰头，嘴角轻扬，望着日光下，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一如多年前，在山崖底下，他仰头，望着他从木鸢上伸下来的那只手一般。
　　江蕴轻轻一笑。
　　“重新认识一下吧，隋小狗。”
　　“我姓江名蕴，字容与，生于江都，是江都人，最喜爱的是……梅花。”
　　隋衡一愣，所有神色都僵在面上。
　　江蕴从袖间摸出一粒白子，晶莹剔透的棋子，夹在白皙指间，在飞雪下，呈现出另一种奇异光泽。
　　“我答应殿下的事，一直都记得。”
　　“殿下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第93章 兵戎相见11
　　大雪纷飞，两方兵马皆惊疑不定地注视着眼前这副诡异画面。
　　“江容与？！”
　　“那竟然是江国太子？！”
　　没见过江国太子真面目的人都感到惊诧，见过的更惊诧，比如陈麒、姜玉屏这些下属国国主和徐桥、樊七等心腹，陈麒几乎是遽然失色，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连即墨清雨都双眸猝然睁大。而他一怔之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
　　雪花无声飘落。
　　隋衡面色僵滞地看着那粒棋子。一瞬之间，无数画面在脑中翻飞闪过。
　　忽而是他一袭青衫，独坐在梅苑的窗下看书的情景，忽而是他嘴角轻扬，展袖坐在曲水河边，仰头望他的情形，又忽而是玲珑塔上，一眼千年。
　　“隋小狗，我很喜欢你，你也如喜欢我一般，喜欢你么？”
　　他苦苦寻找了他两年，就差上穷碧落下黄泉，万万没有料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隋衡手指轻轻颤抖，但他终究没有去接那粒棋子。
　　好一会儿，问：“你想要如何？”
　　其实不用江蕴回答。
　　在江蕴独自走出城门，出来以真面目见他的这一刻，隋衡就明白了江蕴的意思。
　　他要以自己一身，承受他所有怒火，换取他江国的苍生。
　　隋衡想。
　　身为一个太子，被人如此戏弄，且这戏弄的程度，越来越突破他的尊严与底线，他是应当怒不可遏，甚至可以直接一刀将他杀了的。
　　可这一瞬，隋衡再度想起很多事。
　　很多不相干的事。
　　比如，他曾流落到青雀台，比如，他后腰窝那个隐秘的“奴”字印。
　　这不是一国太子该有的。
　　可大庭广众，他也不会这么大胆，当着江国所有士兵和守将的面，假冒江国的太子。
　　他甚至想起，那一日江上会晤，他毫不留情射出的，那支深深没入他手臂的玄铁箭。隋衡心脏狠狠一缩。
　　江容与。
　　这个名字，此刻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那应该是个虚伪又貌丑的伪君子，只会使阴谋诡计，长着一张丑绝人寰的脸，文章是找人代写，琴曲是找人代弹，因为貌丑，常年戴着幕离，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和“君子”“风雅”这样美好的词语毫不相干。
　　至少这些年来，他获知的关于此人的信息全部如此。
　　“孤不记得了。”
　　隋衡开了口。
　　眸光一片暗沉。
　　他紧攥着刀柄，语气冷漠道：“你永远也别想让孤记起来。”
　　江蕴一怔。
　　他有想到这个结果。
　　想到隋衡会因为刻骨的恨，而否定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以后那段往事，那场于他而言梦一般的春三月，于隋衡而来，只会是屈辱的记忆与过往。
　　可当真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有些难过。
　　他们之间，最终也只能如此了。
　　他明明是最了解这样的身份与立场，会带来什么样的苦果与下场，却还是抱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即使知道这缕希望，比雪原上一簇火苗还要微弱。
　　但江蕴也感到一阵轻松。
　　他终于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可以坦坦荡荡面对他了。
　　再也不用因为心怀愧疚，于午夜时分，被一场又一场的梦魇惊醒。
　　如今他在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小家伙。
　　江蕴重新恢复笑意。
　　他收回那粒白子，道：“是我唐突了。”
　　“然殿下是一言九鼎之人，我既守诺出来了，殿下是不是也该如约放人？”
　　这陌生疏远的语气，让隋衡心房再度痉挛了下。
　　隋衡垂目，眉眼依旧冷漠而无情。
　　江蕴心微微一沉。
　　就本心来说，他并不想让他们父子相认，可眼下，除了说出真相，似乎没有更好的可以保全小家伙性命的办法了。
　　江蕴正要开口，空气中忽传来一声刺耳的锐利声响。
　　站在城门楼上的范周和云怀等人俱面色大变，齐呼：“殿下小心！”云怀迅速弯弓搭箭，想将那支自敌军阵中飞出的暗箭击落。
　　然而为时已晚，那铁箭已携着锐利之声，朝江蕴喉颈而去。
　　范周大惊失色，眼看那锐箭就要以雷霆之势没入殿下颈间，徒然张大嘴，已因极度恐慌而发不出声，不料这时，半空中忽伸出一只手，竟于半空，直接将那支力破万钧的冷箭握于掌中，看也不看一眼，反手丢了回去。
　　一名隋兵应声而倒，手中长弓坠地。
　　鲜红的血，自隋衡掌间流出。
　　“殿下！”徐桥等心腹将领亦遽然变色，没料到竟有人敢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擅自出箭。
　　隋衡抬手止住他们，没有在意手上的伤，也没有说话，而是突然伸手，将江蕴手中的棋子夺了过来。
　　隋衡面无表情捏着棋子。
　　面无表情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要与孤决斗么？”
　　江蕴看着他流血的手，道：“殿下但有所需，无论何种方式，容与必奉陪到底。”
　　“别提那两个字，否则，孤怕孤会忍不住，现在就一刀杀了你。”
　　“那殿下想要我如何？”
　　“称妾身。”
　　“……”
　　隋衡冷笑声，已驱着马，慢悠悠往回走，手心里捏着那粒棋子。
　　江蕴知道他要故意羞辱，没有理会，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突然掉头而去。
　　樊七仍未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
　　另一大将杨槊试探问：“樊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樊七随口道：“估计得收兵吧。”
　　杨槊：“……”
　　就因为敌方太子从城门里出来，和殿下说了两句话？
　　殿下为了这场南征之战，可是足足准备了一年半，光骊山练兵场一个地方，都快被他们青狼营折腾得地陷三尺，寸草不生了。
　　殿下向来一言九鼎，令行禁止，怎么可能在这种大决战之日突然宣布停战。
　　然而隋衡就是宣布停战了。
　　隋衡给的理由也很荒唐：天气不好，他不想打了。
　　但青狼营上下唯隋衡这个主帅命令是从，隋衡说不打，也无人敢反驳，大部分人心里只是奇怪。奇怪那江国太子究竟与殿下说了什么，竟然让殿下突然停止了攻城。
　　守城的江国士兵和江国大将们比隋军更加困惑不解。
　　“殿下！”
　　眼见隋国大军真的如潮水一般，全部撤走了，范周和云怀等人立刻命打开城门，赶到城外，望着仍玉带青衫，孑然立在雪中的江蕴。
　　“殿下。”
　　众人唤了声。
　　江蕴回头，看着他们。
　　道：“先回城吧。”
　　范周等人一肚子困惑，但又不敢轻易开口问。
　　一路往关内走出，城中百姓纷纷从窗户或门缝内探出头，露出劫后余生之色。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势不可阻的要面临一场血流成河的可怕战争了，虽然有太子殿下亲自坐镇，可青狼营的可怕名声，依旧令百姓们不由自主的产生恐惧。
　　他们已经做好了与这座城共存亡的准备，没想到来势汹汹凶神恶煞的隋兵又突然退兵了。
　　无论明日如何，至少今日，又可以正常吃饭睡觉，享受难得的太平生活了。
　　百姓们可以松口气，范周等人却不敢松气。
　　隋国太子行为颇古怪，且反复无常，他们很担心，退兵只是幌子，对方是要故意放松他们警惕，再突然发起猛攻。
　　因隋军这回直接在五里外安营扎寨，并未退回烽火台，摆明了是要震慑整个暮云关上下。若要猛攻，以青狼营铁骑速度，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隋衡回营后，先严厉处置了那个擅自发冷箭的士兵所属营盘，而后便阴沉着脸坐在帐中。
　　无人敢擅自进去打扰。
　　两军对峙，私放冷箭是大忌，何况是青狼营这样令行禁止军纪严明的军队，从上到下，所有大小将领职事官都被撤职处置。
　　那些将领不敢到隋衡面前喊冤，只能到徐桥面前喊冤。
　　徐桥毫不留情道：“喊冤有什么用，倒不如查查，一个无品无级小兵，哪儿来的胆子，敢不遵殿下令，对着殿下后背放箭。青狼营立营这么多年，还没出过这般丢人现眼的事！”
　　大部分将领则都和徐桥一道聚在帐外，向徐桥打探消息。
　　“徐将军，殿下这到底怎么了？”
　　徐桥哪里知道如何说。
　　徐桥到现在脑子都有点不够用，失踪了近两年的小郎君，怎么会是江国太子？
　　这实在太荒唐太离谱了。
　　然而事实摆在面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都如此，何况殿下。
　　殿下何等注重骄傲自尊的一个人，被心爱的小郎君如此欺骗，而对方还是——心情可想而知。
　　徐桥有些担忧隋衡的状态，等把众人都打发走，他顶着压力，掀帐进去了。
　　隋衡坐在地上，一手握着狼头刀，一手握着一枝烧得半焦的木枝，正面无表情地用刀削木枝。衣袍上落了不少碎屑。
　　徐桥看到，他是在将烧焦的地方一点点削去。
　　徐桥拿了伤药和纱带进去，道：“殿下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隋衡没接，好一会儿，头也不抬问：“你是不是觉得，孤像一个笑话。”
　　徐桥一愣，忙道：“属下不敢。”
　　隋衡自嘲一笑，继续面无表情地削花枝。
　　等终于将焦黑处全部去除，隋衡道：“孤一定会打下暮云关，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他，羞辱他。”
　　“他……竟然背叛孤，背着孤，跟其他人生了儿子，还妄图拿昔日旧情，让孤放过他的儿子。”
　　咔嚓一声。
　　徐桥低头，见隋衡手中新削干净的花枝，折成了两半。
　　**
　　暮云关守兵警惕地盯了一整日，隋军都没有卷土重来。
　　云怀范周越发不解，但众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免得隋军半夜搞偷袭。
　　江蕴也并不能安眠。
　　隋衡阴晴不定的撤兵，且没有放小家伙回来。
　　他担心隋衡产生新的误解。
　　夜里，正心事重重的躺在床上，忽察觉幕帘动了动，像被风吹开一角。
　　江蕴没有动，也没有扭头去看，等了片刻，便察觉身后有人覆身压下，在外侧躺了下来。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紧接着圈住了他的腰。
　　江蕴一怔，要回头，肩头被按住。
　　“不许回头。”
　　那人声音冷漠无情，如白日一般。
　　“江容与。”
　　他如幽鬼一般，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道：“你就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玩弄孤的，是不是？”


第94章 兵戎相见12
　　江蕴没答，而是问：“你如何进来的？”
　　就听后面一声冷笑。
　　“你还问孤？”
　　“你故意把殿外守卫撤了一半，不就是等着孤过来么？”
　　“孤都不知，你们江国人……竟如此不知羞耻。”
　　隋衡手上力道猛地收紧了些。
　　江蕴几乎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内积压的怒火和手背上剧烈跳动的青筋。
　　他在极力忍耐。
　　江蕴没说话，于黑暗中，轻轻扬起嘴角，眼睛里慢慢涌起一股热流。
　　隋衡说得一点都不错，他的确在等他过来，等一个渺茫的希望，所以他不仅提前支走了一半守卫，还支走了公孙羊。
　　他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过来。
　　就如他没想到，今日城下，他会撤兵一样。
　　江蕴没有回头，但伸出手，试探性地去触碰他圈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他记得，他那只手上应是带着伤的。
　　“拿开。”
　　隋衡立刻开了口。
　　声音冰冷：“你这样的脏身子，只能孤碰你，你不许碰孤。”
　　江蕴便收了手。
　　隋衡心里火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烧心更憋闷了。他真是昏了头，竟然会跑来这里，他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羞辱他。
　　隋衡要抽回手，刚抽一半，便被江蕴反过来紧紧抱住腰。
　　那轻软若无骨的身体蜷在他怀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量想与他融为一体，低声道：“隋小狗，你不要走，好不好？”
　　隋衡一愣。
　　继而冷笑一声：“现在知道要挽留孤了？你心里若真有孤，如何会像玩弄傻子一样，把孤玩得团团转。”
　　怀中身体轻轻颤了下。
　　江蕴道：“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你的罪过么？江容与，你真是孤见过的心肠最歹毒的人了。”
　　“如今根本不是孤在逼你，而是你在逼孤。因为你，孤可能即将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虽然念着这个名字，隋衡依旧感到很不适。
　　他一时还是难以接受，那个他恨之入骨，骂过无数遍，无时无刻不想啖其肉、剥其皮的伪君子，竟然是曾经千娇万宠捧在掌心的小情人。
　　他怎么会是江容与。
　　他既是江容与，那些貌丑无才的传言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隋衡思绪纷乱，胸腔内堵得慌。
　　他想再更冷漠无情一些，但他突然感觉到有细密的热流淌进了他胸前衣裳里。
　　他怔了怔，好一会儿，又将手慢慢放下，道：“孤又没有怎么你，只是说你两句而已，你哭什么？”
　　隋衡心里并好受不到哪里。
　　他太熟悉他的身体了，即使两年不见，他也清晰的记得，他每一处的触感。
　　他早在圈住他腰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他削瘦了很多，几乎都能摸到骨头了。
　　但隋衡很快又心硬起来。
　　瘦点怎么了，瘦点也不妨碍他背叛他，与其他人生孩子。
　　“拿开。”
　　他命令。
　　“孤不会原谅你的。”
　　江蕴不松手，他便嘲讽：“你好歹也是个太子，怎么能如此恬不知耻。”
　　江蕴埋在他胸口，道：“隋小狗，我很想你，你想我么？”
　　隋衡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江蕴道：“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的，恨便恨吧，你是唯一一个，我心甘情愿，让你恨的人。”
　　那股热流已经消失了。
　　江蕴语调带着久违的轻快。
　　隋衡不知该说什么，他心脏一阵窒闷的痛。
　　江蕴接着道：“他叫江诺，生于丙辰年除夕，再过一个月，就满一岁了。他很健壮，很聪明，也很活泼。”
　　隋衡起初没明白，他面无表情的想，那个小崽子多大，出生在何时，性情如何，于他有何关系。
　　但隋衡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丙辰年除夕，那怀胎时间，应该是在前一年的三月间。
　　三月。
　　隋衡皱眉看着江蕴，不知道该露出震惊色还是鄙夷色：“你在隋都，就背着孤和其他人好上了？”
　　空气诡异沉默了一瞬。
　　“是啊。”
　　江蕴抬头，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
　　“那个人，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子，还是一只小狗，天天想着和我生孩子。”
　　“我没有办法，只能屈从了。”
　　隋衡愣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蕴：“你难道没有发现，他的鼻子，和你长得很像么？”
　　“所以呢？”
　　“所以——他是你的儿子。”
　　“……”
　　隋衡如遭雷劈，再度愣住，一张脸石化了很久。
　　然后，他就突然伸手，开始掀江蕴的衣袍。
　　江蕴挡住他：“你做什么？”
　　隋衡道：“让孤看看。”
　　“看什么？”
　　“那里。”
　　“哪里？”
　　“生孩子的地方。”
　　“……”
　　江蕴推开他，自己躺到了里面去。
　　隋衡在后面沉着脸：“为何不敢让孤看？是不是心虚，怕孤拆穿你的谎言？”
　　“什么谎言？”
　　“你怕孤对那小崽子不利，所以故意编出这样的谎话骗孤，让孤放那小崽子回来，你以为孤会上当么？除非……你让孤看看，你到底怎么生出来的。”
　　江蕴背对着他，忍着羞耻道：“你爱如何想便如何想吧。”
　　隋衡皱眉。
　　虽然时间对得上，可此事太匪夷所思，他一时有些懵。
　　便依旧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半信半疑打量江蕴：“你和孤一样是男子，怎么可能生出孩子？”
　　江蕴沉默许久，道：“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母亲，在江国，被称为妖后。”
　　隋衡点头。
　　他的确有过耳闻，便问：“所以呢？”
　　又是好一会儿沉默。
　　江蕴声音很轻道：“我的母亲，江国先王后，其实是一位男子。他出身于一个特别的国家，生活在那里的男子，有一部分体质特殊，可以受孕。”
　　隋衡一愣。
　　没想到答案竟然会是这样。
　　“那他现在……”
　　“他很多年前就离开了。”
　　“所以他被称为妖后？”
　　“嗯。”
　　江蕴抬头，认真望着隋衡，道：“隋小狗，我很抱歉，过去欺骗你了那么久。我也很抱歉，在未告知你真相的情况下，就将那个小家伙留了下来。其实，我有努力让他离开的，只是他躲进了吉祥蛋的元丹里，我喝了很多碗化息汤，都不管用……若你因我之故不喜他也没有关系，我告诉你实情，只是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不要说了。”
　　隋衡突然眼睛发涩。
　　“孤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只是，孤也不会轻易信你的话。你欺骗孤太多次了。”
　　“我知道。”江蕴伸手，摸了摸那张英俊的脸。
　　那张也曾无数次出现在他魂梦中的脸。
　　“隋小狗，今天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你，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真正的家乡。你之前，曾经把你的福气，你的运气，全部都送给过我，现在，我把它们统统都还给你，我希望，你能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小狗。”
　　“你也要让他，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小狗，好不好？”
　　隋衡自然不会说好。
　　隋衡让江蕴自己再好好反省下，就冷着脸离开了。江蕴还想问一问江诺的情况，隋衡却不肯说。
　　“他在孤手里，一定会比在你手里过得好。”
　　隋衡轻蔑留下一句，便走了。
　　四周重归寂静。
　　无形寒意，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江蕴独自躺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想起身，去倒杯热茶喝，回头，就见隋衡不知何时又回来了，鬼魅一般立在床头。
　　江蕴意外，问：“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隋衡让江蕴往里面挪挪，道：“孤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儿太诡异，孤必须得亲自验一验。”
　　他又要去掀江蕴寝袍。
　　江蕴忽道：“他的屁股上，有一颗红色的胎记，在左边。”
　　隋衡：“……”
　　隋衡动作一僵。
　　江蕴从他手里夺回衣袍。
　　“我和你一样，有什么可看的。”
　　隋衡眼神诡异：“你如何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孤那里。”
　　江蕴咬牙：“只许你看我，便不许我看你么。”
　　隋衡冷哼声，道：“不知羞耻。”
　　“……”
　　江蕴看着他受伤的右手，道：“殿下若不急着走，我帮殿下处理一下伤口吧。”
　　隋衡看了眼自己的手，忽然也觉得有些疼。
　　他面无表情地在外侧坐了。
　　江蕴起身下床，去柜格里取了伤药和纱布，又用茶盏盛了盏清水，而后将蜡烛移到床头，帮他细致处理起手上的伤口。
　　隋衡抬头打量这间布置清雅的宫室，注意到很多事情，比如，室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再比如，床头小案上，连口热水都没有。
　　隋衡皱眉。
　　他想问，忍住了，最终，自己到外头，给自己倒了盏热水。喝了一口，便丢给江蕴，道：“难喝死了，还是留着你自己喝吧。”
　　他再度扬长而去。
　　回到隋军营中，隋衡立刻让十方去把江诺带来。
　　十方注意到殿下右手缠着崭新的纱布，他没说什么，识趣的领命去办。
　　江诺很快被抱了过来，放在隋衡面前。
　　隋衡看着这玉雪漂亮的小崽子，小崽子也冷冰冰看着他。
　　隋衡忽然道：“把裤子脱了。”
　　一旁的十方：“……”


第95章 兵戎相见13
　　江诺睁大眼睛，转身就往外跑，被隋衡一把捞回来。
　　隋衡让十方出去，把小崽子按在腿上，直接自己动手，扒了小东西的裤子。
　　接着，隋衡就愣住了。
　　因那粉嫩嫩的小屁股上，靠左边的位置，的确有一块红色胎记。
　　这小东西难道真的是——
　　隋衡发愣的功夫，臂上忽然一痛，低头，就见小崽子凶巴巴咬在了他胳膊上。
　　小崽子再凶，也没多少力气。
　　只是这爱咬人的毛病，倒是和他一模一样。
　　隋衡失笑，直接把小东西捞起来放到腿上坐着，稀罕地盯着小东西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打了个响指，道：“笑一个。”
　　江诺没有笑，并咬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口。
　　隋衡也不在意。
　　“会咬怎么了。”
　　“再能咬，你也得叫孤一声爹。”
　　“以后敢不听话，孤还会揍你。”
　　小崽子再度愤愤睁大眼睛，仿佛能听懂人话。
　　隋衡打量着小崽子，心想，不愧是他的小崽子，真好看。
　　他又打了个响指，小崽子还是面无表情。
　　隋衡把小家伙放到床上，道：“今夜孤准你在孤的大床上睡，如何？”
　　小家伙看他一眼，傲娇扭过头，然后爬下床，哒哒哒地，往自己的小床上去了。
　　隋衡：“……”
　　见小崽子老实躺着，隋衡便背着手，从帐中溜达了出去。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比一件荒唐离谱，他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十方还守在外面，等着接江诺回去。如今为了方便照顾，江诺被挪到了小郡王隋璋的帐子里，和隋璋一道睡。
　　十方想，殿下此刻的心情应当挺复杂挺纠结的，毕竟，小家伙是江国的小皇孙，而传闻中虚伪貌丑的江国太子，竟然是失踪了两年的小郎君。
　　十方已经为此事惊愕了整整一天。
　　殿下那么喜爱小郎君，小郎君却和其他人有了孩子。
　　殿下大半夜的突然让他把小家伙抱过来，还一脸来着不善。十方十分担心殿下会恼羞成怒，直接把小家伙掐死。
　　见隋衡出来，十方立刻小心翼翼上前请示。
　　隋衡道：“无妨，让他直接在孤帐中睡即可，从今日起，都不用抱回去了。”
　　十方一愣。
　　因殿下看起来非但没有生气，还嘴角含笑，有些面若春风的迹象。
　　十方困惑，同时不理解，江国太子和其他人有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殿下在高兴什么。
　　隋衡背着手走开了。
　　徐桥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推了下，睁开眼，就见床头站着个人，大半夜的，无声无息，和鬼一般，正低头凝视着他。
　　徐桥差点没心脏病发作，忙披衣坐起，把灯点着，看着帐中的不速之客，愕然问：“殿下有事直接派人过来叫属下一声便是，怎么亲自过来了？”
　　隋衡慢悠悠在案后坐了，道：“心里有些事，无人可以诉说，只能找你了。”
　　徐桥：“……”
　　徐桥十分受宠若惊，真惊的那种惊。
　　他看了眼隋衡右手上多的纱带，小心翼翼问：“殿下偷偷去江国大营了？”
　　隋衡幽幽瞥他一眼。
　　“什么偷偷。”
　　“孤是正大光明进去的，他特意给孤留了门。”
　　“四舍五入，算是他请孤去的。”
　　“……”
　　徐桥没料到隋衡竟然去了，堂堂太子，三军主帅，还是威震江北、有血屠之称的大名鼎鼎青狼营主帅，竟然大半夜的，偷偷摸到人家敌军统帅屋里去，传出去，这叫什么事。
　　徐桥不得不劝谏。
　　“臣知殿下思念……咳，故人，可如今两军交战，形势险恶，殿下身份尊贵，如此贸然地以身涉险，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隋衡想，他也不想去，可如果不去，他恐怕会发疯。天知道，今日在暮云关下，看到他一袭青衫，风雅从容，从城内走出来，并告诉他，他就是江容与时，他心中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自我怀疑。
　　那一刻，纵使知道他就是江容与，他也控制不住地，想掐着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若不是两军交战，众目睽睽，得注意点影响，他可能真就要那么做了。
　　就那么放了回去，他如何能甘心。
　　“放心，孤以后尽量不去就是了。”
　　隋衡敷衍了句。
　　徐桥对这“尽量”二字甚至不信任，但隋衡既如此说了，他也无法反驳。
　　徐桥在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水。
　　这种时候，其实喝酒更能助兴，可青狼营规矩，作战期间，滴酒不可沾，他们一个主帅，一个将军，自然要以身作则，严格遵守规矩。
　　徐桥问：“不知殿下心中有何事，需要向属下诉说？”
　　其实隋衡不说，徐桥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江国太子的事。
　　这事儿他作为一个局外人，都感到震惊震撼，更别提殿下了。
　　隋衡摸着茶盏，悠闲适意地品了口，道：“如果有一个人，他欺骗了你，不仅骗你的身，还骗你的心，把你当傻子一般，玩弄得团团转，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告诉你，他给你生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儿子，你会如何？”
　　说完，隋衡道：“当然，孤只是举一个例子，你千万不要随意代入。”
　　“……”
　　徐桥神色略古怪：“殿下有儿子了？”
　　隋衡险些没笑出来，但还是维持着板肃面孔：“孤何时说了？”
　　“你休要胡乱猜测，你先说，这种情况，若换做你，会怎么办？”
　　徐桥立刻道：“那自然是高兴。”
　　“为何高兴？”
　　“殿下想想，这个时代，生孩子，那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一个女子，若愿意为殿下生孩子，一定是对殿下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隋衡品咂着这两个词，道：“你说得不错。”
　　隋衡紧接着：“那如果，这个人是一位男子呢？”
　　徐桥：“……”
　　徐桥震撼不已：“江国太子，给殿下生了个儿子？”
　　隋衡看他一眼：“孤说了么？”
　　“没没，属下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属下只是奇怪，一个男子，怎么可能生孩子。”
　　隋衡道：“这也正是孤不解之处，不过，他已经给了孤合理解释，孤也验过了那小崽子身上的胎记。”
　　徐桥：“所以，那江国小皇孙，真是殿下的儿子？”
　　隋衡看着他。
　　徐桥以为他又要否认，不料隋衡突然得意笑了笑，问：“如何？长得好看吗？”
　　徐桥：“……”
　　徐桥瞬间清醒了，不困了。
　　“殿下说的，可是真的？殿下，当真有子嗣了？这这这，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该禀明陛下或皇后娘娘知晓啊。”
　　隋衡严肃看他一眼。
　　“你若敢胡言乱语，孤立刻就把你发配到北境去。”
　　徐桥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若那江国小皇孙，真的是殿下和江国太子的孩子，这仗还怎么打。可三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蓄势待发，真不打的话，又如何收场。
　　“孤若想好了，还来找你做什么。”
　　隋衡眉目明亮犀利，已经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色。
　　虽是喜事一桩，可小崽子身份特殊，他得先处理好眼下局势，做好万全筹谋。
　　徐桥道：“不能打，也可不能认输，只能议和了。”
　　隋衡立刻否定：“不成。只有一方战败，才会议和。现在这情况，怎么突然议和，你让谁先提出来？就算不打这场仗，孤也不可能把三十万大军的脸面往地上踩。可孤也不想逼他先提，孤不想委屈他。”
　　更何况，若真议和，以后一南一北，相隔千里不止，难道让他守活寡么。
　　徐桥也没辙了。
　　“那殿下想如何？接着打？”
　　“可殿下，还能下得去手么？”
　　隋衡立时有些不高兴：“孤怎么就下不去手了？难道不是他戏弄孤，欺骗孤在先？”
　　徐桥心想。
　　您要真下得去手，今日就不会退兵了。
　　隋衡道：“这事儿拖不得，你赶紧翻翻书，找找以前类似的案例，给孤参考一下。”
　　徐桥：“那殿下？”
　　“孤再出去转转，冷静一下。也许忽然灵光闪现，就想到解决办法了。”
　　“……”
　　江蕴喝了热水，看了会儿书，就又躺下，准备再睡一会儿，等天亮。
　　不料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突然感受身后又有人过来了。江蕴甚吃惊，回头，果然见隋衡立在床头。
　　“……”
　　江蕴本以为，他至少能憋到明日。
　　江蕴想到什么，问：“殿下验过了？”
　　隋衡高冷的点了下头，然后用眼神示意江蕴往里挪挪。
　　江蕴依言做了，隋衡立刻枕臂在外侧躺了，并霸道地将江蕴身上的被子扯过来一半，盖到自己身上。
　　江蕴观察着他神色，问：“你验的如何？”
　　隋衡没答，反而挑眉问：“你反省的如何了？”
　　江蕴无语。
　　他明明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
　　隋衡皱眉：“你难道丝毫没有反省？”
　　他冷哼声，威胁：“孤的家法，可是很严的，你要敢如此敷衍，孤现在，非得好好惩罚你不可。就先打一下，怎么样？”
　　江蕴怕他来真的，便道：“反省了一点点。”
　　“哦？”
　　隋衡感兴趣地挑眉。
　　“你都反省什么了？”
　　江蕴支起身，在隋衡未反应过来时，轻轻在他额心吻了下，道：“反省我应该早一点告诉殿下真相的。”
　　“殿下到底验的如何了？”
　　隋衡脑子还懵着。
　　因太久没享受过这种触感了，但他还是板着脸：“的确有胎记不假，不过，你太狡猾太奸诈了，等天亮之后，孤还得另找医官去验验，免得你用诡计欺骗孤。”
　　江蕴不奇怪他的疑心。
　　但江蕴更担心小家伙的生活问题，便问：“你平日都喂他吃什么？”


第96章 兵戎相见14
　　隋衡脑子空白了片刻，继而面不改色回：“自然什么好就喂什么。”
　　“那他可能吃饱？”
　　“当然。”
　　江蕴半信半疑，且以疑居多。
　　小家伙自出生以来，就要三个奶娘轮流着喂，半岁之后，每日除了固定奶水之外，都要格外加一碗鹿角汤。
　　鹿角汤何等大补之物，寻常东西，吃得再多，功效都及不上鹿角汤一半。他是真担心小家伙会饿着。
　　但鹿角是个敏感话题，江蕴现在不大想提及。
　　便道：“有一些吃的东西，待会儿你给小家伙带回去吧。”
　　隋衡应了。
　　两人沉默躺了片刻，隋衡忽问：“你就不想知道，孤打算如何解决这场战事？”
　　这是另一个更敏感的话题。
　　三十万大军仍横陈在暮云关下，多待一天，便多消耗一天军粮，即使隋衡是太子，也不能如此劳民伤财，拿战争当儿戏。
　　此事必定要有一个结果。
　　而他身为江国太子，也不可能主动将暮云关让出，置江国利益和江南数十万百姓不顾。
　　江蕴便问：“殿下打算如何解决？”
　　隋衡冷漠道：“如何解决，是孤的事，和你有关系么？”
　　说完，隋衡心里又有些堵，伸臂把人捞进怀里，咬牙切齿：“江容与，你可真会给孤出难题。”
　　江蕴眼睛一弯，于暗夜中，专注望着他：“殿下觉得是难题，是不是意味着，殿下对我这个伪君子心软了？”
　　隋衡没答，而是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江蕴一时不懂他的意思。
　　隋衡道：“右手。”
　　江蕴没有动，问：“殿下要看什么？”
　　隋衡沉默着。
　　好一会儿，道：“你明知故问。”
　　江蕴嘴角轻一扬，伸臂，回抱住他强韧有力的腰，道：“我没事，你不用看。”
　　隋衡仰头望着帐顶，眼睛于黑暗中慢慢泛起红。
　　两人肌肤相贴，江蕴感觉到，他胸腔在轻轻震颤，一怔，道：“我真的没事。”
　　“你当然没事，有事的是孤。”
　　隋衡声音含恨。
　　“那样欺骗孤，戏弄孤，很好玩是不是？”
　　“看着孤站在对面，一点都没有怀疑，一点都没有识破你的身份，还兴致盎然的和你会晤，和你比试，你觉得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江容与，你真的太可恶太可恨了。孤告诉你，孤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更不会心疼你，你活该疼，活该受罪。”
　　“孤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可恶又可恨的人。当日，孤就该不管你，自己从崖底逃生。”
　　隋衡轻轻喘息着，他胸腔内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洪流在翻涌，想冲破那狭窄胸腔的束缚，奔涌而出。
　　江蕴伸出手指，试探着，往他脸上摸去。
　　轻软指腹刚触到他眼角，便被隋衡勒令：“拿开。”
　　“不许碰孤。”
　　江蕴收回手，感受到指腹沾染的潮意，便环住他颈，低头，唇角轻轻一点，吻在了那同样沾着潮意的眼睛上，用舌尖将他眼角的湿意一点点舔干净。
　　“对不起。”
　　江蕴很轻很轻地道了句，接着，又去吻他另一只眼睛。
　　隋衡感受那冰凉柔软带着浅淡莲香的气息，从眼睛开始，一路拂过他眼角、眼窝，再往下，至脸颊、唇、颈，缠绵流连，勾魂摄魄，再也忍不住，掐住掌间那截纤瘦腰肢，反身压下，把人按在衾枕间，冷声道：“你又想给孤下圈套，让孤糊里糊涂地任由你摆布，是不是？”
　　那个春日，也是如此，他像一只美艳的小妖孽一般，破天荒勾引他，和他说着令人感动的情话，诱他沉沦，诱他迷失，而后趁他迷失之际，逃走了。
　　“告诉你，孤不会再受你蛊惑了。”
　　隋衡抽了手，再度扬长而去。
　　江蕴彻底没了睡意，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发疼的手腕，想起来看会儿书，隋衡忽又折回来，阴着脸伸出手：“东西。”
　　接近黎明时，隋衡回到了隋军大营。
　　徐桥正打着哈欠、两眼乌青的翻书，见隋衡脸色阴郁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匣子，奇道：“殿下去哪里转了？”
　　“附近。”
　　徐桥看着那凭空多出的匣子，有些不敢相信：“殿下难道……又去对面了？”这一来一往，得多少程路，还一夜跑两趟。
　　“什么对面？”
　　“江国大营。”
　　隋衡坚决否认。
　　“孤去哪里作甚？给自己添堵么？”
　　隋衡一边说，一边打开匣子。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表情突然凝滞。
　　徐桥也好奇凑过去：“殿下这是捡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等看到了，表情也有些诡异。
　　“这不是——云国的白麋鹿鹿角么？殿下从哪儿弄来的？”
　　匣子里放着大小十来块已切割成小块的鹿角，上面还附着一张纸。
　　据那个可恶的小情人讲，纸上记录的是给小崽子的食谱，小崽子从在腹中起，就要喝的一种补汤。
　　难道，竟然是白麋鹿鹿角炖的汤么？
　　隋衡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下。
　　这两年，因为江南江北那场著名的白麋鹿之争，白麋鹿鹿角涨到天价，云国境内几乎已经绝迹，想要得到白麋鹿鹿角，只能花费巨金从其他商贩手里购买。
　　隋衡取出纸，展开，果见纸上用隽秀字迹写了小崽子每日需要的奶水量和鹿角汤做法。
　　隋衡把纸条攥进掌中，一阵心梗。
　　徐桥见这片刻功夫，他仿佛要头症发作一般，忙问：“殿下没事吧？”
　　隋衡深吸一口气：“孤问你一件事。”
　　徐桥忙点头：“殿下请讲。”
　　隋衡：“孤当日让你重金收购的那些鹿角，你弄哪里去了？”
　　“殿下难道忘了？”
　　“忘了什么？”
　　“当日购回鹿角之后，属下特意让人打包装箱，抬进别院，请问殿下如何处置，殿下说嫌碍眼，让属下当做补物和营中将士们分了。”
　　“……”
　　隋衡不敢相信：“一箱都没剩？”
　　“是啊。”
　　徐桥不解：“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隋衡再次深吸一口气。
　　“没事。”
　　徐桥观他神色，并不像无事的样子，想了想，忽道：“若殿下实在需要，属下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应当有，而且量还不少。”
　　隋衡立刻来了精神，问：“何处？”
　　“兰贵妃宫里。”
　　“听说殿下与小……江国太子隔江抬价，惹得白麋鹿身价翻倍，风靡一时之际，兰贵妃也让兰氏花费重金，私下购入了许多白麋鹿鹿角到兰氏私库里，想给小郡王补身体用，谁料小郡王体质和白麋鹿有些相克，喝完当场就流了鼻血，兰贵妃不敢再喂，那些鹿角，便也闲置了。”
　　隋衡心情瞬间愉悦起来。
　　“孤知道了。”
　　“你替孤盯好这批鹿角，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对了，你刚刚想跟孤说什么来着？”
　　徐桥道：“关于战事，属下翻阅了一些书籍，并未找到太好的先例，这么重要的事，殿下不如召谋士们问问。”
　　隋衡说不用。
　　徐桥一喜：“殿下想到好的解决办法了？”
　　隋衡没答，而是反问：“身为男子，若是家中嫂嫂性命有危，必须你先跪下，才能解救他，你会如何？”
　　徐桥道：“那只能跪了，跪一下，丢失的只是尊严，又不会少块肉，可若不跪，丢的可是老婆性命。”
　　“世上但凡有点良心的男子，都别无他选。”
　　隋衡骄傲点头：“孤与你想得一样。”
　　徐桥反应过来，惊道：“殿下打算先让步，直接退兵？”
　　“谁说的？”
　　“……”
　　徐桥不解：“那殿下打算如何？”
　　“自然是做全天下有良心的男子都会做的事。通知下去，卯时，孤要准时升帐议事。”
　　**
　　这一夜，看似平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夜。
　　天未亮，赵衍便服侍即墨清雨起身，问：“师父您说，太子殿下今日还会继续攻打暮云关么？”
　　三十万大军，不可能一直这样原地不动。
　　而且，今日雪也停了，太子也不可能再以天气的缘由拖延战事。
　　即墨清雨道：“老夫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老夫如何会知晓。不过，若这江国太子是其他人也就罢了，既然是他，即使真开打，这场仗，也注定要血流成河，十分惨烈。暮云关，不好打。”
　　“他竟然是江国太子，难怪……”
　　难怪有那样的倾世才华，玲珑心思。
　　赵衍小声道：“自打昨日回来，师父已经说了不下三十遍难怪了。”
　　即墨清雨叹道：“那是因为，老夫实在有些意外。”
　　“老夫倒宁愿，这江国太子真如传言一般，是个品行低劣的草包。”
　　“谣言误人呐，这一回，太子算是栽了大跟头了。”
　　赵衍总觉得自家师父话里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不由奇道：“师父难道觉得，太子殿下，不是江国太子的对手么？”
　　即墨清雨冷哼一声，道：“那要看在哪方面，至少做文章，他和人家差远了。人家，也就是身子骨比他差一点，否则，这江南之地，哪儿是他隋霁初想来就能来的。”
　　“……”
　　赵衍接着小声：“但打仗也不靠写文章，殿下手握三十万骁勇善战的青狼营，真要决心一战，暮云关也不一定抵挡得住。”
　　“不靠文章，却靠脑子，何况，这两年因为一座伸冤台，‘江容与’三字，已成为江南数十万百姓心中不可侵犯的信仰，百姓甚至视他为云中君下凡。太子即便打下了暮云关，想要继续南进，不仅要征服那一座座城池，更要征服人心。”
　　“自古强强相争，都比强弱相争更可怕十倍百倍。”
　　“老夫是实在不愿看到，这江南之地，血流成河啊。”
　　陈麒也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不安，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江容与竟然会是那个楚言。难怪此人在隋都时，便屡屡与他作对，坏他大计。
　　而且，此人根本不似传言中一般貌丑，而分明有一张他这辈子都比不上的皮囊。
　　为何世上好物，都让这伪君子给占了去！
　　陈麒最大的不安不仅来自江蕴，更来自隋衡。
　　旁人不清楚，身为心腹，他却是知道，隋衡对待那段旧情的态度的，隋衡昨日能突然宣布停战，日后，会不会受江容与蛊惑，直接退兵，放弃攻打江南。
　　那样一来，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筹谋就都成了泡影。
　　这时，心腹在外道：“大人，殿下宣布，卯时要升帐议事，让所有将官和职事官，全部到场。”
　　陈麒按下突突直跳的额角，道是。
　　卯时，所有隋军将领和职事官齐聚中军大帐。
　　他们都清楚，殿下恐怕要宣布关于此战的重要命令。实际上，这一夜，众人也是各种猜疑揣测纷纷。
　　隋衡已负袖立在帐中，见人到齐了，正要开口，外面亲兵忽道：“殿下，江国太子命人送了战帖过来。”
　　隋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东西？”
　　“战帖。”
　　亲兵近前两步，单膝跪下，将手中之物呈上。
　　“江国那边派来的人说，江国太子，要率领麾下猛将，和殿下及诸位将军约战。”
　　隋衡皱眉，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张格式标准的战帖。
　　帐中众将也都一愣，而后炸开了锅。
　　“江容与这个伪君子，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殿下，万不可轻易上这伪君子的当！”
　　隋衡抬头，目光冷测测看他们一眼。
　　二将同时感觉颈间一寒。
　　徐桥在一边清了清嗓子：“二位将军，议事就议事，注意言辞，别瞎给人家起外号。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二将不太理解。
　　这不是殿下经常挂在嘴边的三个字吗。
　　殿下骂得可比他们狠多了。


第97章 暮云鼓响1
　　江蕴在战帖中写道，未免生灵涂炭，祸及无辜百姓，愿以约战方式，率领麾下猛将，邀请隋军统帅及诸将上暮云关外一战，按照军中比武规矩，两两对决，进行比试。双方派相同数量猛将参战，获胜人数较多的一方为胜。
　　而战败的那一方，需主动认输求和。
　　有对方太子亲自参战，这战帖的分量与意义自然变得不一样。
　　坐在中间的大将杨槊立刻冷笑：“这个江容与，竟然敢主动向殿下下战帖，该不会因着去岁江上会晤赢了殿下那一箭，就真以为自己武力超群，可以和殿下比肩了吧？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说完，杨槊便觉帐中格外安静。
　　杨槊一愣，反应过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军中谁不知晓，去岁那场江上会晤，于殿下而言，是大耻中的大耻，殿下当众输给了那“体弱多病”的江容与，失了洛国，输了赌注，回到隋都，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向左相即墨清雨下跪请罪，自那之后，人人知道此事是殿下不可触碰的逆鳞。他这个猪脑子，说什么不好，怎么非要提这个。
　　杨槊根本不敢看隋衡的脸，立刻吓得屁股离开椅子，慌忙站起。
　　“诸位如何看？”
　　好一会儿，隋衡方重新开口，恢复平日语调。
　　只是他仍晾着杨槊，没有理会，杨槊汗流浃背，越发忐忑不安地杵在原处。
　　“臣以为不妥。”
　　一片寂静中，一人先开了口。
　　隋衡挑眉，看向坐在文职之首的陈麒：“军师以为哪里不妥？”
　　陈麒起身，正色道：“因为江容与这个人。”
　　“这封战帖，表面是君子之约，可江容与此人，素来奸猾，最擅长用阴谋诡计来为自己博取美名，殿下……想必也见识过此人虚伪可恶的一面。万一他借约战之名，在周围布下埋伏，谋害殿下，可如何是好。”
　　这个观点立刻引来一部分将领的认同。
　　隋衡没作置评，而是问：“那依军师看，孤该如何做？”
　　陈麒道：“一鼓作气，拿下暮云关，将江南之地彻底纳入隋国版图。这不也是殿下一直以来的宏愿么？”
　　“陈军师说得不错。”
　　另一名谋士立刻高声附和：“殿下手握三十万雄兵，打下暮云关，只是时间问题，殿下根本没必要与那江国太子玩这种游戏。”
　　陆济世陆安民兄弟从外归来。
　　陆安民道：“殿下，听说江国太子已经命人将他向殿下下战帖的事情宣扬得四方皆知，如今江南江北百姓都在等着殿下的态度，若殿下拒绝这封战帖，那些百姓定会误以为殿下暴虐无度，不顾百姓性命，我军大将畏缩对方大将，不敢代表百姓出战。”
　　众将面色大变。
　　陈麒亦皱起眉。
　　一人忍不住骂道：“这个江容与，委实诡计多端，阴险狡黠，这一招，把殿下架在火上烤，逼得殿下不得不接下他的战帖，答应他的约战，简直可恶至极——”
　　这名将领话音戛然而止，因发现隋衡面冷如霜，脸色阴沉得可怕。
　　隋衡没看帐中众人，只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两行字，交给那名送信的亲兵，道：“回信，孤应战。”
　　约战时间就定在午后。
　　虽然江蕴使用了一些计谋，可对于隋衡真接下了战帖、同意以约战方式解决这场战事，江国众将还是感到些许惊讶。
　　因说到底，隋衡从来不是顾忌名声之人，这一仗如何打，几乎全凭隋衡个人意志来决定，隋衡若执意开战，别说一封战帖，就算十封战帖，此人未必会理会。
　　“莫非，是咱们以往对这位隋国太子有什么误解？”
　　云怀忍不住问范周。
　　昨日这位隋国太子突然撤兵，就够令人费解了，今日又接下了殿下的战帖，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范周不知内情，自然也想不明白，但也隐隐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不瞒将军，我其实更担心另一件事。”
　　云怀显然也想到了：“先生是怕那隋国太子记恨去岁江上之事，趁这机会，再使阴招谋害殿下？”
　　范周点头。
　　“若真按照殿下所说，两两对决，那和殿下对决的，一定是隋国太子。此人心狠手辣，虽然比试规矩是点到为止，绝不可伤及性命，可万一他就是罔顾规矩，针对殿下，可如何是好？而且……殿下近来一些行为，也很奇怪。”
　　云怀忙问何事。
　　范周道：“昨日殿下独自出城后，曾让公孙羊交给我一个匣子。公孙羊说，那里面是殿下写的一些锦囊，等这次大战之后，再让我打开看。你说，殿下无缘无故的，为何要留那么多锦囊给我？殿下昨日瞒着你我，独自出城见隋国太子，是不是……”
　　范周有些不忍心说出来。
　　人人皆知，因为那次江上会晤，隋国太子恨殿下入骨，甚至还放出狠话，要将殿下剥皮抽筋，生啖殿下血肉。
　　殿下这时候与隋国太子约战，岂不是羊入虎口，以身饲狼么？
　　云怀听完，也长眉一拧，跟着担忧起来。“那该如何办？如今战帖已下，隋国太子也已接了，是万万没有反悔余地了。”
　　范周道：“殿下看似脾气温和，实则刚强果决，极有主见，既是殿下认定的事，便不可能再有更改余地，还是先备战吧。”
　　此事传遍两国军中，午时一过，双方将领便在各自统帅的率领下如约站在了比试场上。
　　武将之间的比拼，无非是弓马骑射之类，只要场地够大，能跑开就行，唯一需要提前准备的就是箭靶。
　　暮云关上站满士兵，隋军那边，所有下属国国主公卿亦过来观看比试。陈国国主罕见的垂头丧气，顶着两眼乌青。
　　卫国国主卫涟问：“陈兄这是怎么了？昨夜一夜未睡么？”
　　卫涟没有参加过去岁隋都的那场春日宴，不识得江蕴，自然也不知道内情，陈国国主却是知道的。陈国国主生无可恋的叹口气：“寡人这次，恐怕是真要穷途末路了。”
　　卫涟不解：“陈兄何出此言，依我看，今日比试，殿下必胜无疑，江国太子，怕没什么希望。”
　　陈国国主用一种无知的眼神望着他。
　　“你懂什么，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日后，你我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我劝卫兄，还是趁早给自己谋条后路吧。”
　　卫涟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便问站在另一边的姜玉屏：“姜兄，他这是怎么了？”
　　姜玉屏转动着手中扳指，没搭理他。
　　陈国国主见了，心想，他姜玉屏做过的那些事，可比他严重多了，便凉飕飕道：“如今，大家都是那秋后的蚂蚱，谁也不比谁高贵，还摆谱给谁看呢。”
　　这时，对面城门楼上忽然响起一声铮然琴音，声音缠绵悱恻，如同恋人之曲。卫筠站在卫涟身边，闻言微微惊讶。
　　“洛凤君？他也在暮云关？”
　　旋即奇道：洛凤君何时开始弹如此黏腻的曲调了？
　　两国太子亲自参战，比试场地自然不能太寒碜，坐席和茶水糕点都有。只不过泾渭分明，分列两边。
　　江蕴刚展袖坐下，隋衡便大摇大摆从对面走了过来。
　　范周云怀等心腹立刻目露警惕。
　　比试尚未正式开始，这个隋国太子想干什么？隋衡视众人如无物，直接来到江蕴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罐，递了过去。
　　江蕴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怔，竟是一小罐糖渍梅子。
　　徐桥坐在对面，忍不住抚额，露出没眼看的表情。江国一干谋士将领也全部愣住，旋即以更加警惕的眼神看向隋衡。
　　隋衡道：“尝尝，这可是孤特意从骊山采的。”
　　江蕴便真拣起一颗，放进了口中。
　　范周：“……”
　　范周微微变色，道：“殿下！”
　　对方品行实在太恶劣，且恨殿下入骨，他害怕对方下毒！
　　江蕴朝他轻扬嘴角，道无妨。
　　范周便上前一步，挡在江蕴面前，正色看着隋衡道：“殿下好意，我们殿下心领了，但我们殿下，与殿下并无深交，以后，还请殿下自重，莫要再行如此唐突之事了。”
　　第一轮比试射术，双方大将轮流上场，每人十箭，箭需于百步外先穿过悬于半空的铜钱，再射入靶心，中靶心数量最多者胜，若平局，则加试。
　　想要完成同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即使是擅于骑射的青狼营猛将，也经常遭遇失手。几个回合下来，云怀以六靶的数量暂时领先。
　　云怀昔日在军中便有神射之名，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意外。
　　下一回合，该隋军大将上场时，隋衡忽然命人取来弓箭，道：“孤来试一试。”
　　隋军众将发出喝彩声，江国众将则心弦一紧。
　　隋衡昔日夜逐沙奴首领，并于乱军中一箭射穿其头颅，并直接令其脑浆迸裂的事迹一直流传在江南江北各国。去岁江上会晤，范周和云怀等心腹也是见识过对方狠辣箭术的。
　　隋衡若参与比试，必会对江国这边造成很大压力。
　　隋衡握着弓，不紧不慢站定到距离箭靶百步的位置，弯弓搭箭，“嗖”得一声，只闻一声刺耳锐响，那利箭登时化作一道残影穿过铜钱方孔，没入红色靶心内。
　　隋衡只射了七箭就收了手，七发七中。
　　他收了弓，目光暗沉沉，额上也出了层薄汗，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吩咐负责计数的士兵：“这七箭，记到容与殿下的名下，算是孤送给他的见面礼。”
　　两边将领都露出惊愕色。
　　隋国众将不解，江国众将更不解。
　　范周则以更加警惕的眼神看着隋衡，如同看心理不正常的变态。
　　他现在严重怀疑，对方是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第98章 暮云鼓响2
　　“殿下，这……”
　　范周询问江蕴的意见。
　　日照关山，晴空万里，年轻的太子缓带青衫，轻轻一笑，道：“既是隋国太子殿下心意，孤收下了，替孤谢他。”
　　“是。”
　　范周立刻命人去传话。
　　范周特意将公孙羊叫了过来，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江蕴身边。
　　公孙羊武艺高强，且视隋衡为仇雠，听说对面隋国太子可能对殿下意图不轨之后，立刻双目锐利如电，密切关注着隋衡一举一动。
　　隋衡头束抹额，伸着条大长腿，懒洋洋坐在徐桥身边，问：“孤看起来有那么像个登徒子么？”
　　徐桥一言难尽看他一眼：“殿下以为呢？”
　　以前骂人家丑八怪伪君子，现在自打见了人家真容，就总无缘无故总往人家太子跟前凑，若他是江国那边的谋士将领，也得防贼一般防着。
　　徐桥说完，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
　　转头一看，才发现隋衡眼睛竟有些发红。
　　徐桥愣了下，问：“殿下怎么了？”
　　隋衡嘴角笑意消失，道：“孤心里有些难受。”
　　“方才，孤看到……他是用左手拿的梅子。”
　　徐桥再度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什么。“殿下是指，江国太子右臂的旧伤……”
　　隋衡紧抿着嘴角，没有说话。
　　但徐桥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隋衡幼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颜氏阴影下，因为颜氏控制，连一匹自己喜欢的马都无法做主，所以后来少年掌军，凭借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中立稳脚跟后，对于自己喜欢珍视的东西，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控制欲。用皇后的话说，就是狼崽子护食。
　　喜欢的东西，决不允许旁人碰一丝一毫。
　　可如今，那件一直放在掌心的珍宝，却被他自己给狠狠摔了下，他心里怎能不难受。
　　“孤真是个混账，为什么离得那么近，却一点都没有认出来呢。孤明明都已经看到了他的手。”
　　那双挽弓射箭，纤长如玉的手。
　　也许是看惯了他提笔写字，秀丽风雅，所以，根本没有想过，那双手，也可以挽长弓，射利箭。
　　“江容与。”
　　隋衡念着这三个字。
　　“你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是孤不知道的。”
　　孤一定要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你有倾世容貌，倾世才华，倾世风采，本该活得比孤更张扬恣意，而不是隐在帘幕后，任由天下人去揣测，诋毁。
　　又一名隋军大将将箭准确射入了方孔，将士们发生如雷欢呼，四周气氛喧嚣热烈，几乎将冬日厚重的深寒都盖了过去。
　　“紫龙骨。”
　　隋衡道：“孤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再给孤找紫龙骨出来。天涯海角，无论哪里都好。就算世上只剩最后一株，那一定是孤的。”
　　徐桥郑重点头。
　　“殿下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
　　隋衡另让人去将陈国国主叫了过来。
　　陈国国主战战兢兢垂袖立在一边，肥胖的脸上全是汗。“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隋衡：“孤给你三日时间，立刻将陈都那座招贤台给孤推倒。若是多留一块砖，孤唯你是问。”
　　陈国国主一愣，没想到是这事。
　　他苦着脸：“三、三日？可三日，下臣都赶不回陈都去。”
　　隋衡看他一眼。
　　陈国国主顿觉颈间一寒。
　　诺诺点头：“是，是，下臣立刻着人去办。”
　　陈国国主跑着就往回走，他一大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大喘着气吩咐左右搀扶他的侍从：“快快，给寡人传信回陈都。”
　　回去途中，陈国国主遇上了陈麒。
　　过去两年，他一直活在这个心肠歹毒的庶子阴影下，但今日，陈国国主腰杆突然就挺直了，他得意的瞥一眼陈麒，而后哼着小曲儿走开了。
　　第二轮是马上对决，双方各派大将，两两比拼，兵器自选，不可伤及性命，先落马者输。
　　隋国这边，樊七第一个出场。
　　樊七的武器是一双大板斧，战场上所向披靡，曾令无数沙胡士兵胆寒，范周问江蕴选将要求。
　　江蕴道：“让怀恩去。”
　　江蕴对云怀嘱咐了两句，云怀点头，道：“末将明白了。”
　　云怀的武器是长枪。樊七现在见着江蕴还有些心虚，所以不敢看江蕴所在的方向，见是云怀这个老熟人披挂上阵，方哈哈大笑道：“云乌龟，今日你可不许再当缩头乌龟了。”
　　云怀高声道：“还请樊将军多多指教。”
　　说话间，两人已驱马错身而过，过了第一招。
　　樊七道：“好枪！”
　　云怀也朗声笑回：“好斧！”
　　两人打马回去，又过一招，樊七双斧格住了云怀枪尖，云怀一震枪杆，一个旋刺，直逼樊七面门。樊七撤斧格挡，银枪与斧身相撞，迸出无数火星。
　　但两招之后，云怀就改变策略，开始防守，而不进攻，樊七板斧轮了几次，都没擦到云怀衣角，不由怒道：“云怀恩，你又要当乌龟是不是！”
　　云怀依旧选择躲闪策略。
　　隋衡盘膝而坐，眼睛一眯，和徐桥道：“这位容与殿下，这是遛狗直接遛到孤地盘上来了。”
　　徐桥：“……”
　　徐桥谦虚问：“那殿下可要提醒樊七两句？”
　　“提醒什么，他爱遛，便遛去吧。”
　　隋衡唤来侍从，吩咐取一盏果酒去，等侍从取来，看着酒盏里的琥珀色液体，他又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僵滞了好一会儿。
　　隋国侍从端着酒盏过来的那一刻，公孙羊立刻抽剑挡在江蕴身前，警惕问：“做什么？”
　　侍从畏惧他凶悍，忙道：“壮士莫误会，这是我们殿下命奴才送来的蜜糖水，给容与殿下解渴用的。”
　　“……”
　　公孙羊抬头，果见对面，隋衡正笑眯眯望着这边，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公孙羊惊讶于对方的厚颜无耻，皱眉道：“我们有酒水，让你们殿下自己留喝吧！”
　　“无妨。”
　　身后忽传来一道清润声音。
　　紧接着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伸了过来，将那盏蜜水接过，道：“替孤谢谢你们殿下。”
　　侍从恭敬称是。
　　公孙羊急忙回头，见殿下竟然已经端着那盏蜜水饮了一口，大惊：“殿下！”
　　江蕴清浅一笑，道：“无妨，这是比试场，他不敢给孤下毒的。”
　　他？
　　公孙羊不得不道：“殿下，此人心狠手辣，暴虐无度，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您可千万不能把他当成好人！”
　　江蕴道：“孤当然知道。”
　　然后，江蕴又慢悠悠饮了第二口。
　　云怀一味避战，樊七被消耗了不少力气，渐心浮气躁，两人再一次错身而过之际，云怀突然使出一记回马枪，将樊七挑落了马下。
　　樊七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知后觉明白上了当，咬牙骂道：“奶奶的云乌龟，你给老子记得！”
　　云怀在马上笑道：“在下等着樊将军再来战！”
　　但马上功夫，青狼营身为在江北有血屠之称的铁骑，终究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这一轮，隋军毫无悬念地获胜。
　　按照军中比试规矩，获胜的一方，可获得一朵红花做彩头。等所有比试结束，便通过计算红花的数量来判定胜负。
　　隋衡手里把玩着那朵红花，再度起身，往对面走去。
　　范周心中警报已拉到十级。
　　不等隋衡走到跟前，他便先一步迎上去，问：“不知殿下有何贵干？”
　　隋衡挑眉：“孤瞧着这花儿怪好看的，想送你你们殿下玩玩，怎么，不行么？”
　　范周：“……”
　　范周瞪大眼，觉得这个隋国太子一定是疯了。
　　隋国众将已经不是惊疑不定，而是目瞪口呆，众人都忍不住问徐桥：“徐将军，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徐桥也自觉十分没脸。
　　道：“大约是见色起意吧。”
　　众将：“……”
　　范周发愣的功夫，隋衡已大步来到江蕴面前。
　　公孙羊要拦，被他拨开，隋衡将花递到江蕴面前，道：“容与殿下，这是孤今日第二件见面礼。”
　　“很高兴，能与你认识。”
　　范周一阵窒息，忍不住问同样惊愕的云怀：“这个隋霁初，是在干什么？”
　　此时，城门楼上的曲调忽又一变，由缠绵悱恻变成了欢快跃动，仿佛久别重逢的恋人，于春日溪边，踏青而游。
　　观赛区域，卫国国主惊愕不定地问陈国国主：“今日不是两军比试么？太子殿下这是为何？”
　　陈国国主端起袖子，问：“你老妻死了多少年了？”
　　卫涟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陈国国主摇头看他一眼：“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赵衍也陪着即墨清雨站在人群里观赛，看到这一幕，赵衍忽然有些感动，因他想起了隋都那个春日。
　　太子殿下，也是如今日一般，将一朵象征吉祥与祝福的吉桑花，递到了那个一袭青衫的小郎君手中。那副画面因为太过美好，曾被隋都许多画师当场提笔挥毫，记录下来，留作纪念。
　　正想着，就听旁边即墨清雨冷哼一声。
　　赵衍小心翼翼望过去。
　　即墨清雨道：“老夫看，他虽无褒姒，和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也差不远了。”


第99章 暮云鼓响3
　　江蕴仰头，望着面前人，如那个春日一样，张扬肆意地向他走来。他拥有世间最健壮有力的身体和蓬勃如朝阳一般的爱意。
　　遇见他，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隋衡道：“愣着作甚，接住呀。”
　　江蕴视线落到那朵花上，小小一朵，比吉桑花更热烈的颜色，好一会儿，嘴角轻轻一扬，道：“谢谢你，隋小狗，不过，这朵花，我不能收。”
　　江国众人皆是一愣。
　　范周更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刚刚殿下喊这隋国太子什么？
　　隋什么？
　　江蕴已展袖起身，乌眸明亮莹润，望着隋衡，道：“隋霁初，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吧，谁也不要让着谁，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
　　一刻后，两国将领分列两侧，泾渭分明地坐到了一处临时搭建起的营帐之中。
　　即墨清雨被请了过来。
　　“棋战？”
　　他露出些许惊讶色，望着一袭青衫，温润如玉，翩然立在帐中的年轻太子，仿佛又看到了去岁春日里那个雨夜，冒雨立在相府大门前的年轻孩子。
　　他一直是很欣赏这个孩子的。
　　如今知晓他真实身份后，那欣赏仍未有丝毫减弱，反而觉得有些怜惜。
　　一国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江山与苍生的分量太重，这样一个剔透如美玉的孩子，还是应该纵情山水间，专心学问才对。
　　不过，江国能有这样的储君，实乃江南百姓之幸，那江帝，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即墨清雨视线继而落到了抱臂站在另一边的隋衡身上。
　　隋衡手里尚把玩着那朵红花，眉色张扬犀利，目间则冷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倒是个身子骨强壮，适合开疆拓土，在这个乱世尽情施展宏图伟业的，可惜呀，是个狗脾气。
　　即墨清雨别开眼，视线依旧落到江蕴身上。
　　“不知这棋战作何解？”
　　江蕴偏头，看了眼隋衡。
　　“你不与左相说说我们的看法么？”
　　隋衡凉飕飕回：“那是你容与殿下的看法，不是孤的看法。”
　　依他的看法，他现在早就直接把人抢回营里去了。
　　江蕴便自己说：“棋阵之意，便是模仿棋盘，排兵布阵，双方士兵可凭衣甲颜色区分黑白子，以鼓声为号，变幻阵型，最终，一方能合围住另一方则为胜。”
　　“三十万大军不能空耗在此半月，但身为江国太子，孤也不可能主动献出暮云关，置江南数十万百姓于不顾。所以，孤想在暮云关下摆棋阵，双方各派六百名士兵参战，以阵法对决定输赢。双方所有谋士、将领，皆可献言献策，最终是否采用，由主帅决定。”
　　满帐寂然，听年轻太子玉落清泉一般好听的声音在帐内回响。
　　隋衡虽也听着，更多的却是打量江蕴。
　　这是他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并肩和他站到这里。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他自称“孤”，指挥若定，侃侃而谈，和那个总趴在他肩头轻声软语的小情人判若两人，但那无可替代的无双风雅，又让他确信，他们确是同一人。
　　江蕴今日亦穿青衫，但不是普通青衫，而是边缘绣着金色暗纹的淡青色长袄，外罩同色披风，在清雅之外，又有一国太子独有的清贵之气。
　　他可真是捡到了宝藏。
　　隋衡想。
　　现在再听“江容与”三个字，简直比世上任何美妙的乐曲都动听。
　　只是，身为江国太子，他为何会流落到青雀台那种地方？整整三年，便无人去找他么？他说他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那江帝呢，竟也不知么？
　　隋衡想到了江帝偏宠楚王的传言，心房又忍不住痉挛了下。
　　江蕴再度转头看他，道：“听闻殿下这一年半在骊山练兵，发明了二十余种全新阵法，孤早想见识一番，今日众将云集，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隋衡把头偏到另一边，语调依旧凉飕飕。
　　“孤有么？”
　　“孤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徐桥：“……”
　　隋国众将：“……”
　　江蕴道：“没有也没关系，以殿下的聪明才智，孤相信，就算临场发挥，也可运筹帷幄，惊艳世人。”
　　“江容与。”
　　隋衡转过头，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孤今日才发现，你可真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江蕴眼睛一弯。
　　“承蒙殿下夸奖，愧不敢当。”
　　隋国众将见怪不怪，毕竟，除了方才送梅子送花送蜜糖水的离谱行为，平日殿下军中议事，总免不了要讽刺奚落江国太子几句。
　　以范周公孙羊为首，江国众将则极度警惕地望着隋衡，生怕这个残暴狠毒的隋国太子当场翻脸，对殿下作出不利之事。
　　即墨清雨坐在案后，重重清了下嗓子。
　　“容与啊，你的想法是不错，可此局的筹码是什么？”
　　这也是双方将领最关心的事，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看向江蕴，隋衡也抬起头，忽然想听听江蕴的想法。
　　江蕴道：“连通黄河，南北互通。”
　　即墨清雨一震，帐中众将神色亦是一震。
　　这短短八字，犹若惊雷，放在如今天下大势下，是何等分量，不言而喻。
　　江南江北对峙已近百年，双方自祖辈时起，就积累下累累血仇，百年来，一直划江而治。两边皆是人才辈出，这中间，虽出个几个试图一统天下的枭雄人物，但都因为各种原因，以失败告终。
　　直到隋国出了隋衡这个新一代的年轻枭雄，年轻的太子野心勃勃，仅用三年时间，便一统江北诸国，紧接着将利剑指向江南之地。
　　江南有肥沃的土地，秀丽的风景，浓郁的人文气息，这些都是江北所欠缺的，而江北同样有辽阔壮观的中原之地，牛羊肥美的漠北草原，这些也是江南欠缺的。江南江北，甚至不少百姓都根出同源，只是因为对峙之故，渐渐断绝联系。
　　便是在江北根基深厚的即墨一族，往前追溯百年，也可在江南找到祖辈痕迹。
　　如果江南江北实现和平互通，许多资源也将能得到互补，许多百姓都能回归真正的家乡，寻祖归宗。
　　只是这中间牵涉到太多的利益，从未有人敢提出如此大胆的想法。
　　即墨清雨目光微微浑浊，帐中许多将领，眼底也微微现出亮色，甚至是水泽。
　　江蕴道：“若这一局，隋国胜，孤愿主动开放暮云关门户，允近三十年间，所有因战祸原因滞留江南的百姓自愿回归江北，并开放江南与江北贸易，允江北以最划算的价格采买江南货物。江北商客，只要凭路引，便能入江南行商，江北学子，凭官府推荐信，可自由入江南游学。若是江国胜，则隋国撤兵，三年内，不可进犯江南，是否互通，殿下可再做决定。”
　　“当然，无论哪一方胜，隋军在此地半月间所耗费的所有粮草物资，孤愿作半数补偿。”
　　这的确是于双方而言，很公平公正的一个解决方案。而且，是兵不血刃，避免大规模伤亡流血的和平解决方式。
　　即墨清雨慢慢站了起来，抚须点头，道：“老夫认为，此方法甚好，用棋阵对决代替流血战争，一决胜负，落棋无悔，诸位以为如何？”
　　满帐将领都一脸喜色的站起，道：“吾等亦赞同！”
　　“天下，苍生。”
　　即墨清雨步出大战，笑着和赵衍道：“这是另一个玲珑棋局啊。妙！实在是妙！”
　　赵衍还是第一次见师父如此高兴，忙道：“可要弟子去将师父最爱的昆山雪芽泡上？”
　　即墨清雨一摆手：“喝什么茶，走，咱们喝酒去！”
　　“是！”
　　赵衍欢喜跟了上去。
　　所有下属国国主公卿，和双方守将士兵，都还在紧张地等待消息。两个敌对国家的太子，带领两个敌对国家的将领，竟然进入了同一个营帐议事，怎能不令人惊愕。
　　见整整半个时辰过去，帐门依旧紧闭着，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卫国国主忍不住问陈国国主：
　　“陈兄，这这……该不会打起来吧？”
　　陈国国主老神在在看他一眼。
　　“放心，就算你和我打起来，那里面也打不起来。”
　　卫国国主：“……”
　　“陈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陈国国主顿时满脸愁绪：“我能知道什么内情，我现在，愁都快愁死了。”
　　对面暮云关城门楼上，洛国国主洛长卿和云国国主云昊也在忐忑观望。
　　两个强国交战，不仅影响到天下格局，芸芸苍生，更牵涉到他们这样的小国。两人都忧心忡忡，望着对面乌压压看不到尽头的营帐和铁骑。
　　洛凤君依旧一袭白衣，坐在城门楼上，弹着欢悦的曲调。
　　洛长卿实在不明白儿子喜从何来，也觉得儿子弹的曲调，于眼下剑拔弩张的情景没有丝毫契合，他忍不住道：“凤君，你先停一停吧。”
　　洛凤君摇头。
　　指上虽弹着欢悦语调，面上却清冷如雪。
　　他道：“孩儿觉得，孩儿忽然感悟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感情上的东西。他说得对，弹曲，不仅需要技艺，还需要情感。”
　　洛长卿觉得儿子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就在这时，紧闭的营帐终于打开，两军将领鱼贯而出，刀剑依旧完好的跨在腰间，并未如众人揣测的一般干起架来。
　　洛长卿和云昊紧忙望去，对面，江南江北，各下属国的国主公卿也急急定睛望去。但那些将领都聚在帐外，并未散开。
　　范周急得火冒三丈，因方才，那蛮横霸道的隋国太子，竟然直接拉起殿下手，进了屏风后的内室，说要与殿下单独谈事。
　　谈事就谈事，哪有直接入内室谈的！
　　范周至此方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儿。
　　殿下莫非与隋国太子早就相识？不可能，若真如此，那隋国太子为何要处处诋毁殿下名声，去岁江上会晤，还逼殿下喝烈酒，用暗箭伤殿下。
　　可殿下的态度也很奇怪，不仅没有生气，还让他们都在外面等着。
　　作为知情者，徐桥感觉很羞耻，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与范周见礼，道：“这位就是范先生吧？”
　　范周范士元乃江国太子门下第一谋士，为人清正板肃，心思缜密，深受江国太子信任，徐桥看范周遥立众谋士之首，且气度出众，便隐约猜出范周身份。
　　范周点头：“请问您是？”
　　“在下徐桥，在青狼营居右将军之职。”
　　这在青狼营武将职衔中，已是很高的职位，不少江国将领都纷纷打量过来。
　　范周自然听说过徐桥的名字，徐桥不仅是隋衡手下猛将，还是智囊，担着半个军师之职，在江北颇有名望。两人正式见过礼，徐桥道：“先生放心，我们殿下，绝对不会伤害你们容与殿下的。”
　　范周还是对隋衡的鲁莽行为感到很生气，殿下自幼接受最严苛良好的礼仪教导，一行一止皆优雅有度，从不会有任何不符合太子身份的逾矩之举，连吃饭喝水都可作为天下士人标杆。遇到这个粗蛮无礼的隋国太子，简直就如小绵羊遇到凶猛的饿狼一般，他实在担心殿下会吃亏，受到暴力伤害。
　　“贵国太子，实在是太野蛮无礼了！”
　　“是，是，我们殿下一向霸道惯了，唉，委屈容与殿下了。走走，范先生，咱们这边说话。”
　　徐桥强把怒气冲天的范周拉到了一边。
　　帐内，江蕴直接被隋衡压在榻上，激烈深吻。
　　隋衡攻势凶猛霸道，江蕴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想推开他，被隋衡压住双腕，堵住所有气息。
　　隋衡尤不满足，还要接着扯下江蕴身上的外袍。
　　江蕴皱眉，看他像头狼崽子一样，根本没有停止的迹象，忙伸手挡住他，道：“现在不行。”
　　隋衡阴沉着眉眼：“现在知道怕了？孤看你能得很，大名鼎鼎，被江南百姓视若神明的容与殿下，今日，不仅征服了你江国诸将，还征服了孤的猛将们，你可真是让孤刮目相看。今日，孤非得让你没脸出去见人不可。”
　　他伸手便往内探去。
　　江蕴便环住他颈，在他一侧脸上轻轻吻了下。
　　道：“隋小狗，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三十万大军，分量太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人承担所有后果，我们一起面对，一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好不好？”
　　隋衡没说话，动作僵滞住，眼睛渐渐发红。
　　他伸手，一点点卷起江蕴右侧袖口，看着那道仍未完全消去的疤痕，心房狠狠一缩，咬牙道：“都成这样了，你还要击鼓与孤对决。江容与，孤不需要你给天下人交代，也不需要你一起面对，孤只希望你好好的，你能明白么？”
　　“孤已经够痛恨自己了，你还要往孤的心口上扎刀子，是不是？”
　　江蕴嘴角一扬，伸出手指，慢慢拭去他眼角湿意。
　　道：“我自然知道，可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缘故，成为罪人。隋小狗，人生很长，每一刻美好岁月都值得珍惜，我不想，你将这些时间浪费在愧疚上。与其如此，我宁愿与你坐到江上对饮，一杯一杯又一杯，看云卷云舒，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们一起努力，解决掉这场战争，然后就带着我们的小家伙，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隋衡闭目，眼角再度滑下一抹湿痕。
　　“好。”
　　“孤陪你，一起战这天下。”
　　“你放心，孤这次，绝不会让着你的。”
　　他狠着声，再睁开眼，眼中虽仍有红意，但已恢复了素日的张扬与桀骜。
　　“但孤还要你知道一个事实。”
　　江蕴乌眸定定看他。
　　隋衡道：“孤同意与你一战，不仅是为了天下，不仅是为了苍生，孤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你江容与不是一个虚伪貌丑的伪君子，你有倾世之才，无双风采，江南太子，堪与孤一战。”
　　**
　　江南江北两国太子要在暮云关下摆棋阵，一决输赢的消息迅速传开，江南江北的名士纷纷连夜涌向暮云关，观看这举世之战。
　　江蕴提出，所有名士皆可向所属国家的主帅献言献策，帮助主帅破阵。此一战，为南北之战，天下共战。
　　次日，当朝阳第一抹光辉落在暮云关上，一千两百名衣甲鲜亮的士兵已分作两个方阵，在城下列阵。
　　一方白衣如雪，一方乌衣如墨。
　　黑白分明，正如棋盘上列阵分明的黑白棋子。
　　两面巨大的红色战鼓分别架设在暮云关城墙和对面另一座高台之上，冬阳明曜，万众瞩目中，江南江北两位太子率领各自谋士将领准时出现在高台之上。
　　这是继去岁江上会晤之后，两位太子再一次面对面的正面对决，且以更加郑重的方式，来决定这个天下的局势。
　　一个青衫风雅，温静如玉，一个红衣鲜亮，张扬热烈。
　　江南江北，两位太子，亦如江南的山水和江北的烈马一般，气质形成强烈而鲜明的对比。
　　江蕴青袖飘扬，登上城楼，站到战鼓之下的那一刻，隋衡也同时登上了对面的高台，那本是一座废弃的瞭望台，正好可做架鼓用。
　　隋衡今日一身鲜艳张扬的红，外罩乌甲，额间亦束了红色抹额，桀骜肆意，俊美摄人，意气风发，犹若天上战神。
　　两人遥遥相望。
　　隋衡挑眉，没有立刻拿起鼓槌，而是伸出左手，自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玄铁锐箭，在众将震惊眼神中，狠狠刺入了自己右臂。鲜血喷溅而出，落在红色衣袍上，却看不出什么痕迹。
　　“殿下！”
　　众将惊呼，被隋衡抬手止住。
　　他望着对面城墙上那抹青色，也不管那箭，张扬一笑，便收回视线，握起两只鼓槌，擂起了第一声响。
　　而同一时间，两方阵营，也分别到了两个出人意料的观战者。
　　左相即墨清雨亲自迎到辕门外，撩袍跪落：“臣恭迎陛下。”
　　江国大营外，守将也震惊的望着来自江都的君上，全部跪落了下去。


第100章 暮云鼓响4
　　按照约定规则，双方每一回合可动用两百名士兵，之后依次增补同等数量士兵入阵，三个回合之后，不可再增加新兵，只能在阵中围杀。
　　随着鼓声，乌衣甲兵率先入阵，以迅雷之势结成一个形如蛇走的长阵，远远望去，如一条黑色巨蟒匍匐在巨大的棋盘间，等待时机，蛰伏而动。
　　“是一字长蛇阵！”
　　“但又和普通长蛇阵不尽相同，你看那阵眼位置！”
　　名士们和观战国主公卿已纷纷议论起来。
　　一字长蛇阵是行军打仗中最常使用的阵法之一，看似简单，实则变幻无穷，是最适合对敌人进行合围绞杀的阵法，还暗合棋道，用在棋阵对决上，倒是再合适不过。
　　江蕴隔着城楼望着对面高台，自然也看到了隋衡的动作，微微一怔后，转身，接过云怀递来的鼓槌，亦击响了架设在暮云关上的那面巨大战鼓。
　　战鼓雷动，响彻云霄。
　　年轻的太子青衫飞扬，玉带飘然，立在巍峨城墙之上，铮然擂鼓，和那通身风雅之气形成极强烈的反差对比。
　　白衣甲兵闻声而动，衣袍若雪，亦强势插入阵中，迅速列阵，竟也呈长蛇之状，一字排开，两百名白衣甲兵，瞬间化作一条雪白巨蟒。
　　一白一黑两条巨蟒盘桓于棋盘两端，蛇首隔空相对，仿佛下一瞬就要腾空冲起，凌烈撕咬在一起，正如江南江北两位太子，以这雄关为阵，激烈角逐，问鼎天下一般。
　　“妙！妙啊！”
　　“双龙争锋，两个一字长蛇，这接下来的对决，要如何走。”
　　待这头鼓声落，隋衡一笑，不理会旁边提着药箱匆忙赶来的军医，再度挥动鼓槌，擂响战鼓，眉眼深沉锐利，犹若天上星辰。
　　又两百名乌甲士兵持银盾入阵，在巨蟒漆黑的蟒身生出两翼，因这些士兵所持盾牌上涂制了特制的银料，日光下，银色双翼反射出刺目而耀眼的光芒，令巨蟒一瞬间化作了上古传说中勇猛善战的应龙神兽。
　　一鼓落，连空气都仿佛滚沸躁动起来，他沾了汗液的发丝与红色抹额纠缠在一起，于冬日明曜日光下跃动飞扬，少年锐气，世间无双。
　　“殿下。”
　　军医看着他臂上插着的那支玄铁箭和被血染透的衣裳，已经吓得面如白纸。
　　隋衡道：“退下。”
　　隋衡在青狼营，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军医自然不敢违逆他心意，只能退后，恭立在一边，用目光询望徐桥。
　　谁都知道，徐桥是青狼营老人，唯一敢在关键时刻开口说话的人。其他将领也都焦急望着徐桥，让徐桥赶紧上去劝劝。
　　就算殿下坦荡磊落，要公平公正的比，也不必如此公平公正吧！这样的重鼓，负伤擂下来，要吃多少苦头。
　　隋衡转目往对面望去，看那飘然擂鼓的青色身影。
　　那擂鼓的手，白皙纤瘦，落下的鼓点，却沉闷有力，毫无文弱之息。
　　伴着激烈鼓点，两百名白色甲兵入阵，但并未如对面黑蟒一般，结出双翼，化蛇为龙，而是迅速结成另一条长蛇，斜切入了黑蟒后方。
　　自上往下俯视，巨大的棋盘上，两条白色巨蟒成掎角之势，缠着一条欲冲天而起的黑色巨龙，厮杀尚未正式开始，棋盘上已弥漫起腾腾杀意。
　　最后一轮布局！
　　余下的乌衣甲兵和白衣甲兵分别选择了半合围的方式，固守在棋盘左右两端，将整个暮云关前的空地圈成巨大方正的棋盘之状，划定对阵区域。
　　两方高台上鼓声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鼓点频率、节奏，甚至是落点，都一般无二，分毫无差。
　　两方将领士兵皆震撼。
　　观战名士和贵族公卿们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如此默契地配合，怕是只有古之伯牙子期能做到了。”
　　“你开什么玩笑，竟敢把江北江南两位太子比作伯牙子期，谁不知道，江北太子恨江南太子入骨，这两人就是有了孩子都不可能有默契！”
　　“不过，这江国太子江容与，风仪风采，的确令人折服，和传闻中的貌丑可一点都不一样。还有，我怎么觉得，这位江国太子，隐隐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一位江北名士有些怔然的思索。
　　议论声在人群中弥漫。
　　然在震天的战鼓余韵中，再高再热烈的声音都会被浑厚的战鼓声压制。
　　局成，真正的厮杀刚刚开始。
　　隋衡眉间恢复锐利色，握起鼓槌，匍匐在地的黑蟒陡然携两侧银翼冲天而起，往左侧白蟒蛇首之位撞去。凌烈之势，竟似要将白蟒蛇首一口吞掉。江蕴紧跟着擂响战鼓，白衣甲兵刷刷持盾击挡，但在那黑蟒冲至面门的一刻，又突然如潮水一般散开，任由黑蟒割断蛇首，将长龙一般的白衣甲兵切割成两段。
　　黑蟒银翼，亦如一把钢刀一般，插入白色长蛇阵的腹部。
　　“这、这是什么道理！”
　　“为何不直接以盾格挡还击，即使最终无法阻挡，阵型也只是稍稍散乱，而不至于整个蛇首都被割断，这在兵法上可是大忌！”
　　“是啊，一字长蛇阵，蛇首蛇尾同气相连，一旦蛇首被击中，蛇尾处必乱！”
　　众人举目望去，果见白色长蛇阵的尾端处，亦随着首部被割断，队形大乱，成为了一盘散沙。
　　江帝已在柳公的陪同下缓缓登上城楼，身后战战兢兢跟着一群守将。
　　这还是江南江北开战以来，国君第一次亲自赶赴暮云关，众将怎能不震惊惶恐。
　　云怀听闻消息，脸色一变，紧忙赶来，双膝跪落，与江帝见礼。
　　江帝看他一眼，帝王威严，雷霆万千，只是一个眼神，云怀便罕见地感受到了沉沉压力。
　　“云怀恩。”
　　江帝喊出了他的名字。
　　云怀伏跪在地，恭声道：“正是末将。”
　　“起来吧，这段时间，你和太子一道守关，辛苦了。”
　　江帝说了第二句话。
　　“皆是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云怀起身，恭谨站到一边，心中却如掀起千层浪，不知江帝这时候出现在暮云关，是何用意。
　　难道是责怪殿下擅做主张，以这种方式与隋国决战？
　　可按照路程算，早在今日决战消息传出之前，江帝应当就已经从江都出发了。
　　帝王心思向来深如海，何况江帝不是普通昏庸帝王，君上手腕之强势刚烈霸道，江国朝堂，是人人皆知的。
　　正因君上的专权强势，殿下的温润冲静，才更得朝臣和谋士的喜爱。
　　江帝俯眼看了眼城下棋阵，便抬头，目光径自落到架设在城墙上的巨大战鼓，和青袖飞扬，正专注击鼓的幼子身上。
　　江帝目光凝注片刻，问：“太子臂上有伤，你们怎么让他亲自上阵。”
　　云怀谨慎答：“今日是主帅战，对面亦由隋国太子亲自上阵击鼓，与殿下对战。”
　　“隋霁初？”
　　江帝移目，落到对面高台上，红衣张扬桀骜肆意，通身散发着蓬勃之息的年轻身影上。
　　他道：“朕只是过来看看，不必惊扰太子。”
　　这瞬息功夫，城下棋阵又发生惊变。
　　既黑蟒一飞冲天，切断白蟒蛇首后，陈列在外围的二百名黑衣甲兵再度入阵，迅速融入黑色长蛇阵内，眨眼功夫，巨大的黑蟒一分为二，竟变幻成一模一样的两条长蛇，一条仍撕咬着左侧白蟒不放，另一条，则直接与蛰伏在身后的另一条白蟒厮杀起来。
　　白衣甲兵结成的长蛇阵再度如潮水一般散开，原本密密结在一起的长龙瞬间散作一盘星斗。而陈列在外围的二百名白衣甲兵也开始移动，只是如那被冲散的蛇阵一般，无章法，亦无规则，穿针引线一般，插入棋盘各处。
　　“首尾不相顾，子与子不连，这在弈道上，也是无用的死棋啊。”
　　“按照这架势，黑子吞没白子，只是时间问题。”
　　名士们再度发出疑惑质询。
　　一人道：“我看不然，这白子看似一盘散沙，毫无规则，可世间万物，不就起源于一个‘无’字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越是不起眼的沙粒，越有惊人变幻裂变力量。”
　　“兄长说得不错，这江国太子，玲珑心思，倾世之才，不好对付。”
　　江北名士们都看向说话的两人，见他们二人都穿普通士人袍，便问：“不知二位兄台如何称呼？”
　　年轻一些的笑道：“在下陆安民，这是我兄长陆济世，幸会。”
　　“原来是陆氏兄弟！”
　　陆安民道：“关于破阵之策，诸位若有好的想法和建议，皆可告诉我们兄弟，我们会帮大家转达给殿下。”
　　两人一道往高台上走，恰好遇见同样挎剑而来的陈麒。
　　三人见过礼，陆济世道：“听闻陈兄这两日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陈麒点头，道：“今日乃南北决战关键时刻，陈某想，无论如何，也要过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是啊，这一局棋阵，关乎的可是未来天下大势，那咱们就一道上去吧。”
　　陈麒客气地请两人先走，走动间，目光却笔直落在对面高墙上，展袖击鼓的青色身影上，隐在袖中的拳，用力捏紧。
　　高台上，隋衡也在垂目，专注打量阵中走势。
　　他抱臂，斜靠在栏上，眉梢轻轻一挑，道：“就知道，你又开始与孤玩儿花招了。”
　　“这一次，孤是真不会让着你的。”
　　两边将领听得云里雾里，隋衡已沉眉握起鼓槌，再度擂响战鼓，这一次鼓点急促如雨，与之前几个回合截然不同，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在阵中突围奔腾一般，密密砸下，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而阵中黑蟒再次裂变，裂变，再裂变，最终竟直接裂变成八条长蛇，激突猛进，从不同方向，开始吞吃阵中白子。
　　对面城楼上，范周等谋士面色微微一变。
　　“八蛇齐走，犹如八卦阵图，听说隋国太子在骊山练兵期间，发明了一种全新的长蛇阵法，莫非就是此阵？！”
　　“没错，是八卦长蛇。”
　　一道温静声音传来。
　　江蕴一笑，亦再度转身扬袖，拿起鼓槌，往鼓面上击去。
　　散落在阵中的白衣甲兵，随着鼓点迅速移动，就近相连，瞬息之间，接连成一条条细长蚯蚓状的长虫，遥遥望去，如无数蜉蝣一般，在巨大的八卦阵内游动。
　　蛇首太大，一时之间，竟无法将这些迅疾游动的蜉蝣捕捉。
　　两边高台上鼓点皆急促如雨，八尾长蛇与无数细小蜉蝣同时游动厮杀，搅弄着整个棋盘。
　　虽无刀枪剑戈，这无声的厮杀，却比真枪真刀更加惊心动魄。
　　而几轮交战之后，众人再度俯视那巨大棋盘，才遽然发现，黑子白子，已经藤萝攀附着巨木一般，紧密纠缠交融在一起，白中有黑，黑中有白，正如那盘至今仍陈列在隋都玲珑塔顶无人可破的玲珑棋局一般。
　　巨大的八卦阵图卷动着无数蜉蝣，然而那些蜉蝣又能凭借灵敏的身躯，撕咬攻击长蛇的蛇首与蛇尾。
　　谁也无法将谁完全困住。
　　然而此局，又必要决出一个胜负。
　　从朝阳升起，一直到暮色降临，月明星稀，暮云关上次第亮起火光，士兵们手执火杖，继续列阵移动。
　　越来越多的江南江北名士，从更远的地方赶来观战。
　　名士们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高台上，城楼间，众人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都在讨论这陷入僵滞的局势。
　　鼓声暂时歇止。
　　江蕴亦展袖坐在鼓下，望着下方的棋盘沉思。
　　江帝依旧由柳公陪着，负袖站在城楼上观战观，云怀等守将恭立在一边。
　　隋帝也由即墨清雨陪着，观了一天战局。
　　隋帝听说了隋衡受伤的事，特意让人将徐桥叫来，皱眉问：“太子怎么回事？为何要自伤一臂？”
　　徐桥简直要紧张地汗流浃背。
　　硬着头皮道：“殿下说，要公平公正的比赛，绝不占那江国太子一丝便宜。”
　　隋帝无言以对。
　　早在刚登上观赛台时，隋帝就认出了对面擂鼓的江蕴。
　　隋帝震惊不已，等从即墨清雨处得到确实认证后，愈发难以置信。
　　儿子那点心思，隋帝岂能不知。
　　隋帝冷哼。
　　“立刻让军医去给太子治伤。”
　　“还不占人家一丝一毫便宜，他占的便宜还少么！”
　　徐桥不敢说什么，只能领命退下。
　　但徐桥太了解隋衡的狗脾气，即便是隋帝发话，这位殿下，也不一定会听，徐桥灵机一动，召来个士兵，嘱咐两句后，让他往对面去一趟。


第101章 暮云鼓响5
　　棋局陷入僵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出来的，隋帝想先去看看宝贝孙儿隋璋。
　　自打隋璋偷偷随军南下，兰贵妃整日以泪洗面，隔三差五地就要到隋帝跟前哭一回，恳求隋帝派人将小郡王接回。
　　隋帝自然也牵挂这膝下仅有的一个宝贝孙儿，即使这孙儿自小生得壮如牛犊，隋帝也担心小郡王年纪太小，到了军中会水土不服，闹出病来。
　　营中上下听闻陛下驾临的消息，所有守将都至辕门口，跪地迎接。隋帝直接带着侍从来到了小郡王隋璋居住的帐前。
　　还没进去，就听里面传来一道哇哇哭声。
　　隋帝立刻识出是宝贝孙儿的大嗓门，心一跳，问侍从：“怎么回事？”
　　负责服侍小郡王的宫人侍卫跪了一地，不敢说话。
　　因宫里人人皆知，小郡王是陛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如今小郡王伤心大哭，无论何种原因，陛下动起怒来，他们都难逃责罚。
　　隋帝皱眉，自己掀帐进去了，就见营帐里一片狼藉，东西倒得到处都是，小郡王隋璋穿着自己鲜亮的小铠甲，坐在地上，蹬着小粗腿哇哇大哭。
　　十方正站在一边劝。
　　而一边的小床上，则坐着一个玉雪漂亮的奶娃娃，怀里抱着一大盒奶酪块，正美滋滋地啃着。
　　跟在隋帝后面的内廷总管魏延先吃一惊：“哪里来的小娃娃！”
　　十方回头，见是隋帝亲临，惊愕至极，忙跪地行礼。
　　“末将参见陛下！”
　　小郡王隋璋哭声戛然而止，回头，见真的是隋帝过来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飞奔到隋帝怀中。
　　“皇爷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呜呜，呜呜！”
　　隋璋扯着大嗓门，越发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地嚎了起来。
　　隋帝心疼得不行，一边替乖孙儿擦掉眼泪，一边安抚，问：“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我们璋儿？”
　　隋璋指着小床上的雪团子。
　　“就是他！”
　　“他抢我的奶酪块！把我所有的奶酪块都抢完了！”
　　魏延忍不住先训斥宫人：“你们是怎么照看小郡王的？怎么随便让旁人抢小郡王的东西！”
　　宫人苦着脸：“并非奴婢们没有尽力保护小郡王的东西，而是那小娃娃实在太厉害了……”
　　一拳就能把壮如牛犊的小郡王给打趴下，一点儿都不像个不满一岁的婴孩。
　　而太子殿下又严令过，让他们像伺候小郡王一样伺候这婴孩，绝不能伤他半分，否则军法处置。小婴孩食量惊人，不仅每顿都要吃大半盒奶酪，每日还要喝一碗鹿角汤。太子命他们按照食谱，给小婴孩按时煮鹿角汤。
　　“太子殿下临行时，把剩下的六盒奶酪平均分成了两份，可小娃娃食量大，根本不够吃，吃完自己那份后，就开始抢小郡王的……”
　　宫人小声解释着。
　　隋帝倒是觉得稀罕。
　　道：“璋儿，他那么小的一个小不点，怎么有本事抢走你的东西。”
　　这又戳中了隋璋的痛处和耻辱。
　　隋璋嗷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而那头，突然见这么多人过来，眨眼功夫，原本在小床上的雪团子已经抱着奶酪盒子，躲进了床底下。
　　普通小娃娃不可能和小郡王放到一个帐子里住。
　　隋帝问十方：“那小娃娃是谁？”
　　十方如实答：“是江国的小皇孙。”
　　“江国的小皇孙？”
　　隋帝一愣，继而深深皱眉。
　　“江国的小皇孙，怎么会在隋军大营里？”
　　这就更难解释了。
　　宫人们不敢吭声，连十方也不好擅自答话。
　　隋帝想到什么，登时沉下脸：“莫非太子为了逼迫……掳了人家的小皇孙过来？”
　　这完全像是儿子那个狗脾气能干出来的事！
　　“这个混账东西！”
　　隋帝一阵心梗，同时怒不可遏。走到床边，亲自蹲下去，望着床底下的小团子问：“漂亮小家伙，你是从哪里来的？”
　　江诺紧紧抱着自己的奶酪盒子，也歪着脑袋打量隋帝，一对乌黑眼珠，简直如宝石一般晶莹漂亮，搭配上那身雪白夹袄，简直像个瓷娃娃。但小家伙人小鬼大，护食护得紧，隋帝一问，又往里躲了躲。
　　隋帝心中愧疚又怜爱，忍不住招招手，慈爱道：“小家伙，你出来，让朕好好看一眼好不好？”
　　“朕保证，绝不抢你的奶酪。”
　　站在后头的小郡王隋璋听了这话，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嗷一声，又要开始嚎。
　　隋帝一个脑袋两个大，忙又安慰这个。
　　“好好，璋儿也有奶酪，朕再让人多取一些过来就是。”
　　暮云关灯火彻夜通明，到处都是名士们往来穿梭的身影。
　　还有更多的名士大家在趁夜赶来。
　　因短短一日，这场足以震惊整个天下的对决，已经经由这些名士之口，传遍大江南北。
　　以天下为局，陈列棋阵。
　　人们不仅在传颂这一战的惊心动魄，精彩绝伦，更在赞美江南江北两位太子的绝世风姿。
　　火杖将白衣甲兵衣袍映作热烈的红色，同时在黑衣甲兵甲身之上渡上一层更深重的沉烈颜色。
　　巨大的棋盘内，八卦阵图载着无数细小蜉蝣，黑白棋子依旧密不可分的纠缠厮杀在一起，难解难分。
　　一入夜，气温骤降。
　　即使无声而激烈的厮杀与澎湃起伏的心潮足以抵挡住边关寒夜的冷，但枯坐一日，人的胃也撑不住。
　　江蕴命打开城门，给在城下列阵的将士送上热酒与饭食，隋军那边，也同样打开辕门，送了热腾腾的烤鹿肉与烧刀子过来。
　　江蕴仍端坐在鼓下凝思，同时听谋士们讨论破阵策略。这些谋士皆是太子心腹，有江国本地人，也有来自其他江南国家的，出身很杂，但都对太子忠心不二。太子虽然礼贤下士，德名远扬，但平日在兰馨宫议事，大多是隐在帘幕后，鲜少如今日这般，与他们相对而坐，如此近距离的交谈，倾听他们意见。
　　甚至不少谋士，都是第一次得见太子真容。
　　毕竟平日军中议事，也不是所有谋士都有资格参与的。
　　太子的温雅，太子的风仪，太子的容貌，都令谋士们惊艳折服。
　　这一日，他们见证了看起来风雅文秀的太子，广袖飘扬，翩然若云中君，于暮云关巍峨城墙上，擂响战鼓，指挥若定，和那素以凌烈强势著称的隋国太子隔空对战。
　　而太子如他们一般，展袖坐于在席上时，又温静如玉，如寻常百姓家的小郎君一般，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与之结交。
　　所以谋士们都情绪激动振奋，根本感觉不到冷，也没有心思去吃饭休息。
　　中间孟辉过来了一趟，为江蕴右臂敷了一贴新调制好的膏药。
　　江蕴觉得暖融融的，很熨帖舒服，便问：“这膏药还有么？”
　　这是孟辉昨夜熬了一宿，新研制出的配方，用了不少名贵药材，制作过程也十分繁琐。
　　孟辉道：“殿下放心，眼下虽只有三贴，但草民可以再加紧时间多赶制一些出来。殿下感觉如何？是不是比之前的都舒服些？”
　　江蕴点头，忽问：“剩下的两贴，能不能也给孤？”
　　“自然可以，不过，殿下现在就要用么？这膏药，每隔两个时辰敷一次即可。草民会定时过来帮殿下敷。”
　　江蕴道：“孤想留着备用。”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孟辉答应下来。
　　“行，草民一会儿让医童给殿下送来。”
　　隋衡抱臂靠在栏杆上，也正听谋士和将领们探讨破阵之策。
　　陆济世和陆安民兄弟已经将城下棋阵的缩略图绘制到了纸上，陆安民平时也痴迷于棋道，他指着纸上道：“不破不立，眼下既成僵局，倒不如效仿对面白棋之道，将黑棋也彻底打散，先摆脱白棋纠缠，再重新结阵。”
　　另一谋士立刻道：“可打散需要过程，万一白棋趁这个过程连成一片，在黑棋未散到外围时，便将黑棋围合住，该如何是好？”
　　“天下之事，皆有风险，只要速度够快，白棋未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实现合围。”
　　“可老夫还是担忧啊，这可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正说着，亲兵忽捧着一物，来到高台上，单膝跪禀：“殿下，对面江国太子命人送来了此物。”
　　一众谋士和将领微微吃惊，抬头望去，就见亲兵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众人更惊疑不定。
　　这种两军对阵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江国太子竟然给殿下送食盒。
　　站在一边的陈麒则皱眉，道：“殿下，当心。”
　　隋衡没理会，只略有意外的挑了下眉，而后一笑，放下臂，道：“拿来吧。”
　　“既是容与殿下的一片心意，孤自当笑纳。”
　　亲兵近前将食盒呈上。
　　隋衡接过，等打开一层食盒，便皱起眉。
　　因食盒里摆的并不是食物，而是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只看起来十分顽皮的小狗。
　　众将都好奇凑过来看，见状，都诧异道：“江国太子这是何意？”
　　隋衡便接着打开了第二层。
　　也是一张图纸，只是小狗后面多了一条鞭子，小狗则在嗷嗷哭。
　　隋衡：“……”
　　隋衡再打开第三层，第三层倒放着东西，但依旧不是饭食，而是两贴膏药。
　　隋衡想到什么，眉眼登时阴沉下去，抬头，看向徐桥。
　　徐桥心虚的笑：“这这，这江国太子还真是关心殿下，特意给殿下送了治臂伤的膏药过来……”
　　其他将领还在奇怪：“那前面的小狗是什么意思。”
　　一人怒道：“莫非是这江国太子故意把殿下比作小狗，借图来挑衅殿下，说要把殿下打哭！”
　　徐桥忙把众人赶走：“什么小狗大狗的，说不定人家只是放错了，画着玩儿的，别瞎猜，都赶紧去思考破阵之策去。”
　　从天黑到天亮，再由天亮继续转到天黑。
　　整整两日过去，城下棋阵，依旧出于僵滞状态。更多的名士和手谈大家从江南江北各地赶来，然而无一人能想出一个完美的破局之策。
　　次日夜里，天空开始飘起小雪。
　　天寒地冻中，暮云关依旧灯火通明，所有观战名士，观战士兵，所有下属国国主公卿，都枯坐在纷飞的雪花中，望着那黑白纠缠的棋局出神。
　　名士们大多是文人，身子骨文弱，在寒风凛冽的关外之地，苦熬了两日，已经有些渐渐撑不住，搓着手道：“这可如何是好，依我看，这棋阵还未破，咱们人就先冻死在雪中了。”
　　另一人则道：“你就知足吧，好歹这只是棋阵对决，而不是真正的流血战争，真打起仗来，那些将士，还不是要露宿野外，冒雪冲锋陷阵，不知要死多少人。哪如现在，你我只是受些苦寒而已，但好歹还有酒喝，有肉吃。”
　　这话倒是触动不少人的心肠。
　　“是啊，若能天下太平，谁喜欢流血战争。”
　　“江国太子提出以棋阵对决代替大军拼杀，实在是造福苍生之举。只要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其实谁胜谁输，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这时，两侧高台上，再度有沉闷鼓声想起。
　　无数名士都纷纷仰首望去，只见纷飞雪花中，一南一北两位太子，隔着遥远的城楼对望一眼，再度同时擂响了战鼓。
　　而伴着鼓点，城下的棋阵，也发生了惊人变化。
　　因原本如藤萝巨木纠缠在一起的白子与黑子，竟泾渭分明，同时开始往左右两侧散去。白子在为黑子让路，黑子也在为白子让路。
　　六百名白衣甲兵与六百名黑衣甲兵，迅速占据棋盘左右两侧，重新结成一条长龙。鼓点密密，震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口，棋盘左右，再度出现一条白色巨蟒与黑色巨蟒，棋盘竟回归了最初始的状态！
　　“这黑子白子，真的分开了。”
　　“天下苍生，这珍珑棋局的破局之道，原来是退，而不是进！”
　　白色巨蟒与黑色巨蟒没有再激烈撕咬，而是围着巨大的棋盘，开始同时合围。鼓点越来越急，双方甲兵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白蟒包裹住黑蟒，黑蟒又反过来包裹白蟒。
　　两个蜿蜒如长龙一般的一字长蛇阵，开始以天为幕，地为席，画起巨大的八卦阵图。所有人神经绷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迅速移动的黑子白子看。
　　所有人几乎忘记呼吸。
　　因无人能预料，最终是白子合围住黑子，完成八卦阵图最后一笔，还是黑子包裹住白子，定下这一局胜音。
　　激越的鼓点声中，城门楼上，忽然再度响起琴音。
　　这次不是缠绵之曲，也不是恋人之曲，而是一首思乡之曲。
　　天下名士，所有士兵都很熟悉的一首思乡曲。
　　《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注）
　　曲调沉郁伤悲，饥渴交加的戎卒们在行道上艰难行走的画面跃然眼前，所有士兵都无声落下眼泪，所有名士都站了起来，望着高台上击鼓的太子，望着城下于风雪中列阵的士兵，不知谁突然振臂喊了一声“止戈休战”，一时间，止戈之声声震九霄，响彻在暮云关上空，久久不绝。
　　而几乎同时，黑子和白子也在八卦阵图的最外围相遇，共同完成了合围。
　　竟各占半圈，谁也不多一子。


第102章 火焚青雀1
　　“和局！是和局！”
　　惊叹声四起，所有名士激动欢呼。
　　即墨清雨随隋帝一起立在观赛台上，目光再度浑浊。
　　而与此同时，暮云关外，忽然冉冉升起无数孔明灯，万千明灯，华丽壮美，如同星子一般铺满夜空。
　　江蕴放下鼓槌，立到城门楼前，玉带飘扬，往对面高台上望去，隋衡也恰好遥遥抱臂望来，身后跟着一众隋国将领谋士，他张臂挥手，眉峰张扬，桀骜一笑，高声道：“容与殿下，孤这第三件见面礼，你可满意？”
　　江蕴没有说话，但轻轻扬起了嘴角。
　　跟着后面的范周皱起眉，觉得这个隋国太子，实在是行事太招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与他有多深重的情义呢！
　　对面城楼上，江帝亦神色凝肃打量着城下那巨大的八卦图案，柳公在后笑道：“这可真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幕。”
　　江帝没有说话，抬头看着那些飘在天上的孔明灯，忽问：“太子和隋国太子相识么？”
　　云怀和一众守将如履薄冰立在后面，听了这话，都微微变色。
　　云怀性情稳重，知道这话不能乱答，忙谨慎回道：“殿下破坏过隋国太子几次南征计划，还射伤过隋国太子的手臂，隋国太子一直耿耿于怀，十分痛恨殿下。”
　　江帝没再问什么。
　　隋帝也皱眉望着那些灯，再度将徐桥叫来，问：“太子又在搞什么？”
　　徐桥也有些无地自容，硬着头皮答：“殿下说，要让天下万民看到他愿意止戈休战的决心。”
　　隋帝冷笑。
　　“天下万民？”
　　“朕看他是又开始在人家面前臭显摆了！”
　　徐桥：“……”
　　隋帝道：“让太子立刻过来见朕。”
　　徐桥应是。
　　隋帝来到营中两日，已经把这阵子前线发生的所有事了解清楚，隋帝已经不是心梗，而是震怒。
　　他知道儿子是个狗脾气，却没料到，儿子敢如此儿戏军情！
　　隋帝坐在中军大帐里，特意屏退了左右，等隋衡一进来，就拍案道：“跪下！”
　　隋衡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撩袍跪落，正色行过礼，道：“父皇有事，直接派人过来传个旨就是，怎么还千里迢迢的亲自驾临。”
　　隋帝冷笑。
　　“若非亲自过来，朕怎么知道，大隋有你这般出息的太子，竟敢拿三十万大军当儿戏！”
　　“朕听说，今日这棋阵对决，还是那江国太子想出来的主意。你与朕说句实话，若无今日这一场对决，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隋衡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道：“儿臣打算退兵。”
　　“你说得轻巧！三十万大军，一行一动要牵扯多少事，你说打就打，说退就退，你把你太子威信置于何地，把朕的威信置于何地！便是那颜氏，也做不出如此荒唐离谱的事！”
　　“你这太子之位，若是做腻歪了，就直接说！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来气朕！”
　　隋帝脾气温和儒雅，鲜少有如此发脾气的时候，魏延和宫人们侍立在外，听了这话，都心惊胆战，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隋衡道：“儿臣也是没办法，谁让儿臣喜欢他呢。父皇若要责罚，就责罚吧。”
　　“没办法？”
　　隋帝冷哼。
　　“朕看你有办法得很，没办法，你能把人家的小皇孙都掳过来，逼着人家跟你好？你是太子，人家也是太子，朕虽不知，人家以前怎么就落进你手里，让你占了个大便宜，可如今，人家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室，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朕警告你，和谈可以，但你必须立刻把那江国小皇孙还回去，绝不能用这种下作方式逼着人家跟你好。”
　　隋帝的担忧当然不止于此，隋帝更担忧，隋衡会因为一己私情，置大隋利益于不顾，这是一个太子的大忌。
　　隋衡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而后问：“父皇已经见过那小东西了？”
　　“什么小东西，朕警告你，这一回，你再敢胡闹，朕决不轻饶！”
　　隋衡接着：“父皇瞧着如何？喜不喜欢？”
　　隋帝没好气道：“那是江国的小皇孙，朕喜不喜欢，和你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了，他可不止是江国的小皇孙。”
　　“那是什么，难道还能是朕的小皇孙？！”
　　“是啊，就是您的小皇孙。如何，长得够漂亮，够给您长脸吧？”
　　隋帝一愣，以为儿子是疯了。
　　江蕴回到关中，才知道江帝驾临的消息。
　　江蕴边走边问云怀：“为何不立刻告知孤？”
　　云怀道：“是陛下特意吩咐，不要惊扰殿下的。”
　　江蕴直接往江帝落榻之处行去，刚到宫室门口，就见楚王江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伏跪在地，对着里面大哭请罪。
　　见江蕴过来，江琅眼里流露出一抹得意色。
　　江蕴没有理他，直接让侍从进去传话。
　　侍从很快出来，道：“陛下请殿下进去。”
　　江帝一袭燕居白袍，坐在案后，正披散着头发，由柳公梳头。
　　江蕴直接在殿中跪落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迎驾来迟，望父皇见谅。”
　　江帝抬头，让柳公停下，退到一边，方开口：“无妨，是朕的意思，不让他们扰着你，起来吧。”
　　江蕴没有动，道：“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江帝静默了片刻，问：“你有何罪？”
　　江蕴道：“儿臣擅做主张，订下了与隋国对决的筹码。”
　　江帝打量着这个幼子，好一会儿，道：“你是太子，又在前线督战，朕允你事急从权。不过，朕很好奇，那隋国太子，出了名的野心勃勃，好武好战，为这次南征，已经准备了近两年，他是如何轻易答应与你以棋阵对决的？”
　　江蕴抬起头，道：“父皇可看到今日天上那些孔明灯？”
　　江帝没吭声。
　　江蕴道：“那是他送给儿臣的礼物，他，喜欢儿臣，所以愿意为儿臣退兵，让步。”
　　柳公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蕴。
　　江帝脸色亦一瞬如蒙了霜一般寒。
　　“那你呢？”
　　好一会儿，江帝复开口。
　　江蕴平静与江帝对望。
　　“儿臣也喜欢他。所以，儿臣也甘愿与他议和。”
　　江帝握起手边茶盏，便摔了个粉碎。
　　江帝猛地站起，走到殿中，双目幽沉，居高临下的望着江蕴。
　　“你再说一遍。”
　　江蕴抬头，乌眸莹润，依旧平静和江帝对视。
　　“儿臣喜欢他。”
　　“我们以后会在一起，会过得很幸福。儿臣不是父皇，绝不会再重复父皇的悲剧。”
　　“你——”
　　江帝第一次从这个一向温顺乖巧的幼子眼中，看到叛逆与报复，他嘴角肌肉抽搐了下，猛地扬起手。
　　柳公吓了一跳，忙跪过去，道：“陛下息怒！”
　　江帝深吸一口气，良久，又慢慢放下手，拂袖走了出去。
　　楚王江琅依旧伏跪在阶下大哭，见江帝终于出来，立刻唤了声“父皇”，跪爬过去，抱住江帝的腿。
　　江帝一脚将他踢翻在阶下，走开了。


第103章 火焚青雀2
　　隋国中军大帐。
　　听隋衡说完来龙去脉，隋帝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良久，神色恍然道：“莫非，当年江国那妖后的传闻，竟是真的……”
　　隋衡眼皮一跳：“什么妖后？”
　　隋帝摇头。
　　“朕也是略有耳闻，说江帝霸道专横，不顾朝臣反对，强立一个巫族人献上的，能蛊惑人心的妖妃为后，还说这妖后是妖孽转世，擅弹靡靡之音，蛊惑君王心神，是上苍派来降灾异于江国的。至于妖后真正面容，却无多少人见过。”
　　“关于妖后身份，一直众说纷纭，有说是亡国公主，有说是巫族圣女，原来，竟是一位男子么。”
　　隋帝内心不可谓不震撼。
　　虽说这个时代民风开放，贵族取男子为妻，纳男子为妾，是在各国都有的事，可隋帝没有料到，如江帝这般声名显赫，统领着整个江南之地的帝王，竟也痴迷于男子。而且，男子能孕育子嗣，隋帝也是第一次听闻。
　　隋衡问：“那妖后后来如何了？”
　　隋帝道：“听说为江帝诞下一子后，神智就有些疯癫，几年后，于半夜纵火焚了自己的宫殿，将自己活活烧死了。”
　　隋衡一怔。
　　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那日说起时，江蕴只是轻飘飘的与他说，自己的母后，很多年前就离开了。
　　隋帝看儿子一眼，道：“若那孩子真是妖后所出，这些年，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在江国朝堂立稳脚跟，也实属不易，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隋衡还在想妖后的事，闻言问：“什么如何打算？”
　　“你与那个孩子之间的事。你们就打算这样一南一北，一直不明不白地过下去么？你愿意如何胡闹，朕也懒得管，可朕的乖孙儿不能无名无分。”
　　隋衡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自然不会委屈他的。儿臣已经想好了，要正式向江国提亲，三媒六聘，光明正大地迎娶他。这辈子，儿臣都不会让他再受一丝一毫委屈。”
　　隋帝冷哼。
　　“你说得倒轻巧，人家是江国太子，不是普通人，更不是你私藏在别院里的小妾，也是你想娶就能娶的？”
　　“朕警告你，现在是南北和谈的关键时期，你万不可鲁莽行事，让人抓住把柄，说我大隋不讲道义，行那强取豪夺之事。”
　　隋衡说不会。
　　“儿臣心里有分寸，父皇就放心吧。”
　　“你最好能快点想出一个解决办法。若有必要，朕也不是不能亲自和江帝谈。”
　　隋帝清了清嗓子。
　　“朕的乖孙儿总不好……咳，老留在江国。朕还担心，那江帝，不如朕心胸广阔，会对朕的乖孙儿不利呢”
　　隋衡顿时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了眼隋帝。
　　“父皇，您到底是担心您儿子，还是担心您孙子？”
　　隋帝道：“自然都担心，你以为你就比朕的乖孙儿强多少么，朕只希望，朕的乖孙儿，千万别遗传了你的狗脾气！”
　　“行了，朕也懒得与你废话，朕得看看朕的宝贝孙儿去了。那么漂亮的小家伙，哎呦，想一想，朕就忍不住想笑啊。”
　　隋衡：“……”
　　隋衡起身，恭行一礼，目送隋帝离开。
　　隋帝走到半道，忽道：“对了，诺诺的奶酪吃完了，朕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这些婴孩吃的东西，你赶紧想办法弄些奶去。”
　　隋衡一脸黑线。
　　“这种小事，父皇吩咐宫人去做不就行了。”
　　隋帝冷哼。
　　“你这青狼营铁桶一般，又鸟不拉屎的，宫人若能弄来，朕还找你作甚。”
　　“那不止是朕的孙子，也是你儿子！朕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负责任的爹，连自己的儿子都能饿着。”
　　隋衡不敢相信，这小崽子的饭量竟然这般大，短短两天就干完了三大盒奶酪，还不算抢的那两盒。
　　隋衡把十方叫来，让十方立刻马上弄奶去。
　　十方如实道：“殿下，属下已经奉陛下命令去找过了，实在是这两日天冷，关内又鼓声震天，营里养的那些母羊受了惊吓，都不肯下奶。”
　　隋衡道：“那就煮鹿角汤去，他不是爱喝那个？”
　　十方：“属下问过了，这个年纪的婴孩，光喝补汤不管用，奶水是必需品。按正常情况，是要有奶娘随身照顾的。”
　　“深更半夜的，孤到哪里给他找奶娘去，你再去火头营一趟，就说是孤的命令，让他们务必想办法弄点奶出来。孤就不信了，孤这么大一个青狼营，连点羊奶都挤不出来。”
　　十方只能领命去办。
　　和谈之事虽已定下，但和谈的具体内容与细节，还有许多有待商榷的地方。毕竟南北对抗已近百年，双方积累下的宿怨与旧仇很多，一旦南北正式开始互通，制定政策时，必须慎之又慎，把握好尺度，免得发生不必要的冲突与争端。
　　按照约定，双方明日会在关外那座废弃的烽火台上进行一次简单的会晤。
　　隋衡不想这事拖太久，简单换了身衣袍，就连夜召集了麾下心腹谋士大将，商议明日和谈细节。
　　第一步就是确立和谈人选。
　　这种唇枪舌战的事，一般都是文官上，隋衡负责最终拍板决定。
　　陆济世陆安民兄弟、陈麒还有另外几名谋士都主动请缨，愿意充任和谈使。
　　陆氏兄弟还好说，陈麒的表现，让隋衡有些意外。隋衡挑眉道：“据孤所知，军师与江容与有宿怨，是不大赞成此次和谈之事的，怎么眼下又愿意担任和谈使了？”
　　陈麒展袖跪下，正色道：“臣与江国太子有些旧怨不假，可臣乃殿下和大隋的臣子，臣绝不会将一己私怨带到国政上，南北互通是大事，臣希望能担当和谈使，为大隋争取更多的利益。”
　　“何况——”
　　陈麒顿了顿，道：“经此棋阵一事，臣发现，江国太子确有才华和风仪，也许以前之事，是臣妄信谣言，对江国太子产生了诸多误解。臣愿放下芥蒂，为此次南北和谈盛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隋衡手指敲着案面，道：“军师的心意，孤知道了，此事，孤会好好考虑。”
　　等众人散去，徐桥问隋衡：“陈麒才思敏捷，对殿下忠心不二，在国事上又素有见地，还熟知江南情况，确是和谈使最佳人选。殿下方才为何没有立刻答应？”
　　隋衡道：“陈麒的确是个不错选择，不过，此次和谈事关重大，孤不得不慎重一些。而且，他虽有忠心，孤也得看一看，他的忠心，和孤想要的忠心，是不是一样。这次，倒也是个掌眼机会。”
　　徐桥一愣。
　　隋衡道：“明日一早你替孤宣布一下，和谈正使，由左相担任，副使设两名，由陈麒和陆济世一同担任。”
　　议完事，隋衡又让军医进来，简单处理了一下臂上的伤口，正打算出去，隋帝又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过来了。
　　隋帝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团子。
　　隋帝把小团子往隋衡怀里一塞：“小家伙饿坏了，半碗羊奶根本不够喝，你赶紧再想办法弄一些去！”
　　隋衡低头，就见怀里，小团子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显然是饿极了。
　　隋衡：“……”
　　隋衡额角青筋狠狠一跳，这小东西，可真是他的克星。
　　一刻后，隋衡出现在了饲养母羊的大营里。
　　隋衡一手拿着碗，眼神杀气腾腾的，在一群母羊之间游走。
　　栅栏外头，则站着一个雪白的小团子，趴在栏杆上，两眼亮晶晶，期待地望着里面，不时发出嗷嗷呜呜的声音。
　　隋衡蹲在地上沉思，琢磨着哪只母羊奶水更丰盛一些。
　　大约他周身散发的煞气太重，母羊们见他靠近，便两腿战栗，往公羊身后躲去。
　　隋衡判断半天，也没发现那些母羊产奶的地方长得有何不同，便随手逮了一只，准备下手挤，谁料那母羊一惊之下，直接往他身子撅了一蹄子，撒腿跑开了。
　　鼻间忽有异味传来。
　　隋衡低头，在衣袍上看到了一坨羊屎蛋。


第104章 火焚青雀3
　　营中守将被惊动。
　　几人举着火杖过来，喝道：“何人在此？”
　　隋衡端着碗，阴郁着脸站起，眼神似能杀人：“是孤。”
　　值夜守将和士兵大惊，忙跪地行礼，同时惊疑不定，大半夜的，太子殿下怎么跑来羊圈里。
　　“呼~”栅栏外，小团子发出失望的叹气声。
　　守将才发现，羊圈外还站着个玉雪漂亮的小娃娃，再看太子殿下手里的碗，登时明白过来什么，小心翼翼问：“殿下……可是过来取羊奶？”
　　隋衡忍着脾气：“你们过来，给孤瞧瞧，哪只能挤出来。”
　　守将不敢不从，忙带着两名平日专门负责挤奶的士兵进去，诚惶诚恐道：“殿下见谅，营中母羊这两日受了惊，产奶量的确有些少，很多都直接不肯下奶，末将也正在想办法。”
　　两名士兵捉了几只母羊，先耐心安抚了一番，才试着动手挤，但隋衡犹如一尊大杀神站在羊圈里，那些母羊本就受了惊，一见隋衡，都四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别说产奶了。
　　“如何？你们也挤不出来？”
　　隋衡凉飕飕问了句。
　　守将越发诚惶诚恐，自然不敢说是被殿下您吓得，只能硬着头皮道：“恐怕还需要安抚一段时间，要不殿下先回营里等着？等挤出了奶，末将立刻第一时间给殿下送去。”
　　隋衡也没耐心和一群羊较劲，把碗丢下，就拎着外头的小团子离开了。
　　回去路上，就见小团子两眼泪汪汪，扁着嘴巴望着他。
　　隋衡皱眉：“孤都没嫌弃你麻烦，你还嫌弃孤？”
　　小团子哼哼唧唧别过头，没多大会儿，隋衡就感觉有一股温热的热流流到了臂上。
　　隋衡脸一黑，把小东西拎开，果见臂上衣袍湿了一大片，还带着一股难言的味道。
　　隋衡直接把江诺送回到了隋帝营中，隋帝见乖孙儿并没有吃到新鲜羊奶，很不满道：“你干什么去？”
　　“产奶。”
　　隋衡面不改色回了一句，就行礼告退。
　　隋帝：“……”
　　这个混账东西！
　　隋帝看着泪眼汪汪的小家伙，心疼得不行，忙拍着小家伙的背安抚：“诺诺乖，皇爷爷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江蕴正坐在榻上，由孟辉换臂上的膏药。
　　范周站在帘幕外，担忧道：“听说楚王仍跪在陛下居住的宫室外，痛哭请罪。陛下既没有理会，也没有让人驱赶楚王，属下着实有些担心。”
　　范周的烦忧自然不是杞人忧天。
　　按理，一国皇子犯下里通外敌这样的大罪，应当按律重处的。可这个时代，律法再严厉，也大不过帝王的私情。江帝到了暮云关后，就命人把楚王从拘禁的宫室里放了出来，还任由楚王跪在殿外痛哭流涕，高呼冤枉。楚王见到江帝这个大靠山，气焰登时嚣张起来，不仅对之前的罪过全部反悔不认，还说这一切都是江蕴故意构陷。
　　算着江帝来暮云关的日程，恰好也是烽火台失守，楚王犯事那两日出发的。江帝破天荒突然驾临暮云关，便有了合理解释。
　　这不符合江帝在处理朝事上的作风，却很符合江帝对楚王的偏宠。
　　他都能想得到，殿下不可能想不到。
　　如今殿下在朝中的地位，自然已不是区区一个楚王和申氏能撼动。可殿下还年不及弱冠，不是神，而是人，有血有肉的人。面对这样一个偏心的父亲，情何以堪。
　　江蕴神色平静，道：“先生不必忧心，此事，孤心中有数。关于明日和谈人选，先生选得如何了？”
　　范周呈上名册，请江蕴过目。
　　江蕴看过之后，勾选了另外两名谋士做副使，道：“和谈事关重大，除了和谈细节，先生要嘱咐好云怀，明日会晤要严厉约束守将，万不可与隋军起冲突。”
　　范周点头：“属下已经在准备。殿下放心，关于此事，属下会慎之又慎。”
　　孟辉换完膏药，嘱咐江蕴今夜切不可再劳累右手，便起身退下。江蕴又和范周商议了一些和谈的细节，余光忽见帘幕动了动，便道：“先生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范周一愣。
　　有些奇怪，殿下明明正说到紧要处，怎么突然就停了，这可不符合殿下的行事风格。不过，殿下右臂有旧伤，又擂了那么长时间的重鼓，精神不济也在情理之中。都怪自己太疏忽，只顾着议事，忘了殿下的身体状态，范周忙轻施一礼，起身告退了。
　　江蕴这才望着帘幕后，嘴角轻扬，道：“殿下这梁上君子，近来可是做的越发熟练了。”
　　隋衡抱臂从后出来，见烛火下，他一袭金衫，像个小狐狸一般撑着下巴坐在榻上，正笑眯眯打量着他，挑了下眉，直接过去把人抱起，放到肩上，道：“你还好意思说？还不都是被你勾的。”
　　“夜夜撤掉大半守卫，就等着孤过来，孤真是没见过你这般不知羞耻的太子？你的那些谋士和将军都知道么？”
　　江蕴没有否认，而是顺势伏在他肩头，小声问：“殿下怎么才过来？”
　　他声音软绵绵的，如同小猫黏人，和白日里清贵无双、风采卓然的江国太子判若两人。
　　隋衡自然不会说出真相。
　　隋衡义正言辞道：“孤有得是正事要忙，哪儿能如你一般，日日只想这些羞耻之事。”
　　江蕴已支起身，在他衣袍上闻了起来。
　　好一会儿，困惑问：“什么味道？”
　　隋衡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没想到他特意换过衣袍，还是被闻了出来。
　　江蕴已隐隐猜出来，皱眉道：“不会是小家伙尿的吧？”
　　“小家伙那么乖，怎么会无缘无故尿你身上，你是不是又饿着他了？”
　　“谁说的，他今日都撑得快走不动了，孤就差让军医给他开消食的糖丸了。”
　　江蕴更担心：“你都喂他什么了？”
　　“自然什么好就喂什么，日日羊奶牛奶供着，全营的母羊都围着他一个小不点转，他现在一见着孤，就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立刻开口喊爹。”
　　江蕴半信半疑。
　　隋衡摸着小情人颈窝，忽拧眉，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头发都湿了，是不是疼的？”
　　江蕴摇头，说没事，又起身，要看隋衡手臂，想检查一下，他有没有按时贴膏药。
　　隋衡道：“放心吧，孤皮糙肉厚，将养两日就好了，孤只是不想在这事上占你便宜。而且，孤心中有愧，唯有这样，孤才能好受一些，否则，孤是绝不可能答应与你比试的。”
　　“我知道，但下一次，不许如此了。”
　　“因为，我也会心疼的。”
　　两人在昏暗中相拥片刻，隋衡忽道：“容与，我们成婚吧。”
　　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叫他的字，江蕴微微一愣后，笑道：“好呀。”
　　隋衡没料到江蕴如此爽快便答应了，他心中大石落下，不由喜上眉梢，道：“你们江国婚俗，都有什么讲究？你放心，三媒六聘，孤一样不少，孤一定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隋霁初爱慕江容与，要与江容与结百年之好。”
　　“还有，我父皇眼下就在军中，他老人家的意思是，若有必要，他可以按照规矩，趁着这次和谈机会，先与你父皇见一面，当面向你父皇提亲。”
　　江蕴环住他颈，望着两人印在墙上的影子，道：“不需要那么麻烦，我的婚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你只需要准备好你的聘礼就可以了。”
　　“隋小狗，江国的太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娶的。你打算送我什么聘礼？”
　　隋衡一愣。
　　沉默片刻，问：“当真不需要么？我父皇那个人表面看着严肃，其实还算好相处，你不必担心他们会起冲突，更不必觉得难为情。”
　　“真的不需要。”
　　江蕴起身，轻轻吻了他一下。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我的聘礼。”
　　“你堂堂青狼营统帅，隋国的太子殿下，可不能比我的轻了。”
　　隋衡挑眉：“你还给孤准备了聘礼？”
　　“嗯，我可是很富有的。”
　　“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能给你看，等你正式向我提亲的时候，才能知道。”
　　隋衡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更紧的抱住怀中人，道：“好，那孤等着，你的惊喜。”
　　隋衡直接把人抱到床上，细细检查了江蕴的手臂，见上面仍敷着膏药，隔着膏药，用内力熨帖着，轻轻揉了揉伤处，问：“这样有没有舒服一些？”
　　江蕴点头，给他让出一些位置，让他坐过来，道：“你臂上也有伤，不用给我揉了。”
　　隋衡动作不停：“孤用左手，无妨。”
　　“对了，有热水没，孤帮你擦擦身子。”
　　江蕴从不让人近身侍奉，因为右臂不方便，汗便一直黏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便红着耳根点头。
　　隋衡好笑：“羞什么，孤又不是没看过。”
　　热水不多，又不方便让宫人现送，隋衡主要帮小情人擦了擦颈窝和手臂。
　　江蕴舒爽许多，眯起眼，由他摆弄，很快便舒服得睡了过去。
　　快天亮时，江蕴睁开眼，见隋衡仍抱臂坐在床头，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隋衡摸了摸鼻子。
　　“马上就回。”
　　说完，他溜达到外面，先给江蕴倒了盏热水，又给自己倒了盏。
　　喝完后，在床边默默蹲了会儿，又在案边转来转去。
　　江蕴拢着茶盏，看他瞎转悠，奇道：“你还有事？”
　　隋衡背着手，又看似闲庭信步地走回了床边。
　　“也不算事，就是得和你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隋衡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一些。
　　“孤军中虽然不缺吃食，可羊奶牛奶，终究是糙了些。孤想了想，那三个奶娘，你还是让孤带回去吧。”


第105章 火焚青雀4
　　隋衡心满意足回到营中，先把十方叫到跟前，吩咐：“待会儿去营外替孤接三个奶娘进来，住的地方你也看着安排一下。”
　　十方大为意外。
　　没想到短短一夜功夫，殿下竟一口气寻了三个奶娘回来。
　　不由喜道：“殿下从哪里找来的？”
　　驻地附近并无什么百姓居住。寻常人家找奶娘都得精挑细选，费一番功夫，这大半夜的，殿下是使了什么神通。
　　隋衡道：“让你接就去接，少废话。”
　　十方不敢再多嘴，立刻去营外等着。
　　回帐途中，恰好遇见徐桥，徐桥往后瞄了眼，问：“殿下又去对面了？”
　　隋衡正色：“什么对面，孤给孤的儿子找奶娘去了。”
　　“哦。”
　　徐桥点头：“从容与殿下那里借的人？”
　　隋衡忍不住瞥他一眼。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总在外面晃悠。”
　　徐桥呵呵一笑：“这不是年纪大了，一到时辰就睡不着了么，比不得殿下少年英雄，精力旺盛。”
　　隋衡自背手往前走，走了一段，忽想起一事，又停下，问徐桥：“如果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一般，但你要和心上人成亲了，你会告知你的父亲么？”
　　徐桥一愣。
　　继而神色一紧：“殿下和陛下闹矛盾了？”
　　“……”
　　隋衡黑下脸：“孤只是打个比方，你先回答孤。”
　　徐桥认真想了想，道：“那肯定会告知的。”
　　“为何？”
　　“这还用问么，自古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与父母关系再不好，或者有什么矛盾，也断然没有连婚约大事都不告知父母的道理。往大了说，与礼法不符，会遭世人诟病，乡邻指点，往小了说，不告而娶，那属于不孝之举，是完全不把父母放在眼里。若那父母是个开明的还好，若不开明，以后的日子，可就有得闹腾了。”
　　隋衡皱眉。
　　徐桥打量着他脸色，小心试探：“殿下该不会真与陛下起什么冲突了吧？”
　　徐桥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毕竟昨夜陛下龙颜大怒，将殿下叫到帐中训斥了一顿。以殿下的狗脾气，很可能说出几句大逆不道的话。
　　隋衡摇头。
　　“不是孤，是他。”
　　“容与殿下？”
　　“嗯。”
　　隋衡抱臂，若有所思：“今日提起我们婚事。他说，他的婚姻大事，自己可以做主，不需经过江帝。孤便觉得有些奇怪。眼下听你一说，更觉奇怪了。”
　　徐桥想了想，道：“末将听说，江帝偏宠长子楚王，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
　　“即便如此，成亲这样的大事，他也没道理越过江帝。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孤不知道的缘故。”
　　隋衡怀着困惑，在夜色中踱步。
　　刚听到这句话时，他其实有些心疼。他早听说过江帝偏宠楚王的传言，他虽未见过楚王是个什么货色，可他不相信，世上还有比他更好的人。
　　他根本不敢想象，他那样的性子，从小到大，在江都那座王宫里，究竟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头，才能对待江帝这个父亲如此淡漠，淡漠到连成亲这种事都不想告知父母。还有那个神秘的妖后。
　　若江帝真如传言一般宠爱那个妖后，不顾朝臣反对也要立他为后，妖后为何要想不开纵火自焚。江帝又为何会偏宠楚王，而不是元后生的太子。
　　隋衡直觉，这中间，一定隐藏着为世人所不知的秘密。
　　还有青雀台。
　　他是江国太子，身份何等尊贵，为何会流落到青雀台那种地方，整整三年时间，无人知晓。
　　隋衡忽然想到一个人。
　　那个死在隋都驿馆里的郑贤。
　　郑贤要说的江国太子的身世秘密，究竟是什么。按郑贤所言，江国太子十一岁那年，曾经被刺客掳去，三年后才回来。
　　这个时间，恰好可以和他流落青雀台的时间对上。
　　难道那掳走太子的刺客，是来自齐都青雀么？齐王就是再荒淫无度，如何敢胆大包天到去掳走江国太子满足自己的私欲。
　　江帝既偏宠楚王，为何宁愿用一个谎言空置太子之位三年，也没有另立楚王为太子。
　　过去数年，他将自己隐在帘幕后，宁愿让天下人揣测、造谣、诋毁，也不愿再当众施展任何才华。究竟何等创伤，才能逼他至此。
　　隋衡虽在冷静分析，眼底已不受控制的漫起杀意。
　　他想了解关于他的一切，可是，他又害怕了解。
　　他害怕他知道那些真相后，会改变主意，不想和谈，也不想什么苍生大义，会控制不住的想用最暴烈的手段，灭了江都，灭了江国，让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殿下？”
　　徐桥突然看到隋衡暗沉饱含杀意的双眸，吓了一跳。
　　“没事。”
　　隋衡瞥他一眼，恢复平静，道：“你先忙去吧，孤待会儿要和左相一道去面见父皇，回禀今日会晤之事。”
　　徐桥再三确认他没事之后，才行礼告退。
　　**
　　陈麒一早就衣冠齐整，至中军大帐等候。
　　虽然隋衡还未宣布和谈使名单，但他相信，眼下隋国朝中，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他既在隋国朝中担任重要职位，又熟知江南情况，和谈过程中，可以事半功倍，为隋国争取更多的利益。
　　此次和谈事涉南北互通，天下大势，乃立功的大好机会。若表现好，自己完成可以再进一步，甚至问鼎空悬已久的右相位置。即使再痛恨江蕴，陈麒也愿为了前程隐忍，蛰伏等待更好的时机。
　　自小经历告诉他，这世上，再没有比权力更切实更靠得住的东西了。
　　其他谋士和将领亦陆陆续续到来。
　　陆氏兄弟主动过来和陈麒见礼，道：“今日这和谈使人选，恐怕非陈司马莫属，我兄弟二人愿鼎力协助陈兄，完成此次和谈。”
　　陈麒并不喜陆氏兄弟，并一直视陆氏兄弟为潜在劲敌，但陈麒城府深沉，并不会将这种情绪表露在面上。
　　他微微一笑，也客气回了一礼，道：“陆兄言重，此次和谈事关重大，一切有赖殿下筹谋，我等身为臣子，也不过听指令行事罢了。”
　　话音落，徐桥走了进来。
　　徐桥和气笑着和众人打过招呼，道：“殿下正和左相面见陛下，让我来代他宣布和谈使人选。”
　　徐桥是青狼营老人，又脾气温和，和军中将领关系都很好，众人便道：“徐将军，你就直接说吧，我们都等着呢。”
　　徐桥从怀中取出名册，先宣布了随行将领和谋士名单，方道：“殿下令，此次和谈正使，由左相担任。”
　　左相即墨清雨乃当世儒学大家，威望资历都很高，又恰好在军中，担任正使，确是最佳人选。
　　众人更关心的是两位副使人选。
　　因人人皆知，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就听徐桥接着道：“副使由陆济世、陆安民两位军师担任。”
　　众人不掩惊讶。
　　因在众人心中，这两位副使人选，无论如何也该有陈麒一席之地。
　　陈麒坐在众谋士之首，如被当众抽了一鞭子般，面色唰得一白。陆氏兄弟也不掩意外，问徐桥：“殿下当真让我们兄弟二人担任副使？”
　　徐桥点头。
　　陆安民笑道：“请将军转告殿下，我兄弟二人一定会全力辅佐左相，完成和谈。”
　　徐桥又与陈麒道：“殿下说，陈司马前阵子刚染了风寒，不宜奔波操劳，让陈司马先好好休息。”
　　陆济世也过来关心陈麒身体状况，道：“还是殿下细心，之前倒是我兄弟疏忽此事了，陈兄熟知江南情况，若有好的建议，可告知我们兄弟。”
　　陈麒隐在袖中的拳用力捏紧，好一会儿，方起身，恢复正常面色，笑道：“我知道了。既是殿下意思，我自当遵从。”
　　徐桥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为何隋衡突然改了主意。
　　但隋衡在军事上向来有决定，作出这个决定，想必有更深层的考虑。
　　陈麒回到帐中，便再难维持镇定，直接发疯一般将案上物全部拂落到地上，神色阴鸷盯着案面，手背青筋暴起。
　　乐师默默耿跟在后面，看他发疯。
　　等他粗喘着气，靠在椅背上，坐回案后，方上前，低声唤了句“大人。”
　　“江容与。”
　　陈麒咬牙切齿的唤出这个名字。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
　　陈麒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便是在陈都最落魄时，他都没有如此恐慌的感觉。江蕴的存在，第一次让他觉得，他遇到了高山一般不可逾越的障碍。
　　因为江蕴，陈麒感觉，他和隋衡这个新任主君之间，出现了信任裂缝。这于君臣关系而言，是可怕而致命的。一旦隋衡不再信任他，他日后在隋国的仕途，也就走到了尽头。现在隋衡麾下人才济济，又有陆氏兄弟锋芒毕露，虎视眈眈，江南江北又要议和，他于隋衡而言，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价值。
　　可在今日事之前，隋衡并未对他表现出明显的不信任。
　　直到今日。
　　隋衡不会无缘无故如此，一定是江蕴，在隋衡面前挑拨离间，说了什么，隋衡才会突然弃用他。
　　在江南江北和谈如此重要的节骨眼上，宁愿重用对江南情况并不了解的陆氏兄弟，也不选他。
　　乐师低声劝道：“大人，您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也许，殿下真是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大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位置，以后有得是表现忠心的机会，何必在意这一时得失呢。”
　　“你懂什么！”
　　陈麒眼底满是嫉恨。
　　“这不是一时得失，这是一个信号！这是江容与，在向我宣战！向我示威！这个伪君子，靠着皮相蛊惑了殿下，蛊惑了天下，什么心怀苍生、善良仁义的容与殿下，他真以为，天下人都会信他那一套鬼话么。我一定要抓住他的污点，向世人揭露他的虚伪面目。”
　　“污点，他一定是有污点的。”
　　陈麒目光如鹰，思考着，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郑贤。
　　那个号称掌握着江国太子身世秘密，会揭露一桩足以震惊天下的丑闻的郑贤。郑贤虽然死了，可以郑贤的小心谨慎，当初敢独上隋都，会不会留了证据在其他地方。
　　陈麒猛地抬头，吩咐乐师：“我要你，现在立刻去一个地方。”
　　楚王江琅仍伏跪在江帝居所外，痛哭流涕。
　　江帝神色冷漠的坐在一张棋盘后，自己与自己对弈。柳公侍立在一边，心中也很不解，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楚王。
　　江帝落下一粒白子后，忽吩咐：“让他进来。”
　　柳公躬身应是。
　　江琅很快进来，他伏跪在江帝脚边，一声声唤着父皇。
　　江帝抬手，捏起他下巴，问：“通敌之罪，可是真的？”
　　江琅狠狠颤抖了下，因江帝的目光，冷若寒冰，看不到一丝温情流动。江琅虽得宠爱，却也本能的畏惧江帝。
　　从小，他就害怕这个性情冷漠，阴晴不定的父皇。
　　这个父皇，即使是对他好，赏赐他东西，纵容他行各种嚣张之事时，眼神也永远冷冰冰的，仿佛下一瞬就能掐死他。
　　但他依旧享受这种变态宠爱带来的一切便利和虚荣，尤其是他正接受赏赐，而江蕴则被罚跪在一边背书，抄书，或者是接受其他更严厉的惩罚时。
　　父皇当众动手打过江蕴，却从来不会打他。
　　那个看起来温顺乖巧的弟弟，夺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太子之位，只有父皇的偏宠，能让他体味到将那个弟弟踩在脚底下的快感。
　　江琅颤抖着摇头。
　　“没有，没有，儿臣没有，这一切，都是江蕴栽赃构陷儿臣！”
　　“儿臣是江国皇子，是父皇长子，儿臣怎么可能去勾结外敌！”
　　“父皇，您不能偏听偏信江蕴的话，他表面恭顺，其实从未将父皇放在眼里，仗着自己是太子，独揽兵权，在暮云关为所欲为。他罔顾王令，囚禁儿臣，不仅仅是记恨儿臣，更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
　　江帝松了手，重新拈了一粒黑子，落到棋盘上，问：“你希望朕如何？”
　　江琅一喜，跪行几步，激动道：“和谈，这次和谈，父皇一定不能让江蕴去！他根本不是要和谈，而是要和隋国太子联合起来，行谋逆之事！”
　　“父皇难道就不觉得诡异么，江蕴明明有守关的实力，可他却故意弃关不守，想出什么棋阵对决的法子，与隋军和谈。这其中，必有猫腻！”
　　江帝又落下一子：“那你觉得，朕应该派谁去？”
　　“儿臣！儿臣愿代表江国，去与隋军和谈！”


第106章 火焚青雀5
　　江帝手停顿在半空，指间夹着一粒黑子，像有些意外。
　　“那就去吧。”
　　片刻后，他轻飘飘落下那一子，道。
　　江琅一愣，不敢相信，江帝如此轻易便答应了。侍立在一边的柳公也是一愣。
　　江琅大喜，激动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辱使命，完成这次和谈，绝不让隋国多占咱们江国一丝一毫便宜！”
　　江琅简直恨不得开心的大喊，大哭。
　　这段时间，他在暮云关所遭受的一切委屈，屈辱，都随着江帝一句话而烟消云散。他就知道，父皇当日松口同意让江蕴挟持他北上，是另有苦心。父皇只不过是利用江蕴守关而已，如今暮云关危机已解，江蕴便失去价值，父皇不会再任由江蕴独揽大权。
　　父皇让他来此，卧薪尝胆，蛰伏等待，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抬他上位，让他摘取胜利的果实。
　　他仍旧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
　　等江琅退下，柳公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陛下为何同意楚王所请？”
　　楚王并未深入参与战事，治国方面的才能也根本无法与小殿下相比。陛下向来公私分明，从不会因私情耽误国事，此举实在反常。
　　江帝答非所问道：“柳九，你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最致命的东西是什么么？”
　　柳公一愣。
　　江帝冷笑了声。
　　“不是笨，而是蠢。”
　　柳公望着帝王冷漠无情的双眸，细思这句话的含义，突然寒意透骨，从脚底直窜到背脊。
　　今日是个朔风凛冽的天气。
　　但江琅的内心却晴空万里，舒畅无比。
　　他沐浴更衣，穿着楚王专属的华美冠服，乘坐着江帝钦赐的撵车，带着一众谋士和将领浩浩荡荡从暮云关出发，往烽火台而去。
　　烽火台紧邻着隋军驻地，但双方既已决定和谈，安全问题不必再担忧。
　　江琅踌躇满志，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趁此机会立一大功。他又端出了礼贤下士的风范，虚心请范周和另外两名谋士上车，请问他们关于此次和谈的具体细节。
　　“听闻范先生喜食甜点，这是本王特意命人给先生做的枣泥糕，先生尝尝，可合口味？”
　　江琅殷勤地命宫人呈上一碟雕成莲花形状的枣糕。
　　范周便惭愧地说自己近日上火牙疼，恐怕要辜负楚王好意。
　　江琅不是第一日和范周打交道，知道此人油盐不进，十分难对付，可范周是江蕴麾下第一谋士，才学出众，在谋士间威望很高，只有搞定范周，才有可能搞定兰馨宫其他谋士。江琅是无论如何也要拉拢的。
　　江琅也不生气，反而谦逊道：“是本王考虑不周了，本王这就让人给先生烹去火的银花茶。”
　　范周捂着腮帮子道：“不敢麻烦楚王殿下，殿下有所不知，草民天生对银花过敏，一碰此物，就浑身起小红疙瘩，为了此次和谈，草民还是不喝了。”
　　江琅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道：“那白水总可以吧？先生不肯碰本王的东西，莫非是怕本王在水里下毒？还是说，先生不愿听从王令，不想辅佐本王完成这次和谈？”
　　范周只能放下手，勉强喝了一口楚王亲自递上来的白水。
　　江琅往前坐了坐，道：“关于今日和谈，先生都拟定了哪些章程，可否先给本王看一看，也好让本王有个准备。”
　　范周想起江蕴嘱咐，便从袖中取出一本类似奏章的本子，递到江琅手中。
　　“这都是殿下亲自过目修订过的，殿下说，请楚王务必牢记上面的内容，最好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千万不要丢了我江国脸面。”
　　江琅心里有些不舒服。
　　什么叫丢了江国的脸面，敢情只有他江蕴能代表江国的脸，他江琅就不行？
　　江琅冷哼声，道：“本王才是父皇钦定的和谈使，这场和谈，如何谈，自然本王说了算，倒还轮不到他一个太子来教本王做事。”
　　范周和江琅在暮云关相处了一个春日，日日斗智斗勇，自然知道这位楚王表面宽宏大度，实则心胸狭窄，急功近利，心心念念只有个人得失，根本不配为主君人选。
　　让他效忠这样的主君，他宁愿投河去死。
　　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这楚王和太子殿下也差得太远了些。
　　范周肃然道：“此次和谈事关重大，草民希望，殿下能以大局为重。这份折子，殿下最好还是仔细阅览一下吧。”
　　江琅也知道，眼下他还需要仰仗江蕴麾下的这些谋士帮他出谋划策，完成和谈，不宜与范周等人逆着来。
　　他接过来，道：“先生放心，本王会仔细翻阅的。”
　　范周又道：“还有一事，那隋国太子，性情蛮横，手段残暴，是个实打实的冷面阎王，待会儿会晤，殿下务必要注意言行，千万不要招惹此人。”
　　江琅听过隋衡恶名，知道这个隋国太子年纪轻轻，便战功煊赫，威震江北诸国，麾下那支铁骑，更是有个血屠的可怖称号。
　　这样的人，江琅自然是畏惧的。
　　但江琅想到了另一桩事，江琅眉梢一扬：“本王听说，这隋国太子，恨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入骨，可有此事？”
　　范周有些看不惯江琅这幸灾乐祸的行为。
　　范周正色道：“殿下是江国大皇子，陛下长子，殿下的兄长，怎能听信这种谣言。”
　　“谣言？”
　　江琅洋洋一笑：“这事儿在江南江北又不是什么秘密，先生也不必替咱们那位太子遮掩。依本王看，幸好父皇英明，今日另派了本王过来主持大局，若真是让咱们太子殿下过来，搞不好，会直接激怒隋国太子，再度引得两国交恶。”
　　范周没再应声。
　　江琅越发自得，开始认真研究起手里的折子。
　　隋军大举进攻暮云关那日，江琅虽被困在宫室里，但他听到了那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重重高墙都遮挡不住的撼天杀意。
　　隋军完全有攻城的实力，正如江蕴有守城的实力一般。
　　那本该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惨烈大战。
　　可野心勃勃的隋国太子，却答应以棋阵对决的方式，与江蕴握手言和。
　　这其中必有猫腻。
　　以传言中隋国太子对江蕴的恨意，江琅笃定，江蕴一定许给了隋国太子很多好处，才能换得隋国退兵。
　　江琅希望能从眼前这份手书中寻出一些证据或蛛丝马迹。
　　但手书上所写，都是一些南北互利互惠的具体措施，细致到马匹茶叶交换的价格与种类，还没等江琅揪出错处，烽火台到了。
　　江琅从撵车中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陈列在烽火台外的两列骑兵。
　　这些骑兵皆高大威猛，表情严肃，腰挎弯刀，如石雕一般面无表情站着，通身散发着江琅这样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没有见过的血腥气与杀气。
　　这是只有北境酷烈战场才能打磨出的悍勇部队。
　　江琅走在这些士兵中间，感觉头顶似悬着无数看不见的刀剑，那些刀剑皆刃朝下，对准他的脖颈，就连他呼吸的空气里，亦涌动着渗骨寒意与凌烈杀意，让他控制不住得想发抖。
　　樊七挎着刀从里面走出来，一见江琅，登时皱起眉，问：“你是谁？”
　　他嗓门粗大，又生得眼若铜铃，凶悍无比，光是一站，便门神一般不可撼动。
　　江琅强自稳住心神，道：“本王乃楚王江琅。”
　　“楚王？”
　　樊七啐一口。
　　“哪里来的小白脸，也敢擅闯隋军大营。”
　　范周上前一步，代为介绍：“这是我们江国的大皇子，今日是奉陛下命令，来与贵国太子殿下进行和谈。”
　　樊七斜乜江琅一眼，一眼就瞧见江琅微微打颤的两条腿。
　　又啐一口。
　　“那江帝老儿是没儿子了么，派这么个怂包过来。你们容与殿下呢？”
　　还江国大皇子，跟小狐狸精可差远了。
　　范周道：“殿下身体不适，无法过来了，但殿下让我带了信给太子殿下，请樊将军代为转交。”
　　范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樊七。
　　樊七狐疑接过，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转身进去了。
　　江琅则不满地看向范周：“那封信，本王怎么不知道？”
　　在江琅看来，这很可能是江蕴里通外敌的实证！
　　范周不卑不亢道：“那是太子殿下给隋国太子的亲笔信，按规矩，殿下是没有资格查阅的。”
　　江琅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徐桥也没料到江帝会突然换人，见隋衡手里握着那封信，沉眉读着，他问：“容与殿下在信里说什么了？”
　　隋衡道：“他说，让孤手下留情，别把人玩死了。”
　　徐桥：“……”
　　徐桥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隋衡把信收进怀里，妥帖放好，才一扯嘴角，道：“孤今日心情好，自然得陪这位楚王好好玩一玩了。”
　　江琅站在风口上，冠服被大风吹得一片凌乱，等了将近一刻，仍不见樊七出来，不由心浮气躁，问范周：“这隋国太子到底什么意思？他敢如此慢待本王，是不打算和谈了么！”
　　范周道：“我等皆听殿下指令，殿下若觉得不妥，咱们可以放弃和谈，原地返回。”
　　江琅自然不甘心原地返回，那样显得他多无能，江琅咬牙，道：“继续等，本王就不信，那隋国太子真敢让本王在这里站一整天。”
　　隋衡的确没有让江琅等一天，又过了约莫一刻，隋衡就命人放行，让江琅一行进了临时搭建的一处营帐内。
　　帐中一侧已经坐满了隋国的将领和重要谋士，帐中央则架着一口大锅，锅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满帐都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隋衡擎着酒盏，神色懒散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把狼头刀。
　　江琅心中虽不满对方故意怠慢，可看到隋衡的一瞬，心中那股愤懑便被对方锋利张扬的眉眼，和身上散发的极具攻击性与压迫力的强大气场给压了下去。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锋利俊美，像在寒冰中淬了千百年的刀刃一般。
　　那双深邃又幽寒的双目似笑非笑凝视着他时，让江琅想起了刚刚步入此地时，那森森然悬在颈间的无形刀刃。
　　隋衡让江琅随便坐。
　　然后指着帐中那口大锅道：“来人，给楚王殿下挑块最肥的割下。”
　　立刻有士兵上前，拿着一柄砍刀在锅中倒腾片刻，然后捞了一大块热腾腾的白色肥肉出来，呈到江琅面前。
　　江琅自小养尊处优，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从未见过如此大块的肥肉，也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肉香。江琅其实有些吃不下，但今日两国会晤，他岂能因为一个吃食被人瞧不起。江琅便拿起一边的小刀，割了一片肥肉下来，忍着油腻放入口中，也学着军人豪爽模样，一口吞下。
　　肥肉油脂在齿间迸开，江琅险些没吐出来。
　　隋衡问：“味道如何？香不香呀？”
　　“甚好，很、很香。”
　　江琅忍着反胃道。
　　隋衡一笑：“香就对了，这可是孤特意让人从那些死尸身上锯下来的完整腿骨，都是没超过十二时辰的新鲜尸身，烹饪起来最是肥美香厚。”
　　江琅面上血色唰得褪尽，看隋衡的目光，如看恶鬼，再看着对面那些大口吃肉的隋国将领，砰得丢了手中刀，不等隋衡说完，便猛奔往帐外，剧烈呕吐起来。
　　一直到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江琅才面色惨白地踉跄进来。
　　隋衡故作不解问：“怎么？可是这肉的火候不够，不合楚王的口味？来人，给楚王盛碗肉汤暖暖胃。”
　　“不，不用了。”
　　江琅立刻拒绝。
　　但士兵只听隋衡一人吩咐，依旧坚持盛了一碗白花花的汤，放到江琅面前。
　　江琅只看了一眼，便再度奔出帐外大吐。
　　暮云关上。
　　江蕴沉默立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出神。
　　云怀侍立在后，道：“殿下若不放心，属下可陪同殿下一道去烽火台。”
　　江蕴看了一会儿，回头，轻轻一扬嘴角，道：“孤没什么不放心的，所有注意事项，孤已交代过范周。”
　　“他也会以大局为重。”
　　江蕴往回走的途中，遇到了江帝。
　　江蕴跪下行礼，江帝挥退众人，问：“你心中还在怨怪父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异样的寂静，笼在父子二人中间。
　　江蕴抬眸，静静望着江帝，道：“儿臣从未怨怪过父皇。”
　　江帝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幼子，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真正答案，然而那双眼睛，乌黑纯净，如春雨一般纯净。
　　当真是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怨恨。
　　和那个人很像，但又不像。
　　比那个人更善于伪装，隐藏。
　　江帝平生以揣摩人心为乐，他不喜这种看不透的感觉。
　　他冷哼声，道：“你在说谎。”
　　江蕴道：“若父皇非要如此认为，儿臣亦无办法。”
　　江帝怒气彻底被激起，他伸手，捏起幼子下巴，强迫那双乌黑眸对着他，道：“朕今日替你除了那个祸害，你不该感激朕么？”
　　江蕴抿紧嘴角，没有吭声。
　　江帝命令：“说话。”
　　江蕴道：“儿臣不会。因为儿臣知道，父皇加诸在儿臣身上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儿臣，而是为了做给他看。父皇想用儿臣刺激他，正如用楚王刺激儿臣一般。所以，儿臣既不会因为父皇偏宠楚王而怨怪父皇，也不会因为父皇用这种方式惩治楚王而感激父皇。”
　　江帝神色倏地凝滞。
　　继而道：“你现在对朕说话，是越来越放肆了。”
　　“不过，你说得对，朕依旧会纵着你，让你好好做你的太子。这世上，无人能撼动你的太子位。”
　　“但你也休想得到朕的疼爱，朕永远只会偏宠楚王。朕要让他知道，离开朕的代价。”
　　说完，江帝垂目，想从幼子眼底看到一丝委屈，哪怕只有一丝。但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江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道：“此物，儿臣想，父皇应当有兴趣看的。”
　　江帝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张认罪书，上面有江琅的签字画押。
　　江蕴道：“通敌叛国，按照律法，是死罪，只要儿臣将此物公诸于朝野，楚王难逃一死。”
　　江帝手掌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好一会儿，他阴沉着双目，问：“你想如何？”
　　江蕴道：“用这张纸，和父皇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新都。”
　　江帝皱眉。
　　江蕴道：“儿臣要在暮云关内建一座新都，作为南北互通重要据点，从今日起，儿臣会常驻新都，发布所有涉及南北往来的政令军令。儿臣不会再回旧都，不会再做父皇折磨他的棋子了。”
　　“你放肆！”
　　江帝目中迸出厉电，扬掌，狠狠抽了下去。
　　“陛下！”柳公忐忑不安的站在半丈外，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见状，吓了一跳，立刻奔过去跪在地上，拦住江帝。
　　江帝手掌仍在颤抖。
　　江蕴面无表情擦掉嘴角血，道：“儿臣先谢父皇成全了。”
　　语罢，他起身，捡起那张飘落于地的供词，恭行一礼，转身走了。
　　“殿下。”
　　云怀一直远远站在城墙一侧等着，见江蕴过来，脸上掌印宛然，嘴角还有残留血迹，立刻遽然变色，道：“殿下……还好么？”
　　江蕴扬起嘴角，当风而立，青袖飘扬，神色前所未有的轻松。
　　道：“当然很好。”
　　“从小到大，这是孤最开心的一日。”
　　傍晚，楚王江琅结束会晤归来，和谈顺利进行，但江琅在受邀和隋国太子一道关外赛马途中，不慎摔断了一条腿，是被抬着回来的。
　　江琅疼得死去活来，路上疼晕过去数次。


第107章 火焚青雀6
　　江帝过来探视，楚王抓着江帝衣角，痛哭流涕，请求江帝做主。
　　江帝冷漠道：“只是一条腿，你该知足了。”
　　楚王一愣。
　　江帝无情道：“朕只知你蠢，却不知你那般蠢。”
　　“通敌叛国，签字画押的认罪书都有了，你竟然还妄图让朕保你。”
　　楚王脸色大变，露出极度惊恐之色，连断腿之痛都顾不得了，挣扎着滚落到地，抱着江帝大腿哀求：“父皇明察！那都是江蕴构陷，逼着儿臣写下的！儿臣若不写，他就要杀了母妃，杀了申氏一族，父皇，您不要相信他，儿臣绝对没有背叛父皇！背叛江国！”
　　“父皇！”
　　楚王凄惨哭声回荡在宫室中。
　　江帝抽出腿，吩咐宫人：“扶楚王起来。”
　　宫人立刻七手八脚拉开江琅，把江琅抬到床上。
　　江琅还在凄声唤着父皇，江帝道：“生出你这样的蠢货，实乃朕一生污点。不过，你放心，朕不会杀你。不仅不杀你，还会重重赏你。”
　　“柳九。”
　　江帝唤了声。
　　柳公忙躬身近前。
　　江帝道：“传朕旨意，楚王和谈有功，赐封为贤王。”
　　柳公一愣，贤王，那是诸王中等级最高的封号，仅次于储君，也是江琅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封号。
　　江琅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相信地望着江帝。
　　江帝却没再看他，负袖离开了。
　　回到宫室，江帝眉间沉郁，心情莫名烦躁。
　　他已经很少如此烦躁过。
　　“去将孟辉叫来。”
　　他突然吩咐。
　　柳公不敢违逆，忙派宫人去请孟辉。
　　孟辉很快过来，进殿行过礼，就听江帝问：“太子的伤如何？”
　　孟辉一愣，他这两日都在忙着研制膏药，以为江帝是询问太子旧伤，便道：“草民刚研制了一种新的药方，对治愈骨伤很有效，殿下体质虽弱了些，可只要静心修养，不会有大碍的。”
　　“朕问的是……”
　　江帝说到一半，突又抿紧嘴角，让孟辉下去。
　　孟辉云里雾里，只能又行礼告退。
　　江帝沉默坐在昏暗中。
　　柳公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不如奴才亲自去给殿下送些冰袋去吧。”
　　江帝寒着双目，说不许去。
　　“朕不能太纵着他了。多疼几天，他才能知道教训，知道何为君臣父子。”
　　短短一瞬，他又恢复了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
　　柳公不敢再多说什么，去一旁倒了盏茶过来，放到棋盘边的小案上，就听江帝又缓缓开口：“他小时候，何等乖巧听话，玉雪漂亮，如同瓷娃娃一般，从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朕，也不敢对朕说那样的话。”
　　“朕知道，他还在因为那件事怪朕。”
　　范周来向江蕴回禀和谈事宜时，顺便提及了楚王晋封贤王一事。
　　范周一脸有碍视听的表情：“陛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楚王此人，心胸狭窄，好大喜功，和‘贤’字哪里有半分关系。今日和谈，楚王更是闹了无数笑话，若非有殿下那封亲笔信在，这和谈之事，恐怕早就黄了。这功劳，无论如何也记不到楚王头上。”
　　江蕴淡淡道：“无妨，无论楚王还是贤王，于孤而言，并无区别。”
　　“今日辛苦先生，先生先回去休息吧。”
　　隔着帘幕，范周看不到江蕴表情神色，但年轻太子话语中的淡漠令范周一愣。
　　范周已从云怀处得知今日江蕴和江帝起冲突的事，但身为下属，这种事，他不好过问，也不好插嘴。
　　范周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捧紫色花束，道：“这是隋国太子让属下转交给殿下的礼物。”
　　范周看着那把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心情复杂。
　　据说这是隋国太子在与楚王赛马途中，顺手采的。
　　“孤瞧这花鲜活可爱，与你们容与殿下甚为相配，替孤带回去，送给他吧。”
　　大庭广众，当着隋军一众将领谋士和江国一众将领谋士的面，隋衡把花塞到了范周手里，还嘱咐范周务必要妥帖保管，不要损坏了。
　　对于此等孟浪行为，若非顾忌两国和谈，范周简直恨不得当场把花丢回给对方。
　　这个隋国太子，以前到处宣扬殿下貌丑虚伪，自打暮云关下，见了殿下真容之后，就开始见色起意，态度大变，不止一次地当众向殿下示好，简直比大街上的花孔雀还招摇。
　　范周十分担心在感情上单纯没有经验的殿下会被对方这种厚颜无耻的登徒子蒙骗。
　　范周补了句：“只是普通野花而已，味道也尔尔，殿下若不喜，属下就让人丢了去。”
　　江蕴说不必，让公孙羊拿进来。
　　范周无奈，只能把花交给了公孙羊。
　　江蕴坐在榻上，手指一下下把玩着那束紫色野花，嘴角一扬，道：“孤很喜欢，留着吧。”
　　范周：“……”
　　范周想说什么，忍住了，但行礼告退前，还是添了句：“今日和谈，属下已严正申明，让隋国尽快归还小皇孙。殿下不必因为小皇孙之故，而处处迁就着那隋国太子。”
　　“还有，属下听说这隋国太子以前痴迷一位小妾，为了那小妾，立誓终身不娶，还过继了自己的侄儿做子嗣，后来那小妾溺水而亡，其尸体，至今仍被隋国太子勒令用冰棺封存在大理寺后衙里……殿下，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了。”
　　江蕴一怔。
　　片刻后，嘴角笑意更深，道：“孤知道了，有劳先生。”
　　范周想，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以殿下的聪慧，一定能明白他的苦心，便安心行礼告退了。
　　江蕴把玩着那束野花，足足有一刻钟，方吩咐公孙羊：“今夜孤殿外的守卫，一定要慎之又慎，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公孙羊虽不解殿下为何突然要加强守卫，可对比前些日子殿下突然让撤掉大半守卫的命令，这道命令显然更合理更容易理解。
　　公孙羊正色应是。
　　江蕴换了寝衣，将那束野花放在枕边，坐在床头看了会儿书，便躺到枕上，安心入睡。
　　按照江蕴的计划，这本该是一个安眠夜。
　　但半夜的时候，殿外隐约有缠斗声传来，虽然很轻微的几声响，自小练就的警觉，也让江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江蕴睁开眼，一道黑影已经矫健地蹿入了帘幕内。下一瞬，便径入床帐，按住了他腰，在他耳边冷哼。
　　“江容与，你想谋杀亲夫，是不是？”
　　“殿下！”公孙羊惶急的声音紧接着在外响起。
　　江蕴伸手，于黑暗中摸着那俊美深刻的眉眼，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隋衡咬牙切齿：“你还敢笑。”
　　“你明知孤今日会过来，还弄那么多守卫在外面，你什么意思？”
　　“殿下？”
　　见殿中没有回应，公孙羊越发担心，已经准备直接带着守卫撞门闯进去。
　　就在这时，殿内终于传来一道声音：“孤没事，一只小野狗闯进来了而已，都退下。”
　　小野狗？
　　众人面面相觑。
　　这关内什么时候有野狗出没了。
　　但殿下声音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悦耳音调，显然不是正遭受威胁，公孙羊只能带着众人狐疑退下。
　　床帐内，隋衡黑着脸。
　　“你说谁是野狗？”
　　江蕴再度噗嗤笑了声。
　　“你还敢笑。”
　　“孤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隋衡挑眉，要在他咯吱窝挠痒痒，江蕴怕闹出太大动静，真惊着了外面的守卫，忙小声道：“我知道错了，殿下就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样柔软调皮，又带着点撒娇的语调，让隋衡想起了以前在别院相处的日子。
　　他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舍得真罚他，但嘴上还是很强硬道：“孤险些被你那些守卫射成马蜂窝，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揭过，没那么容易。”
　　江蕴便问：“那殿下想如何？”
　　“这不该是你思考的问题么？你还好意思问孤。”
　　江蕴环住他颈，抬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样好不好？”
　　若按着平时，隋衡肯定得寸进尺说不好，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大度的点头：“不错，有进步。”
　　隋衡撑起身。
　　江蕴问：“你做什么去？”
　　隋衡道：“把灯点亮，这样黑灯瞎火的，孤连你的脸都看不到。”
　　他起身要下去，不料被江蕴反抱住腰。
　　“别去了。”
　　“我们就这样待着，好不好？”
　　“不好。”隋衡道：“孤可是想你想了一整日，就算这么待着，你必须看着你才行。”
　　江蕴不松手。
　　道：“我新学了功课，殿下要不要试试？”
　　隋衡稀罕，继而笑道：“你新学了什么？”
　　江蕴不说话，手已经往他腰间摸去。
　　隋衡喉结滚了滚，虽然火气已经被勾起来了，但还是眼睛一眯，若有所思，在腰带玉扣即将被解开的那一瞬，他忽伸手，按住了腰间那只手。
　　江蕴一愣。
　　隋衡已起身下床，点亮了床头的灯烛。
　　床帐内立刻明亮起来。
　　江蕴想面朝里躺，被隋衡掰过来。
　　隋衡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咬牙道：“江容与，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这么骗孤。”


第108章 火焚青雀7
　　江蕴其实已经自己拿冰袋敷了许久，大部分地方已经消肿，只是个别地方仍留着一点印子而已。
　　若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但江蕴知道，隋衡一定能看出来，所以，才特意让公孙羊加强守卫，想让隋衡知难而退。江蕴没有想到，隋衡宁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硬闯进来。
　　只不过挨了个巴掌而已，从小到大，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伤。最多两日，也就完全消下去，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让自己狼狈的一面暴露在人前。
　　但面对隋衡，他不会觉得狼狈，他只是不想让他担心而已。
　　眼下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
　　江蕴小声道：“我没事。”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隋衡仍沉着眉眼，没吭声，伸出手指，很慢很慢地抚上靠近下颌的那两道印子，问：“还疼么？”
　　这短短三个字，让江蕴愣了很久。
　　一些尘封在记忆里很久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好一会儿，江蕴摇头。
　　“真的没事了。”
　　“你不用担心。”
　　隋衡神色却并未有丝毫松快，他眸底颜色如凝了墨一般深重，又问：“他打的？”
　　“他经常打你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隋衡心房先抽疼了下。
　　他幼时脾性顽劣，也不是没挨过揍。
　　可那是他。
　　江蕴是何等脾气，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恐怕都是恨不得放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疼着护着，谁会舍得动手打他。
　　除了这个脑子被驴踢的江帝。
　　隋衡现在十分后悔，只让江琅摔断了一条腿。
　　“没有。”
　　江蕴看着他，开了口。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会对我动手。”
　　“今日是我忤逆了他，以他的性情，只是这样，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隋衡没有说话。
　　江蕴担心他这种沉默。
　　江蕴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今日之事，严格来说，是我先挑衅他。”
　　“因为那件事么？”
　　隋衡忽冷邦邦道了句。
　　江蕴一愣，没有接话，而是道：“我给你看看，我给你准备的聘礼，好不好？”
　　隋衡没吭声。
　　江蕴起身下床，去书案下的抽屉里取了一大张图纸出来。
　　江蕴把图纸展开，摆放在床中间，又把火烛移近了些，眼睛一弯，道：“现在还只绘制好一半，等过阵子，才能看到完整的。”
　　隋衡低头望去，待看清那纸上绘制的城池建筑，微微一愣。
　　“这是——”
　　“是江国未来新都。以后，这里会成为南北互通的重要据点，也会成为南北之间最繁华的都城。也许再往后，它会成为整个天下的王都所在。”
　　隋衡心情复杂。
　　“今日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建新都并非易事，必须要得到江帝首肯。
　　旧都仍在，江帝不可能无缘无故答应另建一座都城，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重要交易存在。
　　江蕴点头。
　　“如何，这份聘礼，殿下可喜欢？”
　　他仰头，眼尾轻扬，羽睫在烛火下染上一层金色光辉，一手举着火烛，一手撑着下巴，又狡猾的小狐狸一般望着他。
　　隋衡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难受得厉害。
　　他把人捞起来，紧紧抱在怀中，良久，道：“你怕孤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敢正面回答孤的问题。”
　　“你难道不想知道，孤为何要断了江琅一条腿？”
　　江蕴沉默了一下，问：“殿下都知道什么了？”
　　“该知道的，孤都已经知道了。江琅那个蠢货，孤不过吓唬两句，他就什么都交代了。”
　　“十一岁那年，你随你父皇入山狩猎，途中突然遭遇刺客——”
　　江蕴慢慢支起身，望着隋衡，两人在昏暗中凝视。
　　江蕴深吸一口气，道：“隋小狗，不要说了，好不好？”
　　“孤不说，那些事情就没有发生，那些伤害就没有造成么？”
　　“孤不希望，你将那些委屈，那些怨恨，全部藏在心里，一个人承受。”
　　“十一岁那年……”
　　隋衡再度残忍开口。
　　“你同楚王江琅一起随江帝入山狩猎，途中遭遇刺客，江帝派所有兵力去救了楚王，没有救你，所以，你才会被刺客掳走，流落青雀台，对么？”
　　江蕴终于颤抖起来。
　　隋衡道：“容与，你知道么，孤并非打不下这座城，全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愿意让步。”
　　“这天下，若没有江容与，便没有江国，没有江都。”
　　“孤现在，突然不想和谈了。”
　　江蕴轻轻颤抖了好久，抬头道：“不是的。”
　　“什么？”
　　江蕴道：“那一年，我被刺客掳走不假，不过……”
　　“不过，我其实半路上，就设法从刺客手里逃出来了。”
　　隋衡一愣。
　　“那为何……”
　　江蕴面孔雪白，瞳孔漆黑，伏在他身上，望着床帐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道：“我当时年纪小，心中觉得委屈，不愿再回江国。我就想——我就想去齐国找我的母亲。”
　　“母亲？”
　　“嗯。”
　　江蕴乌眸渐渐流出水泽。
　　“当时，我无意间偷听到一个消息，我的母亲，可能没有死，而是逃到了齐国。我就想去找他。”
　　“我其实早就想去找他了，但一直没有机会。从刺客手里逃出来后，我混进一群流民里，跟着他们一道，穿过边境，偷渡过黄河，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进入了齐都。”
　　“齐都很大，很繁华，并不逊色于江都，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就日日和一群乞丐一起，在齐都街头走街串巷地看人，找他。”
　　“终于有一天，我在一辆马车里看到了他。”
　　“但是，马车里除了他，还坐着另外一个孩童，我才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和自己心爱之人生下的孩子。我的母亲，是被我父皇强夺入宫，他并不喜欢我的父皇，生下我，亦非他所愿。我其实隐约知道这些事，只是当时，心里还怀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觉得他可能还记得我，愿意收留我。”
　　“我努力学习功课，努力练习他经常弹奏的曲子，希望再见面，他能喜欢我。直到看到那个孩童，我方知道，我们这一世的母子缘分，其实早就已经断绝了。我不该来找他，打搅他生活的。”
　　“我当时有些心灰意冷，既不想回江国，也知道不能再留在齐国，但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后来糊里糊涂的病了一场，运气不好，被青雀台的青雀盯上了。”
　　“我在青雀台待了三年，后来逃出来时，再一次在街上看到了他。”
　　“他正带着那个十分漂亮的小公子，在粥棚里，给街上的流民施粥，那些流民，都十分感激他，跪在地上，向他磕头。他拉着那个小公子的手，朝流民们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我也去排队讨了一碗粥，喝完之后，就离开了齐都，回到了江国。我的父皇，因为刺客之事内疚，不仅没有责怪我，甚至在听到我回来消息的那一刻，亲自到宫门外，抱住了我，还破例给了我许多赏赐。之后在朝事上也开始放手，任由我发展自己的势力。”
　　江蕴抬头，望着隋衡，道：“所以，隋小狗，青雀台之事，并不怪他。我被刺客掳走之后，他其实有第一时间派人营救。是我故意甩掉那些救兵，逃离他的视线。”
　　“这件事，不怪任何人。”
　　“南北和谈，是我们辛苦挣来的成果，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好不好？”
　　隋衡沉默地抱着他。
　　好一会儿，道：“他们不要你，孤要你，孤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力壮，比他们都活得久。”
　　“从今以后，孤不会让你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这天下，任何人都不能再给你委屈。”
　　“你放心，孤不会冲动行事的。”
　　江蕴感受到他胸前内的震颤，不放心道：“你真的答应了，不许反悔。”
　　隋衡点头。
　　问：“还有冰么？”
　　江蕴仔细观察着他每一分表情变化，确定他没有异样情绪，方点头，指了指书案方向。
　　隋衡起身走到书案边，果在案头看着一个盛着冰块的青色莲花纹瓷碗。隋衡用银钳夹了一块冰出来，用锦帕包裹起来，方回到床上，伸手到枕边，敷到江蕴颊侧镇着。
　　江蕴看着他，终究有些难为情，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伸手要去将冰帕接过来，被隋衡挡住。
　　“别动。”
　　“不缺你一只手。”
　　这个人总是如此霸道。
　　江蕴便不再动，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照顾。
　　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锦帕沁在面上，很舒服，颊侧火辣辣的痛也轻了许多，江蕴自小习惯呆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让宫人靠近。渐渐地，宫人知道太子习惯，也会在太子受伤时，自觉远离。这是江蕴第一次，体味到挨了罚，被人照料的感觉，神经也不由放松了下来。
　　隋衡一个武人，在做这些事时，出乎意料地体贴有耐心。
　　锦帕里的冰稍稍化开些，他便会第一时间察觉到，甚至比江蕴更早的察觉到，立刻换新的冰过来。
　　江蕴渐渐有了困意，道：“我好多了，你也休息一下，好不好？”
　　隋衡道：“无妨，你先睡，孤看着你。”


第109章 火焚青雀8
　　江蕴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颠倒混乱，时而是那座会飘出泠泠琴音的漂亮宫殿，时而是那声低沉温柔的“还疼么”
　　他罕见地梦到了那座宫殿，金玉铸就，仿佛一个华丽的囚笼，并拥有一个和天上月宫一样美丽的名字，广寒殿。年幼的他，每日眼巴巴盼着功课结束，偷偷溜到宫殿外面去听琴。宫人背地里都说，母后是妖妃，会用琴音蛊惑人心，是上天降给江国的灾星。
　　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隔窗望见过他，他很好看，很风雅，甚至有如仙人一般高洁的姿貌，让人联想到天上的月亮，高山上的白雪。
　　宫人们都不敢靠近这座宫殿，因为靠近者，都会被父皇处以极刑。可是他不怕，因为他太思念母亲了，就算他从没有抱过他，从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只要知道，母后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就在那座宫殿里，他也和大哥一样，是有自己母亲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画面翻转，他仿佛又听到了那身温柔低沉的“还疼么？”
　　那是他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感受被他抱着的奇异感觉。
　　那年，他生了场大病，高热不止，太医用尽办法，都无法使他退热，年幼的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逼近的气息。
　　昏昏沉沉，冰火煎熬中，他感觉有一双冰凉如玉的手抱起了他的身体，轻轻抚摸着他身上伤痕，问：“还疼么？”
　　如仙乐一般好听的声音。
　　他奇迹般退了热，醒了过来，因为他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脸，想告诉他，他很想念他。但睁开眼，周围只有太医和宫人们焦急的脸，并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那双手，那道声音，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他心中失望，不肯相信，养病期间，躺在床帐内，假装看书，夜夜睁眼到天明，并将所有宫人都驱赶到殿外，想等着他又一次的到来。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养好伤，他依旧偷偷跑到那座宫殿外面听琴，只要能听见琴音，确定他仍在这个王宫的某个角落，默默陪着他，他依旧可以恢复振奋。
　　因为太傅说，身为太子，担负着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不能耽溺于个人私情。一个每日只知道思念母亲的太子，是成不了大器的。
　　然而梦中画面终究变成了那场大火。
　　他手脚冰冷地站在起火的殿外，看侍卫宫人忙乱地奔走灭火，看父皇发疯一般冲进火海中，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和那座白玉砌就的宫殿一般，被焚成了灰烬。他知道，他再也听不到他的琴音了。
　　江蕴冷汗淋漓地醒了过来，茫然盯着帐顶片刻，才意识到身在何处。
　　口齿间有熟悉的血腥味儿漫开，他缓了缓神，睁眼一看，才发现，齿间咬着一根手指。
　　隋衡的手指。
　　舌尖舔到了咸味，不用说，他肯定又咬伤他了。
　　江蕴松开齿，道：“对不起。”
　　“没事。”
　　隋衡摸着他额头，用裹冰的锦帕替他擦掉额上汗，问：“又做噩梦了么？”
　　江蕴如今在隋衡眼里，就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十分担忧，他再出新的问题。而且江蕴爱犯梦魇这个毛病，隋衡早在两人初遇坠崖时就发现了。
　　隋衡虽不通医理，但也明白，普通人不可能如此频繁的做噩梦，且在梦中产生激烈反应。
　　小情人的身体状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抱回隋营里去，好生娇养着，再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与苦楚。
　　江蕴坐起来，接过隋衡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喉咙顿时舒服不少。
　　他其实已经很少做小时候的梦，兴许是今夜在他面前提了那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才会莫名其妙做了这个梦。
　　“我没事。”
　　“你要不要过来睡一会儿？”
　　江蕴注意到，玉碗里的冰已经用完了，他睡的过程中，隋衡一直在给他敷脸。
　　世上有人待他如此，便是再大的委屈，再大的伤心，都可抛诸脑后了。
　　何况，他早就和过去的一切和解，没有那些年幼无助时才会滋生的伤心和委屈了。
　　他想要什么东西，都可凭自己的力量做到，包括自己的聘礼。
　　隋衡说不用，他精力旺盛得很，虽一夜未睡，依旧眉梢锋利，精神抖擞。
　　“你的母亲，现在还在齐国？”
　　隋衡忽问了句。
　　江蕴动作顿了下，摇头。
　　“我不确定，兴许，他已经搬到了别处。”
　　看隋衡若有所思，江蕴怕他又发疯去帮他找娘，忙道：“当年的事，都是我年幼无知，他并没有任何错，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去过。”
　　“而且，若我能再成熟一些，就不该贸然去找他。他应是很不容易才躲过了我父皇的追踪，我的任性冲动，很可能将他重新置入险境。”
　　隋衡道：“你总是为旁人着想，就不为你自己想想么？”
　　隋衡其实想问，你难道就不觉得委屈么。
　　可这话一出口，势必又要牵扯他的伤心往事，隋衡又咽了回去。
　　江蕴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道：“小时候，我是觉得委屈，不过现在，不会了。”
　　“为何？”
　　“因为我遇到了喜欢我，对我好的人。比他们任何人都喜欢我。”
　　隋衡心口砰得一跳。
　　他故意问：“你遇到了谁？孤怎么不知道？”
　　江蕴放下茶盏，道：“殿下过来一些，我悄悄告诉殿下。”
　　“……”
　　但隋衡乐于与他玩这种游戏，便真倾身过去。
　　“说吧，孤听着呢。”
　　一双手，轻轻攀上了他颈，带着独特的温软触感。
　　江蕴在他耳边道：“因为我遇到了殿下呀。”
　　“殿下以后都会宠着我，纵着我的，对不对？”
　　隋衡脑中轰然一声，那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令人舒畅欢喜的事。
　　他心中灌了蜜水一样甜，嘴上道：“真是不知羞耻。”
　　江蕴缠着他：“我高兴。”
　　但隋衡很快警惕道：“你该不会又在对孤耍什么阴谋诡计吧。”
　　江蕴眼尾轻轻一扬，道：“我的那些阴谋诡计，哪里能瞒过殿下，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不还是会被殿下给抓住么。”
　　“你知道就好。”
　　隋衡再次被吹捧得飘飘然。
　　而后道：“不过你之前骗孤的事，孤不会轻易饶过你的，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孤一定要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江蕴亲他一口。
　　“那殿下可不能太严厉了。”
　　隋衡端出冷面无情的架势：“不严厉，你怎么记得住。”
　　“你放心，这一回，孤一定让你没脸见你的那些谋士和将军。”
　　两人相拥片刻，江蕴问：“我们的小家伙，最近还好么？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他？”
　　隋衡酸溜溜道：“放心吧，有我父皇亲自照料，不会有问题，如今，我父皇眼里只有那小东西，我这个儿子，简直跟路边捡的一样。”
　　江蕴忍不住笑了。
　　隋衡欣赏着他笑颜。
　　心想，若以后日日能看他这般笑，他可不止会宠着他，纵着他，恐怕会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才好。
　　他得感谢江家人脑袋被驴踢了，才让他捡到这么个稀世珍宝。
　　这一夜，江帝亦于梦中惊醒。
　　他又梦见了那场刺杀，又梦见了汹涌而至的刺客，和一声刺耳的“父皇”。
　　他头痛欲裂，额角全是汗，坐于床帐内。
　　柳公轻手轻脚奉了一盏热茶过来，请他饮用。
　　江帝命他打开窗户，北地寒冷刺骨的夜风穿堂而入，吹去一身冷汗，让江帝倏地清醒了许多。
　　江帝这些年头疾严重，经常会于睡梦中惊醒。
　　柳公不敢问帝王梦中内容，但隐隐猜测，和一些旧事分不开。这暮云关上下，人人都觉得陛下是为楚王而来，但柳公知道，江帝是接到烽火台陷落的消息，连夜赶赴暮云关的。太子坠崖失踪的那一月，陛下也是如此，经常半夜惊醒，并将所有银衣卫都派入了陈国边境。
　　“朕梦到了那年猎苑。”
　　江帝突然开了口。
　　柳公一愣，有些不敢接话。
　　“王骁告诉朕，那些刺客的手臂上，有椴木标志。”
　　“朕实在太恨他了，朕鬼迷心窍，觉得那些刺客，一定和他有关，一定不会伤害太子。”
　　“朕当时，完全可以让银衣卫将那些刺客全部斩杀，可朕没有。”
　　江帝眼底浮起戾色。
　　“朕想找到他，把他抓回来！”
　　“朕故意让那些刺客掳走太子，想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地……可当蕴儿真被掳走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太子撵驾，朕忽然感到害怕。”
　　“朕忽然想到，万一那些刺客，和他无关，万一那椴木标记，只是意外怎么办。朕当时就后悔了。”
　　“银衣卫追踪到一半，突然失去刺客和蕴儿踪迹，朕真的慌了，真的慌了——”
　　江帝手掌紧紧扣着膝上衣袍，指节泛白，手背上暴起一条条青筋。时隔多年，他仍可清晰的体味到那种锥心之痛。
　　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那种痛，渐渐变成一根根带着毒刺的荆棘，经常于夜深人静时，一下下，反复刺穿他心房，将他的心扎得血肉模糊。
　　“陛下。”
　　柳公忙近前，抓住江帝的手。
　　颤声道：“幸好小殿下最终无事，平安归来了，不是么？”
　　“陛下，还有机会弥补。”
　　“弥补……”
　　江帝喃喃念着这两个字。
　　忽然道：“可朕今日，又没忍住打了他。朕还说，永远不会疼爱他，只会疼爱楚王，朕还晋封了楚王。”
　　“他一定会怨怪朕的。”
　　“贤王。”江帝忽然冷冷抿起嘴角：“那个蠢货，和‘贤’字有什么关系，传朕的旨意，废除江琅贤王封号，依旧降为楚王。”
　　**
　　隋军大营外的荒僻处，乐师领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来到陈麒面前。
　　陈麒背手而立，通身隐在黑色斗篷中，问：“你认识郑贤？”
　　道士点头：“小人与郑贤同时进入观中修行，一直同住一室。大约一年半以前，他称有急事要外出一趟，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陈麒道：“他已经死了。”
　　道士一愣，露出意外和悲伤色。
　　“果然，小人早劝过他，如今世道险恶，不要轻易出去招惹是非，他就是不听，还总幻想着要发大财，大富大贵，和那些达官显贵一样，仆从环绕……”
　　陈麒问：“他离开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道士一路受乐师要挟而来，情知没有选择余地，道：“他临行前，的确交给过小人一封信，说信中内容，涉及他身家性命，让小人务必妥帖保管。”
　　“后来他失踪，小人心中害怕，便隐姓埋名，换了道观修行，谁料……”
　　道士瑟瑟看乐师一眼：“还是被二位贵人找到。”
　　陈麒道：“废话就别说了，该给你的好处，我一分不少。东西呢？”


第110章 火焚青雀9
　　陈麒握着信回到营中。
　　夜色浓黑，陈麒把信摆在案上，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靠坐在椅背上，沉思着。
　　乐师默默跟在后面，问：“大人当真想好了么？”
　　陈麒微掀起眼皮。
　　“怎么？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说话间隙，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乐师道：“其实，南北和谈，并不影响大人在隋国的地位，大人好不容易才在隋国朝中站稳了脚跟，当真要铤而走险，走这一步么。”
　　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在拆开之前，无人知晓，可若真如郑贤所说，他掌握着关于江国太子身世血脉的重要证据，那这封信的内容，很可能是一个会祸及很多人的大秘密。
　　这样的秘密，太烫手，也太危险了。
　　陈麒端起茶碗，咕咚饮了一口茶。
　　道：“青珺，你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么。准确来说，我辛苦筹谋这么多年，其中一半的动力，都来自将此人踩到脚下的决心。”
　　乐师一愣。
　　这是大人第一次用如此随和的语调唤他的名字。以乐师身份跟随在大人身边这么久，他都快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乐师从陈麒平静的语调里听到了报复的快感。
　　乐师迟疑道：“大人和江国太子有旧怨么？”
　　陈麒没有回答。
　　但陈麒永远忘不了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他捧着新作的厚厚一沓文章，站在兰馨宫的宫门前，期待着里面那位以德名著称的江国太子，能打开宫门，让他进去，阅读欣赏他的文章，赏他一口饭吃的情形。
　　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他的父亲，是个昏聩无度的老色鬼，宠幸他的母亲，只是为了发泄兽.欲，根本没打算负责。王后张碧华善妒，他自出生起，就和母亲一起，被驱赶进冷宫的马圈里居住，受尽宫人白眼。
　　他的母亲宫婢出身，没什么见识，日日只知以泪洗面，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那个色鬼父亲还能想起他们母子。
　　他感到可怜又可悲。
　　他日日发奋读书，挑灯夜读，就是希望能有一日，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带着母亲脱离苦海，在世上找到一处立足之地。
　　江南很大，天下很大，他不必囿于一个陈国。
　　礼贤下士、德名远扬的江国太子让他看到了希望。
　　当时江南名士口口相传，说江国太子正在招募门客，不限出身，不限家世，只要有才者，皆可入兰馨宫，得百金赏赐，成为江国太子的座上宾。
　　他和母亲商议之后，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偷偷离开陈国王宫，来到江国。
　　他曾在街上，远远看到江国太子撵驾，只是仰慕江国太子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根本没来得及靠近，便被侍卫驱赶，无奈之下，只能到兰馨宫外等候。
　　他顶着寒风，在兰馨宫外等了整整三日，手脚都冻得失去知觉了，好不容易把辛苦作了大半年的文章奉上，最终，只换来一句“策论尚可，然民情如水，不宜急功近利。”
　　他耗费无数心血写出的对策，竟然被对方说成“急功近利”。
　　同行的士子都嘲笑他见识浅薄，名利心太重，入不了江国太子的眼。
　　他望着兰馨宫清贵森严的两扇门，正如那高坐撵驾中的江国太子，高高在上目中无尘的姿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比过去二十多年，在陈国冷宫马圈里所遭受的一切更深重的耻辱。
　　就因为出身不同，对方生来便享受万民敬仰，世人追捧奉承，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把他踩进尘埃里，让他如跳梁小丑一般，任人耻笑。
　　什么礼贤下士，馨德无双，全部都是用来沽名钓誉、诓骗世人的假话罢了，正式来兰馨宫拜访之前，他曾用化名参加多个文人聚会，文章得到众多学子甚至是名师大儒的一致好评。他自信他的文章水平，远超同行大部分学子。
　　然而那年仅十几岁的江国太子，竟然瞧不上他。
　　一个与他交好的学子劝慰他：“依在下看，陈兄落选，并非因为陈兄文章写得不好，而恰恰是因为写得太好。”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天下谁人不知，江国太子十一岁所做《江都赋》名扬天下，被天下士人封为圭臬，争相传抄，江国太子也因此笼络了无数学子的心。若此时，有一篇比《江都赋》更好的文章问世，陈兄说，这江国太子会怎么做？”
　　“人人皆有自己的私心，这江国太子自然也不例外。陈兄身负大才，不必计较这一时得失，只要遇到真正赏识陈兄的伯乐，终有一飞冲天之时。”
　　这话给不了他丝毫安慰，反而让他更加愤恨不甘。
　　更加痛恨那个高高在上，号称礼贤下士，实则虚伪又善妒的江国太子。
　　他盘缠用尽，一路步行回了陈都，因为他擅自私逃出冷宫，他的母亲遭受杖刑，险些一命呜呼，他回去后，立刻也遭到宫规惩戒。
　　他的母亲抱着伤痕累累的他，失声痛哭，怨怪他不该异想天开，贸然去江国谋出路，而应该学其他不受宠的公子一样，去设法讨好他的父王。
　　“人家是身份尊贵的宗主国太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庶子呢。”
　　母亲戚戚怨怨。
　　庶子！庶子！
　　这是从小到大，母亲最常在他耳边念叨的两个字，他第一次冲母亲发脾气，告诉她，即使他是庶子，有朝一日，也一定会将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国太子踩在脚下。
　　宫人听说此事，也过来奚落嘲讽他。
　　“江国太子身边不缺人才，说不准缺一个马奴呢。”
　　“你既想得到赏识，根本不该去作什么文章，而应该跪到地上，给江国太子当脚踏啊。若能再学那哈巴狗叫上两声，说不准江国太子会多看你一眼。”
　　宫人哄笑声，犹如穿肠毒药，让他心中仇恨疯狂滋长。
　　他有了比出人头地，比报复他那个色鬼父亲更远大更坚定的目标，那就是将江容与踩到脚下。
　　他辛苦筹谋了这么久，如今目标马上就要实现了，岂能轻言放弃。
　　即使冒险，他也要一试。
　　陈麒拿起了案上的信。
　　乐师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大人。”
　　“拿开。”
　　陈麒面无表情拆开了信，等看到信上内容，瞳孔轻轻一缩，先是难以置信，继而露出狂喜色。
　　他手掌激动颤抖，继而因兴奋而哈哈大笑。
　　“江容与，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污点。”
　　“什么德名遍天下的容与殿下，只要我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你便再也无颜面对世人！”
　　乐师不解，问：“大人，这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陈麒面上满是畅快与得意，道：“这信中，证实了眼下那个正坐镇在暮云关内的‘江容与’，以假乱真，冒充皇室血脉的铁证。”
　　乐师亦一惊。
　　“那江国太子，当真是假冒？这……怎么可能？”
　　陈麒冷笑道：“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殊不知，天理昭昭，疏而不漏。无论他究竟是真的江容与，还是旁人冒充，这罪证，都能让他一生都被钉在耻辱柱上。”
　　“你可还记得，江国太子十一岁那年随江帝狩猎，曾被刺客掳走，之后江帝对外称太子生了重病，在宫中养伤，一直到三年以后，江容与才伤好，重新在朝臣面前露面。”
　　乐师点头。
　　“只是，这和江国太子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陈麒起身，轻哼声，道：“可郑贤在信中说到，那三年，江国太子根本没有生病，也没有在宫中修养，而是真的被刺客掳走，下落不明。三年后回来的那个江容与，根本不是真正的江容与，而是——”
　　“而且青雀台的坤君假冒。”
　　陈麒一字一字，说得解气。
　　乐师面色大变。
　　“青雀台的坤君？”
　　“怎、怎么会这样？”
　　“难怪，难怪当日在隋都，他能一眼窥破我的身份……”
　　陈麒偏头看他：“我问你，青雀台的坤君，后腰之上隐秘处，是不是都会有一个奴字印。”
　　乐师面孔雪白，羞耻点头。
　　“那就错不了。”
　　“郑贤说，他有一次往兰馨宫送浴汤，就无意间看到，江国太子的后腰上，有一个鲜明的‘奴’字印。一个太子身上，怎么可能有这样低贱的印记。所以，眼下这个江容与，要么是坤君假冒，要么，就是真的流落青雀台三年，做过三年的坤君。”
　　“呵，青雀台是什么地方，一国太子，竟然流落到那等地方，供人当娈童玩弄了整整三年，此事若是宣扬出去，你说，他江容与，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世上，面对天下百姓。”
　　乐师隐在黑纱下的手，禁不住轻轻颤抖了下。
　　陈麒看见，放缓了语调，道：“青珺，我并非说你，而是说那虚伪的江容与。你与他是不同的。”
　　“属下知道。”
　　乐师勉强笑了下。
　　“大人对属下有再造之恩，若无大人庇护，便无属下今日。属下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了。五年以前，从青雀台逃出的坤君，难道是他？”
　　“谁？”
　　“我们同批被培训出来的刺客中，身手最厉害的，唯一一个能做到暗器与剑术双第一的，听说他因为不服管教，坏了大王规矩，被赐给那些达官显贵，轮番调.教，最后落到了田猛手里。后来，他趁田猛醉酒之际，刺瞎田猛一只眼睛，逃了出去。”
　　“田猛？”
　　陈麒陡然想到什么，道：“难怪那次齐使来隋都，宫宴上，田猛会突然拉着他的手不放。如此看来，此事不假。”
　　“呵，别说你，连我都不敢相信，江容与身上，竟背负着这么一个大污点。”
　　陈麒慢悠悠说着，嘴角衔着讽刺的笑。
　　过去三十多年人生里，他从未觉得如今日一般畅快。
　　乐师担忧道：“大人当真要揭露此事么？此事只是郑贤一人之言，万一是他看错了，或者故意写出来诋毁江国太子，大人若贸然行事，很可能将自己置入险境。而且，以隋国太子的敏锐，一定会查出来是大人做的，到时候，大人如何在隋国朝堂立足？”
　　陈麒冷冷看他一眼。
　　道：“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只要能向天下人揭露那个伪君子的真面目，便是冒些险又何妨。”
　　陈麒下定决心，握起信，向外走出。
　　然而刚步出帐门，便一下愣住。
　　帐外不知何时布满了甲兵，一名青狼营大将按刀立在正中，斜眼打量着他，笑问：“陈军师，这天还没亮，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同一时间，道士的尸体被摆在了隋衡的中军大帐里。
　　隋衡沉眼立在帐中。
　　徐桥在一边叙述着情况：“此人曾与那个死去的江国内官郑贤在同一所道观修行，名叫陈湘，郑贤死后，此人也离开了原本修行的道观，隐姓埋名，躲进了另一座道观。这两日，末将奉殿下命令，监视陈军师行动，昨日夜里，陈军师身披斗篷，秘密外出，在营外十里处的一处偏僻郊野秘密会见了此人，还给了此人一大包金子，从他手中换了一封信。末将猜测，那很可能是郑贤留下的东西。但这道士没走出多远，就被陈军师手下那名乐师灭口了。那名乐师武艺高强，且擅使一种银丝暗器，未免打草惊蛇，末将不敢跟得太紧，等到了近前，这陈湘已经气绝而亡。”
　　“末将也搜过他的身了，除了那一包金子，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那封涉及容与殿下的信，应当在陈军师身上。眼下杨槊已带人围住了陈军师的营帐，殿下可要现在审？”
　　徐桥话音刚落，亲兵冲进来报：“殿下，不好了，陈军师叛逃出营了！”
　　徐桥脸色一变。
　　问：“怎么会让他逃了？！”
　　旋即想到什么：“一定是他身边那名神秘高手！殿下，现在怎么办？”
　　“无妨，让杨槊带人去追，告诉他，一定不能把人伤着，孤要活口。”
　　隋衡目光锐利，语调出奇平静。
　　徐桥有些意外，他以为，涉及容与殿下，殿下一定会亲自领兵去追。
　　隋衡接着下了另一道命令。
　　“带田野田婴过来见孤。”
　　寒风呼啸，陈麒和乐师一道在夜色里奔逃。
　　身后是穷凶极恶的追兵，陈麒满脸是汗，奋力驱马，往前狂奔。
　　乐师一边挡着后方密密射来的暗箭，一面问：“大人，咱们要去何处？”
　　陈麒咬牙，他已经顾不得去想自己一夜之间落到如此境地的焦躁，眼下逃命胜于一切，他目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道：“齐国，去齐国。”
　　“眼下只有齐王可以庇护我们！”
　　“听说如今齐国段侯也在广纳贤才，等到了齐国，凭借这个大秘密，我们依旧可以占得一席之地！”


第111章 火焚青雀10
　　这阵子，田野田婴一直被隋衡变相软禁在帐中，两人身上挨的军棍甚至都还没有好全。
　　经此一事，两人真正见识到了隋衡这个隋国太子的心黑手辣，一直老实待着，再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因而突然听到隋衡召见，两人都很忐忑。
　　南北停战和谈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田野田婴十分担忧，隋衡要推他们出去背黑锅，给江国解气。
　　烽火台一战，他们带来的三千齐兵精锐几乎折损殆尽，只剩了几百残兵，如今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隋衡宰割。
　　两人跟着前来传话的亲兵，一脸丧气地来到隋衡所在的中军大帐前。
　　“殿下让你们进去。”
　　亲兵掀开帐门。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上刑场也不过如此了，艰难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帐中飘着酒香，隋衡独自坐在案后饮酒，案上放着那柄狼头佩刀。刀刃微微露出一截，映着主人犀利俊美的眉眼。
　　见两人进来，隋衡笑吟吟招呼二人上前同饮。
　　田野很警惕，因上次就是同样情景，隋衡突然召他进帐饮酒，他喝得醉醺醺的，不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得罪了对方。
　　第二日，他和田婴就被派去冒雪偷袭烽火台，开始了悲催之路。
　　田婴同样忐忑。
　　他不信这个对待他们堪称狠辣无情的隋国太子会闲着没事请他们喝酒，于是谨慎问：“不知殿下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隋衡道：“自然是好事。”
　　“给二位一个好消息，眼下，你们又有带兵出征的机会了。”
　　田野田婴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只剩了三百残兵，连支完整队伍都拉不起来了，这个隋国太子，竟然还要让他们领兵出征！
　　田婴甚至怀疑，这个隋国太子，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然而对方神色虽散散漫漫，令人捉摸不透，语气却并不像开玩笑。
　　田野同样一阵心凉。
　　他和田婴这个靠着关系上位的贵族子弟不同，他是实打实的齐国猛将，在遇到隋衡之前，他只在田猛身上体会到过被压制的感觉，但遇到隋衡之后，他在隋衡这个本该养尊处优的太子身上，感受到了比田猛更可怕的威慑力与压迫感。
　　撇除太子身份，田野觉得，隋衡行事风格，更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土匪。
　　且是披着一张十分俊美潇洒皮囊的土匪。
　　田野想起了初入隋都时，田阕的警告，他那时虽也觉得隋国太子不宜得罪，可万万没料到，对方手段如此黑。
　　“殿下，这是何意？”
　　田野硬邦邦开了口。
　　隋衡举着酒盏站了起来，轻飘飘道：“孤近日打算攻齐，思来想去，委实没有比二位更合适的先锋官人选了。”
　　！！
　　田野田婴同时大惊，露出惊诧色。
　　攻齐？！
　　隋国，竟然要攻打齐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他们之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隋国不是正忙着和江国和谈么？怎么突然就把矛头对准了齐国！
　　隋衡像看出了他们波澜壮阔的心绪，好脾气解释道：“这也是孤一时兴起，临时作出的决定，吓着二位了？”
　　“不过打仗这种事，择日不如撞日，孤夜观天象，这两日，天狼星恰在东方，齐都之上。孤思来想去，孤这三十万大军陈列在此，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顺应天意，为民除害去。”
　　齐都有何害，天下皆知。
　　然而齐国兵强马壮，纵使世人看不惯烈王暴虐荒淫举动，也无人敢轻易举兵攻打齐国。
　　除了这个疯子一般，不按常理出牌的隋国太子。
　　田婴声音都有些变调：“殿下，该不会是开玩笑吧？”
　　纵使隋衡有三十万青狼营精锐，可齐都并不比暮云关好打，甚至因为段侯这个兵器铸造高手的存在，在守城器械上，要更胜暮云关。
　　隋衡搭上他肩。
　　“你瞧着孤像是开玩笑么？”
　　田婴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隋衡笑道：“孤这也是在给二位谋出路，不给孤当这先锋官，二位莫非就打算带着那三百残兵，回齐都向齐王复命么？”
　　“以齐王的脾气，只肖孤稍微使些手段，二位恐怕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田婴田野俱心底一寒。
　　对于武将来说，无论何等理由，兵败就是原罪。齐国不缺猛将，而齐王年轻时勇猛好战，最看不起的便是残兵败将，他二人这般狼狈回去，很可能要受到重罚。
　　这也是这段时间二人垂头丧气，提不起心劲的另一桩重要原因。
　　隋衡慢悠悠道：“孤就不一样了，孤这个人，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功绩，唯才是用，只要二位能助孤拿下齐都，孤立刻封你们上将军之位。”
　　“到底该如何选，二位都是聪明人，想来不用孤多费口舌。”
　　田婴感到绝望。
　　这个隋国太子，哪里是让他们做选择，分明就差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点头答应。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只怕今日都无法竖着走出这座大帐。
　　两人对望一眼，只能道：“我们愿意听从殿下差遣。”
　　隋衡给二人各斟了一盏酒，道：“兵贵神速，喝了这杯壮行酒，今夜，二位便随孤一道出发吧。”
　　田野田婴不敢拒绝，只能不知滋味地喝了。
　　喝完酒，隋衡让人将田婴带下去，独留了田野。
　　田野心中惴惴，不知隋衡又要找他什么麻烦，他真是怕了这个心狠手辣的隋国太子。
　　隋衡让他在案后坐下，然后命人取来了纸笔。
　　田野越发不解。
　　隋衡道：“之前你提过的，被田猛夺走的那名坤君。还记不记得，除了田猛外，他都曾落入过哪些人手中？”
　　田野一愣，没想到是此事。
　　他完全不明白隋衡为何会问起这个，想了想，道：“大部分记得。”
　　“孤要你把所有人，姓名，职务，宅邸，一字不落的，全部写下来。”
　　“一个都不能少。”
　　“从现在起，你就坐在这里，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全了，就算完成孤给你的第一桩任务了。懂么？”
　　田野其实不是很懂。
　　但隋衡此人，向来蛮横霸道，不讲道理，他即使不懂，也不敢说出口。
　　而且，此事对他不难。
　　因为当时他十分喜爱那个漂亮的小坤君，为了能排到资格，一直在密切关注他的去向，甚至为了看到他，会经常故意借着各种缘由，去那些显贵家中做客。
　　他随口就能说出好几个人来，只要认真回忆一下，应当能写出完整名单。
　　田野点头说懂，就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出了帐，隋衡让徐桥去点三千精兵，今夜就随他一道出发。
　　徐桥觉得隋衡一定疯了：“只带三千兵马，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三千足够，你与张堰、钊旸一道，在后方接应孤。杨槊呢？”
　　“还在按着殿下指示，继续追，看陈麒逃亡的方向，应是往齐国去了。”
　　徐桥陡然意识到什么：“殿下故意让杨槊放水，就是为了找一个合理理由出兵齐国？”
　　隋衡背手而立，道：“没有理由，也不耽搁孤打，不过，有个理由，会方便行事很多。行了，你先点兵去，孤得去见一下父皇。”
　　“还有，此事要严格保密，尤其不能泄露到对面去，明白孤的意思么？”
　　徐桥自然明白他顾忌什么。
　　忍不住道：“这不是小事，就算殿下有意瞒，恐怕也瞒不了几日。”
　　“能瞒一日是一日。”
　　“早说了，也白害他担心。”
　　徐桥点头应了，隋衡先去见了隋帝，之后便召集了一批心腹将领谋士，于帐中议事。
　　陈麒在乐师的掩护下一路奔逃，终于在当日午后顺利穿过齐国边境，进入齐国。
　　陈麒不敢多做停留，简单休整了一下，就立刻往齐都方向出发，又赶了两日两夜路，来到了齐都城门下。
　　陈麒在齐都没有什么经营，不敢贸然行动，进城后，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梳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袍，便开始设法联络几个在齐都的旧相识。
　　陈麒不敢耽搁太久，因他担心隋衡会直接给齐国施压，逼着齐国将他交出去。如今南北和谈，达成统一战线，若非必要，齐王必然不愿为他一个逃亡而来的陈国公子得罪隋衡。
　　所以他必须尽快让齐国看到他的价值。
　　他已经大致了解过齐国情况。
　　齐王耽于享乐，基本上已不问朝政，近来唯一亲自在朝会上颁布过的一条王令，就是让齐国猛将田野田婴率精兵三千，帮着隋国攻打江国。
　　如今齐国朝中事务，几乎由丞相田阕和那位段侯把持，想要在齐国立稳脚跟，必须得设法获得其中一人信任。
　　丞相田阕是齐国贵族出身，老谋深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老狐狸，之前又屡次率领使团出使隋国，做事向来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但那位段侯，这两年一直在推行衡平令，限制贵族权力，据说斩杀了一大批鱼肉百姓的贵族，破格提拔了一批寒门学子，进入齐国朝堂，在齐国深得百姓爱戴。大部分来齐都谋出路的名士客卿，也都是奔着段侯名声而来。
　　齐国贵族都很畏惧这位段侯，称其菩萨面相，阎罗心肠。
　　但段侯深得齐王信任，齐王甚至曾当众要与段侯结为异姓兄弟，封其为段王，贵族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田阕这样的老派贵族在行事时一般会优先考虑自身利益，未必愿意接纳他这个隋国逃亡而来的司马。
　　对陈麒来说，段侯是最好的选择。
　　但段侯府守卫森严，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必须要有人引荐才行。
　　陈麒联系那几个昔日故交，就是希望他们能帮忙，引荐他拜见段侯。
　　那几人并不知陈麒是逃亡而来，他们仍以为，陈麒在隋国担任右司马之位，是有公事求见段侯，所以其中一个与段侯府有交集的客卿，很热情地应了陈麒所请，表示愿意为他引荐。
　　陈麒大喜，立刻和那名故交约了会面的时间地点。
　　乐师依旧紧随他左右，只是为了防止被认出身份，包裹得更严密了些。
　　**
　　段侯府位于春深巷中。
　　府外虽未陈列重兵，但齐都人人皆知，居住在此的主人位高权重，且性喜清净，不是寻常人能随意冒犯的，便是朝中大臣们想进入段侯府，都要提前递拜帖，按规矩往内通传。
　　段侯深夜方归，净过手，刚在堂中坐下，管事便来报：“侯爷，有一位自称从隋国来的客卿，名叫陈麒，说有要事请见侯爷。他已在府外等了一日，是茂卿大人府上的一位职事引荐而来。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陈麒？”
　　段侯身边的老仆先露出惊讶色：“那不是隋国的右司马么？他怎么突然来了齐都，还以客卿身份求见侯爷？”
　　管事等着段侯意见。
　　段侯淡淡道：“此事恐怕不简单，先派人去查一下怎么回事。”
　　管事明白，这就是不见的意思。
　　要退下时，管事忽想起另一事：“对了，他说，他掌握着什么有关江国太子身世的重要秘密，所以才急着见侯爷。”
　　段侯端茶盏的手倏地一顿。
　　后面的老仆则面色大变。


第112章 火焚青雀11
　　陈麒跟着管事，进入了段侯府。
　　今日，他已经冒着寒风，在这座富贵堂皇的宅邸外等了一日。
　　段侯府门庭虽高，府中布置却清雅，透过那些亭台楼阁，隐约可窥见主人品味，一路走来，无论仆从侍卫，皆行走无声，显然规矩极严。
　　管事直接领着陈麒来到了正堂前，道：“侯爷在里面等你。”
　　陈麒抬头，看到匾额上写着“聚英堂”三字。
　　聚英堂，是段侯平日议事之所，每日进出者，皆是齐国朝中要员。这些细节，陈麒已从那位故交口中提前了解。
　　无论如何，总算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陈麒朝管事道谢，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凌乱的袍袖，往堂内而去。
　　堂内明灯如昼，段侯独立灯架前，一袭华贵黑裳，半张脸隐在昏暗中，袖口金丝纹案在烛火下泛着刺目光芒。
　　陈麒只匆匆一瞥，便感到一股冷然威慑力。
　　他鲜少见一个人身上，能有这样如高山之雪，九天之月一般冰冷摄人的气息。
　　段侯段息月，既是齐国位高权重的段侯，也是当世乐曲大家。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得到完美融合。
　　其年轻时所创《凤求凰》，至今仍被无数乐曲大家奉为瑰宝，日日研磨学习，甚至还有人因沉迷此曲而几近疯魔。
　　然而便是这一双抚琴的手，自入齐都，获得齐王赏识，便凭着雷霆手段，斩杀了一大批齐都贵族，手上沾满了齐都贵族的血。
　　齐都贵族提到段息月这个名字，都如看到修罗恶鬼一般，忌惮又畏惧。
　　陈麒一路行来，有意打听了不少有关这位段侯的事迹，知对方是个极有手腕又能狠下心肠的人物，连丞相田阕都要敬畏三分，心中不敢存有丝毫轻慢之意，然而传闻终究是传闻，一直到如今真正站到这聚英堂中，站到这位位高权重的段侯面前，陈麒才真正理解了齐都贵族的畏惧之心。
　　陈麒没有敢抬头直视对方，而是先行了大礼。
　　段侯负袖，平平开口：“陈麒，陈国二公子，如今在隋国担任右司马一职。”
　　“你千里迢迢来到齐都，就是为了告知本侯，有关江国太子的身世秘密？”
　　“你，掌握了什么秘密？”
　　这话一出，陈麒感觉，仿佛有一柄无形冷刃，横在了自己颈间。
　　陈麒没有退路，直接跪了下去。
　　正色道：“不瞒侯爷，在下如今已不在隋国任职。此次来齐都，就是为了投奔侯爷麾下，为齐国效力。”
　　“在下的确无意掌握了有关江国太子身世的重要秘密，只要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江国太子必将身败名裂。”
　　“侯爷与王上可不费一兵一卒，摧毁江国。”
　　段侯问：“身败名裂？”
　　“没错。”
　　在进入段侯府之前，陈麒其实还拿不准，段侯对于江国的态度，但此次江隋交战，齐国没有保持中立状态，而是发兵助隋国攻打江国，江齐两国，其实相当于间接结了仇。而他手中的秘密，正好可成为齐国攻击江国的重要把柄。
　　而今日段侯肯深夜接见他，果然也是因为那桩秘密的缘故。
　　陈麒信心更足了些。
　　道：“此秘密，涉及江国，亦涉及齐国。”
　　“甚至可证明，如今那个江国太子江容与，根本不是真正的江容与，而是其他人冒充。”
　　“真正的江国太子，很可能在五年前，已经死了。”
　　此言太过惊人。
　　堂中陷入死寂，冷风穿堂而入，靠近门的一盏烛火剧烈晃动了下，险些熄灭。
　　陈麒跪在地上，听到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片绣着银线的黑色衣摆出现在了他眼底。
　　“抬起头。”
　　上方人道。
　　语调不高，却不怒自威。
　　陈麒依言抬头，看清上方人面容，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极高挑俊美的男子，一袭华贵墨裳，袖口、衣摆分别用金银线绣着兰花图案，金银交织，正如他高贵风仪一般。
　　陈麒罕少见位高权重者，还能有此风度。
　　段侯问：“你可知，妄议一大国太子血脉，是何罪过？”
　　头顶似有暴雪压下。
　　陈麒额角淌下一缕汗。
　　他顶着这千钧压力，道：“在下没有妄言，而有确凿证据。”
　　段侯目光沉沉不动，如凝了冰。
　　陈麒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已故江国内官郑贤临死前书写，其中提供了江国太子血脉耻辱的重要证据，请侯爷查阅。”
　　那是一封表皮已经泛黄的信，写满陈旧气息，封皮上空白，没有字。
　　段侯默了默，接过信，展开翻阅。
　　陈麒在下道：“依信中所言，江国太子十一岁那年，随江帝入山围猎，遭遇刺客，江帝偏宠楚王，在刺客袭来时，集中所有兵力去救楚王，江国太子被刺客掳走，失踪整整三年。这三年，江帝对外宣称太子生病，其实，江国太子根本没有在宫中，而是——而是入了青雀台！郑贤提到，他曾在江国王宫，无意看见，江国太子的后腰之上，有一个奴字印，那是只有青雀台坤君才有的印记。”
　　“此事只有两种可能，或者，三年后回到江国的江国太子，是青雀台坤君假冒，或者，江国太子，真的曾入青雀台，沦为坤君，曾被当娈童调.教了三年。”
　　“无论是哪一种，如今那个江容与，青雀台坤君身份，确证无疑。”
　　陈麒陈述完，段侯也阅完了信。
　　段侯身形微微一晃，握信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他面上不显，问：“信中内容，可确实？”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段侯行至案边，抬了下手。
　　数名甲兵迅速涌入，将陈麒押了起来。
　　陈麒大惊，不解道：“侯爷何故如此！”
　　段侯背对他，捏着信，声音寒彻骨：“你可知，单凭这一封信，足够本侯将你千刀万剐。”
　　陈麒一愣。
　　脑中嗡嗡震响，不明白事情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这样大的一桩辛秘，为何段侯看了，会是这般反应？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纠葛么？难道，齐国已经与江国暗中结盟？
　　陈麒终于露出了惊惶色。
　　“侯爷——”
　　“押下去。”
　　段侯府卫兵，没有再给陈麒说话的机会。
　　老仆一直忐忑不安守在廊下，见陈麒被拖出，立刻冲进堂内，看到段侯扶案而立，明显有些异样的身影，担忧问：“侯爷怎么了？”
　　老仆近前，就见铺着淡青锦缎的案面上，竟溅了一大口乌血。
　　段侯面色苍白，扶案的手指，泛着惨白。
　　老仆大惊：“侯爷！”
　　段侯闭目，面孔雪白，如蒙了层寒夜的霜，道：“我段息月这一生，无愧天，无愧地，无愧椴国，唯一愧对的，只有那一缕骨血。这大概，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惩罚。”
　　老仆看到了段侯掌间几乎握不住的那封信。
　　他接过来，看过之后，亦遽然变色，不敢相信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陡然想到了什么。
　　“五年前，五年前，难道是那一次么，怎么可能呀。”
　　段侯睁开眼，厉色看他：“哪一次？”
　　老仆跪了下去，哽咽道：“就是五年前，都城边上好几个县闹灾荒，许多流民涌入齐都，侯爷带着小公子一道，在城中设粥棚，给流民们施粥，有一日傍晚，老奴、老奴在排队的流民里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和侯爷幼时实在太像了。老奴，老奴当时还以为他是找来了齐都，想和侯爷相认。侯爷当时好不容易才在齐都立稳脚跟，有了一个安稳的生活，忘记了那些痛苦往事，老奴担心，他的到来，会给侯爷带来危险，就、就瞒下了此事。”
　　“老奴真的不知道，他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老奴若是知道，一定不会瞒着侯爷，私自做主……”
　　老仆泪流满面，哽咽不成声。
　　“这都是老奴的罪过。”
　　“老奴对不起侯爷。”
　　段侯一怔。
　　“你糊涂！糊涂至极！”
　　“你就算再为本侯好，也不能，不该那般对他。”
　　“可这又何尝只是你的错。”
　　段侯笑了声，笑声苍凉，回荡在空寂大堂。
　　“本侯推行衡平令，断律法，明是非，岂能连这一点是非都辨不出。”
　　“你有错，错的根源，终究在本侯。”
　　段侯胸腔震痛，吐出了第二口血。
　　老仆大惊失色，慌忙扶住段侯，要叫医官。段侯抬手止住他，道：“让段七过来。”
　　**
　　暮云关亦一片忙乱。
　　柳公焦灼立在一边，望着孟辉诊脉，不停问：“陛下究竟如何？”
　　自从昨日夜里，那个隋国太子过来了一趟，和陛下在室中说了不到一刻的话，陛下不知受了对方什么刺激，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孟辉诊完脉，说是怒火攻心。
　　至于这怒从何来，除了那行事张狂的隋国太子，是无人知晓了。
　　孟辉收回手，道：“我再开两贴药方，今夜每隔一个时辰，便给陛下灌一次。”
　　柳公应是。
　　这时，宫人在外道：“太子殿下。”
　　江蕴一袭金衫，走了进来，问：“父皇如何了？”
　　柳公说了情况。
　　江蕴立在床边，望着床帐内，江帝昏迷中仍痛苦纠结的面容，好一会儿，道：“就按孟神医说的去做。”
　　“是。”
　　柳公忙去吩咐宫人。
　　江蕴没有在室中久待，回到居住的宫室内，等到半夜，仍不见帘幕外有任何动静，若有所思。
　　江蕴唤了公孙羊进来，吩咐：“你去对面隋军大营一趟，找徐桥徐将军，就说，孤有要事见他。”
　　公孙羊疑是听错：“徐桥？”
　　“你直接过去即可，他会明白孤的意思。”
　　公孙羊不敢再多问，领命退下。
　　夜色浓黑，几乎不见五指，这日子时左右，一支昼伏夜出的骑兵，也秘密抵达了齐国边境的雍城。
　　这些骑兵统一着齐兵兵甲。
　　雍城守将十分困惑，白日里他们并未监测到有军队靠近，这支骑兵从何处而来，他不敢大意，亲自登上城门楼盘问。
　　“是我们。”
　　领头的一名大将驱马上前，出示了手中令牌。
　　守将看清来人面孔，有些意外：“田婴将军？”
　　“嗯。”
　　田婴绷着脸，道：“如今南北和谈，隋国不需要援兵，我与田野，直接领兵回来，向王上复命。”
　　守将并不清楚暮云关战况，但知道，王上让田野田婴两员大将带着三千精锐去援助隋国的事。
　　如今这支骑兵的数量，差不多正好是三千左右，而田婴手中又有通关令牌。田婴是丞相田阕的侄儿，守将不敢得罪，例行问了两句，便忙命士兵打开城门放行。
　　三千骑兵，大摇大摆的进了齐国国境。
　　进了关，守将下来迎接，横在田婴颈间的那柄弯刀方移开，悄然抵在了他后心上。
　　田婴不敢轻举妄动，随便敷衍了守将两句，便说急着赶路，不在关内停留，要直接往齐都方向去。
　　守将赔笑答应，等一行人走远了，方纳闷道：“真是奇怪，这田婴仗着是田相侄儿，一贯趾高气昂的，今日与我说话，怎么总是流汗。”
　　心腹道：“听说这二人原本指望着趁着隋国攻打暮云关，立桩大功回来，如今那两国突然休战议和，这功劳没得捡，白遛了趟马回来，他自然心虚。”
　　守将冷笑了下，便也没多想，命关上城门后，便径去值房里睡觉，结果快到天亮时，又被心腹叫醒。
　　“怎么了？”
　　心腹急道：“不好了，将军，有一支隋国骑兵来到关前，声称有隋国叛臣，逃匿入了齐国，他们要咱们打开城门，要进关内搜捕。”
　　守将皱眉：“无凭无证，本将岂能随便放隋兵入城，来者何人？”
　　心腹道：“对方称乃隋国太子麾下，青狼营大将杨槊。”
　　“青狼营？”
　　守将神色再度凝重。
　　这是隋国太子的嫡系部队，不好轻易得罪。
　　他沉吟片刻，道：“告诉他们，要找人，需要通行令牌才行，让他们先设法与田丞相或段侯交涉吧。老子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接到公孙羊传话后，徐桥硬着头皮来见暮云关江蕴。
　　江蕴请他喝茶，徐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闻对面年轻太子道：“他去打齐国了？”
　　徐桥一口茶险些没直接喷出来。
　　呛咳两声，极力维持淡定道：“没、没有的事，是小皇孙的鹿角不够了，殿下听说关外一座山中最近有白麋鹿出没，就带人去给小皇孙猎鹿角了。”
　　江蕴道：“你不必骗孤，孤皆已知晓。”
　　徐桥只能心虚搁下茶碗。
　　“殿下也是怕容与殿下担心……”
　　江蕴深吸一口气：“他真的去打齐国了？”
　　徐桥一愣。
　　“您刚刚——”
　　徐桥猛地顿住，这才明白上了当，立刻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江蕴起身，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好一会儿，忍不住咬牙道了句：“这个疯子！”


第113章 火焚青雀12
　　从雍城到齐都要经历三座城池，因为有田野田婴手持齐王令牌在前开路，次日夜里，三千青狼营精锐，一路靠着招摇撞骗，大摇大摆的来到了齐都城门楼下。
　　齐都守将有两人，一名章虞，一名田缙，皆是齐国赫赫有名的猛将。今日当值的是章虞，为人精明谨慎，十分擅谋略。章虞并不是贵族出身，而是凭军功一步步从底层打拼上来的，和田婴田野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
　　听闻田野田婴带着援兵自暮云关归来，章虞亲自按剑来到城门楼上，核验情况。
　　“此人是段侯段息月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个硬茬，十分不好对付，殿下……要当心。”
　　田婴一路被隋衡挟持着，后背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鬓角亦因紧张心虚，不住得往下淌着水流。
　　隋衡披着一身齐国副将的兵甲，紧随在田婴身侧，他眼波不动，暗夜里，透着异于常人的冷静与锐利。
　　平平道：“你自管做你该做的，剩下的，孤自有主张。”
　　说话的功夫，章虞身影已出现在城门楼上。章虞生着一张武人独有的英武冷硬面孔，双目若电，面无表情扫过聚集在城门前的三千骑兵。
　　他视线最后落在田婴身上，问：“隋国尚未撤兵，田将军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有大王诏令？”
　　田婴和章虞向来不对付。
　　田婴本就紧张，听对方如此一针见血的质问，两股忍不住打了个颤。他已经被隋衡绑上了贼船，帮着隋兵偷过了三城，眼下面对的又是章虞这个死对头，一旦被对方察觉出端倪，会死得更惨。
　　田婴绷直身体，强稳着声线道：“隋国和江国已经休战和谈，三千大军留在那里，除了虚废粮草，并无太大意义，故而我们提前撤兵回来了。”
　　“田将军似乎很紧张？”
　　章虞敏锐道。
　　田婴两股再次颤了颤，立刻察觉到抵在他后心的弯刀力道紧了些，刀刃几乎要刺破铠甲，贴上他肌肤。
　　他硬着头皮道：“赶路太急，累得口干舌燥，出了些汗。”
　　章虞没再说话，也没让打开城门，而是目光轻移，落到了田婴身边的田野身上。
　　田野并不比田婴好到哪里，他被另外两名做亲卫打扮的青狼营大将一左一右严密挟持着，只要说错一句话，脑袋和脖子就会立刻分家。
　　“的确如此。”
　　田野硬邦邦开了口。
　　章虞命士兵下去核验令牌。
　　田婴田野各出示了令牌，核验完毕，章虞忽又道：“麻烦二位出示一下花名册。”
　　花名册，就是此次所有出征士兵的名单。
　　章虞道：“近来局势不稳，本帅不得不谨慎一些，还望二位见谅。”
　　隋衡眼睛轻轻一眯，想，这个章虞，倒果然是个有脑子，难对付的。
　　“给他。”
　　隋衡低声道。
　　田婴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递给了负责核验令牌的士兵。士兵迅速奔上城楼，将名册递到章虞手里。
　　章虞随便翻开一页，点了一个名字，往下望去。
　　——
　　“将军！”
　　夜半时分，雍城守将在度被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了？”
　　“不好了将军，关外突然聚集了大批隋兵，黑压压的，至少有上万兵马，他们又来关外叫门，要捉拿那名叫陈麒的叛臣，还说将军若再不打开城门，他们就要强行攻城！”
　　守将大惊，没料到短短一日，事态突然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陈麒？那是什么人？”
　　“听说是隋国的右司马，不知何故得罪了隋国太子，逃到了咱们齐国。”
　　守将迅速穿好铠甲，边走边听，握起佩刀来到城门楼上，遥遥一望，果见关外火光冲天，密密麻麻望不见尽头的黑色铁骑黑压压陈列在雍城之外，铁甲森冷，望不见尽头。
　　那沉沉压来的撼天杀气，令守将神色一凛。
　　守将看着那些铁骑的装束和腰间弯刀，凝重道：“是青狼营。”
　　这阵势，哪里是讨人，分明是要攻打雍城的架势。
　　守将心一沉，没料到会遭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雍城距离王都还有一段距离，此刻就是传信也来不及。
　　副将额上已滚出汗，急问：“将军，眼下如何办？”
　　守将迅速恢复镇静道：“无妨，段侯在雍城架设了三百多架破云弩，隋军就算真要硬攻，短时间内亦讨不到便宜。你立刻往王都传紧急军情，我亲自带人去发动云弩守城。”
　　副将领命，正要奔下城楼，城楼之下，忽传来震天喊杀声，一个士兵仓皇奔上来，急道：“将军，不好了，有人从里面打开城门，放那些隋兵进来了！”
　　“什么！”
　　守将两眼一黑，险些直接栽倒下去。
　　他听着耳畔响起的闷雷般撼天动地的马蹄声，看着那潮水一般向雍城用来的凶悍铁骑，忽然明白什么，大惊失色，跺脚道：“不好，上当了！”
　　齐都城门前。
　　章虞翻着名册，连点了一百人，下面士兵都第一时间出列应声。
　　章虞没有检查出异样，但不知为何，多年来练就出的警惕，依旧令他心头浮动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连身边副将都忍不住问：“将军在怀疑什么？”
　　田婴毕竟是丞相田阕的侄儿，副将担心，将军脾气太过耿直，会因此得罪田阕。
　　章虞没说话，起身，准备步下城楼，亲自出城核验，刚走两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先传了过来：“章兄这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城楼上点兵呀？”
　　一道高大威猛、身披甲胄的人影走了过来，满脸的凶悍之气，后面跟着一列兵丁，竟是齐都城门的另一守将田缙。
　　田缙和田阕的关系更近些，是田阕的堂弟。
　　今夜本不该田缙当值，但田缙夜里闲来无事，和几个军中武将一起在营中喝酒，眼下刚喝完酒，听到城门前有动静，就过来查看。
　　田缙一眼就看到了侄儿田婴。
　　他眼睛轻轻一亮，有些意外：“济源，你怎么回来了？”
　　济源，是田婴的字。
　　田婴看到田缙，目光亦激动一颤，要开口时，后背肌肤一凉，才意识到眼下处境。只能忍着道：“隋国与江国休战和谈，侄儿领兵回来向王上复命！”
　　“也是，那边不打了，你们待着便是白吃口粮，的确该回来了。”
　　田缙和田婴这个侄儿关系还不错，今日又吃了酒，兴致高，他说着，便亲自带人出了城门，来和田婴说话。
　　他注意到，侄儿额上脸上全是汗，惊讶道：“小六儿，你这是怎么了？”
　　田婴用眼神焦急地望着田缙。
　　田缙紧接着注意到了田婴身边做副将打扮的隋衡，奇道：“这是谁？我怎么从未在你身边见过？”
　　田婴未见田缙时，几乎已是心灰意冷，完全放弃了挣扎的可能，如今见到田缙这个堂叔，突然又焕发出一丝新的希望。
　　他毕竟是齐国贵族出身，若有选择，自然仍愿意回归齐国，过荣华富贵的贵族日子，田婴大叫一声，奋力往前马下扑去，田缙虽吃多了酒，警惕仍在，他本就有怀疑，见状立刻抽出了腰间刀。然而隋衡的刀更快，田婴还未彻底挣脱，那一声喊便戛然而断。
　　田婴心口被一刀刺穿，重重坠落于地。
　　隋衡借势一跃而起，扑向田缙，田缙因吃酒缘故，腿脚仍有些软，被隋衡扑倒在地，接着一刀割了喉。
　　这变故太突然，城门楼上的守兵尚未反应过来，那些陈列在城下的三千“齐兵”，已经踩着田缙田婴的尸体，往城门内冲去。
　　章虞迅速反应，急命关闭城门，启动守城器械。
　　然而只是这短短一瞬的功夫，那些训练有素的青狼营精锐，已趁着夜色这样迅速往城墙上攀去。
　　喊杀声猝不及防打碎了仍沉浸在睡梦中的齐都贵族们。而更巨大的喊杀声，则从雍城方向，一路向东传来。
　　雍城上空突然燃起的烽火亦传到了暮云关。
　　江蕴立在城门楼上，望着东方烽火亮起处，身后跟着范周和云怀和关内重要守将。
　　南北和谈尚未结束，隋国突然又与齐国开战，事情发生太突然，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隋国这一上来便猛攻的架势，看起来丝毫没有留有和谈的余地，这大战一起，便不可能停下。
　　江蕴已经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夜。
　　一夜间，雍城烽火未熄。
　　接近黎明时，江蕴突然问：“暮云关眼下能立刻出动的骑兵有多少？”
　　范周和云怀皆意外看向殿下。
　　云怀沉吟片刻，道：“三万。”
　　江蕴望着极远处冲天火光，手指紧扣在砖墙上，又是好一会儿，抿紧唇角，道：“三万骑兵，全部陈列雍城外，全力助隋国攻齐。”


第114章 火焚青雀13
　　三千青狼营精锐进入齐都后，便迅速分做数股，流入各个街道。
　　樊七一马当先在前开路，手里挟持着田野，奔驰如电，悍勇无匹，前来围追堵截的追兵皆被他挥斧斩落马下。田野手脚被绑，被溅了一脸血，不敢吭声，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都不能抬手抹一抹脸。
　　继田婴死后，他彻底成了隋国太子刀下的鱼肉。他甚至有些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努力表达忠心，对方为何还是如此对待他，仿佛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他明明没有得罪过隋国太子！
　　警报之声在齐都各个城门上空响起，街道上很快兵马涌动，火杖重重，所有值夜的兵马全部被调集起来，围追突然奇袭入城的隋兵。
　　谁也没有料到，隋军会从天而降，以这种方式攻破铁桶一般，平日连苍蝇都难飞进的齐都城城门。
　　事发突然，更多的兵马还要从外调集，且因为这批入城的隋军，都身穿齐兵兵甲，让搜捕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隋衡采用游击战术，分头打散城内兵马，再将小股追兵诱入深巷斩杀，由于他这神出鬼没的作战战术，齐兵内部渐渐开始产生自我怀疑，有时候两股不相熟的追兵遇到一起，都会怀疑对方是隋兵假扮，火拼时有发生。
　　隋衡严令，不许伤害城中平民百姓。
　　樊七解决了另一股追兵后，顺利和隋衡在巷口汇合，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酣畅淋漓又惊险刺激的仗，两目炯炯发亮，问：“殿下，下一步打哪儿？”
　　青狼营是在北境战场浴血而生，世上再没有比战争和鲜血更能刺激这些铁骑血性与战斗力的东西。
　　隋衡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到田野面前。
　　“此处离哪个最近？”
　　田野瞳孔微微一缩，因这份名单，正是临出发前，隋衡将他软禁在帐中，逼他回忆写下的那份。
　　上面所列，都是齐国贵族。
　　有的在朝中担任着要职，有的只是靠着祖上荫庇过着荒淫无度生活的老派贵族，其中还有几名武将。
　　前后皆有兵马声传来，远处可见火光重重，显然是新一波追兵又追了过来。田野望着隋衡在昏暗中深刻俊美的面孔，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隋衡让他写下的名单，是一份死亡名单。隋国太子，要将名单上的人全部除掉！
　　田野感到震惊。
　　他理不清前因后果，也不明白隋衡为何要这么做。
　　隋衡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入齐都，难道只是为了这一份名单？！
　　田野不敢违逆，迅速扫了眼名单，念出了一个名字。这个贵族宅邸，是距他们现在所在位置最近的一个。
　　隋衡将手下兵马再次分成三股，只让樊七挟持田野跟着他，其他两股则负责掩护他行动，干扰后方追兵。
　　那两股骑兵得令，迅速往另外两个方向散去。
　　“那里！他们在那里！”
　　立刻有两股追兵被吸引过去。
　　隋衡翻身跃上高墙，查看了一下那座宅邸的大致位置和街上兵马分布情况，计较片刻，又踩着墙砖一跃而下，让所有人弃了马，和他一道往一个方向摸去。
　　章虞并不能全心追捕隋衡，因为更紧急的军情，正从雍州、博州、随州方向传来，一封封急报，火一般烧向齐都。
　　章虞立刻明白，那神出鬼没的三千骑兵只是引子，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方，隋国这是要公然与齐国宣战，借着搜查叛臣的名义。
　　以青狼营实力，数万骑兵越过那三城，抵达齐都城下只需要一夜功夫，他最多只能紧急调集京郊附近的兵马和紧邻着齐都的淄、兖二城的兵马，护卫齐都。而这些并非他能做主，兵马调动，必须经齐王王令。
　　而此刻掩藏在齐都城内的三千兵马，更是如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和后方的隋军大部分里应外合，给齐都带来灭顶之灾。
　　章虞迅速让人去给丞相田阕报信，并亲自策马赶往段侯府。因淄、兖二城，是段侯推行衡平令的重要地点，原先守将已因贪墨、鱼肉百姓被段侯斩杀，如今城中守将，和他一样，皆是段侯亲手提拔起来的。
　　大王行踪不定，要紧急调集这些兵马，段侯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正值深夜，齐都贵族百姓听到街上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纷纷从睡梦中惊醒。贵族们听说隋军打来，都纷纷披起衣裳，光着脚奔下床榻，隔窗往外望去。
　　“怎会如此！”
　　“咱们得想办法逃啊！”
　　丞相田阕急急穿上鞋子，连朝服都顾不上穿，就命令家仆备马，往王宫赶去。因齐王来了旨意，命朝中所有文武官员，都到王宫护驾。
　　田阕同样感到震惊，明明半月前，王上刚派了三千精锐去帮助隋国攻打江国，坚定表明了和隋国结盟的意愿，这两年间，齐国和隋国也一直保持着友好往来，隋国太子，为何会突然发兵攻打齐都！
　　章虞奔到段侯府前。
　　段侯府府门打开，灯火通明，门前停着段侯车驾。
　　章虞通报过后，直奔聚英堂，迎面撞上段侯亲卫段七。段七脸色凝重，和章虞见礼后，忽然转身，冲着堂内磕了个头。
　　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章虞惊疑不定，进到堂中，见段侯身着华贵朝服，端坐案后，见到他来，并无意外，只淡淡吩咐：“尽力守城，尽一个武将的职责即可，其余事，听王上命令。”
　　章虞一愣，既然正色应是，起身告退。
　　段侯默坐片刻，步出堂外。
　　院中以段七、老翁为首，已经跪了一院子的人。
　　段侯道：“今夜之后，本侯不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也忘了椴国，忘了臂上的印记，重新开始生活吧。”
　　老仆哽咽着膝行几步，道：“侯爷，我们生死都要与侯爷一起，我们不走！”
　　“我等亦生死与侯爷一起！”
　　所有人都抬起头，高声道，眼中含着泪光。
　　段侯孑然而立，墨裳随风摆动，语气依旧很静：“今日种种，皆是本侯咎由自取，是本侯为一己之私，坐视痈疮不理，纵容齐王荒淫。这一日，早晚都会到来，亦是上天对本侯的报应和惩罚。”
　　“你们去吧，日后要像所有普通百姓一样，勤劳耕织，本分做人，勿扰律法，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段七，发放银钱吧。”
　　段七沉默起身，带着两个家仆，将事前准备好的银钱一一发放到众人手里，哭声渐渐响起，众人领完钱，依次到院中向段侯磕头，有的红着眼，有的泣不成声。
　　众人陆陆续续散去。
　　很快，院中便剩段七、老仆和寥寥几个心腹。
　　天边悬着一弯冷月，段侯独立冷月之下，面孔比月光还要皎然高洁，他仰头望着天际一会儿，问段七：“可都准备妥当？”
　　段七点头。
　　段侯道：“你们也出发吧。”
　　语罢，段侯转身，要回堂内，老仆再也忍不住，奔前几步，唤道：“殿下！”
　　段侯脚步微顿，顷刻后，道：“前尘往事，皆成尘埃，就不要再提了。”
　　老仆惨然道：“侯爷便不再看一眼小公子么？”
　　段侯道：“不见了。你们带着他，好好生活，他是个通透的孩子，以后更大些，会想明白的。”
　　“侯爷！”
　　老仆凄声再唤，段侯身影已没入聚英堂中，正如天边那弯最终被乌云遮掩的冷月一般。
　　齐国王宫灯火通明。
　　除了守城将领，所有文武官员都被齐王连夜召入宫中护驾。
　　齐王正立在殿中，由宫人服侍着披甲，高大威武的身影在殿中投下一道长长影子，百官以丞相田阕为首，都静默立在殿中。
　　齐王阴沉着脸，眼底阴云翻滚，怒不可遏，听到隋兵攻城消息，先骂了句黄口小儿，便命宫人捧来战甲。
　　百官惶然立在殿中，既担心隋军攻进来，等不到天亮，就要成为隋国太子刀下亡魂，又担心齐王阴晴不定，要大开杀戒，拿他们出气。
　　齐王年轻时勇猛善战，当上国君后虽然很快堕入荒淫无度的昏君生活，但仍保持着威猛魁梧身形。
　　齐王腰间挎着那柄曾随他征战沙场、浴血无数的宝剑，缓缓转过身。
　　“寡人的将士们何在？”
　　齐王高声问。
　　殿外兵甲林立，齐刷刷跪了下去，高呼王上千岁。
　　齐王一下又找回年轻时英姿勃发的场景，满意点头，问田阕：“爱卿看，寡人这一身装束如何？”
　　田阕躬身答：“王上英武，不减当年。”
　　齐王哈哈大笑，问：“尔等今夜可愿随寡人死战？保卫齐都，保卫寡人的齐国！”
　　田阕第一个跪了下去。
　　其他文武官员也纷纷跪下。
　　但田阕毕竟是个老谋深算的丞相，他深知，齐王荒淫多年，身体早非年轻时可比，他道：“臣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只是隋国发兵数万，只靠齐都兵马，恐怕难以为继，大王应立刻调集淄、兖二城的兵马，入王都勤王。”
　　“这是自然的，让舜英替寡人传令便是。”
　　齐王左右一扫，忽问：“舜英呢？”
　　舜英，是段侯的字。
　　百官们自顾不暇，自然不知段侯的事，这时，宫人在外禀：“段侯到。”
　　段侯一袭墨裳，携剑进殿，向齐王行礼。
　　齐王大喜，亲自步下玉阶，来到段侯面前，扶段侯起来，道：“寡人就说，寡人有难，舜英一定会过来的。”
　　“舜英，你看寡人这身装束如何？”
　　段侯却没有起身。
　　齐王皱眉：“你怎么了？”
　　段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道：“臣有本要奏。”
　　齐王哎呦一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奏本，你有事，直接知会寡人一声不就行了，何必搞得如此郑重。快起来，看看寡人的兵甲。”
　　段侯仍旧未动。
　　齐王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说吧，你要奏何本？”
　　段侯道：“青雀台贻害无穷，乃齐之痈疮，天下之痈疮，臣请王上，推倒青雀台，下罪己诏，告罪于天下。只要王上允臣所奏，臣愿誓死保卫齐都。”
　　殿中百官都露出惊诧色，齐王眼神一瞬锐利如刀，打量着段侯，问：“舜英，你这是在干什么？”
　　段侯道：“臣请王上，允臣所奏。”
　　齐王问：“若寡人不答应呢？”
　　段侯道：“淄、兖二城的兵马，今夜，恐怕无法入齐都保卫王上了。”
　　包括田阕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齐王踉跄一步，不敢相信道：“你要背叛寡人？”
　　段侯慢慢站起，望着齐王，抽出了腰间剑，齐王大惊，因那一瞬，他竟在段侯眼中看到了杀气。
　　“舜英，你想做什么？”
　　段侯道：“按理，应当杀了王上。”
　　“拿下他，拿下他！”
　　齐王突然大喊。
　　殿外甲兵齐齐涌入，将段侯团团围住。
　　齐王终于远离了那幽冷剑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活过来一般，指着段侯，发疯般下令：
　　“将他拿下，关起来！”
　　“就算没有那两城兵马，寡人照样可以保住王都，保住寡人的天下！”
　　然而形势显然不如齐王预料得这么乐观，一封封急报不断传入宫中，全是城池被攻破，隋军大驱直入的消息。
　　齐王暴躁站在殿中。
　　宫人再度急急奔来，跪趴在地颤声禀：“王上，不好了，那隋国太子，带人潜入大人们的宅院，杀了一大批贵族大人，如今已经领兵包围了王宫。”
　　“隋国数万铁骑，业已兵临王都城下！”
　　“那隋国太子，让大王提头去见他，还说要剜了大王的头颅，当酒器踢！”
　　齐王眼前一黑，险些倒地，满殿官员则都露出极度惶恐之色。
　　齐王稳住身形，奋力抽出剑，环顾左右，道：“随寡人一道杀出去。”
　　月亮细细一弯，再度在天边显露出一勾形状，疏冷月光，落在隋衡英俊染血的面孔上，也落在他身后肃冷无声的一排排铁骑寒甲上。
　　接到齐王迎战消息，隋衡眼睛一眯，抽出刀，高声道：“儿郎们，今夜，可用这齐王老儿的血，尽情喂喂你们的刀了！”
　　厮杀声再次震天而起。
　　一道宫门，在悍勇善战的青狼营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但樊七很快驱马过来，和隋衡道：“殿下，不好了，齐王老儿逃了！”
　　隋衡啧一声。
　　“孤还真是高看了他。”
　　“立刻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这龟孙子挖出来！”
　　“是！”


第115章 火焚青雀14
　　齐都城门彻底被隋军攻破，街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贵族和百姓。
　　齐子期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他听着车外杂乱声响，陡然意识到什么，一骨碌爬起来，急唤：“阿翁！”
　　老仆就坐在车里，忙道：“小公子莫怕，老奴在这里呢。”
　　齐子期问：“我们要去哪里？”
　　老仆忍着悲痛，道：“齐都出了些变故，侯爷让老奴先送小公子去乡下避避难，等动乱结束，侯爷会来找公子的。”
　　话虽如此说，老仆眼睛还是忍不住红了。
　　齐子期虽天真烂漫，但并不傻，看着老仆异样反应，再看外头兵荒马乱的情形，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突然涌上了这位自小生活无忧无虑的贵族小公子心头。
　　齐子期紧握住老仆双手，道：“阿翁，你与我说实话，父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仆摇头：“没有，侯爷……很好，小公子不要多想，一切听从侯爷安排。小公子好好的，侯爷才能放心。”
　　“不，你骗我，如果父王没事，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父王呢？父王到底去了何处？”
　　齐子期年纪尚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眼睛一下跟着红了，有些茫然的望着老仆颤抖的双肩，祈求道：“阿翁，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要找父王去，我不要去什么乡下。”
　　老仆哑声道：“小公子，你乖乖听话，不要问了。”
　　齐子期不肯，齐子期推开车门，大声命令段七停车。
　　段七得了段侯命令，自然不肯，齐子期便要跳车，小公子年轻力壮，老翁拦腰抱着，依旧拦不住，段七和老翁皆被吓住，只能暂停下马车。
　　车两侧还有段侯府的暗卫跟随。
　　齐子期迅速爬下马车，站在街道上，看着烽火四起喊杀声震天的齐都城，看着昔日熟悉的繁华街道楼阁倾倒，一片狼藉，看着举家拖口，四处奔逃的平民百姓，眼神茫然而怔忪。
　　他自小在欢娱圆满中长大，没有见过战争的残酷，也没有见过乱世的流离，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会亲眼看见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齐都已是如此，父王又能好到哪里。
　　齐子期茫然四顾，忽然想放声大哭，可他第一次意识到，就算他哭破天，哭破地，父王也不可能回到他身边。
　　父王。
　　他不能就这样和父王分开。
　　就算真的国破家亡，他也要和父王死在一起。
　　齐子期忽然推开暗卫，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段七大惊，忙纵身追了上去，老仆也跺脚急道：“快去保护小公子！”
　　齐子期逆着人流奔跑，寒风猛灌入肺，眼泪亦被刺骨的寒风吹成冰，巨大的悲伤，充塞着他整个胸腔。他很快气力不支，扑倒在地。
　　跌倒之后，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看着那些在街上凶悍横行的隋兵，他心中悲伤又惶恐，两条腿如灌了铅一般，跑了几步，再度跌倒在地。
　　所有人都在忙着逃命，即使入城的隋兵并未伤害任何百姓性命，可青狼营恶名在外，无人敢在城内安心待着，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跌倒在路边的贵族小公子。
　　齐子期咬牙，要再次爬起来时，半空忽然伸来一只白皙如玉，十分修长漂亮的手。
　　和父王的手，一样漂亮的手。
　　齐子期怔怔抬头，看到一个青衫玉带的年轻小郎君，正静静立在狼藉仓皇的街道上，望着他，并朝他伸出了手。
　　齐子期难以置信。
　　“楚，楚言？！”
　　他强忍了许久的泪，哗得落了下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蕴将他扶起，看着他手上磨破了一层的油皮，从袖中取出纱带，帮他包扎了一下，道：“外面这么乱，你该好好待在府中，或听从他的安排，不该在街上乱跑。”
　　这样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话语，再度让齐子期鼻腔一酸。
　　齐子期从隋都初见江蕴，就对这个陌生的公子有莫名的亲切感，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江蕴。
　　江蕴一怔。
　　即使他们之间有世上最天然亲切的关系，他也不是很适应这样和一个人亲密相贴。
　　齐子期像一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泣不成声道：“父王，父王他让阿翁送我去乡下，我知道，他是故意支开我，他一定是出事了，楚言，我该怎么办。”
　　寒风中都是小公子无助的哭声。
　　段七和段侯府的暗卫先追了上来，他们惊讶的望着眼前一幕，看着小公子抱着一个陌生的小郎君放声大哭。
　　老翁随后赶到，看到江蕴，遽然一愣，露出极大的惊诧色，继而羞愧低下头。
　　江蕴放开齐子期，道：“他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你好，你就算不满他的安排，也不该冲动地丢下护卫，一个人在街上乱跑。”
　　江蕴看向后面众人，道：“带你们小公子回去，他若不愿去乡下，就带他回段侯府中，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隋军不会伤害平民，也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旁人的话齐子期听不进去，但江蕴的话，让齐子期莫名觉得有安抚的力量。
　　说完，江蕴便转身，往人流涌来的方向而去。
　　自从相识以来，江蕴似乎总是这样疏疏落落，独来独往。
　　齐子期追上去急问：“你不与我们一道么？现在兵荒马乱的，你要去哪里？”
　　江蕴停了下，转头，朝他微微一笑，道：“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很厉害的帮手。”
　　寒夜的风拂过小郎君清雅面容和他青色袍带，段七微微一愣，忽然觉得，眼前小郎君一行一止，说不出的熟悉。
　　江蕴步履如风，眨眼功夫，便已消失在人群里。
　　段七收回视线，和齐子期道：“小公子，我们回府吧。”
　　小公子既然坚持要回去，他们也愿意陪小公子一道，等侯爷消息，至于之后的事，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樊七带着兵马搜遍齐王宫各个角落，都没有搜到齐王下落。
　　抓来了一群宫人喝问，宫人也瑟瑟发抖，说没见到齐王。
　　徐桥、杨槊等大将已带兵与隋衡汇合，徐桥道：“听说齐王狡诈，平日为了防止刺客刺杀，就给自己预备了很多密室密道。看样子，这老狐狸多半是从密道了逃出去了。”
　　隋衡是一定要杀齐王的，他命人将以丞相田阕为首的齐国官员全部圈禁到一座宫殿里，先取出怀中那张名单，点了几个名字，让樊七带兵拖出来，全部一刀砍了脑袋，方开始从剩下官员口中逼问齐王下落。
　　所有宫人也被圈禁到了一起。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齐王究竟去了哪里。只有一个宫人泣不成声道，好像看见王上换上内侍衣袍，进了东南一处宫殿。
　　隋衡命人去那片宫殿挨着排查，果然在其中一座宫殿里发现了密道，但密道里只剩一件内侍衣袍，并没有齐王踪迹。
　　齐王仿佛凭空蒸发一般。
　　“这个老狐狸！”
　　樊七拎起那件衣袍，破口大骂。
　　隋衡忽道：“不用找了。”
　　其他大将皆看向他。
　　隋衡道：“去青雀台。”
　　青雀台恰位于齐王宫东南方向，台高十丈，是齐王荒淫纵欲之所，闻名天下的销金窟，与城北凤凰台遥遥相对。
　　高台上楼阁殿宇迭起，皆用金玉铸就，绵延数里，奢靡至极，殿与殿之间，悬挂着可以示警的风铃，用特制的银线穿起。
　　单从外观看，天上仙境，瑶池月宫，恐怕也不过如此。
　　然而便是这样一座建得如同人间仙境的高台，藏着世间最深重最肮脏的罪恶，那一座座华丽宫殿深处，不是仙境，而是炼狱。据说深夜里，经常能听到高台上传出少年们的惨烈哭声，百姓私下里都称此处为鬼台。
　　齐都所有布防皆已被卸掉，各路兵马，全部汇集到了青雀台前。
　　隋衡抬眉，重重殿檐，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层深重阴霾。他看着那一重重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华丽宫殿，仿佛看到多年前，被封锁在宫殿深处，那无助而瘦弱的身影，他骤然捏紧刀柄，眼底翻起滚云般的杀意，嘴角紧抿成一线，心房再次控制不住地，狠狠痉挛了下。
　　齐王仓皇而逃，下落不明，青雀台前只剩几股残兵，隋衡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拾掉了。樊七和杨槊一道登上高台搜捕，找遍所有宫殿，都没有发现齐王下落，倒是揪了不少少年坤君出来。这些少年都穿着雪白单袍，瑟瑟发抖跪成一排，望着突然眼前人高马大的隋兵。
　　樊七逼问齐王下落，少年们都表示不知。
　　徐桥皱眉：“难道齐王已经逃出齐都？”
　　然而这么短的时间，似乎又不大可能。
　　齐都百姓听闻隋军打到了青雀台，一些大胆的，也纷纷过来围观。他们虽生活在齐国，可也有自己的孩子，在幼年时期就被掳进青雀。齐王暴虐无度，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一听说隋国太子要推倒青雀台，即使冒着可能被隋兵屠戮的危险，也要赶来看一看。
　　乐师一袭黑纱，亦隐在人群中，静静望着那座矗立在夜色中的高台，黑纱下，唇角紧抿，面色苍白。
　　“殿下。”
　　一名亲兵忽来到隋衡面前，禀道：“有两人自称是段侯府的侍卫，求见殿下。”
　　“段侯？”
　　隋衡意外：“那个段息月？”
　　亲兵称是。
　　徐桥在一边听了，也微微吃惊：“这位段侯，与殿下似乎没有太多交集，据说其深受齐王信任和齐都百姓爱戴，这次攻陷齐国王宫，也没见其踪影，实在奇怪。他府上的侍卫此刻找殿下，是为何事？”
　　隋衡直接让那二人过来。
　　不多时，两个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来到隋衡面前，他们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道：“我们侯爷临行前吩咐，有一个人，交还殿下处置。”
　　一个男子转身，从后面的马上拖了人下来，那人手脚被捆，口中还塞着布条，竟是陈麒。
　　隋衡更觉意外。
　　这位段侯，为何要主动把陈麒交换给他。
　　隋衡看了眼，问：“你们侯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侍卫说并无，便行礼退下。
　　徐桥道：“这位段侯真是奇怪，他若有意讨好殿下，怎会只送了个人，便毫无表示了。”
　　樊七又带兵在台上搜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齐王踪迹。然而隋衡是一定要抓到活口的，直觉告诉他，齐王很可能隐匿在其中，但究竟隐匿在何处，却无人知晓。
　　隋衡目光沉沉，一寸寸盯着那些宫殿看。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事，问樊七和杨槊：“方才你们领着人去台上搜，可遇到青雀的杀手？”
　　两人摇头，说并未。
　　这就奇怪了，青雀台杀手，武艺高强，擅长刺杀，闻名天下，这偌大的青雀台里，怎么可能只有普通坤君，而没有那些杀手。
　　徐桥很快明白：“殿下的意思是，这青雀台中，也有不为人知的密室之类？”
　　然而这样一座构建精巧，且专门用来培养刺客的高台，楼阁重重，想要找到其最核心最隐秘所在，并不容易，据说当年诸国武艺最高强的一批游侠，试图闯入青雀台，刺探其中辛秘，都被阁中机关所伤，没有成功。
　　外人想要找到密室，恐怕难如登天。
　　徐桥道：“如今此地已被殿下围困，依属下看，倒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任他再厉害的机关，再隐秘的藏身之处，也都要被焚为灰烬。”
　　“烧是烧。”
　　“但齐王，孤必须要抓到活口。”
　　隋衡毫不犹豫道。
　　徐桥虽不知隋衡为何有此执念，不过殿下既已攻陷隋都，想抓住齐王，将其当众处置或枭首，也在常理之中。
　　后方又有马蹄声传来。
　　徐桥一看，竟是范周、云怀和一队江国轻骑。
　　徐桥已知江蕴陈兵雍城外的消息，他意外道：“二位怎么亲自过来了？”
　　范周和云怀是跑死了三匹马，连口水都没喝，一路疾驰而来，三人见过礼，范周问：“徐将军可有看到我们陛下？”
　　徐桥一愣。
　　“你们陛下？”
　　“是，陛下醒来后，留了玉玺给殿下，就消失不见，有人看到，陛下带着一队银衣卫，往齐国方向来了。”
　　“银衣卫日行千里，眼下恐怕已经入城，我们放心不下，才特意赶了过来。”
　　隋衡听得皱眉，正待开口问，杨槊忽指着上方，道：“殿下快看。”
　　不仅隋衡，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那黑沉沉的高台上，一处宫殿上，忽然起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片，瞬息功夫，那火光便迅速蔓延至整个青雀台。
　　齐王手握酒盏，坐在一处软榻上，身边伏跪着两名雪袍少年，即使外面已被重兵围困，他依旧沉醉在自己的销金窝里，纵情享乐。
　　密阁门推开，一片绣着银线的黑色衣裳，拂过玉阶，拂过地面，穿过重重纱幔，一步步走到最深处的榻前。
　　齐王看着来人，将少年们驱赶出去，拍了拍软榻道：“舜英，过来坐，寡人就知道，这天下间，只有你一人，能找到寡人。”
　　“寡人在你面前，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啊，连这间最隐秘的藏身之处，都让你知道。”
　　段息月自在一侧玉阶上坐了，将手中酒放下，道：“我带了王上最爱的酒。”
　　齐王踉跄起身，也摇摇晃晃在玉阶上坐了，看着那酒，道：“是啊，你我君臣，好久没有对饮过了，今日，咱们便饮个痛快，一醉方休。”
　　段息月取出两个酒盏，倒满酒。
　　齐王端起一盏，闻了闻味道，笑道：“没错，是寡人最喜欢的杜康。”
　　齐王直接将那盏酒一饮而尽，砸吧了两下，道：“舜英啊，想当初，寡人第一次见你，便想着，一定要将你得到手里。可寡人怂啊，最终还是没敢下手，寡人知道，你有才华，有抱负，想有一番作为，寡人都成全你。你是第一个，寡人愿意抑制私欲，去捧着敬着的人。”
　　“寡人为了讨好你，可以让子期姓国姓，甚至可以心甘情愿将半壁江山都送给你。可你，最终还是背叛了寡人。”
　　“寡人真是不明白，寡人究竟哪里对不住你。”
　　段息月道：“八年前。”
　　“八年前，你曾掳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入青雀台。”
　　齐王一愣。
　　继而目光躲闪了下。
　　“这事儿是寡人不对。寡人当时答应过你，不再玩弄太小的孩子，可那一个，实在和你长得太像了，寡人就没有忍住……”
　　段息月悲怆一笑。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你折磨了整整三年。”
　　“你于我有大恩，却也给了我最刻骨最锥心之痛。”
　　齐王茫然望着段侯。
　　“舜英，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外突然燃起火光，齐王大惊，踉跄着欲起身，胸口遽然一痛，哇得吐了口乌血出来，他感觉腿脚连同整个身体，都在迅速麻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段侯起身，平静道：“今日，就让你我造下的罪孽，一起焚于这大火之中吧。”
　　火光迅速蔓延，迅速吞没了整个青雀台。
　　江帝一袭白袍，隐在人群里，看着他熊熊燃烧的大火，忽然越众而出，迎着那冲天火光，往高台内行去。
　　这情况太突然，一众银衣卫又被他喝退在数丈外，等发现情况，迅速往前掠起，然而江帝身影已消失在火光里。
　　隋军这边也没料到江帝突然有此疯狂举动，范周与云怀俱大惊失色，隋衡飞身掠起，要去拦人，一道银丝忽自半空中飞来，比他更迅速的勾住了江帝身体。
　　江蕴飞身掠下，将江帝扯出，一掌劈晕，道：“你没有资格再见他，也没有资格再打扰他。”
　　便把人交给了随后赶来的银衣卫。
　　江蕴转头，朝隋衡笑了下，道：“等我一下。”
　　之后，仰头望着暴烈火光，点足一跃，往高台内冲去。


第116章 火焚青雀15
　　“殿下！”
　　范周与云怀大惊，然而江蕴已身影一闪，青鸟一般掠入了火光之中。
　　隋衡遽然变色，看着那青色衣摆消失的一刻，双眸狠狠一缩，心脏几乎都要炸裂开。然而火势太大，没有江蕴那样堪称惊世骇俗的轻功，贸然冲进去，几乎等于送死。
　　虽然隋衡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江蕴有这样的功夫。
　　徐桥担忧问：“殿下，现在怎么办？”
　　隋衡捏着刀柄，深吸一口气，掌心沁出汗，道：“等着。”
　　这种时候，他必须冷静，不能失了方寸。
　　到处都是烈烈燃烧的大火。
　　江蕴一路往上冲去，途中遇到几个青雀杀手，双手虚晃了几招，那些杀手看见江蕴袖中抛出的银线，都又惊又愕，震惊不已。
　　然而他们不是普通杀手，而是齐王死士，就算困在火海里出不去，也要誓死守护齐王。齐王靠青雀台坐拥天下，青雀台不仅是齐王享乐之所，更是齐王借享乐之名培养刺客杀手的地方，青雀台的坤君暗探，每日都会从各国为齐王提供各类机密情报，齐王独坐高楼，便能掌握天下动态。一定程度上，这座罪恶之台，也是支撑起齐国这个腐朽天下的根基。齐王继位之初，甚至当着满殿朝臣宣布“青雀在，齐国在，青雀亡，齐国亡”，“青雀乃寡人之耳目，诋毁青雀，便是诋毁寡人。”
　　青雀台建起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时间，比很多齐国官员的仕途长度还要长。所有人都知道，青雀二字，是齐王逆鳞，不可置喙，不可触碰的存在，齐国乃贵族当政，然而便是在齐国根据最深厚的田氏一族，每年甚至会主动进献族中美貌少年入青雀台，供齐王享用。自齐王继位初两年，两名性情刚烈的御史因斥骂齐王筑青雀，荒淫无度而被施以炮烙之刑后，齐国朝堂万马齐喑，再无人敢当着齐王面提及青雀之事。
　　数根银线一道朝江蕴面门袭来，江蕴闪身避开，游鱼一般在银线间旋身穿梭，之后落叶一般逃出银线范围，纵身跃到另一处高台上。
　　杀手们再次大吃一惊，一人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何人？”
　　然而江蕴没有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江蕴袖中银线齐发，同时勾住四名杀手的脖颈，绞断了他们脖颈。
　　血喷溅一地，余下的两名杀手面面相觑，看鬼魅一般看着江蕴。一次发出四根银线，需要极高超的操纵能力与极敏锐的观察能力，便是他们中间最厉害的一批杀手，最多也只能同时操纵三根，鲜少人能达到四根。
　　这个看起来风雅无双的年轻公子，为何会使用青雀的绝技。
　　“是你。”
　　后面忽有人哑声道了句。
　　一道幽黑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江蕴后方。他点足落在一处燃烧的横梁上，没有呼吸的幽魅一般俯视着下方场景，不知已经望了多久。
　　江蕴静静立着，乌眸微垂，青衫在火光中飞扬。
　　两名杀手看到那道人影，都露出极恐怖的神色，竟缓缓跪了下去。
　　十根银线结成的蛛网，无声无息在燃烧的宫殿内网罗而起，仿佛毒蛇一般，吐着淬了毒的蛇信子，悄悄伸向江蕴。
　　江蕴侧耳静听着，在其中一根银线即将触到他后背时，抬手摸向腰间，蝴蝶一般飘飞跃起。一柄软剑破空而出，如一泓秋水划过半空，刺穿蛛网。
　　齐子期也在老仆和段七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他们是追着江蕴而来，只是脚程比江蕴慢了许多。
　　看到江蕴冲进火海的一幕，齐子期同样露出震惊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冲天而起的大火，几乎将整个天际都映作通红一片。
　　隋衡眼底也映入了火色，他唇角紧抿，鬓角罕见的淌下了一缕汗，目光紧盯着高台。
　　包括范周、云怀等江国守将在内，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盯着已经陷入火海的宫殿，内心之焦灼，比大火还要盛。
　　阁楼内，江蕴一剑割穿了梁上黑衣人的喉咙，又解决了另外两名刺客，收起软剑，迅速往高台顶部掠去。
　　烈火，断裂的横梁在耳畔飞掠而过，如火星坠落。
　　然而这一刻，大约是知道他在外面陈兵数万，等着他，做他最坚实靠山的缘故，江蕴没有回忆起以前的事，也没有重历噩梦的窒息感。
　　这些宫殿他太熟悉，几乎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出路。
　　江蕴终于来到最初起火的那间宫室前，抛出银线，解决了阁外的杀手，便依旧以银线拉开烧得焦黑的门，走了进去。
　　因为火势蔓延，密室外遮挡的机关被焚毁，密室洞开，里面纱幔皆已着了火，齐王魁梧的身躯横在地上，七窍流出乌血。
　　江蕴于浓烟中看到一角黑裳。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看到他身上的衣裳，看到他衣裳上银线绣制的兰花图案。
　　江蕴胸口震痛，奔进去，看到了屈膝坐在阶上，双目深阖的段侯。江蕴颤抖着伸出手指，伸到他鼻间，而后把人负起，在整座宫殿都坍塌前，往台下冲去。
　　高台之外，隋衡再也忍不下去，翻身下马，这时，徐桥忽激动指着前方，道：“殿下快看，容与殿下出来了！”
　　隋衡霍然抬头，果然一道青色身影，袍袖飞扬，若凫鸟一般，自火光中飞掠而出。江蕴点足掠地之后，将昏迷过去的段侯放下，立刻转目去寻隋衡的踪迹。
　　他知道，他一定担心坏了。
　　然而隋衡并不在马上，江蕴一愣，正奇怪，就被一双手臂拦腰抱起，紧紧抱进了怀里。
　　那双手用力之紧，几乎将他捏碎。
　　江蕴低头，看到了那熟悉的俊美眉眼。
　　两人在火光下，坍塌的阁楼前相拥。
　　那充斥着无数罪恶的高台，曾无数出现在噩梦中的高台，在他们交缠的呼吸间，一寸寸坍塌，崩裂。
　　隋衡急速跳动的心，至此方轰然落地，他紧紧抱着江蕴，咬牙切齿道：“你想吓死孤，是不是？”
　　江蕴轻轻一笑，回抱住他，道：“对不起。”
　　范周和云怀也大喜着翻身下马，赶到近前，然而看着拥在一起的两人，又齐齐愣住。
　　隋衡瞥了眼地上的黑色人影，有些意外：“你就是为了救他？”
　　江蕴点头。
　　隋衡若有所思，没有立刻问原因，而是后怕地看着这可恶的小情人，阴沉着脸，怒不可遏道：“你看孤回去怎么收拾你。”
　　江蕴道：“我知道错了。”
　　范周和云怀听到这话，越发犹若雷劈。


第117章 青梅之约1
　　齐子期和老仆、段七立刻奔向闭目躺在地上段侯。
　　老仆颤颤伸手，探了探段侯鼻息，露出不敢想象神色，扑在地上嚎啕大哭。齐子期急问：“父王怎么了？”他跟着伸手过去，触到那苍白冰冷肌肤和几近于无的鼻息，亦眼前一黑，倏地僵在原地。
　　段七忙扶住小公子，齐子期后知后觉的从喉间发出一道哭声。
　　江蕴和隋衡道：“我先过去一下。”
　　隋衡点头，暂把人松开，没有问原因，只立在一边看着。江蕴走过去，在齐子期身边停下。齐子期正抱着段侯身体默默流泪。
　　江蕴道：“让我来吧。”
　　齐子期抬头，愣愣看着江蕴，点头。
　　江蕴展袍跪坐于地，接过段侯，掌间运力，慢慢抚上段侯后心。百姓们认出段侯身影，都纷纷过来围观。
　　他们看到，一个青衫小郎君独坐在夜色中，怀中抱着一袭华贵墨裳的段侯，一只手，正按在段侯后背，为段侯疗伤。
　　方才，就是这个小郎君冲进火海，把段侯救了出来。
　　段侯在齐都推行衡平令，斩杀贵族，限制贵族权力，过去数年间，曾为无数被贵族鱼肉欺侮的百姓做主，帮百姓夺回被贵族侵占的田产，帮被贵族任意虐杀的百姓主持公道，平反冤案。段侯的存在，让齐都百姓在这个贵族横行倾轧的国度里看到最后一丝光明的希望。
　　齐子期急切等在一边，但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江蕴，他望着火光映照下的江蕴和父王，有一瞬间，忽然在两人身上看到了某种出奇相似的东西。
　　这是他身上没有的。
　　齐子期露出茫然神色。
　　江蕴长睫微垂，静静将熨帖内力源源不断的灌入段侯体内。
　　掌间布料触感，布料下冰冷的身体，都令他生出一些陌生的奇异触感。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接触，也许，也将是最后一次。片刻后，段侯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吐出一口乌血。
　　那是因心脉堵塞，而积攒在心口的淤血。
　　一口乌血出来，段侯鼻息终于强了些，身体也开始渐渐恢复温度。
　　江蕴收回手，和齐子期道：“没事了。”
　　齐子期大喜，眼里再度流出泪，道：“谢谢你，楚言。”
　　江蕴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垂目，认真看着怀中男子面容，看着他仍旧紧闭的双目，苍白没有血色的肌肤，薄而淡的唇，手背上微微显露出的青色血管，看了许久，将段侯重新交还到齐子期手中，道：“我只是帮他暂时缓解一下。他伤势有些重，还吸入了大量烟灰，需要立刻就医诊治，我派两个医官给你们，立刻带他回府吧。”
　　齐子期急问：“那你呢？”
　　江蕴起身，淡淡道：“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高台上大火仍旧在焚烧，江蕴走回隋衡身边，牵住隋衡的手，轻轻一笑，道：“我们也回去吧。”
　　他笑意明亮而恣意。
　　隋衡若有所思望着那边：“都忙完了么？”
　　江蕴点头。
　　隋衡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抱起江蕴，上了马。
　　齐子期愕然看着这一幕，还想说什么，可畏惧隋衡在旁，没有上前。
　　“公子。”
　　一道粗哑声音从后传来。
　　老仆羞愧无地自容，起身，走上前，来到江蕴面前，噗通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跪在地上，双肩颤抖，痛哭不止。
　　段七也领着其他段侯心腹，默默朝江蕴跪了下去。
　　江蕴和隋衡道：“我们走吧。”
　　青雀台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齐烈王自焚于大火之中，至此，齐国覆灭，这座由齐烈王一手筑起的销金窟，天下人闻之色变的罪恶之地，随烈王这个荒淫无度的暴君一道化为灰烬。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当世三大强国之一，会以这样的方式分崩离析。隋军以摧枯拉朽之速，短短一夜时间，便占领了齐国大半城池。
　　因隋衡严令不许伤害平民，否则一律军法严惩，齐都街道，经过最初的慌乱奔走后，已经渐渐恢复平静，青雀台的火光，烈王暴毙的消息，吸引了大部分百姓的注意。
　　百姓见隋兵队列整齐，井然有序，并没有任何侵犯百姓的举动，都放心回到家中。
　　江蕴和隋衡共乘一马，走在最前。
　　徐桥、范周紧随其后。
　　范周虽然已经有些麻木，但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事实。
　　徐桥则乐呵呵拉着他聊天，让他不必太紧张。
　　范周眼看着已经落后一段距离，不满道：“徐将军，你总拉我作甚。”
　　徐桥道：“在下仰慕先生依旧，着实有些问题想向先生讨教呀。而且，两位殿下说话，咱们离得太近，也不太合适，是不是？”
　　范周一言难尽看他一眼。
　　觉得这隋国太子麾下的人，还真是和对方一样厚脸皮。
　　江蕴偎在隋衡怀中，道：“你应该都猜到了。”
　　隋衡冷着脸“嗯”了声。
　　他不傻，就算之前毫不知情，看到江蕴今夜种种举动，也能猜出一二。
　　江蕴仰头，看了眼他脸色，问：“你还在生气？”
　　隋衡依旧冷着脸，咬牙切齿。
　　“你还好意思问孤。”
　　他真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冲进火海的那一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瞬心脏炸裂的感觉。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担心，多害怕，却还必须在人前作出冷静自持的样子。
　　他真是快要气死了。
　　江蕴嘴角扬起，抬起头，轻轻摸摸他的脸，道：“是我错了，好不好？”
　　银衣卫也将昏迷过去的江帝带到了客栈中，安顿休息。
　　夜里，江蕴毫无预兆的发起高烧。
　　神医孟辉远在暮云关，隋衡勒令徐桥去抓了城中所有医官过来，给江蕴看病。
　　医官看过之后，说是过度疲累所致。隋衡让他们开了方子，亲自盯着煎药，之后又门神一般，亲自守在江蕴床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江蕴没有发梦魇，只是静静闭目躺着，隋衡检查他身体，在他臂间发现许多细小银线伤痕。煎好的药，江蕴也没吃几口，便吐了出来。
　　隋衡方知道，江蕴胃疾比之前更严重了。


第118章 青梅之约2
　　隋衡自然立刻明白江蕴的胃疾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严重。
　　他望着床帐内，脆弱漂亮如琉璃一般的人，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自己跑去客栈外的屋顶上，于浓暗夜色中坐了好一会儿，方从房檐跃下。
　　徐桥恰好端着新煎好的药过来，见隋衡突然冒出来，吓了一跳，继而小心翼翼打量着隋衡面色，道：“那时殿下也是无意，不必太过自责。”
　　“孤知道。”
　　隋衡接过药，眉间已重新恢复冷静神色。
　　“他这般模样，不仅是因为孤，更是因为，终于肯逼自己面对那桩郁结多年的心结。他以前受了太多苦，太多累，以后，孤会好好照顾他。”
　　徐桥虽然不大明白隋衡口中的心结指什么，但听了殿下这话，也微觉动容，道：“容与殿下，一定会明白殿下心意的。”
　　隋衡捏着药碗，目光锐利望着远处于夜色中交错纵横的齐都街道。
　　“孤不仅要让他明白，更要让天下人明白。”
　　“这齐国，便是我隋霁初送给江容与的聘礼。”
　　徐桥大喜。
　　“殿下要成婚了？”
　　“不仅要成，孤还要往全天下发喜帖，让天下万民都知道孤的喜事。如何，惊喜么？”
　　徐桥自然乐见其成，道：“那属下先恭喜殿下了。”
　　隋衡特意让医官在药汤里加了蜜糖，但江蕴依旧喝不下去。
　　隋衡没办法，只能试着先自己含住药汁，再一点点喂到江蕴口中。
　　江蕴感受到那熟悉的蓬勃气息，果然张开口，吞了两小口药。
　　但也只是两小口，任隋衡使尽解数，江蕴都不肯再喝。
　　隋衡只能作罢。
　　江蕴半夜时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听到压抑的哭声，一怔，睁开眼，就见隋衡背对着他，腰间挎着刀，大马金刀地蹲在地上，肩膀正狠狠颤抖着。
　　喉间仍残留着苦涩药味儿，江蕴明白什么，唤了声：“隋小狗。”
　　隋衡正颤抖的背影一僵，迅速抹了下脸，起身回到床前，紧张道：“醒了？如何？还难受么？”
　　江蕴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你在干什么？偷偷哭鼻子么？”
　　这个词，令隋衡整个人再度肉眼可见的僵了下，他堂堂隋国太子，三十万大军统帅，绝不会承认这么丢脸的事，正正神色，道：“胡说什么，你才偷哭鼻子。”
　　江蕴没有继续戳穿他，说渴了。
　　隋衡先摸了摸江蕴额头，感觉还有些烫，不敢大意，立刻去案边倒了热水过来。医官说，江蕴如今的胃太脆弱，茶水糖水都不宜经常饮用，最好喝白水。
　　隋衡根本无法想象，过去的一年多时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难怪回来路上抱着他时，都快摸到骨头了。
　　江蕴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流过喉咙，温度正好，舒服不少。已是深夜，客栈外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巡逻士兵整齐踏过街道的声音。
　　大战之后，能有如此平和景象，而不闻一丝惊乱或悲惨哭声，江蕴知道，皆是因为隋衡治军之严。
　　江蕴虽然身体虚弱了些，内心却前所未有的恣意和平静。
　　直到此刻，他方感受到，一直以来，沉沉压在心头的重石正一块块卸去，他终于不必再殚精竭虑，担忧惶恐，而可以躺下来，静静地养病，静静地喝一口水了。
　　若不是四肢软绵绵，没有力气，他甚至想再伸个懒腰。
　　隋衡坐在一边，看他小猫一般，一口口呷着杯子里的水，总算找回些失而复得的真实感与喜悦色。
　　以后，他可再也不能让他离开他的视线了。
　　隋衡在心里想。
　　一想到此刻可能喝一口水，都会激发他的胃疾，隋衡便心痛如绞，恨不得回到一年前，扇自己两个巴掌。
　　他真是个混账。
　　就算对方是敌国太子，选什么不好，非要选最烈的雪山烧刀子。
　　他根本无法想象，他那样脆弱的胃，是如何当着他的面，饮下那三十碗烧刀子的。
　　因为发热，江蕴身上出了不少汗，黏黏腻腻的。隋衡怕他难受，又让亲兵送了热水和干净的软巾过来，帮江蕴擦拭身体。
　　他做起这些事很耐心，只是江蕴有些难为情。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肌肤之亲了，江蕴肌肤本就白，病中，因为发热缘故，越发敏感，被隋衡指腹一触，便有些战栗。
　　隋衡自然能感受到，喉结滚了滚，道：“你这种时候勾引孤，是想要孤的命么？”
　　江蕴伏在他肩上，由他一点点褪去衣裳，闻言，耳根刷得一红，小声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隋衡才擦一半，自然不肯半途而废，揽着腰把人抱好，道：“别动，孤轻一些就是。”
　　江蕴眼下进药困难，只能更多的借助外力来降温。
　　按照医官说法，擦拭身体，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江蕴便眯起眼睛，由他去了。
　　因为那些汗液沾在身上，的确很难受。
　　擦到腰腹位置时，隋衡动作忽一顿，因看到横亘在雪白肌肤上，一道极浅的疤痕，虽然经年日久，已经快看不出颜色，甚至看不出痕迹了，但他实在太熟悉江蕴身体了，别说一道疤痕，便是新长出一粒小痣，他都能第一时间瞧出来。
　　隋衡愣了愣，问：“这是……”
　　江蕴不许他看，让他擦别处。
　　隋衡不傻，很快就猜出来答案，石化片刻，问：“从这里出来的？”
　　江蕴咬唇瞪他：“不然还能从哪里出来？”
　　隋衡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难怪他之前一直遮遮掩掩，不肯让他掀开衣袍看，原来他为了生那个小崽子，竟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而那样重要的时刻，他却没有陪在他身边。
　　隋衡神色再度阴郁下去，和自己生气。江蕴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脸，道：“孟神医医术高超，又有特制的麻醉药物在，我其实没什么感觉，而且小家伙一直很乖很听话，从来没有闹过我。连孟神医都夸他聪明。你和小家伙相处了那么久，难道没觉得他很乖么。”
　　隋衡想了想那小崽子看自己时冷冰冰的眼神，忽然有些心虚，但要面子的太子殿下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被儿子嫌弃的。
　　他道：“那是自然的，见了孤，回回都抱着孤的大腿，不肯撒开。”
　　隋衡还是研究阵法一般，盯着那道疤痕研究了很久，大约确是得益于孟辉高超医术，那处愈合完美，其实已基本上看不出痕迹。但隋衡怀疑道：“真的能出来么？”
　　江蕴已经不想和他讨论如此羞耻的话题，照着隋衡肩头，轻轻咬他一口，让他快点擦别处。
　　这点力道，和小猫差不了多少。
　　江蕴体力仍不支，本来还想和隋衡聊聊齐国的事，但这一番折腾，没等隋衡擦完，就趴在隋衡肩头，睡过去了。
　　隋衡不敢有丝毫松懈，迅速擦完，动作极轻的把人放下，让医官直接睡在隔壁房间，自己则彻夜守在床边，用毛巾敷在江蕴额上，继续帮江蕴降温。
　　接近黎明时，江蕴烧总算退了些。
　　隋衡松口气，将毛巾取下，起身，准备去叫医官过来再看看，刚推门出去，亲兵就过来禀：“殿下，外面有段侯府的人求见。”
　　隋衡说知道了，先让医官去给江蕴诊了脉，下楼，就见客栈外站着一个容仪清雅，一袭墨裳的男子。
　　隋衡略感意外。
　　段侯问：“可以让我见见他么？”
　　医官已经退下，室内燃着安神的熏香。
　　隋衡抱臂守在门外，段侯在门前停了片刻，独自推门进去，背着昏暗晨光，走到床前，坐了下去。
　　江蕴静静躺在床帐内，羽睫垂落，在鼻梁下落下浅浅两道影子，即使昏睡中，依旧维持着一国太子应有的优雅礼仪。
　　望着这一缕骨血，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从未得到过他任何疼爱的孩子，段息月胸腔窒痛，心痛如绞。
　　然而这一世孽缘已成。
　　他亏欠他的那些岁月，如一个无底深洞，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回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以何颜面面对他。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里，他也曾抱起过他。
　　瘦瘦小小的一只，蜷缩在他怀里，紧抓着他的衣角，像幼鸟依偎母鸟一般，是那样渴望他的怀抱，仿佛用尽了整个生命的力量，在靠近他。那是他第一次抱他，也是最后一次抱他。
　　只是那时的他，心中被仇恨与愤懑充盈，每当看到这个孩子，都会想起来那些不堪的日日夜夜。即使知道每日他都会背着宫人，偷偷溜到自己的殿前听琴，他也故意视而不见。看着那样玉雪漂亮、努力奔向自己的小不点，他有时也会忍不住心软。他曾在他睡着时，为他拂去身上落叶，挥袖赶去蚊虫，也曾把他交给宫人带回去。
　　但那个人太步步紧逼了。
　　他稍微一点心软，便会被他视作软肋。
　　他最终还是将他抛下，抱着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决心逃出了那座囚笼。
　　他的出生，不是他能决定。
　　他也无法为他提供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他会慢慢忘记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八年前，他会独自一人跑来齐都找他，并因为他的缘故，伤痕累累，受尽苦楚。
　　若是知晓他来过，他便是再铁石心肠，也不会任他流落在外，不闻不问。
　　一年前，听闻他曾来过齐都，他派出暗卫，连夜找遍了城中所有客栈，都没有找到他踪迹。他恍然明白，那个孩子，自始至终都并未想打扰他。
　　那时他断没有料到，早在八年以前，他就来过，并在他的眼皮底下，流落青雀台整整三年。
　　大错已经铸成。
　　这一生一世，他永无法洗清这桩罪孽了。
　　段侯伸手，手指轻轻颤抖着，慢慢抚上那张苍白俊秀的年轻脸庞，好一会儿，方收回来。
　　段侯在室中坐了将近一刻，起身，替江蕴掖好被子，步出房间。房门关闭的一瞬，江蕴睁开眼，眼角慢慢流下一道水泽。
　　隋衡仍站在房间外。
　　段侯道：“殿下，我们谈一谈吧。”
　　“我的真实身份，殿下想必已经知晓些内情。”
　　“本侯乃昔日椴国人，本名椴祈云。”
　　隋衡一愣。
　　“椴祈云？”
　　“没错。”
　　段侯平淡道。
　　然而隋衡却知道，这个名字并不平淡，只是和已经灭亡的椴国一起，被掩埋进了黄尘里而已。
　　椴祈云，椴国王子，亦是昔日椴国战神，擅铸兵器，据说椴国覆灭之日，率三千将士死守国门，国破时，自刎于落月城下，慨然赴死。
　　即使隔了一代，隋衡仍知晓这个名字。
　　椴祈云，竟然没有死，且就是闻名天下的齐国段侯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江国妖后么？


第119章 青梅之约3 
　　“椴国，只是一个隐在深山幽谷中的小国，国中巫术横行，巫医医术高超，国中人无论男女，臂上皆有椴木标志。椴国男子，因为天生体质特殊，故和外族男子比，无论体力耐力皆不占优势，这也导致椴国一直面临着将弱兵弱的局面。椴国境内有大小药谷近百，长满珍稀灵草，椴国山中独一无二的椴木和玄铁资源，是锻造战车和各类兵器绝佳材料。椴国境内，还有许多擅长兵器铸造的大师，椴国男子，自小就会学习兵器锻造技艺。这些得天独厚的珍宝，既给椴国带来了无上财富，也引来了无数豺狼觊觎。”
　　“怀有宝藏，而无力保护宝藏，便是原罪。”
　　“终于，这批宝藏，迎来了江国新皇的觊觎。新皇野心勃勃，开疆拓土，要将椴国财富据为己有。江国新皇兵临城下，我率军迎战。”
　　说到此处，段侯停顿了下。
　　时至今日，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忘不了，初见那个人的情形。忘不了那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眼底毫不掩饰的疯狂占有欲。
　　“有一件事，殿下不知，蕴儿也不知道。”
　　段侯再度平淡开口。
　　“我与江国现任皇帝，江照流，曾是同门习艺的师兄弟。”
　　隋衡闻言确是一惊，此事不仅他不知道，江蕴不知道，恐怕天下间，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他也从未听闻，江国皇帝擅长琴艺。
　　段侯道“大约这就是孽缘吧。”
　　“我师父名寄蘅，是一个世外高僧，不仅擅长琴艺，亦擅长兵法、星算占卜之术，听说，他老人家曾经提前帮一个村庄的百姓卜算出地动之灾，让那个村子里的村民及时逃出，幸免于难。那个村子被山匪围攻时，师父还带领村民巧用棋阵，带着阔村三百多名老弱病残击退近千凶悍山匪。那些山匪畏惧师父本事，再也不敢侵扰山下村庄。江照流那时是江国新皇，初登帝位，野心勃勃，迫不及待要开疆拓土，统御江南之地，当时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此事，便化名照夜，拜入了师父门下，跟着师父学习兵法。”
　　“当时我们同门习艺的师兄弟，一共三人，大师兄名顾羽，擅长琴艺，且为人宽厚体贴。我平日与大师兄走得较近，经常和他一起研习琴艺，并一起作出了《凤求凰》。”
　　“之后，我父王来急信，说有外族入侵椴国，命我速速回国，主持军务。我便连夜离开了师门，这一去，便是数年。期间大师兄来信，说照夜在我离开后不久，也离开师门，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师兄弟三人，就这样分开。我以为，我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那一次，猝不及防的兵戎相见。”
　　“我们同门学艺，学的一样的韬略，一样的兵法，实在太熟悉对方的路数了。在落月城下，对阵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分出胜负。”
　　”之后休战，他提出要与我单独会晤，我想，我们毕竟曾经是同门师兄弟，也许他会顾念旧情，愿意止戈休战。毕竟就当时国力来说，椴国远非强大的江国对手。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三日后，只带了一队亲卫，去江国中军大帐中，与他见面。”
　　“我没有想到，当时见面第一句话，他就问我，《凤求凰》是为谁而作。我不明白，他为何非要翻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便淡淡说，只是写景而已。他又问我，是不是心悦顾羽，我觉得莫名其妙，并觉得他亵渎了我对大师兄的感情，便想揭过这个话题，谈正事。他却接着让人上酒，说喝完酒之后再谈。”
　　“我当时一心想与他止戈休战，只能饮下了他递来的酒，我万没想到，他会在酒中下药。等我再清醒过来，我们已经发生了关系，他抱着我，诉说对我的思念，对顾羽的嫉妒，还说，要迎娶我入宫，立我为后。我当时悲愤交加，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严词拒绝了他的要求。”
　　“之后的事，你应当也能猜到。本侯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他集中重兵，攻打椴国，逼迫父王将我交出。我父王自然不肯答应他的要求，命我全力应战。我带领三千死士，在落月城前与他决战。当时便想，若实在守不住这座城，我便横剑自刎，以死谢罪，让他放过椴国的平民。我苦守了两月，期间，发现自己有了和他的骨血。我当时肩负守城之任，若强行去了胎儿，会危及性命。”
　　“但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给我，城破后，他将我废去武功，囚于广寒殿中。为了逼我就范，他甚至用大师兄性命要挟于我。我悲愤交加之下，做了《凤求凰》后半段，表明心志。他知道我有孕之事，欣喜若狂，日日都来广寒殿中，逼迫我弹奏《凤求凰》前半段，因为蕴儿在腹中时，每次一听到曲音，便会有胎动反应。他为我编造了巫族圣女的身份，不顾朝臣反对，立我为后，甚至在蕴儿未出生时，就立蕴儿为太子。他希望我能看在蕴儿的面上，与他和解，原谅他种种过错。后来蕴儿出生，他经常抱着蕴儿来到广寒殿外，和我说蕴儿的事，说他每顿吃多少饭，说他眼睛与我如何相似，说他一听到我弹奏的曲子，就咯咯直笑，还说他已经能咿咿呀呀的叫父王，试图让我心软。可我当时经历国破家亡之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他产生情谊了。“
　　“后来，我在昔日旧部的帮助下，用自焚炸死之法，逃出王宫。我当时万念俱灰，心灰意冷，大病一场，逃亡路上，赵忠给我送来了孪生王兄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缕血脉，看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幼儿，我忽然想到了仍留在王宫里的另一个孩子，也总是用漆亮的眼睛看着我。我为他婴孩取名子期，希望它能为椴国族人带来新的希望。我已经愧对椴国，愧对父兄，绝对不能再辜负椴国最后一缕血脉。”
　　“当时江南之地，几乎已全部在江国统辖范围内，为了摆脱追兵，我只能往江北方向逃，渡过黄河后，恰在半路遇上了齐王军队。当时齐王外出围猎，被困山中，我看出这是一个机会，便利用阵法，帮齐王脱困。之后，我果然顺利受到齐王赏识，进入齐国入仕。我花了数年时间，凭兵器锻造术，帮齐王巩固城防，一步步在朝中立稳脚跟。齐王对我虽有觊觎之心，但大约是因为最初山中的恩情，一直还算敬重我。”
　　“起初在齐国获得权力之后，我不是没想过复仇，因为椴国二字，那些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每一日都在折磨着我。齐王得知我的身世后，甚至向我承诺，以后一定会发兵江国，为我报仇雪恨。我的旧部，甚至在江国境内策划过几次刺杀，但均以失败告终。我深知，复仇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只会带来更多的流血和杀戮，便勒令族人停止行动。”
　　“可我到底还是无法轻易做到放下，所以齐国要与隋国结盟时，我没有极力阻止。齐王后来因为我暗查青雀之事，对我不满，要发兵助隋攻齐，试探我的底线，我为了保住族人，也并未极力阻止。只是要求，他不要伤及江国太子。”
　　“这样不耻的往事，本不应当对你一个后辈提起，然而这些话，我也只能对殿下说一说了。”
　　段侯从怀中取出博、兖两城兵符，放到案上。
　　道∶“眼下齐国境内，有椴国族人五百余人，这些年，他们都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生活，本侯希望，殿下能给他们一处容身之地，让他们安度余生。至于本侯，为了一己之私，助纣为孽，对齐王之罪，青雀之罪视而不见，最终自食恶果。本侯虽推行衡平令，博得了几个虚名，却自知，无颜面对齐国百姓。本侯愿以罪人身份，自请入极北苦寒之地服役赎罪，直至洗清这一身罪孽。”
　　隋衡沉默听着。
　　道“青雀之罪，罪在齐王，罪在齐国贵族，并不在侯爷一人。”
　　段侯道“然本侯助纣为虐是事实。”
　　隋衡抬眼，又问∶“侯爷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考虑过容与？”
　　段侯一怔。
　　目中隐有泪光闪动，道“他比我幸运，以后，有殿下这样的当世英雄陪伴左右，必会长乐无忧，安稳一世，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隋衡摇头“这是两码事。”
　　“孤对他好，是孤的事，可侯爷自己呢？他已经在那座王言里，孤苦伶仃的过了十九年，这十九年间，从未忘记过侯爷，即使是逃命时经过齐都，也要冒着危险，在城楼下听侯爷弹奏曲子，侯爷幼年时在病中对他说的短短一句话，他记了整整十九年，侯爷难道希望，剩下的那么长岁月，他依旧在孤苦伶仃中度过么”
　　“也许他已经不需要这些弥补，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不需要父母疼爱。”
　　隋衡回到房间，江蕴已坐在窗边小案上，穿着件青色长袄，托腮，眼睛轻弯，笑望着他。晨光明媚泄入，笼罩在他周身，和那如瀑乌发上，明曜动人。
　　隋衡心口砰得一跳，感觉自己又被蛊惑了。
　　一时又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即使已经看了许多许多次，他依旧会控制不住的怦然心动。隋衡也不禁笑了，走过去，在榻上坐了，直接把人抱在身上，问∶“烧还没完全退，怎么起来了”
　　江蕴依旧伏在他肩上，道“睁开眼，没有看到殿下，我想殿下了，一时无聊，就坐在这里等着了。”
　　轻软的语调，像只撒娇的小猫咪。
　　隋衡心再度软得一塌糊涂，道“等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这样，你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孤了，行不行？”
　　江蕴问“那殿下的聘礼准备好了么”
　　隋衡得意道“快了，最多三日，就能给你拿下来了。”
　　“孤保证，无论是你那些谋士将军，还是你那个脑子有病的父皇，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蕴惬意的眯起眼睛，停顿片刻，又问“你们聊得如何”
　　隋衡一愣。
　　“你都知道了”
　　“嗯。”
　　江蕴点头“他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隋衡便把两人谈话内容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这些椴国旧事，江蕴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一直很理解他的苦难与身不由己，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只是江蕴没有想到，齐子期的身世，并非他想的那般。
　　隋衡道∶“我能看出来，他对你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囿于国仇家恨，不敢面对那段过往。”
　　江蕴问“齐国之后的事，殿下想好如何解决了么”
　　隋衡没立刻说，而是问∶“你有想法”
　　江蕴点头“齐国不是普通小国，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国中情况复杂，眼下南北尚未完成大统，无论隋国还是江国，都抽不出足够的人力来管理如此大的国家。殿下攻下齐国后，想要以最快速度稳住局势，最好的办法，就是择一个了解这个国家的人，代替殿下执行政令。”
　　隋衡自然明白江蕴的意思。
　　“你是指段侯”
　　“嗯。这几年，段侯在齐都推行衡平令，限制贵族权力，深得民心。我仔细研究过衡平令的内容，里面制定的一系列政令、法令，的确都是精斟细酌、利国利民的好措施，半途而废，实在可惜，若能持续推行下去，必能大大改变整个齐国的民生。青雀之祸，归根到底，是贵族权力太盛，纵欲无度，视黎庶为草芥，让整个齐国，从根基上腐烂腐朽。只有彻底刻除这些腐烂根基，齐都才能变好，齐都百姓才能过上真正的太平日子。而且，衡平令里的一些政令，也适用于江国隋国，可择其精华，在江南江北广泛推广开。”
　　“而且，他有才华，有抱负，有善待百姓之心，他应当有一方可以大力施展才华的天地。”
　　隋衡看着他侃侃而谈，一面欣赏着美人美貌和绝世风姿，一面心生钦佩，忍不住道∶“瞧你厉害的，依孤看，你容与殿下一张嘴，就抵得过孤的三十万大军了。”
　　隋衡甚至想，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如美玉一般光彩耀人的珍宝，也亏老天爷厚待他，让他运气好掉进那座崖底，给捡着了。
　　若不然，还不知要便宜哪个混蛋。
　　他不信，这天下间，还有比他更优秀的情郎。
　　江蕴亲他一口。
　　“殿下的三十万青狼营铁骑纵横江北，所向披靡，连我辛苦建造了一年半的烽火台，都被殿下夷为了平地，我如何敢跟殿下相比？”
　　隋衡总觉得这个可恶的小情人，是在讽刺他。
　　便板下脸，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江蕴耳根一红。
　　隋衡就喜欢戏弄他，道“等成婚之后，孤就要立刻施行。”


第120章 青梅之约4 
　　段侯离去不久，段侯府派了巫医过来，为江蕴诊病。
　　椴国巫医声名在外，在诊疗疾病方面有很多不外传的秘方，只是因为椴国覆灭的原因，留存在世的巫医数量已经极稀少，许多经典医典也毁在战乱之中。段侯府上下，已经隐约知道段侯和眼前这位年轻小郎君的关系，也知是这位小郎君冒死将侯爷从大火中救了出来。
　　巫医心怀感激，开了一剂退烧药和两剂可缓解胃疾的药方，隋衡先让人去煎了退烧药，江蕴服用之后，傍晚便退了烧。
　　隋衡反复摸了江蕴好几遍额头，确定凉丝丝的，再无发热迹象，方稀罕道∶“这般国巫医，果然名不虚传。”
　　隋衡放心让徐桥去准备了胃疾的汤药。
　　江蕴胃里还有些不适，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喝了小半碗之后，就有些喝不下去。隋衡想到好主意，道“要不孤喂你？”
　　江蕴以为他是要用汤勺喂，谁料隋衡自己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将药汁噙在口中，而后圈住江蕴腰半跪到床上，唇瓣相贴，撬开江蕴齿，一点点送进了江蕴口中。
　　“如何”
　　他低声问。
　　江蕴被他喂得面红耳赤，推开他，道“算了，我还是自己喝吧。”
　　隋衡失笑，依旧低声道“总这么害羞，等以后成了婚，你要如何‘伺候’孤”
　　江蕴这次没有难为情，抬起眼，眼尾轻扬，眼珠明亮，道∶“我什么都不会，以后，只能辛苦殿下伺候我了。”
　　隋衡挑眉∶“你放心，你是孤的小娇妻，孤一定每天都把你容与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你……”他又开始贴着他耳朵，说下流的话。
　　江蕴便趁势轻轻咬他一口。
　　问“殿下的将领和谋士们，都知道殿下这般无耻么”
　　真不知道，以前江南江北，是如何传出这家伙清心寡欲，摒弃男色女色的传言的。
　　隋衡理直气壮道“孤只对你一人无耻。”
　　两人闹了会儿，剩下的半碗药也凉了。现在关于江蕴的事，隋衡都不大想假手他人，便亲自端了药去后厨热。
　　那名巫医仍等候在外，见隋衡出来，立刻上前行一礼，道∶“小郎君的胃疾经年日久，且当初是用极猛烈的毒药烧坏了胃，这些年也没能精心调养，小人的药方，只能缓解一下病症，若要彻底根除，还需要一样圣物辅助。”
　　“那圣物，以前椴国山谷中倒是有，可惜如今已经绝迹。”
　　隋衡眼皮一跳。
　　“你是指别鹤蛋”
　　巫医露出意外之色“殿下知道”
　　隋衡点头，问“需要多少颗，才能根治”
　　巫医道“若是每月服用一颗，最多两年，便可见效。”
　　每月一颗。
　　隋衡算了下这笔账，王宫里的那只彤鹤，三年才能下一颗蛋，据说还得看心情，若要保证江蕴每月都能吃到彤鹤蛋，他恐怕得养一个御珍园的彤鹤，让它们岔开时间孵蛋才行。这事儿并不比攻城略地容易多少，不过此事，他有极大责任，别说是一月一颗彤鹤蛋，就算是一月一颗仙丹，他也得设法给他弄来。
　　巫医愧疚道“关于胃疾，先人其实记录下不少妙方，可惜那些药典已毁，我等后人，没能将先祖的本事继承下来。近来小人和另外几名族人正在整理散失的药典，希望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巫医回府后，将江蕴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告诉段侯。
　　段侯许久没能说话，平复良久，不着痕迹将喉间涌出的一缕腥甜咽下，方道“这次，你便跟着蕴儿一道回江国，直到帮着神医孟辉一道，将他旧疾全部调理痊愈为止。”
　　巫医担忧“可是侯爷身体……”
　　“本侯无事，你放心去吧。”
　　巫医领命退下。
　　齐王自焚，青雀坍塌，隋军以势如破竹之势攻占了齐都和雍城、随城等地，兖、博二城主动献上兵符后，其他城池守将群龙无首，眼见大势已去，也纷纷主动献城投降，整个齐国，彻底落入隋军之手，纳入隋国版图。
　　这也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江北大一统。
　　隋衡请示过隋帝之后，废除了原齐国旧称，改齐国为东州。
　　接下来就是东州主事人选。
　　这是大事，江蕴虽然提出了建议，仍让隋衡先请示隋帝意见。隋帝听过事情经过，感叹了一句世事无常，允了隋衡所请。
　　段侯没有再推辞，领了隋帝的任命书，但请求不领一分俸禄，用剩下的时光在东州恕罪。
　　东州大事初定，难得能空闲下来两日，隋衡特意留出时间，带着江蕴去街上闲逛。
　　有隋衡一道道严厉军令下来，再加上未来东州主事人是深受百姓爱戴的段侯，齐都百姓吃了定心丸，街道已迅速恢复往日的宁静。
　　日光明曜，两人如寻常贵族少年一般，一个玉带青衫，风雅无双，一个束袖锦袍，俊美高大，并肩在街上行走，吸引了不少百姓目光。
　　江蕴难得有这般闲逛的机会，隋衡给他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塞了他满怀都是。
　　走到一家药铺门口时，两人偶遇了段侯府的马车。
　　齐子期正在老仆赵忠的陪伴下，从药铺里出来，看到江蕴，倏地一愣，手中药包落地，眼睛骞得红了。
　　几日不见，齐子期憔悴削瘦不少，面上再无以前的天真笑意，他怔忡着站在半丈外的江蕴，眼里的泪，立刻滚了出来。
　　江蕴和隋衡道“你等我一下。”
　　隋衡点头，接过江蕴怀里的一堆小玩意儿，抱臂靠在一边栏杆上等着。
　　江蕴上前，捡起地上散落的药包，递回到齐子期手中，道∶“小心些。”
　　这温温和和的三个字，让齐子期再难维持镇定，弓着背，跪在江蕴面前，失声痛哭。
　　“对不起。”
　　他呜咽着，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心中被巨大的愧疚盈满，这个自小天真的小公子，看到雏鸟与母鸟分离，都会为他们悲伤落泪，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年，江蕴和父王到底遭受了多少苦难。他更不忍心想，他一次次在江蕴面前，将“父王”二字稀松平常的挂在嘴边时，江蕴心里该多么难受。
　　他来了齐都，被人追杀，却连段侯府的门都不肯进。
　　这一切，让齐子期痛彻心扉，无法接受。
　　他早就想去客栈江蕴了，可他不知道该对江蕴说什么，更不知道，以什么脸面面对他。
　　如今真正见了，除了这三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觉得，他像一个鸠占鹊巢的恶人，占了原本属于江蕴的位置，夺走了父王对江蕴的疼爱。
　　江蕴将齐子期扶起。
　　道“你已经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以后，不要再轻易哭了。”
　　齐子期用力抹了抹泪，点头应是。
　　然而，泪却越流越多。
　　江蕴看了眼他手里的药包，问“你身体不舒服么”
　　齐子期摇头“不是我，是父王。”
　　“父王这两日，总是彻夜不停的忙事务，还咳了血，他怕我担心，瞒着不肯让我知道，但我其实都看见了。”
　　劝走齐子期之后，江蕴和隋衡说了此事。
　　隋衡没有发表意见，问江蕴想法。
　　江蕴默了默，道“我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明日，你和我一道去探望一下他吧。”
　　次日一早，隋衡陪江蕴一道，驱车来到段侯府。
　　段侯府府门紧闭，听说江蕴到来，老仆赵忠亲自过来开门，迎江蕴进去。
　　隋衡在院中停下，问江蕴∶“需要我陪你一道进去么？”
　　江蕴摇头，笑着和他说不用。这是江蕴第一次踏足这座府邸，在此之前，他以为，他一生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地方了。
　　赵忠引着江蕴来到聚英堂前，哽咽道∶“侯爷身体不适，但依旧坚持在里面处理事务，老奴劝了几次，他也不肯听。”
　　江蕴立在阶下，看着那两扇洞开的门。
　　朝阳刚刚升起，将光辉洒在门窗之上，虽是冬日，亦一片葳蕤之相。
　　江蕴偏头问“他现在吃什么药”
　　赵忠很快明白意思，立刻亲自去后厨将新煎好的药取了过来。
　　江蕴接过，独自走了进去。
　　段侯正独坐案后，提笔写字，不时掩唇低咳几声，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赵忠，道∶“先搁下吧。”
　　然而那碗药，还是放到了他面前，并一片青色袖影。
　　段侯一愣，陡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倏地一愣，手中笔，砰得坠落于地。
　　江蕴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道“我喂您喝吧。”
　　段侯眼里水泽，缓缓流了出来。
　　好一会儿，道“是父王不好，应该先去看你的。”
　　半个时辰之后，江蕴从聚英堂内步出。
　　隋衡立刻迎上来，牵住他手，问“如何”
　　江蕴点头，笑道“我们回去吧。”
　　聚英堂门口，一袭墨裳缓缓步出，立在屋檐下，目送两人离去。
　　出了庭院，两人再度遇到齐子期。
　　齐子期惊喜上前和江蕴见礼，他不傻，自然知道父王真正的心结在哪里，所以十分惊喜意外，江蕴能过来。
　　或者说，江蕴愿意过来。
　　两人一道在庭院中走，江蕴道∶“他这一生很不易，经历了很多苦楚，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不要再让他担心了。”
　　齐子期点头。
　　“我知道，以后，我会学着做事，不让他太操劳。”
　　见江蕴隐有告别之意，他忍不住道∶“那你呢你真的要离开么”
　　江蕴看了眼仍立在不远处的隋衡，笑了笑，道“是，以后，我应当很少再来这里了。我有自己的责任，还有很重要的人要陪伴。我要回去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齐子期知道大势不可逆，忍不住又是一阵神伤。
　　期间江帝醒了一次，江蕴让医官开了安神的药方，依旧让江帝维持了安睡状态。
　　江蕴偎在隋衡怀中，道“就让这一切，到此结束吧。”
　　又两日，隋衡正式班师回朝。
　　出城之时，段侯领着五百椴国遗民，到城门前相送，以赵忠为首，遗民们对着两位太子背影，沉默跪了下去。
　　城门楼上，响起琴音。
　　段侯一袭墨裳，坐在高楼之上，抚起弦音。
　　清和圆满的曲调，是一首祈福曲。


第121章 青梅之约5 
　　南北和谈还有许多细节待敲定，大军中途除了短暂的休整用饭，没有在东州境内多做停留，出了雍城，就直奔暮云关方向。
　　江蕴大病初愈，没有骑马，而是坐马车，和范周、云怀等心腹一道，跟在大军之后。
　　范周自从在齐都街头看到那一幕，如今防隋衡如防贼一般，出发之时，就主动提出与江蕴共乘一车，好方便商量一些未完全议定的南北和谈条款。
　　在范周看来，即使殿下真对隋国太子产生了一些情谊，这种情谊也不宜长久下去，一则隋国太子无论从体力还是性格来说，都与殿下并不登对，他担心殿下会受欺侮。二来，两个太子坠入爱河，很容易因私情影响国事。
　　至少在南北顺利完成议和前，殿下不宜与隋国太子有太多交集。
　　殿下自幼缺少父母疼爱，很容易因为一个人的热烈追求而心软，身为谋士，他有义务为殿下挡住一些心怀不轨的野狼。
　　这日傍晚，大军出了东州边境，在野外安营扎寨。
　　双方兵马泾渭分明，各占据一块地盘，隔空相对，吃饭也是各吃各的。江蕴在车中休息了两日，见云怀带着士兵们在架起筹火烤野味，和范周道“先生若不急着说剩下的事，我们也去尝尝吧。”
　　这两日，江蕴大多是在车里用饭，范周时刻陪着，把马车守得密不透风，不给隋衡一点靠近的机会。
　　听说江蕴要出去，范周虽然很担忧会引来对面那头野狼的觊觎，可殿下饿了，看起来似乎很馋云怀烤的野味，他也不好说什么，忙放下手中文书，称是，陪江蕴一道从车里下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除了江国这边，更大更浓烈的香气，是从对面隋军大营飘出来的。
　　同时混杂的还有酒香和说笑声。
　　青狼营乃隋军精锐，自初建起，就跟着隋衡在北境出生入死，营中个个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惯了的，性情豪爽，不拘小节，此次攻打齐都，得益于齐王那方藏宝室，每人都获得了丰厚封赏，又一举捣毁了青雀台那样臭名昭著的祸害之地，为天下除害，将士们心中畅快，终于有机会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庆祝一番，一些将领甚至纵声高歌。
　　云怀见江蕴出来，也连忙起身迎上来，引着江蕴到筹火边坐下，一道烤火。围坐的还有其他将领谋士，见太子殿下过来，忙要起身行礼，江蕴让大家都坐下，笑道∶“大家不必拘束。”
　　江蕴刚坐下不久，就有几名隋兵抬着半只野味从对面走了过来。
　　领头的隋兵笑道∶“这是我们殿下新猎的野鹿，殿下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意让我们送一半过来，给容与殿下和诸位将军尝尝。”
　　这个季节，能在山中猎到一只鹿并不容易，一般人也不会选择这种时节进山猎物。
　　众将士早就闻到了对面飘来的奇异肉香，见是野鹿，都馋得不行，江蕴自然没有推拒之理，让士兵收下，道“替我谢谢你们殿下。”
　　范周一阵心梗。
　　他就知道，只要殿下一露面，就会被对面那头野狼给盯上。
　　隋衡也确实正坐在对面盯着江蕴，身边围着徐桥等心腹将领，他隔着夜色与火光，看他一袭青色长袄，优雅地跪坐在火堆边，手里握着一只鸡腿，小口小口地啃着。
　　隋衡忽然想起，他们在崖底初见的时候，他也是这般，优雅坐着，一小只鸡腿，慢条斯理地，足足哨了小半个时辰。
　　他当时就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娇气又讲究的人。
　　像只娇贵的小猫咪。
　　他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叼回狼窝里。
　　只是没想到，这勾他心魄的小猫咪，会是他一直视为死对头的江容与。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他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一般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入他的眼。
　　隋国太子殿下的骄傲与自尊，瞬间得到了另一种满足。
　　徐桥正割了块鹿肉吃，见隋衡视线所望，忍不住想提醒自家殿下注意一下影响，别老盯着人家对面的太子看。
　　像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一般。
　　“殿下，吃肉。”
　　徐桥给隋衡塞了块肉过去。
　　隋衡道∶“孤真是等不及了。”
　　徐桥便问“殿下等不及什么”
　　隋衡“等不及将他娶回来。”
　　徐桥自然也想好事早成，免得殿下天天跟头望梅止渴的大灰狼一般，天盯着人家对面看，忙问“这么大的事，殿下可与陛下商议过了”
　　自然。刚班师那会儿，孤就去信给父皇了。
　　“那皇后娘娘那边”
　　“还没说，孤怕她惊喜过度，晕过去了。”
　　“……”
　　吃完野味，范周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江蕴回到马车里。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遗留问题，范周不敢让江蕴操劳太久，说完事，就让江蕴休息，自己则坐在一边打盹儿。
　　江蕴看他一把年纪，坚持得辛苦，道“有一件事，孤忘了和先生说。”
　　范周忙作出侧耳恭听的姿态。
　　江蕴微微一笑，道“孤要成婚了。”
　　范周一愣，心脏几乎都停跳一拍，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来暮云关这么久，没见殿下最近对哪个女子中意啊。
　　江蕴道“新郎，先生也是很熟悉的。”
　　范周更茫然“新郎”
　　江蕴点头。
　　“他姓隋，叫隋雾初。”“是孤心悦之人。”
　　范周∶“…”
　　范周要不是心脏还算强大，恐怕要当场晕过去。缓了好一阵，问∶“殿下———可是认真的？”
　　江蕴道“这种事，孤怎会与先生说笑。孤知道先生在担心什么，先生放心，孤不会因私情耽误国事，同样，他也不会。”
　　“而且，对天下子民来说，南北和谈，还有什么比南北联姻更稳固的形式？”
　　范周晕晕乎乎地飘出马车。
　　半路遇上云怀，云怀看他脸色不正常，忙关切问∶“先生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范周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了此事。
　　云怀倒没有多大意外，笑道∶“先生聪明一世，怎么这时候倒糊涂了。难道先生没有看出来，那隋国太子，为何会突然退兵，同意以棋阵的方式与殿下对决，和平解决这场战事么？”
　　“那隋霁初是何等人，何时顾忌过自己的名声，若他真想拿下暮云关，完全可以强行攻城，与殿下决一死战。”
　　范周叹道“我也不是没瞧出来。只是真到了这一日，总有些不放心，总担心殿下跟着那头狼，会受委屈。”
　　云怀道“你我跟随殿下已久，先生还不了解殿下是何等性情么？殿下看似温和，实则心中最有主见和决断。”
　　“一般人，是不可能让殿下动心的。隋雾初少年英雄，武力谋略皆有，又贵为隋国太子，这天下间，也没有比他更配得上殿下的人了。”
　　范周还是有些晕乎。
　　“可他之前明明对殿下恨之入骨，自打见了殿下的真容，就开始态度大变，我真是担心，他只是一时见色起意。”
　　云怀道“也许也能称为一见钟情”
　　“不管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这大婚之前，咱们务必盯紧了，三媒六聘，所有流程，绝不能让殿下受一丝一毫委屈。”
　　“还有小皇孙，如果殿下与隋国太子成婚，小皇孙的身份，就实在太尴尬了。为了小皇孙的安全，咱们必须得把小皇孙立刻讨要回来。”
　　范周迅速恢复了另一种战斗力。
　　范周刚离开马车，隋衡就蹿了进来。
　　隋衡黑着脸，显然这两日被当做贼一样防着，心情很不舒爽。
　　江蕴解开外袍，抱住他，道“放心，我已经和范先生说了，我们要成婚的事，他应当不会再过来了。”
　　隋衡心情瞬间愉悦起来。
　　“当真”
　　“自然。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如何解决。”
　　难得有让他出谋划策的时候，隋衡更加愉悦，问∶“什么事？孤帮你想办法。”
　　隋衡自信，这天下间，根本没有能难得倒他的事。
　　江蕴道“我们的小家伙。”
　　隋衡不大明白。
　　“那小崽子怎么了”
　　江蕴诚恳望着他。
　　“我们要如何解释，我们小家伙的身世？”
　　“我的谋士，我的将军，至今都以为，我们的小家伙，亲娘已经难产而死了。”
　　“……”
　　隋衡眼皮狠狠一跳。
　　“他们不知道……是你生的”
　　江蕴耳根一红，羞恼瞪他。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
　　隋衡想想也是。
　　以江蕴的身份，自然不会在人前轻易暴露自己能受孕的事，否则不知会传出什么离谱的传言。
　　江蕴道“眼下知道此事的，只有孟神医一人。我父皇，大约是猜到了。”
　　“可如果我们成婚，我们的小家伙，身份不能不明不白的，势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隋衡仔细想想，这事儿确实是挺棘手。
　　摸着怀中小情人纤柔的骨骼，他喉结滚了滚，好一会儿，道“那怎么办”江蕴乌眸莹润望着他。
　　“我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帮我一起想办法呀。”
　　隋衡哪里扛得住他这种无声蛊惑的眼神。
　　“不是你生的。”
　　“难道……孤生的”


第122章 青梅之约6 
　　江蕴眨眨眼。
　　“这……会不会有损殿下威名？”
　　隋衡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清清嗓子，道∶“孤瞧着……也不像能啊。”
　　江蕴继续无辜望他。
　　“那殿下的意思是，我一看就能了？”
　　隋衡哪敢这么说。
　　但小情人难得如此依恋自己，向自己寻求帮助，方才话都说出口了，他若立刻否认，显得多没担当似的。
　　隋衡道∶“孤不是这个意思。孤是说，咱们分别的一年半，孤一直闷头在骊山练兵，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孤就算说是孤自己生的，也没人信不是。”
　　江蕴伸指缠住他一缕碎发。
　　“我听说，男子有孕，不一定显怀的。
　　隋衡垂目，望着那双乌黑晶莹无比真诚的眸子，狐疑问∶“当真？”
　　“自然。”
　　江蕴一本笃定点头。
　　隋衡想到什么，视线紧接着落到江蕴腰间玉带上。
　　“你那时候，没显？”
　　他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江蕴耳根刷一红。
　　隋衡眼神何等敏锐，立刻嘴角一扬，凑过去，低声问∶“莫非，显了？
　　光想一想那副画面，他便忍不住心尖痒痒的，所以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江蕴咬唇瞅他一眼，道∶“我在与你商量正事。”
　　“孤也是在说正事。你快告诉孤，到底显没显？”
　　江蕴不理他。
　　隋衡简直好奇死了，而且只要一想到，他这么一个清冷的大美人，曾为他那般，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隋衡非要问出来，道∶“你要是不说，孤就问孟辉去。”
　　“你敢。”
　　“你瞧孤敢不敢，旁的事孤可以不管，这件事，孤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江蕴虽褪了外袍，但天气寒冷，依旧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袄，只是他腰肢纤瘦，虽然束着玉带，依旧楚楚诱人。
　　自从分别之后，他们都还没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如今看着灯下美人害羞的样子，隋衡手忍不住伸到了那根玉带上。
　　一边勾住玉扣，一边低声道∶“告诉孤，好不好？”
　　江蕴被他霸道气息包裹，身体便顺着他力道靠在了车壁上，狡黠望着他道∶“我要是告诉了殿下，殿下是不是履行刚才的话？”
　　隋衡百爪挠心，满脑子都是美人怀孕的画面，便含糊应了。
　　江蕴嘴角悄悄一扬，环住他颈，肌肤细腻，气息轻软，在他耳边道∶“我若是告诉了殿下，殿下可千万别往外乱说。”
　　他搞得跟重大机密一般。
　　隋衡乐意配合，道∶“瞧你说的，这等私密事，孤如何会对外人讲。你快说。”
　　江蕴便红着耳朵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隋衡脑子轰然作响。
　　“当真？”
　　“嗯。”
　　隋衡越发看宝贝一般看着小情人不盈一握的腰，要不是心疼他身体，简直恨不得他明天就再给自己生一个。
　　江蕴似笑非笑望着他。
　　灯色昏昏，美人如玉，很难不让人生出几分旖旎之情，毕竟他又不是在那事上不行，或是那劳什子坐怀不乱的君子，隋衡不免又欺身压下了些，哑声唤∶“容与。”
　　然而那满怀的柔情与旖旎刚刚涌起，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咳。
　　“殿下？”
　　范周声音紧接着在外响起。
　　隋衡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霎得清醒过来，继而脸一黑，道∶“你不是说他不会再回来？”
　　“我也不知道，兴许，先生是真有事找我。”
　　江蕴忍笑，轻轻捏了下他鼻子，小声道∶“殿下要不先躲起来吧，若是被我的谋士抓了现形，会有损威严的。”
　　隋衡脸更黑。
　　片刻后.蕴在内道;“先生请进。”
　　范周躬身道了声是，从外推来车门，弯腰走了进去。江蕴正端坐在案后写东西，案上点着一枝灯，案面上摆着一张宣纸，上面有写到一半的墨痕。
　　范周先左右扫了一圈。
　　江蕴抬头，问∶“先生在找什么？”
　　“哦，没什么。”
　　范周奇怪，方才他在外头，明明听到马车里有动静，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若是给他抓到现行，便是对方是隋国太子，他也要将对方劈头盖脸数落一通，让其知道廉趾礼仪。
　　谁成想竟没人。
　　范周有些怀疑对方是躲起来了，然而这车内，并没有藏身之处，范周甚至往车顶上看了眼。
　　“先生？”
　　江蕴又唤了声。
　　范周情知失礼，忙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这是属下根据殿下意见，新修改的一些条款，请殿下过目。”
　　范周坐下，在车内与江蕴讨论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的细节，方告辞离去。
　　离开前，他再度有意无意扫了眼整个车厢。
　　并无异样。
　　大约真是幻听了吧。
　　范周想。
　　等车门关上，范周脚步声远了，江蕴方搁下笔，打开车窗。隋衡黑着脸从外翻了进来，肩上落了些露水。
　　天知道，他是如何维持一个奇怪在姿态，倒挂在一旁的树上。
　　江蕴抬袖帮他擦掉脸上和肩甲上的露珠，看他这狼狈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
　　隋衡咬牙切齿。
　　“你麾下这些谋士，个个都长了狗鼻子么？”
　　江蕴还是忍不住笑。
　　隋衡便去挠他咯吱窝。
　　两人玩闹了会儿，不敢闹出更大动静，再惊动范周，江蕴拉他手，让他坐下，道∶“范先生忠心耿耿，心思细腻，是担心我吃亏。”
　　“等我们成婚之后，先生自然不会再插手我们的私事。”
　　隋衡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范周忠心护主而同范周计较。
　　出去游荡一圈，隋衡脑子已经清醒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到江蕴手里∶“这个拿着。
　　江蕴一看，是个手炉，外面还包着一层兽皮。
　　不由好奇∶“你从哪里弄的？”
　　青狼营都是在北境雪山里摸爬滚打过的七尺汉子，平日行军，是绝不会带这种一般宫里贵妇人才用的东西的。
　　隋衡道∶“一个手炉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倒是你，这么冷的天，车里既不生火盆，又没有其他取暖之物，冻着了怎么办？”
　　但江蕴却知道，他必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才给他找着一个。
　　江蕴将那精致小巧的小手炉笼在掌间，嘴角一扬，道∶“我哪有那么娇气。”
　　隋衡屈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下。
　　“这不叫娇气，叫爱惜自己。”
　　这么久相处下来，隋衡也知道江蕴是什么性子了。早慧，懂事，缺爱，往好了说是心态好，把一切都看得平平淡淡，往坏了说，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
　　太子的身份，谋士们的效忠归服，更是让他以更加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大多数时候，只记得自己是江国储君，而忘记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比如此次行军，江蕴觉得自己坐马车，已经很拖延进度，所以即使手脚冰凉，也不好意思再弄手炉之类的取暖之物。
　　隋衡真不是不敢想象，过去的十九年，他都是如何自苦的，难怪胃疾拖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疗养一下。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等成了婚，他一定会好好娇养着他，再不会让他受一丝一毫苦楚了。
　　江蕴把手往他面前一伸，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还不够。”
　　隋衡明白过来，挑眉一笑，伸手，用自己宽厚手掌，拢住江蕴的手。
　　江蕴感受到他掌心干燥的热度，眼睛一眯，惬意的偎在了他怀中。寂静的一方空间里，两人心跳声相叠，江蕴感到无比的心安。
　　范周盯得太紧，隋衡不敢待太久，和江蕴说了一会儿话后，就依旧从车窗悄悄翻出离开。
　　一日后，两拨大军同时抵达暮云关。
　　江蕴回了关内，隋衡则带着数万铁骑回了对面的隋军驻地。
　　有隋帝和左相即墨清雨压阵，驻地情况一切稳定，隋衡回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升帐议事，大赏三军。
　　议事结束，隋衡让人将陈麒提了过来。
　　陈麒被五花大绑着，从东州带回，已经全无昔日的意气风发，但他眼底仍残留着强烈的不甘与嫉振。
　　隋衡让人给他松了绑。
　　道∶“孤扪心自问，待军师不薄，军师便是如此回报孤么？”
　　陈麒知道，在他逃出隋军大营的那一步，便彻底失了隋衡这个新任主君。但他并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孤注一掷，将江容与的罪证公之于众。
　　隋衡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毫无悔改之心。
　　隋衡可太知道如何打击一个人的心志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丢到陈麒面前，道∶“你不妨看看这个。”
　　陈麒狐疑捡起，看到纸上内容，先一愣，继而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那是一张推荐书。
　　有关右相人选的推荐书，陈麒名字，赫然列在首位，后面才是陆济世、陆安民。
　　隋衡道∶“这是孤发兵之前，递给吏部的名单，一式两份，原本，只要你安分守己，尽心尽力辅佐孤，是可以得到这个心心念念的职位的，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
　　陈麒脊梁骨终于如被抽断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当然，还有一事，孤想，也应当告知你知晓。”
　　“当年你去兰馨宫求见江国太子，遭拒后，步行返回陈都过程中，是否曾遭遇一波山匪截杀？你原本都要死在山匪刀下了，这时，有两名武艺高强的游侠恰巧路过，救下了你，你便不想知道，那两名游侠，来自何处么？”
　　陈麒颤抖抬头，面孔白纸一般，不解望着隋衡。
　　隋衡垂目望着他。
　　“他们，出自兰馨宫，江国太子麾下。”
　　“你在江都以文会友，锋芒太盛，招惹了仇家而不自知。是江国太子得知消息后，特意派人去救人。他虽不知你身份，但他关照每一位曾经拜访过他的士子。他只是客观点评了你的文章，在你的眼里，就变成了心胸狭隘，嫉妒针对，你有没有想过，兴许，你提出的那些对策，是真的急功冒进，需要改正，你的自私自负，心胸狭窄，一直延续到了今日，你为了报复他，甚至不惜用下三滥的手段，在流觞宴上，给他下那种药。两军对战，你更是自作聪明，绑了一个婴孩，试图来孤这里邀功，险些毁了孤整个青狼营的名声。你一步步，将自己推向绝路，若当日你肯用平和心态，虚心接受他的建议，认真反省自己文章中的问题，今日，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陈麒无法接受这种崩塌，他摇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人的固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何况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像他一般，即使遭遇困厄磨难，仍愿以善意和宽容对待这个世界。
　　隋衡允许辛美人见了陈麒最后一面。
　　次日，隋衡在点将台上，当众斩了陈麒，并勒令三军将士围观。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在青狼营，武力固然重要，忠诚是第一法则。
　　叛国叛主，只有死路一条。
　　解决完陈麒，隋衡下一步就是开始筹备大婚的事。两国太子联姻，不是小事，流程繁琐，他必须要回隋都一趟，然后再按照规矩，来暮云关过礼，提亲。
　　这在隋军之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两日，营中都处处洋溢着欢悦气氛。
　　隋帝命宫人给两个孙儿都做了漂亮的新衣服。
　　江诺依旧是雪白的小夹袄，玉雪漂亮，眼珠乌黑，像个玉瓷娃娃一样漂亮可爱。小郡王隋璋现在也不穿铠甲了，也要穿夹袄。
　　大孙儿皮肤黑一些，穿雪色衣服会衬得更黑，宫人裁了黑色的夹袄。
　　于是隋衡一进隋帝营帐，就看到一黑一白两个团子相对而坐，正盘膝坐在床上，手里各拿着一只机关鸟在玩儿。
　　是隋衡新从东州买回来的。
　　隋衡和隋帝简单商量了几句大婚的事，隋帝没什么意见，但提出了和江蕴一样的顾虑。
　　“诺诺的身世，你打算如何办？”
　　隋衡含糊道∶“儿臣已有法子，父皇放心就是，不会让您丢了孙儿的。”
　　隋帝半信半疑望着他。
　　隋衡敷衍了隋帝两句，就把江诺抱回了自己帐中。
　　和小患子究竟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相比，他还有更棘手的事情要解决。
　　隋衡把江诺放到案上。
　　一大一小，四眼相对。
　　小崽子在皇爷爷面前乖乖巧巧，一到隋衡面前，就继续用冷冰冰眼神打量着他。
　　隋衡手里握着小崽子的机关鸟，沉下脸，警告∶“待会儿见了他，该如何表现，不用孤教吧？”
　　“一个原则，抱着孤的大腿，作出依依不舍的模样，不许撒开，听到没有。”
　　“否则……”
　　隋衡握着机关鸟，做出一个虚假的咔嚓动作。


第123章 青梅之约7 
　　江诺睁着乌黑如葡萄的眼睛，歪头瞅着这个不讲理的爹，又瞅了眼爹手里的机关鸟，高冷地点了下头。
　　隋衡早知道这小崽子精得很，虽然不会说话，但已经能听得懂人话，眼下印证了此事，不由大为稀今。
　　不愧是他生的，和他一样漂亮聪明。
　　同时，太子殿下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满足。
　　小患子走的路还没他吃的盐多，就算两副面孔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江诺伸出小手，要机关鸟。
　　隋衡信手拨弄了两下机关，让小患子听了两声鸟叫，然后不要脸的把东西揣进自己怀里，道∶“明日表现好，才能给你玩儿。”
　　为了尽可能培养一下父子感情，让明日的见面显得更温馨和谐一些，隋衡临时抱佛脚，当夜，没再让江诺跟着隋帝睡，而是抱回了自己帐中。
　　“你轻点。”
　　看着不着调的儿子把孙儿捞在臂间，隋帝一百个不放心。
　　“诺诺肌肤娇嫩，下次再抱他，你记得换身便服，穿那么重的甲，也不怕格着小家伙。”
　　“这是尿布，你收好，记得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半夜千万不能偷懒。”
　　“这是睡袍，睡觉前要给他换上……还有早上起来，一定要记好每件衣裳的顺序，别穿错了。”
　　隋帝唠唠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
　　隋衡爽快应了，回了帐，把小崽子放到自己的大床上，然后从箱笼里刨出一件浅碧色的睡袍，开始给小崽子换。
　　为了迎接小患子回来，他帐中多添了两个火盆，暖烘烘的，没多大会儿，他就先出了汗。
　　“今夜你老实点，咱们日子都好过。”
　　隋衡把睡袍先放到一边，开始给小患子脱衣服。
　　幼儿的衣服设计精巧，很多都是暗扣，隋衡寻摸了半天，才找到第一颗扣子。江诺盘腿坐在床上，冰冷着小脸，一动不动，任由隋衡动作。
　　隋衡费了差不多一刻功夫，才终于把最外层的小夹袄脱掉。
　　他随手丢在一边，开始脱里面的一层，江诺转头，看了眼挂在床尾，摇摇欲坠的雪白小夹袄，眼神更冷了。
　　有了第一件的经验，后面顺利很多。隋衡脱一件扔一件，很快就把小患子脱光，只剩一件红色的绣着莲花鱼儿图案的小肚兜。
　　看着自己散落满床的小衣服，江诺瞳孔颤抖，已经快要憋出泪。
　　隋衡浑然不觉，拎起那件睡袍研究了起来，和成人睡袍不一样，这件婴儿睡袍，没有扣子，
　　只有两根系带，但两根系带并不是设计在腰的位置，而且不对称的缝在睡袍边角上。睡袍样式也奇奇怪怪，像两大片麻袋。
　　隋衡把睡袍给小患子裹到身上，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来那系带到底该怎么系。隋衡抬头，正好撞上小患子委屈巴巴两只乌黑大眼睛。
　　“咳。”
　　隋衡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尴尬，问∶“你会吗？”
　　小崽子震惊望着他，表情越发委屈。
　　隋衡一个威风凛源的三军统帅，是决计不可能让一个小患子看不起的，他故作高深的看了会儿，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握起两根系带，前后各绕了几圈，捆粽子一般，把睡袍严严实实捆到了小患子身上。
　　江诺活像一个绿油油的大号粽子，眼里含着泪，背对隋衡，躺在里侧。
　　隋衡给小家伙裹了被子，又把床上散落的小衣服收拢起来，和自己的衣服一道搭在衣架上，方也躺到外侧，慢悠悠阖上了眼。
　　都说养孩子麻烦。
　　也不过如此。
　　隋衡在心里自信的想。
　　等成婚之后，照顾小患子这种事，他包了。
　　深夜的隋军大营一片静谧，只闻整齐踢踏的士兵巡逻声和遥遥传来的更声，隋衡睡觉虽远不如江蕴规矩，可行军之时，即使睡梦中，他也会维持着高度警惕，几乎是不解衣甲，维持一个枕臂的姿势睡到天明。
　　那把狼头佩刀，就放在他的枕下。
　　触手可及。
　　一大一小安安静静躺着，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半夜时，躺在里面的绿油油的小团子睁开了眼睛。
　　江诺想尿了。
　　但不靠谱的爹，并没有给他穿尿布。
　　小团子歪头，瞳仁冰冷，打量着枕臂躺在外侧的隋衡，以及隋衡霸道卡着床沿的两条大长腿，盯了片刻悄无声息地慢慢爬起来。
　　隋衡把床卡得死死的，小团子坐起来后，爬到床尾，抱起隋衡一条大长腿，想挪开。
　　小家伙天生神力，倒真撼动了一些。
　　但隋衡更敏锐，隋衡立刻睁开了眼，眼睛轻眯，看着床尾正抱着自己一条腿的小东西，震惊片刻，以为小东西是又要不老实，趁他睡着溜到小床上去睡。
　　隋衡把小东西拎回来，重新塞回被子里，警告∶“老实躺着，再乱动，当心孤揍你。”
　　江诺立刻乖乖闭上眼。隋衡满意一笑，没工夫和一个小患子计较，宣示了自己当爹的威严后，就继续枕臂躺了下去。
　　过了足足一刻的功夫，里面小团子再次睁开了眼。
　　先是睁开一条缝，确定隋衡两眼闭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后，才睁开两只眼睛，再一次，慢慢地爬了起来。
　　小家伙聪明得很，有了第一次经验，这次，动作更轻。
　　爬起来之后，也没有再试图往床下跑，而是直接站到隋衡身边，歪着脑袋打量便宜爹片刻，掀开睡袍，照着便宜爹落在床上的一大片袍摆，尿了下去。
　　次日，双方要在烽火台进行最后一次隆重会晤，敲定和谈细节，之后，隋衡就要班师回隋都。为示隆重，双方太子都亲临烽火台。
　　这次和谈还有一个重要议程，隋国归还江国的小皇孙。
　　虽说真相已经查明，是个误会，可把人家的小皇孙绑在隋营这么久，终究是隋国失礼。
　　小江诺要离开隋营，回到江国去，隋帝十分不舍，一大早，就带着宫人过来探望小家伙。
　　要不是因为路途遥远，且名不正言不顺，他真是想立刻把乖孙儿带回隋都去养。
　　小郡王隋璋也跟在后面，扭扭捏捏半天，从背后拿出一杆臂长的红缨枪，塞到江诺手里。
　　“这是本郡王送你的礼物。”
　　“你、你好好收着，可千万别弄坏了。”
　　宫人都知道，这是小郡王最宝贝的东西，小郡王肯送出去，可见对江国小皇孙的情谊。
　　隋帝见两个孙儿感情如此好，也欣慰不已。
　　江蕴早早就到了烽火台，和范周云怀一道，站在已经废弃的城墙上看景。不多时，范周便惊喜指着远处∶“殿下快看，小皇孙来了。”
　　隋衡亲自骑马带着江诺，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
　　大约是为了防止幼儿被风吹着，那马上，还拉风的撑着一个小帐篷。
　　帐篷雪白一片，顶上纱幔随风飘扬，十分拉风。
　　江诺人小鬼大，已经知道，今日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另一个爹爹了，所以一早起来，对隋衡格外配合。
　　隋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来到烽火台，翻身下马，把小崽子连人带斗篷一道从马上拎下来。到了议事厅，江蕴已经在门口等着。
　　看到隋衡手里的小帐篷，问∶“这是哪里弄的？”
　　隋衡道∶“孤亲自做的，不仅防风防沙，还防震，如何？”
　　江蕴觉得甚是稀罕，又问∶“小家伙呢？”
　　隋衡道∶“大约是睡着了，早上抱着孤的大腿，哭了一阵，怎么都不肯离开孤的营帐。孤就没见过这般黏人的小患子。”
　　江蕴更稀奇。
　　“你们睡在一处？”
　　他以为，以隋衡的性子，会直接把小家伙交给宫人或奶娘照料。
　　“自然。小患子认生，自打偷偷溜进孤的帐子里后，就只肯跟着孤睡，孤原本给他撑了张小床，可他不肯待，半夜里总是偷偷往孤的大床上跑。”
　　隋衡一面说，一面把帐篷放到地上，拉开帐篷门。
　　江诺乖乖盘腿坐在里面，眼珠乌溜溜，盯着隋衡。
　　隋衡用眼神示意，道∶“快出来，别不舍得离开孤了。”
　　小团子果然乖乖顺顺出来，钻出小帐篷，一声不吭地抱住了隋衡大腿。
　　隋衡心满意足，抬起头，正要和江蕴说话，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隋衡嘶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原本挂在他腿上的小东西已经呲溜滑下，一把推开他，转身往江蕴怀里奔去。
　　小东西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憋了一路的劲儿，隋衡又猝不及防，倒真被推了个踉跄。
　　对面，小团子已经飞快跑到江蕴身边，紧紧抱住江蕴腿，泪眼汪汪，泪豆子吧嗒吧嗒，不停地往下流。
　　江蕴奇怪，问∶“怎么了？”
　　小团子没吭声，扭头，冷冰冰看了隋衡一眼，然后继续蹭着江蕴衣袖，掉泪豆子。
　　隋衡脸瞬间一黑。
　　这个小东西，出发前答应得好好的，竟然敢临阵反悔，坑他！
　　“啾_”
　　“啾_”
　　小家伙哭了一会儿，可怜巴巴望着江蕴，口中突然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家伙还不会说话，这显然是在模仿某种声音。
　　江蕴想到什么，抬头，不敢相信望向隋衡∶“你抢了小家伙的机关鸟？还用机关鸟威胁他？”
　　隋衡表情直接裂开。


第124章 青梅之约8
　　这都能听懂。
　　隋衡简直震惊了。
　　隋国太子殿下没别的优点，就是脸皮厚，能屈能伸。
　　隋衡摸摸鼻子，从怀中取出一只红色的机关鸟，道：“瞧你说的，怎么能叫抢，孤只怕担心他摔坏了，暂时替他保存着。”
　　这话一出，江诺皱起小脸，泪豆子掉得更多更快。
　　江蕴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把机关鸟取回来，递回到小团子手里，俯身给小家伙擦泪，耐心安抚着小家伙。江诺握着机关鸟，依旧偷偷用余光看隋衡，哭得泪眼汪汪。
　　隋衡清清嗓子，提醒小东西见好就收。
　　不料江蕴抬头看他一眼，道：“你先出去，不然会吓着小家伙的。”
　　隋衡：“……”
　　隋衡脸再度一黑，看了那还在偷偷告状的小崽子一眼，只能不甘不愿出了门。
　　江诺偷偷瞄了眼，确定隋衡不在屋里了，才渐渐止住哭声，开始黏着江蕴撒娇。
　　“贴~”
　　“贴~”
　　小团子发着模糊的音节，拱着脑袋，蹭啊蹭，蹭了一会儿后，露出一半脸，眼睛晶亮，期待地看着小爹爹。
　　江蕴眼睛一弯，低头，在小家伙白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团子咯咯直笑。
　　隋衡抱臂站在外边，隔着窗户，看得脸愈发黑。
　　小东西还不到一岁，竟然已经学会和他耍心眼争宠了！
　　长此下去，那还得了！
　　两国重要将领谋士已陆陆续续过来，徐桥见隋衡阴沉着脸站在外头，也凑过去，往里面看了眼，震惊道：“殿下被赶出来了？”
　　隋衡凉飕飕看他一眼。
　　“孤乐意站在这儿吹风，不成么？”
　　这一个两个，都是蛔虫转世么。
　　徐桥呵呵笑道：“成，当然成。”
　　说完，又小声问：“小皇孙是不是当着容与殿下面，告殿下的状了？”
　　隋衡神色僵了下，再度用见鬼的眼神看他一眼。
　　接着招招手，让徐桥凑近些，指着里面问：“如何？可爱么？”
　　屋里，小团子已经开心地拨弄机关鸟，在榻上打滚儿，跟个雪球一样。
　　“可爱。”
　　徐桥由衷道。
　　这个年纪的小娃娃，鲜少有如此聪明健壮的。
　　隋衡咬牙切齿：“可如今这小崽子跟孤一点都不亲，看孤跟看仇人似的，还变着法儿的告孤的黑状。你说孤该怎么办？”
　　“……”
　　徐桥想，以您的行事做派，人家小家伙告的状，恐怕也不全是黑状吧。
　　但身为下属，第一职责自然是为主帅解忧。徐桥忙道：“依末将看，小皇孙聪慧机灵，是能看出真心和假意的，只要殿下以后加倍的对小皇孙好，多买些小皇孙喜欢的玩具和吃食，小皇孙自然会喜欢上殿下这个父亲。”
　　“孤觉得也是。”
　　“像孤这般英武潇洒的男子，他有什么看不上眼的。”
　　太子殿下瞬间又支棱了起来。
　　江蕴让公孙羊和护卫们看着江诺，出来见隋衡。
　　隋衡仍沉郁着脸。
　　江蕴忍笑，道：“我们的小家伙，可是很聪明的，那般拙劣的手段，也亏你想得出来。”
　　隋衡颇郁闷：“他不过学了两声鸟叫，你如何就知道孤拿了他的机关鸟，还威胁他？”
　　江蕴道：“就不告诉你。”
　　“……”
　　隋衡挑眉：“你不说，孤也知道。”
　　江蕴好奇看他，等他答案。
　　隋衡道：“一定是你们之间，有什么孤不知道的暗号。”
　　江蕴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道理来，闻言嘴角轻扬，道：“你说得不错，我们就是有很多暗号，刚刚小家伙还跟我告了很多状，你要不要听一听？”
　　隋衡莫名有些心虚，正色道：“你别听他瞎说，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嘴都学不清，能懂什么。孤天天当着他的面夸你，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有没有告诉你。”
　　“有么？”
　　“当然。”
　　江蕴懒得拆穿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塞给隋衡，道：“这上面都是小家伙平时喜欢的吃食和玩具，你多买一些给他，待会儿见了他，再好好跟他道歉，他自然会原谅你的幼稚之举。”
　　这和徐桥所言不谋而合，隋衡立刻爽快收下。
　　两人说话的功夫，即墨清雨也到了。
　　和谈正式开始，具体条款，双方之前已经交涉过一次，有争议之处也都做了妥帖修改，因而整个谈判过程十分顺利。
　　再加上，两国太子联姻在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南北互通只是开始，将来，南北大统方是大势所趋。只要有利双方百姓，双方都可酌情作出一些细小让步，不必像两个敌对国家一般锱铢必较。
　　**
　　和谈结束的次日，隋帝就拜托左相即墨清雨亲自携彩礼到暮云关提亲。
　　对方左相亲自出面充当媒人，彩礼足足带了三百大车，从暮云关一直绵延到烽火台，可见隆重，范周至此方稍稍放心。提亲这种事，一般都由长辈出面接待，但江蕴亲自接待了即墨清雨，应下了婚事。
　　即墨清雨是个明白人，没有细问其中缘由，只当着江国一众将领谋士面郑重道：“老夫知道诸位担心什么，但请诸位放心，我们大隋男儿，重情重诺，既结下婚约，就绝不会辜负容与的。”
　　左相即墨清雨是何等人物，能说出此番话，其间分量，说是重若千钧亦不为过，范周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无非是殿下性情温和，体力武力上又不及隋国太子，会受那隋国太子的欺侮，听了此话，梗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方缓缓落下。
　　范周心中感动，道：“有左相一诺，我等便放心了。”
　　议完亲，即墨清雨又委婉对江蕴提起拜师之事。
　　“虽说你是江国太子，可师徒之间，不讲究这些，只要你愿拜入老夫门下，老夫此生便不再收其他弟子。”
　　范周等人都感到极惊讶。
　　因即墨清雨乃当世大家，出了名的孤高清正，是隋国朝中有名的纯臣，天下间想拜其为师的学子不知几何，可能入其眼的，少之又少。
　　以其资历，就是做帝师，也绰绰有余。
　　可这位左相，竟然主动开口要收殿下为弟子，还是关门弟子。
　　在南北互通的关键时刻，若是隋朝其他重臣要收殿下做弟子，可能会被指摘心思不纯，可若是即墨清雨，无人会说三道四。
　　因为这位左相实在太纯了，且出了名的与隋国太子不对付。
　　殿下若真拜了左相为师，这左相府，便算殿下半个娘家了。以后，他们倒是不必再担心殿下会受隋国太子欺负的问题。
　　江蕴只稍稍一想，就立刻明白，此事，多半有隋衡在中间推波助澜。
　　即墨清雨就是再喜爱他，再欣赏他的才华，身为左相，也绝不可能如此贸然莽撞的提起拜师之事。
　　他知道，是隋衡想让他安心，让他麾下的谋士和将领们安心，所以才想在隋都也给他找个娘家。
　　也为了婚礼之时，他的高堂位置上，不会空着。
　　即使没有父母，也可以坐着一位有分量的师长。
　　即墨清雨知他心思灵透，道：“容与，你不必多想，这天下间，老夫不愿意做的事，没人可以逼迫老夫。”
　　“此事，说到底，还是老夫占便宜更多。”
　　“而且，老夫门下弟子，都不入仕，你入老夫门下，不必担心会因为师徒私情影响公事。”
　　江蕴自然明白，执师礼，朝即墨清雨一拜，道：“能得左相为师，是容与之幸。”
　　即墨清雨算是实现了心心念念的心愿，目中微微动容，忙把人扶起，道：“起来，好孩子，不必多礼。”
　　议亲次日，隋衡便带着麾下猛将，特意跑到南边陈国射了一对大雁下来，送给江蕴做订亲礼。
　　陈国国主好不容易抓着了表现的机会，又是清场又是清山，要不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济，简直恨不得亲自上阵替隋衡捉雁去。
　　江蕴站在城门楼上，金衫闪耀，眼尾含笑，让人接了隋衡的雁礼。
　　至此，两国太子的婚事正式订下。
　　隋衡回隋都之后，立刻找钦天监卜算吉日，钦天监共算了两个日子，一个次年三月，一个次年八月。
　　都是上上大吉之日。
　　三月时间紧了些，但隋衡连三月都嫌晚，哪里还能等到八月，立刻拍板定下三月。隋帝自然鼎力支持，让韩笑暂放下手头事务，全力帮太子筹备大婚。
　　钦天监遇到了头一桩难事，那就是两国太子的生辰八字。
　　按照殿下送来的八字，这两个八字，并不算太匹配，若是换作其他事，他们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糊弄过去了。
　　可太子成婚乃大事，若是因为八字不合而留下祸患，以后他们可要担负重大责任。
　　隋帝布下重任，韩笑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一只脚刚迈进钦天监，就被等候已久的监官们包围了起来。
　　“韩大人，您快过来瞧瞧。”
　　监官手里拿着太子殿下新送来的八字，展示给韩笑看：“这江国太子的八字，和昔日殿下那位已经死去的贵妾的八字，竟然分毫不差。”
　　“当时那位贵妾的八字，和殿下的八字便不怎么合，如今这个，可怎么弄？”
　　韩笑看了眼，问：“确定没搞错？”
　　监官一万个笃定：“太子殿下亲自送来的！”


第125章 青梅之约9
　　已经合过一遍的八字都能合得这么墨迹，隋衡没耐心等，下朝后，便直奔钦天监，亲自来取结果。
　　到了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议论声：“韩大人，这可怎么办？自古以来，这婚嫁双方的八字，都以珠联璧合，上上大吉，天赐良缘为佳，殿下和江国太子的八字，远称不上匹配，也远算不上大吉啊。万一真是一桩孽缘，咱们若瞒而不报，可是大罪。”
　　隋衡脚步倏一顿。
　　另一监官道：“没错，这婚嫁向来讲究个吉利，之前殿下和那位贵妾，便是因八字不合，最终生死相隔，惨淡收场，若和江国太子也是这般……”
　　隋衡眉心狠狠一跳，沉着脸进了屋。
　　众监官正七嘴八舌讨论，见到来人身影，吓了一跳，忙躬身行礼。
　　隋衡扫视一圈，凉飕飕问：“谁和谁八字不合？谁和谁生死相隔，惨淡收场了？”
　　上回卜得结果还是天作之合，这回就变成了八字不合。
　　可见这帮酒囊饭袋，每日就知道神神叨叨，嘴里没一句实话。
　　监官们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惶恐来形容，刚刚说话的监官，更是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一个耳刮子，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提谁不好，非要提那个死去的贵妾。
　　这隋都谁不知道，那位贵妾，是殿下心头不可触碰的逆鳞，至今尸体还被冰棺封着，放在大理寺的后衙里。
　　殿下不许大理寺把人下葬，还不是因为放不下？
　　这两国联姻的大喜日子，他干嘛提这个。激怒殿下是一方面，万一传到了那江国太子耳中，激怒了江国，引得两国交恶，他就是万死也难赎自己的罪过！
　　监官越想越觉得惶恐，鬓角开始往下淌汗。
　　韩笑看着隋衡那眼神，下一刻可能就要带人直接把钦天监给踏平，忙打圆场：“殿下息怒，一帮榆木脑袋不懂事，觉得自己读了几本书，学了点星象占卜之术，就能胡言乱语了，殿下切勿与他们计较。”
　　韩笑位列三宰执之一，思考问题的角度自然比年轻的监官们要深刻得多，如今南北和谈，不久的将来可能就要友好互通，两国太子联姻，已经成为其间重要一环，甚至可以说是，连接南北最重要的纽带，联姻本身具有的政治意义，足以盖过八字合不合这种“小事”。换句话说，太子殿下就一定是因为对江国太子痴心，才求娶江国太子么？很可能也是为了兵不血刃的完成南北大统，才订下了这桩婚事。
　　所以八字合不合，根本不重要。
　　韩笑并不知晓江蕴身份，但韩笑在自己的逻辑链里，给了这桩婚事一个完美而无懈可击的解释。
　　隋衡皱眉，并没有因为韩笑的话而感到丝毫宽慰。
　　因韩笑字里言间，并没有否认“八字不合”之事，而是在不着痕迹转移话题。
　　这让隋衡感到极大冒犯。
　　他不信，不信他与江蕴会真的八字不合，虽说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神鬼之说，可成婚是大事，谁不想讨个好兆头。
　　他和江蕴，从陈国山间初遇，到暮云关下重逢，期间分分合合，经历了许多困苦波折，能顺利走到今日，他自信，他们一定是命中注定的天赐良缘，天上月老亲自牵的红线，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偏让他在大雨磅礴的山间遇到了他。
　　若是出现一点偏差，他没有去那座山，没有转进那条山道，没有怀着好奇心，去探究那一抹青色，他们都不会顺利相遇。
　　之后他举兵跨过黄河，攻打江国，大战一触即发之际，若不是陈麒从中作梗，绑了那小东西到隋营，他相信，以江蕴的脾性，多半不会出城门，与他坦诚相见。他们之间，很可能就以悲剧收场。
　　总之，这一切，都让隋衡自信，他与江蕴，就是天造地设，天下无双，他们俩的八字，可能缠在一起无法分开，但绝对不可能不匹配。
　　韩笑毕竟老成一些，且擅于察言观色，看隋衡这反应，就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能令骄傲嚣张的太子殿下释怀。
　　也是，就算是没有感情的政治婚姻，双方八字，也不能太离谱了。
　　韩笑从监官手里接过八字，仔细打量片刻，忽然冒出另一个不可思议念头，试探问：“老臣听闻，江国太子的八字，是殿下亲自送来的，殿下事务繁忙，会不会……老臣只是打个比方哈，会不会出现一时不察，把其他人八字误拿过来的情况？”
　　韩笑并非要找补。
　　而是由衷觉得，两个一模一样的八字，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从大理寺的那座冰棺来推断，太子对那位贵妾，多半是旧情未了，余情仍在。以太子对那位贵妾的痴情，新婚在即，难免感怀旧人，继而心神俱伤之下，将旧人的八字取出……
　　韩笑越想越觉得自己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隋衡仿佛听到笑话。
　　那张记录着他和小情人八字的纸条，他特意存放在贴身佩戴的香囊里，小心翼翼保管至今，从不离身，在小情人狠心离开他的那段时间里，他甚至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将那张字条取出来看。江蕴的八字，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所以此次大婚，他虽也象征性的派了人去江国进行“问名”环节，可主要是把自己的生辰八字递到对岸去。问名的礼官出发的次日，他就提前到钦天监，将自己和江蕴的生辰八字分别抄到庚帖上，亲自送了过来，让他们象征性走个流程。
　　毕竟都合过一次了。
　　谁成想今日下朝，他心情愉悦地过来取结果，竟会听到那么一段糟心的对话。
　　“绝不会错。”
　　隋衡笃定道。
　　昨日，他可是特意沐浴焚香之后，让嵇安去宫里取了最名贵的描金梅花玉版笺，援笔飞书，用最虔诚的心，写下了自己和小情人的八字。
　　他的书案，又不是大街上的烂白菜，除了他，谁敢往上面胡乱塞旁人的八字。不要命了么。
　　那就奇怪了。
　　韩笑不免多问了句：“殿下可确定？”
　　“自然——”
　　隋衡说到一半，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什么，骤然闭上了嘴。
　　韩笑将这一点异样收在眼底，心头一动，还未来得及追问，隋衡已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韩相说得不错，孤这两日，军务繁忙，昼夜颠倒，睡眠严重不足，一时失察也是有的，这样，孤先回去调查一番，看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擅自动过孤的书案。”
　　“就先这样吧，孤先回了，不必送。”
　　监官们本来都觉得今日在劫难逃了，见太子忽又自己个儿扬长而去，既没有骂他们，也没有追究他们，纷纷茫然抬起头，望了眼屋外，又都去看韩笑。
　　韩笑让众人都赶紧干活儿，别瞎问。
　　隋衡一脸郁闷出了钦天监。
　　十方侯在外面，见殿下面色不善出来，有些意外，忙上前，小心翼翼问：“殿下可要回府？”
　　十方十分困惑，自打回到隋都，殿下每日都春风得意，精神抖擞，据嵇总管与高总管讲，连睡梦中都能发出笑声。
　　今日下朝来钦天监，一路上也是喜上眉梢，充满期待，怎么从钦天监出来一趟，就突然变了脸。
　　莫非是那群没眼色的监官，又不会说话，惹殿下生气了？
　　隋衡没答，而是瞥了眼十方，道：“给孤备马。”
　　十方看了眼自己手里正牵着的马，露出更大的惊愕色。
　　隋衡道：“去给孤备一匹宛方马。”
　　隋衡向来一言九鼎，说一不二，十方不敢大意，忙依言去准备。
　　**
　　暮云关，江蕴正在绘制新都未完成的图纸，好赶在明年春天能正式开工动土。小江诺趴在帘幕后的小榻上，香呼呼地睡着。
　　自打从隋军大营回来后，小家伙便格外黏着他，无论吃饭睡觉，都要和他在一处，江蕴便直接让小家伙搬到了自己住处，和自己一道睡。
　　隋国撤兵，关内关外情况稳定，整个暮云关布防压力小了很多，但云怀依旧不敢懈怠，每日夜里，依旧亲自带领将士们巡视边关。
　　这日正在城门楼上巡视，跟在后面的副将忽指着远处道：“将军，似乎有军马过来了。”
　　今日是个雪天，天空飘着小雪。
　　云怀打眼望去，果见风雪之中，有一队铁骑，趁着夜色，正风驰电掣，向着暮云关方向疾驰而来。
　　“将军，要不要架起云弩。”
　　“先不忙。”
　　云怀想，南北顺利完成和谈，这种时候，每人会无缘无故挑起战事，而且，这一行看来兵马不多，未免误伤，他先让人出关去查探情况。
　　这个突发情况同样惊动了范周。
　　范周今日刚接待了隋都派来的礼官，睡得晚，本在居所内喝酒，听到这个情况，立刻赶来城门楼上，和云怀一道查看情况。
　　那列铁骑，疾电一般，很快到了眼前。
　　看清领头人身影面容，云怀和范周俱是一惊。
　　士兵同时奔上城楼，急禀道：“云将军，范先生，是隋国太子殿下来了！”
　　范周不解：“他过来作甚？”
　　士兵道：“听说，是行‘问名’之礼。”
　　范周与云怀对望一眼，都露出诡异之色。
　　隋都来问名的礼官前脚刚走，这隋国太子，又连夜冒着雪来问名。
　　这隋国，成婚要问两次名么？！


第126章 青梅之约10
　　两人不敢怠慢，忙亲自出关相迎。
　　隋衡一马当先，剑眉飞扬，乌发高束，黑色肩甲上落着细雪，但身下坐骑鼻间却是喷着白色热息，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
　　从隋都到暮云关，何止迢迢千里。
　　冬日赶路，又比其他时候要更辛苦一些。
　　但大约久在行伍的缘故，隋衡双眸明亮，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倦怠色，他额间鬓角，甚至淌流着热汗，整个人在暗夜中散发着青年男子独有的蓬勃朝气。
　　“有劳二位亲自相迎了。”
　　隋衡握着马鞭，笑吟吟道了句。
　　范周心中纵使觉得对方太唐突，太不顾礼节，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了，和云怀一道请隋衡入关，并让人迅速去收拾几间妥帖的客房。
　　“你们殿下呢？”
　　隋衡背着手，开口问。
　　范周没有正面答，而是道：“我们殿下的庚帖，已于今早交到贵国礼官手中，由贵国礼官带回隋都，不知殿下缘何夤夜而来，二次问名？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隋衡随口道：“是出了一些差池，那名礼官，在回隋都途中，不慎坠马摔断了腿，滚落道旁，把庚帖给弄丢了。我不放心再交给旁人，故决定亲自来一趟。”
　　范周不太信这说辞。
　　一则，那庚帖何其重要，就算隋都来的礼官真的滚落马下，也不至于把那么大一张庚帖给弄丢了。何况，隋都是派了数名礼官一道过来的，按着路程，就算真弄丢了，那些礼官也完全可以另换人折返回来，再取一份。
　　二则，礼官今早刚刚从暮云关取了庚帖，出发回隋都，隋衡这个太子就算有千里眼顺风耳，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也至少要四五天后才能赶来，怎么可能跟翻了筋斗云一般，今夜就出现在暮云关下。
　　像看出了范周的怀疑，隋衡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当然，孤是早料到他们笨手笨脚，恐怕会出差池，在派他们出发第二日，就跟着赶过来，查看情况了。”
　　范周觉得他在鬼扯，但范周没有证据。
　　范周觉得自己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隋衡安置在客房里，禁止此人与殿下见面。
　　距离成婚还有数月，按着规矩，这期间，成婚双方是不宜会面的。隋国太子就是再蛮横霸道，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暮云关毕竟是江国北境门户，江南第一雄关，如今江帝与太子都在关内，迅速收拾出几间像样的客房还是不成问题的。
　　隋衡这次过来只带了一队亲卫，统共不到二十个人。
　　云怀去安排那些亲卫，范周则亲自引着隋衡来到客房。
　　范周道：“关中条件艰苦，委屈殿下将就一晚了。”
　　隋衡瞧出他防备之意，很好脾气的道：“不苦，范先生自去休息吧，不必管孤。”
　　说话间，守卫送了浴汤和一些茶点过来。
　　范周告辞出门，并未立刻离开，嘱咐了守卫一番，便悄然站在房间外，听里头动静。不多时，房间内便传出了水声，范周停了会儿，见没其他异样动静，方放心离开。
　　隋衡哪里有心思沐浴，他满心都是又被那个可恶的小情人当猴子戏耍的恼火，草草冲洗了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又拧了拧发尾上沾的水，就准备轻车熟路往江蕴所在宫室摸去。
　　结果刚打开窗户，就对上两对眼睛。
　　两名江国守卫站在窗外，恭敬朝他行礼：“范先生说，为了殿下安危，让我们严加看守此处。”
　　“殿下有事，直接吩咐我等即可。”
　　隋衡心梗了下，没料到这个范周如此难缠。但他贵在脸皮厚，被抓了现形，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眼睛一眯，笑吟吟和那两名守卫打了个招呼。
　　“没事。”
　　“就是你们范先生准备的浴汤实在太热了，孤开窗透透气。”
　　守卫配合地没说什么，依旧石雕一般站着。
　　隋衡象征性吹了会儿风，就关上窗，开始认真打量房间布局。以姓范的做派，其他门窗恐怕都安排了人看着，想翻窗出去不大现实，隋衡抬头，目光上移，落到顶部一处天窗上。隋衡剑眉一挑，纵身掠上横梁，扒住天窗边缘试了试，果然是松活的，并非封死，嘴角一挑，从内打开天窗，探身出去，手刚撑住天窗边缘，两根长戟便一左一右迅速横在了他胸前。
　　长戟后，是两名守卫黝黑的脸。
　　“殿下……有事？”
　　二人忙收了兵器，用诡异不解的眼神望向隋衡。
　　隋衡终于脸一黑。
　　隋衡的种种“不轨之举”很快传到范周耳中，范周冷哼，道：“我就知道，他心怀鬼胎，此次突然来关中，多半是为了借‘问名’之礼与殿下私会，毁殿下的清誉，你们务必要守好所有门窗，绝不能给他一丝一毫可乘之机。”
　　为了稳妥起见，范周还直接把自己的小酒桌和红泥小炉搬到了隋衡房间外，直接坐在外头喝起小酒，亲自看守。
　　守卫自然更不敢大意，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留意四周动静。
　　因有范周亲自在门口坐镇，负责守窗的守卫警惕性要更高一些，半夜时分，负责守北窗的两名护卫忽然听风中传来一声细微响动，两人脑中警铃大作，忙循声去望，而只这一息的功夫，一道青影羽毛般飘过，不见踪迹。
　　两人只疑看花了眼，一人去检查了下窗户，见完好没开，周围也没其他人影，方狐疑收回视线，和同伴道：“大约是野猫。”
　　同伴点头，两人不敢大意，继续凝神留意四周动静。
　　江蕴进到屋里，刚落地，便被人从后抱住。
　　那双手臂结实而有力，轻而易举的将他拦腰抱起，扛到床帐内。到了之后，却并未将他立刻放下。
　　江蕴偏头问：“殿下要做什么？”
　　“你说呢。”
　　隋衡冷哼声，阴煞着脸，一言不发的开始脱江蕴身上的外袍。
　　他动作又熟练又快，很快就除了他的玉带、外袍，和第一层里衣，只剩了一件贴身的绸袍。
　　江蕴以为这个家伙是想他了，才大半夜跑来关内看他，谁成想一见面就端着一张找事的脸，奇怪道：“殿下不说，我如何知道。”
　　“你还不知道。”
　　“你可知道的太多了。”
　　隋衡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丢到江蕴面前。
　　江蕴捡起一看，竟是一张写着两行八字的字条，瞬间明白什么，不敢相信问：“你就是因为这个过来的？”
　　隋衡一言不发，依旧把人扛到肩上，江蕴皱眉，不知道他到底要发什么疯，还未开口，身后便挨了他一下。
　　江蕴耳根刷一红，咬牙道：“隋霁初！”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之前那般骗孤，把孤当猴儿耍的时候，怎么不见丝毫犹豫？孤今日是不会轻饶你的。”
　　隋衡冷着脸，隔着绸袍，又是一下。
　　那回响在狭窄空间内的声响，让江蕴耳根红得似要滴血。
　　江蕴照着他肩头便狠狠咬了一口。
　　隋衡皮糙肉厚，根本不惧这点疼，把人放下，挑眉道：“今日只是小惩大诫，日后，你若再敢说谎骗孤，看孤——”
　　隋衡声音戛然而止，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炸毛的小猫一般瞪着他的人，咬牙切齿道：“江容与，你又要谋杀亲夫是不是？那里——那里能这样咬吗？你想疼死孤么？！”
　　江蕴道：“是你先不讲理。”
　　“孤如何不讲理了？”
　　“你说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隋衡越发郁闷：“孤不讲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戏弄，孤丢了多大的人！”
　　江蕴看他：“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权宜之计，谁料你会那般当真。一个假八字而已，如何就让你丢人了。你……难道又拿着我们的假八字，去让钦天监合了？”
　　“孤——”
　　隋衡话都到嘴边了，又紧接拐了个弯儿，正色道：“瞎说，孤有那么蠢么？”
　　江蕴不解望他。
　　“那你如何丢人了？”
　　“孤信了你的鬼话，把那张假八字当宝贝一样，放在锦囊里，贴身存放了一年半，还跟个傻子一般，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孤还将那假八字倒背如流，甚至拿着那张假八字去找算命先生，去算你的下落，孤这还不叫蠢不叫丢人么！”
　　江蕴一怔，继而眼睛一弯，仰头，于暗夜中灼灼望着上方那张英挺脸庞，笑道：“真的么？”
　　隋衡气愤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面色僵了僵，断然道：“假的。”
　　“孤岂有那么蠢。”
　　江蕴探究看他。
　　隋衡问：“你看什么？”
　　江蕴没说话，扑哧笑了。
　　“你还敢笑。”
　　隋衡直接把人往浴房里抱。
　　“今夜，孤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第127章 青梅之约11
　　江蕴被他扛在肩上，发带和乌发都落了下来，不由咬牙道：“你都洗过了。”
　　隋衡不要脸回：“没洗好，孤要和你同浴。”
　　“……”
　　这种羞耻的事，亏他说得出口。
　　外面都是守卫，还有范周亲自在门口看着，一丁点大的动静都能传出来，江蕴怕他来真的，立刻道：“不行。”
　　“孤说行就行。”
　　说话功夫，隋衡已转过屏风，进了浴房。
　　江蕴拗不过他，就继续咬他。
　　“随便咬。”
　　隋衡眼睛都不眨一下，轻飘飘威胁：“你咬一口，待会儿孤便让你哭一次。”
　　这话可谓无耻到了极致。
　　浴桶里的浴汤仍冒着腾腾热气，隋衡不由分说把人放进去，自己也开始宽衣解带。江蕴看他当真除了外袍，只剩一件里裤，赤.裸着上身入了水，震惊道：“你还来真的。”
　　一年半过去，隋衡无论骨骼还是肌肉线条都更加强健有力，更加符合一个三军统帅的标准，举手投足，皆是扑面而来的蓬勃阳刚之气，连发梢甩下的水珠，都格外具有活力与生命力，江蕴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别开眼。
　　他们即使早就发生了亲密关系，可大部分都是在黑暗之中，鲜少在这种情况下“坦诚相见”。
　　这让江蕴感到极大羞耻。
　　隋衡将对面小情人反应收在眼底，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愉悦道：“你该不会被孤身材所惑，不敢看孤吧？”
　　江蕴立刻道：“你无耻。”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孤无耻。”
　　隋衡伸展双臂，大剌剌往浴桶壁上一靠，将登徒子做派学了个十成，挑眉道：“不来真的，你当真以为孤只会假把式呢。”
　　“说吧，你自己脱，还是孤帮你脱。”
　　隋衡故意使坏，掬了把水，往江蕴身上淋，江蕴束在脑后的乌发和发带很快都被打湿，绸质里衣沾了水，也紧贴在肌肤上，仿佛一层透明薄膜。
　　江蕴咬牙，羞恼瞪着他，去整理发带，想保持一点太子的端庄，结果刚整理好，旁侧就伸来一只手，直接贱兮兮地把他整条发带扯掉大半。
　　隋衡还不要脸的继续煽风点火。
　　“左右你这个模样也没法出去见人了，倒不如识趣一些，从了孤。”
　　“这些事，成婚之后也是要学的，今日权当提前演练了。”
　　这个家伙，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江蕴直接扑上去，用力咬了他一口。
　　隋衡轻笑声，趁机把人捞在怀里，道：“咬了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蕴肌骨柔软，平日里摸着便很勾人心魄，何况是入了水。
　　隋衡三两下把人剥得干干净净，看着昏暗中，那沾了水珠，如白玉一般无暇的肌肤，哪里还能把持得住，一时只觉这寒冬腊月的天，比酷暑还难熬，哑声道：“孤为你做了一年半的蠢事，因为你的戏弄，冒着大雪，千里迢迢地赶来看你，光马就跑死了两匹，好不容易到了，还被你的谋士各种刁难，这世上再没有比孤更可怜的新郎了，你就不该回报一下孤么？”
　　江蕴羞得两颊发烫，将脸埋在他肩上，咬牙道：“你混蛋。”
　　隋衡失笑：“更混蛋的事，孤还没开始做呢。”
　　“你——”
　　“好了，孤尽量轻一些，还不成么？”
　　“孤都忍了快两年了，再忍到明年三年，怕还没把你娶回去，就先把自己憋死了。”
　　“……”
　　这话流氓极了，但触动了江蕴些许衷肠。
　　江蕴抬起脸，少了些羞燥，睁着乌黑瞳仁，静静打量着隋衡。想，他这样一个骄傲张扬，视尊严如生命的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原谅他的欺骗与戏弄，为他退让再退让，将最蓬勃的爱意与最热烈的真心捧到他面前，他实在应该感到幸运和幸福的。
　　如他所说。
　　这天下间，真的没有比他更好的情郎了。
　　若不是遇到他，也许，早在一年半以前，他就死在陈都边境的那场山洪里了。
　　是他将他留在了世间，让他知道，他也是值得被偏爱的。
　　他也只愿为他留在世间。
　　只要一想到，余生都能和他在一起，朝夕相对，看天下美景，共万里河山，他心里就像灌了蜜水一般甜。
　　江蕴看得太认真，隋衡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孤脸上有东西么？”
　　江蕴没说话，抱住他颈，轻轻吻了他一口。隋衡脑子懵了懵，不懂他这翻天覆地的态度是为何，江蕴已经在他耳边，气息温热绵软，像只蛊惑人心的小妖精一般，轻声道：“那殿下就更混蛋一些呀。”
　　“也让我瞧瞧，殿下的技术，有没有进步。”
　　这话说是烈火烹油也不过分。
　　隋衡感觉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都燃烧了起来，道：“你可真是……要孤的命。”
　　红泥小炉温度正好，范周一袭素色宽袍，坐在小小一方酒案后，给自己倒了一盏热酒，细细品着。馋酒是其次，主要是醒神。
　　隋国这个太子武力值太高，他担心他打个盹儿的功夫，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殿下脾气温和，又缺少疼爱，太容易被对方花言巧语蛊惑，上回齐都街头，竟不顾礼仪，当街去亲吻那隋国太子，至今想起那一幕，他仍觉心惊。不消说，肯定是那隋国太子故意引诱在先。万一殿下这回再答应对方更过分要求，就麻烦了。
　　刚喝了一口酒，范周就听到房间里传来水声。
　　范周算了算时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守卫们自然也听到了，守卫同样觉得很诡异，过来低声禀：“范先生，那隋国太子，似乎又在沐浴。”
　　由于隋衡之前的种种“不轨之举”，守卫十分担心隋衡是在耍新的花招。
　　范周想了想，道：“让他浴去吧，不必理会。”
　　范周不紧不慢饮了第二口酒。
　　只要人老实待在里面，跑不到殿下屋里，就是洗一晚上，洗掉一层皮，他也懒得管，暮云关条件虽然艰苦了些，热水还是能管够的。
　　一直到接近天亮，房间内水声方停止。
　　蜡烛已经燃尽，屏风后一片昏暗，江蕴伏在隋衡肩上，玉带早不知散落到何处，乌发湿淋淋贴在颈窝间和光洁如玉削的后背上，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但齿仍咬着隋衡肩头肌肉。
　　浴桶里的水，被折腾的只剩了半桶。
　　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水泽和散落的里衣，屏风上的墨梅画都被打湿一大片。
　　为了不惊动外面，江蕴整个过程都咬在隋衡身上，隋衡两侧肩都各多了一排整齐牙印，不少地方都破皮见了血。
　　当然，身上其他地方也没少被咬。
　　不过和这一夜得到的飨足和快感相比，这点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甚至还刺激了他偾张的血脉。
　　隋衡精神前所未有的抖擞，自己先出去，拢上衣袍，换了灯芯，点亮灯，才取了浴巾过来，将江蕴轻抱出来，放到床帐内。
　　江蕴睡得很安稳，即使躺到了枕间，手臂仍环着隋衡的腰不放。
　　一年多不见，小情人肌肤还是这般娇弱敏感，只不过与他的身体更合拍了，也不知是不是孕育子嗣的缘故。
　　思及此，隋衡心尖再度忍不住一阵痒，跟被猫爪子挠过一般。
　　“孤真是快等不到明年三月了。”
　　“不过，三月是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是我们相识的时节，你应当会喜欢的。”
　　隋衡美滋滋自言自语了两句，便起身去办正事，马上就要天亮了，他得设法把人送回去，不能露馅了。
　　范周喝了一夜小酒，眼见着黎明将至，这夜总算安稳度过，没出什么差池，心情也放松许多。
　　就是隋衡当真洗了一夜澡的事，让范周觉得有些古怪，甚至有些怀疑，这隋国太子，怕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或隐疾。
　　所以当隋衡意气风发从房内出来的时候，范周看向隋衡的眼神很是诡异。
　　好在隋衡说出来的话很中听。“大婚还有许多事要忙，孤不便久留，待取了庚帖，孤就立刻返回隋都了，容与那边，就劳烦先生代孤说一声吧。孤想，礼仪为大，在成婚前，我们还是不见面为好。”
　　这于范周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殿下能以大局为重，实在太好不过。”
　　庚帖不是寻常物，不能随便假手外人，范周便亲自去准备。
　　没了范周这尊门神，隋衡要离开房间就容易多了，用了个障眼法引开门口护卫，就带着江蕴离开房间，往江蕴居住的宫室而去。
　　江蕴显然早做了布置，宫室外撤了一半守卫。
　　隋衡没敢从正门进，依旧如法炮制，引开护卫，从后窗翻了进去。
　　隋衡堪称行云流水完成一连串动作，刚松一口气，就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并伴着公孙羊的声音。
　　“范先生。”
　　隋衡没料到范周发现的这么快，情急之下，看见不远处的书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掀开桌布，躲了进去。
　　刚蹲下，隋衡就忽然觉得不对，转头，就见角落里，一个小团子，也躲在那儿，正歪着脑袋，一双宝石般漂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看。
　　隋衡：“……”
　　一想到自己狼狈翻窗而入，且更狼狈钻到桌子底下的一幕，可能已经被小崽子看到，隋衡顿觉十分心虚。
　　公孙羊和范周一道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众宫人奶娘。
　　两人一个为寻睡着睡着突然不见的小皇孙，一个为寻离奇消失的隋衡，且同时将目标锁定到了江蕴居住的宫室。
　　公孙羊心急如焚，范周怒不可遏。
　　隋衡有些头皮发麻，看了眼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小团子，急中生智，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球塞到了小团子手里。
　　“孤特意从隋都给你带的，看看，喜欢么？”
　　江诺看了眼琉璃球，又看了眼这个不靠谱的爹，还是面无表情瞅着隋衡。
　　隋衡不要脸道：“要是喜欢，待会儿你就主动出去，行不行？”


第128章 青梅之约12
　　小江诺乌黑眼珠在琉璃球和便宜爹之间逡梭不定。
　　琉璃球很漂亮，足有拳头大小，剔透的圆球中心，雕着一只很威武的海东青，到了夜里，还会发出五彩光芒。
　　这是北方小国进贡的，据说用一种当地才有的稀罕琉璃烧制而成，水火不侵，还扛打抗摔，十分适宜赏玩。
　　隋衡临出发前，特意让嵇安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想着送给小崽子，缓解一下父子关系。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偏让他在这种狼狈情况下遇着了小崽子。
　　小江诺从未见过这样的玩具，眼珠一转，不由多瞄了两眼，但依旧高冷地作出不被便宜爹收买的姿态。
　　隋衡注意到，小崽子虽然故作高冷，可手指却紧紧攥着琉璃球，并没有松开的意思，显然对他这礼物很满意。
　　要是正常情况下，说不定已经让他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而且小崽子还很聪明。
　　知道琉璃球会发光，特意往怀里藏了藏，不让那光露出来，引起外头人注意。
　　“到底行不行？”
　　隋衡用口型问。
　　公孙羊与范周已经达到帘幕后，近在咫尺，下一刻很可能要冲进里面来，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抓现行，他堂堂隋国太子、青狼营统帅威严何存。
　　范周和公孙羊焦灼站在帘幕后。
　　未经传召直接闯进来已经是失礼，所以两人都没敢擅自进入帘幕里。
　　两人只是隔着帘幕，恭声唤了声殿下。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很不寻常，就在两人犹疑要不要直接越矩冲进去的时候，帘幕一角，忽然轻轻动了动。
　　一个尚穿着狐绒睡袍的小团子，从帘幕后一点点挪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大大的琉璃球。
　　“小皇孙！”
　　公孙羊大喜。
　　他猜着，小皇孙多半是躲进了殿下的宫室里，果然不错。
　　昨日夜里，殿下因为要绘制图纸，让奶娘将小皇孙抱回了原来的宫室里睡。小皇孙饭量大，奶娘们每夜要喂两回奶，他不便待在里面，谁料出去没多大会儿功夫，奶娘就说小皇孙不见了。
　　这在以前虽也是常发生的事，可经历过小皇孙被掳之事后，无论宫人、侍卫，还是奶娘，都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他也同样担忧，会不会又有歹人闯进关中，对小皇孙不利，这才带着一众宫人侍卫迅速追来了殿下殿中。
　　公孙羊立刻把小江诺抱了起来，看到小家伙手里的琉璃球，觉得有些面生，不由奇怪，小皇孙何时多了这么个稀罕玩具。
　　范周趁着小江诺出来的间隙，往帘幕后瞥了眼，在隐约瞥到榻上一抹青影，应是殿下还在安睡，他心下狐疑，殿下向来勤勉自律，平日这个时辰应当已经起来了，缘何此刻睡得这么沉。不过，殿下这两日经常彻夜绘制新都图纸，有时天亮才睡，这事儿也不是不能解释。
　　但是……
　　小皇孙找着了，那隋国太子跑哪儿去了。
　　范周仍未放下怀疑，心中一动，露出抹和蔼的笑，视线落到小家伙手里的琉璃球上，笑眯眯道：“真是好漂亮的琉璃球，让臣猜猜，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叔叔送给小殿下的，是不是？那个叔叔，现在何处呢？”
　　仍狼狈躲在桌子底下的隋衡：“……”
　　隋衡忽然感到些微的不妙，这小崽子，上回刚临阵反悔，坑他一遭，这回很可能故伎重演，他怎么就没料到这一点，把如此重要的掩护任务交给了这小崽子。
　　帘幕外，小江诺抱着琉璃球，歪着脑袋，乖乖巧巧地看着范周。
　　然后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范周一看，是北窗方向，忙命守卫去检查，守卫很快回来禀：“先生，那里的窗户，确实有松动迹象。”
　　“一定是跑了！”
　　没能抓到隋衡的现行，范周很是遗憾。
　　而外面乱哄哄一闹，江蕴也终于醒了。范周和公孙羊自觉打扰了殿下休息，忙一起请罪，江蕴展袖起身，弄明白什么情况后，道：“无妨，你们先下去吧。”
　　等众人离去，宫室里恢复寂静，江蕴方亲手掀开桌布，眼睛轻弯，戏谑望着蹲在里头的隋衡，道：“殿下现在不做梁上君子，改做案下君子了啊。”
　　隋衡钻出来，满腔郁闷，直接把人抱起，放到榻边，黑着脸道：“孤真是二十多年英名，全陪在你手下这群谋士身上了。”
　　两人一坐一站。
　　江蕴扑哧一笑，臂上青袖滑落，露出白皙如玉一截臂，轻轻环上隋衡颈。
　　那臂上隐约还能瞧见昨夜痕迹，在眼前晃来晃去，隋衡感觉又有些把持不住，就着现有姿势，把着那窄瘦腰肢，缓缓欺身压下，凝望着那双水润乌眸和两扇纤长浓密的羽睫，刚要有所动作，腿上忽传来一阵钻心之痛。
　　一时间，所有绮念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隋衡低头，就看到抱着个琉璃球，正站在他腿边，仰着脑袋，冷冰冰望着他的小团子。
　　准确说，小团子这回看他的视线不仅冷，且还带着愤怒。
　　见他松手，还用脑袋往他腿上用力拱了下，试图将他拱开。
　　第一次没成功，就继续拱第二下。
　　见依旧拱不动，还助跑了下，跟只小牛犊一般。
　　隋衡：“……”
　　隋衡单手把小团子拎了起来，牙根痒痒：“琉璃球不想玩儿了，是不是？”
　　小团子立刻紧紧抱住琉璃球。
　　隋衡好笑，想，小东西还挺聪明，护食这一点，完全随了他。他劲儿大，终究怕伤着小崽子了，松开手，把小东西丢到榻上。
　　小团子立刻一骨碌躲到江蕴怀里。
　　江蕴这回没惯着小家伙，把小家伙放到一边，正色道：“以后睡觉，不许再乱跑了，听到没有。否则，就不许你与孤同睡同住了。你倒是痛快了，有没有考虑过宫人侍卫的感受。”
　　小团子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江蕴。
　　江蕴问：“记住没有？”
　　小团子耷拉着脑袋，两只眼睛红彤彤泪汪汪的，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活像一只垂耳小兔子。
　　但手里仍紧紧抱着琉璃球，免得被隋衡抢走。
　　隋衡有幸见识到小崽子两副面孔，可谓叹为观止。今日小崽子也算帮了他大忙，作为另一个爹，他觉得很有必要仗义出手，为小崽子说两句话。
　　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就触到江蕴警告目光。
　　隋衡顺嘴就是一个急转弯儿：“没错，说得对。”
　　小团子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看他一眼，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睛里啪嗒就掉出一颗泪豆子。
　　下一瞬，小团子就举起琉璃球，气呼呼丢到了地上。
　　隋衡：“……”


第129章 青梅之约13
　　隋衡没有在暮云关久留，装模作样地取了庚帖之后，就一早启程，返回隋都。范周、云怀亲自到城门外相送。
　　终于送走这头蛮不讲理的江北野狼，范周总算松了口气。
　　江蕴不便露面，便带着小江诺在城门楼上目送隋衡离开。小团子骑在公孙羊脖子上，依旧穿着件雪白的夹袄，怀里抱着只琉璃球，乖巧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没错，早上小团子把球摔了之后，隋衡一个脑袋两个大，倒了一箩筐的歉，又答应再送小家伙五只颜色不同的机关鸟做“临阵叛变”的赔礼，小家伙方止住泪，勉强再次收了他递来的琉璃球。
　　隋衡心满意足，将新八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刚上马，就已经快能倒背如流了。他实在是迫不及待想知道他们真正八字的匹配结果了，一路马不停蹄，一入隋都，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就立刻赶赴钦天监，将贴身保管了一路的庚帖送了过去。
　　监官们不敢怠慢，连夜卜算之后，竟然卜出了极罕见的“龙凤呈祥，上上大吉”卦象，这不仅是婚娶中的上上卦象，更暗合了两个太子势均力敌的尊贵身份。隋帝大喜，在早朝上宣布大赦天下，庆贺太子大婚。
　　有了这个吉兆，韩笑也开始率领整个礼部的礼官，全力筹备太子婚事。颜皇后和太后婆媳两个谁也不甘落后，隔三差五的便要把韩笑叫进宫里询问各种细节，生怕有什么疏漏。
　　太后毕竟年纪大了，精力多有不济，颜皇后则堪称是打了鸡血。
　　自打隋衡在早朝上当着隋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过继小郡王隋璋入太子府，颜皇后这一年半以来，心情可谓郁闷悲观到了极致，甚至已经对隋衡子嗣问题不抱希望，谁料隋衡往江国转了一遭，不仅捡回了一个尊贵媳妇，还给她捡回一个玉雪可爱的漂亮孙儿。颜皇后近来扬眉吐气，无论在太后面前还是在兰贵妃面前，腰杆都挺得格外直。
　　两国太子联姻，直接关乎南北局势，甚至是天下局势。
　　这婚一结，不仅化解掉一场惨烈战事，隋衡的太子位，之后也无人可以撼动。
　　眼下太子府又有了真正的小皇孙，她也再不必为儿子的江山后继无人担忧。
　　“本宫当了这么多年皇后，真是再没有比眼下更开心更畅快的时候了。”
　　颜皇后风风火火从礼部回来，坐下灌了口茶，和秦嬷嬷感叹。
　　秦嬷嬷给她捏着肩膀，打趣：“自打殿下回来之后，娘娘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那是自然的，这回，本宫非要让那兰心茹羡慕嫉妒得吐血，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老大。”
　　“对了，本宫让司衣局裁的那些小衣裳，都裁得如何了？”
　　秦嬷嬷抿嘴笑道：“娘娘放心，第一批已然裁好了，现下在赶制第二批了。不过，现在司衣局上下都在忙着赶制殿下大婚的婚服，很多活计都往后推了，进度难免慢一些。”
　　说完又忍不住笑：“娘娘都还没见过小皇孙呢，都已经快要把小皇孙十岁的衣服给裁好了。”
　　“本宫倒是恨不得能都做出来，但小娃娃个头窜得快，做太多到时候尺寸万一不合适，难免浪费，还是现穿现做好。”
　　颜皇后刚说完，宫人就在外禀，韩相到。
　　颜皇后也顾不上喝茶了，忙放下茶碗，让人进来。
　　太子即将大婚，整个隋都城都洋溢着欢悦气息。
　　这日一早，天空再次飘起细雪。隋都位于江北，一入冬，下雪是常有的事，只要不是暴雪，就不影响出门，百姓们习以为常，熟练打扫了街道之后，就正常开始一日的忙碌，街道两侧的商贩也纷纷支起棚子。
　　最热闹的还要属专门售卖笔墨纸砚和书籍、字画的书画坊。
　　刚到辰时，街上就车水马龙，堵满了马车。
　　一辆样式朴素的青盖马车夹在中间艰难前行着，驾车的是个白净脸家仆，左手握鞭，右手垂在身侧。
　　他奋力驱着车，因为太着急，撞上了前头马车的车厢。赶车的是个粗鲁壮汉，立刻气势汹汹地过来，揪住那白净脸家仆就要打。
　　白净脸家仆大喊：“你可知道我们是哪个府里的，也敢放肆？！”
　　壮汉往马车上扫了眼，见那只是最普通的青盖车，连个徽记也没有，冷笑声，粗声问：“你倒是说说，是哪个府里的。”
　　白净脸家仆张嘴，想到什么，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壮汉呸一声，照着他脸上就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你可知你冲撞的是哪位贵人？那是兵马司向大人家的公子！”
　　壮汉挺拳便要揍人，车厢里忽传出一声“且慢”，紧接着，车门打开，一道素色身影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公子。
　　壮汉斜睨他一眼：“怎么，你代他去给我家主人磕头赔罪？”
　　年轻公子皱眉，神色冷傲道：“撞坏了你们哪里，我们如约赔就是，何必如此粗蛮无礼。”
　　“你说谁粗蛮无礼！”
　　壮汉再度被激怒，正待发作，前头车里的向公子也出来了。向公子一袭鲜亮锦袍，笑吟吟打量着一脸清高立在街道中央的人，道：“呦，这不是颜齐公子么？”
　　又训斥那壮汉：“还不快退下，颜齐公子是何人，那可是昔日咱们江北第一大才子，颜氏嫡长孙，大隋朝最年轻的御史，也是你们能冲撞的？”
　　他语间满是奚落嘲讽之意。
　　颜齐没有理会，径自上了马车，让家仆掉头，赶车离开。
　　家仆愤愤道：“这个向家，以前连给公子提鞋都不配，如今也敢这般轻慢公子！若是相爷还在朝中——”
　　“好了。”
　　颜齐不悦开口，家仆忙识趣闭嘴。
　　这时，马车外忽一阵喧嚷，一群文人正聚在街头，高声议论着什么。
　　颜齐皱眉问：“何事？”
　　家仆嗫喏不敢答。
　　颜齐让他说。
　　家仆方小声道：“太子殿下大婚，广邀天下学子名士写贺新婚的诗句，凡是作诗的，都能到太子府去领赏赐，如今，隋都城里的学子都忙着给太子殿下写新婚诗呢。”


第130章 青梅之约14
　　颜齐一怔，一时，只觉得外头那些喧声与笑声格外刺耳难听。
　　自从颜氏败落，这一年半，他一直和祖父待在城西的祖宅内，侍奉祖父左右。和其他在朝为官的颜氏子弟一样，他也被剥夺了官身，且永不得入朝为官。那场兵变之后，许多颜氏子弟都被革职查办，流放北境苦寒地，颜氏在朝中势力彻底被清剿。
　　昔日，他以颜氏嫡长孙的身份而自傲，如今，“颜氏”二字已如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他至今都无法接受一夕之间，颜氏败落至此的事实，也不明白，煊赫一时的颜氏，缘何会突然走到今日。
　　祖父劝他隐忍蛰伏，等待时机，重振颜氏门楣，不要辜负了一身才华和颜氏嫡长孙的身份，可他怎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
　　每每看到那些捧高踩低、落井下石的嘴脸，他心中的不甘便多一分。
　　他是江北第一才子，不该落到这等地步的。
　　他时常感到后悔，如果那日他再快一些，快一些赶到骊山，将消息告诉他，他是不是就能明白他对他的一片真心。
　　革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沉郁消沉中度过，直到那一日，他听到了那个楚言失足坠河而亡的消息。
　　他一瞬间又焕发了新的希望，当即就振作起来，如祖父所想的那般，沉下心性，重新捡起纸笔，苦练文章。
　　颜氏子弟虽然被褫夺官身，可仍可以普通学子身份参加春日宴。
　　明年春日宴，便是他夺回江北第一才子称号的绝佳机会。
　　可他万万没料到，还没等到明年三月，就先等来了他要大婚的消息。
　　不过一场没有感情的政治联姻而已，他竟搞出来这么大的阵仗，还故意用这种方式，让这个喜讯传遍大街小巷，江南江北。
　　他要做给谁看。
　　仆从说完就后悔了，毕竟家主嘱咐过，这阵子千万不要在公子面前提及太子大婚的事，免得扰了公子心神。
　　仆从道：“似这等政治联姻，其实没什么意思，更无什么真心可言。太子殿下之前恨江国太子入骨，能答应这桩婚事，多半是江国那边给了很多好处。”
　　颜齐没说话，但心里显然是认同家仆此言的。
　　暮云关一战后，虽然隋都名士都在宣扬江国太子如何风采绝世，所谓貌丑传言只是以讹传讹，可他并不信那些无脑吹捧之言。更不信这么短的时间，以他的性情，会移情别恋，爱上那个敌国太子。
　　他知道，江国太子，不过是他实现野心与宏图的工具人而已。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何他连一个曾处处与他作对的敌国太子都能接受，就是看不到他的一片真心。
　　仆从自小跟在颜齐身边，见颜齐没有说话，也未表露出不悦或训斥他，就知道，公子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仆从接着道：“以奴才看，这桩婚事也长久不了，待到以后南北大统，太子殿下将天下都收入囊中，江国太子的死期便也到了。”
　　“再说，这隋都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有一个千娇万宠的贵妾，到时候传到江国太子耳中，那江国太子岂会没有丝毫芥蒂。”
　　颜齐轻吐出一口气，道：“不要说了，先去买东西吧。”
　　“是。”
　　仆从欢快应一声，驱车往另一处人比较少的笔墨坊里行去。
　　大婚各项事宜繁琐繁忙，但时间也过得格外快，隋衡纵百忙之中，每隔五日，就要往暮云关寄一封情书，风雪无阻。
　　负责送信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
　　小江诺十分稀罕那只海东青，一到日子，就要让公孙羊抱着，巴巴的站到城门楼上去看鹰，并欢快地挥舞小手，发出啊呀声。
　　江蕴每回展开书信，看到隋衡从各类书上抄下来的那些酸诗，都忍俊不禁，然后如他要求的那般，提笔，给他回另一首酸诗回去。
　　两人不见面的日子里，以此为乐。
　　江帝自打从齐都回来后，就患上了严重的心疾，时常在夜间心口疼，吐血，但他毕竟是一位开疆拓土、冷硬无情的帝王，他一生困于自己心魔，余生可能仍将与更深重的心魔缠绵不休，养了一阵病后，就恢复了昔日作风。
　　江帝没有提东州的事，也没有再对这桩婚事说什么，醒来后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将楚王江琅贬斥为庶人。
　　第二件事则是召集关内守将，提前立下遗诏，百年之后，皇位传于太子江蕴。遗诏就封存在暮云关内，以后，会移存入新都。
　　江琅腿伤已好，但那一条腿也彻底废了，如今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之前贤王做了没到一日，就被贬回楚王，已经够打击他心神，如今好不容易盼着那个阴晴不定的父皇醒来，就突然又变成了庶人，连皇子都不是了。
　　江琅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跑到江帝跟前大哭。
　　江帝冷漠地一摆手，银衣卫直接入内，将庶人江琅拖了下去。
　　江帝于一个风雪之日正式启程回江都，江蕴带领关中众将相送。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江帝由柳公扶着登上马车，进入车向前，他回头，望了眼立在风雪中的幼子，眼睛倏然一红，道：“容与，父皇很后悔，八年前，没有派人去救你。”
　　“父皇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愿天佑吾儿，一生康健，平安喜乐。”
　　这个一生作风冷厉霸道，甚至堪称严酷的帝王，以这种形式，说出了深埋在内心深处、折磨了他整整八年的愧疚。
　　说完，江帝起身进了马车。
　　楚王江琅亦被押解在一辆马车里，跟在队伍最末。
　　转眼到了次年，婚期在即，暮云关上下也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庆贺即将到来的太子大婚。隋衡包揽了大婚所有事宜，包括婚服的裁制，江蕴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每日就是坐在关中，绘制新都图纸，然后等着隋衡过来迎亲。
　　等到二月时，新都图纸基本已经绘制完毕，江蕴再修改一些小细节，等到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可以正式开始动工。
　　三月，黄河水面刚刚化开，浩大的迎亲队伍便如约而至，红绸包裹载满聘礼的船只，铺满整个黄河河面，从江北一直延续到江南地界。
　　江南江北百姓纷纷奔到两岸围观这百年难见之盛大婚仪。


第131章 青梅之约15
　　暮云关内同样热闹。
　　整个关内包括城门楼上都结起红绸，挂起各色彩灯。江帝开春时又犯了心疾，病重难行，提前半月就派了柳公和数名礼部官员过来，带着礼部众人和一众宫中老人，帮着操持大婚事宜。颜皇后和太后怕关内人手不够，特意从对岸派了嵇安、高恭和一批妥帖宫人。即墨清雨也于三日前带着大弟子赵衍赶了过来。云国国主云昊、洛国国主洛长卿亦纷纷携贺礼抵达关内。
　　江国朝中同样来了很多重要官员，参加太子婚典。
　　范周和另外几名谋士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婚期那几日，几乎每日都要迎接从各地过来的宾客，登记礼单，安排宾客住处。
　　洛凤君也随洛长卿一道来了关内，主要负责教授宫人弹奏适合婚典的吉庆曲。这段时间，洛凤君自觉突破瓶颈，在乐技上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并特意作了一首新曲《贺新婚》，作为送给江蕴和隋衡的新婚礼物。
　　自《梧桐引》之后，洛凤君已经数年未研制新曲，天下乐师都万万没料到，这位素来不通人情世故、不食人间烟火的乐公子，沉寂多年后作的第一首曲子会是一首新婚曲。
　　洛凤君并非为权势折腰的人，昔日在隋都为质，隋都权贵重金请其入府弹奏，都被无情拒绝，众人忍不住惊叹：“怎么从未听闻，江国太子与洛国世子有这等交情……”
　　“容与殿下德名遍天下，建洗冤台，主动开放暮云关门户，与江北止戈休战，令天下谋士归心，这洛凤君折服在容与殿下绝世风姿之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当然，洛世子本人并未承认此事，他只是抱着琴，和江蕴道：“信手做的而已，闲着也是闲着，顺道送给你们了。”
　　“自然，主要是送给你，那个莽夫，恐怕未必欣赏得了。”
　　江蕴表示领情，眼睛一弯，道：“能得乐公子一支新曲，孤恐怕是全天下独一份了，实在荣幸之至。”
　　“孤也代他，谢谢世子了。”
　　江蕴惊讶于洛凤君近日在乐曲造诣上的可喜进步。
　　洛凤君难得展露了一丝笑容，道：“说起来，还是你点醒了我，我一味注重技艺，而忽略了乐由五感而发，应由心出，而不是一味囿于指法与弹法上的技巧。若窥不破这一点，我就是弹一千遍一万遍《凤求凰》，也无法领悟其中真谛，弹奏出真正的《凤求凰》。我应当有属于自己的‘凤求凰’，而不是一味模仿别人的名曲。”
　　江蕴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那这首《贺新婚》，孤便当做，世子‘凤求凰’第一曲了。”
　　这段日子，洛凤君便长坐关内，教授负责婚乐的礼部官员弹奏此曲。洛凤君要求严格，且耳力惊人，便是漏了半个节拍或某个音符声调高低出了些微偏差，他都能立刻听出，并要求众人从头再弹，反复研练。礼部众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觉得当初进礼部时，乐技考校都没这么严格，一首新婚贺曲，难度竟堪比殿试。他们只知这传闻中的乐公子是位乐痴，却没料到痴到如此地步。
　　有礼部官员受不住，委婉询问洛凤君能否宽宥些许，换来洛世子一记鄙夷眼神。礼部官员从那一记眼神里，感觉自己似乎侮辱了乐曲这个词，脸一臊，再也不敢提及此事，只能加倍练习。
　　江蕴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也得益于大婚前夕这难得的空闲，终于在新都图纸上勾勒出最后一笔。
　　即墨清雨望着纸上已经隐约可窥见未来样貌的巍峨城池，抚须笑道：“有此新都，南北一统指日可待。”
　　嵇安和高恭主要围着小江诺转。
　　两人如何也没有想到，昔日被殿下带回别院的小郎君，会是金尊玉贵的江国太子。到了关内，先去拜见了江蕴，将颜皇后和太后准备的礼物送到，就开始陪着小江诺玩耍。
　　太后和颜皇后给小家伙准备了很多小物件，小团子虽然心智比同龄婴孩成熟许多，可毕竟是个幼儿，正是爱玩的年纪，见到满盒子的稀罕物件，两眼发光，连近来最稀罕的琉璃球都丢到了一边。但小家伙心里有杆秤，睡觉时，依旧要抱着琉璃球，除了江蕴外，不许其他人碰。小团子玉雪可爱又聪慧过人，嵇安忍不住道：“等太后和皇后娘娘见了小皇孙，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婚期前一日，暮云关迎来一位特殊客人。
　　范周一直负责宾客接待事宜，听到守将禀报，疑是听错：“东州来的？”
　　东州即原来的齐都，而在范周印象里，殿下和齐国那边并无交情，而齐国隶属江北，和江国亦无国事上的往来。
　　范周不敢大意，和云怀一道，亲自到城门外查看情况。暮色中，一个身披雪色狐裘的年轻小公子骑在马上，身后只跟着几名亲卫和两辆装着礼品的马车。
　　“在下齐子期，来自东州段侯府，特奉家中长辈之命，来恭贺你们殿下大婚。”
　　马上的小公子自报了家门。
　　范周越发意外，但联想起之前在齐都时，殿下曾冒死从大火中救出那位段侯，又忽然隐隐觉出，殿下与东州的段侯府，或许真有些他不知道的往来。
　　他办事向来周全妥帖，不该问的话，也半句不问，当下不敢怠慢，忙请齐子期入关休息。
　　齐子期却踟蹰了下，只让人将礼物卸下，道：“家中还有事，恐不便久留……”
　　“既然来了，就喝杯喜酒再回去吧。”
　　一道清润声音传来。
　　齐子期一愣，抬头，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江蕴。
　　江蕴依旧一袭青衫，翩然站在暮色之中，眸光清润，嘴角轻扬，如初见时那般，带着温然笑意，望着他。
　　齐子期眼眶一热，好一会儿，点头，道：“好。”
　　范周忙让人再去收拾一间妥帖的客房去。
　　大婚前一日，江蕴罕见地有些失眠，躺在床帐内，正胡乱想着心事，忽听窗外传来翅膀扑棱声，打开窗户一看，果见窗外落着一只海东青。
　　江蕴眼睛一弯：“是他派你过来的？”
　　海东青矜傲地扬着脑袋。
　　江蕴从鹰爪上把信取下来，例行喂了些肉干给这辛苦的送信使，回到床帐内，打开信一看，只写着两行字：等孤，莫要因太过思念孤而无法入眠。
　　江蕴不由扬起嘴角。
　　下床，到书案前，提笔，回了一行：臭美，没有思念你。
　　次日一早，天未亮，黄河水面的鼓乐之声便震响了整个暮云关。“来了来了！迎亲队伍过来了！”百姓们都挤在岸边欢呼。
　　江蕴换上了大婚服，立在城门楼上，身后跟着以范周、云怀为首的关中守将、谋士，望着远处河面上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小江诺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袍，福娃娃一般，由公孙羊举着，兴奋地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望不见尽头的船只。
　　从天亮到日暮，黄河河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长龙一般的船队，如璀璨星河，在黄河之上铺展开，经历了一天一夜的路程，终于缓缓靠岸。
　　隋衡一身红色婚服，俊美张扬，巍然如神，在一干青狼营大将和下属国国主的簇拥下，朝暮云关巍峨关门行来。
　　城门楼上，响起欢庆缠绵的新婚曲。
　　隋衡仰头望着同样一身红色，立在城门楼上的江蕴，扬唇一笑，当众慢慢跪了下去。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日，隋霁初以未来天下为聘，迎娶江容与。”
　　“珍之重之，此生绝不相负。”


第132章 青梅之约16
　　一国太子当众下跪求婚。
　　这已是当世最隆重的求婚礼，便是平民百姓家中婚娶，男子都不一定能主动放低姿态，做到这个地步。
　　所有人都明白，隋衡这是在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表明一个态度。
　　伴着那最后一句话郑重落下，黄河之上，忽然飘起无数盏贴有喜字的红色孔明灯，红色明灯，犹若星火，铺天盖地，美丽壮观，簇拥着天上一轮明月，照耀着下方波澜壮阔的长河，一如这盛世婚礼一般，璀璨万千，震撼九州。
　　两岸百姓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纷纷仰头往缀满明灯的无边苍穹望去。天地广大，人间安乐，不少百姓也自发到河边，放出自己准备的祈福明灯，为两位太子大婚祈福，为南北互通，天下太平祈福。
　　隋衡单膝跪地，没有去看天上的明灯，也没有去听百姓的欢呼声和身边将领们的起哄声，目光笔直地盯着城门楼上，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江蕴也在望着他笑，眸中光彩，比万千明灯还要明曜。
　　陈国国主也和其他下属国国主一道，站在迎亲队伍里，他望着眼前场景，忍不住感叹：“谁能想到，三个月之前，还是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如今就变成了两国联姻，永结同好。实在是风云变幻，世事无常啊，你说是吧，玉屏兄？”
　　姜玉屏抚着手上扳指，并没有应话。
　　陈国国主乐呵呵的，也不介意，原本，他一直为投靠隋衡、得罪江蕴而惶恐不安，彻夜难眠，可一想到，他姜玉屏干过的那些事，可比他过分多了，有了这么个参照物做对比，他莫名得到了些许安慰，也瞬间不焦虑，吃嘛嘛香了。
　　何况这回隋衡去陈国猎雁，他四舍五入，也算立了桩大功。
　　前来参加婚典的江国官员们显然也没有料到，传闻中好武好战、蛮横霸道的隋国太子，竟然会当众下跪向他们的太子殿下求婚，都露出震惊和意外色。
　　范周眼底最后一丝顾虑终于消去，他笑着从云怀手里接过一张系着红绸的弓和一支同样系着红绸的羽箭，递到江蕴手里。
　　羽箭箭镞之上，绑着一对红绸结成的并蒂莲花。
　　按照时下习俗，贵族少男少女若答应另一方求婚，要将并蒂莲射到新郎面前，表示答应求娶。江蕴接过弓箭，抬臂，红色绣金凰的广袖飘扬而起，于无数目光注视下，弯弓搭箭，对着关下身着大红喜服、千里迢迢赶来迎娶他的英俊情郎，眼睛轻弯，白皙手指勾动弓弦，射出了那支羽箭。
　　隋衡等待已久，不等羽箭射落，便轻笑声，身形矫健如豹，一跃而起，直接于半空将羽箭握到了手中，旋身落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桀骜利落，配合无间。
　　欢呼声与沸腾声再度响起，有来自两边将士们的，有来自沿岸百姓的，从暮云关一直蔓延至黄河北岸，久久不绝。
　　江蕴放下弓箭，又是莞尔一笑。
　　范周作为司仪，终于命打开城门，迎接迎亲队伍入关！与此同时，城门楼上缠绵动人的新婚曲也陡得一转，倏然欢快跃动起来。
　　大珠小珠，滚落玉盘，空气被曲声烘得热烈激昂，溢满欢悦之息。
　　江蕴也离开城门楼，坐到了提前布置好的婚殿之中。按照迎亲礼，隋衡只是过了第一关，之后，还要应付关中江国一干将领、谋士和众宾客的考问刁难，才能进入婚殿，迎娶新人。
　　作诗是必不可少的，有即墨清雨和范周这样的学问大家在，自然也少不了其他知识的考校。隋衡也准备充分，来之前，就恶补数日，背了许多有关新婚的诗句，此次迎亲，除了麾下武将，亦带了一群博文广知擅长做学问的谋士和文官。
　　陪同来迎亲的，还有两位隋国皇室人员长宁王与瑞宁王，按着辈分，隋衡要称一声皇叔。可见隋帝对此次婚礼的重视程度。
　　范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刁难隋衡的机会，逼着隋衡连作了十首诗，即墨清雨亦不遑多让，亲自提了几个艰涩生僻的问题，让隋衡作答，隋衡自然答不出来，只能求助于同行的文官谋士。齐子期、赵衍、云昊、洛长卿也跟着凑热闹，四人合力想了几个灯谜，把答案写在小江诺的手心里，让隋衡猜谜。隋衡勉强猜出一个，看着高高坐在公孙羊脖子上，冷面无情的小崽子，疯狂给小崽子使眼色，想要小崽子放点水，把答案透给自己，小家伙冷面无情，紧紧握着小拳头，任隋衡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松手。
　　这场面引得宾客们一阵哄笑。
　　双方唇枪舌战了近半个时辰，隋衡才终于过五关斩六将，顺利通过考问环节，获得进入婚殿的资格。
　　殿门缓缓打开，江蕴已经身穿红色婚服，长身如玉，立在殿中，乌眸明净澄澈，含笑望着隋衡。隋衡一路上都没有怎么紧张，这一刻，却突然心口怦然乱跳起来，手心亦微微渗出些热汗，他踩着红色软毯，于宾客注目之中，于漫天飘舞的彩纸之中，缓缓步入大殿，一步步走向江蕴。
　　这一刻，是如此神圣郑重。
　　礼官迅速奉了彩绸过去，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便各握住彩绸一端，迎着众人目光，并肩走出喜殿。
　　两国太子婚服由隋国司衣局的三百多名绣工花费了整整三个月缝制而成，大红喜服之上，用金线勾勒着精致的日月星和凤凰图案，美轮美奂，夜色灯火下光彩夺目。两件婚服一凤一凰，隋衡所穿婚服后背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金凤，江蕴背后则是一只引颈朝朝阳而鸣的金凰。两位太子手握红绸两端，向青庐内行去，后背凤凰图案也终于合而为一。
　　青庐就设在关内。
　　两国太子身份特殊，今夜，两人会现在暮云关举行一次婚典，招待江国这边的将领、官员和宾客们，明日一早，江蕴再随隋衡一道乘船往隋都，办另一场婚典。
　　江国这边，自然是江蕴的主场。
　　江帝犯了心疾，重病难行，江蕴没有血亲长辈坐在高堂位，便和隋衡一道，向老师即墨清雨行了高堂礼。礼毕之后，宾客纷纷入席，酒宴正式开始。
　　江国的将领、谋士和官员们都知道江蕴有胃疾，不宜过多饮酒，都自觉以茶代酒，恭贺太子大婚。倒是青狼营一干大将个个海量，都是能豪饮的，又都性子豪爽，迅速和江国的将领们打成一片，双方拼酒猜拳，好不热闹。
　　虽已三月，夜里空气还是寒的。
　　隋衡怕江蕴撑不住，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让江蕴先回青庐里休息，自己则留下，陪着范周、云怀、即墨清雨一道，招待宾客。
　　关内关外的百姓也都各得了一包御制糖果、一包御制糕点及一包御制瓜子做赏赐，皆是宫中御厨亲自制作，寻常百姓家吃不到的口味。
　　酒宴结束，已是深夜，两位太子的青庐，自然无人敢闹。
　　柳公和嵇安、高恭一道，亲自在青庐门口守着，柳公主要负责侍奉江蕴，嵇安高恭主要负责侍奉隋衡。
　　两人是一直在别院里待着的老人，对隋衡衣食起居习惯再熟悉不过，又稳妥可靠，一举一动，分寸都拿捏得恰好。
　　柳公虽贵为内廷总管，但知道两人是对岸太后和颜皇后特意派来帮忙的心腹，因而对两人也很是客气。
　　隋衡虽吃了不少酒，但依旧精神抖擞，眼神炯亮，丝毫不见醉意，嵇安高恭见殿下回来，立刻迎上去，柳公则吩咐宫人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汤以及合卺酒。
　　能选来筹备太子大婚的，都是宫中老人，熟知各种礼仪，且手脚极麻利，窸窸窣窣，不到一会儿功夫，就全部准备妥当。
　　柳公、嵇安、高恭带着宫人们都退到外面守着。
　　隋衡进了青庐，江蕴没有坐在喜帐内，而是坐在一旁摆着合卺酒的小案上，正撑着下巴，眼睛轻弯，眼底满是温柔笑意，定定凝望着他。
　　他本就是极漂亮极风雅的样貌，比世上最高贵的瓷器与美玉都要钟灵毓秀，如今穿着大红绣金的婚服，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目光。
　　隋衡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的欣赏小情人身着喜服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怦然乱跳，再也控制不住，大步上前，如往常一般，将人拦腰抱起，放在腿上，慢慢欣赏。
　　江蕴撑着他肩，歪头看着他，忍不住道：“哪里有你这般猴急的新郎官。”
　　隋衡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他胸腔内涌动的喜悦与兴奋，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望着今日格外娇格外美的小情人，道：“孤当然猴急了，以后，孤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进你的屋子，正大光明的抱你吻你，再也不用做贼似的，看你那些谋士的脸色，孤简直要高兴死了。”
　　江蕴耳根一热。
　　“就算成婚，你也不能当着我的谋士和将军的面亲我吻我。”
　　“孤偏要。”
　　“混蛋。”
　　江蕴轻轻咬他一口，知道这种事上，这头不讲道理的野霸王，根本不会听他的话。隋衡挑眉：“你还敢咬，你忘了上一次咬了孤之后，是如何哭着求孤了。”
　　这下，江蕴脸也开始发烫了。
　　知道他指的是浴室那次，不由咬牙道：“以后，我再也不会与你同浴了。”
　　“这可由不得你。”
　　“孤想好了，等回到隋都，孤让他们在前院也建一个汤池，天天和你一起洗。”
　　江蕴见这家伙越来越下流无耻，有些不想再搭理他，要下去，被隋衡固住腰，隋衡变回认真之色，道：“容与，今日，孤真的很高兴。”
　　“孤从不信鬼神，可孤第一次想感谢老天爷，让孤遇到你。”
　　江蕴一怔。
　　他一直觉得，这段感情里，隋衡比他付出得更多，他反而因为之前的欺骗，一直对他心怀愧疚，直到此刻，听他说出这句话，新婚的欢喜，方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蜜水一般，将他整个心房都包裹起来。
　　江蕴伸手，慢慢回抱住隋衡，顺势伏在隋衡肩上，眼睛弯弯，笑着问：“那殿下如我喜欢殿下一般，喜欢我么？”
　　这个问题，何其熟悉。
　　上一次，隋衡没有机会回答，这一次，他郑重道：“没错，孤如你喜欢孤一般，喜欢你，心悦你，孤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
　　“之前偏听偏信，没有更早的遇到你。”
　　如果孤能早些遇到你，一定早早把你带回来，保护起来，不让你遭受那么多的坎坷与磨难。
　　江蕴却仿佛听懂了他心底深处的声音，再度轻轻笑道：“不晚，刚刚好。”
　　如果没有经历那些痛苦与磨难，一身狼狈的江容与，便不会被蓬勃热烈的隋霁初吸引。
　　两人静静相拥，都十分珍惜这个时刻。
　　隋衡忽然道：“你都没有正式叫过孤的字，以后，你就叫孤霁初，好不好？”
　　“不好。”
　　江蕴道。
　　隋衡意外。
　　“为何？”
　　难道嫌他的字难听？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闪过，就听肩上人轻软着声道：“我喜欢叫你殿下，喜欢被你骄纵，被你偏宠。”
　　正如我喜欢，那个梦幻一般的春日一般。
　　隋衡一愣，感觉自己心房狠狠颤了下。
　　他自己冷静了好一会儿，道：“幸好你是个太子。”
　　江蕴不解他何意。
　　隋衡接着道：“若你真是个小狐狸精，孤非得被你缠死不可。”
　　江蕴眼尾轻扬，无声而笑，直接越过他的肩，将小案上已经倒满的两盏酒端到手里，道：“我们喝合卺酒吧，好不好？”
　　隋衡迟疑：“你的胃行不行，要不然咱们换成茶？”
　　江蕴却不许。
　　“合卺酒，只有饮下这两杯酒，婚礼才算真正完成，换成茶，就不管用了。”
　　“你放心，孟神医已经提前给我服用了解酒的丹丸，只喝一小盏，没事的。”
　　隋衡自然也想和他饮下这极具美好寓意的酒，点头应了，正要从江蕴手里接过酒盏，江蕴却道：“我们换个地方喝。”
　　“去何处？”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刻后，两人各握着一盏酒，来到了黄河岸边。
　　太子大婚，暮云关不闭门，灯火彻夜不歇，两人让柳公高恭等人不要声张，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来到波澜壮阔的黄河之前。
　　星星点点的孔明灯，依旧铺展在半空，仿佛一条瑰丽的星河。
　　江蕴拉着隋衡的手，一道面朝黄河跪下，道：“敬山川，敬江河，敬日月，敬神明，今日，江容与自愿与隋霁初结秦晋之好，同饮合卺酒，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隋衡一笑，亦望着面前波涛汹涌的黄河水，正色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两人端起酒盏，手臂相交，于巍峨雄关下，滔滔长河前，同饮下合卺酒。饮完，相视一笑，同时把酒盏抛入河中。
　　隋衡起身，伸臂将江蕴抱起，两人额抵额，宽大喜袍被江风拂动，交缠在一起，隋衡低声道：“敬过山川，也敬过神明了，现在，该做属于我们自己的正事了吧？”
　　再回到青庐，三更已过，之前的浴汤已经凉了，还好柳公早有准备，立刻命宫人换了新的浴汤进去，隋衡径直抱着江蕴来到浴房，江蕴想到上回的事，还是有些羞耻，非要和隋衡分开洗。
　　隋衡这回倒是没有不要脸的非要同浴，左右这一整夜时间都是他的，不差这会儿，他道：“孤就在外头守着，有需要，你直接叫孤。”


第133章 青梅之约17
　　一切用品，宫人已经准备妥当，哪里有需要他帮忙的。
　　江蕴：“你站远一些，不许偷听，不许偷看。”
　　隋衡不满：“瞧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防贼呢。容与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我二人的新婚之夜。”
　　江蕴乌眸一眨不眨看他。
　　隋衡立刻悻悻道：“放心，孤说话算话，没你的吩咐，绝不踏进去一步。”
　　江蕴确定隋衡没有其他无赖之举，才自己进了浴房。
　　婚服厚重，即使天气还冷，闷了一天，也出了不少汗。
　　江蕴脱掉层层叠叠的外袍和里衣，挂到衣架上，把身体浸泡在浴汤中，温水流过肌肤，冲去黏腻，果然舒爽许多。外头毕竟还有一头狼虎视眈眈，江蕴没有耽搁太久，简单沐浴了一下，换上柳公早就备好的寝袍，转出屏风，果然见隋衡依旧抱臂守在门口，脚尖老实的抵在屏风口外，精神奕奕的。
　　隋衡早听到动静，见人出来，打眼望去，见江蕴只穿着件轻薄的红色软绸寝袍，乌发虽擦拭打理过，但依旧带着潮意与水珠，贴在后背，衬着瘦削如玉的一段肩背，把寝袍都洇湿了一片，寝袍下，一双雪白的玉足也赤着，踩在软毯上，带出一串水泽。
　　那寝袍显然是严格按照江蕴尺寸裁制，且考虑到了新婚夜的特殊性，各处细节都设计得恰到好处，所用布料，亦是以名贵轻薄著称的软云绸。
　　这还是隋衡第一次目睹小情人刚出浴的画面，江蕴脸皮薄，便是在隋都别院里的那段时间，他白日常在外头忙公事，晚上回来，江蕴基本上都早早就沐浴过，在屋里等着他了，偶尔他回得早，江蕴也会特意与他错开时间沐浴。
　　寥寥几次被他逼着同浴，也是被他用浴巾裹着抱回寝屋的，且大多数时候都已经意识昏沉，哪里如眼下这般，青莲出水一般，蛊惑诱人。
　　这果然是只有大婚之后才能享受的福利。
　　隋衡越发觉得，把婚期定在三月，而不是八月，自己实在太明智了。
　　两人不是第一次行周公之礼，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只是这回多了点仪式感而已，江蕴本来还挺淡定的，被他两道视线这样滚烫盯着，反而后知后觉感到些许羞耻，问：“我身上有东西么？”
　　何止是有东西。
　　这副画面，说是活色生香亦不为过，隋衡直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抱进喜帐内放下，道：“等孤回来。”
　　他眼底的欲.望，简直猛虎一般，要不是还有两只眼捆束着，几乎要破笼而出了。
　　江蕴手指缠着他一缕碎发，让他快点。
　　隋衡还有些不舍得撒手，因为小情人肌肤入水之后，手感实在有些太好了，虽然隔着一层寝袍，亦让他心旌摇曳，不能把持。
　　若不是这一路折腾下来，他也出了一身的汗，且因为行了一日一夜船的缘故，还不可避免沾了些风尘，他简直恨不得直接省略了这个环节。
　　浴房内很快传来水声。
　　江蕴不想这么干等着，好像专门等着那家伙过来宰一般，便随手取了一本书，坐在床头翻看。若是寻常婚娶，自然不会有下人“没有眼色”地在青庐内放这样的消遣物，但柳公知道江蕴性子安静，喜欢看书，怕殿下头次成婚不适应，周到得让宫人放了一些过来。
　　只是江蕴毕竟低估了隋衡的速度。
　　江蕴刚翻开书看了两行，书就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抬眼，隋衡已裹着寝袍，乌发湿淋淋站在喜帐前，手里拿着块浴巾，迅速擦拭了一下头发，挑眉道：“孤还不够你看么，新婚之夜，看什么书呢。”
　　他猿臂蜂腰，筋骨强劲，肌肉线条紧致流畅，犹若拉满的弓弦，即使只穿着薄薄一层寝袍，亦丝毫不显单薄。
　　江蕴没有理会他的戏弄，只如往常一般，往里侧让了让，给他留出外头的地方。隋衡三两下擦好头发，把浴巾往衣架上一丢，直接便欺身而上，欺进了里侧，将江蕴困住。
　　江蕴用脚尖踢他。
　　“你往外去。”
　　“不去。”
　　这样的动作在隋衡眼里根本不是抗拒，而是蛊惑。
　　隋衡眉峰耸动，不仅没有往外挪，还欺得更近了一些，一手托起江蕴腰肢，把人固在床头软枕上，俯身吻了下去。他霸道而蛮横，江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体又动不得，被动承受了一阵，整个人仿佛落进热气蒸腾的蒸房内的鱼一般，被他带动的，也开始学着迎合他，隋衡显然为江蕴的主动回应感到惊喜，越发专注动作，两人气息滚烫交缠在一起，一阵缠绵后，再分开，气息皆有些不匀。
　　江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腾得一热。
　　只是方才那一阵厮磨，他整个面颊连同颈间肌肤，早已红透，这一点热，倒是没怎么显露出来。
　　江蕴羞恼不已，推不开这个混蛋，就继续拿脚踢隋衡。
　　隋衡失笑，手仍固着那截腰肢不放，凑过去，低声夸道：“学得真快。”
　　前奏顺利进行到这一步，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但两人毕竟已经近三个月没有过亲密接触了，隋衡不敢大意，从枕下取了宫人早就准备妥帖的东西，不顾江蕴羞燥，为两人做足了事前准备，才把人放到被窝里，开始进入正题。
　　江蕴看了眼仍燃着的两对喜烛，想着此刻仍守在青庐外的柳公等人，道：“你先把灯灭了。”
　　这得失去多大乐趣。
　　但隋衡知他脸皮薄，依言下床，把两对喜烛都吹灭了，方回到喜帐内，问：“还有什么要求？”
　　江蕴知他已经忍了不少时候了，没再故意为难他，掀开喜被一角，让他进来。
　　隋衡顿时喜上眉梢，刚覆身压下，进入状态，江蕴忽又道：“等一下。”
　　“……”
　　隋衡问：“怎么了？”
　　江蕴：“有东西。”
　　“什么？”
　　“下面有东西，难受。”
　　隋衡不敢大意，怕真有粗心的宫人在铺床时不小心丢了什么物件进去，伤了江蕴，忙下床，重新点亮喜烛，并将喜烛移到喜帐边，查看情况。
　　江蕴也从被窝里钻出来了，和隋衡一道翻开被褥查看。
　　褥子底下，果然放着几样圆滚滚的东西，是几颗栗子并几颗花生，还有瓜子，核桃等物。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
　　隋衡虽然是头次成婚，但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光麾下将领的婚礼，就参加过数次，就别说平日交好的隋都贵族子弟的婚礼了，知道成婚中有一个环节叫“撒帐”，新人对拜坐进喜帐后，会有专门的仆妇或司仪将刻有“长命富贵”的同心金钱及花生、瓜子、核桃等喜果撒到新人身上，寓意永结同心，多子多福。
　　两人身份特殊，都是男子，便省了撒帐这个环节，但显然，为了好寓意，柳公、高恭、嵇安等几个知情的心腹，仍旧悄悄准备了这些寓意吉祥的喜果，不便明着撒，就让宫人放到了被褥底下。
　　冬日被褥铺得极厚，若是换个皮糙肉厚的，可能察觉不到此事，可江蕴肌肤何等娇贵，刚躺下还好，身上多个人，就立刻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隋衡怕收拾不干净，再硌着江蕴，干脆把被褥整条掀开，里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在各处发现了不少喜果。
　　除了花生瓜子核桃，还有南瓜子、桂圆、莲子等物，两人收拾除了整整两箩筐出来，可见那三人准备之多，用心之良苦。
　　隋衡自然不舍得江蕴动手干这些事，只让江蕴在一边等着，自己拿着箩筐翻找。
　　隋衡又从床角捡起一颗滚圆的栗子，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声。
　　江蕴抱膝蹲在一边，还有些难为情，见这家伙竟然还笑得出来，便瞪他：“你笑什么？”
　　隋衡打量着帐中滚圆小物，凑近了些，展示给江蕴看，道：“孤听说，这栗子，是‘利子’之意，所以民间常用来做撒帐的喜果，连宫中美人侍寝时，都会偷偷放一些在被褥底下，讨个好寓意。今日他们偷偷放了这么多栗子在下头，以后，你会不会真给孤再生一窝小崽子。”
　　江蕴咬牙道：“我又不是母猪，才不给你生一窝。”
　　江蕴乌发已经全干了，因为没有绑发带，便瀑布一般，直垂至脚踝，衬得他整个人漂亮又精致乖巧。
　　隋衡自然也是不舍得的，只是看着这些小玩意儿，想着江蕴那般脸皮薄，还不知在心里羞成什么样儿，忍不住想逗弄一下。
　　等终于把所有喜果都收拾干净，已经又半个多时辰过去。
　　距离天亮也就不到两个时辰了，隋衡自然要抓紧时间干正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两人刚躺下，酝酿着，江蕴就又觉得身下有东西在硌着。
　　隋衡只能再次过来翻找，找了半天，倒真找到一颗落单的花生米。
　　隋衡：“……”
　　隋衡一时不知道该感叹这小娇妻的肌肤太娇贵，而是宫人太尽职尽责，无孔不入，好不容易再次躺下，江蕴又说背上痒。隋衡这回没有找到花生米，而找出来几点核桃仁上掉下的碎屑。
　　一夜反复折腾，最终只来得及匆忙干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正事，外头天光就已经开始渐渐变亮了。
　　柳公、嵇安、高恭三人一直尽职尽责的守在外面，三人并不知道青庐里发生的事，只是见这一夜，青庐里的烛火灭了亮，亮了又灭，灭了又倏忽亮起，隋衡整整一夜也没要过一回热水，实在诡异得厉害，纵使柳公作为内廷总管，再沉稳老练，看向嵇安和高恭的眼神，也不仅带了些许异样。
　　嵇安和高恭也很尴尬兼不解。
　　但他们又没法直接空口白牙地跟柳公说，他们殿下真的很行。


第134章 青梅之约18
　　江蕴睡眠向来浅，晨光刚透进来，便睁开眼，醒了过来。
　　不想动，就慵懒抬起手指，缠着隋衡鬓边一缕碎发把玩。
　　两人都没有料到，新婚夜会在那么啼笑皆非的场景中度过，望着上面人仍郁闷着的眉眼，江蕴忍不住抿唇笑了。
　　隋衡虽一脑门官司，但想起昨夜场景，亦有些哭笑不得，亏他为着昨夜洞房做足了准备，还特意吩咐嵇安和高恭把小崽子看好，别来捣乱坏事，谁料又平白闹出了那样的乌龙事件。
　　他也真是大涨眼界，有幸见识了一回这小娇妻肌肤的娇贵。
　　但隋衡并不气馁，左右到隋都还要再隆重办一场，他加倍补回来就是了。
　　只是，后面补是后面的事，昨夜那般美好的婚典，竟没能匹配一个同样美好飨足的洞房，他到底有些遗憾不甘，趁着江蕴不注意，又掀开被子挤了进去。
　　江蕴立刻注意到他的变化，不敢相信望着这家伙：“你做什么？”
　　“你说呢。”
　　隋衡实话实说。
　　“就这么起来，孤不甘心，孤怕孤早饭都吃不下去。”
　　“……”
　　江蕴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隋衡剑眉斜挑，瞬间换上一副无赖表情。
　　“咱们再来一次。”
　　“不行！”
　　江蕴断然拒绝。
　　“为何？”
　　“天都要亮了。”
　　光说这话，江蕴都觉得耳根发热。
　　隋衡显然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亮了就亮了，有帐子挡着，光也照不进来。”
　　这是重点吗。
　　光照不进来，其他人可能看见。
　　堂堂两国太子，白日里赖着不起床，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不要脸，他还要呢。
　　隋衡显然明白江蕴在顾虑什么，他理直气壮道：“今日新婚头一天，没人敢说什么，容与殿下，今日，你可以不那么君子。”
　　江蕴还是不松口。
　　隋衡便道：“你也不能光顾着你的名声，也得些微顾及一下孤的名声。”
　　江蕴看他又开始胡扯。
　　不上他当。
　　“这和你的名声有何关系？”
　　“你说呢，昨夜这青庐里的灯吹吹灭灭，咱们一整夜，连一趟热水也没要过，知情者也就罢了，让你们江国人那些将领与谋士知道了，恐怕要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孤不举。”
　　“……”
　　隋衡乘胜追击：“江容与，你说，你是不是该配合一下孤，挽救一下孤的名声。”
　　江蕴不是不明事理，相反，是很冷静很明事理的人，细细一想，昨夜他们连夜找喜果找豆子，折腾了好几回，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噗嗤就笑出了声。
　　隋衡脸一下就黑了。
　　江蕴贴着他耳朵，说了个时间。
　　再多，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虽然远低于太子殿下预期，但能讨到这点福利，也是意料之外了。
　　隋衡嘴欠道：“孤尽量吧。”
　　江蕴踢他一脚。
　　“你踢哪儿——”
　　隋衡倒吸口凉气，改口：“好，孤一定严格遵守你容与殿下的要求。”
　　江蕴让隋衡把床帐严丝合缝，全部弄严实了，才终于肯松开紧攥着的被角，彻底放隋衡进来。
　　但床帐再严实，终究是有光透进来的。
　　这个时辰，江蕴简直无地自容。可又拗不过身上的大尾巴狼，只能咬隋衡的肩，尽量不发出声音，传到外头。
　　结束，隋衡撑起身，就见下头，江蕴已经羞得从脸颊到耳根甚至到颈，一片通红。
　　隋衡充分发挥下流本性，笑道：“这种事，本来就是要双方都感到愉悦，才算成功，你说实话，这回，孤是不是有很大进步。”
　　江蕴蒙住脸，躲进被窝里，踢他一脚，让他滚，一点都不想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隋衡心满意足，扬眉一笑，拢上衣袍，掀开床帐，起身去要了热水。
　　虽然关中将领谋士知道昨日是太子新婚夜，无人会没眼色的过来打扰，但今日江蕴要和隋衡一道启程去隋都，关中还有很多事需要安排，江蕴不敢贪睡，简单擦拭之后，只和隋衡胡闹了一小会儿，就准备起身。
　　腰窝还有些酸，好在隋衡眼疾手快，不等江蕴自己撑着床坐起，就先一步伸臂过去，把江蕴扶起来，又起身从衣架上取了衣袍过来。左右两人已经正式成亲，也没什么难为情的，江蕴就心安理得趴在他肩头，眯着眼睛，让隋衡来帮着穿。
　　里衣穿好后，江蕴力气也恢复了些，自己穿了长袄，束好玉带。那边隋衡也收拾妥当了。
　　柳公、高恭、嵇安三人都是妥帖老人了，自然知道这个时辰青庐内还没动静，意味着什么，柳公心头疑虑算是消了些，但旧的疑虑缓了，新的顾虑又很快浮上心头。
　　殿下身子骨不算太好，那隋国太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龙精虎壮的，他怕对方若是一味索求无度，殿下身体吃不消。
　　这可真是操不完的心。
　　好在没多久，隋衡就又出来，要了盥洗之物，隋衡没让宫人进去伺候，亲自给江蕴净了手面，自己又拾掇一番，方和江蕴一道，出了青庐。
　　两人已换上常服，柳公见江蕴一袭青色长袄，眸光清亮，行动如常，方松了口气，行过礼，笑道：“早膳老奴已经让人准备妥帖了，殿下是在青庐里用，还是送到喜殿那边？”
　　江蕴让送到喜殿。
　　隋衡则吩咐高恭去找一趟神医孟辉。
　　他记得，江蕴每日早膳之后都要喝一碗胃疾的汤药。这是大事，不能耽搁。
　　高恭晓得轻重，领命，忙去办。
　　柳公在一边默默观察，见这位隋国太子性情虽张扬霸道了些，倒是对殿下体贴入微，心中顾虑登时又减了几分。
　　江蕴和隋衡一道往喜殿方向去，等脱离了众人视线，隋衡再次伸臂，将江蕴一把抱了起来。他臂力惊人，单臂便能轻松将江蕴捞起来。
　　偶尔有巡守将士经过，也忙自觉错开视线。
　　江蕴道：“我自己能走。”
　　隋衡脚下不停，仿佛揣着宝物般，道：“能走也难受，孤抱着更舒服些，你还能再趁机眯会儿。”
　　话是不假，但青庐距离喜殿也没多远的距离，哪里够得上打盹儿。
　　而且——
　　江蕴打量着隋衡神情，总觉得此人像只神气十足的花孔雀，恨不得像全天下昭告自己成婚了这件事情。
　　左右周围人也不多，江蕴身体的确还未完全恢复力气，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警告隋衡：“若是遇见了人，你得立刻把我放下。”
　　他这样，若是让昔日教导他的太傅看到，恐怕要吓得晕厥过去。
　　“行。”
　　“从今儿起，你容与殿下说往东，孤绝不往西。”
　　隋衡嘴上答应得痛快，继而挑眉一笑，道：“放心，不会有人那么没眼色，到处乱晃的。”
　　从青庐到喜殿，倒真没遇着什么人，快到喜殿门口时，隋衡把江蕴放了下来。
　　当然，是江蕴强烈要求的，依着隋衡的意思，他就直接把人抱进殿里了。
　　柳公已让宫人在喜殿内布好早膳，高恭也已把汤药送来了。因为江蕴每日一早都要服用，孟辉为了不耽搁事，一般会早早就让药童煎好，在炉上温着。
　　但两人还未落座，柳公竟又亲自过来，向江蕴禀报了一桩令人意外的消息：江帝到了。
　　江蕴一愣。
　　柳公素来八风不动的面上也满是动容，道：“听银衣卫的王统领说，陛下前些日子心疾刚刚有起色，就立刻动身来关内了，为了赶路，坚持骑马过来，因着不确定能不能赶上殿下的婚期，才没让声张。”
　　可惜还是差了一步。
　　但今日能到也刚刚好，再晚些，小殿下就要动身去隋都了。
　　思及此，柳公目光饱含期待望向江蕴，声音微微哽咽，道：“陛下一定是不想错过小殿下成婚这样的人生大事，才带病赶过来的，小殿下就过去，向陛下敬一杯茶吧。”
　　柳公自小看着江蕴长大，看着江蕴在江帝身边受教，即使江蕴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江南太子、容与殿下，私下里，依旧习惯称一声小殿下。
　　江蕴点头，没再说什么，和隋衡道：“我们过去吧。”
　　隋衡自然更不会说什么。
　　他虽然不喜江帝这个人，可对方毕竟是江蕴的父皇，江国的皇帝，能带病赶过来，还算有些心肠。也算弥补了昨日婚典江蕴没有血亲长辈在场的遗憾。
　　江帝依旧住在之前的宫室内。
　　江蕴到时，云怀已经领着关中守将跪了一地，迎接王驾。
　　江帝负袖立在廊下，没有像平日一般，穿燕居白袍，而是王冠龙衮，容仪威严，身后跟着银衣卫统领王骁。不知是不是那明黄龙袍烘托的，江帝面上并不见病态，也不见被心疾折磨的痕迹，反而看着精神好了些。
　　“都起来吧。”
　　见江蕴过来，江帝让众人平身，目光停驻片刻，转身独自进了宫室。
　　江蕴和隋衡特意换了喜服，进了室内，江帝已经坐在主位后，柳公侍奉在一边，手里捧着两盏新沏好的热茶。
　　宫人特意铺了两只蒲团在主位前空地上。
　　江蕴和隋衡一道行过大礼，接过柳公递来的茶，依次奉给江帝。
　　江帝喝了茶，朝柳公道：“朕给太子准备的礼物可带来了？”
　　“回陛下，在呢。”
　　柳公麻利取来另一个托盘，托盘用红布盖着。柳公揭开布，下面竟摆着一对精致的同心玉环。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玉，而是传说中的水玉，极稀有，世上流传极少，据说只有江都皇家寺院里的主殿里才供奉着一块。
　　玉环上一个刻着“长乐”，一个刻着“无忧”。
　　江蕴和隋衡一道接了礼物，向江帝叩首谢恩。
　　江帝打量着幼子眉眼，唇角翕动了下，道：“蕴儿，你先下去，朕有几句话，单独和霁初说。”
　　江蕴没立刻动，显然有迟疑。
　　他不担心隋衡安全问题，但担心两人会起冲突。
　　“没事。”隋衡在一边开了口。
　　江蕴点头，方行礼退下，但没有走远，就站在宫室外的阶下等隋衡出来。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江蕴一离开，隋衡便直接站了起来，问江帝：“不知陛下有何指教？”
　　隋衡只在江蕴面前会收敛锋芒，到了旁人跟前，哪怕是天王老子，也是锋芒全开，犀利冷锐。
　　站在后面的柳公不免有些紧张，因他忘不了，上一回也是在这间宫室，这位隋国太子殿下，深更半夜过来，不知说了什么，直接引得陛下昏厥数日。
　　青年人充满朝气与力量的矫健身影投射在室内，让江帝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江帝没有计较他的傲慢和失礼，道：“开疆拓土，少年英雄，朕曾和你一般，想凭借无上武力，将整个天下都收入囊中。”
　　“朕的确一步步实现了自己的野心，不过，朕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朕披坚执锐，浴血沙场，征战四方过，刚愎自用、独断专横地走完大半辈子，方明白，对一个帝王来说，武力或许可以成为实现野心与抱负的手段，但绝不能沦为野心与私欲的工具，一颗坚定而清醒的心，才最重要。”
　　“朕问你，若来日南北一统，天下归一，你与蕴儿皆已登基为帝，那时天下，该落入谁手？”
　　若换作旁人提出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居心不良，挑拨离间了。
　　但自江帝口中提出来，隋衡反而觉得，这才符合传闻中这位江南之帝的做派。
　　隋衡并不避讳正面回答，道：“自然是双帝临朝，共治天下。”
　　“若是治国理念不合，该如何？”
　　“只要长着嘴，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再说，治国上，孤不如他，孤会优先听他的。而且——”
　　隋衡道：“陛下可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江帝看去。
　　隋衡：“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等回隋都，办完大婚典礼之后，我父皇便会正式下旨，立阿诺为隋国的小皇孙。”
　　江帝默了默，问：“那小家伙的身份，你们打算如何说？”
　　隋衡面不改色道：“我生的。”
　　江帝第一次用别样的目光打量隋衡，隋衡坦然与他对视。
　　江帝觉得，自己应当是没什么要说的了。
　　谈话本来应该到此就结束了，但隋衡快走到门口时，突又停下，微微侧目，补了句：“陛下放心，我就算再混账，也绝不会给他的生母编造一个妖妃的身份，让他一辈子背负这么个污点，受世人指摘。”
　　“陛下！”
　　等隋衡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柳公立刻急扶住江帝。
　　江帝摆手，忍着心口绞痛坐直，面容一瞬苍白后，迅速恢复帝王威仪，道：“无事。”


第135章 青梅之约19
　　江帝此次带病赶来暮云关，一为婚事，二为江蕴的及冠礼。
　　原本应该在二月举行的，但因为江帝一直病着，就耽搁了。江蕴本人对此倒是无所谓，因身为太子，早在开兰馨宫时，他已提前束冠了，但这毕竟是从少年到青年的一个重要成人礼，当日午后，江帝命礼部官员准备了一个简单的及冠仪式，亲自将特制的太子冠帽为江蕴戴上，算是正式礼成。
　　婚期吉时耽误不得，当日傍晚，江蕴便随隋衡一道启程往隋都。
　　江帝带着关中守将，在黄河案边目送那浩浩荡荡的船队调转方向，往北岸行去。
　　“陛下，关外风寒，龙体为重，早些回去吧。”
　　一直到那些船只消失在暮色里，只余连绵一片灯影，快看不到影子了，江帝方收回视线，折返入关。
　　**
　　隋都有隋帝和颜皇后亲自坐镇，自是一切都筹备妥当，韩笑算着时间，亲自领着礼部一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两位太子归来。
　　隋衡携江蕴抵达隋都后，就立刻举行了另一场盛大的婚礼。
　　百姓们闻讯而动，纷纷涌到街道两侧，想一睹两位太子风采，尤其是神秘的江国太子风采。但江蕴坐在挂满彩绸的撵驾内，珠珞织成的帘幕挡住了一切，两侧还紧随着前来送亲的江国谋士、将领，并未露面，隋衡则身披喜服，高踞马上，身后跟着长宁王、瑞宁王及一群青狼营大将，意气风发地驱马行在最前。这也足以引得百姓们激动欢呼。
　　因是正式成婚，婚房没有布置在别院里，而是设在宫中真正的太子府。
　　从南城门到太子府，需要经过三条长街，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街道间缓缓穿行，隋衡命嵇安、高恭领着太子府一众宫人，给所有前来观礼的百姓分下喜果、喜糖等赏赐，文人名士们也都赶来赋诗作画，记录这美好震撼的婚礼场面。
　　颜齐也一身素袍，立在人群之中，怔然望着队伍最前面，马上那道俊美巍峨的身影。
　　“公子。”
　　仆从担忧的站着一边。
　　太子婚礼越是热闹，他就越是担忧公子的心情和状态。也不知公子为何非要想不开出来观礼，最后难受得还不是公子自己。
　　“老爷和夫人还等着公子一道吃饭呢，公子，要不咱们回去吧？”
　　仆从小声询问。
　　颜齐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隋衡身影，看他笑意桀骜张扬，与随行将领说说笑笑，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的撵驾。
　　仆从觉得奇怪，看太子眉间笑意，和种种举动，怎么看不起不似与江国太子毫无感情的样子？可太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喜欢上江国太子。
　　颜齐自然也将这个细节捕捉在眼底。
　　他原本空落落的心，因为这个微小细节，再度震荡了下。
　　“太子殿下与江国太子可真是感情深厚，听说此次大婚撵驾，是太子殿下特意命礼部按着江国那边的习俗新制的，撵驾上那副珠帘，光珍珠就用了三千多颗，外头悬挂的帘幕，也是最名贵的银鲛纱。”
　　“何止，听说为了此次大婚，太子还耗费重金，命人重新翻修了之前没怎么住过的太子府，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应布置摆设，全部按着江国太子的喜好来。”
　　周遭议论声不断灌入耳中。
　　仆从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公子会承受不住，然而等抬头看，却发现，颜齐原本微微苍白的面色竟好了些。
　　浩荡的迎亲队伍已经转进另一条街道。
　　颜齐收回视线，和仆从道：“回府吧。”
　　“是。”
　　仆从应了声，忙到停车的地方去将车门打开，请颜齐进去。
　　颜齐坐到车内，翻滚的心绪方微微平复下来。
　　果然，他给江国太子安排的住处是太子府，而不是梅苑。再盛大的婚礼又如何，表面光鲜亮丽罢了，那高坐撵驾的江国太子，也不过是一条高贵些的可怜虫。
　　也不知这可怜虫有朝一日知晓真相，会作何反应。
　　颜齐一扯嘴角。
　　“青禾。”
　　颜齐唤了声。
　　赶车自有车夫，仆从立刻进车来，见公子一袭素袍，坐在昏暗微光中，面孔清隽如玉，倒是罕见地温和镇定，忙问：“公子有何吩咐。”
　　“转道，去一趟书画坊。”
　　隋都有一部分书画坊是通宵营业的。
　　颜皇后和隋帝一道坐在喜殿内，已经差秦嬷嬷往宫门口打探了三次。
　　“不是酉时就到了么，这都快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过来？”
　　颜皇后坐不住，再次从座位上站起，到喜殿门口张望。
　　秦嬷嬷见她热锅上蚂蚁似的，转个不停，不由笑道：“太子成婚礼仪繁琐，慢一些也正常的，听说还有不少文人学子当街献诗，庆贺殿下大婚，殿下也都得一一赏赐，自然更慢了。娘娘稍安勿燥。”
　　颜皇后哪儿能不急。
　　天知道，她盼一天盼了有多久，一想到这两日兰心茹那张犹若霜打茄子一般，再也花枝招展不起来的脸，她就说不出的痛快、解气。
　　当然，这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她终于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乖孙孙了。
　　小家伙也坐在撵驾里头，待会儿会跟着一起进宫来，颜皇后又忙吩咐秦嬷嬷：“快去瞧瞧，本宫让御膳房熬制的那些奶酪块，都做好没有。”
　　“娘娘且放心，早就出锅装盒了，全部按照娘娘的要求，用最新鲜的牛乳制成，还加了能强壮骨骼、补充智力的花生粉和核桃粉，小皇孙一定会喜欢的。”
　　“那就成，太子府那边你也让人好好盯着点，所有用具，务必要准备妥帖。”
　　虽然颜皇后已经亲自去检查了三遍，但仍怕一个失察遗漏了什么。最后还是隋帝看不下去，道：“你快坐下，别再转来转去了，直转得朕眼晕。有那么多宫人在呢，还能连个东西都准备不周全？”
　　颜皇后想反驳，但碍着皇帝脸面，到底没说什么，只能先坐了回去。
　　隋帝耳根刚清净了些，就见颜皇后又捞起一盏茶，动作豪爽地灌了一大口。
　　“真是急死本宫了。”
　　颜皇后重重放下茶盏，道了句。
　　隋帝龙袍上被溅了一大片水渍，但隋帝性情温和，兼又是大喜的日子，只是默默挪了下胳膊，也没说什么。
　　就是奇怪，近来他这皇后，脾气怎么越来越像年轻时候了。
　　趁着隋帝换衣裳的功夫，秦嬷嬷忙提醒颜皇后，注意皇后仪态，不料颜皇后笑一声，挑眉道：“本宫就是故意的。”
　　“谁让他这些年偏宠兰心茹，给了本宫那么多糟心气受。”
　　“如今，本宫有了乖孙孙，他爱宠谁宠谁去，本宫还不稀罕伺候他呢。”
　　秦嬷嬷：“……”
　　好在没多久，外头就响起了吉乐，隋帝也换了干净衣裳回来。小江诺穿着红色夹袄，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角角，角角上系着彩绳，肌肤吹弹可破，眼珠乌黑晶亮，看着漂亮又乖巧，由奶娘抱着，活脱脱就是年画上走出来的福娃娃。
　　颜皇后看得心都化了，虽早就从隋帝和宫人口中听说小家伙相貌如何出众，可万万没料到，会精灵漂亮到这个程度。
　　“快，让皇奶奶抱抱。”
　　颜皇后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把小家伙接了过来，在小家伙肉乎乎的脸蛋上用力亲了两口。
　　小江诺啊呀一声，露出害羞色，引得宫人一阵笑。
　　隋帝也很想念乖孙儿，怎奈颜皇后抱得紧，他想抱抱，还得在一边等着。好在小团子很有眼色，主动从怀中拿出一只大喜糖，送到了隋帝面前，把隋帝哄得眉开眼笑。
　　礼成之后，隋衡和江蕴一道回太子府，小江诺则被颜皇后带回了宫里。
　　小郡王隋璋听说消息，不顾兰贵妃宫里宫人阻拦，风风火火跑到颜皇后宫里，要和小江诺一起玩耍，险些没把兰贵妃气昏厥过去。
　　太子府早已收拾妥当。
　　隋衡立誓要有一个完美的洞房花烛夜，所以特意吩咐高恭和嵇安，再也不许胡乱往被褥底下撒什么喜果彩钱，一颗花生米也不能有。
　　但第一次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即使事先吩咐过，进了喜帐后，隋衡依旧趁着江蕴沐浴的功夫，自己又先掀开被褥检查了一番。
　　轰轰烈烈的一天总算顺利渡过，次日，一直到天光大亮，寝殿内才有动静。昨夜隋衡要了好几回热水，嵇安高恭料到两位殿下今日会起得晚，特意让膳房晚些再准备早膳。
　　太子府比别院布局要阔大得多，寝殿距离用膳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隋衡直接抱着江蕴过去，两人用过膳，先一道去宫里拜见了隋帝、颜皇后，又去见太后。太后眉开眼笑，赏赐了江蕴一大堆礼物，又对隋衡耳提面命一番。
　　“这么好的孩子，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着，你这混小子，真是好大的福气，以后定要收敛你的狗脾气，好好对人家。若有怠慢，哀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又对江蕴道：“蕴儿，我们隋国皇室，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你也不必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和在江国时一样，这混小子若是敢欺负你或做对不起你的事，哀家替你打他。”
　　太后面容慈祥，说话也和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一般，口直心快，爽朗无比，让人听了心窝里暖融融的。太后还惦记着从江国过来的曾孙儿，听说小家伙被颜皇后带着去司衣局试衣服了，不高兴地撅起嘴。
　　“这个皇后，可真是霸道，一个人霸占着小不点儿，都不让旁人看。”
　　宫人听了，都忍不住掩唇而笑。
　　隋帝要单独留隋衡商议朝事，江蕴不便留在宫里，就独自乘坐撵驾回太子府。
　　隋衡知道江蕴喜欢安静，翻修太子府时，特意让人在湖上建了座水榭，并在湖里种满荷花。这个季节，荷花自然还没有开，但坐在水榭里喝茶看书晒太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江蕴素来勤勉，虽然昨夜被折腾得很晚才睡，也没有补觉的习惯，进了府，就坐到了水榭里看书。没多久，公孙羊挎剑从外面走了进来。
　　公孙羊神色犹疑，望着安静看书的殿下，欲言又止。
　　江蕴抬眸，问：“怎么了？”
　　公孙羊道：“现在街上，都在传一件事。”
　　“什么事？”
　　“说隋国太子……”
　　公孙羊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蕴沉吟片刻，道：“说隋国太子，之前曾痴迷于一位小妾，对么？”
　　公孙羊一愣。
　　“殿下也听说了么？”
　　无论如何，新婚第二天，就传出这样的传言，对殿下实在不好。


第136章 青梅之约20
　　公孙羊性格虽然耿直了些，但并不是鲁莽之人。这年头的贵族子弟，谁还没个通房侍妾的，可隋国坊间关于那名小妾的传言，实在太疯魔太匪夷所思了。
　　若传言为真，依着隋国太子对那名小妾的痴心程度，公孙羊十分担心，隋国太子迎娶殿下，并非因为心悦殿下，而只是为了兵不血刃的拿下江南之地。
　　这隋国太子也是，新婚头一日就闹出这样的事，让殿下的脸面往哪里搁。
　　“外头都传什么了？”
　　江蕴忽问。
　　左右殿下已经知道这事儿，本着对殿下的忠诚，公孙羊便如实转述。
　　“外头说，那小妾是名小郎君，出身不高，本事却不小，将隋国太子迷得七荤八素，不知东南西北，隋国太子把人养在别院里，当祖宗一样供着，让往东绝不往西，为了那小妾，不娶妃，不生子，甚至不惜顶撞颜皇后，在那小妾失足落水后，隋国太子翻遍了全城护城河和整座骊山水脉，去寻那小妾尸体，好不容易找着了，竟也不准埋葬，而是让大理寺卿寻了一副玄冰冰棺，将尸体存放在冰棺里，日日缅怀思念。就连夜里睡觉，也要抱着那小妾的牌位。殿下，您说这离不离谱？”
　　江蕴静静听着，听到牌位一节，露出些许异样之色，问：“这些都是哪里传出来的？”
　　“到处都在传，属下不过出去买了个早点的功夫，就听到了好几堆人在谈论这事儿，有商客，有食客，甚至还有路边的乞丐。”
　　江蕴若有所思。
　　不多会儿，范周也过来了。
　　范周一领玄色文士袍，眼底罕见得泛着淡淡一圈乌青。
　　这回来隋都送亲，江国这边共派了五名大将和五名谋士，并两队轻骑，云怀要守着暮云关，没有过来，范周算是领队。
　　昨夜喜宴，范周被徐桥拉着喝了不少酒，回去驿馆时都是被人扶着的，所以起得晚了些，但范周眼下乌青并不是因为饮酒，而是和公孙羊一样的原因。
　　一大早刚出门，就听到了街上的传言。
　　他起初没当回事，毕竟坊间有关殿下的很多传言也很离谱，什么貌丑羞于见人，什么为了招揽人才、舍身纳了下属之妹，可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儿，尤其是冰棺一节。
　　这样疯魔的情节，他还只在话本上看过，大理寺的谣言，不是谁都敢造的，百姓们敢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多半是确有其事。
　　范周瞬间酒意全消，且怒不可遏。
　　那隋国太子当众向殿下求婚时，表现得何等痴心坚定，可从没提过他还有个白月光小妾！听说一直到成婚头两个月，隋国太子才把那小妾的冰棺从大理寺处置了，可见多不舍多留恋，若非顾忌殿下身份，是不是还要继续留到婚后，隔三差五的去探望缅怀，给殿下添堵。
　　一个能征善战、且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太子，婚前有个小妾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可把一个小妾捧到这种地步，闹得人尽皆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日光融融，已入春日，水榭四周湖波荡漾，粼粼的，翻弄起无边春意。范周到时，江蕴正一袭青衫，端坐在案后看书，乌发依旧束成一缕，垂在肩后。
　　春光明曜，公子如玉。
　　远远望去，是很美好的一副画面。
　　但殿下越是美好，范周就越是糟心。
　　得知公孙羊已经把消息告知江蕴，范周这个暴脾气，险些没直接开骂。
　　公孙羊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耿直心肠，小声道：“我也知殿下听了可能会伤心，可长痛不如短痛，殿下身份尊贵，没必要受这窝囊气，这日子若真过不下去，咱们回江国便是。”
　　“你说得倒轻巧，两国联姻是大事，殿下若新婚头一日就回江国去，你让天下百姓怎么想。”
　　范周虽然满腹糟心，但理智尚在。
　　这时，江蕴将手中书卷合上，啪嗒放到了石案上。
　　两人忙止了话音，去看江蕴。
　　范周懊悔。
　　他真是和这个公孙一样，脑袋被驴踢了，竟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当着殿下的面，谈论这件事。
　　江蕴没对他们讨论的内容作置评，抬头，嘴角轻轻一扬，道：“今日天气不错，左右无事，二位陪孤去街上转转吧，听说隋都街头，有很多好吃的小食。”
　　范周与公孙羊同时一愣。
　　确定江蕴没有说笑，真的起身，往水榭外走了，方后知后觉跟了上去。
　　公孙羊不放心问范周：“范先生，殿下……没事吧？”
　　按理听了这种事，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该有点反应的，可殿下竟然表现得如此平静，还有心情逛街。公孙羊不得不担心，殿下是受刺激太大，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所以才行为异常。
　　范周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揣度得出江蕴的心思，道：“兴许殿下是真想散散心呢，先跟上去再说吧。”
　　范周平日思虑事情周全，面对这件事，也不得不多思虑一些。
　　殿下性子安静，事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以大局为重，就算知道了这事，恐怕也不会当面质问隋国太子，和对方撕破脸，所以才要出去散心。
　　可新婚夫妻之间，最紧要的就算一个交流，街上的流言并不会因为殿下的置若罔闻而消失，长此下去，殿下和隋国太子之间，必会生出隔阂。
　　隔阂久了，夫妻关系难免会生疏，离怨偶也就不远了。
　　南北联姻刚刚达成，就凭空冒出个死去的小妾来作妖。
　　范周越想越觉得头大。
　　想，待会儿上街，他得寻机劝劝殿下，此事绝不能就这样揭过，须当面问一问隋国太子，把话说清楚才好。
　　嵇安和高恭听说江蕴要逛街，立刻第一时间命宫人去准备了车驾。
　　虽然见江蕴身边有公孙羊和范周两名江国谋士和一些江国侍卫作陪，但毕竟是在隋都，嵇安忙道：“老奴派两个妥帖宫人，为殿下驾车引路吧。”
　　若是让殿下知道，他们让小郎君一个人出门逛街，回来后，一定会责怪他们的。
　　公孙羊自他手里接过马鞭，说不用。
　　公孙羊人高马大，腰间挎着剑，武艺高强，据说还是个游侠，嵇安和高恭本能的有些畏惧他，忙避到一边。
　　两人只是有些不解，这位公孙侍卫，明明之前和他们相处一直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今日像是变了个人。
　　江蕴听到外面动静，隔着车门道：“无妨，孤只是在附近转转，不远走。你们若实在不放心，就拨几个侍卫随孤一道吧。”
　　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殿下就算回来知道了小郎君出门，也不会再怪罪他们。
　　嵇安笑着应了，忙去安排。
　　今日风和日丽，天气开始回暖，街上行人很多，到了闹市区，马车不好行走，江蕴便直接弃车，戴了幕离，和范周、公孙羊一道，在街上闲逛。
　　江蕴低调出门，百姓们并不知道车里坐的就是刚与他们太子殿下成婚的江国太子，只是见车中走出的小郎君一袭青衫，风风雅雅，都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
　　范周和公孙羊原本还担心江蕴心情不好，但江蕴全程都逛得很开心，不仅买了吃食，让二人尝，还给小江诺也买了一些好玩的小物件。
　　范周有些意外，殿下怎么看起来像对隋都城很熟悉一般，各种小食也如数家珍，能带他们准确找到地方。
　　来到一处售卖糖人的小摊前时，江蕴又停下来，询问糖人价钱。
　　这一看就是给小皇孙买的，范周指着一个美猴王形状的，笑道：“这个新奇又有趣，小皇孙一定喜欢。”
　　江蕴询问过价格，从袖中取了银钱，买了三个不同形状的糖人，让摊主用特制的油纸包好，交给公孙羊保管。眼见日头当空，已经接近中午了，江蕴望了眼街边一家半旧不新的茶楼，道：“我们进去吃些茶水和糕点吧。”
　　殿下难得心情好，公孙羊与范周自无不可。
　　这一条街开着不少茶楼，这家茶楼并不算太出众，但因为老板特意花钱请了位说书先生，每日固定几个时间在茶楼里说书，楼里生意也一直不算差。
　　江蕴让一半侍卫留在外面，只带了公孙羊、范周和几名心腹护卫进去。
　　老板见几人相貌堂堂，衣着不凡，尤其是为首的小郎君，虽然戴着幕离，亦难掩倾世风姿，忙热情迎上来，问：“贵客们打尖还是住店，楼上有上好的雅间，后院有干净的客房和喂马的地方。”
　　范周道：“我们只是路过，吃些茶点。”
　　“那客官真是来对地方了，本店碧螺春和梅花糕，都是隋都一绝，尤其是梅花糕，一点都不比太白居的差。小的引贵客上二楼？”
　　二楼有临窗的雅室，贵人们一般都会上那头，既能吃饭又能赏景。
　　不料江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就在大堂吃。”
　　“行嘞。”
　　老板连忙唤伙计去收拾张干净靠窗的桌子，请几人过去入座。
　　范周和公孙羊都有些惊讶，殿下向来不喜喧闹，按照往常习惯，一定会去楼上雅室，没想到今日竟要在大堂吃。
　　正午恰好是说书的时辰，又是吃饭时间，茶楼里的客人比其他时间段要多许多，江蕴落座后，范周先看了下周围环境，确定没有异样，才在对面坐了，公孙羊原本打算挎剑守在江蕴身边，免得其他人冲撞殿下，也被江蕴叫着坐下。
　　“今日难得出来逛逛，不必拘礼。”
　　“是。”
　　公孙羊忙也坐下，摘下剑，放在案上。
　　老板亲自领着堂倌端了一壶碧螺春，两碟梅花糕并几样小菜上来。浅碧色的茶汤，馥郁宜人，温度正好，春日饮用，再好不过。
　　梅花糕也松软可口，做得很有特色。
　　三人边吃边喝，大堂内，惊堂木一响，一袭灰色长衫、坐在长案后的老先生也开始了今日的说书。
　　“要说如今天下，风起云涌，气象万千，最值得称道的，就是江南江北两位太子的盛世婚典了……”
　　老先生一唱三叹开了口。
　　这是近来最热闹话题，百听不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上街围观昨夜的盛大婚礼，茶客们立刻支起耳朵，专注去听。
　　不料那老先生话锋一转，捋须道：“但今日，老朽不讲两位太子的婚仪，而要说一桩隐秘离奇的陈年旧闻。”
　　茶客们一阵哗然，不由愈发好奇，当今天下，还有什么旧闻能比两位太子的盛大婚仪更吸引人更有说头。
　　范周和公孙羊也跟着放下茶碗，转头听去。


第137章 青梅之约21
　　老先生卖足了官司，方徐徐开口∶“此事，还要从两年前的春日宴说起，春日宴一直由世家把持，历来文试魁首，也大都由世家子弟垄断，可那一年的春日宴上，却有一名来自卫国的小郎君，横空出世，横扫文类项目，挫败颜氏为首的世家子弟和江北众多文人名士，一举拿下多个魁首，据说，连刚正不阿的左相即墨清雨都对其青眼有加，要收其做弟子，可最终，左相却没能如愿……”
　　来这种开在街边茶楼吃茶的，基本上由三类人组成，一是普通平民百姓， 二是过路商客，三就是文人学子。
　　再加上今年春日宴马上要开始， 不少文人士子都涌入了隋都，大堂里，接近一半的人都是来自各地的学子。他们自然对两年前的春日宴有所耳闻，知道有一位小郎君凭借惊世才华夺了文类魁首，但并不了解其中内情， 更不知道左相收徒之事。
　　而且，两年前春日宴还是世家子弟的盛筵，他们大多数人并未获得参加春日宴的资格，只是从其他文人口中听说过此事，心中一直对那年春日宴心向往之，听这说书先生主动提起，一个学子立刻好奇问∶“这天下间，想拜左相为师的学子多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连左相府的门槛都进不去，那小郎君就算才华再高，能得左相亲眼，也当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为何左相竟没能如愿？”
　　范周也隐约听过江北春日宴的消息，但当时殿下生死未卜，暮云关形势危急，他又镇日忙着和楚王江琅周旋，并未过多关注。听了两句，也被吸引了，想听听其中关节。
　　无数双眼睛注目中，那老先生不紧不慢端起茶碗，饮了口茶，才眯着眼道∶“因为太子。”
　　“太子？！”
　　“这和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老先生倏地睁开眼，道∶“因为太子也看上了那小郎君，并将那小郎君带回了别院里，当做外室养了起来。有了泼天的荣华富贵和一国储君的无上宠爱，那小郎君自然也就看不上左相府的门楣了。”
　　“什么？！”
　　众人胜然。
　　范周和公孙羊也遽然变色。
　　搞了半天，那在春日宴上大出风头的卫国小郎君，原来就是隋国太子为之疯魔的小妾？！
　　两人下意识地去看江蕴。
　　江蕴正不紧不慢的咬了第二口梅花糕，看起来淡定得很，竟像没听到说书先生的话一般。
　　可两人却知道，殿下一定听到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喝口茶都能遇上这样的事。
　　范周皱眉，立刻道∶“殿下，要不咱们……”
　　“无妨。”
　　江蕴语调轻快∶“这里的梅花糕味道很不错，而且，那说书先生书讲得也很精彩，孤想听完再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
　　这还有什么可听的。
　　事情本就离奇，经由说书先生之口说出，自然就更生动细腻了，范周和公孙羊还听到了许多之前未曾听过的细节。
　　一直到惊堂木再度落下，茶客们依旧意犹未尽地议论∶“早就听闻太子偏宠一位小妾，未曾想竟痴恋到这等地步。”
　　“这小妾至今仍是太子殿下心头逆鳞，不可提起，说明太子心中，仍未放下这段感情，那江国太子，倒是有些可怜了……”
　　“这话可不要乱说，传到江国太子耳中那还得了。”
　　两位太子感情不合还是小的，万一南北再开战，那可是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文人们则有另外的关注点∶“真是没有想到，当日在春日宴上崭露头角的那名小郎君，竟是隋国太子榻上人。”
　　“为了荣华富贵，竟然连左相府都看不上，实在是毫无文人气节！”
　　议论纷纷。
　　旁人听得兴奋，范周听着糟心，握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江蕴却放下手里梅花糕，将公孙羊叫来，低声吩咐了两句。公孙羊先一愣，继而正色应是。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名家仆悄悄从人群中退出，上了楼梯，拐进了二楼一间雅室前，家仆在外低声唤了声“公子。”
　　里面传来淡淡一声“嗯。”
　　家仆推开门，走进去，望着一袭素袍，端坐在茶案后饮茶的年轻公子，眼底露出一丝笑，道∶“已按着公子吩咐，全部讲完了，那江国太子就坐在大堂里，听了全程，刚刚才起身离去。奴从看到，跟在江国太子身边的两名谋士，脸都绿了，其中一个脾气急躁的，还砸碎了一个茶碗，想来那江国太子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公子这一招，实在高明。”
　　“雕虫小技罢了。”
　　年轻公子——颜齐放下茶碗，唇边划过一抹讥讽的笑。
　　“这位江国太子，不是号称德名遍天下么，我倒是好奇，面对新婚夫君心中另有他人，会不会也如传言中一般，大肚能容。”
　　仆从道∶“所谓德名，只是给天下人看的，这江国太子又不是圣人，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事都无动于衷。”
　　颜齐忽搁下茶碗，视线落到窗外。
　　一道戴着幕离的青色身影正踩着脚踏，弯身进了马车，袖影一闪而过。
　　颜齐先皱眉，继而想到什么，眼睛一眯∶“那就是江国太子？”
　　“没错。”
　　仆从跟着看过去，道∶“虽说天下名士都在称赞江国太子如何风华无双，可连出门都要戴着幕离，想来容貌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肯定比不上公子。”
　　仆从想起此事，便为公子不平。
　　要不是那个楚言横空出世，公子不仅有江北第一才子，更有江北第一美男子之称。那个楚言一出现，不仅夺走了原属于公子的文魁，连容貌竟也压着公子一头。
　　还好死了。
　　颜齐忽然再度冷笑了声。
　　仆从不解。
　　颜齐一扯嘴角，道∶“这个江国太子，枉然身份高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怜。”
　　仆从自然不好擅自打听主人想法，忙上前禀报另一件事∶“兵马司的两位大人已经到了，就侯在'老地方'，公子可要现在见？”
　　颜氏虽然大势已去，但根系深厚细密，在朝中的人脉，不是一朝一夕能全部铲除的，这两名来自兵马司，秘密会见颜齐的官员，便是颜冰留下的暗棋之一。
　　他们家世、履历上皆看不出与颜氏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所以躲过了那次大清查。
　　祖父禁足在祖宅内，无法外出，家中一应事，包括对外联络，只能他出面维系。原本按着祖父计划，南北开战，朝中空虚，将太子困在江南，正是颜氏东山再起的最佳机会，谁料原本一处即发的大战竟突然停下，最后变成了两国联姻。颜氏只能收敛起锋芒，继续蛰伏，可在朝中势力的渗透还得继续进行。
　　颜齐便起身，披了斗篷，将面容身形皆裹得严严实实，才离开了雅室。
　　回程路上，江蕴和范周一道回到马车里，范周不傻，愤怒之余，也存着理智，神色凝重道∶“今日这事”
　　江蕴淡淡道∶“先生心中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范周一愣，继而皱眉∶“只是，此人目的是什么？离间殿下和隋国太子的感情？还是要破坏南北和谈，引起两国争端？”
　　这两者的性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范周越想越愤怒。
　　若不是殿下冷静克制，没有冲动行事，换作一般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恐怕早就同隋国太子闹去了。届时，两国联姻可就真成笑话了。
　　江蕴沉吟片刻，道∶ “无妨，先不要声张。”
　　范周见殿下已经成竹在胸，便没有多问，只是，这幕后主使之人虽然居心不轨，那小妾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殿下若介怀此事，其实，不妨直接和隋国太子挑明了说。”
　　范周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江蕴正想事，闻言，立刻明白范周指的是什么，轻轻一笑，道∶“先生放心，孤并不生气，而且，孤还很开心。”
　　“呵？”
　　纵沉稳老练如范周，也不禁张大了嘴巴。
　　江蕴只是又笑了一声，道∶ “我们回府吧。”
　　坐到车里后，江蕴已经摘掉了幕离，范周见殿下展袖而坐，嘴角上扬，笑意温然，并不是在强颜欢笑，越发云里雾里。
　　若非要说郁闷，就是隋衡了。
　　江蕴乘车回了太子府，隋衡也恰好策马从宫里回来。
　　天气回暖，江蕴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衫，隋衡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伸臂就要直接把江蕴从车上抱下来。
　　不料遭到范周阻拦。
　　“大庭广众，望殿下注意点影响。
　　范周冷着一张脸道。
　　这是自己的地盘，而且两人已经大婚，隋衡自然不会听范周一个谋士指点江山，但新婚头一日，若太不给对方面子，怕会引得江国其他谋士将领的不满。
　　最后还是江蕴开口，说自己脚不舒服，让隋衡抱了。
　　隋衡虽然如愿以偿，一路抱着江蕴进了府，但身后范周杀气四射的眼神，还是令他毛骨悚然。
　　隋衡婚前便在范周手里吃了不少苦头，见这情形，更是一脑门官司，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尊大佛。
　　“你这位范先生，这阵子一直待孤客客气气的，也不大管我们的事了，今日是怎么了，吃了炮仗一般。”
　　隋衡自己想不明白，就去问江蕴。
　　江蕴忍笑，捏捏他鼻子，道∶“自然是因为你得罪了他们最敬重的太子。”
　　“得罪你？”
　　隋衡皱眉∶“孤都已经恨不得给你容与殿下当孙子了，何时得罪过你？”
　　“我怎么知道呢。”
　　江蕴眼睛一弯，狡黠道∶“殿下就自己想吧。”
　　转眼到了春日宴。
　　春日宴原本是三月三举行，因为两国太子大婚的事，今年往后推迟了一段时间，改到了三月下句。
　　如往年一样，宴会开始前两日，各下属国参赛者和各地文人学子，便浩浩荡荡往骊山出发。长龙一般的马车，再度汇聚到骊山入口。
　　和去年春日宴的沉寂落寞相比，今年春日宴格外热闹，引人注目，因为江南江北两位太子大婚后，将首次露面，共同出席今年的宴会。
　　而且，由于南北互通，作为江南之地的宗主国，江国也会礼节性的派—些学子过来曲水边参宴，作为对江北春日宴的支持。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南北互通以来，最显著的成果之—了。


第138章 青梅之约22
　　所有参宴宾客、学子、名士依旧统一住在曲水行宫里。
　　正式比试明日才开始，晚上会先举办一场宴会，学子们闲来无事，便都聚在曲水河边，吟诗作赋，交际认识。
　　“快看，那就是江国太子的车驾。
　　说话间，一人忽然指着远处道了声，众学子纷纷举目望去，就见融融细柳间，一辆精致华贵的宝盖马车正沿山道缓缓往行宫方向驶去。
　　车边跟着江国的将军和护卫。
　　马车离得极远，且车门紧闭，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众人并不能看到车驾内的江国太子。一学子道∶“如今天下名士都在传颂江国太子如何风华无双，我可真是好奇，这江国太子究竟生成什么模样，才能让名士们那般交口称赞。”
　　“自打大婚之后，江国太子似乎还从未当众露过面， 你们说，会不会是名士们以讹传讹，江国太子确实容貌丑陋， 羞于见人？”
　　“不可能，暮云关棋战，江南江北无数名士都赶去观战，名士们又不眼瞎，若江国太子真的貌丑，他们怎么可能还写那么多文章宣扬江国太子风姿。”
　　“行了，你们都急什么，听说今日晚宴，两位太子会同时出席主持，到时候，一看便知分晓。再说，那可是和太子殿下平起平坐的江南太子，身份何等尊贵，别说谣言不可信，就算真长得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一国太子，又不是靠容貌治理天下。”
　　这话倒是引来不少学子认同。
　　但这个时代，人们对容仪看得极重，也有学子反驳，即使对一国太子来说，容貌不重要，但也不能太有碍观瞻了。
　　这厢里争论不休。
　　一名学子忽道∶“依我看，这江国太子，无论貌美貌丑，都是一个可怜人。
　　众人都朝那学子望去。
　　“怎么，诸位还没有听说么？”
　　“听说什么？”
　　“殿下迎娶江国太子，并不是因为心悦江国太子，而只是为了维系南北安宁，殿下真正心悦之人，是两年前春日宴上，那位大出风头、夺了文类魁首的小郎君。”
　　学子们并没有露出过多意外色，因这两日，私下里的确流传着许多这样的传言，尤其是隋都的大小茶馆间，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罢了。
　　“赵嵇，祸从口出，我劝你也谨言慎行，少提这事，否则传到两位太子耳中，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名叫赵稀的学子高冷一笑。
　　“在下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这天下间，何时连实话都不能说了。”
　　“实话是能说，但蠢话，还是少说一些为好，省得烂了舌头。“一道清冷声音忽从旁侧传来。
　　众学子回头，就见一个白衣公子，怀中抱着张古琴，不知从何站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他神色高傲犹如白鹤，翩翩然站着，虽在说着讽刺之话，却并未看赵嵇，仿佛看一眼就会脏了眼睛。
　　“那是——乐公子，洛凤君？！ ”
　　有眼尖的学子立刻识出了洛凤君身份。
　　此次春日宴，江南江北诸国都派了文人名士参赛，洛凤君身为闻名天下的乐公子，昔日南国四公子之一自然也跟着父亲洛长卿一道过来了。
　　洛凤君性情出了名的孤高冷傲，据说平日走在路上，都两眼看青天，不稀罕搭理人的，如今，竟然主动开口为江国太子说话。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嵇被洛凤君一呛，脸色登时有些难看，但他迅速恢复了常色，哼道∶“在下所言，究竟是不是实话，今夜自会见分晓，倒不用乐公子在这里置喙。”
　　语罢，他径直甩袖而去。
　　“洛兄！”
　　卫筠气喘吁吁跟了上来，道∶“你怎么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
　　洛凤君淡淡道∶“没事，不意听到两声狗叫，过来看看而已。”
　　“狗？”
　　卫筠茫然看了眼四周，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找洛凤君，所以并未纠结眼前的事。卫筠跟着洛凤君一道往前走，踟蹰道∶“洛兄，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帮帮我。”
　　洛凤君道∶“我只懂乐技，其他的事，恕难奉陪。”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留情，可卫筠熟知洛凤君脾气，并不觉得有什么，他硬着头皮道∶“今日晚宴，洛兄能不能帮为兄在江国太子面前引荐一下？”
　　洛风君停步，皱眉看着卫筠。
　　“为何要我引荐？”
　　“因为洛兄和江国太子关系好啊，上回江国太子大婚，洛兄不是还特意作了新曲送给江国太子么？”
　　卫筠求到洛凤君面前也实属无奈。
　　想当初，两人同为南国四公子，洛凤君脾气孤傲，目中无人，并不讨喜，甚至经常得罪人。而他因为容仪出众，性情随和，人缘是最好的，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谁料如今形势，倒是完全反转了。
　　但他又不能不低这个头。
　　眼下他叔父卫涟因为得罪了江国太子，镇日惶恐不安，很可能失势，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才能彻底摆脱这个叔父的控制，将卫国夺回手里。
　　见洛凤君不为所动，卫筠叹道∶“如今南国四公子，陈麒身死，就剩你我二人可以相互扶持……”
　　洛风君冷笑一声。
　　“陈麒那是咎由自取，我以与此人齐名为趾，你若非要与此人为伍，你我今日便割席断交吧。”
　　“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洛兄，你等等我。”
　　眼看洛凤君已经走远，卫筠忙一跺脚，跟了上去。
　　隋衡忙着骊山布防和武试场地的事，并不经常待在行宫里，江蕴达到行宫后，大多数时间是自己坐在殿中看书。随行的除了范周、公孙羊等心腹，还有嵇安和高恭等一部分太子府的人。中午用过饭，小憩了片刻之后，闲着无事，江蕴提出去曲水边转转。
　　骊山是避暑胜地，这个时节，外头正是适宜踏青游玩的好天气，去户外看看，的确比闷在殿中舒服。
　　范周第一次来春日宴，也挺想见识一下此间盛况，顺道赏一赏曲水春景，便欣然称是，问∶“殿下可要戴幕离？”
　　江蕴摇头，道∶“给孤准备车驾吧。”
　　范周意外。
　　殿下素来行事低调，他以为，殿下会和之前逛街时一样，隐藏身份，随处转转。一来逛得随心，二来可避免被打扰，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没想到殿下今日竟要乘车驾出行。太子车驾，三丈之内，寻常人见了都是要行跪拜礼的。但范周转念一想，兴许殿下是一路奔波，累了，不愿再走路，也未可知，连忙应了，让公孙羊去安排。
　　有嵇安高恭帮忙，车驾很快备好。
　　范周这回没有坐在车里，而是和公孙羊一样，步行跟在车驾旁边，好方便赏景，驾车的换成了另外一名江国侍卫。
　　一路行去，果见曲水河沿岸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出来赏景踏青的各国名士公卿和参赛选手。
　　范周视线则被草地上一大群冠服齐整，或席地而坐，或端坐在书案后，铺着研磨，奋笔疾书的学子所吸引。
　　公孙羊也觉得稀罕，好奇问∶“他们在干什么？比试不是明日才开始么？”
　　同行的行宫掌事忙笑着替二人解答∶“他们是在提前演练。”
　　“提前演练？”
　　“没错，明日第一场比试是文试，比试地点就是在曲水边，很多学子会提前到此临幕文章，找感觉，免得现场发挥时太紧张。”
　　说话间，车驾已经来到了草地边上。
　　众学子见江国太子车驾过来，且近在眼前，纷纷停笔，起身行礼。只是，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学子，趁着行礼的间隙，忽然迅速将案上的几张宣纸迅速塞入了怀中。
　　这几乎属于大不敬之举了。
　　公孙羊皱眉，没说什么，行宫掌事却不得不出面训斥∶“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面前，也敢躲躲藏藏，做出如此失礼之事，藏的什么东西，还不快拿出来。
　　那学子脸色一白，哆嗦着，从怀中取出几张已经揉乱的纸。其他学子见状，也不敢再藏着，都老实交了出来。
　　若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掌事，被取消参赛资格，得不偿失。
　　“也没什么，就、就是临墓文章而已。”
　　“既是文章，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我们临墓的是……”
　　“是什么？”
　　“是……《春日赋》。”
　　行宫掌事一愣，继而想起什么，皱起眉。
　　公孙羊大步走过去，从起先那个学子手里夺过纸，他认识的字不多，把那篇文章交给范周看。范周迅速阅过，先露出惊讶色，继而心头浮起一缕古怪感。
　　但不等他细想，那几名学子因为太过惧怕，突然噗通跪了下去，望着车驾，哆哆嗦嗦道∶“殿下恕罪，我们并非要故意临墓楚言的文章，而是楚言的《春日赋》，的确写得很好，这两年春日宴所有参赛学子，几乎都会临墓。”
　　楚言。
　　范周立刻明白，这个楚言，多半就是两年前春日宴上大展头角的那名卫国小郎君了，也是传闻中，隋国太子千娇万宠的那个小妾！
　　范周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行宫掌事也头皮发麻，郁闷的望着那群学子，这群书呆子，提谁不好，非要提那个楚小郎君。这隋都城准不知道，殿下当初是如何偏宠那位小郎君，在那小郎君死后，又做下多少疯魔之事。如今江国太子刚与殿下成婚，他们提这事，不是没事找事么。
　　一时，掌事额角也紧张得流下一缕汗。
　　“无妨。”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紧绷着、快提到嗓子眼时，装饰华贵的马车里，突然响起一道清润声音。
　　“无论春日宴还是流觞宴，皆以才取胜，才高者，理应得到敬重。”
　　这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出的好听声音，在微微燥热的午后，如山溪淌过青石，玉石坠落溪涵
　　紧接着，车门从内打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内伸出，将文章接了过去。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此文甚佳，孤亦很欣赏。”
　　“只是，文无定式，属文写作，临摹固然重要，却不可只囿于模仿，你们应当多习练不同风格的文章，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文风。孤相信，假以时日，你们必能作出比这篇《春日赋》更厉害的佳作。”
　　年轻的太子声音犹如和风细雨，落在每一个人耳边心间。
　　一些大胆的，忍不住抬头，想看看车驾内太子的真正面容，想到底什么样的容貌，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声音。
　　只是等众人真正反应过来，那车驾已经辘辘往前行去了。倒是掌事留在后面，训斥了众人一番，告诫众人务必要谨言慎行。
　　跪在最末的赵嵇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出去，来到了曲水边一处茶舍内。
　　“公子。”
　　他隔窗唤了声。
　　里面人问∶“如何？”
　　赵稀把刚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里面人起先沉默，而后一哂。
　　“文无定式，呵，是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故作大度吧。”
　　“你做的很好，今年名额，我会优先给你。”
　　赵嵇一喜，接着问∶“公子，那今夜晚宴——”
　　“按计划进行。”
　　“是。”
　　临近傍晚，各国名士公卿纷至沓来，齐到指定地点赴宴。往常宴会，都是由隋帝主持，招待隋国一众下属国国主公卿和参赛选手，但今年因为南北互通的缘故，改由江南江北两位太子一起出席主持。
　　即墨清雨依旧一袭墨袍，当之无愧的坐在左首首位，身后跟着以赵衍为首的弟子们，韩笑紧挨着即墨清雨，但由于忙着招待各国国主公卿，并没有在座位上，再往下，则坐着下属国的国主们。
　　陈国国主依旧和卫国国主卫涟、姜国国主姜玉屏坐在一排，夹在一众江北下属国中间。对面坐着洛国国主洛长卿，云国国主云昊，和江国几位名士，陈国国主一进入宴会领地，便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道∶“今年怎么多了这般多的守卫？“众人随他视线一望，果见露天宴会厅外围兵丁环列，站满腰间挎着弯刀的青狼营士兵。
　　“都是隋国太子殿下的亲兵。”
　　一人小声道。
　　另一江北下属小国的国主则小声道∶“你们还没听说么，近来有人勾结隋都朝中官员，想在黄河上头搞事，破坏南北互通大计，殿下似乎已经有察觉，正想趁着春日宴机会，瓮中捉鳖呢。”
　　“什么？！”
　　陈国国主先咋呼一声∶“竟有这等事，寡人怎么没听说，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旁边姜玉屏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卫国国主卫涟则一如既往病恹恹的，看着心不在焉，并没有参与讨论。
　　另一人道∶“谁知道呢，左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殿下要锄奸，就锄去吧，咱们只管安安生生喝咱们的酒。”
　　行宫内。
　　已经快到开宴时辰，嵇安和高恭一道捧了参宴的礼服过来，请江蕴更衣，这时，公孙羊大步从外走进来，手中握着一个信封，道∶“殿下，这是有人交给门口侍卫的。”
　　江蕴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并无信纸，而只有一幅画。
　　看清画上内容，江蕴眼睛轻轻一眯，对高恭道∶“将礼服收起来吧，今夜，孤先不去参宴”
　　什么？！
　　高恭和稽安都愕然变色。
　　今夜是两位殿下婚后首次露面，江国殿下不参宴，算是怎么回事。
　　正在宴会厅等待的下属国国主公卿和参赛学子们，眼见到了时辰，只有隋国太子一人策马而来，并不见江国太子，也都露出各种揣测之色。
　　“怎么回事？”
　　“不是说，江国太子今日已经抵达行宫，还去曲水边踏青了么，怎么还没有露面？”
　　“不知道啊。”
　　隋衡擎着酒盏，笑吟吟道∶“无妨，今日，孤还请了另一位贵客，快，请贵客入席。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就见两名太子府亲兵，正扶着一个暨发苍白、一身灰衫的人，走了过来。
　　看清那人样貌，不少人都暗吃一惊。
　　“颜、颜冰？！”
　　自颜氏败落后，颜冰一直禁足在祖宅内，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今日突然出现在春日宴上，让所有人感到惊奇。
　　颜冰坦然接受着周围目光打量，他出身名门，本就风仪过人，就是磨搓了两年，依旧维持着挺拔身姿，望着隋衡问∶ “不知殿下传唤罪臣过来，有何吩咐？”
　　隋衡道∶“颜相替我大隋操持了那么多年春日宴，招揽'人才'无数，如今南北互通，这春日宴也越办越大，蒸蒸日上，颜相怎能不亲眼过来看看呢。”
　　颜冰水淡淡道∶ “殿下隆恩，罪臣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
　　孤今夜，还要请颜相看一出好戏呢。”
　　颜冰依旧不为所动∶“罪臣年纪大了，耳昏目盲，恐怕欣赏不了殿下的大作。”
　　隋衡一笑∶ “能不能欣赏，得看了才知道。”
　　夕阳正在沉沉落下，因为所有人都去宴会厅赴宴，曲水河周围异常宁静，沿岸细柳，都融在无边的金色光辉中，随风摆动，细柳之下，却停着一座四面罩金纱的尊贵捧驾。
　　撵驾孤零零停在河边，只有两名侍卫守着。
　　颜齐站在远处，双目定定的望着捧驾所在位置，停驻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走了上去。
　　“做什么？”
　　公孙羊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无妨，请他过来。”
　　撵驾中人开口。
　　“是。”
　　公孙羊退到一边。
　　颜齐走到撵驾前，朝内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隔着悬挂的金纱，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袭上他心头。
　　颜齐低头间，看到了被丢在撵驾外的那张画，画上，一袭青衫的小郎君端然而坐，身后是缓缓流淌的曲河水，手中则捧着一朵青色的花，正含笑望着面前明媚张扬的少年。
　　这样美好的画面，连他看了都觉得刺眼，更别提高高在上的江国太子了。他不信，世上有人能受到了如此轻慢和侮辱。
　　正如他一般。
　　他苦苦追寻了那么久，被伤害了那么久，明知今日有些冒险，他还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这个和他一样的高贵的可怜虫了。
　　里面人终于开口∶“这张画，是你派人送到孤手里的？”
　　颜齐不可置否。
　　里面人再道∶“然只是一张陈年旧画而已，你凭什么认为，孤一定会在意。”
　　颜齐笑了笑，道∶“殿下若真不在意，就不会坐在此处，独自伤神了。”
　　“不是么？”


第139章 青梅之约23
　　然而金色纱慢遮住了一切，颜齐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种看不透的感觉，让他感到不适。
　　但毫无疑问，里面人的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这就够了。
　　“所以，你煞费苦心，故意安排食客、路人，甚至是乞丐在太子府和驿馆周围，让孤的谋士和侍卫听到那个传言。”
　　“你甚至在孤外出时， 买通茶舍里的说书先生，让他临时更改本子，当众说起那桩旧闻，让孤听到，是么？”
　　清润声音再度响起。
　　颜齐皱眉，愣了下。
　　“那间茶舍，每日早中晚三个时间段，都会有说书先生坐在大堂里说书，可在孤进去喝茶之前，此前数月，说书人从未讲起过那段旧闻，茶舍老板和店中伙计也从未在街上听到过有关那位小妾的流言。茶楼向来是消息集散地，隋都城中若真有大规模流言流传，老板和伙计不可能没听过。可他们都听不到的消息，孤的谋士与亲随竟然听到了。”
　　“此事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想精准的把消息透到孤耳中，而不是大规模的传播。因为他明白，大规模的传播流言，必会引来官府和隋国太子的关注。他惧怕隋国太子，不敢铤而走险，触他逆鳞。”
　　“当然，他也很嫉妒那名已经死去的小妾，嫉妒他能得到隋国太子的无上宠爱，嫉妒他即使死了，也被隋国太子念念不忘，放在心上，那是他梦寐以求，即使依仗着高贵的身份和地位，也苦苦追寻而不得的东西。”
　　颜齐脸色渐渐发白。
　　他笑了声，双目直勾勾盯着撵驾，道∶“即便殿下高高在上对我说出这么一番话又如何？”
　　“殿下的心里，难道就丝毫不嫉妒么？”
　　“殿下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其实私底下已经打听过不少关于楚言的事了吧？若不然，怎会为了讨好他，去模仿那楚言的穿衣风格？”
　　“一桩毫无感情的政治婚姻，殿下觉得，能维系到几时？殿下难道愿意一辈子，和一个心里藏着别人的人同床共枕么？”
　　撵驾内寂然无声。
　　颜齐从地上捡起那副画，那副无数次刺痛他双目，此刻仍然令他感到扎眼的画。他几乎是带着报复的快感，指着画上的青色花朵道∶“殿下可知，这画上人手中所捧之花，为何物？”
　　“是吉桑花！”
　　他声音陡然拔高，眸底溢满愤怒∶“象征吉祥与富贵的吉祥之花，这样高贵的，只有王后和太子妃才有资格拥有的花，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给了那样一个身份低贱之人。而我，一心一意向着他，为他好，他都视而不见，在他眼里，我还比不上一个出身乡野的低贱之人。”
　　说完，颜齐闭目，轻轻吐出一口气，恢复些许属于世家子弟的矜傲之色。他攥紧手中画，道∶“殿下应当感谢我。”
　　“此事，除了我，恐怕也无人敢说与殿下听了。
　　“而且，我也斗胆奉劝殿下，莫要再穿那一身青衫。殿下身份尊贵，何必去为了一个低贱之人如此委屈自己呢。”
　　微风拂过，金色帘幕被吹得飘扬，撵驾中沉默良久，那帘后之人，慢慢站了起来，道∶“你说得没错。”
　　“孤的确应当感谢你。”
　　江蕴穿过帘幕，缓缓步出，道∶“若非你，孤都不知道，他心中对孤，有那样一番深情，更不会知道，他曾经为孤做的种种。”
　　“对么，颜齐公子。”
　　江蕴目光静静凝视着颜齐。
　　颜齐一下僵住，瞳孔猛一缩，猝然睁大眼，难以置信的望着那自金色撵驾中步出的青色身影，露出犹若雷劈的神色。他心口如遭重击，后退一步，见鬼一般， 悚然望着那张脸。
　　“……”
　　颜齐面孔僵了许久，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你怎会——你到底是谁？”
　　公孙羊在一边喝道∶“放肆，你敢对殿下无礼！”
　　颜齐根本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依旧震惊地，悚然地，不敢相信地望着江蕴，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可能，这个人，怎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是江国的太子。
　　“不。”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你—”
　　江蕴道∶ “如你所想，孤便是孤。”
　　“孤要感谢，颜齐公子，送孤的新婚礼。”
　　江蕴俯身，将自颜齐手中掉落的画捡了起来，拂掉纸上尘土。
　　“颜公子，你的一生，都活在自我感动中。”
　　“时至今日，你仍然并未意识到自己有任何错处，你仍然觉得，是他辜负了你，对不起你的一片痴心。”
　　“你可知，颜氏为何会败落。因为包括你在内，颜氏上下，只有世家大族的傲慢、偏狭与贪婪，却从未真正考虑过百姓利益。你有没有想过，若孤不是楚言，而只是江国太子，因为你故意散布的谣言，与隋国交恶，引得天下大乱，会是何等严重后果。你有倾世才华，过人家世，甫一出生，就坐拥旁人无可比拟的资源和财富，你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为百姓谋福，作出一番成就。可你没有，你一步步，自毁前程，将自己逼上了最错误的那条路。你若真心爱他，就应知道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你既想得到他的爱，又没有与家族决裂的勇气。你的爱，同样傲慢，自私，你从来没有想过理解他，而只想让他屈从于你的意志，抑或说颜氏的意志。”
　　“你与他，本质上是不同的人。他虽好武好战，却是一位心怀百姓的储君。”
　　“所以，即使没有孤，他也永远不会喜欢上你。”
　　公孙羊原本警惕盯着颜齐，生怕对方有过激举动，对殿下不利，听了江蕴的话，手里剑险些掉了下去。
　　刚刚殿下说，他，他是谁？？
　　他耳朵没听错吧！
　　不远处，跟随隋衡一道而来的诸国国主公卿、隋国官员、江国谋士将领也都露出继而不同的神色，听到此，陈国国主不敢相信道∶“怎么，难道没有人告诉这位颜齐公子这件事么？！”
　　其他几个知情的国主都朝他默默翻一个白眼。
　　这种事就算知道，也没人敢乱说好不好。
　　陈国国主也惊觉失言，连忙捂住嘴。
　　而不知情的那一部分人，则露出极度惊愕之色，什么，两年前在江北春日宴上出尽风头的那名小郎君，竟然就是江国太子么！
　　至于江国太子为何会变成楚言，只要有脑子的，立刻就明白，当时正是江国太子坠崖、生死不明的那段时间。
　　江国来赴宴的将领、谋士、名士都茫然看向范周，范周已经憋着一口老血、快要站不稳了，还得极力维持淡定，同时示意众人也淡定。
　　但初知道真相的众人，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两日，那名小妾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刚才开宴时，江国太子迟迟不露面，他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担忧，江国太子会因为那名小妾的事与殿下闹不和，若江国太子就是楚言，此事倒是迎刃而解了。
　　同样一个秘密，在不同境况不同形势下揭露出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向。如果无风无浪，骤然揭开这个秘密，这件事可能会被当做一件猎奇艳闻来谈论，可一旦面临着天下大乱、两国交恶的危险局面，这个秘密的揭露，反而成了利国利民的好事。大家心里只会觉得庆幸。
　　颜冰被侍卫挟着立在隋衡身边，看完全程，亦僵立原地，唇角颤抖许久，都说不出话，一直挺拔着的脊梁骨终于像失去了某种支撑，慢慢弯折了下去。
　　颜齐隐有所感，慢慢转头，望着立在夜色中的颜冰，颤抖着唤了声∶ “祖父。
　　颜冰眼底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一闪而过，但终究咬住牙关，没说什么，成王败寇，他在隋国朝堂一手遮天数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孙儿身上，万万没料到，去了北疆一趟，他竟没有丝毫长进！
　　隋衡打量着颜冰仍极力维持镇定的面容，在心里冷笑一声，显然，眼前这个人的反应，还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赵嵇，刘成，魏云山，孟知贺，欧阳圭……”
　　隋衡面无表情念出一串名字。
　　伴着这道玉沉般的声音，黑暗中忽然涌出一股体型彪悍，全副甲胄、腰挎弯刀的士兵，十来名身穿不同样式宽袍的学子被堵着嘴，五花大绑着押在地上。跪在第一个的正是赵嵇，只是赵嵇浑身血色，显然遭受了重刑。
　　而另一边，还有几名朝中官员，同样被堵着嘴，羁押着，手脚皆戴着重铐。
　　颜冰看到那些学子和官员的一瞬间，一直维持的镇定冲淡面孔终于一寸寸迸裂，露出深藏在其下的绝望色。
　　隋衡想看的就是他这种绝望，好也教这老东西体味一下，他当年困在北境雪山里，眼睁睁得看着身边将士一个个被活活冻死的时候，是如何绝望。
　　隋衡欣赏完，方慢悠悠道∶“这十二名学子，皆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优秀学子，他们家世干净，出身清白，从表面上看，与颜氏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如若没有出今晚这个意外，他们很可能在今年春日宴中顺利脱颖而出，得到进入隋国朝堂的机会，以后，他们就是在颜氏在朝中暗藏的棋子，关键时刻，能助颜氏东山再起，也能给孤致命一击。你表面认罪，禁足宅中，实则苦心积虑，在背后筹谋着一切，从未放弃过光复颜氏。可惜呀，天不佑你颜氏，这一局，还是孤赢了。”
　　颜冰已颓然不语，一瞬间，竟像又苍老了十岁。
　　颜齐隐在袖中的手紧紧屈起，指甲几乎将皮肉刺破，他整个身体轻轻颤抖着，仍有不甘心地望向隋衡。
　　“你——当真没有一丝一毫喜欢过我么？”
　　隋衡表情冷漠。
　　“孤发现，颜公子真是死到临头，都自恋不已。
　　“不过，孤可以认真回答你，孤从未看上过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不会看上你。”
　　“那这枚骨笛呢，这枚骨笛算什么！”
　　颜齐突然扒开领口，露出贴身随带的一只黑线穿着，已经泛黄的骨笛。
　　隋衡淡淡道∶“孤送你此物，只是给你当联络工具而已，没让你瞎想。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丢了吧。”
　　颜齐再度剧烈颤抖起来。
　　隋衡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一挥，立刻又士兵上前，将颜冰、颜齐祖孙连同那些学子、官员一道押了下去。
　　“殿下。”
　　又有亲兵过来，在隋衡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隋衡点头，转身，笑着同众人道∶“诸位，时辰已到，请尽快入席吧。
　　众宾客称是，忙都行礼告退，相携往宴会厅方向而去。
　　暮色彻底落下，宫人按照惯例，开始往曲水河上放祈福的花灯。两人隔着夜色相视一笑，江蕴转身，展袖跪坐到草地上，望着满河飘荡的莲灯，指着其中一盏道∶“我想要那一盏。”
　　公孙羊仍守在一边，正要去为殿下效劳，一道身影已经更快地点足跃上河面，袍袖翻飞，捞了盏花灯上来。
　　隋衡将花灯放到江蕴面前，又让宫人取来纸笔。问∶“要许什么愿？”
　　江蕴问他∶ “殿下要与我一起写么？”
　　隋衡有些意外，立刻道∶“那是自然的，孤早同你说过，这祈福花灯，要两个人一起写才管用，你想写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殿下跟着我一起写吧。”
　　隋衡便只是圈住江蕴，虚虚握着江蕴的手，由江蕴带着走，片刻后，他在纸上看到了两行清隽小字∶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隋衡无声一笑，看着怀中人明净脸颊，忽然道∶ “少了。
　　“什么少了？”
　　“少了句话。”
　　江蕴抬头看他。
　　隋衡煞有介事。
　　“真的少了。
　　趁着江蕴不注意，隋衡迅速夺了笔，在纸上添了句。
　　江蕴一看，恼怒不已∶“你还敢瞎写。”
　　“怎么就瞎写了。上回写了后，你就给孤生了一个，这回再写一个”
　　“一个你都看不好，还想要。”
　　“谁说看不好，那小东西现在可喜欢孤了。”
　　两人声音随花灯一起，飘进曲水河深处。
　　江蕴一直目送莲灯飘远，再也看不见，方嘴角一扬，展袖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曲水汤汤，四野空旷，天地格外安宁，江蕴道∶“我其实有些替颜齐可惜。也有些替陈麒可惜。”
　　“他们都是有才之人，本应当有更好的结局。
　　江蕴默了默，道∶“我也不希望，世上有人再像我一般。
　　隋衡一愣。
　　把人揽住，道∶“对不起，孤失言了。'
　　江蕴眼睛一弯，笑了笑，道∶“其实，世上还有一个一样出身高贵，经历磨难，但仍能坚守本心的人。”
　　隋衡故意问∶“准？”
　　“殿下附耳过来。”
　　隋衡便真美滋滋把耳朵伸了过去。
　　江蕴轻道∶“一只小狗。”
　　隋衡瞬间脸一黑。
　　江蕴道∶“我要替天下百姓，谢谢殿下能坚守本心。”
　　若不然，他无法想象，隋衡当初若屈从了颜氏，当今天下，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隋衡道∶“那是自然，你也不瞧瞧孤是谁，孤若那般没骨气，怎么能将你名动天下的容与殿下都征服了。”
　　嵇安和高恭已经送了礼服过来。
　　一刻后，江南江北两位太子于万众瞩目中，携手出现在春日宴晚宴之上，倾世风姿，令天下学子名士仰慕折服。
　　自此，有关神秘的江国太子的种种传言，终于有了一个最公正最真实的答案。
　　春日宴结束次日，隋帝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式宣布江国小皇孙江诺，亦为隋国皇室血脉，隋国小皇孙，朕之孙儿，太子嫡长子。
　　这再度在朝野民间引发轩然大波。
　　毕竟，两国太子，同为男子，竟然孕育出了一位小皇孙，实在匪夷所思。关键时刻，一位云游在外的高人来到隋都，为满殿朝臣解答了这个困惑。
　　这位高人在民间很有名气，正是两年前曾经卜算出吉祥石降落骊山的玉衡真人。
　　虽然因为颜氏发动兵变，吉祥石和叛将霍城一起被天雷击中，化作了童粉，但那显然是上天降给颜氏的惩罚，换言之，吉祥石为大隋惰挡下了一次致命危机，确实堪称吉祥之物。
　　玉衡真人侃侃道∶“太子殿下当初亲赴骊山，运送吉祥石，平定叛逆，馨德感动上苍，故上苍降祥瑞于大隋，赐下麟儿，南北方可在关键时刻止戈休战，永以为好。”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因按着小皇孙的年龄推算，小皇孙结胎时间，正好和吉祥石出现的时间相吻合，也和江国太子流落隋都的时间相吻合。
　　于是平，茶余饭后，百姓们讨论最激烈的话题，就是小皇孙究意是从哪位殿下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还用说么，一定是江国容与太子！”
　　“为何？”
　　“因为小皇孙姓江，且出生在暮云关啊。”
　　“不可能，小皇孙明明出生在骊山，后来才到暮云关的。”
　　“是暮云关！”
　　“是骊山！”
　　两方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等隋衡再一次下早朝回来，街上又有了新的说法。
　　隋衡问∶“什么说法？”
　　十方小声答∶“说殿下闷头在骊山练兵的那一年，名为练兵，实为养胎.”
　　当然，祥瑞之说只是用来给天下人的交代，凡是双方心腹，都已知道，小皇孙是出于江国太子腹中。隋衡也有给自己人的说法，因为服食了圣物吉祥蛋。
　　此事有太医院两位老院首作证。
　　因两人当初的确曾在江国太子脉象中诊出喜脉，只是因为太匪夷所思，才以为是吉祥蛋引发的假孕现象。险些把小皇孙给弄掉。
　　新都尚未建好，婚后这段时间，江蕴一直和隋衡住在隋都。
　　隋衡近来很郁闷，除了婚后那次完美洞房，他已经连续半月没有和小娇妻同房了，因为某个小患子，总会在半夜里偷偷爬上他们的床，打搅他的好事。
　　隋衡想到一个好主意，这日下朝回来，趁着小患子被颜皇后带去宫里试穿新衣裳的间隙，和江蕴商量着去骊山游玩。
　　“孤不是答应过你，要带你去骗山看星星，骑马射猎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很好。”
　　江蕴自然瞧出了他的小心思，问∶“那我们的小家伙呢？”
　　“放心，有父皇母后看着呢。那故事，母后也会念。”
　　隋衡怕夜长梦多，当下就让嵇安高恭收拾行李。只是去几天，行囊不用带太多，而且骊山里也有行宫和常用物品。
　　东西很快收拾好，隋衡得意洋洋翻身上马，江蕴换好衣裳出来，抱臂站在府门口.笑吟哈看着话。
　　隋衡问∶“怎么？孤脸上有东西么？”
　　江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
　　隋衡转头，就见不远处，一个穿着新衣裳的小团子，正歪着脑袋，被秦嬷嬷牵着，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他。
　　隋衡∶……
　　最终，颜皇后带着小江诺和小郡王隋璋，也加入了去骊山踏青的队伍。
　　为了不让小崽子打搅自己的好事，隋衡主动揽下了照顾小患子的任务，一日折腾，连读了十个故事，好不容易熬睡了各种不老实的小患子，隋衡头皮发麻地出来，就听到一声轻笑。
　　抬头，就见江蕴一袭青衫，手中拎着一壶酒，坐在行宫殿檐之上，背后是广嬴苍弯和望不到尽头的漫天繁星，正眼睛轻弯，笑吟吟望着他。
　　这副美好的画面，让隋衡心口怦然一跳，一脑门官司也全部消失不见。他也纵身跃上屋檐，看着江蕴手里的酒，道∶ “你又不能喝，拿这做什么。”
　　“这是孟神医专门配的药酒，不妨事。”
　　“今日我高兴，想和殿下喝两杯。”
　　他神色间带着轻松和恣意，隋衡便应了。
　　江蕴没有带酒盏，就直接就着酒坛，和隋衡一人一口的喝。
　　喝到月上中天，隋衡撑着小巴，望着专注望着苍穹的江蕴，问∶“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相遇，相识，一路走到今天。”
　　江蕴又拎起酒坛，喝了一小口。
　　隋衡被这话触动，也跟着看了眼。
　　虽说是药酒，隋衡也怕他伤着胃，趁机夺过来，道∶“你也给孤留一些。”
　　江蕴颊上已经染了些红晕，夜风拂过，抬臂，抱住隋衡颈，青色广袖簌簌飞扬，道∶“我想亲一亲殿下。”
　　不等隋衡开口，他已凑过来，轻轻在隋衡面上点了下。
　　隋衡哑然笑道∶“容与殿下，亲人可不是这么亲的。”
　　他顺势把人揽住，丢了酒坛，俯身而下，吻住了怀中人。
　　星河漫天，山河壮丽璀璨，远处曲水河仍浩浩流淌，两人于骊山夜色中相拥，一吻绵长。
　　也许，这天下间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他们真正的故事，但天地，山川，日月，星河，神明，会见证他们所有的传说。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山河日月，江南江北，永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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