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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眠之后[ABO]》
　　作者：来一杯海盐冰茶
　　文案：
　　一百年前，人类基因突变，有人分化成了Alpha和Omega。
　　分化的初体基因并不完善，在突变的同时衍生出一种能让人肢体或皮肤表面产生变化、同时侵蚀人类大脑，让人类变作怪物的病毒。
　　由于一场校园霸凌，分化成Omega的江楠被迫入院，而医院中研究“ABO”基因的医生发现了江楠体内有能克制该病毒的抗体，但如今设备不完整，他无法利用江楠研制出完美的疫苗。医生最终决定利用特殊方式偷偷冰冻江楠。
　　五十年后，江楠因意外从冰冻仪器中苏醒，跟上那位名为安伯的Omega。
　　跟随路上，枪声和小腿的疼痛让他停止了所有动作，他也看见了开枪者。
　　破败的城市里，一颗子弹，连接了两个不同时代人的命运。
　　江楠：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
　　贺祈之：什么问题？
　　江楠：到底是你大些还是我大些？
　　贺祈之：我26，你才19......就算你快到20了，那还是我大些！
　　江楠：可是我的出生时是4548年啊，我现在都69岁了！想想，你可是在我43岁那年出生的。
　　贺祈之：好了爷爷，不要说了，你大，你大。
　　沉稳温柔陆军中校攻X来自五十年前看似无害实则犟牛受
　　1v1 HE
　　1、大概是年下
　　2、冰冻、药剂还是疫苗的都是天马行空想出来的东西，不能当真
　　3、关于冰冻这个是参考了美队电影，以及有一种蛙冬眠时葡萄糖增多的，不能当真的！！
　　4、他是个甜文
　　5、不能当真的！
　　6、向所有中国军人致敬！！
　　内容标签： 末世 甜文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楠，贺祈之 ┃ 配角：安伯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世界变了，也要好好活着
　　立意：目无军纪的酒吧！


第1章 
　　这是什么？
　　在看到那具像棺材一样大小冰冻仪器时，不解和震惊把安伯那属于白种人的脸描得精彩——叫他震惊的不是这冰冻仪器有多么像白雪公主的水晶棺，而是仪器里躺着的男生。
　　男生年龄瞧这不大，像是刚成年，一头黑发像海藻一样胡乱留长，人生得白白净净，五官柔和，上唇有个小小的唇珠，只是脸色不太好，苍白得像个死人。
　　和自己相反，这个男生是个妥妥的东方人，还是个好看的东方人。
　　或许是同类之间有吸引，安伯能感觉到，男生也是一个Omega。
　　安伯舔了舔牙，房外墙砖碎裂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周围墙身也因为这场动荡摇晃，岌岌可危。
　　看来他在这躲不了多久。
　　靠在墙边，他盯着仪器里的男生陷入沉思，几秒之后毅然决定要打开这个仪器——他看到男生胸膛微弱的起伏，至少能确定，他还不是个死人。
　　安伯虽然遗传了母亲西方人的长相，但家里世代当兵，包括自己也是部队出身，必不能把还有生命迹象的老百姓遗漏在危楼之中，让他遭受砖瓦压身的痛苦或是让他被变异者吞食骨肉。
　　抱着这样的想法，安伯将自己金色长卷发拢到脑后，手掌一翻扎成马尾，随后开始在仪器的几个按钮上进行一系列的操作——他不知道这些按钮哪个打哪个，只能胡乱的按。
　　他大概是按对了，仪器有了反应，“透明棺盖”往上上升了十五度，丝丝缕缕的寒气和柚子味信息素从中飘散出。
　　安伯做好了准备，从糟乱的房间中拾起一根钢管，塞进缝中，用尽全力撬动棺边，没撬多少，冰冻仪器内的寒气一阵阵往外浮，冻得人打颤。
　　大约撬开了十公分，距离触动了仪器，盖子开始自动上升，随着盖子开得越大，原本聚拢在密封空间里的寒气和信息素争先恐后的逃出，像烟花炸开后四处发散的烟火。
　　安伯还是忍不住臭骂一句，但来不及多说，不正常的几个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乒乒乓乓像是打仗——
　　那些没有意识的变异者闻到信息素追过来了！
　　他得要把这个男生给带走！
　　拉起男生手臂的那一刹，蓝色瞳眸蓦然收缩——他看到对方手臂上的一片泛红，这片红上还聚集了几十个或红或白的颗粒。
　　这是感染病毒前的迹象。
　　正深思着是否要把这个具有危险性的人带走，安伯看到他的眼皮紧了紧，眉头跟着眼皮蹙动，同时大门有了杂乱的撞击声。
　　不管了！指不定还有救呢？
　　安伯不顾那几乎能把自己冻伤的温度，拽起男生，把他架在身上，大步往窗边靠近——他只能从窗子离开。
　　门被砸烂了几个空洞，一个变异者低下头，血红充斥的眼球出现在其中门洞上。那颗眼珠子像是镶嵌在门上，黑黝黝的瞳孔还在上下左右的滚动。
　　简直像是一只蝌蚪在血海里游泳。
　　安伯看得犯恶心，从腰带处摸出手/枪，对准那颗恶心的眼球开枪。“砰”的一声，带着后劲和巨响，子/弹通过门洞穿透那个变异者的脑袋，那只红色眼睛不再往里偷窥。
　　这个举动让其他变异者更加的兴奋，砸门的动作越发用力，恨不得立刻闯入室内，将这两个Omega吞到肚子里。
　　方才那一枪射/出，安伯能感觉到自己背在身后的男生有了反应，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反应。
　　男生温度逐渐回升，再加上能受到外界影响，想必很快会醒。
　　安伯观察着上下两层楼的距离，还未计算好高度和位置，前方大门就被变异者“咔咔”破成上下两块，上半块残破木门被甩到一边地上，下半块不受控制的往里敞开，像是要为这些变异者阔开一条更为方便的路。
　　手/枪再度抬起，安伯朝着最前方变异者的头颅射去，高超的枪技使他率先击毙前方几个变异者，阻挡了后面跟来的变异者的脚步。
　　趁期间空隙的几秒，他抓紧背后的男生，一脚踩到窗台边上，对着再度扑来的两个变异者开.枪。
　　两声枪响之后，安伯一手托紧男生，另一只脚也踩上窗台，后退下跳，优秀的弹跳能力让他稳稳落地。
　　变异者思考能力不及正常时期，看着他们往下跳，扑上前就要跟着坠下。
　　同时，一枚子/弹划破冷冽的空气，直挺挺穿透过变异者的头颅。
　　原本向前扑的变异者因为重力往后倒地，紧接着被跟上来的变异者踩住，成了每一双无意识脚丫下的踩踏尸体。
　　每一个意图往外扑的变异者都被远方的狙/击手击中头颅，没有一个能成功追上楼下那个金发蓝眼的Omega。
　　安伯朝着远方的闪光点瞥去一眼，他对对方的支援并不感到感激或愉悦，“啧”声背着人往另一个方向奔逃，自言自语的臭骂：“Shit！没完了！”
　　身后狙/击手还在对着窗子里的变异者开/枪，而安伯已经背着人跑进了四百米外的一间房子里。
　　他在随身包里摸出了气味阻隔贴，首先给这位“白雪公主”贴上，随后拉起对方的手臂，想看看他手上那些感染痕迹。
　　红还是那一片红，只是那些令人恶心的颗粒消下去了不少，着实叫人生疑。
　　安伯不想疑惑，放下他的手，随后就往男生脸上拍去——他打算先看看这人意识清不清醒。
　　或许是安伯手劲太大，这么几巴掌下去，男生白皙的肌肤上已经是红扑扑的一片。安伯也觉得他娇气，因为就这么拍了两巴掌，这男生居然疼得皱眉。
　　“喂，睁开眼啊。”安伯换了只手，在另一边又拍了拍，“我知道你有意识，快睁眼。”
　　——
　　大概是先前开/枪的声音过响，这会加上呼喊和拍打，男生恍恍惚惚，缓缓抬起眼皮。抬起还不够一半，又极度不适的翕合，眯成一条线。
　　他好像很久没有接触过自然的光线，甚至好像睡了特别长的一觉。
　　“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称之为清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动了动唇，喉中干涩，只能以气声作回应：“能……”
　　答过就没听到其他声音，他以为方才是幻听，又想看看周围情况，努力睁开眼皮，看到了呼唤他的人。
　　金发蓝眼的外国人，穿着白色衬衫，像外国贵族里的少爷。
　　“好冷……你是谁？”
　　躯体还没彻底缓回温度，双手抱起双臂，试图用手掌的一点温度将手臂搓热，视线在这个几乎能用破败来形容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接着又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在医院吗？”
　　“上演失忆梗呢？”金发外国人的普通话说得特别好，听着没有一点外国人说话的腔调，“我叫安伯，英文名Amber，是个Omega。你叫什么？”
　　“我叫江楠，木字旁的楠。”男生没打算介绍自己的性别，用气音说了名字，咽下些唾沫，从地上坐起，看向周围，发问的声音清晰了些：“这是你家吗？”
　　安伯从便携包里掏出水壶，给他递去：“不是，现在这外面可没哪儿是谁的家。”
　　江楠道了句谢，喝下一口水后问：“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还是不记得了？”安伯接回那个水壶，也给自己灌了一口，“现在人类可没有自己的家了，基地是人类最安全的地方。”
　　江楠脑中一片空白，他试着回忆，想在脑子里找找，自己记忆中是否存在“基地”这样的地方。
　　可是没有啊，他最后的记忆，是躺在医院急救室的病床上，一位医生给他打了麻醉，准备医治他被砸伤的腰和那个叫做生Z腔的东西。
　　“我不明白。”江楠双眼懵懂，他是真不懂。他还在用力摩擦他的胳膊和手臂——为什么会这么冷？
　　安伯用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生，解了他的惑：“我刚刚，是在一个冰冻仪器里把你救出来的，所以你才会觉得冷。”
　　“什么冰冻仪器？”
　　“你问题好多。那东西像白雪公主的水晶棺，里面的温度很低，你就躺在里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在那么低的温度里面活下来的。”安伯视线越发犀利，眼神危险：“所以我很疑惑，你是什么人？”
　　江楠表情依然懵懂，而安伯已经举起了枪，“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我是一名高二学生，今年19岁。”江楠看着枪有些害怕，气息变得急促，“我之前被砸到后腰进了医院，当时打了麻醉，醒了就在这里了……这里是哪里？”
　　“医院？别害怕。”安伯在听到回答后立即收回了枪，“这里是广东，也是华南基地的驻点。”
　　基地？
　　虽说他还是在以前生活的城市，但基地是怎么回事？
　　“以前没有这个东西。”江楠对他说的基地依旧迷惑，脑中已经浮现出几乎不会发生在现实的桥段，“起码在我去医院之前，没有基地这个东西。”
　　“刚刚举枪是我不对，但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吧？”安伯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给他掏了一块压缩饼干，在他身旁蹲下，“体表温度那么低，先随便吃点吧，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来给你增加点热量。”
　　“……谢谢。”
　　江楠接过饼干，想要撕掉那层透明包装，但双手忍不住的颤抖，安伯见罢伸手给他撕掉，嘟囔他身体虚弱，留了一半包装，让他干干净净的拿在手里，江楠又道了一句谢。
　　吃着饼干，安伯瞅一眼他的头发，问：“头发这么长，为什么不剪了？”
　　江楠这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腿边，这不正常，他如果只是普普通通的睡了一觉，怎会一夜之间长发过腰？
　　饼干都没有心思吃了，江楠从地上爬起，扶着墙在屋子里找到了镜子——脸还是自己的脸，但看着有些病态，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那种穿越千年的魔幻剧情大概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他找到一把剪刀，把这些碍事的头发一把剪掉，还是忍不住问：“今年是什么年？”
　　“4617年啊。”安伯看他瞳眸微缩，神情惊愕，“怎么了？”
　　江楠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4617年？但……他被送入医院那年，是4567年啊……
　　以方才几句的聊天看下，安伯是不会信他说的话，他没打算把这句话说出。
　　安伯没等到他的回答，反而等到了屋外的枪响，表情霎时变得气愤，“追了我三天了还不消停！”
　　他从地上站起，随意拍了拍自己的黑色裤子，把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塞回便携包里，又从里头拿出一排子/弹，给方才他拿的那把□□装上，“我要走了。”
　　外面是什么人江楠不清楚，但他目前能确定的是，这个叫安伯的金发男人不算太好，但起码不是坏人。
　　不管他说的4617年是真是假，现在唯有跟着他才是最安全的。
　　江楠把饼干拽进手里，向他走了两步：“我要跟你走！”
　　安伯瞥他一眼，“跟我走然后拖累我？我可不想回去。”他把□□放回腰间，是没打算要与追捕他的人拼.枪，“你身体虚得很，跟着我指不定不够几个小时就死了。追我那些不是坏人，你在这里喊两声救命，他们就会把你带回华南基地。”
　　江楠问：“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跑？”
　　“老子爱自由呗。”安伯整顿好一切，长腿跨出窗台，翻身之后快跑离开。
　　“等等！”江楠心里一急，顾不得手脚无力，跟着他的动作爬向窗外，动作不算诡异，但和那些动作迟缓的变异者有得一比。
　　窗外里地面的距离不高，江楠翻过后便摔倒在地，仰天望去，他看到了这个城市——城市不再繁华，每一栋高楼上都有无数个比窗还大的空洞，有些楼宇已然坍塌，地面上没有多少完好的屋子，都是断壁残垣。
　　他能看出，这不是科技所制，不然摔到地上的痛感觉怎么这么强烈？
　　世界仿佛被什么给摧毁了，这不再是他记忆中的世界。
　　或许真的过了五十年呢？
　　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孤立无援的存在，现在他身边唯一的稻草，就是安伯。
　　他沾了一身黄泥，从地上爬起，挪动着无力的四肢，后腰隐隐作痛，也毅然跟着安伯的方向追去。
　　等等我……
　　安伯体力很好，他已经跑出很远去了，江楠只能看到他金色和白色相间的背影。
　　别那么快啊。
　　江楠奋力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带着所有希望，他伸出手臂，却在伸出时看到自己手臂上那片红色和白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
　　问题来不及多想，他听到一声熟悉的枪响，枪响之后他重重倒地，痛觉逐渐从小腿处蔓延。
　　他痛得用力呼吸，偏过头往下看，看到裤腿上出现了一个空洞，紧接着，鲜红外透，一点点浸湿他的校服裤。
　　疼痛终于钻上了脑神经，他抱住腿的手不住颤抖，好像抱得越紧，就会越痛。
　　痛苦的嘶哑从喉咙里发出！
　　嘶哑声传入前方奔逃那人的耳中，安伯愣怔转身，看到躺倒在地上的人，也看到他不远处的人群，他还是转了身，朝着计划的方向大步奔逃。
　　声音穿透拿枪男人的耳膜，男人放下了枪，剑眉不悦的下压。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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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不能当真哈，冰冻和葡萄糖什么的，借鉴美国队长、还有青蛙冬眠，不能当真哈。
　　我也不是学医的，这些基因病毒疫苗的，都是虚构，不要当真，不要当真！


第2章 
　　“万里，嘉名，带上其他人去追安伯。伊丹，伊青跟我去看看情况。”
　　“是！”几个不同的声音齐齐答应，男人身后的苏万里对着后边跟随成员挥挥手，朝着安伯离开的方向追去。
　　下达命令的男人带着一对双胞胎姐妹，手中依旧攥着枪，朝着被子/弹击中的男生走去。
　　江楠已经停止了喊叫，但喉中依旧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绿白相间的短袖校服被冷汗打湿，鲜血把深绿色校服右裤浸得更深。
　　“贺队，你不会打错人了吧？”眉睫有些飞扬、扎着小马尾的女Alpha放松警惕，枪口对上地面，跟着男人步步上前。
　　贺祈之有些不耐烦：“不知道。”
　　“他刚刚看上去不像是个正常人。”另一边眼眉稍平，头发齐耳的女Alpha作出中立发言，把狙/击/枪背回后背上，“但看他反应，大概会是个正常人。”
　　“你们两姐妹不能闭嘴？”贺祈之呵斥着，加快脚步到达男生面前。
　　枪还拿在手边，他蹲下/身，一只手抚过男生被汗浸湿的头发，意图把他的凌乱头发拨开，看清对方的脸。
　　还未发言，自己的手却被先一步用力推开。
　　男生瞟到了他手里的枪，眼里除了恐惧，还带了几分宁死不屈的坚韧，差点叫贺祈之以为自己是哪里来的侵略者。
　　江楠样貌狼狈，除了满身冷汗，硬是没流下一滴眼泪，他瞪着这个开枪打他的人，咬紧牙关抗拒着来人：“走……滚开！”
　　声音沙哑得和流转在沙漠、缺少水分的人一样。
　　还是个犟脾气。
　　“贺队。”伊青偏带冷漠的声音传来，她鼻尖轻颤，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你欺负了一个Omega。”
　　“我没有。”贺祈之双手高举表示无辜，放下手后起身后退，离这个Omega两步之远，“伊青，你先给他止血，然后观察一会，没变异就带回基地治疗。”
　　伊青答应后走至男生腿边，有力的手掌擒住他的脚腕，拿出匕首割开碍事的裤腿。
　　半躺的人抵抗动作大不了，他从身旁抓起一把土，就要往女人脸上丢。
　　另一只有力的手骤然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停了动作——一个和面前人有着几乎相同容貌的女人出现在他身旁。
　　江楠一时有些分不清了，但细看能发现，区分俩人的最好方法，就是他们的发型。
　　伊丹脸上表情友善随和，轻轻拍动他紧攥的手，让他松了手里的土，“你别害怕，我们现在要给你止血。我叫伊丹，给你止血那个叫伊青，是我的妹妹，旁边这个是我们九八特种队的队长，贺祈之。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楠紧咬着苍白的下唇，小腿疼痛及失血让他头脑发晕，他没有回答，意图扯回自己的手，“你们开.枪打我……”
　　“你看我手上没枪啊。”伊丹松开他的手，把自己两只手掌伸出，表示自己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人，“打你的是贺祈之，你可以找他算账。”
　　“喂。”贺祈之在后边抱着双臂，冷眼瞥来，“你可别仗着在外面目无军纪啊。”
　　伊丹朝他吐了吐舌头。
　　伊青动作熟练，止血的动作只快不慢，“现在虽然是止血了，但子/弹还在里面，如果待会确定他没有感染，就可以带回做手术。”伊青向他抬起头，问：“受得住疼吗？受不住我给你打一针麻醉。”
　　疼痛感还在，但江楠并不想打麻醉，他不信任这几个人，他需要保持清醒状态。
　　“我不跟你们走。”江楠喘着粗气，“我要去找安伯。”
　　贺祈之问：“你和安伯很熟？”
　　江楠：“我只信他。”
　　贺祈之抬手看表，把枪塞回腰间，“得，不愿意走。”
　　伊丹、伊青齐齐抬头向他望去，等待着队长下一步的指示。
　　贺祈之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拿出一包火柴，用两分钟抽完一支烟。他把烟头丢进尘土中，作战靴踩在星火上左右碾灭。
　　“伊青。”他将嘴里最后一口烟吐出，“打麻醉。”
　　“是。”
　　江楠神色失措，就要挪开自己受伤的一只腿，对着伊青伸手，意图以此抗拒伊青的动作。
　　可伊青一动不动，同时针头入皮的那种刺痛传来——是从颈侧传来的。
　　他惊慌的目光缓慢移到一边伊丹的身上，伊丹脸上则带着抱歉的笑容，说：“不好意思啊，麻醉在我身上。”
　　针头拔出，江楠用力推开伊丹，他两手撑在腿边，视线渐渐模糊，小腿上的疼痛感逐渐消失。他不想让意识消失，所以眼皮想耷下时还在用尽全力睁着。
　　有人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推，他像是没了支撑，沉重的脑袋直直往后倒，没有落地，是落在一只强壮的手臂中，扶着他的人身上带着一阵辛辣的洋酒味，像个酒鬼。
　　眼皮还未完全闭上，视线中最后出现的是贺祈之刚毅的五官。
　　他看到男人低垂着眉眼，耳边有男人尽量柔和的语气：“睡一觉就好了。”
　　而他满脑子想的是他那一身的洋酒味——难怪叫酒吧特种队。
　　…
　　男生没了意识，贺祈之即刻翻过他的手臂，想看不久前自己所发现的那片红色肌肤。可抓过手臂后，哪个地方还有泛红？
　　他判断此人是变异者的证据，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彻底不见。
　　叫人生疑。
　　“难得难得。”伊丹拍着手掌走到伊青身旁，好似耳语但声音不算小：“青啊，你看到了吗？老大居然对一个Omega那么温柔，好难得啊，他对部队里的Omega都没有这么好的。”
　　伊青同意的点点头，跟着感叹：“对啊。”
　　这每一个字都传进了贺祈之的耳中。
　　贺祈之皮笑肉不笑的对着他们，假笑让他左脸嘴角旁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你们过来，把他搬到车上去。”
　　伊丹，伊青没有听从队长的命令，姐妹俩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一个和他一样的假笑，这仿佛是某种传承：“老大，AO授受不亲啊，而且他身上的信息素盖都盖不住，我们害怕。”
　　伊青跟着点点头。
　　贺祈之咆哮道：“我也是Alpha啊！”
　　“但是我们有的你们没有嘛。而且Beta之间不是还有一句话吗——叫男女授受不亲。”伊丹说话毫无顾忌，她紧靠着伊青，朝着贺祈之点点头，“老大你可以的。而且你不是不怎么受Omega信息素的影响嘛，这项艰巨的任务，还是得交给老大你啊！”
　　伊丹说得振振有词，伊青听着又是点头，说一句“没错”，伸出了大拇指。
　　贺祈之听得头疼，收起那假笑，就着原来的动作加上一只手臂，托在Omega的腿下，轻松将男生抱起——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更加方便，也不容易让中弹的小腿二次受伤。
　　怎料那边伊丹轻轻捂住了嘴，同伊青咬耳朵：“青啊你看，公主抱耶，我也好想有一个Omega给我这样抱。”
　　这话贺祈之听得清晰，阴沉着脸转过头来：“想抱我现在就给你抱。”
　　“但那个Omega应该只存在我梦里，所以我现在又不想了。”
　　贺祈之送去一个白眼转过了身，脸色依旧难看——
　　他确实不怎么受Omega的信息素影响，但怀里Omega散发的柚子香信息素着实吸引人……不，或者说，是吸引他。
　　这是Alpha和Omega相互之间都能感受到的……这个白皙、瘦弱的男生，和他有很高的契合的。
　　贺祈之用力闭了闭眼睛，镇定所有情绪，以自身强劲的意志力克制住生理上翻涌的浪花。他将思绪转移到正事上，对身后两位队员发出命令：“伊丹待会去开车，伊青现在联系万里和嘉名，告诉他们基本情况，我们先把这个人送回基地救治，晚点再去支援他们。”
　　伊丹、伊青默契的和对方对视一眼，嘴上答了句“是”，心里却都在想别的——贺队居然会因为一个Omega受伤，而优先把他送回基地。
　　不正常。
　　这话他们没说出口，在应下命令后，伊丹跑向远处的越野车，伊青则跟在身后，用对讲机和远去的余嘉名进行联系。
　　贺祈之低下头，他对Omega的睡颜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那出现又消失的感染痕迹，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章 
　　“这是一个男性Omega，目测18至20岁，右小腿中弹，已进行止血，打了一针麻醉，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失效。除了受到惊吓，体质比较虚弱，其他方面还需要检查才能得知，他现在需要进行救治。”
　　贺祈之怀抱着江楠到达基地医院，在护士长面前迅速讲解情况。
　　“先把他放下。”护士长听着推来一张移动病床，招呼来两个护士把他推进手术室，“在哪里发现的？”
　　贺祈之：“在基地外7公里的废弃居民区。”
　　护士长掏出随身笔本，记录着贺祈之说的情况，追问：“他叫什么名字？有无感染？枪伤是怎么回事？”
　　贺祈之逐个回答：“姓名不清楚。观察过了，没有发生变异。枪伤，是我误以为他是变异者而打的。”
　　护士长快速瞟他一眼，眼里带着责备，迅速在本子里写完整情况，“贺中校，我觉得你得回炉重造了。”
　　“抱歉。”
　　护士长把本子和笔塞回口袋中，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快步走去：“道歉的话在他醒后您在说吧。现在我们不清楚这个Omega的情况，需要您留下一个人，在他醒后稳定和了解其他情况。”
　　她走得快，撂下这句话，很快就瞧见不踪影。
　　将伤者送入了手术室，贺祈之深深呼气，像是把什么麻烦放下了，一身轻松。
　　只是Omega的柚子信息素还残留在身上，呼吸间还能嗅到那阵清新的味道。
　　这仿佛在告诉他，麻烦还没彻底解决。
　　他抬眼向五米开外的伊丹、伊青望去——因为Omega信息素，这对双胞胎姐妹还不敢接近他。
　　他对着姐妹俩远远的说：“你们俩清理一下车里的信息素，然后和苏万里要位置去找他们，我留在医院处理后续工作，你们有情况随时和我说，我马上过去。”
　　这正合伊丹、伊青的意，他们听令敬礼，齐声答应，转身朝医院大门离开。
　　贺祈之没打算和患者家属一样待在手术室外，后脚就跟着离开了医院——他得先处理身上Omega的柚子味，一个Omega的味道沾在Alpha的身上，着实容易惹火。
　　***
　　麻醉效果渐渐消失，大脑开始接收到肢体带来的感知觉。
　　其中最强烈的还是小腿上的痛觉，江楠也是给疼痛感彻底唤醒。
　　他痛得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得像戴上了一副游泳镜，游泳镜里灌满了水。耳朵刚开始也听不清，他艰难抬手，盖在脸上，冰凉的手指抓回他一丝意识和听力，他才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之后医院会有人给他换药，就是我们抽血化验出的结果很奇怪，他体内有大量的葡萄糖……这个Omega身体很虚弱，需要有人照顾，等他醒后问问他还有没有家人吧。”
　　“是确定他没有感染病毒吗？”
　　“没有的。”
　　“好，辛苦医生了。”
　　“也辛苦贺中校。”
　　声音消失了，视线还没清明，他努力想看看自己身处何地，可上半身的麻醉好像还没彻底失效，他还做不出大动作。
　　房门传来翕合的声音，跟着是一人有序的脚步声，那人不知是疑惑还是自问：“醒了？”
　　男人的声音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显然是那个开枪打他的人。
　　认出是何人，江楠缩着双肩意图往一边挪动，然而在动作同时碰到伤口，不禁冷嘶一声，双眼也在这时候清晰起来。
　　“你可别乱动。”贺祈之站在他床边，眉眼不似在外头那样凶恶，“半小时前才把子/弹给取出来了，现在缝合了伤口，你可别动一动就把伤给重新扯裂了。”
　　江楠用拇指擦去眼角因为疼痛冒出的一滴湿润，并不开口，一副犟模样。
　　贺祈之也不知道他在犟什么。
　　“还记得我是谁吗？”贺祈之站在一边，正式做出自我介绍：“我叫贺祈之，是九八特种队的队长，军衔陆军中校，是一个Alpha。”
　　江楠没管他说的军衔，移开目光，低声说：“我知道，你就是打我那个。”
　　贺祈之：“我对这次的失误感到非常抱歉。”
　　“如果你那一枪打中我的脑袋，还能说是失误吗？”
　　贺祈之：“.…..”
　　贺祈之往前半步，战斗靴用力踩在瓷砖地上，发出重响，同时人站得笔直。
　　江楠余光看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时满脸疑惑，就看到对方认真注视着他，说：“判断失误导致您受伤，这是我的问题，明天早上我会给您手写一份道歉信，以表我的歉意，也请您以后继续相信我们，我们身为军人，不会把枪对准任何无辜群众。
　　现在，九八特种队队长贺祈之在此，正式向这位Omega男士进行道歉，对不起！我不会要求您原谅我，只是如果您需要，在您伤好之前，您可以任意差遣我或九八特种队中的任何人。完毕！”
　　话毕，他对着江楠深深一鞠躬，弯下的腰停顿了三秒，才重新直立起来，目光重回江楠脸上。
　　还真是个军人。
　　江楠避开目光，答了声“哦”，反手去掏枕头，想找个合适的位置坐起。
　　“别动，躺好，我帮您调。”贺祈之立即阻止，上前替他把床摇起。
　　一口一个满带歉意的“您”，反倒让江楠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道了谢，转头就看贺祈之在一边椅子上坐下，看来是没打算走。
　　“你还有事吗？”江楠抬起眼眉，与他正视。
　　“有。”贺祈之从腰包里摸出小本，“我们现在是在华南基地里，基地里的每个人都有详细身份记录。你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我要了解一下您的身份和情况，接下来的问题还需要您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会很刁钻吗？
　　算了，既来之而安之吧。
　　江楠一只手塞在被子里，手掌是紧拽着病号服下摆，“你问吧。”
　　“您的姓名是？”
　　“江楠，木字旁的楠。”
　　贺祈之低头在本子上写下，接着问：“您今年多少岁？是什么时候分化成Omega的？”
　　都是些关乎身份信息的问题。
　　江楠：“今年19岁，是……半年前分化成的Omega。”
　　在他记忆里，确实是半年以前。
　　“详细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
　　抓拽着衣服的手一紧，江楠嘴唇微张，却不知如何作答，若说是4548年，这个军人肯定不会信的。
　　他在脑中迅速回忆着安伯和他说的年份，计算着数字，半晌才颤颤对上贺祈之的目光：“4598年，12月13日。”
　　贺祈之目光如鹰隼般，直勾勾的盯着江楠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在说谎，但他还是低头一字一句的记录下来：“Z4598年12月13日。”
　　他接着问：“男性Omega，信息素是柚子对吧？”
　　江楠再度沉默，他低头看着白净的被单，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其实他能隐约闻到自己身上飘散出来的味道，那味道确实像是柚子香，可与他而言，无论是性别还是信息素，都是偏为陌生的。
　　他分化的那一年，世界上的人还不接纳他们这种异常分化的人群，在此之前，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因此他从不会去了解这批基因变化的人群。
　　直到在生日后的半年，他的身体出现了某种令他恐惧的变化，他隐约知道自己成了分化人群中的一员。
　　也是这个原因，他成了班里被欺凌的一员。
　　直到那一天被人推搡倒地，一个装满书的书桌重重砸在他的腰上，他因此进了医院，注射了一针麻醉剂，醒来世界就变了。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贺祈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都4617年了，AO平等，和几十年前不一样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江楠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两只手不知何时攥到了一起，他能和这个人说吗？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垂在被单上的眼睛朝前方望去，他知道被子底下盖着的是一条受伤的小腿，小腿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严严实实包扎着。
　　这个人打伤了他，却又把他送来了医院，不久之前还进行了一个真挚的道歉。
　　他思考着，贺祈之也不说话，等着他道出真相。
　　江楠轻轻咬住下唇，上下唇轻碰——
　　说吧，万一他信了呢？
　　如果他不信，让他把自己当成精神有问题的好了。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不是4598年出生的。是4548年，Z4548年12月13日出生的。我在4567年被打了一针麻醉后睡着，醒来就是到现在了。”
　　贺祈之只觉得离谱，也觉得这人是把他当傻子使，后背往椅背靠去，讥讽的笑意停留在脸上，准备开口却被打断：“安伯说，他是把我从一个冰冻仪器里救出来的。”
　　贺祈之脸色一沉，并不发言，要听他继续。
　　“我听安伯说你们一直在追他，那应该也有看到他把我救出来吧？”江楠看他们对安伯的反应，猜测他们是信任安伯的，便抓上脖颈边的碎发，继续说：“他救我到那个屋子前，我的头发很长，所以你们看到的我，应该是长头发的我。但那些头发后来被我用剪掉了，都留在那间屋子里。你们去找，安伯说的那个冰冻仪器，还有那些头发，一定能找到。”
　　大量的葡萄糖、冰冻仪器、长头发……
　　贺祈之将这些关键词联合在一起，没有接江楠的任何一句话，而是站起身，掏出对讲机。
　　看到对讲机的那一刻，江楠便知道，他信了大半。
　　贺祈之走到窗边，他现在要找当时能看到远方的狙/击/手。
　　对讲机滋滋作响，很快连接上了信号：“这里是九八特种队伊青，编号45930307-2，请问有什么问题？”
　　“九八特种队贺祈之，编号45910908。伊青我问你，你给安伯打掩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带着什么人？”
　　“有的。安伯当时带着一个有黑色长发的人，只是由于视角问题，我分不清男性还是女性。贺队还有什么问题吗？”
　　贺祈之转过头看了江楠一眼，忍不住皱眉——他怎么这么淡定？
　　“伊青，你和伊丹带上两个人往回走，按照路线先去发现安伯和那个Omega的房子，看看有没有剪下来的头发，然后返回到安伯带人出来的房间，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仪器。安伯就让苏万里和余嘉名继续跟，你们发现情况立刻拍照和我汇报，万事小心，结束。”
　　“收到。结束。”
　　贺祈之将对讲机别回腰带上，他走到水壶旁，倒了杯温水递给江楠，听他道谢后对他问：“如果你真的是从五十年前来的，那你怎么这么淡定？”
　　江楠抬手接水：“我最不淡定的时候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他指的是被枪击中的时候，“你现在拿枪对着我，我还是会害怕到发抖，可能还会崩溃大叫。”
　　这话题略显尴尬，贺祈之苦涩的扯动嘴角，飞快的转移话题：“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住单人病房吗？”
　　江楠将水饮尽，淡淡摇头。
　　“因为你的信息素收不住，如果住普通病房，会对其他Alpha和Omega带来严重的影响。”
　　江楠将空了的水杯放在一边柜子上，“我不知道要怎么收起来。”
　　“我教你啊。”贺祈之大大方方的坐在椅子上，双肘撑在双腿上，“把你的食指抬起来。”
　　江楠听着他的话把手指抬起。
　　贺祈之说：“收起信息素就和你要抬起手指一样，用你的大脑来控制他，让他不要往外散发……对，就是这样。”
　　江楠有些迷惑，他分明什么都没干，只是想把这些气味收回去，周围的柚子香味竟真的减弱不少。
　　一个问题冒上了脑中，他不住发问：“不是说我的信息素会给别带来影响吗？你刚刚说你是Alpha，那你怎么没有反应？”
　　“军人一般有过特训，对信息素抵抗能力比较强，但生理上的东西还是比较难克服的。我现在不受影响，是因为我刚刚来之前打了支强效抑制剂。”
　　“噢……”江楠轻轻点头，问题又跑来了，他像是本《十万个为什么》，“什么是抑制剂？”
　　贺祈之反问他：“你知道Alpha和Omega之间有一个特殊时期吗？”
　　江楠点点头：“我查过，易感期和发情期……我经历过发情期，很难受，当时也不敢出门。”
　　“这个抑制剂，就是抑制这两个时期的药物。”贺祈之说，“大概是在4572年研发出来的。”
　　江楠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是我睡着后的五年研发的啊……真好。”
　　贺祈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将视线转移到窗外，见灰蒙天空底下晕染了一层黄昏，觉得时间差不多，扭过头说：“医院食堂差不多开了，你目前走不了路，我去给你买个病号餐。”
　　“谢谢你。”
　　“客气。”
　　贺祈之离开了房间，江楠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医院的枕头不算柔软，但对于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来说，休息是正正好的。
　　他往向窗外朦胧的余辉，思考着往后要如何生活，又想着等贺祈之回来了，就找他了解一下这五十多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只是没等到病号餐，眼皮翕合，睡着了。
　　…
　　端着病号餐回来的贺祈之没来得及进病房，对讲机就来了消息。
　　照旧念了姓名编号，贺祈之问起消息，伊青由头到尾的汇报着：“我们按照指示，到达了那个房子，在一个工具柜前确实发现了一地黑色长发，目前已经收放整理。
　　另外安伯救人的房间里确实找到了一个仪器，大约有两米长，里面温度很低，待会我将照片发给您。
　　我们在里面发现几根发丝，和我们找到的头发差不多长，还发现一个叫‘李卫’的人的日记本，里面或许有有用信息。
　　路上没有遇到变异者，一切平安，现在准备带上可携带的物品返回。结束。”
　　“收到，辛苦了。结束。”
　　贺祈之呼出沉重的气息，他将对讲机握在手里，转头望入病房，复杂的目光落在Omega的睡颜上。


第4章 
　　第二轮休息是被饥饿感唤醒。
　　江楠睁眼时病房内没有人，原本半躺的病床被放平，他仰面对着天花，稍稍侧脸，也能看到那扇没装防护栏的窗。
　　大约是怕风灌得太多，玻璃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小缝，但那也足够让他看清，外面天黑了。
　　他应该没睡多久。
　　原本以为，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时间，但腹中的饥饿感及小腿上的疼痛感都无不在告诉他，全都是真的。
　　睡着前贺祈之说的病号餐不在房内，江楠用双手支起上半身，视线在病房内转了一圈，目光所及，都没有吃的。
　　他忽然记得安伯给他塞了一块压缩饼干，当时没吃完放进了裤兜里的。
　　伸手进裤兜，惊觉兜里空空如也，低下头才反应过来自己穿得是病号服。
　　塞着饼干的校服不知换到哪儿去了。
　　现在的情况，他也没心思想是谁给他换的衣服裤子。
　　“哎，你怎么坐起来了？”像是声音推开的门，人再跟在后头，一名护士手里捧着一份餐走入，“没压着腿吧？可别把伤口整裂了。”
　　“我没事，没压到。”江楠回答着，目光却都是落在护士手中的病号餐上。
　　江楠这会饥肠辘辘，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
　　护士倒不急着把饭放到他面前，给他摇起床，移动了桌板，才把病号餐放到他面前：“你营养不良，要多吃点，”
　　江楠嗅着饭菜的香味，垂涎三尺，还是礼貌作答：“好，谢谢护士姐姐。”
　　“不用谢我，这是贺中校要我送来的。”护士说，“贺中校人可好了，长得也好看，你来医院的时候还是他抱着来的呢。”
　　那是因为他打了自己一枪。
　　江楠腹诽着，明面上也没多说别的：“那麻烦姐姐替我给他说声谢谢。”
　　护士答应下，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没忍住问：“江楠，我问问你啊，你之前是打了什么针，还是吃了什么东西吗？你血液里含带的葡萄糖有些多。”
　　看来贺祈之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不知道别的东西有没有说……
　　江楠抬头，对这两个问题只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是不记得了吗？”
　　也算是不记得吧……
　　江楠顺着她的话点点头：“不记得了。”
　　护士脸上带着遗憾，“好吧，那你先吃啊，我不打扰你了，有事按一下这个铃哈。”
　　贺祈之大概没说别的。
　　江楠“嗯”一声，没去看护士离开的背影。
　　说来也怪，如果他真的有个五十年没吃东西，那为什么饥饿感来得这么晚呢？而且这五十年来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呢？
　　这些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隐约觉得方才护士姐姐说的葡萄糖是其中一个因素，更详细的，指不定等贺祈之的人回来，就会有结果了。
　　***
　　“兔崽子们，回到哪了？”
　　医院大门外，贺祈之冲着对讲机吼了一声，等对讲机发出“滋滋”两声后，终于收到那头的声音。
　　伊丹脆生生的嗓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哎哟老大，吓死我了。下午叫我们的时候旁边是有什么人吗？这么严肃，吓死个人啊。”
　　伊青的声音跟着传来：“是有领导下来了吗？”
　　“有个屁的领导。”贺祈之坐在花基边上点着一根烟，畅快的抽了一口，说：“我在别人面前不得树立一点威严的形象嘛。”
　　伊丹：“你还真是过分啊，对着个小O要拉着一张脸吗？”
　　“啧。”贺祈之吐出一个烟圈，“这个Omega不简单，你们带回来的都是重要资料，一根发丝都别丢了啊！”
　　伊青说：“您可真会为难人。”
　　伊丹像是在伊青对相声：“那不然怎么是男人呢。”
　　“你俩没完了是吧。”
　　伊丹接着说：“有完了那还是目无军纪的‘酒吧’吗？”
　　伊青说：“那就是有规有矩的清吧了。”
　　“够了相声二人组。”贺祈之给他们逗得发笑，但还是很快把话题转了回来：“说正事，还有多久回到？”
　　“已经在基地门口啦，递个通行证，做了基础检查就能过。”
　　贺祈之：“行，待会医院门口见，我联系一下万里和嘉名。”
　　“好嘞老大。”
　　贺祈之操作了一下对讲机，调频至更远些的苏万里，“喂”了五六声，那边才有了苏万里的声音：“老大。”
　　“‘杨万里’，怎么样啊？”贺祈之喊着苏万里的外号，将烟碾灭，丢到一旁垃圾桶上的烟灰池。
　　苏万里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沉着性子回答：“安伯不肯回来，我和嘉名带人跟了一路，路上遇到一批变异者，已经解决了，无人受伤，安伯也安然无恙。”
　　“好样的，把安伯平安带回来，我就给你们都买一只鸡腿！”
　　“老大，你不过来了？”对讲机内传来另一个较为独特的嗓音，是余嘉名。
　　贺祈之：“嗯。今天中午带回去的那个Omega，他那边有点问题。”
　　“丹青先回去是因为他的事吗？”
　　“对。”贺祈之应着，看到远方开来的越野车，打算尽快结束话题：“你们尽量在两天之内把安伯带回来，抓一个人我们已经用了三天了，太慢。后天他再不愿意走，直接打晕了扛回来。”
　　余嘉名在那边压低了声音：“嘁，要不是看他是抗体携带者，我昨天就把他打晕带走了好吧。”
　　“打得过他吗你？”
　　余嘉名：“谁知道呢。”
　　远方一辆越野车越开越近，速度越发缓慢，就要在面前停下，“好了，丹青回来了。你们任务注意安全。”
　　“好的老大。”
　　“知道了老大。”
　　越野车在面前停下，贺祈之打开后座车门，看见两个同队的下属。
　　除了固定队员，关于怀疑江楠来自五十年前这一事还不好和旁人说，便对里头两个正襟危坐的下属示意，让他们下车。
　　俩人下了车，贺祈之便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最近算是太平，值夜也还没轮到他们。
　　贺祈之上了后座，接过副驾驶上的伊青递来的两个密封袋，一个装着头发，另外一个装着他们说的日记本。
　　“你们看了吗？”贺祈之拿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先找个位置停车，别堵在医院门口。”
　　伊青：“怕时间来不及，就只看了前面一点。”
　　伊丹：“应该是几十年前一个医生的日记，书皮很旧，里面的纸都黄了，看了一下日期，确实是五十多年前的产物。”
　　贺祈之眉毛一跳，闷不做声的一页页往下翻。
　　日记开始写的都是生活和工作上的一些小事，这人并不打算每日写一跳，而且累积了两三天，才将这两三天内发生的趣事给写下。
　　贺祈之想到江楠所说的4567年，便干脆一翻翻到底，从最后几页开始一探究竟。
　　这一翻没到底，倒是翻到了4551年的一篇，这一日的日记算长，按照随手一翻就能翻到的纸业状态来看，曾经那位医生应该在这一页停留过许久。
　　他扫了两眼，这一页的内容大概就是诉说了4551年A/O病毒爆发的中等时期、疫苗研究不成功这一事，这位医生在文字里表示，他们没有更加先进的技术，没有更能抵抗这种病毒的抗体，疫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贺祈之不得不同意他所写下的这些话，毕竟到了今天，他们依靠安伯体内抗体研究出的疫苗，也仅有控制作用，并不能将病毒消灭。
　　那江楠从五十年前延续至今的生命，是否能说明他有着重要作用？
　　带着这个疑问他继续往下翻页，接下来的每一页医生都在痛苦的表示，这个世界可能要被摧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生的日记越发不正常，他开始在秘密研究一种药物，一种类似于能让人冬眠的药物。早上他是一个正常的医生，但到了晚上，他好像就变成了一个固执的药物研究员。日记里写着，他打算给自己注射这支不知是否成功的药剂，等到几十年后醒来，再投身于抵抗病毒的研究。
　　只是在4567年，他的想法有了变化。
　　贺祈之翻到那一页，他似乎能看到，五十年前，这位李卫医生，遇到了一个叫做江楠的病患，这位病患当时被桌子砸伤，伤到了后腰及生Z腔，在给他做手术时，李卫发现江楠似乎感染了O型病毒，位置就在手臂上，是一片很明显的泛红。
　　贺祈之不由一怔，那片泛红不就是让他判断失误的感染片区吗？
　　他继续往下看。
　　手术之后，李卫发现江楠不仅没有被病毒同化，那些泛红和颗粒反而逐渐消失。偏执狂对此激动极了，他抽了江楠的一管血在手术室里做起了研究，甚至给自己注射病毒后再注射江楠的血，以这种荒唐的实验证明了江楠体内确实有抗体。
　　只是医疗设施还不够进步，江楠的抗体没法做成疫苗，偏执狂把他所有的想法都安排在了江楠身上——
　　他给江楠下了死亡通知书，告知上级是病毒，说着送去了火葬场，实则是送回了自己的家，总之是没给任何人看到江楠最后一面。
　　他给江楠注射了那支特殊药剂，又给他注射多了足够多的葡萄糖，差点让江楠死在了仪器之中。最后他合上、开启了仪器，离开了家。
　　日记到这就结束了，除了附加的一封信件，再没别的。
　　贺祈之在看到他给自己注射病毒和血液时就猜到了，这位医生后来大概没活多久。且不说那管病毒如何，就算江楠体内有抗体，他光这么注射血瓶子，鲜血无法融合，其中真正的效果也起不来。
　　他将日记合上，捻起那封信，翻过另一面发现了三个字——江楠收。


第5章 
　　信是给江楠的，贺祈之便带着信上到了江楠所待的病房。丹青俩姐妹本因信息素不敢入内，可听到贺祈之说江楠能收起信息素后，都屁颠屁颠的跟着进了病房。
　　他们也是十分好奇——刚听贺祈之说江楠来自五十年前的时候，他们差点以为自家老大是脑子出问题了。
　　若不是把日记本看了个遍、检查过仪器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又确实是不久前被打开的，他们也会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贺祈之拿着信，并没有交给江楠，而是和他简单讲述了一下丹青在仪器之中发现的日记，说明对他“来自五十年前”这件事依旧抱有怀疑。
　　江楠瞅了一眼信，只点点头：“总比完全不信我的要好……当然你们如果完全不信，那我以后也不会再提。”
　　看他心态还行，贺祈之勾勾嘴角，不算是笑，算是欣慰。
　　贺祈之说：“因为我们还对你抱有怀疑，所以这封信，你不介意我读出来吧？”
　　“不介意。”江楠猜测信是那位写日记的医生写的，不管介不介意对方读出来，给他看过之后总是要回到贺祈之手里的。
　　那封信贺祈之没拆过，拿在手里时就不觉得有多轻，里头除了信，估计还有些别的东西。
　　他小心拆开信封口，倾斜信封，信内所有有重量的东西一并滑落，全然落在他的左手手心上，是两张卡片和几张折叠好的纸。
　　丹青俩姐妹好奇的伸过脑袋来看，伊丹眼眸一亮，激动道：“这不是以前的身份证嘛？我奶奶就留着一张！”
　　贺祈之拿起两张卡片瞧了瞧，一张身份证，一张学生证，两张上面的姓名都是“江楠”，出生年月和江楠说的无异，泛黄照片上的人，也是江楠本人。
　　伊丹的一句话和这两张卡，这似乎就能很好的说明这人确实来自五十年前。
　　但谁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一切都还不能抱有确定的态度。
　　“这是你的东西？”贺祈之把身份证和学生卡递给他看，江楠看到了两张卡上的信息，没有接过，点头回答：“嗯，是我的。”
　　贺祈之收回证件，打开那几张折叠好的纸——是两份医疗证明，一份是腰伤，另一份是生Z腔受伤，时间都在4567年5月，地址和他们所在的医院，是同一个地址。
　　他拿着两份证明转身，交到伊丹手里，说：“找医院资料组查一下这两份医疗证明的电子版和纸质版，看看记录的详细时间，记得拍照。”
　　“是。”
　　他扭过头，二话不说就揪了江楠的一根头发，递给伊青：“拿着你们捡到的头发去验一下DNA，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好。”
　　姐妹俩离开了病房，贺祈之才从信件里掏出那张薄薄的信纸，打开后抬眼给江楠递去一个眼神。
　　江楠会心应道：“你读吧。”
　　贺祈之轻甩纸页，泛黄的纸发出“哒”的清脆声响。
　　“江楠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李卫。写下这封信时，你已经躺在永存器中，也就是那个把你冰封起来仪器。我不知道你会在多少年后醒来，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醒，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你道一声抱歉，想和再没能见到你的家人说一声抱歉。”
　　贺祈之读信时看了一眼江楠，见他只是低着头，没有别的表情动作，便继续了。
　　“我知道你还是个孩子，所以对于A/O型两种病毒不太了解。这两种病毒是在Z4537年开始衍生的，我们医学者不断研究对抗这两种病毒的药物和疫苗，但在这三十年里，几乎没有成功。我这时才想到，你可能会看我的日记，事实就是和我日记里说的一样，我在你体内发现了能对抗其中一种病毒的抗体，可现在医学的发展还不够优越，我们依靠你也无法研制出疫苗。所以我有了想法，想把你留到几十或一百年后，就算一百年后你是一具尸体，你也能给人类做出贡献。”
　　贺祈之停顿下来，再度看向江楠，他看江楠紧紧攥着手指，就将一边的水杯给他递去，看他喝了一口，才接着念。
　　“我给你注射了一管特殊药剂，这几天无数次想把这个行为称作是大义，可我想了很久，发现这不是大义，这是我的私心。因为我的这份私心，我毁掉了一个男孩的人生，也毁掉了一个家庭。我是一个罪人，罪人不祈求原谅，或许也不配和你道歉。如果你还活着，我想你一个回答，知道了以上种种，你还愿意帮助人类吗？Z4567年5月留。”
　　贺祈之将信叠起收好时，江楠已经喝完那一杯的水，纸杯在他手里变了形，面上却还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等他缓过劲儿来，翻看着江楠的两张证件，对比这那张五十年都没有变化的脸。
　　真像是那些修道之人，几十年容颜都没有变化。
　　“到了现在，我如果说不愿意，也不可能了吧？”江楠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贺祈之的身上，“你是陆军中校，你要为人民群众着想，现在知道了所以内容所有真相，我应该没得跑了吧？”
　　“如果你真的是抗体携带者，那确实没得跑了。”贺祈之说，“但如果不是，我又确认了你对人类确实没有威胁，那我可以带你办理身份证，让你在基地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正常人？
　　“哈哈哈……”江楠倏然笑了，他看向窗外，笑声渐渐低了，贺祈之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觉得不会太好，谁知道这样的事之后，还能笑出声的？
　　果不其然——
　　江楠把脸转回来，那个连中枪都没有哭的男生，此刻满脸泪水，笑容还十分牵强的挂在脸上，像是被彻底击溃了。
　　江楠自嘲着问他：“我还能算是正常人吗？”
　　贺祈之没有作答，但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紧紧拥抱住一个人的想法。
　　但理智克制住了他的动作，让他换了种方式。
　　他将江楠的手拉前，双手捂住那只白皙的手。江楠的手掌比他的要小太多，两只手合上，几乎就看不见那只手了。
　　手被捂得发热，江楠收了笑容，任眼泪不断的流，也不去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贺祈之握得紧，语气坚定，“不要怀疑你自己。”
　　房外传来敲门声，紧握的那只手蓦然松开回收，他们齐齐往门口望去，看到了拿着报告回来的伊青。
　　伊青站在门口，Omega哭泣的表情一路冲击到她的大脑，她下一个眼神就朝着贺祈之瞟去：“老大，你怎么欺负他了？”
　　“听我解释……”
　　“算上那枪，你已经欺负人家两次了。”
　　“不是……算了。”贺祈之最终还是选择不再解释，他把柜子上的纸球给江楠递去，“今天你消耗的精力太多，你先休息，我和伊青去找伊丹，其他事明天再说。”
　　江楠扯着纸巾点头，贺祈之帮他把床摇下，便和伊青离开了房间。
　　…
　　走出房门贺祈之立即从伊青手里接过报告，随意扫了一眼，听伊青说两根头发都是同一个人的，就把报告塞回给伊青，跟着奔向九楼的资料部。
　　常在外出任务的伊丹是不会电脑的，贺祈之把搜索资料的任务交给她，她到了资料部也只能抓着给她开门的护士来搜。
　　进到资料室，就见一个护士在电脑前哗哗滑动鼠标滚轮，伊丹则坐在地上，面前和旁边都放着一沓沓蓝皮文件档。
　　贺祈之一声感叹：“你不会找资料组的人来找吗？”
　　伊丹抬头给他翻了个白眼：“人家都下班了，鬼才搭理你。”
　　“那我可以下班了吗？”坐在电脑前的护士合上疲惫的双眼，想立刻回宿舍睡觉。
　　伊丹侧身直接抱住护士的脚，一脸可怜巴巴，“护士姐姐，再帮我一会吧，明天一天都请你吃饭！”
　　贺祈之捂住眼睛，低喃一声“丢人”，随后就和伊青一同加入“战场”。
　　电子资料和纸质资料终于在两个半小时后找齐及整理完毕，把挪出来的资料重归原位，就已经十二点半了。
　　护士揉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率先离开，贺祈之在收拾完毕后，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翻阅着找出来的所有资料。
　　他原本是不抱希望的，但没想到真的搜出了五十年前江楠到这家医院求医的记录。他拿出证件和资料上江楠的身份证号码比对，事实证明，这就是江楠本人。
　　丹青俩姐妹今日奔波了好几趟，体魄再怎么强健到此刻也有了困意，同贺祈之确定没有别的事后，俩人就也回宿舍休息去了。
　　看着桌上所有的资料，贺祈之疲惫地捏住鼻梁。
　　下一步要怎么做呢？他要怎么对待这个从4567年来的人呢？如果他带着这些资料和上级汇报，上面的人会相信他吗？
　　这可真是他26年人生中的一大难题。
　　一声长叹后，他收拾了放在桌上的所有资料，随便拿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装在里头就走。
　　原想着从电梯直下一楼，可想了想，还是倒到七楼住院部。
　　江楠病房的灯还开着，贺祈之在病房外就看到了他的睡颜，他没打算进去，轻手轻脚打开门关了灯，很快就退了出去。
　　一切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对了，他还得写一份道歉信呢。


第6章 
　　第二天醒后江楠不得不承认受伤是件特别麻烦的事，受伤的还是四肢之一，这一大早就想上厕所，因为怕伤口裂开，愣是没敢动。
　　大约是憋了半个多小时，病房门终于被推开，进来的是带了早餐和道歉信的贺祈之，递去目光就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大约是想说一句早，但江楠没工夫和他道早安，直言道：“贺中校，我想上厕所。”
　　贺祈之一怔：“我去给你找个Omega来帮你。”
　　“找什么啊，你就行了，快来啊我都要憋死了！”
　　江楠当了18年的普通人，并没有意识到Alpha和Omega的性别差，他皱起的眉头就没松下过，只觉得贺祈之这一出一进不知道还要多久回来，等他找到人，指不定就多了一个看到他尿床的人。
　　“可我是Alpha啊……”
　　江楠急得忍不住脾气：“还管阿什么法啊，你有的我都有，害什么臊！你快点！”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更何况是憋不住的病人。
　　贺祈之给自己念叨了这么一句，把手上东西放在床边柜上，掀开被子后两只手直上，从后颈和双膝下穿过，就要把人抱起。
　　“你干嘛？”江楠双肘撑在床上，显然是一个准备起身的动作。
　　“抱你去厕所啊。”贺祈之理直气壮道，“你根本走不了，单脚跳也会震到另一只脚的。”
　　膀胱不能再忍受，江楠也不管这么多，一只手扶上贺祈之的肩膀：“行行行，快快快。”
　　焦急的命令叫贺祈之加快了动作，直到上完厕所重回病床，贺祈之才是回过神来——他刚刚帮一位和他契合度很高的Omega上了个厕所，这算不算侵/犯罪？
　　问题可是在心里，江楠可是不知，转头一个疑惑又是猜中了贺祈之的雷点：“我晚上要怎么洗澡？”
　　“我不会帮你洗的！”
　　贺祈之反应过激，江楠看着他，半边脸带上一副“你有病吗”的表情：“我又没让你帮我洗，我只是想这脚要怎么防水才行。”
　　“……是我过分紧张了。”贺祈之在心里给自己念了句“丢人”，转身把早餐拿来，替他把桌板立起，就把早餐和道歉信放在了他面前，郑重其辞的说：“江楠同志，这是我从饭堂给你带的早餐，以及我写的道歉信。”
　　江楠一句话打破了他严肃的气氛：“但是我还没刷牙。”
　　贺祈之一个大喘气，转身往厕所去的同时说：“我去找洗漱用具。”
　　新的牙刷和毛巾贺祈之得去找护士要，他把脸盆放在厕所洗手台上，同江楠说过就出了病房。
　　江楠这会等着洗漱工具，并不打算先碰早餐，他拿起贺祈之写的道歉信，打开发现这份道歉信足足有两页那么多。
　　这估摸有一千多个字吧。
　　道歉信用的是单行簿的纸页，贺祈之的字迹规矩工整，不带凌冽笔锋，每个字的底端都恰好停留在蓝色横线上，上下两行的字几乎平齐，一眼看去只觉舒服。
　　江楠把信由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全文几乎是以官方文字在进行检讨和道歉，阅读过程他看到其中的一条重点——向他开枪的原因。
　　贺祈之说，是看到他手臂上的一片泛红，严重怀疑他是变异者，才决定开枪的。
　　那片泛红他也有印象，特别是记得上面长得红白颗粒。只是这会抬起手，手上是一片光滑。
　　如果说原来那片泛红是病毒感染的痕迹，那这会痕迹消失，岂不是说明他的细胞中真的带有抗体？
　　思考之际有人从门外进来，原以为是贺祈之，扭头却发现是伊丹、伊青俩姐妹。
　　这俩人前者性子活泼，后者偏为沉静，打招呼的音调也是一高一低。
　　大约是看到他桌子上的早餐，伊丹猜到是贺祈之来过，便问他队长哪去了。
　　江楠如实回答：“帮我找牙刷去了。”
　　听到答案，俩姐妹若有所思的对视一眼，茅塞顿开般发出一声感叹。
　　感叹招来了队长的质问：“乱嚎什么呢？”
　　伊丹面不改色道：“感叹楠楠的早餐好呢。”
　　楠楠？
　　江楠对此称呼微微皱眉，不算是讨厌，但认识一两天就这么称呼，是否不太好？
　　“瞎叫什么呢。经过别人同意没？”贺祈之首先教训了伊丹的唐突，用牙刷盒子往伊丹额头上轻轻拍去，错身进厕所把杯子牙刷备好，像照顾残疾人一般还把牙膏挤好，才把所有东西拿给江楠，“漱口水就吐在盆里，刷完了我再给你洗毛巾。”
　　江楠道了谢，拿起牙刷时就听到伊丹在后头阴阳怪气的说：“哎哟，老大好温柔啊，老大都没对我们这么温柔过，羡慕死人了啦。”
　　贺祈之扭过半张脸，“再阴阳怪气，晚点就拿你开刀！”
　　江楠刷牙时抬头朝那俩姐妹看了一眼，原以为安静的伊青不会发言，怎料这么一抬头就见伊青侧脸挡住口鼻，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男人好凶。”
　　江楠差点呛了一口牙膏水。
　　洗漱的动作不算太慢，也就这点功夫，他就窥透了这支特种队的队内关系有多好。
　　他想，他们大概都是好人……除了贺祈之开枪打中了他的小腿，除了伊丹在他脖子上扎了一针麻醉。
　　洗漱完江楠才心安理得地吃起了早餐，贺祈之和伊青在一旁浏览昨晚上找到的所有资料，重新进行核对，伊丹则待在江楠，看他吃着云吞，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天。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九八特种队吗？”
　　江楠咽下一颗云吞，带着疑惑反问：“因为你们队长喜欢喝酒吗？我昨天好像闻到他身上有酒味。”
　　“不，我们队长不爱喝酒。”伊丹撑着脸摇头，和他解释：“叫‘九八’的第一个原因呢，是因为我们队长刚好九月八号生日，就刚好用这命名了。”
　　“好随便。”江楠吹吹勺子里的云吞，因为太烫只咬了一半。
　　伊丹接着说：“还有第二个原因，队长的信息素是Tequila，然后九八听着也像酒吧，和队长的气质沾了半边，估计是想着这点，上面就对这个名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Tequila？”江楠带着疑惑重复了这个词。
　　“是龙舌兰。”后面贺祈之对它做出解释，“一种酒，喝着怪辣的。”
　　伊丹听着耸耸肩：“反正我没喝过。”
　　一份早餐差不多吃完，伊丹还在和他聊着，说起了他们队里的固定人员还有两个男性Alpha，一个叫苏万里，有个外号叫“杨万里”，另一个叫余嘉名，偶尔会打趣他叫“好名字”。
　　那头贺祈之估摸着江楠差不多吃完，又见伊丹闲着，扬声使唤伊丹去找护士来，准备给江楠换药和打吊瓶。
　　伤口不浅，这么个窟窿得要一两个月才能彻底痊愈。
　　做手术时江楠没见着伤口，这会换药总算是瞧见了，算得上可怖，他没想再看第二眼。
　　给他换药的护士动作很轻，但江楠依旧疼出了满身汗。
　　伊丹在一边和他说话分散注意力，在换完药后没忍住问：“你是没有泪腺吗？这么痛都不流眼泪？唤了别的Omega指不定都哭着喊妈妈了。”
　　伊青听到这，顿然冒出一句话来：“他会，昨天队长就把人说哭了。”
　　躺枪的贺队选择沉默。
　　江楠用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只微笑道：“这没什么好哭的。”
　　“真勇敢。”
　　“勇敢什么啊。”贺祈之拿着核对好的所有资料走来，把伊丹赶到一旁，坐在椅子上，“我反正是看出来了，就是硬憋。”
　　江楠抿着嘴唇不说话。
　　面前的小桌子没撤，擦干净后贺祈之就把搜出来的资料一并放到桌面，说起正事：“昨晚我们花了些时间，找了一下五十年前关于你的一些就医记录，对着日记上标的时间，找出了你所有的消息，身份证号码这些，都没有问题。现在基本能确定，你的所有的身份信息，都是来自五十年前。”
　　江楠没有看那些资料，只问：“你还有什么怀疑的吗？”
　　“确实。我有怀疑，怀疑你是信息上这个人的后代，因为长相神似，所以营造了这样的骗局。”
　　江楠追着反问：“那我要骗你什么呢？”
　　这里除了安伯，好像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要给他骗了。
　　只是安伯逃跑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计划，中途虽然牵扯了江楠，但江楠始终都是被动的一员。
　　见他不答，江楠接着问：“这些信息都确认以后，你是要向你们的上级汇报吗？”
　　“需要先抽血检验，检验你体内是否真的有抗体，再进行汇报。”
　　“汇报之后我就会被带走吧？”江楠问，“无论我有没有抗体，来自五十年前这件事本来就很离奇不是吗？”
　　贺祈之：“如果你有抗体，医疗团队会就近进行疫苗的研制，你大概率不会离开华南基地。但是关于来在五十年前……”
　　“可以隐瞒吗？”江楠打断他的话，神情不咸不淡，语气倒显得有些焦灼，“如果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存，可以隐瞒我来自五十年前这件事吗？”
　　贺祈之没有回答，剑眉下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提出这个要求的少年，眼皮翕张翕合，他没有正面回应：“我们还是先抽血检验吧，等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贺祈之做不出回答，他应该是不能违反上级的规定。
　　江楠没有责怪他，毕竟规矩就是规矩，他只能转移话题，问起别的：“我想知道，安伯为什么要逃走呢？”
　　贺祈之说：“我不太清楚原因，但我猜测，他可能只是需要去外面抒发一下心情。”
　　“安伯和我说，他爱自由。”
　　“那就是了。”贺祈之轻笑一声：“安伯是控制型抗体的携带者，我们需要保证抗体携带者的安全，会有人24小时保护着他。除了安全，抗体携带者的身心健康也很重要，上级专门安排了营养师和时间管理师，给他制定了一份日常作息时间表，安排好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运动、学习、睡觉。”
　　江楠说：“这不像是一种保护。”
　　“我认同你的说话。”贺祈之神情无奈，他也知道那样的生活不能算是正常，“换做是我待在里面，我估计没多久就会疯，而安伯居然在里面待了三年。”
　　江楠问：“我以后的生活也会和他一样吗？”
　　贺祈之说：“如果你是抗体携带者，那有很大几率，会。”
　　“如果我是抗体携带者，那我可以提出要求吗？”
　　贺祈之：“只要不过分，我们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
　　“我明白了。”


第7章 
　　贺祈之没有去过问江楠想提的要求是什么。知道那个实在太早，现在要做的就是抽血、研究，等待结果，确定他是否真的携带抗体。
　　此次抽血不要求空腹，谈过事后贺祈之就找了医生商量此事。
　　这是个带着希望的消息，但听到他说“江楠很可能是抗体携带者”后，医生反应不大，他们曾经抱着这样的希望检测过太多人，结果除了安伯，其余都是一场空。
　　但既然是有，那就不能放过。他们同贺祈之了解一番，才带着人不紧不慢地走上病房，花了几分钟，就完成了这次的抽血。
　　道过一句“感谢配合”，医生护士带着所有东西，被贺祈之送离病房，准备送去化验。
　　原本想让贺中校不用再送，这位贺中校却提出了一个请求：“能帮我检测一下，我和这位Omega的契合度有多少吗？”
　　这不是个为难人的事，指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姻缘。医生欣然答应，贺祈之便让护士在走廊进行抽血，他皮糙肉厚，八百年都没生过病，医院里的病菌奈何不了他。
　　丹青姐妹俩在知道江楠是来自五十年前这件事后，在怀疑之后只惊讶一阵，后来就饶有兴致的在床边和江楠谈天说地。
　　他们问江楠五十年前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江楠回答后则问他们这五十年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毕竟不是研究历史的专员，年龄也不大，倒回去五十年那些事他们未必知道那么多。
　　伊丹学习一直不行，历史是没认真学，伊青倒能背一背，就挑着些记得的历史给江楠讲：“我记得是一百年前出现Alpha和Omega，就是4517年，然后大概是过了二十年开始出现第一批病毒吧。那时候病毒还挺好处理，疫苗也没问题，可慢慢的，这个病毒越来越难以控制。
　　后来到了4574年，灾难彻底爆发，75年开始出现治不好的感染者，感染者开始变异，死了不少人。80年就建立东南西北四个大基地，别的地方也有小基地，但没有大基地那么坚固。
　　到了4614年，就发现安伯体内有可以控制病毒发展的抗体。因为有安伯的例子，后来的两年，在基地里的所有人都要进行血液检测、研究，其中有发现类似的抗体，但实际是假性结果。到了今天，情况算是比较稳定，但仅限于基地之内。”
　　“仅限于基地之内，是因为基地之外随时都会有感染者吗？”
　　伊青喝下一大口水，润润嗓子，“可以这么说。基地之外除了感染者和变异者，其实还有一部分流落在外的未感染群众。我们经常要外出，外出的目的除了寻找物资，就是要搜寻附近是否有未感染的群众，一旦发现，我们首先要观察他是否感染或变异，感染了我们会先给他注射控制疫苗，带回基地就隔离起来。”
　　“但其实作用不太强。”伊丹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安伯抗体所制的疫苗只能控制病毒发展，后来的第二针第三针，控制时间越来越短，打不到第五针，人就变异了……控制病毒的疫苗，其实不过是种安慰。”
　　丹青姐妹的神情都惆怅起来，他们见过太多人从感染直到变异，再到被判决死刑。这期间有过不忍心，但他们知道，那不再是他们保护的人民群众，那变成了另外一种会伤害群众的生物，为了更多人的安危，他们不得不开/枪。
　　“话在这里说说就得了，别舞到外边人的耳朵里。”贺祈之送走了医生，踏入病房就听见了最后一句，“特别别让安伯听见了，不然他和你拼命。”
　　伊丹无奈的摊开双手，她想表达自己说的是实话。
　　贺祈之从柜子上捡了个不知道擦什么的纸球，一把朝着这小妮子扔去：“人家可是为国家做贡献，你这么嚼舌根是要寒人家的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再乱说话了。”伊丹满脸抱歉的接住那个纸球，放在掌心中看了几眼，“这是擦什么的？”
　　江楠移开目光，没说那是自己擦鼻涕的纸球。
　　......
　　抗体研究一个下午不见得能确定出来，但契合度的检测结果在下午四点多就顺利出来了。
　　报告是贺祈之得到通知后去医生办公室拿的。
　　在拿到那份报告后，贺祈之不敢回病房看，他怕丹青俩姐妹会因此起哄，也怕江楠会误会些什么，就拿到医院门口，抽着在外面搜罗回来的中华看。
　　跟他猜得不错，他和江楠的契合度确实不低，甚至能说是高，差5%，就能完全吸引对方。
　　贺祈之没有因此表现出任何情绪——他不讨厌江楠这个人，但不认为会对一个大自己43岁的Omega生出什么感情。
　　尽管他的外貌和自我认知年龄只有19岁。
　　***
　　江楠受伤的小腿早晚都需换药，这得延续一个星期，再之后的一天一次就成。
　　只是在今晚换药之前，他提出了要洗澡的要求。
　　听此丹青俩姐妹识趣先行离开病房，这下就为难贺祈之了。他只能先去打好一桶热水，回来再询问江楠，自己要怎么帮他。
　　江楠说：“拿张椅子给我坐着，然后腿要弄上一个防水的东西，再把腿吊起来就好了。”
　　贺祈之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楠察觉到不对，反过头来问他：“你还想怎么帮？”
　　“没有。”贺祈之摇摇头，给他把椅子放了进去，心里念了一句“我有罪”。
　　洗完澡护士就能来换药。
　　现在这伤口不动则以，一动则能痛得人嗷嗷直叫，只是江楠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嚎叫的人，怎么痛他都忍着，换完药又是出了一身汗，这澡算是白洗了。
　　换好药，趁着护士还没离开，江楠抬声问了句自己明天可不可以到外面去看看。在这病房待了两天，听别人天天说基地基地，可基地到底是长什么样的，他还没实际瞧过，着实是想看看。
　　护士有些为难：“你这伤口还不稳定，有一点大动作就容易出血开裂，第一个星期最好还是不要乱动，卧床休息为主。”
　　医者说不行，这个想法只能压下。
　　“坐轮椅可以出去吗？”
　　一边贺祈之提出建议，这叫江楠有些意外，注视着对方的目光不由带了些感激。
　　护士说：“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很小心才行。而且最好不要下楼，楼下人多杂乱，不小心就会撞到。”
　　“不下楼，我带着他会小心的。”
　　“行，我把纱布处理掉之后就推一辆轮椅过来。”
　　贺祈之：“好，谢谢护士。”
　　“不客气。”
　　目送走护士，贺祈之依然能感受到后脑勺那道炽热的目光，他转头对上，以微笑相对：“是在病房里太闷了对吧？”
　　“还成。”江楠说，“就是想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样的，很好奇。”
　　“明天吃完早餐换了药，就推你出去看看。”
　　“谢谢。”
　　贺祈之带着浅笑：“我误伤了你，应该负责。”
　　江楠看着他的笑容，心想如果是换做别人，这个人或者他们这个团队，一定也会对那个人有这样好的照料。
　　负责任的中国军人。
　　丹青姐妹今夜被安排去值夜，没了那俩姐妹的声音，病房冷清了许多，仅仅一天半，江楠居然有些不适应了。
　　夜风略过，楼下浓密的枝叶簌簌作响，是叫风去敲打九楼的窗。
　　窗“哐当”一声被风敲击，江楠的视线往窗外投去，落在墨色画板上，像是有人拿起一支画笔，沾了白色颜料，走远后用力挥动画笔，多次泼洒画笔上的白颜料。
　　夜空有了点缀，是星。
　　“风大，我关窗吧。”贺祈之说着就起身。
　　“别，我看看。”江楠及时阻止，“以前环境污染严重，没看过这么多星星。”
　　贺祈之便坐下，视线也移动至窗外：“好”
　　江楠数着星星，他以前从没数过这么多的星星，小时候和朋友玩时有人告诉过他，数够一百颗星星，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那时候会数的数不多，总以为一百就是最多的。
　　“其实我也很疑惑。”贺祈之的声音传来，他问：“那么痛，你为什么硬要把眼泪憋下去呢？”
　　问题切断了计数，江楠忽然就忘了是数到35还是53，干脆就不数了，“你想听我娇气的抱怨啊？那我怪不好意思的。”
　　贺祈之：“可以说吗？我想听听，反正等你好了，我们估计也不会再见了，不见也没人知道你说的娇气抱怨是什么。”
　　“好啊。”别问起时，他明明不想说，但贺祈之这么说，江楠居然起了“那就都告诉他吧”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时候Alpha和Omega都是异类，我没有分化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或许是惩罚，我没多久就分化成了一个Omega，自然而然的沦为别口中的异类，遭受了一些不公平的对待。这期间我就发现了，遭受这些不平等时，如果我表达出崩溃的情绪，他们会拼命想遏制我的声音和眼泪，这反而会让我更难过，后来我就选择把都憋下去，结果很明显，他们自讨没趣，下手就没那么狠了。”
　　然而这些事对于他而言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这漫长的一觉并没有让他遗忘曾经那些记忆，反而更加清晰。
　　“这就是原因吗？”
　　“是啊。”江楠朝他望去，“但那一枪打得我太痛，我没忍住喊出来了。”
　　“但你还是没哭。”
　　“因为我怕你再对我开一枪啊。”
　　江楠移开目光，像是自我安慰：“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五十年还发生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事，估计没几个能好好活到七十岁吧。”
　　“对不起。”贺祈之说，“这之后你不会再受到谁的欺负，我也不会再对你开枪。军人的枪不会对上无辜群众。”
　　江楠没有看他，“好军人。”
　　“谬赞。”
　　这个话题结束，江楠想着差不多要到睡觉的点，就见贺祈之起身去关了窗。
　　想着他关了窗就会走，江楠已经拉好被子，准备道句“晚安”和“再见”，抬眼却见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就从他那小麦色的皮肤下发现一抹不大明显的红。
　　这人在想什么？
　　贺祈之说话了：“那个，其实有个比较敏感的话题想和你谈谈。”
　　“你说。”
　　“就是，你要知道，现在有六种性别。”
　　江楠知道是哪六种，点点头让他继续。
　　“那你知道吗？Alpha和Omega，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只要这两个性别不一样，都是可以结为夫妻的。”贺祈之有些紧张，说话时手指不断在身前比划，“我是Alpha，你是Omega，对于今天早上你说的‘你有的我都有’这个是不太恰当的，我们的性别不一样。”
　　江楠给他打去一个直球：“你是想说因为性别差异，我今天早上冒犯了你吗？”
　　“不不不。”贺祈之一只手盖住两只眼睛，拇指和中指在两边太阳穴揉搓，艰难的表达：“应该是说，我今天早上冒犯到你了。”
　　江楠：“但我不在乎啊。”
　　“……我在乎。”贺祈之一时哑言，“总之你要知道，你是Omega，你不能随意让哪个Alpha关注你生理上的一些东西，也不能让他们触碰你后颈上的腺体。有些没有理智的Alpha，很可能会把你这种行为当做是，求爱。”
　　“求了我拒绝不就行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求爱，是那种……”贺祈之很是头疼，他要怎么和这个19岁的男生委婉的解释？
　　手在半空中转了半天，贺祈之硬着头皮讲出：“他们会诱发你的发情期，然后跟你发生性关系，所以你必须学会保护你自己。”
　　江楠的直球又一次打出：“那我在上面还是下面？”
　　贺祈之看着他道出事实：“.…..下面。”
　　他看到江楠眼眸微缩，就听江楠爽快的答应：“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我自己。”
　　贺祈之总算是得到了一丝欣慰，俩人相互道了晚安，贺祈之便关灯退出病房。
　　…
　　得以看出，医院对提取抗体，及用抗体对付病毒的研究有多紧张。
　　原来想着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贺祈之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踏出医院，后脚就被值班的护士给叫住，用医院的对讲机和研究医生联系上了。
　　医生显然是激动的，稀里哗啦说了一堆，贺祈之给他反复提醒，他才憋出了那句“抗体有效”。
　　这就说明，江楠确实是抗体携带者。
　　贺祈之问：“现在有清晰的报告说明他体内的抗体是什么作用吗？”
　　“现在只有一个模糊的结果，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完整的结果就能出来。”
　　“行。”
　　贺祈之把对讲机还给护士，他走到一颗掉光叶子的枯树下，让秋风吹着他的脸，掏出对讲机，调到十几公里外苏万里的频。
　　“队长，怎么了？”
　　“万里，兄弟们都睡了？”
　　大概是听队长语气严肃，那头苏万里不由得直起后背：“嗯，我和嘉名值前夜。队长是有什么吩咐吗？”
　　“还记得我带回基地的Omega吗？”
　　“记得。”
　　“他叫江楠，是抗体携带者，他的抗体作用需要等明天才能出结果。”
　　苏万里问：“那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嗯，今晚你们不要惊动安伯，这事明天告诉他。”贺祈之说，“你就告诉他，江楠是抗体携带者，别的不用多说。”
　　“是。”


第8章 
　　像是回到了读书时的教室。
　　升了高二，部分学生还没将心思都放到学习上，甚至有的还和级里的混混玩到一起，有事没事欺负一下弱小的同学，自习下课就翻墙到外头去上网。
　　异类总是让施虐者觉得兴奋，更何况还是长相偏清秀的男生，施虐者总爱吐出一些侮辱对方的词汇。
　　江楠听着那些声音，谩骂者和施虐者影影绰绰将他包围，模糊不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个狰狞的脸谱，向着面带恐惧的他一步步靠近。脸谱下半边出现裂痕，却不像意料之中那样碎落在地，而是展开一片血红，血红上下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獠牙。
　　他们不再是施虐者，他们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江楠想逃，可挣扎着要离开原地时手脚却动弹不得，绳索桎梏着他的手脚，黑色的脚印踩在上面。
　　这是梦！
　　江楠告诉自己，却无法苏醒，梦魇幻出人形，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一只手压在他的胸腔上，甚至无法呼吸。
　　他用力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膛上下起伏不知道有多少下，朦胧间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耐心十足。
　　有人把梦魇拉开，他好像浑身都轻了，恍然间发现带着狰狞脸谱的人已经消失不见，眼皮之外盖着一层自然的光亮。
　　“江楠？听得到我说话吗？”贺祈之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愈发响亮，“江楠，醒醒，张开眼睛。”
　　沉重的眼皮终于能抬起，他意识朦胧的往周边扫了一圈，看见贺祈之和丹青姐妹略带担忧的表情。
　　太阳穴处有些痒，他抬手摸去，摸到一手背的汗。
　　啊，昨天聊到的话题让他做了一场噩梦。
　　“怎么回事？”贺祈之在一边帮他调床一边问，“做梦了？”
　　“嗯，做了个噩梦。”
　　伊丹拿起纸球扯了两张叠在一块，给他递去：“做什么噩梦了啊？我和伊青叫了你好久都没反应，但老大叫了一会儿你就醒了。”
　　江楠接过擦掉额头上的汗：“没什么，就是梦到一个吃人的怪物了。”
　　伊丹笑问：“那是老大帮你驱逐了那个怪物？”
　　伊青接话：“或者老大是变成了降妖除魔的巨灵神？”
　　江楠跟着他们打趣：“可能是变成了巨灵神吧。”
　　给江楠准备洗漱用品的贺祈之把这些话听了个彻底，对此没什么脾气，反是乐呵着说：“我要是巨灵神，我就把破坏这个世界的病毒全部消灭，让人民安居乐业。”
　　伊丹在旁鼓起掌，当着捧场王：“说得好！”
　　但谁知道人民安居乐业的梦想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广东早餐的种类不少，贺祈之昨天打了份云吞，今天就带了份加肉和蛋的肠粉，恰好都合江楠的口味。
　　吃过早餐后就换药，这是接下来几天的常态。
　　等护士走后，贺祈之跟他说起昨晚上得到的消息，告知他体内确实有有用抗体，但具体作用还需研究。
　　江楠问他：“那我是不是就要被圈起来了？”
　　“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会先过问你的意愿。”
　　“如果我不同意呢？”
　　“会有人来进行游说、劝说，直到你同意……这关乎于人类的命运。”
　　那同不同意都是一个结果吧？
　　今天天气很好，秋老虎有些烫，烫掉前几日那些灰蔼的云层。许是现在污染少了，天空湛蓝明亮，几朵白云悠悠然浮动，鸟雀结伴而行。
　　江楠嘴角弯出一点弧度，他看见角落里待着的轮椅，说：“我想出去看看。”
　　贺祈之推来轮椅，江楠不要他抱，他就扶着江楠慢慢挪到轮椅上。
　　江楠被推着往外走，他听到除了贺祈之外的两个脚步声，低声要求：“不要别人跟。”
　　贺祈之当即给丹青姐妹送去眼神，让他们守在房内。
　　九楼住院部人不多，在外溜达的病人少之又少，走动的多数是护士，像江楠这种被推着走的几乎没有。
　　医院的窗偏高，当初设计就是防止有人会误摔下去，但是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安装护栏。
　　坐在轮椅上的江楠直腰抬头才能看见下面的风景——九楼能看到很多东西，例如那条没车行驶的大马路、夹在马路中间的一座天桥、通过天桥才能走过去的商业广场。
　　广场没有亮灯，楼墙瓷砖掉落了很多，有些位置还有很多空洞，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立在路旁的指示牌掉了一半，那半大约是给清理了；玻璃橱窗一面满带裂痕，一面不知碎了多久，放在最外面的一个人形模特没了衣裳，大约是给抢物资的人给扒掉了。
　　“要不要把你抱起来看？”看他看得辛苦，贺祈之友好的问道。
　　“你不是Alpha吗？这样会冒犯到我吧。”江楠学以致用，依旧抬着头，“我就这么看。”
　　广场后面好像还有些什么，江楠看不清，只看到几个尖尖的三角顶，他问：“三角形那些是什么？”
　　贺祈之回答：“是哨塔，五年前建的，现在还很牢固。在哨塔之外，有一层电击围护，围绕着整个基地。”
　　江楠恍然大悟，他抬头抬得有些累，松懈下肩膀时想自己如果能再高点就好了……这五十年来他外貌和身高没有任何变化，若今后正常发展，那这171的身高会不会长到180呢？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之时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高大的男人，犹豫着问：“贺中校，你多高啊？”
　　“差一厘米就一米九。”
　　“一厘米，穿个鞋不就到了？”
　　贺祈之笑说：“我们量身高得脱鞋，所以穿上鞋的话，我确实有一米九……那你多高呢？”
　　江楠继续望向窗外：“我不告诉你。”
　　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除了他俩，没有别的人走动。
　　“帮我隐瞒吧。”江楠趁着没人开口，“关于我来自五十年前这个事，你上报的时候别说。你同意的话，等结果出来，我马上就能答应；你不同意，他们怎么劝我，我也不会同意。”
　　两米外的病房中走出一个护士，她抱着一个装空吊瓶的篮子，在经过他们时对贺祈之打了个招呼，打断这场对话。
　　人很快走不见了。
　　贺祈之问：“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不想再一次成为异类。更何况，来自五十年前的话，有多少人会信？信了以后，谁知道会不会把我抓起做研究？”江楠在轮椅上扭过半个身子，“现在的人力和物力应该都很紧缺吧。你替我隐瞒这件事，我乖乖配合做疫苗，不浪费你们的人力，这个交易你不亏。”
　　贺祈之没能很快给出答案，江楠转过身去静静等待，俩人一站一坐在窗台前不知道呆了多久，直到贺祈之的对讲机响起，传来伊青的声音。
　　“老大，江楠该打吊瓶了。”
　　贺祈之：“知道了，我们现在回去。”
　　对讲机被放回原位，贺祈之转动轮椅，推着江楠往回走，“行，我答应你。”
　　“谢谢你，贺中校。”江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猜测一定是低沉严肃的，逼迫一位军官隐瞒上司，他的胆子真大。
　　江楠有意缓解气氛：“贺中校，你身上的酒味其实很好闻。”
　　“那叫信息素。”
　　“嗯，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谢谢夸奖……你的也是。”
　　“我可以这样夸奖别的Alpha吗？”
　　“.…..尽量不要。”
　　“好的。”
　　…
　　护士给江楠打吊瓶，贺祈之放好轮椅就带着伊丹、伊青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与他们说了方才的事，并嘱咐他们别将“江楠来自五十年前”这件事和旁人说。
　　伊丹问：“万里和嘉名都不说吗？”
　　贺祈之说：“既然他们不知道，那就不要说，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风险。”
　　伊青问：“那安伯呢？”
　　“他算是知情者。”
　　丹、青：“明白了。”
　　答应后贺祈之没有立刻放人，叼着的香烟飘散起一缕轻烟，眼皮微抬，烟雾里那双眼睛仿佛闪着凌冽和危险，就像群狼中的头狼。
　　他吐出一口烟，说：“把嘴封死。”
　　伊丹、伊青身体绷紧，右脚紧靠左脚，右手抬起敬礼，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是！队长！”


第9章 
　　二十公里外的一条旧街里，一座居民楼的上下，分布了两批人，楼下一批由五到六人组队，楼上单枪匹马一人就能算是“一批”。
　　楼下站在前方的男人眉宇柔和、太阳穴的小痣是个好识别的标记，他仰头看着楼上窗台边上的金发男人，像是守着朱丽叶的罗密欧。
　　只是他并非要表达爱意：“安伯，我们还有半天的时间和你耗，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们回去，那我们只能使用暴力了。”
　　安伯蓝色的眼睛紧锁在苏万里脸上，几日奔逃让他又气又累，这会所有的好脾气都给耗光，心情极差，也不管大嗓门是否会招惹来藏匿在附近的变异者，直指着自己的脑门：“来啊！一枪崩了老子啊！”
　　若非知道安伯国籍确实在中国，他都要感叹这个外国人的普通话怎么说得这么好，还将“国粹”发扬得不错……
　　苏万里很是无奈：“你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做。”
　　“那你们他娘追了差不多五天！你们累不累？”
　　余嘉名沙哑得有些特殊的嗓音在一边响起：“你也知道我们累啊！”
　　安伯：“鸭公嗓给老子闭嘴！吵死了！”
　　余嘉名：“靠！”
　　苏万里仰头继续道：“安伯，我们跟着你、要带你回去，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人类的未来着想。”
　　“着想个屁！你以为我不知道多少人说用我抗体做出来的疫苗没用啊？”安伯看着楼下的男人，一身作战服穿在他身上十分合适，除了脸好看，身材也是绝佳，“要不是你长得好看，老子才不稀罕和你们交涉！”
　　说罢，他将探出窗的半个身子退回房内，不知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继续逃跑。
　　“等等！”苏万里看他身影不见，焦急喊道，“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
　　安伯的声音传来：“别他妈想拖延老子的时间！”
　　“是关于江楠的！那天你救了的那个男生！”
　　这个话题成功引起安伯的注意，几秒之后他的身影重回窗边，蹙眉看着楼下的人：“说。”
　　苏万里：“那个叫江楠的男生，血液里检测出含有能对抗病毒的抗体，目前还不确定抗体类型是哪种，但很快就会有结果。”
　　“然后你们就要以保护抗体携带者的名义，把他圈在那个没人聊天、只能机械生活的地方？”安伯冷笑一声，“等着吧，他不够一个月就得疯。要不是我话多找人聊，早他妈抑郁了，什么畸形的保护！”
　　安伯不留一点情面，转身又是离开了窗子，俨然一副不再打算交涉的模样。
　　苏万里迅速安排前行方向：“你们几个绕到屋后去，嘉名和我上楼！”
　　安伯方才待的是三楼，循着这个目标，苏万里冲着这个目标大步奔去。
　　还未到三楼，他们就听到三楼之上一阵杂乱声响，像是有什么被强制破坏，又稀里哗啦的甩到地上。
　　来不及多想，随后就听到一击枪响，苏万里加快了上楼的速度。
　　接受过训练的人耳力不差，他听声前行，一路到达四楼，冲向四楼末尾坏了门的房间。
　　刚到门口，一个黑色的身影迎面而来，苏万里下意识进行防护，一个反击动作把身影压倒在地，待他定睛一看，便看到变异者狰狞的面容——枪对准变异者的头颅，毫不犹豫的开.枪，地上的变异者不再动弹。
　　往室内看去，地上已经躺着一个脑袋中枪的变异者，而安伯坐在屋内的一张椅子上歇息，逃了五天，又和两个变异者对抗，他怎么都是筋疲力尽了。
　　安伯从便携包里掏出一排子/弹，慢悠悠的给自己打空的手/枪装上，刚刚那一枪是最后一颗子/弹，以一敌二，没来得及装。
　　“去确认一下楼里还有没有变异者。”苏万里有权对余嘉名下令，他支使开余嘉名，把枪安放回腰间，走近安伯，“那是你救出来的人，你不能不管他。”
　　安伯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金色头发太过糟乱，前后分了几撮，显得人无神又颓废，与方才那个骂骂咧咧的好似不是一个人。
　　苏万里伸出手，把挡住他半只眼睛的头发捋到后边，语气比方才在楼下时轻柔了不少：“回去吧。”
　　安伯抬起蓝色眼眸，紧紧注视着他。
　　虽然他有着金发和蓝眼，眼睛轮廓却不及外国人那样深陷，鼻梁也没有白种人的高挺，第一眼瞧着是外国人，看多几眼，才会看出是个混血儿。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这么对我呗。”安伯眼神和语气同样冷冽，“你搞得我都不想喜欢你了。”
　　“特种兵太容易出事。”苏万里似乎是做出了解释，话锋却很快转移：“你不能不管他。”
　　到底是跑不了了。
　　安伯咬住内唇，眼神收回两秒，有什么想法迅速钻入脑中，牙齿松开内唇，眼神也回到了苏万里身上，“你过来，抱抱我。”
　　他还想把这点暧昧进行下去。
　　苏万里没有动，眉眼紧皱。
　　安伯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托着那张漂亮的脸蛋，眼睛稍稍眯起，拉出一条好看的眼线，蓝色眼睛里带着有意挑逗的笑意：“你抱抱我，我就跟你回去。”
　　苏万里不再犹豫，伸出双手搂住面前的Omega。
　　安伯双手按在苏万里的后背，让脸能紧紧贴在他的作战服上，他用力呼吸，用力把毛尖茶的味道给吸进鼻子，想要烙在脑中。
　　毛尖和茉莉的味道相互环绕着对方。
　　拥抱只有一分钟，苏万里松开了手，往后倒退一大步，空出一个安全距离，“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可以啊，但我太累了，走不动。”虽然时间不长，但安伯很满意这个拥抱，神情出现几分慵懒，“你背我上车吧。”
　　“你得寸进尺。”
　　“嗯，我就是得寸进尺。”
　　安伯太能招惹人，苏万里的叹息不做掩盖。
　　他将后背上搁人的东西往前移动或是拆卸再装到前面，转身把后背露给安伯，随即在他面前蹲下，侧过半个脑袋，让右边太阳穴的痣与他打照面，“上来吧。”
　　五天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
　　带回安伯的消息很快传回贺祈之的耳中，消息是在病房里听到的，因此丹青姐妹及江楠都听得清晰。
　　只是江楠存疑：“安伯都逃了五天了，怎么忽然就自愿回来了？”
　　“可能是听到你愿意留下来的消息吧。”贺祈之在床边削着苹果，嘴角裂出一个笑来：“不过那只是一小部分，他愿意回来，和万里有关。要是我还在那，指不定明天都抓不回他来。”
　　江楠自动省略了和自己有关的部分，疑惑为什么和苏万里有关。
　　削下来的苹果皮没有断开，长长一条直接掉进垃圾桶。
　　贺祈之说：“安伯喜欢苏万里，明里暗里表白过好几次了，但那个木头就不接受人家。”
　　“为什么不接受？”
　　“谁知道呢，他也不肯告诉我们。”
　　贺祈之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江楠，另一半切成两块，分别递给了伊丹和伊青。
　　江楠咬了一口，问：“你不吃吗？”
　　“你们吃。”
　　苹果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射，诱发口腔分泌出津液，江楠把果肉和汁水一并咽下，半个苹果停留在唇前，问完话才咬多一口：“所以你们这几天才这么闲，都留在我病房里？”
　　“对啊。”贺祈之点点头，用纸巾擦干净手和水果刀，“等安伯回来，我们就要忙别的事，之后我们特种队会每天轮流一个人来照顾你，直到你的伤好。”
　　江楠咬着苹果不说话，突然之间他就不那么期待这个伤会好了。
　　他忽然问：“那你会来吗？”
　　“不知道。”贺祈之抬眸朝他看去，“我记得你开始是一点也不信我的，怎么现在还期待着我来？”
　　江楠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手里被咬了一半苹果上，“为群众着想的人，总不会是坏人。”
　　听着贺祈之没有说话，他笑着朝窗边丹青姐妹望去，俩人回以一个骄傲的笑容。
　　…
　　下午四点，两位抗体研究人员踩着愉悦的脚步到达九楼住院部，直冲向单人病房区，怀着欣喜敲开一间病房。
　　打开房门他们便迎来四个人的目光，而这俩人激动的目光都齐齐落在病床上江楠的身上。
　　江楠友好的道了句“你好”，贺祈之就从椅子上起立，示意他们有话直说。
　　“是这样，抗体的研究结果已经出来了！”戴眼镜的那位有些激动，“这简直，这简直是人类的救星！！”
　　另外一个大概是平复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下才冷静不少，一手按下旁边的同事，语气还是有点激动到颤抖的意思：“之前安伯的抗体，他是属于缓解、控制类型的，但这位，这位Omega，他身上的抗体，简直就是A/O病毒的天敌！”
　　贺祈之神情冷静：“直接说作用类型。”
　　“是化解和消除类型的！”戴眼镜那位说，“研究出疫苗可能还得几个月，但是这已经是一个很重大的发现了！！”
　　“明白了。”贺祈之伸手把俩人请到屋外，“江楠身上还有伤，还需静养。你们先回，我待会再去找你们，然后给上面报告。”
　　“辛苦了贺中校！”
　　俩人走时依旧激动，一路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讨论。
　　贺祈之转身面向病房，但没有踏入，对着江楠说：“我需要和他们了解更详细的情况，然后结合你这边的消息，一起弄成文件上报。”
　　江楠朝他轻轻点头。
　　他抬脚要走，一步后又扭过头：“我答应就不会反悔的，你放心。”
　　江楠莞尔道：“好。”
　　贺祈之离开，伊丹霸占了他原来的位置，手指揪着自己的小马尾玩儿，“楠楠之后得换地方住了吧。”
　　伊青：“或许要等伤好一点。”
　　江楠问：“换去哪？”
　　“一个大房子。”伊丹说，“单层的，环境还不错，厨卫俱全，门口还有一个小院子。”
　　伊青：“之前安伯就住在那，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你会不会和他住在一起。”
　　江楠并不好奇房子如何、要和谁住，他之前还担忧着以后要怎么生活，思考着他在这里要怎么生存。到了今天，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


第10章 
　　贺祈之当天离开病房后没有再返回，晚间江楠的一些大动作的行为只能由丹青姐妹帮忙。
　　由于贺祈之昨天对他科普过AO关系的知识，介于男女关系及AO差别，江楠只肯让她俩扶扶手臂肩膀。
　　卫生间不大，容入两个人就挤，除了让伊丹帮忙把自己的腿吊起来外，其余的都是他自己来干，一是他看得出来这俩姐妹似乎不习惯与他单独待在一块，二是男生在女生面前的那点尊严尚存。
　　毕竟他从前也想过自己未来会找一个怎么样的妻子。
　　在协助江楠回到病床上，看护士来换了药后，丹青姐妹就存了准备离开的想法，单身AO待在一个房间实在太危险了。尽管他们没那个想法，但始终是心存顾忌。
　　但江楠还没休息，他们也不能说走就走。
　　怕江楠无聊，贺祈之是给他带了几本书的。江楠此刻摊开着其中一本，没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纳进眼底，反而悄悄抬眼去看在窗边吹风的姐妹俩——他们仿佛想用那点秋风吹灭自己燥热的心。
　　江楠是个会看脸色的。
　　他酝酿了一会儿，半晌打起一个长长的哈欠，眼睛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随意一抹合上书册，半个身体往后仰倒，后脑勺贴在枕头上，像是真的很困，发出一声低喃：“好困。”
　　风吹动着伊青的小蘑菇头，她不咸不淡的发问，瞧不出任何情绪：“你要睡了吗？”
　　在隐瞒情绪这点，伊青可比伊丹强多了。
　　江楠对他们点点头，就见伊青给伊丹一个眼神，伊丹随即走向门口，边走边掏出对讲机。
　　伊青则走至床边，给他把床摇平，这是每天早晚必有的动作——主要是怕江楠坐起时会把力使到腿脚上。
　　伊丹很快回来，她与妹妹视线相对，一个点头说明了可否。
　　伊青给他放好书，站在床边说：“你睡吧，我们半个小时内还会在门口，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好，你们回去了也早点休息。”
　　伊丹在后边歪出半个脑袋，“楠楠晚安啦。”
　　“晚安。”
　　道过晚安后江楠并未入睡，伊青在门外不时偷偷观察，能看到他发呆似的看着窗外，持续了很久，那儿有一轮弯月。
　　半个小时很快过了，伊青再度起身在房门透明板处张望——江楠躺着的姿势没有变化，侧脸也还是对着窗外，大概是才睡没多久。
　　伊青拉着姐姐重新坐回门外靠背椅，“江楠才睡下，我们再待十分钟。”
　　…
　　隔天是病房最热闹的一天，除了贺祈之和丹青姐妹，江楠听了几天的苏万里和余嘉名都来了。
　　他们昨天下午就带着安伯回来了，只是整理工作和安置安伯花了好些时间，今早听说贺祈之在江楠这，就一道来汇报工作。
　　汇报内容大概就是安伯的情况和这几天消耗的资源。
　　安伯在外头跑了五天，昨天在苏万里背上时就沉沉睡去，回到宿舍迷迷糊糊洗了澡，头发没吹就倒在床上。
　　后来还是苏万里给他吹干的。
　　安伯这会还没醒，贺祈之大手一挥就把余嘉名派去盯梢，让剩余人待命，转身拉着苏万里上到顶楼。
　　顶楼风大，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吹走，贺祈之嘴里叼了烟，给苏万里递去一根，靠在马赛克墙上点燃香烟。
　　苏万里一眼看出端倪，默不作声的要了火，夹在两指之间只抽一口，张嘴时冒出袅袅白烟：“怎么？有心事没人说？”
　　“可不是嘛。”他也不啰嗦，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块，瞧着还新，就这么直接人给了树洞。
　　苏万里小心着手里香烟，打开纸块飞速扫了两眼，再度望向贺祈之时眼皮都抬高了不少：“95%？百年难遇啊队长。”
　　“你看看名字。”
　　苏万里视线转移到报告的名字上，“江楠？就是那个被你打伤的小朋友？”
　　贺祈之抓了抓头发，按照实际年龄，江楠已经有69岁了，可外貌和认真还在19岁，苏万里不知道这点，江楠在他嘴里确实是个小朋友。
　　“你们这是一枪定情了？”
　　“没有。”贺祈之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垃圾桶，把烟头摁在地上磨了磨，打算待会下楼再找垃圾桶丢，“也不可能。”
　　苏万里的烟燃了半根，风把烟灰吹落，他将报告重新叠起，塞回贺祈之手中，问：“你怎么想？”
　　“就像你对安伯那样想的吧，不过还好，我和江楠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贺祈之说，“但我打伤了他，九八特种队就得照顾着他点。95%契合度太高，什么都有几率发生，这之后我会尽量少来。丹青姐妹对单身的Omega有点恐惧，今后大概会常派你和嘉名来照看他。”
　　“行，我了解了。”
　　“江楠和安伯有点关系，等安伯休息好，让俩人见见面聊聊天也行。”
　　苏万里：“嗯，等他休息好了我会和他提。”
　　***
　　古代有腰牌代表自身，当今有身份证证明自己。江楠五十年前的那张身份证必然要作废，上报消息说明他是生于19年前，也就是Z4598年，那他需得要办一张对应身份的身份证。
　　三天后来的还是贺祈之和丹青姐妹，都是知情人，贺祈之说话便没有顾忌，在病房内同江楠编造了一个身世——
　　江楠生于Z4598年12月13日，因为家人对基地军官不抱信任，这些年来在基地外25公里的一个小镇躲避、生存。一年前小镇有大批变异者入侵，家人不幸被感染变异，而他身为抗体携带者没有受到感染。躲避半年，最终选择投奔基地，恰巧在路上碰到逃跑的安伯，被中校贺祈之误认为是感染者，被子/弹击中小腿，这才带回基地治疗。
　　这身世编得半真半假，讲起来却真真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小姐姐就这么泪眼汪汪的给他办了手续，通知五个工作日后来取。
　　离开□□处不久，江楠坐在轮椅上直笑，笑完了就和贺祈之商量，也要把这个给安伯讲讲。
　　安伯前天睡醒就被苏万里带来了，但脑子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听了江楠的身世，也不知道听清了没，就跑到门外，赖着苏万里把他背了回去继续睡。等到那天下午彻底睡醒才回过神，又一度跑到病房，瞪目结舌的再听一遍。
　　他也是知情人。
　　难得从医院出来，贺祈之打算带着江楠在基地内逛一圈，让他看看如今人类生活在什么地方、基地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他不担心人多杂乱，由他推着，就不会有多少问题。
　　出了□□处就是一片居民区，楼房都是从前用来出租的老房子，再往前去，就是居民汇集的小集市。
　　贺祈之边走边和他介绍着：“华南基地整体是个不规则的圆形，医院是中心点。在这些楼房之外，就有上次你见到的哨塔，一共十座。你看前面，那边有个小集市，一共有二十多个摊位吧，但大家挤一挤，经常能摆出三十来个位置。”
　　“他们卖什么？用什么来交易？”江楠有些疑惑，“总不会是钱吧。”
　　“还是钱。”贺祈之说，“钱是维持社会发展的重要产物，如果没这东西，这个集市不会像现在这么平和。”
　　话语之中，他们已经接近了集市。
　　贺祈之接着道：“当然，这个钱不是之前的人民币，是拥有华南基地印章的货币，出了华南基地，这些钱币不能买东西。”
　　“那万一到了别的基地呢？”
　　“可以用这个货币换成对应基地的钱币。”
　　江楠的问题很多：“他们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工作。”贺祈之说，“食堂工作人员、农民、清洁工、搬运工、医务人员、资料员、教职人员、军人……总之基地里还有很多职业。当然还有摆摊卖货，有做手工玩具的，有帮着织破旧衣服的，还有卖吃的，不过吃的做得不多，主要是怕浪费。”
　　越接近小集市，那吆喝声就越响亮，江楠听他喊的大概是“生菜”和“番茄”，也真看到有人手里挽着菜篮子，篮子里就躺着几个不大的番茄。
　　这儿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贺祈之推着他走进闹市，与纷纷扰扰的人群融为一体。
　　他依旧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这里多数人都认识贺祈之，走了没几步，江楠听了起码六七声“贺中校”或“贺队长”，人人都是笑脸相迎，人人都对未来抱有希望。
　　“哎，小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江楠朝声音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老人朝着他们挥手。
　　他告诉贺祈之：“有个老爷爷在叫你。”
　　贺祈之笑说：“那是陈信爷爷，人挺好的，他在这卖了几年豆腐花……他今年68，算来，应该和你是同辈。”
　　江楠眉头稍蹙——陈信？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名字一样？
　　还是同辈，难不成就是那人？他还活着？
　　贺祈之在轮椅之后，没能注意到江楠的表情，已经推着他前往豆腐花摊位之前。
　　“来来，小贺，爷爷请你吃豆腐花。”说着话，豆腐花已经盛好，装在不锈钢碗里，淋上香甜可口的红糖水，就成了一碗简简单单的甜豆花。
　　贺祈之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票，“爷爷，你不收钱我可不吃。”
　　这事他大概是没少做，老人也就把那张纸票塞进裤兜。
　　他这时才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江楠：“哟，这还有个小子啊……瞧着怪眼熟的。哎？腿怎么了？”
　　江楠没有回答，一丝微笑都没有外露，只静静地注视着老人的面容——很熟悉。
　　贺祈之喝着豆花替他回答：“这是不小心给我弄伤了。”
　　“你也忒不小心了。”陈信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责怪，转眼又化成笑容，他对江楠望去，“爷爷给你也盛碗豆花哈！”
　　“我不喝。”江楠终于发声，声音冷漠的让老人与他对视。
　　这让陈信放下长勺，他眯着眼睛细细看江楠的脸，看了好一会，目光逐渐变得难以置信，嘴巴就张张合合好几回。他终于开口问了：“孩子，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你认识江楠吗？不对不对，你有亲戚叫江楠吗？木字旁那个楠。”
　　贺祈之停止了喝豆花的动作，他把碗放在摊位上，目光中情绪下沉。
　　“有啊。”江楠没有告诉他名字，冷漠的目光直视他，回答后面的问题：“我爷爷和我说过，他没出生前有一个兄弟，就叫江楠。”
　　陈信迫不及待的问：“他，他现在怎么样？”
　　“死了。”江楠毫不犹豫的说，“在我爷爷出生前就死了。”
　　答案让陈信颤抖，他伸出那双生满了老人斑的手，像枯木一般，有些无力的盖在自己脸上。
　　他终于是脱力了，跌坐在摊位后的小椅子上，痛哭开始是无声的，几秒之后控制不住，爆发出呜咽，呜咽中夹带了无数句“对不起”。
　　周围人群听到哭声，朝着这边聚集，贺祈之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疏散人群。
　　往旁走开半步，他的袖角就被紧紧拽住——是江楠拉着他。
　　江楠抬起头，贺祈之好像看到他眼里的疲惫。
　　江楠说：“我想回去了。”
　　贺祈之犹豫一刹，还是朝他点头，离去途中他掏出对讲机，呼叫队友在三分钟内赶往正门集市，疏散人群、安慰陈信老人。
　　江楠一路无言，贺祈之也不问。
　　他们上了医院电梯，对讲机里伊丹讲述着完成任务的小报告。
　　对讲机里没了声音，电梯之中响起江楠的疑惑。
　　“为什么施暴者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贺祈之没能回答。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奇怪，好人不一定能长命百岁，甚至还有很多英年早逝……这谁都做不出回答。
　　楼层就快要到，贺祈之回想起陈信方才的模样，那是懊悔的、痛苦的、愧疚的。
　　他想出了一个不知能否安慰江楠的答案：“或许就是要他活到老，这样他就会有几十年的岁月，来回顾那些让他愧悔的所有事。他这一辈子都是痛苦的。”
　　江楠问：“你怎么知道他痛不痛苦？”
　　“刚刚他的反应，就是答案。”


第11章 
　　小集市的骚乱吸引了好些人的注意，能看到小集市的医院三四楼走廊边站了好些人在看，好在九八特种队的人员赶去及时，让小集市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江楠没去关注小集市的情况如何，他听到贺祈之对讲机中伊丹汇报的声音，就知道那头无事了。
　　前不久在贺祈之的帮忙下回到床上，腹前摊着书，但江楠其实没有心思看，他想听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平复心情。
　　他朝贺祈之扭过头，问：“有听歌的东西吗？”
　　贺祈之恰好收回对讲机，“有。”他从腰包中摸出一个旧的智能手机，给江楠递去：“手机是平时拍照用的，我之前在总部下过一些歌，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
　　“不喜欢我就还给你。”江楠接过：“这儿没无线网吧？就算不喜欢也不能下载。”
　　“对，没有，下不了。”贺祈之说，“手机没有密码，听歌软件在第二页第三排。你将就着听吧。”
　　江楠点开音乐APP，他没有打开贺祈之的音乐列表，点击最下方的播放键，让上回贺祈之没放完的音乐继续播放，就把手机放到了床边柜子上。
　　轻松平和的钢琴轻音乐从手机音响处流出，江楠在音乐声中翻阅着书本，贺祈之也拿过一本书，坐在床边静静阅读。
　　江楠看了许久都没翻页，说是看书，实际更像是发呆。
　　他听着那半曲播放结束，切换至下一首，下一首依旧是钢琴轻音乐，给他的心情提供了很好平复功能。
　　江楠问：“你喜欢听钢琴曲？”
　　贺祈之没有抬头：“钢琴曲听着舒服，睡不着时听，很快就能入睡。”
　　“噢……”江楠听了一会，低喃出钢琴曲的名字：“《秘密的庭院》。”
　　“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贺祈之抬起头来。
　　江楠颔首：“算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但不是刻意去找，或是学钢琴的，一般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
　　贺祈之有些好奇：“那你属于哪种？”
　　江楠简答：“后者。”
　　“你还会学钢琴？”
　　“学过点皮毛，这首之前弹过一小段，多的不会了。”
　　贺祈之笑道：“果然，一个人的本事靠外貌是看不出来的。”
　　江楠勾着嘴角，目光重回书页，“有机会弹给你听听。”
　　“好啊。”
　　基地里没有钢琴，只是莫名的，贺祈之有些想知道他弹钢琴会是什么样的。他甚至想哪天外出，去曾经那些钢琴厂里找找，看看是否有没被破坏的钢琴……只是要怎么弄回来，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
　　五个工作日后证件办理成功，消息由贺祈之传到了当日照看江楠的丹青姐妹之中。
　　今日恰好有俩人，姐妹俩就当场玩起了猜拳，谁赢谁去拿身份证。
　　江楠饶有兴趣的看他们猜了三个回合，看伊青在这场“决斗”中获得了胜利，也看输了的伊丹皱着一张脸苦恼。
　　只是苦恼过后很快转过脸来解释：“楠楠，我们真的没有讨厌你，就是我们俩对Omega会稍微……比较的，敏感……”
　　江楠早就知道，对与他们“远离Omega”的行为并没有哀叹，只表示理解。
　　过后听伊青要走，江楠及时叫住她：“带我去吧。我们仨一起。”
　　伊青不敢妄动，还是给她那五天没见人的队长打了报告。贺祈之开始有些犹豫，最后让他们一定要保证江楠的安全，才同意他们把人带下去。
　　几天没见人，江楠难免有些好奇的，在他们推着轮椅走的时候，没忍住问了句贺祈之这些天去干啥了。
　　伊丹回答：“我只知道是上面有事要他做，但具体做什么，我们也不太清楚。”
　　江楠“噢”一声，没继续问。
　　拿取身份证的地方依旧是上次的□□处，对应的工作人员恰好是上回办理的那位，她将身份证递出去后，带着笑容对江楠说了句“相信国家，要好好生活”。
　　身份证不是以前那种IC卡，只是一片稍微硬些的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和身份信息，盖着华南基地的专用章，用一个大小差不多的透明硬胶套包裹在里面。
　　本质上，这张卡片和几十年前的身份证没什么差别。
　　江楠两手攥着卡片看了好久，视线一直停留在性别那一栏上——从前只是“男”，现在则是“男Omega”。
　　他把卡片收起，伊青推着他往医院回，伊丹走在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他们走得近路。
　　眼看里小集市越来越远，江楠想起一周前的事。
　　“那个，陈信如何了？”
　　伊丹有些迷惑：“你说是卖豆腐花的那个陈信爷爷吗？”
　　“嗯。”江楠点点头，同辈人他可喊不出“爷爷”这个称呼。
　　伊丹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陈信爷爷一直在哭一直在道歉，我们把他送回家了都没停。我们不放心，后来两天都去看了看，就发现是病了，现在派了护工去照顾，听说这些天是疯疯癫癫的。”
　　这就是他应得的报应吗？
　　后边推轮椅的伊青却发现了端倪，对着江楠问：“你怎么知道陈信爷爷的事？”
　　江楠瞧着前方水泥地：“那天不是贺祈之叫你们来的嘛。他那天带我去办身份证，回去时顺带到集市看了看，就看到这档子事了。”
　　伊丹没有怀疑，边走边踢着小石子，“可惜了，以后吃不到他的豆腐花了。”
　　伊青则认为江楠不会认识陈信，得到这答案后也就不再疑惑。
　　这事到此，好像就结束了。
　　照片上的自己头发还是长，他像是在照镜子，抬手捏住脖子旁的发尾，问：“这边哪里有理发的地方吗？”
　　“有。”伊丹说，“在小集市那边，但我觉得那人技术不如老大的好……我们队里人的头发都是老大剪的，不然我和老大提一嘴，让他找时间帮你剪剪？”
　　江楠说：“他最近很忙，没空吧。”
　　“就算忙，也不是大事。”伊青说，“是大事他会带上我们。”
　　伊丹：“我先去宿舍拿剪头发的工具，回来以后我就给老大说一句话，他肯定很快到。”
　　不等江楠问她那句话是什么，伊丹已经跑了。
　　直到伊丹拿着梳子剪刀和理发围裙回来，当着他的面，用对讲机同贺祈之说了句“江楠有点事，现在很需要你”。
　　贺祈之问了“什么事”，但伊丹没有回答，假装没听到就切断了对讲机。
　　果然，不到十分钟，贺祈之脸色焦灼的赶来，门也不敲就直接闯进了病房。在推开门的那一刹，看到江楠安然无恙，甚至拿着牙签戳了一块雪梨，紧张感才消了不少。
　　但依旧愤怒。
　　带着怒火的目光直直戳到伊丹身上，他忍着怒气问：“谁教你谎报军情的？”
　　伊丹不知死活地吐吐舌头，“没有谎报军情，江楠他有点事真的需要你！”
　　“那你说他出什么事了？问你到底出什么事时，为什么不好好汇报就把对讲机切断了？”
　　伊丹心虚沉默，抿住双唇。
　　伊青替她回答：“江楠想剪头发，我们觉得你的技术比较好，所以……”
　　贺祈之怒道：“所以不能好好说？”
　　空气中弥漫了一阵淡淡的龙舌兰，闻着有些辣劲儿——
　　他们老大是真的生气了，姐妹俩低下头，齐声认错：“对不起，队长。”
　　贺祈之的火没能因为一句道歉消下，两只手掌倒握在腰上，一呼一吸调整着气息，开口好像还要继续教训他们。
　　“贺祈之。”江楠叫停他，带上一丝歉意：“对不起，是我出的馊主意，你别气他们。”
　　贺祈之看着他，对这番话完全不信。
　　丹青没想到他会把锅揽到自己身上，怔愣看向他，但让群众背军人的锅，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不可能的，急着开口，江楠却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江楠说：“你也别太生气，你的味道……你的信息素有点多，需要我安慰你吗？我听说有个东西叫安抚信息素，可以用来安慰你吗？”
　　丹青姐妹怔愣的表情变成了震撼。
　　贺祈之没搭理他，朝两个震惊的女Alpha扭头，声音冷静了不少：“伊丹，伊青。”
　　“在！”
　　“在！”
　　贺祈之质问：“安抚信息素，你们教的？”
　　伊丹答：“报告，我没有教！”
　　伊青亦答：“报告，我也没有！”
　　贺祈之语气冷静，但情绪不见得有多好，脸色依旧吓人。
　　他对着俩人下达命令：“伊丹伊青听令。现在下楼，绕着医院外围跑十圈。”
　　俩人异口同声道了句“是”，绷着身体转身，一前一后离开病房。
　　理发工具包一整个放在柜子上，占领了大半位置。
　　贺祈之没有去拿，他把床边的椅子移到厕所门口，才走回床边，一言不发就要把江楠横抱起来。
　　江楠很轻，他总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江楠托起来。
　　“你干嘛？”江楠惊慌着抱紧他的脖子，手心好似触碰到后颈的一个凸起点。
　　贺祈之短暂一顿，将他抱在怀里，说：“不是要剪头发？我不抱你过去，在床上剪？”
　　那自然是不行的，剪出来的一床头发谁给他收拾？
　　江楠只能随他，落座在厕所门口的椅子，恰好对上洗漱台那面镜子，看来这面镜子今天要沦为“理发店”里的其中一员了。
　　贺祈之已经拿来了工具，给他披上理发围裙，不声不响就给他修起了前后头发，全程一句话也没有，倒真像个发型师，十分钟就给他理出了形。
　　贺祈之给他拍掉脸上和脖子上的碎发，解开理发围裙，抖落上面的所有碎发，又拿扫把把所有头发扫净，一气呵成。
　　“你还在生气呢。”江楠坐在椅子上看他围着自己扫地，还能闻到他刚进门时几乎要爆发的信息素，“酒味好大。”
　　龙舌兰的味道稍稍减弱，是贺祈之在刻意控制。
　　贺祈之不说话，江楠再问：“我放安抚信息素安慰你吧，这个要怎么放？”
　　“江楠。”贺祈之将碎发扫入垃圾铲里，好些头发太过细碎，扫把无法将他们带进垃圾铲中，“你在哪里听说的安抚信息素？我当时好像没有告诉过你这个。”
　　江楠从实道：“我听外面经过的护士说的。”
　　“他们怎么说的？”
　　江楠：“他们说，有一个Alpha因为工作弄伤了手，就医路上疼痛难忍，无法控制情绪和信息素，好在有他的Omega散发安抚信息素，才没让那个Alpha的信息素伤害到别人。”
　　贺祈之把头发倒进垃圾桶，纸巾沾水，黏走粘在地上的碎发，“你注意到了吗？他们说的是‘他的Omega’，那是那位Alpha的对象。”
　　“江楠，不是在特殊情况下，不要对别的Alpha释放安抚信息素。”
　　“我没有对你释放，我不知道要怎么放。”
　　贺祈之说：“你刚刚放了，你说想安慰我的时候，已经放出来了。”
　　江楠问：“所以你现在不是因为丹青骗你而生气，是因为我对你释放安抚信息素而生气吗？”
　　“都有。”贺祈之语气淡淡，没有否认，“丹青那边我会教训。而你，总之你记好，不要随便对别的Alpha释放信息素，以及，不要随意触碰任何一位Alpha后颈的腺体，也不要让别人碰你的，这是个重要的地方。”
　　他抬起眼眸时，江楠看到他眼底的认真。
　　贺祈之站在垃圾桶旁，离他有几步之遥，江楠却感受到一阵压迫感。
　　“记住，保护好你自己。”
　　江楠随着他的声音轻轻点头，听着他在给自己解释Alpha和Omega的腺体有多重要、作用是什么。
　　江楠认真听着，但还是忍不住想——他看贺祈之生气，就是下意识的，很想安慰他，仅此而已。


第12章 
　　江楠继续在医院里养了半个月，这半月以来，贺祈之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问过一次，下边人只说他是忙，后来江楠便不问了。
　　除了九八特种队的其他人，这些天安伯也来过一回，只是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安伯来时身后跟了个牛高马壮的男Alpha，长着一张国字脸，瞧着凶神恶煞的。他没有一眼是在看安伯，但江楠每一秒都感觉他确实在盯着安伯。
　　那日他和安伯没多说话，他的目光始终留打量着那个Alpha，不是要看这人长相如何，而是时时在观察着对方的手脚动作，那人一动，江楠便下意识抓紧被角，往后倒不起眼的一小节。
　　他现在可以相信安伯和九八特种队的固定人员，但除此之外，他还是抱有很强的防备心。或许是和那一枪有关，也或许和莫名经过了五十年有关。
　　总得下来，江楠在医院也呆够了一个月，小腿上的伤逐日有了好转，换药的时候能看得见原来有些裂开的地方结了血痂。
　　每日躺躺坐坐的生活江楠是过够了，三番五次向护士请求，终于要来了一双拐杖，用拐杖在房里溜达了两天，刚习惯，翌日就招来听到消息的贺祈之。
　　江楠没多想，只觉得他是闲下来了，这天才得空来盯梢。
　　疫苗还需研究，这一个月研究部门的人大概是忙得很，总体下来也就来抽过两次血，每一次结束都会道上几句“辛苦了”或者“感谢您的配合”。
　　然而江楠并不觉得抽个血有什么辛苦的，辛苦的该是他们。
　　医院住得就像家，但始终不是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待够一个月，江楠就起了离开的心思。他知道他未来是要和安伯住一块的，这算是好事，安伯性格开朗，能常与他说说话，他们相互解闷，未尝不可。
　　江楠当即就和当日值班的余嘉名提了，要他去和贺祈之说。
　　那时余嘉名拿起对讲机调频，用他那鸭公嗓一个劲儿地对着贺祈之输出，在贺祈之听到重点以后，就毫不犹豫的切断了联系——他大概也是嫌余嘉名吵。
　　这通知是有效的，两日后江楠就被安排了出院，带着一张轮椅和一双拐杖离开医院，坐上贺祈之的越野车开往安伯的宿舍。
　　安伯在两天前就得知了消息，这两天帮着收拾了一个房间，安排了一些衣物，这会就站在有人守着的大门口外等候。在看到一辆越野车从远处驶来，就开始招手。
　　今天很晒，十一月还不算太冷，太阳这么一晒倒是有些热了。
　　江楠看到安伯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反照出光，面容在阳光下瞧着很健康，是个唇红齿白、很漂亮的人儿，他不禁在车上感叹：“安伯真好看。”
　　来帮忙搬东西的苏万里听他夸赞，自己也没忍住道一句：“他确实很好看。”
　　开车的贺祈之笑而不言。
　　到达后安伯特别积极的帮忙接人，要搬的东西没多少，靠贺祈之和苏万里就能搞定，安伯推着人往屋里走便好。
　　要说这是宿舍，他也不完全像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宿舍。
　　和丹青姐妹说的一样，这是个单层小房子，外头有一个小庭院，庭院的花槽原来是种花的，但他看来并没有多少花，更多的是一些蔬菜，大概是安伯种的。
　　进入房子后，眼前是一片空区，往左边走廊去，是两个面对面的房间，靠大门那个是安伯的，安伯对面那个则是他以后要住的；进门往右，就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两米之外安置着小餐桌，只能坐四个人。
　　再往前走还有一个小房间，听安伯说，那是一个小仓库，专门堆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平时没用的东西都会往里丢，只是丢了没几天，就会有人来收拾屋子，顺便把他丢的东西整理在仓库里面。
　　仓库左边靠着江楠的房间，往右走则是卫生间外加淋浴间。淋浴间瞧着不小，外头空出一整面白墙，长沙发的后背就抵着这面白墙，沙发隔壁是一个书架子，几乎是摆满了书，书架上有几块空缺。
　　贺祈之带着给他拿的那几本书来，照着原来的位置安放回柜子上，转身对他说：“你平时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这边看看书。”
　　江楠点点头，他发现房子里没有电视或需要网络的电子设备，看来是信号塔用不了，就算有电子设施，也没办法播。
　　书籍是这里打发时间的最好工具。
　　许是怕他无聊，贺祈之隔天给他申请了一台手机，手机样式同贺祈之的一样，说是给他听歌用的。
　　江楠打开音乐软件看了看，里面的歌都与贺祈之手机里的没有差别。
　　贺祈之同他解释：“这里没有网络，歌我都是用面对面传的。”
　　后来几天贺祈之就没再出现，江楠对此习以为常，成日就在屋子内外待着，他伤还没好得彻底，安伯也不给他整日乱跑。
　　平时除了看看书，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安伯打理院子里的那些蔬菜。
　　安伯总会头戴一顶草帽和一双干活用的手套，有时是浇水施肥，有时则拿着铲子松松土。
　　江楠会问他：“用铲子不会挖断菜的根吗？”
　　安伯想了想：“他们应该没那么脆弱。”
　　院子左边的花槽种的是萝卜，右边种的则是一大片番薯叶。白萝卜种子是一个月前播下的，这会已经长成，露出了半个青白色的身子，顶着一片绿叶苗。
　　安伯把他那金色大波浪扎成一个马尾，带上草帽和手套，让江楠坐在轮椅上，把他推到院子里。
　　江楠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安伯则开始拔萝卜。
　　白萝卜粗大根深，拔着费力，江楠看他拔得辛苦，想帮忙，安伯一口拒绝：“等一下把你伤口给拔裂了，我要找谁去讨说法啊？”
　　江楠说：“那我就光坐着吗？”
　　安伯说：“那你就给我唱一首拔萝卜吧。”
　　萝卜前，阳光下，江楠就在安伯背后唱起了那首拔萝卜的儿歌。
　　门口守着的两个士兵不禁侧过头来看，终于没忍住问一问这两位Omega：“需要帮忙吗？”
　　江楠的歌声停了，冷眼扫去：“不需要。”
　　门口的士兵每天都换，前些天还是九八特种队的人，这几天就换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他从来不会因此说些什么，但也从不接收生人的帮助。
　　“对，不用，我可以。”安伯觉着气氛不对，顺着江楠的话掩盖他的防备，“楠楠，继续唱。”
　　江楠应了声“好”，清澈的嗓音继续唱着那首儿歌。
　　门口两个士兵扭回头，不禁窃窃私语：“九八那几个不是说，刚来的那个Omega挺温和的嘛？”
　　另一个小声回应：“哪知道啊，刚刚敌意还这么大呢。”
　　“还是尽量别招惹他好了。”
　　…
　　一个早上的时间都用在拔这片萝卜上了，安伯到仓库里揪了个蛇皮袋，到厨房拿了个菜盆，往菜盆里丢了三根，留着自己吃，叫江楠给他拿着，余下的就都塞到了蛇皮袋里。
　　他招来一个士兵，把一蛇皮袋的萝卜给对方递去。
　　正当对方觉得受宠若惊，要感恩肺腑的接过，安伯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明天帮我拿去小集市卖了，三毛钱一斤，卖完把钱给我拿来。”
　　那士兵怔愣在原地，以为他不便前去，安伯又道：“你和你们队长说一声，他懂的，放心去卖。”
　　这把江楠给逗乐了。
　　右边花槽还有一堆番薯叶，但安伯没急着摘，打理着原来种萝卜的土，又从屋子里找了些菜种，有顺序的播下、浇水、盖土，又撒了一层肥料，早上的工作才是完工。
　　江楠问他：“播得是什么种子？”
　　“空心菜。这个季节刚刚好可以种。”安伯说着，把脏兮兮的手套摘下，收拾好了就推着江楠往屋里走，“今天就吃萝卜，让你尝尝我种的萝卜有多好吃。”
　　江楠不会做饭，妈妈是家庭主妇，平时在家不用他做饭，在学校是吃饭堂，几乎是没下过厨，到了如今，也是由安伯掌控厨房。
　　他瞧安伯种的白萝卜个头大，瞧着定是汁水饱满的那种，欣然答应后，总想在厨房帮忙打打下手。
　　安伯当即说：“我不欺负老弱病残，你别逼我动手。”
　　江楠只好到餐桌旁等着。
　　安伯用一个鸡蛋和半根萝卜做了一道白萝卜汤，煎蛋分成两半，一人吃一半，余下半根留到晚上，另外两根他用不同调味品做了腌萝卜，想着江楠的腿伤，他没放辣椒，这道腌菜到了晚餐就能拿出来吃。
　　晚上江楠看着那道腌萝卜，有些稀奇。
　　安伯倒是不乐意了：“你别看我长得像老外，我可是实实在在的中国人！”
　　腌萝卜配白米饭，江楠倒是吃得不亦说乎，听他话又有些好奇：“但比起其他混血儿，你好像没怎么混到中国人的外貌。”
　　“没办法。”安伯很是无奈，“是这样的，我爸也是混血。就特别巧，我爸是中英混血，到了我这也是中英混血，长相方面是完全遗传到奶奶和妈妈，才长得像老外。”
　　安伯又侧过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是你看我的鼻梁，虽然高，可没有老外那样突出来的。”
　　江楠细细看了两眼，发现果然如此，不禁在他面前感叹了一声：“你这两代都是混血儿，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你也好看。”安伯也不吝啬夸奖，顺便道出实情：“要是你长得不好看，我当初就不会把你从那个冰冻仪器里带出来。”
　　“之前的人都说我长得娘。”
　　“他们懂个屁。”安伯说，“欺负别人的人才是最娘的。”
　　江楠笑着问话，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喜欢苏万里，也是看脸吗？”
　　安伯咬着筷子，“有一部分原因吧，另一部分是因为他人不错……还有一部分，可能和契合度有关。”
　　“契合度？”江楠不太懂，这点贺祈之没有给他讲解过。
　　“你不知道吗？”安伯看他疑惑的眼神，给他讲解，“契合度就是鉴定你和这位Alpha的合拍程度。通常契合度高的AO情侣，无论在生活上、工作上都相当配合，同时他们也会被互相的信息素相互吸引。不过现在人少了，高契合度的情侣特别少，如果有，那就差不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安伯的声音忽然减弱，半个身子靠前：“而且，契合度高的AO情侣，在床上也是相当合拍，听说会特别棒。”
　　安伯缩回半个身子回去，音量恢复原来大小：“但无论有没有这个信息素的吸引吧，我都是喜欢苏万里。”
　　江楠听了那些解释，却没放在心上，他没有过那种相互吸引的感觉，这讲解听了也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能是同为Omega，在这种感情/事上他不禁有些八卦，他接着问安伯，“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温柔吧。”安伯讲起苏万里时脸上浮起了笑容，“温柔，对我无可奈何的那种温柔。”


第13章 
　　最近都是好天，昨天去卖萝卜的士兵卖得顺利，今儿一早就把蛇皮袋和卖来的钱币拿来。
　　安伯也没真要人做白工，从钱币里抽了两块钱，当时报酬付给了对方。那人原来不敢收，安伯一放狠话，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塞进了口袋。
　　今儿便是割番薯叶，割完接着种空心菜，又使唤一个士兵去卖。
　　江楠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卖？
　　安伯神色黯然，却说：“我懒。”
　　江楠不信。
　　天气好，落日余晖便看得清晰，只是江楠坐在轮椅上，视线被院外围墙挡了大半，如果到大门外，风景应当是很不错。
　　江楠能自己摇动轮椅，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从院子移动到了大门。
　　落日被医院大楼阻挡，需要移动到大门右边，才能彻底看到那些风景。
　　闷了许多日，他就是想看看。
　　然而有人挡在他的面前，阻止他继续前行的动作。
　　江楠抬起头，看见那天那个跟着安伯去医院的男人，是个Alpha。他蹙着眉说：“你挡着我了。”
　　那人漠然说：“你不能出去。”
　　“我不去外面，我就到隔壁几米的地方待一会。”
　　“不可以。”
　　江楠神情不悦，抬手指向右边门口的一块空地，“我就去那边待一会，我看一会日落。”
　　那人如机械一般开口：“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是怕他们逃跑？
　　连屋外几米的距离都不能去，这算什么？他们到底是抗体携带者还是要被囚/禁的犯人？
　　“你是怕我会逃跑吗？”江楠怒目瞪着他，指向自己的腿：“我的腿这样，我往哪跑？”
　　“秉公办事，请您理解。”
　　江楠怒声质问：“我们是犯人吗？要被这么□□！”
　　Alpha士兵还是冷漠的回答：“自然不是。”
　　“那我出去个几米距离有什么不行？”
　　“这是规定。”
　　“去你吗的规定！”
　　安伯闻声从屋里跑出，恰好就见江楠扶着轮椅起身，朝着前方高大的士兵挥出愤怒的一拳！
　　只是轮椅随着他的动作往后滚动，身体前倾时士兵却往后倒退一步，江楠没有任何支撑，身体往前倾倒，而那个士兵没有伸手相助。
　　“江楠！”
　　只听一声重响，江楠重重倒地，身后轮椅徐徐后退。
　　江楠没有立即从地上爬起，这一跤摔得他浑身都疼，除此之外，小腿伤口产生了痛感，像有火烧来一般，要将他整个小腿给点燃。
　　冷汗从额头、后背冒了出来。
　　安伯立即上前把人扶起，他的力气要比其他Omega要大，再加上江楠原本就受得营养不良，他双手一揽就把人给托起。
　　“怎么了？楠楠，你怎么了？”
　　“腿……腿好痛。”
　　安伯转眼看向江楠的右腿，他能看到长裤小腿位置被血红浸湿。
　　是伤口裂开了。
　　安伯狠狠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Alpha，那个Alpha的表情不似方才那样冷漠，眉宇紧蹙，似是有些担心。
　　安伯朝着另一位士兵道：“还不去找医生来！”
　　那个士兵匆匆跑走，安伯又向面前的士兵抬首，说：“晚点找你算账。”
　　说罢，他将江楠放回轮椅上，推着他往房间里去。
　　医生很快赶来，给江楠处理了伤口，严肃告诉他一定要好好休息，开了一些口服的药后，就离开了宿舍。
　　安伯和江楠了解了大概情况，当那位国字脸Alpha的队长到来时，安伯就和这位队长开始了谈话，对他发出了一系列的质问。
　　他盯着那个国字脸的Alpha，提问出为何江楠起身后，他不接着对方，反而往后倒退？
　　那名Alpha严肃着脸，只说是AO有别，这给安伯气得不轻。
　　后来那位队长带着士兵连连道歉，最终只将这位Alpha调离至哨塔，更换了看守人员。
　　事后安伯走入江楠的房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直入正题：“楠楠，你知道，我当时得知你愿意来时的心情是如何吗？”
　　江楠看向他，没有说话。
　　“我当时是又喜又气——我开心你可以来陪我，也开心你和当初的我一样，愿意帮助更多的人类；但我也气，我气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和我一起，被关在这个屋子里。所以我当时去医院对你发了一场大火。”安伯一叹，“我以为你会清楚的知道，来到这里之后会是怎么样的。”
　　“我是大概知道的。”江楠说，“贺祈之当初和我说过，但我没想到，我想去屋子外两三米的位置去看看落日也不可以。”
　　“原来没有那么严的，还是因为我吧。”安伯一叹，“我逃跑了一次，所以别人对我们的看管严格了不少……其实如果是九八特种队的人，就不会那么严格，因为他们知道，苏万里能哄住我。”
　　说到九八特种队，江楠想起这几天门口那些陌生的士兵，他不禁疑惑：“为什么最近九八特种队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他们出去了啊。”安伯说，“去外面执行任务了。”
　　据江楠得知，这些天外面的士兵没有一个会把消息放给他们听，安伯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他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安伯自然道：“苏万里告诉我的啊。”
　　江楠莫名有些不悦，嘟囔：“贺祈之没有和我说。”
　　安伯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楠楠，你为什么会觉得，贺中校会把他们要出任务的消息告诉你呢？”
　　听此江楠怔愣，他也说不清，只觉得贺祈之没和他说，自己有些难过。
　　见江楠没有回答，安伯看着他有些难过的表情，问：“楠楠，你不会是喜欢上贺祈之了吧？”
　　江楠抬起头，眼中冒出些不可思议——那大概是不可能的。
　　***
　　“报告队长，两点钟方向，三百米外的一栋红色砖房的二楼，发现幸存者两名、变异者十至二十个。”
　　贺祈之对讲机中传出苏万里的声音。
　　贺祈之站在一栋三层高的居民楼楼顶，向着两点钟方向转移目光，对讲机调频至所有人，下达命令：“伊青立刻寻找合适位置进行狙/击，伊丹注意保护狙/击/手，其余所有人往苏万里上尉集合，准备突击，营救幸存者。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传来几个人声的答应，贺祈之用声音分辨出每个人收到命令后，再度给身旁的伊丹叮嘱要保护好伊青，带着几个人往苏万里方才前去的方向移动。
　　三十秒后他们与苏万里集合，所有人抱紧手上的95式，快步移动至三百米外那栋红色居民楼。
　　变异者分散在一、二两层楼中，一部分在楼下晃荡的首先被击毙，另一部分则还在二楼一个紧锁的房间外疑惑，是想着为何门打不开，也有在想里面是否有人。
　　没等这些变异者再反应，枪声阵阵响起。
　　房内的孩子被枪声惊着，在妈妈的怀中没忍住哭出声来。
　　门外变异者听到哭声顿时兴奋，疯狂地撞击着这扇紧锁的门。
　　木门并不牢固，没几下就被彻底撞开，角落的女人惊慌的看着门口血肉模糊的变异者，发抖之时还是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把孩子好好的保护着。
　　没等变异者靠近几步，一枚子/弹冲破玻璃窗，直入变异者的眉心，穿透了整个脑袋——变异者双膝跪地，倒下不起。
　　然而后面的变异者还在涌入，狙/击/手的子弹一枚接着一枚，枚枚正中变异者的脑袋，让随后三四个变异纷纷倒地。
　　后来不敢再进的变异者徘徊在门口，他们或许是想等这母女俩自愿出来，可这想法还没个苗头，便被一枪毙命——贺祈之留人清理了一楼的变异者，他带人循着楼梯冲上二楼，迅速剿灭剩余在二楼的所有变异者。
　　对讲机传来苏万里清理完成的报告，贺祈之表示收到后走进房间，对那母女俩抬手敬礼：“你们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九八特种队的队长贺祈之。”
　　他和母女俩解释了巡逻队发现他们痕迹的事由，表示要将观察十分钟，并决定将他们带回基地生存。
　　母女俩不胜感激，静静等待着十分钟过去。
　　十分钟后，这对母女并没有感染、变异迹象，贺祈之令余嘉名将他们带上越野车，通知伊丹伊青观察他们周围是否有变异者袭。
　　成功将这对母女带上了越野车，伊丹伊青也跟着撤离回车内。
　　等将这对母女完好送回基地，这持续了三天半的任务才算是彻底结束。
　　贺祈之踩下油门，朝着基地方向开去，又对手下说道：“回去进行工具的清点，其他报告我去弄，你们休息半天以后，就到抗体携带者宿舍去轮班。”
　　众人应了声“是”。
　　安静几分钟后，后座伊丹和母女俩聊起天来，伊青也逗着小孩儿，气氛逐渐没有开始那样严肃。
　　这就是九八特种队，该认真时他们都是最优秀的战士，但可以放松时，他们又变成了那个“目无军纪的酒吧”。
　　苏万里也是如此。
　　他坐在副驾驶上，对贺祈之问：“前些天都没问你，你和江楠说了你要出任务吗？”
　　“没有。”贺祈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是打伤了他，没有别的感情，不用说太多。”
　　“你什么时候这么冷血了？”苏万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知道贺祈之这是有了些逃避的心理。
　　“我说的是事实。”
　　苏万里带着些责备对他说：“你是不是忘记了，江楠对生人的防备心有多重？他当时第一次见我和嘉名的时候，你知道像什么吗？像弓着腰背的猫，害怕，但随时想要逃跑。”
　　“我们的人和他相处了半个多月，才博取一点点的信任。你和他待了一个月，那就更不用说了。”苏万里问：“你有没有想过，他突然发现，看守人员一个也不认识、还不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时，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贺祈之久久没有发言，似是认真开着车。
　　在经过城区内的一个路口后，他才发言道：“我回去做完报告就去看看情况。”


第14章 
　　江楠发烧了，是伤口开裂后发炎导致的发烧。
　　这热来势汹汹，江楠睡在房里神志不清，好在安伯给他带早餐时发现异常，及时用了物理降温。
　　医生又一次来到抗体携带者的宿舍，给他打了吊瓶，在原来有的药物上做了修改，离开后直接通知了疫苗研究部，告知江楠白细胞增加，不适合做疫苗研究，后来的几天，便没有研究人员来抽血。
　　江楠到下午三点才好了不少，但还烧着。
　　只是他不愿待在房间，就到院子里去晒太阳了。
　　他就在院子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临近四点时，看到有人来换班，认真看了几眼，发现是九八特种队中的两个人，那俩人一胖一瘦，胖的叫大阳，瘦的叫小山，平时关系不错。
　　由于江楠瞧着小，九八特种队里其他不知情的人都爱喊江楠为“小朋友”，而江楠早已习惯。
　　他们喊着这个称呼和江楠打招呼，江楠友好回应，没有问起他们这些天去哪。
　　他就想他们都回来了，那贺祈之定然也回来了。
　　其中大阳发现江楠脸色不对，站在门边问：“小朋友，你脸色怎么回事啊？”
　　江楠微笑着说：“没事啊，就是饿得，我进去吃点东西。”
　　说着，他摇着轮椅的轮子往屋里去。看他摇得辛苦，大阳前来帮忙，给他推进去后叮嘱多穿衣、注意休息，才回到门口。
　　小山观察倒是仔细，等好友回来，才和他说了自己的发现：“胖子，你发没发现？他这脸色不像是饿的啊，而且，他腿上的纱布好像比之前要厚了些。”
　　“发现了，像是病了。”大阳点点头，不含糊，拿出对讲机要找贺祈之。
　　奈何贺祈之在和上级报告，他们切不到贺祈之的频道，只能换去苏万里的频讲述情况。
　　苏万里听过后答了句收到，立即动身往军人宿舍去。
　　…
　　那边贺祈之原想着是明天再去看看江楠，报告才结束，宿舍大门就被苏万里给推开。
　　他收拾着手上的纸质报告，把他们拢进一个文件夹里，朝苏万里望去一眼，问了声“怎么了”。
　　因为不算是急事，苏万里眉眼不显着急，语气平平的说事：“大阳和小山发现江楠的情况不太对劲……可能是病了。”
　　说话期间贺祈之已经停了手上的动作，等整句话说完，他就放下手头上的所有东西，快步往大门外走，语气听着平静：“桌上的东西帮我收一下，你知道怎么弄的。”
　　苏万里转过头去看他，只看到对方上车的背影。
　　“哦豁。”
　　只是贺祈之去的时间不巧，江楠病里犯困，晒完太阳后在安伯的督促下吃了半碗清汤面，饭后吃了药，这会已经睡过去了。
　　贺祈之在江楠房门口听着安伯给他讲昨儿发生的事，了解了江楠的身体情况，最后却是问起江楠受伤的腿下有没有垫一个枕头。
　　安伯不多会照顾人，这点是没想到的，贺祈之便到小仓库去找了一个软枕头，动作轻轻的放到江楠右小腿下。
　　他近距离看着江楠的睡颜，看到余辉打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另一半脸颊藏在阴影之中。
　　窗帘是没来得及拉，贺祈之把窗帘拉上，挡住所有透进来的光，才走出房间。
　　房门一关，安伯大概是想起江楠昨天对人挥拳的事，不由感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而贺祈之当即否定：“他不是兔子。”他不像兔子那么温和。
　　安伯饶有兴趣的问：“那你觉得他像什么？”
　　“猫吧。”贺祈之说，“受惊的猫，随时随地都会逃跑那种。”
　　“这猫都受惊了，那你还不好好哄着。”安伯说着走出客厅，“你不知道，他昨天才得知你们出去外面执行任务的消息，那小表情有多难过。”
　　“他毕竟不是部队的人，和我们之间哪个人也没有特殊关系，九八特种队要出任务波及不到他。”
　　安伯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没有特殊关系，那你听到他生病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来啦？”
　　贺祈之没有回答。
　　他对这个问题沉默，安伯并不意外，带着苦笑对他挥挥手：“都要五点了，楠楠吃了药，今晚就算醒了也是很快会睡，你明天再来吧。”
　　贺祈之点点头：“我明天早点来。”
　　…
　　翌日是阴雨天，那些从前伤过腿脚的老人，一到这样的天气关节就酸痛，通常人们把这叫做风扇。
　　虽然因为李卫医生那支特殊针剂，这五十年来江楠身体上没有变化，但后腰上的伤始终经历五十年的岁月，到了阴雨天气，腰骨便隐隐作痛。早上不够六点，就被身体两处的疼痛给扰醒，汗将枕头打湿。
　　窗帘被拉得紧，睁眼之后房间是黑的，别说想看到外边是什么天气，就连是多少点他都不清楚。
　　从前他可没经历过风湿关节痛的滋味，但这痛有些无厘头，他很快就想清楚其中关系，猜测今天天气可能不太好。
　　由于伤口开裂，本来没多少感觉的小腿又是疼了起来，只是今天的疼似乎没有昨天的重，他首先猜是不是伤口要好了，后来才意识到腿下好像垫了个柔软的东西。
　　他只觉得奇怪——昨晚睡觉他可没垫东西，难不成是安伯给他放的？
　　目前除了安伯，他也没想出谁会那么干。
　　今天天气确实不好，没等下雨，这会已经呼呼刮起风，吹在窗子上就像有恶鬼在嚎叫，孩子听了要做噩梦的。
　　风吹过一会儿，窗外便响起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应该不算太大——连砸在窗上的声音也没有。
　　其实江楠这会想去看看下雨，他现在总觉得什么都好看。只是腰痛让他用不了劲儿，他只能像个无法动弹的残疾人一样躺在床上，等待着这阵酸痛过去，再撑着一双拐杖下床、坐到轮椅上去。
　　这挺漫长的。
　　江楠的房间不近大门，几乎是在最角落。这不像安伯的房间，门口有什么动静都能迅速察觉，他只能在有人靠近房间时，才察觉到一些动静。
　　房外传来木门翕张翕合的声音——大概是安伯起床了。
　　江楠有时会觉得安伯和他是一样的，一样的提防着不熟悉的人，就譬如他所在的房间，会给他一种，“有什么不对我就立刻翻窗逃跑”的感觉。
　　外头又多了些声音，有人在交谈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听不清，但停留在他房间外。他听见安伯说的一句“不知道”，而后房门被轻轻敲响，似是怕他没醒，开门的动作极轻，最后才探进半张脸来看看情况。
　　江楠侧头看见来人，是几日没见的贺祈之。
　　见他到江楠莫名就有些火气，但想想自己这火气没由头，也十分奇怪，转个弯就把这火消灭了，还有礼貌的对贺祈之打起招呼：“贺中校，早上好。”
　　听这称呼，贺祈之眨动眼皮，又有些疑惑：“早上好。醒了怎么不起来？”
　　江楠如实告知：“起不来。”
　　“为什么起不来？”贺祈之将门大敞开，先去拉开窗帘，觉得不够亮，又把灯给开了，“是腿太疼了吗？还是还在发烧？”
　　外面确实在下雨。
　　他没在乎雨，倒是在乎起安伯了。
　　在贺祈之进门前，江楠分明是听到安伯的声音，可此刻却不见人，他往门口瞅了几眼，依旧没看到那个金白色的身影。
　　贺祈之告诉他：“刚刚安伯领我过来以后就去了门口……因为苏万里来了。”
　　噢，原来是去调侃心仪对象了。
　　江楠一脸恍然大悟，随后才和他解释身体哪不对劲：“腿原来就疼，但不至于起不来。就是腰疼，以前被砸了一下，这会估计是老伤犯了……应该是风湿。”
　　看他一脑门的汗，还直接把头发浸湿，从一边桌上扯了两张纸，给他在额头上擦了擦，问：“很疼吗？我看你出了很多汗。”
　　这天气不算热，江楠刚醒，没有进行任何运动，这怎么想都是疼出汗的。
　　之前中弹，江楠也是这样出了一头的汗。
　　“还行。”只是江楠一贯死鸭子嘴硬，“就是起不来。”
　　那大概不是一般的疼。
　　他是腰伤不是残废，伸手就把贺祈之手上的纸巾接过，不用他帮着擦，这就显出一丝生分。
　　换做常人，贺祈之倒觉得这点生分算是正常，但到了江楠这，他就怪不舒服的。
　　他想，还是契合度在作祟。
　　江楠倒还有心思开起玩笑：“我今天汗出得多，大概会退烧了。”
　　“房间里有温度计吗？”
　　“在桌柜里。”
　　贺祈之将水银温度计拿来，将升起的线条甩下，才给江楠夹到腋下。
　　测温度需要等上三分钟。
　　贺祈之问他：“腰还很疼？”
　　“嗯。”
　　贺祈之拿了椅子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双腿之间，有意放出些安抚信息素——他们契合度不低，放点安抚信息素，江楠大概会好受些。
　　江楠闻到了龙舌兰的味道，却什么也没说，他轻轻的呼吸，觉得今天这位Alpha的信息素，不似平时无意散出的那样有些辛辣，酒香淡淡的，反而是很好闻。不仅好闻，好像还能缓解他腰上和腿上的疼痛感——他觉得这有些神奇。
　　俩人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贺祈之终于没忍住开口：“四天前，我们特种队出去执行任务了。”
　　江楠眼看天花板，脸上看不出情绪好坏：“贺中校和我说这个干嘛？”
　　“我和安伯问过当时情况了，你摔倒导致伤口开裂，然后伤口发炎导致发烧，这和我是有一定的关系。”贺祈之语气诚恳，神情抱歉。
　　江楠眼神有些冷，瞥他一眼就收回，“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在这座宿舍前守着的通常是我们九八特种队的人。九八特种队个个都是精英，看管不严也不会有特殊状况。”
　　江楠不信：“安伯之前跑了。”
　　贺祈之说：“那是因为发现安伯的精神不太好，才放任他跑远的。”
　　贺祈之继续说着：“这里偶尔会有其他小队的士兵来看守，只是会很严格。假若我提前和你说，我们要去外面出任务、有给你叮嘱过别的士兵有多么严格，或许你就不会摔倒，不会因伤发烧。归根结底，我是导致你受伤的间接对象。”
　　三分钟已过，江楠从胳肢窝下拿出水银温度计，对着光举在眼前，看一条黑线从底下水银延伸至红色数字“37”后面。
　　贺祈之从他手里拿过温度计，看了几眼：“37.7度，还有些低烧。”
　　江楠放下手注视着他，想着他方才那段承认错误的说辞，嗅着周围淡淡的酒香，问：“所以这就是你放安抚信息素给我的原因吗？”


第15章 
　　这话让贺祈之一时语塞，一时间他脑中浮现出多个问题——江楠怎么知道这是安抚信息素？他真的是因为愧疚才要给江楠释放安抚信息素的吗？
　　他还是冷静回答：“这起码会让你好受些……你身上的伤，应该没有那么疼了吧？”
　　“确实。”疼痛感减弱，江楠已经能扶着床直起身来，“这东西有点像麻醉。”
　　贺祈之说：“他只是能稍微缓解不适。”
　　“我总觉得你经常把我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贺祈之迷惑：“什么？我没有。”
　　江楠与他四目相对，眨动眼皮时仿佛闪出一丝天真：“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有契合度高的AO，他们的安抚信息素才能起到作用吗？”
　　贺祈之神情怔愣，嘴巴像是被一卷胶带死死围绕，说不出话来。
　　“我比同龄人晚一年半才上学，思想方面比同龄人要成熟些，想的也多，你别想着骗我。”江楠说，“我问你，我们契合度，很高吗？”
　　贺祈之一叹：“是安伯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说过，我不傻，有些东西我自己可以发现。”江楠说，“那天安伯有和我讲过他对苏万里的感情，我在这里面发现了一些细节。”
　　贺祈之将温度计放好，等着他继续说。
　　江楠：“我在他说的契合度里面发现，我对你好像也有一些不正常的行为——例如你打伤了我，我却能在几天之内完全信任你，甚至对你产生一些类似依赖的感觉；偶尔还会因为见不到你、或是因为你没有和我说外出任务，而感觉有些难过。
　　我虽然对Omega的身体结构不够了解，但我能感觉到不对，我猜这大概是因为契合度。我说的对吗？”
　　“你很冷静。”贺祈之胸口重重起伏，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不能把江楠只是当做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最终点点头，“对，而且还很高。”
　　“有多高？”
　　“95%。”
　　江楠沉默了，这个答案接近于100%，是他没想到的。
　　江楠别过头，自动跳过这个话题：“我该洗漱吃早餐了，我的药要在饭后吃。”
　　贺祈之自然的协助他坐在轮椅上，带他到洗漱台旁，“我在小集市上买了几个菜包子，老板说是番薯叶做的馅。”
　　江楠扶着他站起身，把牙膏挤到牙刷上，说：“安伯的院子也种了番薯叶，不过前些天拔了，叫人拿去卖了。”
　　贺祈之嘴角勾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老板买的就是安伯的番薯叶。”
　　江楠口齿不清的回答：“辣真巧。”
　　贺祈之低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好些因为汗水粘在了皮肤上。
　　他难以自抑，捻起几根湿发，说：“等吃完早餐，我帮你洗个头吧。”
　　江楠带着满嘴泡沫，望向镜子里的他，先用水漱漱口，把泡沫吐干净了才说话：“以前除了我妈，就是理发店的洗头小妹给我洗头。你要帮我洗头，是想当我妈还是想当洗头小妹？”
　　贺祈之没忍住笑：“当你爸如何？”
　　“你占我便宜？”
　　“那给我这个机会吗？”
　　江楠翻了一个白眼，打湿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下不为例。”
　　…
　　大门旁安伯打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一半挡着自己，一半挡着身着雨衣的苏万里。
　　苏万里眉头一直紧蹙，还是十分不满的对着安伯道：“你挡你自己就好了，我有雨衣……不对，你赶快进去，待会要下大了。”
　　安伯朝他吐吐舌头，抬起食指往苏万里下巴一挑，做了个勾引的动作：“我就不，我就要在这陪着你。”
　　“你这样我下次不来了。”
　　“你又做不了主。”
　　苏万里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干脆就瞥过头，做出不愿搭理安伯的样子。
　　像个赌气的小孩儿。
　　安伯只好折服，但还是死皮赖脸的黏着苏万里，勾着他的手指，弯起眼眉和嘴角，“你亲我一下呗，亲我一下我就回去。”
　　苏万里转眼瞪着他，满眼都是在说他不要脸皮。
　　安伯才不管，神情无奈：“你身上都是雨水，要是我要求你抱我，那我岂不是浑身都湿了？一湿我就感冒，你舍得？”他又做出一个无赖的要求：“你要是不好意思亲，那就答应和我在一块呗。”
　　这要求苏万里可不会答应，他下一步就有了动作——他握住安伯的一只手，拉到嘴唇前，在手背上亲亲一啄，拉着放下后，说：“亲了，回去吧。”
　　他可没说这一下必须要亲到哪。
　　安伯有些后悔——他应该说亲脸的。
　　但这也让他开心不少。
　　正准备往屋里走，他忽然想到屋里的贺祈之，蓝色瞳眸还是注视着苏万里，十分好奇的问：“你知道你们队长和楠楠的契合度是多少吗？我觉得他们的应该不低哎！”
　　苏万里闪避开眼睛，“不知道。”
　　安伯知道他在说谎，身体向苏万里半倾，得寸进尺道：“你不告诉我可以，就再亲我一下呗。”
　　他还是没有提亲脸，因为他知道苏万里一定会拒绝。
　　于是苏万里再次亲吻了安伯的手，只是这次换了手心，“好了，你快回去。”
　　安伯带着雀跃的心儿转头往屋里回。
　　和苏万里同一时间值班的余嘉名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的戏，等安伯终于离开，才愤愤不满的道出一句抗议：“等我到时候找个对象气死你们！”
　　安伯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得了吧鸭公嗓，就你这嗓子谁受得住！”
　　余嘉名一句粗口还没爆出，大门“砰”的一声关闭，全然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他大喘一口气，呼吸着湿润润的空气，让这冷风吹灭自己的怒火，随后转向一边的苏万里，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爆粗。”
　　苏万里对他笑：“谢谢你啊。”
　　余嘉名还笑应：“不客气。”
　　***
　　江楠的低烧持续了三天，三天后彻底痊愈，腿上发炎的地方也好得差不多，到这会已经可以不在用轮椅，但还需要拐杖助行。
　　都说是药三分毒，这烧退了，腿伤也几乎好了，贺祈之建议他停药。停药一天后，研究所的医务人员便带人前来，先是给他检查身体情况，随后给他和安伯分别抽了一管血，又匆匆离去。
　　在得知江楠因为契合度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同感觉后，贺祈之这些天来得不勤，就算是来，他也只停留一小段时间。
　　江楠对此没说什么，他没有刻意去避讳，但也不会接近，只给自己找事做。
　　在宿舍里待得闲，江楠偶尔会去看看安伯平日会做些什么。
　　除了会照顾院里种的菜，安伯平时还会用干草编织一些小玩意，有时编的是一只草蚱蜢，有时是小小的草帽，有时则是笔筒。
　　安伯做这些时动作很慢，却很有耐心，通常一天只做一到两个，最多就是三个左右。
　　他做的都是些小玩具，做好了也是和蔬菜一样，托人拿到集市上卖。小玩具在日常生活中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如今世界被毁了大半，拥有一些小玩具，是能成为调剂品的。
　　对于这项非遗手艺，江楠对此是十分好奇，好奇他是在哪学来的。
　　“小时候我爷爷教我做的。”安伯解释道，“我的手没有我爷爷的巧，现在做出来的只能入眼。”
　　江楠却不这么认为：“明明很好看。”
　　宿舍的冰箱里内常备蔬菜，头几天江楠以为那是上级人员安排的，吃着总觉得不自在，同安伯生活几天，才发现这大部分蔬菜不是安伯自己种的，就是安伯用卖东西得来的钱去买的。
　　他相当于白嫖了半个多月。
　　白嫖还是让他不舒服，因此江楠提出要给安伯帮忙，安伯却毅然拒绝：“你连路都还走不好，帮什么帮，给爷好好休息。”
　　江楠却没放弃，坚持了两天，结果发现用着拐杖真的帮不上忙，只能作罢。
　　隔天贺祈之作为安伯的买菜员来到抗体携带者宿舍，把菜交给安伯之后，就打算带江楠到外头去晒晒太阳。
　　今天没下雨，早上的阳光温度刚刚好，照在身上暖乎乎的。现在天气凉了，这样晒着走上一圈，也不至于出汗。
　　江楠穿好外套，贺祈之接走拐杖，把轮椅推来——总不能让江楠这么撑着走一路。
　　他们原想着让安伯也一同到外边走走，安伯拒绝了，拿着蔬菜放到冰箱里，嘟囔道：“‘杨万里’今天不能下凡，我去着也没意思。”
　　安伯就这么待在家里。
　　江楠的宿舍后面有一幢军人宿舍，但贺祈之不住这边。
　　他们从宿舍出发，往右边一直走去，经过了宿舍的外围墙。路两边原来有树，只是基地资源匮乏，路边的树木都被拿去用了，整个街道只有恹恹的黄草，这些风景不算好看。
　　江楠却很享受，他享受着今天的太阳。
　　毕竟在屋里闷了太久。
　　江楠享受着温暖，抬头时被太阳亮得睁不开眼，他干脆就闭上，像是期待着这份阳光会将他带走。
　　轮椅缓慢往前行使，偶尔会碰到些小石子，小石子顺着轮子跳到推动轮椅那人的脚底，那人将他们一脚踢开。
　　贺祈之低头去看那个享受着阳光的男生，阳光下他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皙，他人精神气不错，营养大约是补上了些，这会嘴唇是红润润的，特别好看。
　　“贺祈之。”江楠的头忽然抬得更高，一双眼躲进贺祈之的影子下，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等我的脚好了，我想去找份工作，找人盯着我干活也没事。”
　　贺祈之狐疑问：“怎么突然想找工作？”
　　江楠说：“因为我前两天发现，我现在吃的喝的好像都是白嫖安伯的劳动成果。”
　　“你如果不想消耗安伯的劳动成果，我可以和上边申请给你补助。你虽然只是偶尔让医务人员抽个血，但却是在为国家做着巨大的贡献，你可以大胆的索取这些资源。”
　　“我不要。”江楠抬头抬得有些累，他低下头按摩了一下，“我不想因为体内有抗体而成为特例。”
　　江楠朝集市的方向望去，只是前方楼房阻挡，他看不见那个熙熙攘攘的小集市，“贺祈之，你知道我那天看到了什么吗？”
　　贺祈之知道他指的是办身份证那天，“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基地里的人，也看到他们都在努力的活着……在知道有一种病毒在大肆侵害生命的同时，他们还在努力的活着。”江楠说，“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偶尔贡献几毫升可以再生的血，辛苦的到底不是我，是那些研究人员。”
　　江楠再度抬起头去看他，微笑道：“别让我成为另一方面的蛀虫。”
　　贺祈之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和安伯在某些层面上还是很相似的，譬如靠自己双手博得回报这种事。”
　　“所以我的请求是被答应了吗？”
　　贺祈之面露抱歉：“很显然，我不能做主。不过我会向上级做出一个能让他们同意的报告。”
　　“谢谢你。”
　　迎面拂过一阵寒风，晚秋的寒风敌得过阳光，风吹来时太阳好像没了作用，吹得人凉飕飕的。
　　江楠庆幸在出门前穿多了件衣服，否则又要受寒。
　　身后贺祈之的对讲机骤然响起一些噪音，由于距离较近，江楠率先听到声响，并给贺祈之示意。
　　贺祈之见罢停下脚步，从腰带间掏出对讲机，念了名字和编号，就听伊丹迅速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和编号，听着很是焦急。
　　“怎么了？”
　　“贺队，研究所做实验的小白鼠从下水道偷跑了！”伊丹周围人声杂乱，她报告的声音只能加大，“小白鼠被注射了病毒针剂，病毒效果已经出现，随时可能会感染群众！”
　　“让余嘉名去用开启紧急广播，然后在广播里指挥群众迅速回家；叫苏上尉立刻给其他小队的人发布消息；你带人疏散小集市里的群众，同时等我到达，再进行下一步任务！”
　　伊丹：“是！”
　　这是个坏消息，假若那只小白鼠流窜到人群之中，因为害怕而误咬了其中的哪一个人，让病毒流入那一人体内，那这个基地就要完蛋。
　　江楠看他脸色凝重，冷静有序的给下属分派任务，不由生了些仰慕——贺祈之是个很厉害的人。
　　贺祈之放下对讲机，眼神下移，与他四目相对，表情依旧严肃，“我们得回去了。”
　　江楠重重点头，“你要小心。”
　　“嗯。”


第16章 
　　基地群众在短短几分钟内陷入了恐慌的情绪中，原本充斥着生人活跃气息的基地如今人迹罕见，大街上只有装备整齐的士兵在巡查，他们随时应对着意外的到来。
　　大人们躲在屋子不敢外出，家里能通下水道的卫浴或厨房门都关得死死的，门缝下塞着厚厚的衣服或被单，生怕哪儿能让那只小白鼠钻来。
　　居民楼外的广播依旧在响，余嘉名那十分有特色的鸭公嗓在广播里头说着注意事项。或许是他的嗓音太有特色，待在妈妈身旁的小姑娘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李紫藤和女儿王湘坐在两张板凳上，她不断安慰着怀里十岁不到的孩子，但怎么安慰都无法让她降下音量。
　　也不能怪孩子害怕，毕竟两年以前，她爸爸就是死于这个该死的病毒。那天她的爸爸在他们母女二人面前感染变异，两只手臂像是被硫酸浇过，血肉模糊的展现在他们面前，脓血滴滴答答的流往地板。
　　好在当时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为了不伤害妻子和女儿，他拖着两只手臂从六楼跳下，血肉和脑浆混了一地。李紫藤没敢让女儿看到那场面，但父亲被病毒感染的画面却无法磨灭，那成为了女儿的阴影。
　　她说着不哭不哭，手一下下拍在女儿的后背，破旧到没什么冷气的冰箱里拿出昨天开的半支牛奶以及一个鸡蛋。
　　“湘湘不要怕，没事的。下面有好多解放军哥哥，他们会保护我们的。”她把放在客厅的小蒸锅插上电，把牛奶盒子剪了一半，鸡蛋和一点白糖全部打进剩余的牛奶里，“妈妈给你做一个鸡蛋布丁，吃点甜甜的东西，我们不要怕哈。”
　　简易的鸡蛋布丁很好做，只需要把所有东西搅匀，放到蒸锅里蒸上个十分钟左右就好了。
　　想着那些把他们救出、带来基地的军人，王湘总算是降低了些哭声。她看着妈妈搅动牛奶盒里的鸡蛋和白糖，又看它进了蒸锅，就擦着眼泪，盯着蒸锅里的牛奶盒吸鼻子。
　　隔壁房间忽然有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并不太响，听着是椅子碰摔了。
　　李紫藤往那面墙望去，旧毛巾擦着手掌，略微担忧：“陈信爷爷前几天病了，也不知道他好了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
　　王湘问：“陈信爷爷怎么病了？”
　　“不知道。”李紫藤扯了一小块纸巾，给女儿擦掉鼻涕泡，“那天他豆花还没卖完，不知怎么就倒了……可能是上了年纪吧。”
　　王湘似懂非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蒸锅里的牛奶盒子，看了有一会儿，忍不住问：“妈妈，鸡蛋布丁可以了吗？”
　　“快了。”李紫藤拿来一块毛巾，观察了一下牛奶盒中的布丁，关掉电源，从餐桌上的碗筷盒子里拿了一个长勺子，等牛奶盒凉些，才把它递给女儿，“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吃冷的鸡蛋布丁，但来不及放凉了，就热着吃。热的也好吃，小心烫啊。”
　　王湘迫不及待地接过勺子，抱着还在发烫的牛奶盒，舀了一勺就马上塞入口中，嘴巴舌头被烫得要包不住布丁，但还是舍不得把这口甜品吐出。
　　吃了没两口，有什么敲打着他们家大门，响起一阵不规律的敲门声，吸引母女俩的注意力。
　　李紫藤扬声问了一句，外头却没有回应，敲门声却是又一次响起。
　　这位母亲抱起一丝警惕，但想着如果是那只小白鼠造访，它大概也不会敲门。
　　王湘抱着牛奶盒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布丁，“会不会是解放军哥哥来了？”
　　“不知道啊。”
　　警惕还是不能少，李紫藤走进门口，没有开门，她侧过脑袋，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细声对女儿道：“湘湘，你先躲到房间里去。”
　　王湘听话起身，踩着小布鞋就往房间里走。
　　只是没两步，王湘忽然听到“哐当”的一声巨响，她蓦然回头，一只长满软刺和孢体紫色手臂出现在他眼底，柴一般干瘪的手臂在这时变得有力，在打破了大门后，五只破了皮的手指牢牢抓在李紫藤的头上，抓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从那个门洞处，王湘看到了那张苍老的面容，陈信无神的双眼就这么凝视着他手里的猎物。
　　母亲一声尖叫，王湘反应过来，本能反应让她想帮助母亲，但刚扯住母亲的手，母亲就大骂着让她躲好，她只能一头扎进房间的衣柜里。
　　她还太小，一点忙也帮不上！
　　李紫藤的喊声还在客厅外响彻，她好像拿起了什么朝着那只手重重砸去，和那个被感染的老人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
　　声音很快停了，王湘不敢往外看，不敢发动任何声音。
　　她听到这座居民楼内人群慌乱的声音，尖叫、求救、哭喊。
　　她捂住了嘴，手里还握着母亲做的鸡蛋布丁。
　　***
　　“速度前往居民B区支援！”
　　九八特种队从肮脏的下水道出来，他们在下水道里没找到那只小白鼠，却是得到了群众受感染的消息。
　　在贺祈之的一声令下，特种队成员端枪快步奔向B区的居民楼。
　　部分没有受到攻击的居民已经疏散至远处空地，然而那栋徘徊着几十个变异者的居民楼上依旧困着不少人。
　　有人因为恐惧意图从楼上跳下，然而楼层过高，落到一楼便是没了命；有的则是在慌乱中扑进了变异者群中，被活活啃咬几口，满身鲜血时成为了这其中一员。
　　贺祈之不多废话，带人冲上楼，只要求下属在击毙变异者的同时寻找、保护幸存者。
　　新的枪声与居民楼内的枪声混合，军人们扑入又一场恶战之中！
　　暂时安全的群众在楼下祈祷，那些无神论者也不禁抱拳念着“阿弥陀佛”，祈求此刻能有天神降临，消灭这所有的灾祸。
　　神明并没有眷顾他们，反倒像是铁了心要摧毁人类。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最开始是孩子的惊呼，后一秒就是男人女人的求救及尖叫——有人受染变异了！
　　人们张皇失措地逃跑，往四面八方奔去，有人遭了变异者指甲一抓，有人逃不开太远，被拖着脚腕留在原地，被狠狠啃咬。
　　留在一二楼徘徊的军官冲来，一枪命中在那个变异者的额心，逃散的群众有了新的感染者，看到变异者死亡，他们逃窜的动作越发快，甚至奔往A区或医院、学校这些没有感染者的地段。
　　新一轮的灾难在糟乱之中开启！
　　距离居民B区最远的学校和医院楼下已经安排好了几辆大巴，这是从前为了运载幸存者留下的车。学生和医生在老师和军人的指挥下经过检查，一个个上了车，这会已经有一辆坐满，朝着东北方开去。
　　人都是怕死的，为了一个自己能活下去的机会，他们甚至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逃跑至医院的感染者看到那些大巴，横冲直撞的扎进人堆里，意图混入大巴，博取一个生存的机会。
　　只是他忘了，在没有注射控制药剂时，病毒感染到变异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最长不过是半个小时。
　　他扎进人堆，就相当于在此放下了一个定时炸/弹。
　　他就是那颗炸/弹！
　　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人堆成了热锅蚂蚁，在一人变异后爆发出惊涛浪骇的恐慌，人咬人又一次发生，人群朝着大巴门口涌入，寥寥几个士兵根本控制不住，只能尽可能的带上大多数人，指挥着司机赶快驶离。
　　A区、C区的居民仅仅撤离了一部分，又被一群渴望生存的感染者破坏最后的宁静。
　　华南基地，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彻底沦陷。


第17章 
　　贺祈之把江楠送回家后不像往日那样，协助他撑好拐杖或回到床上，扬声唤了安伯，不等人出来，已经转身离开了。
　　安伯骂骂咧咧的从卧室里出来，只见客厅里只有江楠一人，一句疑惑出口，江楠就把在外头发生的事给他简单的说了一遍。
　　听完，安伯撂下一句“我们等消息”，便匆匆去关了卫生间的门，又将门缝堵上，而后转身到厨房用剩余的蔬菜、鸡蛋和面粉迅速做了一份煎饼，硬要肚子还不饿的江楠吃下。
　　他说：“如果没什么事，那你就把这一顿当零食；但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们先填饱肚子，路上就可以少消耗一些食物。”
　　江楠便囫囵吞枣的把这份煎饼给吃了。
　　安伯趁着间隙跑到卧室里拿出两个背包，往里头塞了干粮和水，就把其中一个塞进了江楠的怀中，“这个你带好，别丢了。”
　　江楠嘴里还有煎饼，抱着背包时心里惴惴不安，他往对向院子的窗望去，只看到围墙和围墙之上的天空。
　　外面的一切他一点也不清楚，只觉得这儿好似是个绝对的保护区域，所有的危险都不会接近。
　　江楠喝了一口水，用手背擦去嘴上的油和水渍，拿过拐杖让自己起身，把背包背好，撑着拐杖挪向洗碗台，想把手上的油给洗一洗。
　　只是才靠近饭桌，他就听到院外响起一声枪响，往窗外看去，只见到一群惊鸟扑腾至穹顶，飞出窗的边框，像离开了囚/禁他们的画框。
　　不安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了响应，宿舍大门没被敲响，就有人打开了大门。
　　为首者是神色冷漠的男Alpha，他带着五六个人，视线在宿舍内环视一圈，看到了安伯和江楠。
　　江楠觉得这人看他和安伯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是一个工具。
　　他原来就对身边的人没抱有太多的信任感，这下让他下意识有了抗拒感。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男人把头轻点，对身后下属下令：“速度带上车。”
　　那五六个士兵一涌而入，朝着安伯和江楠奔去。
　　江楠慌张的向安伯看了一眼，听到他道一句“我自己走”，就有了往前去的动作。
　　像是要被人强制性抓走。
　　但他不打算跟着陌生人走。
　　江楠举起手中两只拐杖，全身的力都用左脚支撑，一下挡在那两个士兵的面前。
　　“贺祈之呢？”江楠不自觉的喘息，“我不和你们走……都给我走开！”
　　“请您配合！”他面前的一个士兵说道，朝他往前一步。
　　江楠挥动着手里的拐杖，像被激怒的猫：“走开！！”
　　那两个士兵相视一眼，用眼神商量了什么，毅然要上前，大有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感觉。
　　“等等！”后面安伯骤然发声，介于两边的士兵，他不好走动，“江楠受了伤，你们别随便动他。因为受伤他有些应激反应，他现在只是有些害怕。”
　　士兵朝领队望去，得了意同意让安伯前去沟通。
　　安伯朝他走来，轻声说：“楠楠，你别怕，他们都是军人，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他们不由分说的跑进来要把我们带走，我不信他们。”江楠嘴唇苍白，微微颤抖。
　　安伯说：“肯定是外面有什么事，他们才要带我们走的。”
　　江楠依旧举着拐杖，摇头道：“不是九八特种队的人，我不信。”
　　门口的领队有些不耐烦，刚踏入一步，忽然被一个肥大的身躯说着“借过”，挤着他走进屋里，根本不管他是哪个小队的领头人。
　　在看到大阳时，江楠的紧张感才算是松懈了一刻，那是贺祈之的人，他能信。
　　说来也是怪了，分明贺祈之才是打伤他的人，他对贺祈之却是最为信任的。
　　这就是和他们说的契合度有关吧。
　　他举着拐杖的手有些累了，但还是没放下。
　　大阳站在江楠面前，咧着笑脸讲述情况：“小朋友，那只小白鼠几乎把整个基地一锅端了，这些人是要带你俩到外面安全地方的棕熊小队成员。贺队和其他人现在都在前线，腾不出空过来了，但他让我在这守着你们呢，你腿脚不便，拐杖给我，我背你走！”
　　江楠总算是把手稍稍放下，警惕消了不少，由担忧替代。
　　大阳大概是猜到他的想法，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放心，我们九八特种队强着呢，贺队绝对不会出问题，等他们把没问题的群众救出来了，他就来和我们汇合。”
　　江楠这才点点头，应了声“好。”
　　“来，哥背你走。”
　　“好……”
　　大阳向他走去，接过拐杖后把东西随意丢给其中一个士兵，蹲身把江楠背起，看向门口那个不苟言笑的棕熊队队长，“走吧。”
　　…
　　驾离华南基地已经有半个小时，江楠缩在车后座的一角，闻着旁边安伯那茉莉香的信息素才觉安心。
　　介于性别不同，车内的Alpha都没和他俩靠得太近，就连这里面江楠能信的大阳也和他保持着距离。
　　现在的人在性别上的区分，可比以前要大多了。
　　江楠这样想着，车子速度缓缓下降，在身体微小的前倾后撞，车子彻底停下。
　　“到了。”
　　不知有谁说了一声，而后立刻有人打开车门，刺眼的阳光从外头透入，棕熊小队的人首先下了车。
　　大阳跟着下车，手上拿着江楠的拐杖，站在车外，“小朋友，我帮你吧？”
　　“不用。”江楠拒绝了，挪到车门旁，接过大阳手里的拐杖，拐杖脚用力撑着沙地。他先伸出左脚，在地上踩稳了，才把另外半边身子跟着挪下车。
　　幸好这车不太高，否则这样下车，他不知什么时候才碰到地面。
　　棕熊小队的人陆续站在他和安伯的身旁，无声形成一个圆圈，将他们包围在里面。那位队长带了头，走向一座工厂的大门。
　　江楠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巴，猜这辆车带出来了一些人。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当棕熊小队的人以特殊的敲门方式敲开工厂大门，他们便见到守在门边及安慰着群众的士兵。
　　门口的士兵看到了安伯，抬手行礼，安伯跟着抬手回应。士兵将视线移至江楠身上，狐疑：“这位是？”
　　棕熊小队的队长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新的抗体携带者，江楠。”
　　士兵恍然大悟，抬手也给他行军礼，嗓音响亮对他道：“感谢您对全人类的贡献！”
　　江楠轻轻点头后就把脑袋低下，撑着拐杖跟着安伯往里走，也不管是否会给别人留下一个高冷的印象。
　　工厂内待着不少人，独独没见除了大阳外九八特种队的其他人。
　　他们应当还在参与救援，江楠没问，只由旁人把他们带到边上，给他们拿了张海绵长椅，就站在他们面前当起守卫。
　　那长椅十分熟悉，并非是在华南基地的哪处出现过，而是五十几年前，他常坐这样黑色海绵椅。当他坐在这椅子上时，面前通常会有一台钢琴。
　　他朝工厂远处望去，望向人群之后——那有好几架损坏的钢琴。
　　果然，这是间规模不小的钢琴厂。
　　江楠有些手痒，但他忍住了。
　　又有一批群众被大巴安全运来，不过总得下来只有十几个人，江楠听到有人和这位棕熊队队长上报，说B区居民楼只有这批人被救出来了。
　　人群之中，江楠看到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个牛奶盒及一把勺子，那里头大概是有什么可以吃的，但她却没心思吃，双眼不断流着眼泪，却是一声不吭，眼泪一半落到衣服上，一半落进了牛奶盒里头或边缘。
　　她一直在流泪，却没人安慰，也没人陪伴。
　　江楠看了她很久，渐渐才意识到，她可能在一个小时前的那场灾难里，失去了至亲。
　　她再也没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了。
　　喉头与心里忽然难受得紧，江楠摸了摸脖子，想把这些难受的情绪给推下，推到胃里，让胃液一点点消化。
　　可这么推着，江楠却是越来越难受。
　　虽然他与这个小女孩的遭受不同，可在结果上面，是一样的。
　　他心里起了些同命相怜的意思，是越发难受。
　　能忍受剧烈疼痛的他，终于是忍不住，眼眶聚满了水，憋了好久，终于有一颗挂不住，滑落时经过脸庞，落到手背上。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孩子，才慢慢收住了情绪。
　　棕熊队的一名士兵从外头跑来，站在了队长面前，脸色凝重的说：“队长，飞鹰队乘坐的那辆大巴中混入了感染者，感染了车上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群众，由于情况无法控制，飞鹰队队长……把车炸了，车上所有人，无一幸存。”
　　江楠默默听着，忍不住深呼吸，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眼睛紧紧的盯着地面，满脑子想的确实贺祈之会不会也坐上这样一辆车，然后车上也混入了感染者，紧接着，贺祈之也是做出了同样的抉择，带着九八特种队的人……
　　不会的！
　　江楠及时打断这个想法，大阳那句话环绕在耳边——九八特种队很强。
　　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他抬起头，视线又回到那个无声哭泣的小女孩身上。
　　钢琴厂内，除了这个女孩在哭泣，还有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叹息，所有人都沉浸在悲恸的情绪下。
　　他朝着远处几架破钢琴望去，看到其中一台损坏不算严重、大概还可以弹奏的钢琴。
　　一些优美的钢琴曲，可以舒缓心情。
　　他抬眼对上棕熊队队长的侧脸，持久的注视让那位队长别过脸来，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江楠抬手向那堆钢琴指去，说：“这位队长，我要去那里。”
　　“不行。”他毅然拒绝。
　　“那请你把那边可以弹的钢琴带过来。”
　　这真是个为难人的要求，棕熊队队长皱起眉没说话，脸上是写满了“不可能”三个字。
　　大概是看到江楠和这位队长说话，远处的大阳觉得难得，赶忙儿跑来，嘴里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就站在了江楠面前。
　　“我要去弹琴。”江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请求，每一句都如此坚定。
　　那位队长依旧拒绝：“您不能随意走动。”
　　“那大阳你可以背我去吗？这样就不算是走动了。”
　　一边安伯没忍住笑，江楠这主意……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大阳“哎”一声答应，二话不说背身在江楠面前蹲下。
　　安伯给江楠拿过拐杖，让他得以上背。
　　那边的小队长面色不悦，朝他跨出一步，只是没走前，拐杖脚就顶在他腹上，拐杖那边的力度和腹肌上的力度相敌。
　　他向顶住他的安伯看去，心想面前的安伯分明是个Omega，力度却同一个Alpha一样——这是个不容小觑的Omega。
　　那边安伯张着腿，一只手肘撑着大腿上，一只手举着拐杖，半个身子都往一边倾下，金色卷发搭在右胳膊上，像个地痞流氓。
　　他勾起一边嘴角，那模样更像流氓了。
　　“楠楠想弹琴就让他弹呗。你这也不让那也不行的，不怕爷揍你啊？”


第18章 
　　手覆上黑白琴键，江楠先是摸到琴键上的尘灰。他用手擦去成年累月落下的灰，双手往旁拍拍，又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才让手勉强干净。
　　拇指放上白色琴键，其余手指陆续搭上。他按响琴键上小字一组的“la”，那是人不靠乐器时，能唱出最准确的一个音。
　　工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一个音。
　　江楠端正姿势，他右腿受伤，没法连续不断的踩下、抬起下面的钢琴踏板，弹出来的音乐或许无法拥有一定的情感。
　　但他已经抬起了手，左右手落下后带起一个和弦及一个长音。
　　可以弹奏，已是不错。
　　温柔治愈的音乐环绕在工厂内，大人小孩的注意力均被吸引，悲恸氛围让这阵音乐消除不少，甚至好些人跟着轻轻哼起。
　　有人哼着曲儿给那个拿着牛奶盒的小女孩抹去眼泪，而小女孩定定看着弹奏钢琴的男生，心里不由浮现出一丝崇拜。
　　他弹的是一曲广为人知的卡农。
　　工厂外又陆续来了一批人，在听到音乐声时，抬头开始寻找着音乐来源，看见工厂里边的一台钢琴前，坐着个白衣服的年轻男生。
　　有人惊讶着现在居然还有人会弹琴，有人好奇着弹琴的是什么人，还有嘟囔着这人居然还有心思弹琴。
　　九八特种队集合在钢琴厂时，江楠恰好弹到全曲最轻快的第二段。
　　伊丹没忍住发出“哇哦”一声，用胳膊肘碰碰一边的贺祈之：“老大老大，看到没，楠楠在弹琴耶。”
　　“看到了。”贺祈之推开她的手臂，听得有些流连忘返的意思，他很快回过神，望向队友们，安排着接下来的工作。
　　按照贺祈之往日在旧手机里听的音乐，他知道这首曲子还有一半才结束。
　　就在治愈音乐中，军队继续着后续工作。群众的温饱是其中一个问题，他们立起几口锅，倒了米和水，煮起了粥，盐是唯一的调味品。
　　曲子渐渐慢下，手指敲在高音阶区域，最终轻轻放在琴键上。
　　一曲结束。
　　有人在下边带领着鼓掌，工厂内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有人夸赞着他的琴技，也有人喊着对他说谢谢。
　　江楠没有往下面看，只当是过了一把手瘾，实际对于这些欢呼声很是高兴——起码人们的心情确实被舒缓了。
　　他扭过头，想和大阳要回自己的拐杖，手伸出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抓住，放回琴键上。贺祈之的脸蓦然拉进，江楠吓得往后倒了些，就见他露出了笑容。
　　“弹得真好……真厉害，没有谱子也完完整整的弹出来了。”贺祈之夸赞着他。
　　“没多好，我还弹错了好几个音。”江楠缓缓神，笑说：“完整的谱子我就只背过这首，其他最多能弹个开头，不算厉害。”
　　贺祈之突然问他：“是刻意去背的？为什么？”
　　“因为喜欢。”江楠说，“好多人只知道前面是怎么样的，他们不知道这首曲子后面有多好听。”
　　“我知道，我知道这首曲子后面很好听。”贺祈之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今天早上你提的想要找一份工作，我想，有一份工作可能会适合你。”
　　“是什么？”
　　“钢琴老师怎么样？”贺祈之莞尔道，“教小朋友弹弹儿歌，这样的曲子，对于你来说，大概没什么难度？”
　　江楠：“我从来当的都是学生，老师还没试过……我可能得对着一群孩子一边学、一边教，他们或许会觉得我这老师不过是半桶水。”
　　“他们可是连半桶水都没有。”贺祈之看向面前的白色琴键，一只手指随意按了一个音，又对江楠扭过头，“既然没试过，今天要不要先尝试一下？”
　　“什么意思？”
　　“你愿意教我弹钢琴吗？儿歌就行。”贺祈之眼神温柔，带着少许期待，“我对这个挺感兴趣。”
　　江楠朝他眨眨眼，皱着眉毛要笑，总觉得贺祈之是在逗他。
　　“我可没有开玩笑。”贺祈之露出一些认真的表情，“江楠老师，我的请求很认真。”
　　江楠低下头笑了笑，左手搭在小字组上，右手则放在小字一组上，“那贺祈之小朋友请看好，我现在右手大拇指的这个键，叫中央C，也就是DO音。”
　　他弹响那个“DO”的音，贺祈之随之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也真是，一个敢求学，另一个真的敢教。
　　..
　　安伯坐在原来位置上没动过，看到江楠和贺祈之在互动，他无聊的将背靠在墙上，眼睛寻找着苏万里的身影。
　　不等他找到，苏万里已经向着他走来，安伯立即向他招手，那手势像是在招小狗。
　　苏万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走来问：“怎么了？”
　　安伯闷闷不乐的说：“我的小提琴还在宿舍里，不知道会不会坏。”
　　“怎么突然想起你的小提琴了？”苏万里问，“多少年没拉过了。”
　　安伯朝江楠那望去，喃喃道：“看到楠楠弹琴，就有点手痒。”
　　苏万里跟着投去目光，又很快收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筋，伸出两只手把安伯的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扎了两圈，不紧也不松，刚刚好。
　　“等晚些，我和队长申请一下，帮你去找回来。”
　　“那我不要了。”安伯瞧着有些任性的意思，话却并非如此，“那儿现在多危险，你去我可舍不得。不过是一把小提琴，不要就不要了，没必要为了它深入险境。”
　　苏万里轻应了一声，瞧着是答应，实际心里还是想着什么时候去将那把小提琴弄回来。
　　***
　　短暂的钢琴曲后，钢琴厂内就换了另一个特殊的声音——一个让人震耳欲聋的特殊声音。
　　那是基地大锅粥煮好之后，余嘉名扯着他那鸭公嗓，对着人群大喊着排队吃饭。
　　江楠一度怀疑，余嘉名超脱凡人的技能，就是这嗓门。
　　也难怪安伯总是嫌他吵吵。
　　在军人的安排下，厂内群众陆续排好队，一个接着一个走到大锅粥前，用不同的杯或碗盛粥，这有些是一次性的杯、碗，有的不是一次性，却可能缺个口少个角。
　　在进行了简单的钢琴课后，贺祈之学着弹《两只老虎》，这首歌的调子很简单，只用一只手指敲，也能把前面几句给弹出来。
　　江楠明知曲子简单，就算他是没弹完，也还是对他夸了一句有天赋。
　　下边还在看着排队的余嘉名往高处瞅了几眼，又是扯着他那鸭公嗓喊：“弹琴的，说爱的，赶紧排队了啊，晚了就没有了！”
　　这就差点那四个家伙的名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贺祈之朝他望去，笑得无奈，又对江楠道：“我给你盛碗粥去。”
　　只见江楠摇摇头，说起在宿舍吃了安伯煎的饼一事，说：“你盛点自己吃吧，我还饱呢。”
　　贺祈之并不急着下去，秉承着为人民服务的理念：“先让百姓吃饱，晚点再看看有没有剩的。”
　　那头安伯和苏万里大概也是有一样的意思，俩人都没去盛粥。
　　贺祈之拿来方才在大阳手里接过的拐杖，给江楠递去后，示意将他带回安伯那边，边走边向他问：“我听说，你开始不肯跟棕熊小队的人走，还是大阳出现，你才肯跟着来的。”
　　“嗯。”江楠没有掩盖这事，“除了九八特种队，其他小队我都信不过。”
　　“真是鲁莽。”贺祈之带了些呵斥他的意思，“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离开时我往那边走了一趟，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中枪的变异者。但凡大阳敌不过那个变异者，他就没法保护你们。”
　　贺祈之站定看着他：“除了我们，你还可以相信别的解放军，他们都是好人。”
　　江楠只说：“我知道九八特种队的人都很强，大阳是九八特种队的，他肯定也很强。”
　　“你知道为什么，九八特种队里的固定人员，只有我、丹青、万里还有嘉名吗？”
　　贺祈之突然转了话锋，江楠不明所有，还是提出疑问：“为什么？”
　　贺祈之说：“因为固定人员只是一个好听点的称谓，这个词只能证明，这些人从组建九八特种队时，就没有死在任何一个任务中。”他眼里闪过一丝哀恸，“不固定的只能说明，在他们之前，死去过曾经的固定人员。他们身处九八特种队，却不一定，和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包括这些固定人员。”
　　“我们只是比较幸运，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江楠看着他的眼神几乎没有变化，一直是一种十分平淡的情绪，他依旧没有改变想法：“我可以对他们有一些信任，但无论如何，我最信任的还是九八特种队。”
　　“既然你和我说，九八特种队的人不一定可以百分百保护我们，那可以请你，在以后的每一项任务中都保证安全吗？”江楠黑棕色的眼眸稍稍发亮，“你大概是能绝对保护我安全的人。”
　　“我不认为我有绝对的实力。”
　　“这是来自抗体携带者的请求和要求。”江楠第一次利用自己这个身份，“或者你可以直接视作为要求，因为我不需要你答应，这是要求。”
　　贺祈之的眼神看着还是很冷静，从那双眼睛里，江楠好像看到一颗伫立着的大石头，石头不肯被磨平棱角。
　　江楠眼神稍软，眉头轻轻撇下，一副可怜模样。
　　他说：“拜托。”
　　紧接着，他看到贺祈之眼里的大石头分崩离析。
　　--------------------
　　作者有话要说：
　　“拜托拜托~”   ？


第19章 
　　贺祈之的答应模棱两可，江楠反应了半天才懂他是答应了。
　　见他是明白过来，贺祈之就抓着工作的由头，打算率先走开。
　　大概是害羞了。
　　要走那便让他走罢，只是江楠还有事想拜托他，将一只拐杖夹在腋下，伸手拽住贺祈之黑色的作战服衣角，“贺祈之，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
　　江楠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个小女孩，大概八九岁吧，头发到肩膀，没有扎，挺瘦的。我刚刚看她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牛奶盒，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拿着。”
　　贺祈之没有去问他要找这个女孩干什么，答应后带他找到安伯，自己则走入人群。
　　大伙吃粥不会太慢，这会人们已经开始配合军人的工作，排队登记自己的身份信息，并同军官上报自己有哪位家人不在此地，或是死亡。
　　江楠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他只是在人群中看了几眼。于是贺祈之没法从登记信息上下手，只能带着“女孩”、“八九岁”、“齐肩短发”、“牛奶盒”这几个线索，漫无目的在人群中找。
　　好在工厂里的人没有太多，且多数人不会胡乱走动，八九岁的小女孩身高偏矮，不像成年人，混迹在人堆里就容易不见。
　　他很快就找到这个叫王湘的小女孩，和江楠说的一样，她手里依然拿着个牛奶盒，牛奶盒里放着一只勺子。
　　牛奶盒里是什么，贺祈之没分辨出来，里面的东西搅得糊碎，只能看出是某种食物。
　　比起江楠，人民群众会更相信解放军，无论是哪一个小队的军人。王湘就带着这种信任，跟着贺祈之走，一路走到江楠和安伯的面前。
　　她首先是给安伯那一头金发和蓝色眼睛给吸引，没忍住嘟囔的一句“真好看”被安伯听到，安伯便对她露出笑脸，说：“你也很美，小姑娘。”
　　王湘眼眶红红，安伯大抵知道是江楠想同她聊聊，也就不在原地停留，放下一句“我去找苏万里”，长腿往前跨，向着苏万里的方向去。
　　贺祈之随后也说还有工作，朝他们点点头，跟着安伯的脚步离开。
　　王湘这才把视线放在江楠身上，看他样貌清秀，白衣黑裤，才意识到这是方才弹琴那个男生，扑闪着眼睫问：“漂亮哥哥，你找我吗？”
　　江楠看她已经没有再哭，猜测是方才的琴声有效。
　　他点点头，拍拍身边的座位，让女孩在一旁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江楠问她，但向人询问前，自我介绍一下才为礼貌，“我叫江楠，江水的江，木字旁的楠。”
　　“我叫王湘。”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就是，湖南的那个湘。”
　　江楠猜测道：“大概是个有意义的名字？”
　　“嗯。我妈告诉我，我们老家在湖南。”
　　江楠长长的“噢”一声，正要由此问起女孩的母亲，却见女孩低下头，一声疑惑，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抬头对上江楠的眼睛问：“漂亮哥哥，你的脚怎么了？”
　　不想她是注意到了这点。
　　江楠面色温柔，只说这是不小心弄伤了，不过快要好了。
　　王湘朝他腿上的纱布看去：“我妈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快要好了，那是不是三个月前受的伤？”
　　“是两个月前。”江楠纠正她，“距离完全愈合，那我估计还有一个月吧。”
　　“你疼吗？”
　　江楠摇头：“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王湘点点头，没再问。
　　提问者从女孩变成了男生，“你刚刚说的，都是你妈妈告诉你的，你爸爸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吗？”
　　“爸爸告诉不了我。”王湘眼中含了些忧伤，她捏捏鼻头，大约是酸涩，“爸爸两年前被感染，他怕伤害我们，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江楠沉默半晌，说：“……抱歉。”
　　原来还想从此延续去问问女孩的母亲到哪去了，但想起女孩方才伤心欲绝的神情，想到那簌簌而下的眼泪，他大约猜到女孩的母亲在不久前遇难。
　　性命的消逝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轻而易举。
　　江楠没想再勾起女孩的伤心事，一边王湘的眼泪却是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的落在牛奶盒中。
　　王湘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盒内的食物，主动对江楠说：“这是出事之前，妈妈给我做的鸡蛋布丁。我还没吃几口，住在隔壁的陈信爷爷就来了，他受病毒感染变异，把门打坏，抓住了妈妈。”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嗓音里传出呜咽声，“我后来被叔叔们带出来，就，就看到妈妈，和陈信爷爷都躺在了地上……我没有妈妈了。”
　　哭泣声到底是控制不住，她憋了一路，在此刻终于是大哭出来，一只手臂不断往脸上擦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江楠没出声，在背包里找出一块绷布，帮女孩擦着脸上水渍，而后伸出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接着一下的拍，以作安慰。
　　他知道，王湘需要这样大哭一场，释放出所有紧憋的情绪。
　　不远处伊青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皱着眉似乎想走来，只是江楠先注意到她的动作，对她摇了摇头，做了个“稍等”的嘴型，伊青才在原地站立。
　　哭够差不多十分钟，许是才意识到丢脸，王湘渐渐停止哭声，满脸通红的朝江楠说了声“对不起”。
　　江楠不仅没有笑话她，还帮她擦着鼻涕，安慰的说了句：“这没什么。”
　　等女孩情绪稳定，江楠才对她问起：“你觉得，我刚刚弹琴弹得怎么样？”
　　“特别好！”王湘没忍住夸赞，哭过后的眼睛水光潋滟，亮闪闪的，仿佛承载着一种仰慕，“我没见过弹钢琴弹得这么好的人，你是第一个！我听到你弹琴我就觉得，简直，简直太棒了，好像到了另外一个特别好的地方！”
　　江楠下意识想谦虚，但还是忍住，向王湘反问：“那你想和我学琴吗？”
　　王湘顿时怔愣，把这消息迅速消化，脑袋上上下下震个不停，嘴角缓缓往两边扬起，迫不及待地给他答复：“可，可以吗？想！我想的！”
　　看她破涕而笑，江楠的心情不由好起来，他笑的温柔，“那你就是我第二个学生，你得喊我一声老师……只是你可能得等一段时间，等所有人都稳定，那之后我也会找一份钢琴老师的工作，这样就能教你了。”
　　王湘知道目前情况不好，她也不会强硬的要求老师一定要在什么时间教她，她现在只觉得能够触碰到那美好的东西，就很满足。
　　只是她存有疑惑，为什么她会是第二个学生？那第一个学生是谁？他到哪去了？
　　江楠示意她向前方望去，那里站着几个肩背直挺的军人，那几人围着一个比他们都高些的英俊男子，看上去二十四五而已。
　　江楠同她说：“你看到那个高个儿了吗？小麦色皮肤，双眼皮，笑起来有梨涡那个。”
　　王湘点点头：“看到了。”
　　“他就是我第一个学生，半小时前教的……你可以叫他一声师兄或学长。”
　　听了这话，王湘不知起了什么心思，倏然起身，不等江楠反应就朝着贺祈之跑去，走近走看着他的眼睛喊了一句什么，又很快的跑了回来。
　　江楠因为她忽然的离开神色有一丝惊慌和狐疑，看她回来又只能苦笑着问：“你去干什么了？”
　　王湘倒是会乖乖回答：“我去喊他师兄了。”
　　江楠一时语塞，眼神再次朝贺祈之投去，就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脸颊有些发热，江楠赶紧收回目光，给远处的伊青递去目光，伊青会意走来，站立在俩人面前。
　　“伊青，这是王湘。王湘，这是伊青，她是九八特种队的一名军人。”江楠给俩人互相介绍着，抬眼对伊青说：“我脚不方便，照顾不了她，得麻烦你照顾一下她了。”
　　“小事。”伊青点点头，她对王湘微笑着伸出手，“来吧，我带你。”
　　王湘看了江楠一眼，便伸手握住伊青的手掌，自来熟的和伊青聊起天来，“姐姐，你的发型和我的一样。”
　　“是啊，不过你的长一点，可以扎辫子。”
　　“那姐姐会扎吗？”
　　伊青说：“会，就是不太熟练。但我姐姐很会扎辫子，我带你去找她吧。”
　　“好。”


第20章 
　　王湘已然走远，话却还印在江楠脑子里。
　　依她所言，那只小白鼠大概是跑到陈信家去了，他是病毒爆发的第二连接人。这人年少读书时欺凌过不少人，在经过江楠之后，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改变。
　　上回江楠同他聊过一回，那回陈信告诉他，自己带着愧疚痛苦的活了几十年，到如今他受病毒感染变异，死在这场灾难里。
　　人已死，但江楠依旧觉得他是个祸害，从前伤人，如今害人，若说他会有什么报应，那可能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轮回到牲畜道中。
　　人类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一个小时前的那种悲恸几乎是彻底消失，人们聚集在一起，开始聊起天，说着灾难前自己还在做着什么，又或是谈起前些天街坊邻里的八卦。
　　有些大人仿佛返老还童，捡了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出九块格子，在一块跳房子。待在旁边的孩子看了他们这模样直发笑，笑这些大人幼稚，可笑过之后还是忍不住参与其中，被那些幼稚的大人一顿笑，问着他们怎么不说幼稚了？
　　孩子踢开小石子，无视大人的问话，一蹦一蹦的跳进格子里。
　　石子滚动在不大平整的水泥地上，紧挨到黑色作战靴时后倒一步，摇晃几下才彻底停下。
　　贺祈之仰头向江楠那边望去，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此刻就静静坐在原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独自一人的样子，看着有些可怜。
　　基地安全系数虽高，可到底不是百分百的安全，受袭这种事从前也有过。那次他们也像今天这样，带着抗体携带者和无恙的群众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其他基地支援到达，清除基地内风险，就能带着幸存民众回到家中。
　　他记得那一回，他们也把安伯接到安全地方，可那一次，他几乎没有在安伯身上发现一点点的可怜感，为什么到了江楠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还是契合度在作祟？
　　贺祈之默默回忆着，终于想起那天，安伯也是这样坐在某个角落，只是他身边多了一个苏万里。
　　他这才发现是自己不够细致。
　　贺祈之同身边队员交流完工作细节，让他们不要停止联系上级，等有信号的那一刻，立刻同上边申请支援。
　　命令下达完毕，他便打算往江楠那去。
　　只是有一个焦急的呼喊打破了他的计划。
　　听那声音焦灼，大概是有急事，贺祈之即刻朝着声音方向望去，问：“怎么了？”
　　“贺队，群众中有一位男性Omega，他在一分钟前进入了发情期！”那人快速汇报，瞳孔映照出一丝不适，额角浮出一层热汗，“现在已经将那位Omega带到一个独立间室，隔离开人群了，这里的Alpha和Omega都不会被信息素诱发出易感期和发情期。”
　　“那个间室在哪？”
　　士兵手指向一处，“在那个方向，二楼。”
　　“行，知道了。”贺祈之说，“你别靠近那边，先去打一针抑制剂。”
　　“是！”
　　贺祈之并没有立刻往那间独立间室去，他左右张望着，寻找安伯的身影。
　　因为苏万里，九八特种队的人几乎都知道，安伯只要外出，就会随身携带一到两支的抑制剂，原因无他，唯恐出现突发情况。
　　原来那个金色身影是十分显眼的，可这会他居然是找不见人，别说是安伯，他连苏万里的人也找不到。
　　这俩人又不知道厮混到哪儿去了。
　　也不知该怪苏万里太心软，还是得怪安伯太缠苏万里。
　　贺祈之其实清楚得很，苏万里嘴上说着保持关系，不会更进一步，实际早就被安伯轻薄了个遍，亲手亲脸的都是在人前的小动作，像这样不见踪影，铁定就是被安伯抓去了某个地方。
　　……这会大概是被对方亲得不分一二三四五六七了。
　　正想着要用对讲机来打断他们，抬眼之时却在江楠身旁看到了什么——是两个背包。
　　他细细看了两眼，还没确定，便大步朝江楠走去。
　　还未站定，他便指着其中一个背包对江楠问：“这个是安伯的包吗？”
　　江楠不明所有，还是点点头答了句是。
　　贺祈之随即抓起那个背包，在里头一顿捯饬。
　　贺祈之做事都是有原因，无故翻包定是有原因，江楠心知这点，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问：“怎么了吗？”
　　“嗯。”贺祈之在几件衣服下翻到了几块压缩饼干，拿出来时说：“有位Omega刚刚进入了发情期。安伯这里通常有抑制剂，我得给他拿过去注射。”
　　他在贺祈之这边听过两种不同性别的人会产生不同的一个时期，这其中包括了易感期和发情期。
　　其中发情期这个字眼对于江楠而言是陌生的，因为目前他还没有经历过，他无法理解人是怎么和动物一样进入发情状态。
　　沉默之际，贺祈之已经从安伯包里找出了抑制剂，他也注意到了江楠的沉默，下意识认为江楠是在责怪他要去接近其他Omega，他即刻做出解释：“我们会找其他Omega来帮助他注射。你放心，我不会太靠近那位Omega。”
　　解释过后，贺祈之才意识到不对，怕江楠误会，他又添多一句：“这是为了预防Alpha被他的信息素诱发，从而进入易感期。”
　　只是江楠没他想的这么多，点点头看向那个被他翻乱的背包，伸手拿来收拾，“你去吧，安伯回来的话，我会告诉他包被翻了的原因。”
　　贺祈之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只是情况刻不容缓，他匆匆点头，对江楠道了句我很快回来，就转身跑向队友，下令马上找一位Omega性别的士兵，带着人走向二楼那间独立间室。
　　***
　　虽然士兵们都有过专业训练，但生理上的东西不是意志力就可以彻底控制的，找来Omega的士兵后，他们便在门外等候情况。
　　二十分钟后，Omega士兵出门和他们汇报情况，简单的说过几句，这位Omega士兵又匆匆进入间室。他身上沾了Omega发情期的信息素，如果带着这样的信息素在人前晃悠，后果他可不敢想。
　　知道这位群众没有大碍后，贺祈之又找来几个Omega士兵，让他们代替Alpha守在门前，并要求他们在感觉到身体不适时要立刻上报，然后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休息。
　　解散了守在间室前的Alpha士兵，他就见伊丹手里握着对讲机，面色凝重，匆忙向他跑来。
　　“老大。”不等站立，伊丹已经朝他敬礼，报告单刀直入：“刚刚接到消息，大批变异者从南方、西南方入侵华南基地，驻留在华南基地清理变异者的兄弟寡不敌众，现在正在撤离的路上。在撤离途中，有两位兄弟为了掩护其他人离开，牺牲了。”
　　“已经撤离的兄弟有没有感染的？”
　　“没有。”
　　贺祈之沉重的点点头，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伊丹说：“一个叫李琼林，男Alpha；一个叫张辽，男Omega。据他们队长上报，俩人是情侣关系。”
　　贺祈之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笔写下他们的名字、性别及关系，在他合上本子后，他才继续：“让他们队长记牢他们的名字，等华南基地重建后，找到他们两个的姓名牌，给这两名烈士下葬……到时候，把他们葬在一起。”
　　“是！”伊丹点头答应，继续汇报，“华南基地沦陷的消息已经传到最近的华东基地，他们已经接收到我们的具体位置，现在已经派出三架大型直升飞机过来接人。直升机可以载28位群众，等他们到了，就可以接走84位群众。”
　　贺祈之把本子放回衣内口袋，“行。直升飞机到达后，让Omega、beta女性、孩子优先上飞机，剩下三十位群众就坐客车走，到时候安排其他小队的几个人在车上保护群众，我们开自己的车在前面开路。”
　　“抗体携带者也坐直升飞机离开吗？”
　　贺祈之思考半晌，摇头道，“为了保证抗体携带者的安全，他们两个就坐我们的车。正好安伯有苏万里照应，江楠又只信我们，让别的小队带，我不太放心。”
　　“好的。”伊丹鼓捣着对讲机，准备要同正在撤离的小队队长下令，只是信号又一度出问题，对讲机叽叽喳喳的就是连接不上，伊丹倒也不急，这反而给她多了些调侃自家老大的时间，“老大，你有私心哦。”
　　贺祈之朝她踢了一脚，“去你的！”
　　伊丹没躲这脚，这么一踹倒也不疼，她还有事要报：“带着其余群众撤离的小队已经到达了近广西和近海南的两个小基地，但那边地方小，我们这边一百来人去了也没地方住。”
　　“统计人数没有？”
　　“统计了，近广西的有136人，近海南的有170人。我们这有114人……老大，不算上牺牲者，群众死了353人，将近一半。”
　　贺祈之往一楼人群望去，他没给自己长叹的机会，捏了捏鼻梁，还是没忍住掏出一根烟来抽。
　　伊丹瞧得出他难过，只能尽量安慰自己队长：“老大，你也别太难过……其实要不是感染者太惊慌到处跑，这次的伤亡就不会那么多。”
　　“怪不得他们，事出在自己身上，谁能不慌。”贺祈之吐出一个烟圈，无意往江楠待的地方瞅了一眼，又迅速把烟熄灭，对伊丹问：“还有事吗？”
　　伊丹摇摇头，看到了贺祈之的那些小动作，收起了方才一本正经的模样，“哟”了一声，说：“我看看是谁为了楠楠把烟给熄了？哦——是我家老大啊！”
　　瞧她又不正经，贺祈之一脚往她腿上踹去。
　　然而伊丹“哎”一声闪身躲开，跑开几步，语气调皮：“打不着打不着！”
　　贺祈之险些就要把鞋脱下来朝她丢去，伊丹吐吐舌头，像生了双飞毛腿，逃得极快。
　　“小兔崽子！”
　　贺祈之嘟囔一声，想着早晚有一天要把这群目无军纪的小崽子好好整一顿，又怕江楠会听见方才伊丹那些调侃的话，忙转过头向那个角落望去。
　　刚刚那一眼没看清，这会才注意到角落那个Omega头仰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的，这会是睡着了。
　　晚秋近冬，虽然广东还不算太冷，但这天气在北方已经是快要下雪的了，难免会有些凉。
　　贺祈之大步向他走去，又刻意放轻脚步，生怕自己走近后，脚步声会把江楠给吵醒。
　　这是他大题小做了，一楼群众嬉闹声可不小，江楠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睡着，就不容易惊醒。
　　他在江楠身旁坐下，拿到江楠背的那个包，想从他包里找出件外套来给他披上，可翻了几遍，只有长袖的单衣，或许是收拾的时候没注意把外套给收拾进来。
　　贺祈之没去想怎么办，他决定做得很干脆，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的披在江楠身上。
　　他里头只穿了绣着小国旗的黑色短袖，手臂上健壮的肌肉裸露在外。若他有个混迹街头的爱好，那些街头混混光是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就能跑个没影儿。
　　贺祈之所有的小心的动作都是在不惊醒江楠的前提下做出的，可外套披上没两秒，江楠的眼皮就有了细微的动作，微微张开的双唇也合上了。
　　微动的眼皮缓缓睁开，睁开了一条小缝，由这条小缝，江楠看到了贺祈之错愕的神情，他喃喃道：“你回来啦。”
　　他好像真的在等着贺祈之回来。


第21章 
　　贺祈之没想到江楠会因为盖上一件衣服而醒，顿时是有些懵的，他“嗯”一声应过后马上回神问：“是我把你弄醒了吗？”
　　“应该不是。是大脑和我说‘你该醒了’，我就醒了。”江楠抬手想揉揉眼睛，抬手时发觉有什么盖在自己身上，他低头去看，就看见一件熟悉的外套，再次抬头，才清晰的看到贺祈之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
　　贺祈之轻笑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心里觉得这孩子也算幽默，随之主动告诉他：“那个Omega已经没事了，现在在休息，有一位Omega军人看着他。”
　　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江楠的目光一直紧跟着贺祈之，贺祈之只以为他是看着自己坐下、说话，可万没有想到，江楠是在看着他的肱二头肌，心里还在想：他打人一定非常痛。
　　见他没反应，贺祈之跟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也没见到有什么东西挂在自己手臂上，有些狐疑的问：“这有什么吗？”
　　“没有。”江楠否认着转回头，一手抓着衣服，另一只手继续着醒时要做的动作，一个问题彰显出他方才没有认真听对方说话：“你刚刚说什么？”
　　贺祈之这就明白江楠刚刚是在发呆，但他没有责怪对方，反而极其耐心的重复一遍。
　　江楠对此只点点头，他知道Omega有发情期，但他不知道发情期会带来怎样的不适。
　　这个问题他不打算问贺祈之，决定等安伯回来再问，这就像男性不清楚女性生理期的问题一样，同性的问题还是问同性会更清楚些。
　　外套没披在身上前，实际江楠没感觉气温有多少变化，但当他披上外套时，才觉得现在的温度确实要穿上一件外套。
　　外套上有着淡淡的龙舌兰信息素，不醉人，江楠觉得好闻，因为是披在身上，这信息素还让他有温暖的感觉。
　　味道明明是不醉人的，江楠总觉得自己有点醉。
　　贺祈之的衣服大，他将外套往肩膀上拢拢，整个上身就没入衣服之中，这大约就是18厘米之间的差距吧。
　　想着，他侧眼又看了一眼贺祈之裸.露的胳膊，问：“你冷不冷？衣服要还给你吗？”
　　“你披着就好，我个头大，还皮糙肉厚的，不怕冷。”贺祈之不由自主的去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动作外人瞧着十分宠溺，他却只觉得自己是在撸猫，“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吧。”
　　江楠说：“没多困。”他刚刚不过是有些无聊，无聊着才小睡片刻，这会倒没有太困。
　　外套披着确实暖和，但有个缺点——衣服右边总是沉甸甸的，装着些什么东西，重量和另一边不太平衡。
　　他伸手摸了摸，半天也摸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贺祈之注意到他衣服下鼓捣着的手以及一边落了几寸的衣服，看到江楠露出的一点肩膀，他知道罪魁祸首就是衣服里他的本子。
　　“里面有个口袋，放了个本子，把他拿出来吧。”贺祈之伸手指向口袋的大概位置说。
　　江楠应声把本子从袋里掏出，递给他时问：“这是你的日记本吗？”
　　“不是，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贺祈之接过，解释时语气逐渐沉重：“本子里写的是一些名字——是人类和这场病毒抗战时，献出生命的烈士的名字。”
　　江楠眼中带着敬仰，目光重回到这本牛皮本子上，“他们是英雄，所有人都会为他们骄傲。”
　　“对，他们是英雄。”
　　贺祈之翻开了牛皮本子，带着枪茧的手捻过第一页白纸，第二页整齐排序着五个名字，但这页纸没有排满，下面留着有三四行空位。
　　这页纸上的第一个人叫“杨喜然”，听着是个喜庆的名字。
　　贺祈之瞧着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点在杨喜然的名字上，说：“杨喜然，他是个性格很开朗的大男孩，是队里的开心果。出任务时因为救了一对母女，被变异者咬伤，牺牲时21岁。”
　　他的手指往下一个名字移动，“林晓娜，是个很八卦的女孩，每个小队的八卦她都能挖到，挖到就跑回来说，但有个优点，只在队里说。
　　三年前华南基地险些沦陷，群众被安全转移后她和其他小队的人留在基地里断后。由于变异者数量过多，她把入侵基地的大部分变异者引到一栋楼里，引爆了爆炸力极大的炸弹，给其他小队的人争取到了足够的优势，因此那次华南基地转危为安。牺牲时23岁。”
　　贺祈之对这些烈士的经历过于清楚，江楠隐约察觉到这几个人和他关系匪浅。
　　下一名烈士叫白景，是个年轻有为的男生，性格很安静，他有个外号叫“树洞”，因为无论谁和他诉说或抱怨，他都会认真聆听，并不与任何人说起谁同他说过什么事。
　　后来白景是在一次丛林任务中出的意外，任务是歼灭丛林中的一批变异者。在结束任务时已经是晚上，清理完变异者的尸体，他们就听见白景在五十米外呼喊，抬头便见白景流着泪露出笑脸，双腿合并站立，庄重敬礼，随后他背过身，掏出一把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自尽。
　　他感染了，牺牲时只有20岁。
　　这一页里还有两个名字，听完白景的故事，江楠已经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
　　他们不仅仅是烈士。
　　贺祈之的手继续往下移动，江楠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好了。”
　　贺祈之静静看着他，那些哀恸都沉寂到眼瞳最底下，像深潭里被死死压住的石头，没有人能看见，没有人能挖掘，别人总觉得他已经忘记了那些事。
　　“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都是九八特种队的队员。”江楠的手抓得很紧，“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你是个好队长。”
　　“但我没有保护好他们。”贺祈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在我面前牺牲了，他们还那么年轻。”
　　“你觉得他们会为此而难过吗？”江楠忽然发问。
　　贺祈之眨动眼睫，坚定的摇摇头，说：“不会。”
　　江楠对他反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当兵，就是为了保护人民。”贺祈之说，“这是我们身为军人的信念。”
　　答案彻底展露在眼前，江楠看到贺祈之眼中凝结的哀恸缓缓消散，他松开了手，嘴角展现出一点笑容，“他们是烈士，他们是披着国旗长眠的人。”
　　江楠整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外套，伸出一只手和他讨要那个本子，“我可以看看其他名字吗？我想，如果多一个知道他们的名字，九泉之下，他们应该会很开心。”
　　贺祈之没有拒绝，将本子交到他手上，和他一页页翻看着，没有像方才那样讲述后来每个人的故事。
　　后来大多数牺牲的都是其他小队的士兵，他记录下的人很多，但记住的事并不多，毕竟他不是电脑，能有足够大的内存记着他们的牺牲原因，只有偶尔几个名字他能隐约记着。
　　江楠每看一个名字就会念一遍，偶尔看到名字相似的，就会问一句这俩人是不是兄弟或者姐妹，看到名字凑在一块的两个名字，也会询问一下他们的名字为什么会写在一起。
　　贺祈之则在一旁听着他念这些名字，提问时耐心解答，直到他读完所有的名字，把牛皮本子重新塞回他手里。
　　许是坐得有些累，江楠伸手伸了个懒腰，拿起靠墙放的两根拐杖，打算起身稍微活动一下。
　　贺祈之让他把外套穿上，又时刻给他注意着，看他稳稳站立，还能随心所欲地移动几步，才是放心。
　　江楠看他有些紧张的表情只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学走路的小孩儿，右腿伤着了左腿还能动呢。”
　　“上回你太激动，伤口就裂开过一次，怎么还是得好好注意。”
　　江楠笑他紧张过度，站在围栏边上往下看，看见一群正在跳房子的大人和小孩儿，他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儿——王湘。
　　他示意贺祈之去看，问他：“记得那个女孩吗？”
　　贺祈之看去，说：“记得，前不久莫名其妙跑过来对我喊了一句‘师兄好’的……她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你不是和我学琴了吗？”
　　“是啊江老师。”
　　“下午我不就让你把她找来了。我和她聊了一会，她对钢琴是有点兴趣的，所以我对她发出了申请，她很欣然的接受，成为我第二位学生。”江楠笑着说，瞧着心情不错，“至于她为什么跑去喊你师兄，是因为我告诉她，你是我第一位学生。”
　　贺祈之两只手手肘撑在围栏上，一只手掌撑着脸，“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明明是你占便宜了好不好？”江楠瞪大了眼睛说，“白送你一个小师妹呢。”
　　“送师妹有什么意思，我觉得师傅就……咳咳！”话到这猝然断了，贺祈之猛咳几声，话音一转继续道：“我觉得师傅送的琴谱才有意思点，师傅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弄一张琴谱？”
　　江楠没有注意到话锋的转换，瞥他一眼笑说：“我给你弄一张《数鸭歌》的琴谱吧。”
　　“那也行，哄队里的小孩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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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伊丹：老妹老妹！来来来，快来看！
　　伊青：怎么了？
　　丹：你看老大把衣服给楠楠了！
　　青：他们已经要开始了吗？
　　丹：不知道啊没消息啊。哎哎哎，掏啥呢？
　　青：老大的本子！！
　　丹：我靠！老大居然把他的本子给楠楠看了！
　　青：不简单！
　　丹：不能叫楠楠了！要叫嫂子了！！！
　　青：（疯狂点头）


第22章 
　　清理任务失败的两支小队在下午六点到钢琴厂与大部队集合。
　　他们从基地带来不少罐头、菜脯和粗粮，正好遇上晚饭，管炊事的士兵捞了一把红豆和绿豆，混在白米里，做了个简单的八宝粥。
　　等待八宝粥煮好，他们又开了几罐菜脯和罐头，无论谁都舀一小勺午餐肉和一小勺菜脯，一百多个人分了四罐午餐肉、两罐菜脯。
　　为了节俭物资，贺祈之起了带头作用，给自己只舀了一碗粥，午餐肉和菜脯是一勺没要，只说分给大伙就好。
　　伊丹给江楠带了晚餐，江楠吃得正香，就看到安伯的身影出现在远处。苏万里给他舀了一碗粥，看他原来是想给安伯要点午餐肉和菜脯，但安伯没要，抱着那碗粥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路走到江楠身旁坐下。
　　一下午江楠都没见安伯，仰头看他一眼，想问他是去哪了，而这一眼就看到安伯有些发红的嘴唇，有块地方还略微肿些。
　　这很难不让人臆想到什么。
　　安伯看着心情不大好，在看到江楠身上披着贺祈之的衣服都没心思调侃，“去哪了”的问题在江楠这转了个弯，变成了“怎么心情不好？”。
　　安伯吃了一口粥，这粥没放盐和糖，由于放了些红豆和绿豆，这碗粥倒没有白粥那样没滋没味。
　　只是依旧寡淡，他有些后悔因为赌气没要菜脯和午餐肉，便在回答江楠时，眼疾手快的把勺子伸向他的碗，捞走两三块菜脯，“被拒绝了所以心情不好呗。”
　　据江楠了解，安伯被苏万里拒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从前可没像今天这样，他的好奇心从心里浮出，主动把碗里的午餐肉给安伯舀去，问：“这不像你啊，发生了什么吗？”
　　安伯把午餐肉戳碎，让午餐肉那一点点的咸味混到粥里，只是这么一混那些肉也没什么味道了。
　　他把嘴里的粥咽下，也不打算隐瞒，他指着嘴上有点肿的位置：“看到这里了吗？”
　　江楠点点头：“看到了。”
　　“我去强吻苏万里了，他因为信息素没忍住也抱着我亲，差点就进行下一步了。”安伯好似有些留恋的舔舔唇，“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又一次告白嘛！然后这家伙听到就控制住自己了，还和我说，‘我是特种队的成员，我随时都会丧生在随便一场任务中，恕我不能答应你。’，真是要给他气死！”
　　安伯化悲愤为食欲，像喝水一般抬起碗，大喝了两口粥。
　　这事有个人说出来反倒是轻松不少，安伯那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拇指刮过下唇，嘴角浅勾，“不过也没事，大不了下回继续。反正我这回是亲爽了。”
　　这才像他。
　　江楠看安伯那嘚瑟的小表情，对他没发表什么意见，只埋头喝粥。
　　“对了。”吐槽之后安伯心情大好，原本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直接转移到江楠身上，他挑着眉眼，嘴角因为笑容弯起，瞧着像是知道了什么大事一般，“你身上怎么穿着贺祈之的衣服呀？”
　　江楠往身上看去，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忘了贺祈之的衣服还穿在自己身上。
　　他抓了抓衣服的拉链，又放下，“我忘了还给他，待会吃完粥我就还给他。”
　　“楠楠，你知道吗？”安伯的笑容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什么？”
　　安伯：“在和平年代，Alpha把他的衣服给Omega是代表什么吗？”
　　江楠看着他没说话，等待着答案。
　　“是代表对方对你有意思哦！”安伯此话一出有些激动，仿佛接受Alpha衣服的人是他。
　　江楠却义正辞严道：“但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他大概是为自己找理由，“现在天气冷了，就算是换了别人，那贺祈之也会把衣服给他的。”
　　安伯有些阴阳怪气的说：“哟，那我怎么没有呢？”
　　“因为你刚刚不在。”江楠抿着唇，“要是你刚刚也在，他一定会叫苏万里给你拿衣服的。”
　　安伯面露惊色：“你还反过来调侃我了？”
　　“同你学的。”江楠朝他吐吐舌头，捧着碗喝了口粥，表情有些小得意，他忽然想了起什么，得意的小表情转瞬即逝，变得有些严肃，“对了安伯，我有点事想和你请教。”
　　安伯也正经起来，问：“什么事？”
　　只见江楠仰头往左右看了两眼，瞧是没人靠近，才悄声对他问起：“今天有个Omega遇上发情期了，贺祈之从你这拿了支抑制剂。我就想问，发情期到底是什么感觉？听说会很难受？”
　　安伯看着他愣神，回答前一声感叹：“哎哟，孩子长大了哦。”
　　……
　　入夜后，钢琴厂比外边要凉些。
　　听了安伯给他讲解，江楠就自觉把贺祈之的衣服给脱下，生怕衣服上的信息素会诱发出他的发情期。
　　吃过晚饭，江楠便撑着拐杖，打算把衣服还给贺祈之。
　　贺祈之正和队员聊天，见他没穿外套，眉头便皱起。
　　江楠趁着拐杖走到他身前，衣服往前一递，说：“这个衣服还给你吧。”
　　他也不说为什么要还。
　　贺祈之收回却没穿，两手抓着衣领抖了抖，衣服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又回到江楠身上。贺祈之不带情绪的声音在江楠耳旁响起：“晚上冷，你穿好。”
　　说着，他朝自己几个队员扭过头，说：“入夜就冷了，苏上尉，你带人去给各小队传消息，让他们把外套给群众。注意一下Alpha和Omega，别把Alpha的衣服给Omega了，安伯那里的Omega抑制剂可不够用。”
　　江楠抬眼瞅瞅他的侧脸，又看看身上贺祈之的衣服，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苏万里带着伊丹伊青走开，贺祈之这才把目光转移回他身上，说：“衣服不用还给我。你腿还伤着，身体本来也比较弱，你注意点保暖，别感冒就行。”
　　“你不冷吗？”
　　“不冷。”贺祈之给他把拉链拉好，“就算我冷，也不容易感冒生病。我是军人，还是Alpha，体质本来就不错。”
　　江楠便不再坚持。
　　因为抑制剂，贺祈之的外套原来就没多少信息素，这会由江楠穿了一下午，龙舌兰的信息素已经淡去不少，他也不用担心这件衣服上的信息素会不会诱发他的发情期。
　　“不早了。”贺祈之从工厂的小窗看见外边黑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星挂在天上，“我送你回去，你早些休息，明天等华东基地的救援到达，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好。”
　　***
　　翌日天还未全亮，能够连接各位队长的几台对讲机传出声音，为避免打扰群众休息，收到消息的各队队长拿着对讲机走到厂外门口，对讲机也在同时响起。
　　对讲机那头的人分明很急切，但他依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是驻守华西基地的张旗少校，昨天晚上三点半左右，华西基地被变异者攻破，群众与士兵伤亡严重，存活群众剩余67人，其中有15人受伤但没有感染痕迹，目前已将幸存者撤退至华西基地三公里外的一所学校中。华西基地请求其他基地支援！”
　　四大基地地方不小，规模都是按容纳人数定下的，起初他们便预定一个大基地容纳一千到一千五的人数。
　　但因为各地都有建起大小不一的小基地，人便分散了不少，但四大基地最少也有五百人。而华西基地，就是最少的那一个。
　　如今华西基地只剩下67人，可见昨夜的变异者是多么的来势汹汹。
　　同胞受难，哪有不心疼的。
　　贺祈之倒也想帮，可华南基地同是沦陷，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如今只能拿着对讲机，在得到华西基地的消息后回复对方华南基地同是沦陷，不能给予帮助，最后以道歉收场。
　　好在华北基地及时收到消息，即刻派人前去。
　　从前贺祈之是无神论者，但经历了太多死亡，到了如今，他只能祈求华西基地的幸存者们别再出事。
　　……
　　管炊事的军人在八点半开了锅，九点准时让饥肠辘辘的人们吃上了大米饭，这是早午餐，将延续到早上十点半。
　　米饭搭配上午餐肉和菜脯虽然不是丰盛，却是这一天半以来，大伙吃到最顶饱的。
　　给大伙分菜脯和午餐肉的士兵看着他们碗里的饭不仅感叹：“幸好不是在北方，不然这么一碗都不够大家吃。”
　　另外一个士兵道：“还是南方人好养。”
　　排队分菜脯的女人站在队里，听着没忍住用粤普对他们说：“我们吃得少，但我们会吃！等以后恢复秩序了，你们一定要试试我们的早茶。”
　　分菜脯的士兵笑着说：“早上的茶有什么好试的，不都是甘苦甘苦的嘛。”
　　“她说的是广式早点。”女人后边的一个男生接话，“虾饺听过吗？就那些东西，特别好吃！”
　　贺祈之在隔壁队里打了两碗饭，要了菜脯和午餐肉，给江楠和安伯带去。
　　递过饭碗后他说起此事，没忍住对江楠问：“广式早点真的很好吃吗？除了虾饺还有什么？”
　　“是真的很好吃。”江楠还不太饿，没立刻吃，只把碗放在手中，“除了虾饺，经典的还有糯米鸡、干蒸、烧麦、艇仔粥、流沙包、蒸凤爪、蒸排骨……”
　　“停停停停停！”一边安伯遽然发声阻拦，他一口饭才咽下，阻拦后没忍住往嘴里塞了颗菜脯，止住口水，“我不想看鱼下饭，先走了，你们聊。”
　　看样子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太馋，安伯走得匆忙，匆忙之际却不忘去找苏万里一块吃。
　　江楠评论他：“分明是找尽理由去搭讪。”
　　贺祈之跟着笑，笑过后在安伯方才的位置坐下，“还有什么？我都没吃过，给我多讲几道呗。”
　　“可不止几道，多了去了，什么奶黄包、叉烧包、千层糕、空心煎堆、蛋挞椰挞、陈村粉、芋头糕、萝卜糕……还有好多，说不完。”
　　“那就不说了，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干脆带我去吃吧。”贺祈之看着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伸手去理了一把，“怎么睡个觉头发能乱成这样。”
　　“行啊，以后带你都吃一遍。”江楠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乱就乱吧，乱的竖起来，我还能靠着他给我多量一厘米。”
　　贺祈之忽然起了调侃的心思，“其实我昨天见你，觉得你似乎是真的比之前高了一点。”
　　“真的？你看我高了多少？”
　　贺祈之忍着笑，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沉默了将近半分钟，露出很确定的表情，轻轻点着头，说：“高了，一厘米。”
　　“你说的是人话吗？”江楠又好气又好笑，像是很不满的扒了一口饭，咽下后瞥他一眼，得出结论：“你还说伊丹伊青他们目无军纪，明明是你带头的。”
　　确实，贺祈之对此没法反驳。


第23章 
　　几口大锅在规定的时间撤锅，锅底没剩多少米饭，这不够所有军人吃，他们便让给军中的Omega，其他人在各自的便携包里拿了一块干粮，就算是一顿早午餐。
　　将近十一点，与前来支援的队伍联系的一位上尉带着消息来找贺祈之，告知对方两架直升飞机将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到达。
　　贺祈之收到消息，找人用纸皮做了个简易的扩音器，站在二楼下一楼的楼梯上，大喊了两句让底下的人安静下来。
　　他拿着这个扩音器先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是九八特种队的队长贺祈之。下面我有一个消息要和大家说。在昨天，华南基地受到袭击后，我们迅速将幸存人员彻底到周边安全的地方，同时留有小队在基地进行清理任务。只是很可惜，大批变异者从四面八方攻击华南基地，基地破坏严重，同时我们有两名队友因此丧生。”
　　听到这，人群窸窸窣窣响起讨论声，贺祈之能听到他们一些不安的讨论声。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向其余三大基地取得支援，华东基地的支援已经在路上，大概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能到达。在华南基地重建之前，大家将会在华东基地生活。”贺祈之稳住局面，“华东基地派出了三架大型直升飞机，每台能乘坐28人，届时老人、小孩、带孩子的父亲或母亲以及年纪尚小的Omega先上飞机。”
　　有个数学好的人在底下高举起手，问：“三架飞机只能载八十多个人，我们这可不只有八十多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贺祈之回答道：“剩下的人搭乘门口的客车，会有士兵在车上保护大伙的安全，并且我们九八特种队会在前方开路。”
　　“如果直升飞机上有变异者怎么办？”
　　贺祈之回答：“在上飞机之前，我们会给每一个人进行严格的检查，另外直升飞机上会有一名驾驶员与副驾驶员，他们不仅担任驾驶飞机的责任，还负责保护大家的安全，同时他们还会携带数支控制抗体，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人群中举起一只小小的手，一个小女孩在人群中一蹦一蹦，最终还是被他身旁的一个大姐抱起，贺祈之才看到她举起的手。
　　看到那女孩，贺祈之反应过来是他的小师妹王湘，他即刻问了句“有什么问题？”。
　　王湘朝二楼江楠那一边望了一眼，问：“江……抗体携带者和我们一起坐飞机吗？”
　　她是希望能与自己的小老师坐在一起。
　　贺祈之却摇摇头，“我们有两位抗体携带者，他们是重点保护对象，所以全程跟九八特种队一起前往华东基地。”
　　人群的议论声已经没有多少，贺祈之对着人群发问：“大家还有问题吗？如果没有问题，可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按照顺序，从门口位置开始排队。”
　　没有异议的声音，这便代表没有多少问题了。
　　贺祈之放下纸皮扩音器，拿着它往二楼继续往上去，没走两步，他却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贺中校”。
　　贺祈之回过头把目光投向人群，原以为是还有什么问题，随之听到有人大喊道：“贺中校，你们一定要保护好抗体携带者！我们相信你们！”
　　“对！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还要谢谢他们！”
　　“谢谢他们对为人类的贡献！他们很伟大！”
　　听罢，贺祈之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他朝着人群敬礼，有力的身姿告诉众人，他们定不负众望。
　　回到二楼，贺祈之把扩音器塞到余嘉名手里，让他带上其他小队的人到底下控场，让大伙按照他方才说的顺序排好队，随后便要朝江楠那边走去。
　　没走近，他看到江楠抬起手在眼下抹了一把，这加快了他的脚步，没给江楠把眼泪擦干的机会，他就走到了江楠面前，问：“怎么回事？怎么哭了？”
　　一边安伯给他递去一块毛巾，替江楠回答道：“他没啥事，听到刚刚大家的话，是感动哭了。”
　　贺祈之高高挂起的心才是放下。
　　江楠接过安伯的毛巾，眼泪还没擦净，对上贺祈之哭笑不得的表情，破涕而笑。
　　贺祈之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过，给他擦去眼泪，“受伤都不见你哭，他们喊个两句你就哭了。”
　　“这不一样。”江楠吸吸鼻子，“根本就是两件事。”
　　“好了，不哭了，该收拾东西了。”眼泪擦干，贺祈之又拿着毛巾捏捏江楠的鼻子，把呼之欲出的鼻涕泡都挤到毛巾上，他转头对安伯说：“毛巾洗干净了再还你。”
　　“别，不用。”安伯面露嫌弃的表情，“第一这是新毛巾，第二擦过鼻涕就别给我了，就算是楠楠，我也会嫌弃的。”
　　贺祈之笑着又给江楠擦了擦鼻涕，没注意自己跟着安伯的称呼跑，说：“楠楠你看，你天天和他住在一起，他居然还嫌弃你的鼻涕泡。”
　　江楠没有回答，反而是怔怔的盯着他看。
　　贺祈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称呼，他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找了个要去控场的理由，拿着满是眼泪鼻涕的毛巾，转身就跑。
　　安伯在旁“哟”一声，什么都没说，江楠却扭过头来对他道：“贺祈之第一次叫我‘楠楠’。”
　　安伯没答话，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要说收拾，实际江楠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一天半来，包里的东西就没怎么动过。
　　带了包的江楠没东西收拾，就更别说一楼的群众了，他们慌忙逃出，是什么也没有带，这会的“收拾”不过是赶快排好队，然后接过士兵分发给他们的干粮。
　　干粮一人一块，都是从军人手里分出来的，全留给他们路上吃。
　　旁边安伯翻着包也不知在找些什么，把仅带的两件衣服都扒出，包里的干粮也一并放到椅子上，最终才掏出两支淡黄色的针剂。
　　“这是抑制剂吗？”
　　“不是，抑制剂是透明的。”安伯接着从包里掏出一支透明的针剂，和那两支淡黄色的针剂拿在一起，递给江楠：“淡黄色的是控制型疫苗，这三支你拿着放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此话有理，江楠答应着接过三支针剂，放进自己包里，随后把包背好，就等着直升飞机的到来。
　　***
　　一百多人聚成的长蛇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此刻离贺中校所说的十二点四十分已经十分接近。
　　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但华东基地救援队的成员没有传来一丝消息。
　　平时沉稳的贺祈之有些按耐不住，找来一直和救援队联系的士兵，一齐到门外信号良好的地方进行紧急联络。
　　对讲机因为信号连接沙沙作响，连接上的那一刻，贺祈之听到杂乱的声音，即刻抽过对讲机，重复着一句“华东支援队收到请回复”。
　　同样的话来回重复不下十遍，每一次都比前一声要焦急。
　　对讲机传出刺耳噪音，在场人员被都刺得耳朵直疼，贺祈之还在呼喊着。
　　终于在几声摩擦般的噪音后，通讯恢复正常，传来华东支援队队员的回复：“我是华东支援队队长胡奇，编号Z45910502。”
　　“我是九八特种队队长兼陆军中校贺祈之，编号Z45910908。请问是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是的贺中校。”胡奇喘着气道，“前来支援的一架直升飞机在二十五分钟前无故下坠，因为高度不算太高，所以飞机没有完全坠毁，目前正在对坠机上的队员进行救援！”
　　贺祈之问：“你们在哪个位置？是否需要支援？”
　　“我们在钢琴厂东北方向，12公里外的一个地铁站附近，目前已经救出坠机上大部分队友，已经不需要额外救援。现在需要花少量时间大概确认飞机坠落原因，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后重新起飞，大概会在一点半左右到达。”胡奇稍作停顿，带着歉意继续说，“实在抱歉，原来准备的三架直升飞机只剩下两架，运载人数恐怕得减少。但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飞机坠落原因。”
　　“好的。”听到支援队的成员没有出事，贺祈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继续嘱咐道：“你们在地铁站附近的话一定要小心，地铁站中很可能藏有大批或小批的变异者，在到达之前，请一定保护好你们自身的安全。”
　　胡奇：“明白！报告结束，准备切断连线。”
　　“收到收到，结束连线。”
　　对讲机回到原主人的手里，那位士兵听了全过程，他略带不满的抱怨道：“华东基地为什么不派多一架直升飞机来？再来多一架，这里大部分人都能被接走！”
　　贺祈之瞥他一眼，“拿来这么多的抱怨？现在无论是哪个基地，资源都不富裕，华东基地能派出三架直升飞机来已是慷慨。”
　　士兵微微低头，窘迫都写在脸上，不好意思再抱怨。
　　贺祈之给了个台阶，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快去看看我们有多少客车可以用，注意看油，把油少的抽起来送到油多的车里，我们得要三辆客车才能把剩下的人都带走。带几个人去做这个事。”
　　“好的！”任务下来，他即刻打起精神，迅速带人前去干活。
　　人没走远，贺祈之后脚就快步走进厂内。
　　他要对群众说明直升飞机晚来的原因，以及告知群众需要多一部分人乘坐客车，同时还得分配人员，保证在钢琴厂内的114个人绝对安全的到达华东基地。


第24章 
　　华东支援队在一点半到达，两架直升飞机在钢琴厂外空地停下，支援队队员陆续从飞机上走下，手中抱着配置的枪/支。
　　支援队队长胡奇走下飞机后朝旁边站立如松的军人走去，随意找了一人问：“您好，请问贺中校是哪位？”
　　那人回答他：“门口旁边穿着短袖那位就是。”
　　“谢谢。”
　　胡奇对他行过礼，朝着那位穿着短袖的男人走去。
　　贺祈之的外套给了江楠，短袖上没有佩戴证明军衔的徽章，胡奇与贺祈之又是素未谋面，自然认不得哪个是贺中校。
　　他们终于在对讲机外碰了面，照常规打过招呼、说明身份后，胡奇就对贺祈之说起直升飞机坠落的主要问题。
　　是直升飞机年久失修，某些主要部件生锈损坏，才导致飞行途中异常，导致飞机坠落。
　　现下哪里都是资源缺失，这架飞机恐怕不是年久失修，而是有的零件实在补不上，只能靠原有的硬撑着。
　　这也是没有办法，贺祈之只能点头，道一句没人出事就好，要他们检查一下目前飞机是否能正常起飞，起飞后十个小时内，飞机是否会出问题，群众安全是否能完全保证。
　　他们按令去检测，检测结果下来，发现也就那架坠落的飞机有问题，这两架都是可以正常起飞、航行。
　　听他们以性命保证，贺祈之这才放心，让人带着排好的队伍向两架直升飞机走去。
　　一个短发小女孩骤然从队伍里窜出，守着的士兵一时没觉察，要追去时就发现人站在贺祈之面前。
　　来的是王湘，贺祈之远远就看到她奔来，来到面前时像大哥一般揉揉她的头，问：“哟，小师妹，来干嘛呢？”
　　“师兄，贺中校，你得保护好我们的老师！”
　　“这是肯定的。”不用旁人提醒，贺祈之也会好好保护江楠，这不仅因为江楠是抗体携带者。
　　他向远处的士兵示意，让他来带人走，又对王湘说：“下次不准这样随便跑出队伍，其他军人哥哥和军人姐姐会担心的，知道没有？”
　　听他语气有些严肃，王湘乖乖点头，和他说了句“再见”，转头朝着来人去，上飞机时还恋恋不舍的往身后钢琴厂看上几眼，大概是不舍得江楠。
　　直升飞机载满人，胡奇和贺祈之打过招呼，用对讲机传递命令，表示可以起飞。
　　直升飞机起飞了，剩下的人也排队上了客车。
　　客车前后各安排一辆越野车，前头开路，后边时时注意情况。
　　越野车的位置和后边空顶后备厢一共能坐十个人，九八特种队原来就有十个人，为了空出位置，余嘉名自发到其中一辆客车上坐司机，大阳、小山跑去给余嘉名一车当护卫队。
　　丹青姐妹不敢同两个Omega待在一块儿，让一个兄弟坐到副驾驶，以防贺祈之开车累了，帮着注意路线，她俩就跟剩余两个兄弟待在了空顶后备厢。
　　原来也要一同上车的苏万里却没跟着上车，对贺祈之提出要留下，协助其余小队及支援队在华南基地进行剿灭变异者及重建华南基地的工作。
　　苏万里为上尉，又对华南基地颇为熟悉，留下也不妨事，贺祈之便同意下了。
　　江楠和安伯上车时听到这个消息，安伯反常的一声不吭。江楠察觉到他大概是心情不佳，便替安伯问了句。
　　苏万里只答他是为了基地而留下，却没说自己的私心——他还是想帮安伯把他的小提琴给拿回来。
　　但东西始终要给到安伯手里，他便又说：“我在把变异者剿灭完毕就会到华东基地去，我毕竟是贺队手下的人，还是得在贺队手下待命的。”
　　听此，安伯心情才好了不少。
　　在安伯和苏万里道上一句“注意安全”，贺祈之才发动起车子。
　　今天天气好，天空湛蓝太阳明媚，两辆直升机飞过，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扇叶刮起大风，一地尘埃纷纷扬扬，飘得满天都是，仿佛置身于荒原、沙漠之中。
　　越野车起了头，朝着东北方向的华东基地行使而去，三辆客车及尾端越野车跟上，五辆车有序行驶在马路上。
　　等尘埃落下，有人打开了客车的窗，悦耳歌声从车窗里飘出，是车上的人在大合唱，先是唱的《团结就是力量》，这大概是哪位士兵起的头。之后又有人接了首《好日子》，起头声音没多大，但到了副歌部分那声音就大了，这是众人都会的部分。
　　关着窗的越野车也听到了点声音，贺祈之把窗打开，那些歌声就从窗外传了来。
　　江楠听见了歌声，嘴角是没忍住微笑。
　　劫后余生，人类依旧坚强。
　　***
　　天色已晚，浓稠黑墨洒在原来湛蓝的幕布上，如今是黑漆漆的一片。月光能从天上照下，却还是叫人难摸清路，特别是没有路灯的国道上，如今能照亮道路的，就只有这些车灯。
　　从广东开至江西，五位司机已经连续驾驶了六个小时，已是疲劳万分。
　　为了安全，贺祈之带着人从国道旁的一条路开下，打算寻个可以落脚、又稍微有些物资的地方，以便补充路上群众消耗掉的水和食物。
　　只见这条小路越走越窄，原想着太远，再看几米就掉头，不料过了这几米，前路又宽敞起来——他们是开入了一个小村落。
　　靠车灯看去，这村子并不大，总得不过两三排屋子。
　　贺祈之找了块空地停车，后边几辆车也跟着停靠在旁，停靠完毕，几位司机及跟车军人下了车，把车门关好，就走到贺祈之跟前，听中校发话。
　　贺祈之累得不想说话，他用力掐自己一把，稍稍清醒，对着前来的所有人道：“开车的赶紧去休息，跟车的自己商量好，待在车上轮着值夜。这里还不能确定是否绝对安全，别让群众随意下车，现在赶紧回车上保护群众。其他一直在车上休息的，带着枪到村里村外看看，看过一遍也轮着来巡逻，发现异常立刻开枪警示。等到明天早上视野清楚，再到村里详细看看有没有可用物资。”
　　“是！”所有人齐声答道，不用贺祈之多说，众人如鸟兽散，分别回到各自车上及带枪准备巡查。
　　“伊丹！”
　　原来带着枪要和妹妹去巡逻的伊丹听到队长一声呼喊，“哎”一声从车头探出了头，“老大有何吩咐？”
　　“你留在车上守着江楠和安伯，就坐副驾驶，我得睡会。”
　　贺祈之这话是没得商量，下令后就钻进车里，稍稍放低靠背，打算半躺着休息。
　　后座的江楠连忙往中间挪动，没动多少，就听贺祈之沉声让他别乱动，说自己是不会压着他的。
　　江楠在意的并不是这点，他叛逆的挪动到中间，说：“我已经挪过来了，你把靠背都放下来，躺下休息吧。”
　　“忙活什么呢。”贺祈之嘟囔着，看他确实挪开，便把靠背彻底放下，脑袋一偏就能看到江楠，他带着些训斥的意思对江楠问：“万一伤口又裂开怎么办？医生护士都送到小基地去了，这里可没有懂医术的。”
　　“不会裂开的，已经稳定了。”
　　贺祈之闭上眼说：“开什么玩笑呢？上回伤口裂开就在一周前……到了华东基地得把伤养好。”
　　“知道了。”
　　江楠不和他争辩，看他依旧是短袖，而自己身上还是穿着他的外套。想着贺祈之不愿意自己把外套还给他，江楠便拉开怀中背包，拿出一件打底长袖，摊开后披在贺祈之身上。
　　原本闭上眼的贺祈之遽然睁眼，在看到身上的衣服后目光迅速放到江楠身上，眼神中有些诧异。
　　而江楠只是把拉链给拉好，跟着瞥他一眼，背包依旧放在怀中，后背贴着沙发靠背，阖眼，对他说：“赶快休息吧。”
　　贺祈之乖乖闭上眼睛，那点诧异也飞走了，因为江楠并没有别的意思。
　　…
　　小村子很小，总得来说只有十几户，村子大概很早就荒废了，夜里轮着来巡逻的人没发现变异者或是人的尸体，原来住在村里的人估计在A、O病毒来临前就搬离远去，毕竟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买些什么也是很不方便。
　　江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在隐约中嗅到一丝奇怪的柑橘香，这香味不似水果那样闻着叫人舒服，反而有些不适。
　　意识有些迷糊，眼睛还睁不开，但耳朵已经能听到声音——是两个熟悉的女声，在低声说着些什么。
　　“你身上怎么有信息素的味道？”是伊丹在问。
　　回答者是巡逻回来的伊青：“刚刚到村子里走了一圈，发现里面有两个Omega的小孩，我就想去看看他俩。没想到他们一直跑，我没办法就用信息素压制他们了。”
　　“什么小孩啊？没有问题吧？”
　　伊青说：“一对龙凤胎，六岁左右，我检查、观察过了，身上没有外伤，后来也没有变异。除了偏瘦、不会说话，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不会说话？”
　　“估计是被爸妈丢弃在村子里的。”
　　伊丹：“被爸妈丢在村子里怎么还能活这么久？”
　　“信息素的味儿这么大还靠这么近？”江楠旁边响起贺祈之的声音，他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贺祈之从旁边坐起，又轻轻把靠背升起的，他对伊青呵斥着，声音却不大：“车上还有两个Omega呢，不知道注意点吗？”
　　伊青说着抱歉，声音远了些，他又听到贺祈之和伊丹开门下车，门没完全关上，就怕这一开一关的动作把他和安伯吵醒。
　　车外贺祈之训斥着两个下属：“说话也不知道注意些，吵醒我就算了，你还想吵醒他俩呢？”
　　外边伊丹打着哈哈说道：“老大，我们知道你心疼楠楠，但也心疼一下我嘛，我可是给你守了一晚上楠楠，都没睡。”
　　“放屁，我半夜醒了一次，也不知道是谁在前面睡得和死猪一样。”
　　“我就睡了十分钟，我看着时……”
　　到这江楠就没听得清了，他不知是他们走远了还是自己又睡了，只是到后来被一声枪响唤醒，他才发现自己是睡了。
　　但醒了睡了都不是重点，这辆越野车后的空顶车厢外，人声沸腾。


第25章 
　　第二声枪响让江楠彻底清醒，睁眼时车内无人，下一瞬右边车门被打开，安伯神情焦急，探进半个身子，手疾眼快的从包里掏出一管淡黄色针剂。
　　“发生什么事了？”江楠知道外面定是发生了什么，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询问问得快，安伯却急得没给他回答，车门没关就拿着针剂跑了。
　　外边人声依旧杂乱，江楠不知发生何时，但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难道是贺祈之出事了？
　　念头一起紧张感便跟着来，拐杖不在身旁，他也顾不得，顺着安伯打开的车门，扶着门框，左脚先走，下了车。
　　越野车后围了一群军人，江楠拖着伤腿步步往前，跟来的军人也没拦着，他便看到安伯跳上后车厢，动作飞快的拆开控制针剂，一针扎在一个人的胳膊上。
　　江楠走近些才看清那是谁。
　　是伊丹。
　　同时他也看见倚倒在车厢内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男孩额心中弹，伤口还在冒血，女孩近距离中枪，脑袋没了半边，血与脑浆混洒在车厢后壁及伊丹的衣服上，散发着恶臭。
　　醒来至今，江楠一直待在华南基地中，在基地沦陷前一刻也被迅速带离，他连变异者是怎样的都没见过，更何况是这样血腥的场面。
　　皮肤里钻入了冰造的尖刺，一寸寸没入骨头，冰冷与恐惧把他全身占据，冻得只能打颤。他想移开目光，然而双眼像是扎在了那两具尸体上一样，怎么转都转不开。
　　恶臭及血腥的场面冲击着他脑中每一道堤坝，他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空荡荡的胃骤然蠕动，胃液翻江倒海的涌动，呕吐声从喉咙里发出，同时酸苦液体也从喉中涌出，一并吐到了地上。
　　呕吐感很难受，但江楠却认为这是一种解脱——他终于可以移开目光。
　　“楠楠……”
　　江楠听到伊丹虚弱的声音呼唤一声，但这一声似乎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告诉什么人，他过来了。
　　他的感觉是对的。
　　有人扶住他的双肩，不用回头，江楠闻到熟悉的酒香，在对方要求下接过水壶，漱口喝水，清掉口中酸苦的味道，被半抱着挪回到车上。
　　天是灰蒙的，大约才天亮，风有些凉，车门关闭，那风就吹不进去。
　　伊丹有安伯看着，贺祈之能稍微放心，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抓着江楠颤抖的手，想以此借作安慰。
　　血腥的画面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但从前江楠生活在和平时代，这次给他带来了很强的冲击力。
　　贺祈之紧了紧江楠的手：“那两个孩子是伊青在村里发现的，原来以为是正常人，打算一起带回华东基地。但在伊丹把他们带上车、想让他们放松情绪时，那个女孩咬了伊丹一口。伊丹察觉伤口不对，发现对方是变异者，才开枪自卫。至于另一个孩子，是我在远处看到击毙的。”
　　贺祈之固然想让江楠忘记方才那些画面，只是这不可能，他只能把那两句可怖尸体存在的原因告诉对方，尽可能让对方放松。
　　“你别怕。”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伊丹不会有事……今天是意外，以后我会尽量不让你看到这些。”
　　江楠没有说话，他想起半夜意识醒来，听到丹青姐妹的那些谈话，他们说的那两个孩子，应该就是这两个。
　　他还在喘着气，那种腥臭似乎还围绕在周围，手不受控制的抬起，捂住口鼻，他依旧处于惊恐状态。
　　贺祈之忽然放开手，伸手扒下江楠穿在身上的外套，把外套随意在自己身上拢了一拢，而后轻轻盖在江楠的头上，光与气味都被一件外套挡在外面，这里只有黑暗，以及淡淡的龙舌兰信息素。
　　这一切竟让他觉得安心。
　　江楠因为恐惧缩起的肩膀微微放下，因为紧张，胸脯起伏的动作依然有些大。
　　一只宽厚的手掌盖在他后脑勺上，稍稍用力，让他脑袋往前倾。
　　紧接着，脑袋与一个硬物相触，贺祈之的声音很近：“你待在这，哪都别去，我很快回来。”
　　那应该是贺祈之的额头。
　　脑袋前后的额头与手掌松开，下陷的沙发隆起，车门开合，人离开了。
　　江楠头上顶着围绕着贺祈之味道的外套，他唯一的动作就是往靠背上靠，如贺祈之所言，他就在这待着。
　　但并非脑袋空白的等待，他眼前闪过出伊丹的手臂及安伯对她扎下的那支控制型疫苗，脑中浮现华南基地那位疫苗研究员模糊的样貌。
　　样子他是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位研究员说过，他体内所含抗体有化解、消除病毒的作用，可论为病毒天敌。
　　当下没有医生，唯一能控制住伊丹所染病毒的只有那几管控制疫苗……可安伯带来的疫苗并不多，伊丹就算能撑，也撑不到到达华东基地的那一天。
　　江楠垂了眸，手臂往衣服里收收，视线落在手腕中青紫色的血管上。
　　如果真的是天敌，或许……他能救伊丹一命？
　　他有些犹豫的闭上双眼。
　　可若不试，那伊丹就是必死无疑。
　　江楠抬起眼皮，定睛盯着手腕。
　　死马当活马医吧！
　　***
　　盖在头上的外套被掀下时，那两具尸体已经被拉去焚化，为防止民众恐慌，伊丹被转移到村内的一间屋子里，每隔一个小时，安伯就会带着控制疫苗去找伊丹，加上开头的那一针，这会已经注射了三针。
　　听贺祈之说，由于伊丹长期锻炼，身体强健，注射疫苗后她精神还不错，把她带到屋子之前，她还有兴致和哭得稀里哗啦的伊青对相声。
　　丹青俩姐妹平时很少有痛哭流涕的状态，贺祈之说，上一次见到她俩哭，还是因为队友自尽，但那是也不过是红着眼眶流了一会儿的泪。
　　这勾起伤心事，江楠就不要再听他说。
　　时间也不早了，管炊事的士兵起了两口锅。他们在荒村的田地里找到些野土豆，打算用菜脯同煮，让所有人能吃上一些热菜。
　　饭菜差不多时将近十一点，也近安伯再去给伊丹注射控制针剂的时间。
　　江楠摸准了时间和伊丹待的位置，将一支控制药剂塞进口袋里，悄悄招来人把自己拐杖拿来，同对方说明自己要去找厕所，摆着脸色推诿了对方要跟随的要求，走进了村里。
　　伊丹所在的屋子前只有伊青值守，她心情不佳，背靠土墙，垂眸盯着脚下黄土。
　　盯着盯着，一双熟悉的帆布鞋出现在瞳眸中，她蹙眉抬头，问：“楠楠，你怎么来了？”
　　江楠从口袋中掏出针剂，放在手心中说：“我来给伊丹注射疫苗。”
　　伊青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把人放进去，毕竟这件事一直是安伯在做，怎么就临时换了没给人注射过针剂的江楠？
　　她也不同江楠打哑谜，直言发问：“你直接说吧，来干什么？”
　　江楠也不作掩盖，“我也是抗体携带者。虽然我的疫苗还没研制出来，但我的血里怎么也带有一些抗体，当时那个医生说我的抗体有消除病毒的作用。我给她打了控制疫苗后，要再打一管我的血。”
　　“我不能同意你进去冒险，你是重点保护对象。”
　　“我并非在征求你的同意。”江楠说，“而且，我们手上的控制疫苗不多了，没有控制疫苗，那伊丹随时会变异……随时会死，你舍得你的姐姐变成那样吗？”
　　见伊青眼睫扑闪，知道她有了动摇的心思，江楠继续打动她：“没了疫苗，她很快就会变异，现在她有机会可以活，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伊青挪动脚步，让出一个入门的位置，手却还挡在门前。
　　江楠看着她的眼睛说：“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可你……”
　　“我就算染上也不会变异。”江楠打断她的话，“贺祈之打伤我不是眼拙，当时我的手上确实有一片红点。但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们一样。”
　　“三分钟。”伊青让开手臂，“我在这待一分钟，然后我就去找队长。”
　　江楠不知道这个时间够不够，但能有一个救人的机会就够了。
　　他重重点头，开门后撑着拐杖走进昏暗的小屋子里。
　　门还未全关上，他就听见伊丹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哎？我怎么看到一个铁拐李？不对，是‘铁拐江’啊。”
　　伊丹侧躺在屋内一张小床上，抬眼就能看到进来的人是谁。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江楠走近她，坐在床边后把拐杖丢在一旁，露出手里的那管淡黄色针剂，“我领了任务来给你打针。”
　　“骗我呢。”伊丹毫不留情戳穿他的谎言，“老房子隔音可不好，你和阿青说的我都听到了。”
　　江楠莞尔说：“听到那就别为难我，伸出手来，告诉我要扎哪。”
　　“江医生不合格，得找个机会塞进医学院去练习练习。”伊丹性子开朗，总能把压抑的氛围给挑得活跃。她是这么说着，但还是给江楠指了指胳膊上一处，“随便扎，皮糙肉厚，不怕。”
　　江楠便随便扎，伊青只给他留三分钟，这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他也同伊丹说着笑：“刚刚还叫我‘铁拐江’。”
　　“幸好你这针不是和拐杖那样粗，不然我这皮糙肉厚的都不够给你扎。”伊丹对着声，随后问：“你在车上给自己抽了一管血？”
　　江楠摇摇头，把注射器提起，仗着伊丹浑身无力，当着她的面，就把用过的注射器扎进自己手腕上颇为明显的青筋上。
　　这是一个极容易受染的危险行为！
　　“你干什么！”惊愕和愤怒顿然冲上伊丹大脑，怒斥破了音，却只能见江楠咬唇抽着血。
　　针管被浓稠的鲜红注满，江楠一手握住她的手臂，紧张感没让他立刻下针，“我之前听过，这样注射血液的话，好像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但现在什么都只能试一试了，你别紧张。”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济于事，她镇定下来，牵强的勾着嘴角，“应该说是你别紧张。”
　　“时间不多了。”江楠深吸一口气，对准伊丹手臂上的青筋扎下，像方才那样，把这一管浓稠液体通通注射入内。
　　针管上只剩下一点稠血挂壁。
　　江楠把针管丢到一旁，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身都是汗，都是因为紧张而冒的汗。
　　他扭头去问：“伊丹，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伊丹轻轻合上眼皮，“倒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马上说。”
　　“放心，我会没事的。”
　　伊丹轻轻喘息，话语还是轻松：“完了完了，队长要弄阿青和我了。”
　　“没事，是我自作主张要来的，他要撒气和我来。”
　　伊丹笑着，声音逐渐弱下：“切……队长才不舍得对你撒气。”
　　江楠还未接话，屋子大门被“砰”一声打开，贺祈之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前。


第26章 
　　江楠从未见过贺祈之用这样阴鸷的眼神盯着他，这是第一次。也就是这一次，江楠才真切感受到他身为陆军中校的压迫感。
　　并非像巨石压心那样令人窒息，而是像自作聪明的猴子遇到百兽之王后的感觉......甚至还有些在老师面前犯错后的紧张。
　　江楠不敢与他对视，低头时瞧见那支壁挂粘稠的针管，他有些心虚的朝针剂伸出手，想把“罪证”藏起来。
　　只是手才碰到针剂，贺祈之已经三步做两步走到他跟前，冷着脸夺过他手中针管。
　　江楠抬高眼皮，眼珠子往上瞟，就见贺祈之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管打空的针剂上。
　　“伊青。”大约是发觉江楠在偷偷瞧自己，聚集在针管上的目光往旁瞥去，恰好与江楠双眸对上。
　　他反着手把针管交给应声而来的伊青，目光是盯着江楠，话却是对伊青说的：“好好处理，注意别碰到针口。”
　　江楠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听到伊青一声答应，拿着针管走出门外。
　　面前贺祈之依旧是一声不吭。
　　正思考着是否要给对方说明原因，尽可能的消除对方怒意，贺祈之那边就有了动作。
　　他弯下身，忽然拽起江楠的右手，不由分说就把这只手的衣袖往上掀，掀着还不忘对躺在一边的伊丹问话：“伊丹，感觉怎么样？”
　　伊丹细声回应：“还成，就是有点困。”
　　贺祈之在江楠手臂上翻看一二，没在这片雪白上看到一丝痕迹，放下手后又抓起江楠另一只手，有了同样的动作。
　　他还在问伊丹：“有没有不良反应？”
　　“目前还没有。”伊丹应着，没睁开眼，“老大你别凶楠楠……”
　　“没凶他。”贺祈之语气比方才冷了三分，他在江楠左臂上看到一个针孔，针孔没来得及结痂，小小的伤口还能冒出一点血珠子，而伤口旁边起了两颗不明显的红点。
　　他抓得用力，江楠小小抽动却无果，想着他还在气头，只能细声嘟囔一声“疼”。
　　“你还知道疼？”贺祈之语气不好，带着怒气的双眼直直瞪向江楠。
　　他抓着江楠的手没松，又扭过头对向伊丹，对她说：“伊青在门口守着，你有不对劲就马上喊她，如果累就睡一觉。”
　　“我正想睡会……”伊丹有些艰难的抬起眼皮，看向贺祈之时视线都是模糊的，“老大，你别打楠楠。”
　　“除了你们，你看我打过谁？”贺祈之说着松开手直起身，瞧着是要走。
　　江楠原以为他是稍微消气，想着拿起拐杖随他一同出去，怎料贺祈之又一度弯腰，那张俊朗的脸蓦然与他贴近，叫他惊得往后一缩，就感觉到两只手扶在了腰的两侧。
　　这是要像之前那样把他抱起来走？
　　抱着的动作亲昵，如果被外边的人看到，误会是要大了。
　　“我可以自己走。”江楠推推他的手，抬眼看向他时遽然发现那张脸上愠色更重了。
　　好像是得罪了他！
　　惊慌未到场，放在腰上的两只手迅速向上移，江楠顿时天旋地转——
　　这个高大的男人就像抱小孩那样，从腋下把他抱起，江楠就像个装着米的大麻袋，被他一把抗在了肩上。
　　“你干嘛…...放我下来！”
　　江楠一时脑袋晕乎，下意识的惊呼。
　　贺祈之没给半句回应，扛着他转个身，就往外走。
　　这一转身，倒在床边的拐杖闯入江楠视线，江楠拍拍贺祈之的后背，喊道：“贺祈之，拐杖没拿！”
　　“要什么拐杖？给你拐杖就是给你不顾自己安危的到处乱跑！”贺祈之的火气总算迸发，但扛着江楠往外走时依旧是小心翼翼，等走出门，他疾言厉色对伊青说道：“那两根拐杖给我拿去折了！”
　　贺祈之这样生气着实少见，伊青大声也不敢喘，只能点头答应。
　　等自家老大走开，她才松气，走进屋里去拿那两根拐杖，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把这两根拐杖折了。
　　“老大难得发那么大火。”伊丹被贺祈之的声音震得没睡着，抬起一只眼的眼皮，见到妹妹为难的表情，“可别折，就放这屋里先吧，老大这是气上心头了，指不定以后还有用呢。”
　　伊青也同意，把拐杖放到一旁，匆匆凑到姐姐跟前，看她那虚弱的样子又是没忍住红了眼眶，“你说江楠的方法会有用吗？”
　　“不知道啊。”伊丹瞧着依旧豁达，她没力气抬手，这会连眼皮也没能睁得开了，但她还是知道伊青想哭，她的语气难得严厉：“不准哭。你是军人，流血不流泪，哭哭啼啼的像什么呢？”
　　伊青咬咬唇，把眼泪都憋下，她抱住伊丹的一只手，说：“我没哭，姐，我不哭。”
　　伊丹还是觉得累：“我想睡会。”
　　“会睡了就不起来吗？”
　　“你姐我命可大着呢，而且我还没找到梦中情O，怎么会轻易嗝屁呢？”伊丹勾着笑说，“放心吧，刚刚楠楠给我打了控制疫苗，会没事的。我就睡一会，也不至于会变异的……你去外边守着吧，老大还生气呢，看你不在外面守着，晚些骂你骂得更重了。”
　　伊青只能点头：“好。我过一会再进来看你。”
　　伊丹蚊子般答应一声，胸膛一上一下有序起伏。等听到大门合闭的声音，一点湿润才从眼角滑落至太阳穴，消失在发际之间。
　　…
　　那声怒吼震得江楠没了胆，尽管被颠得头晕想吐也没吭声，最多是揪住贺祈之后背衣服不放，就这么忍着。
　　菜脯和土豆煮起来极香，闻到味儿江楠便知是回到几辆车附近。
　　人要脸树要皮，这会接近人群，随时能被旁人瞧见自己是被扛着回来的，他只能装死不动，尽量不引起太大动静，以防脸皮掉一地。
　　到底是有人看见了。
　　安伯抱着自己的饭碗碗匆匆跑来，语气担忧的问了声“怎么了”。
　　贺祈之大概和江楠有同样的想法，看他动也不动，随便解释两句，大概是说他饿晕了，接着一手抱住江楠后背，一手托住他的腿，简单动作把人翻过，扛的动作变成了抱。
　　江楠又气又恼，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变成装米的麻袋，任贺祈之又扛又抱，总之不像个人该有的待遇！
　　他不再装，气呼呼的抬起眼瞪着同样带着怒火的眼睛，两道目光相撞，怎么也没分出胜负。
　　安伯这才发现江楠是一点事也没有，倒是贺祈之一反常态，对江楠好不客气。
　　有些事他或许避一避会好些。
　　带着这样的想法，安伯悄悄挪动脚步，抱着碗跑开了。
　　越野车旁再没别的人，江楠磨了磨后槽牙，目露凶光。虽然知道自己一定打不过，但他还是准备和面前高大的Alpha动手，以博取下地的机会。
　　两道视线原本相交，在瞧见那点不足为惧的狠意后，贺祈之徒然移开目光，对着远处一个队员喊了一声，把人喊来后交代对方给伊丹留饭，同时给伊青送一份过去。
　　贺祈之全然是没把江楠那点凶色放在眼里，顿时激起江楠身为男人的自尊，他伸手劈砍着贺祈之的手臂，砍不动转了动作，用力的掐着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
　　而贺祈之没有一点反应，像是一点也不痛。
　　“闹什么？”贺祈之不悦的声音从他头上响起，他并不打算要听江楠的回答，鞋尖挑开没关实的车门，直直把江楠塞进车内，紧接着自己也钻进车内，一左一右给车门上锁关窗，叫江楠无处可逃。
　　江楠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这也是个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
　　他视线移至自己已经浮起红点的手臂，把认为自己没有人权的那点气给下压，找回理智对他说道：“这件事我没做错。”
　　只听贺祈之冷笑一声不答，他抓过江楠的包，在他包里翻找着，翻出一支淡黄色的控制疫苗，才朝他伸手：“手伸出来。”
　　“我不打。”江楠犟着脾气说，“我又不会感染。”
　　“那这是什么？”贺祈之的气又一次冒出，那点礼貌统统归零，拽起江楠的手拉到跟前，“不会感染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
　　江楠掰开他的手，被抓着的手跟着用力扯回，却怎么也扯不动，“贺祈之你放手！”
　　“打了疫苗我就放。”
　　“我不打！别浪费在我这里！”
　　“浪费？”这两个字叫贺祈之震怒，他不自觉加重手掌力道，扯动江楠的手臂，声量不由放大：“你让自己染上时怎么就没想着也会用到这管疫苗吗？”
　　“哈嘶……”江楠被握得疼，手掌不禁微微颤抖。他从没被贺祈之这样凶过，心里油然起了些委屈感，低低喊了声“疼”。
　　一声低吟唤回贺祈之的理智，他松了力，江楠也趁此机会赶紧收回手，低头轻揉着那一圈红痕。
　　江楠吞咽下喉里的委屈，抬头时目光坚定，“两个月半前，我的手上也有这样一片红点，当时不仅是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正因为你看到我身上感染的痕迹，你才会对我开枪的。但是你把我带走以后，我手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医生检查也表示我没有问题。”
　　贺祈之还皱着眉，对他所说颇为不满，但江楠依旧笃定道：“贺祈之，我不会感染的，我们带的疫苗没多少，没必要浪费在不会感染的人身上。”
　　贺祈之深深呼吸，意图让心里怒火全然平息，他对江楠摇头：“你来自五十年前，那东西是你在五十年前染上的。这么多年过去了，A/O病毒比五十年前的更为凶猛，你能保证你就百分之百不会感染吗？安伯的抗体已经研制出疫苗了，但他也不敢保证。”
　　“不一样。”江楠看着他说，“安伯的抗体只有控制作用，但那天那个医生说了，我的抗体有化解和消除的作用……”
　　“那医生有和你说你一定不会被感染吗？”贺祈之目光沉得吓人，语气严厉，“没有准确的答案，你就贸然做出这样不负责的行为！”
　　“但是我们有的控制疫苗不多了，伊丹就算是把这些控制疫苗给打完，她也撑不下去！”江楠气得发抖，他还能想起方才伊丹与平日大为不同的虚弱，“他们都说我的抗体有效，我的抗体是这个病毒的天敌！那既然有效，难道还要我看着伊丹就这么等死吗？”
　　贺祈之听罢抹了一把脸，他原本不想说狠话，但事到如今又不得不说：“江楠，你也知道你是抗体携带者。既然知道，那你就要明白你不是一个随便的哪一个人，你的命关乎着全人类的命运，你的命比其他人的命都要重要，我希望你能清楚这点。”
　　江楠已经红了眼眶，他靠向椅背，手腕上那圈红痕被另一只手遮住，又是紧紧握着，“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重要……我只是想救她。”
　　贺祈之不打算和他继续讨论这件事，他轻轻拽起江楠的手指，意图把那一只手腕都拉到面前，“我给你打控制疫苗。”
　　“不打。”江楠抽回手，转言问他：“贺祈之，如果我没有抗体携带者这个身份，我现在的处境应该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
　　这是自然的，若非他是抗体携带者，贺祈之早就会同上级汇报他是来自五十年前的人。有这样一个身份，江楠便会早早被带往研究所，让人研究他到底是怎么像动物一样陷入冬眠，再在五十年后安然无恙的醒来。
　　贺祈之的沉默就是回答，江楠一直紧握在手腕上的手松开，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说：“那不是正好嘛。”
　　贺祈之带着疑惑注视着他。
　　“我不会打这支控制疫苗。”江楠与他对视，继续说着，“如果我因为这个针口感染变异，伊丹那边也没有效果，那这就能证明我身上的抗体是没有用的。”
　　贺祈之蹙眉道：“抗体要和药物搭配，才能发挥出最大效果。”
　　“如果连抗体都没办法和这个病毒抗衡，那他还算什么病毒的天敌？”江楠垂下的脑袋稍稍抬起，与贺祈之四目相对，“有效，人类就能靠我的抗体活下去；无效，贺中校就不用再把心思放在我这。反正五十年前我就死了，这个结果在五十年后再来，也是一样。”


第27章 
　　上车时是满腔怒火，下车时怒气消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却是忧愁和心酸。
　　贺祈之这些情绪都被远处吃饭的安伯看入眼里，他不知道江楠是做了什么让他这样生气，只觉得贺中校这样的神情难得一见。
　　只见刚从车上下来的贺中校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随后视线就落在他身上，安伯立刻就知道，贺祈之是为了江楠来找他帮忙的。
　　看贺祈之朝他走近，他便也往前去，咽下口中土豆，远远就吊儿郎当的对他发问：“怎么了？”
　　贺祈之停在越野车后车厢旁，等安伯走到面前，才低声回答：“他感染了。”
　　安伯瞳眸微缩，眼皮睁大，神情、语气顿然严肃：“给他打疫苗了吗？”
　　“他不肯打。”贺祈之头疼的捏捏鼻梁，把江楠所做、所说给安伯说了个大概，随即靠在车上，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贺祈之长吁一气，从便携包里掏出一支烟，本着对Omega的基础礼貌，没立刻点燃，“我现在冷静不下来，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江楠。我去抽根烟，十分钟后回来。”
　　安伯答应后就到后门钻进车里，手里还饱着饭碗，土豆的香气纷扬在封闭的车室内。他打开一边窗缝放些空气进来，对江楠问了句是否要吃饭。
　　江楠摇摇头，不吃是因为自己不觉得有多饿，同时还是认为，若他是将死之人，那也用不着浪费这一人份的粮食。
　　安伯这会没心思吃饭，把碗搁在副驾驶上，轻轻拉过江楠的手，掀开一半衣袖，将受染那块皮肤裸.露在外。
　　江楠手上的红点并不多，只是因为皮肤白皙，有少许红点都会显得触目惊心。
　　安伯没敢伸手去碰，他的抗体只有控制作用，不足以与这要命的玩意抵抗。
　　目光被手腕处的一圈红痕吸引，他细细看着，看见除了红痕，手腕上还有几处淤青。
　　江楠自己定是捏不出这样重的痕迹，这无疑是贺祈之怒发冲冠时的无心之举。
　　安伯还未说什么，江楠便开口替贺祈之说话：“我的错，我把他惹生气了，他一时没忍住就捏了一下。”
　　“这哪是一下。”安伯原来想为江楠抱不平，可仔细想想江楠草视自己生命的行为，若是换做他和苏万里，他一定也会这样生气。
　　也不仅是生气。
　　安伯话锋即刻转了，“换我我也生气。贺祈之不仅是气你不顾自己的命，估计还是气你不想想周围在乎你的人的感受，例如我，又例如他……他肯定很难过。”
　　“他有什么过多的感受……我要不是抗体携带者，在我进了医院后哪还会和他有交集。”
　　江楠这话说得冷漠，安伯听着也来气，“哪有这么多如果？现在不就是有交集了？”
　　他们不仅有交集，交集还不浅！
　　这话憋在安伯心里好一会，他到底是忍不住：“我也不知道你接下来是死是活，如果你要死，那我还不如把这些东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给你听！”
　　江楠他有些困惑：“什么东西？”
　　“你是木头，他是憨批！”
　　江楠没忍住失笑：“你怎么还骂人？”
　　“骂的就是你俩！”安伯伸出手指去戳戳江楠的脑袋，“我就问你，哪个Alpha有事没事就把一个Omega抱这来抱那去的？”
　　江楠看着自己的右腿道：“这不是不方便嘛。”
　　“那你不是没拒绝嘛！”
　　“那我也不好让伊丹伊青两个女生来抱我吧……”
　　“嘁！医院那会我不清楚，你就想，哪个中校那么得闲，有事没事就跑到宿舍来，然后带你到外边走个两三圈的？”
　　江楠迟疑片刻，还是找到理由：“他也没那么闲，每回也就来一下，主要是怕我和其他军人发生冲突吧。”
　　“他来那阵都是九八特种队来守的，你还能和谁发生冲突？”安伯大有一副咄咄逼人的阵势，“而且你也会说他没那么闲，那他既然不闲，这还不是忙里偷闲的来找你吗？而且你明明不信任这么多人，但他一来找你，你不什么都不说就和他出去了！”
　　江楠一时语塞，找不出理由。
　　“你们甜蜜弹琴我就不说了，就他把衣服给你穿这个事，你别找理由，他大可以找一个Beta的外套给你穿，可他为什么偏偏就要把自己的给你呢？”安伯拉拉江楠身上外套的领角，不留情的点破：“而且他今天早上还外套拿回去沾了些自己的安抚信息素，你当我上车时没闻到吗？”
　　江楠大概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话说出来像借口，实则是在安慰自己：“这是契合度在作祟。”
　　安伯苦口婆心的同他解释：“契合度只是说明你们俩的合适度，要是你们真的没有这样的心思，那它怎么会暗暗作祟呢？”
　　江楠听着没发言，想着贺祈之对他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心底浮现贺祈之是否真的对他有意思的疑惑。
　　但安伯最终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又戳了戳江楠的脑袋，“‘江木头’啊，你真是块木头。既然死要就死得清楚明白，我这个旁观者就给你点明一下吧。”
　　安伯说：“江木头，你喜欢上这个Alpha了。”
　　江楠木然看向他，久久没有消化掉这话。
　　安伯更为清晰的为他解释：“你喜欢上贺祈之了。”
　　沉寂在车室内铺展开，江楠原以为会觉得难以置信，但安伯真真切切说出这句话后，就像把覆盖在有所感情表面的一层薄纸生生戳破，戳穿后更多的是秘密被捅破的羞耻感。
　　纵然他一直把这些认为是契合度在作祟，可依旧躲不开日常相处中生出的感情。
　　寂静被“哐哐”两声打破，他与安伯一同朝声音方向转头。
　　贺祈之大概是冷静多了，只不过脸还板着。他靠着一条小缝与里面的人问：“你们得空了吗？”
　　“空了！”安伯伸手到前头抱起自己的饭碗，大开车门，撤离前回过头对江楠说：“过来人的经验，我说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准的，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他噔噔跑远了。
　　贺祈之带着一个小碗上车，江楠一眼就看到小碗里绿油油的是什么东西。
　　他小时候曾和朋友这样玩过，随便摘些花草，丢进一个塑料杯里，用路边捡的石头把花草碾碎，最后碾出来就是草和汁水的混合物。
　　但贺祈之总不会这么幼稚。
　　果不其然，贺祈之朝他示意碗里的东西说：“你的手被我捏伤了，我们没带消淤青的药，我就在外面找了些散瘀草，刚刚捣烂，拿来给你揉一揉。来，手伸出来。”
　　江楠乖乖伸出手去，又问：“你不是还生我气吗？”
　　“我气还没消呢。”贺祈之语气平淡，取些草药在他手腕上轻揉，根本看不出来哪里还气着，“你要是真把这条命给丢了，我这一辈子都会气你。”
　　江楠没吭声，视线聚落在给他揉着药的手上。
　　一辈子很长，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口了。
　　江楠鼻子有点酸。
　　或许安伯说的没错。
　　***
　　此番军队护送的群众大多都是二十到三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其中Beta男性占多数。伊丹受伤之时天微微亮，那两声枪响只震醒了部分人，但在被所有醒来者看清情况前，两具尸体及受伤的伊丹已被转移。
　　看清楚情况的人或许没七嘴八舌的乱说，可当车上有不明原因的人问起，为何在这小村落里停留这么久时，车上人还是开始说起早上有人被变异者袭击一事。
　　原本只说有军人受袭感染，可聊着聊着，感染那位就成了变异，甚至还传了说变异的军人咬了别的军人并放进了荒村，是因为这些军人互为队友，舍不得击杀。
　　这些血气方刚的男人即刻不依了，怒声表示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虽说有许多军人巡查，可谁知道会不会像今天早上那样，莫名其妙出现一两个变异特征不明显变异者，届时混进人堆，要的不就是他们的命？
　　言论与车上多数人所想相同，这位于前方第一辆车没多久便人声轰鸣，惹来驻守在车辆附近作守卫的士兵。
　　九八特种队是出了名的和善，他们和善的原因并非真的目无军纪，是因为他们只听令于贺祈之，军衔也比平常士兵高一级，不是领导下场，几乎没几个会把脸绷紧。
　　可这些驻守兵就没那么好性子，不是过于严肃、冷漠就是过于暴躁，又或是自负过头，总觉得手里抓着把95式就比平民百姓要强几分。
　　那几个驻守兵打开车门后绷着脸上车，前头几个手里抱着枪，带着枪茧的手用力拍在车内铁板上并大吼：“吵什么呢！安静！”
　　车厢内总算是安静下来，其中有人冒出了头：“这位大哥，我们已经在这个村里待了一个早上了，从昨天停车到现在，怎么也有十几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司机也休息够了吧？怎么还不走啊？”
　　“急什么急什么，要走贺中校会通知我们，你们急什么急！”
　　“我们能不急吗！那些坐飞机的指不定已经到了基地，而我们还要在这个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的地方逗留！”方才得出结论的那个男人终于没忍住，“你们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知道有人变异了！”
　　那位暴躁士兵后面的一个人不满道：“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好好在车上待好就没有危险，我们不都在外边保护你们吗？”
　　“对啊，拿着枪保护我们，但不舍得拿枪打死那个变异的人嘛！真当我们傻吗？”那人啐了一口，“你们要是舍不得动手就把枪给我啊！”
　　“她没变异，病菌控制着呢！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就这么想打死咱们兄弟？有没有心啊！”
　　座位上有人吼道：“你怎么说话的呢！”
　　“我怎么说话？不看看你们什么个态度？”
　　有人叫道：“那无论她变没变异，她被咬了一口，变异不是迟早的事吗？控制疫苗本来就没什么用啊。”
　　“那他娘也还没变异！”
　　士兵与群众的对骂越发凶恶，粗鄙的脏话也跟着出口，局势越发焦灼。
　　位于最后一位士兵忽然被人扒拉下车，被扒的一下情绪过激，对朝他出手的人又是一句臭骂，可转眼看到来人就怂下了胆，弱弱道了句“贺中校”，站在车外如小鸡仔般不敢多言，方才那点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方还在骂的几人没有意识到领导到场，还在与群众激情对骂，骂着骂着发觉人们不怎么反驳，还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
　　正洋洋得意，他们便感受到Alpha信息素的压制，龙舌兰的味道顿时将他们几个压得动弹不得，他们才意识到不好。
　　贺祈之站在车楼梯的第二格，抓着扶手，对他们抬抬眼皮，问：“怎么不继续？”
　　他们自然不敢再继续。
　　贺祈之收回信息素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的余嘉名探出头来，对他们一个个点了数，清清嗓门对他们道：“来吧，下来，哥哥带你们去沙子里做平板支撑，不趴一个小时不准起来那种。”
　　方才骂人骂得起劲的几个士兵恹恹的，只能跟着余嘉名，走往不远处的一片沙地。
　　人走开，贺祈之便出现在群众面前。有人见他立刻就问起方才的问题。
　　贺祈之沉静发言：“我知道大家情绪十分焦灼，正如大家所言，我们这里确实有一位军人感染，但目前也仅是感染状态。我们已经有大概的解决方法，详细方法我不能告知各位，不过我能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时间——一个小时后，无论这位军人是变异还是有所好转，我们都会重新启程。请大家宽心。”


第28章 
　　一个小时，这是他们在村里停留的最后一个小时，也是证明江楠体内抗体是否真的有效的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若抗体无效，伊丹和江楠的生命就得永远停留在此，只是二人尸首安置方式不同，伊丹会被葬在村里的某个地方，带走的只有铭牌；而江楠会因为曾经研究得出，他的抗体能有效对抗病毒，而被带进华东基地深入研究，研究为何他的抗体曾会显示出能与病毒对抗的原因。
　　但一切都还未可知。
　　贺祈之没敢让安伯和江楠共处一室，如今江楠感染，结局未知，若不幸变异，那安伯就是唯一的抗体携带者，他绝对不能让安伯也陷入险境，便独身待在车外，时时观察车内人的情况。
　　其实他想过让别人来替他盯着江楠，可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和他单独相处的最后一个小时，不舍就从心底冒起。
　　他甚至想到江楠变异后被旁人击毙的样子，内心万分复杂，最终还是觉得，若让别人开枪，他宁愿自己动手。
　　这很狠心，但他更不想看到江楠在对上其他人的枪.口时的慌张，不想在江楠寻找自己求助时，看到自己视而不见。
　　他靠在车门旁，不知不觉又抽完一支烟，烟蒂掉了满地，他像个没了烟将不能活的烟鬼。
　　“贺祈之。”
　　视线原来望在远处正做平板支撑的几个士兵，一旁窗子缓缓下降，江楠的声音忽然从里头冒出。
　　贺祈之侧过脸，看见窗里那双眼睛，“怎么了？”
　　“你别抽烟了。”江楠开窗找他，似乎就为了说这句话。
　　贺祈之以为是烟吹到车里，熏到他了，江楠却答不是，说：“吸烟有害健康，我关心你身体呢。”
　　“最怕突然的关心。”贺祈之伸手把车窗降到最下，两手交叠撑在窗边，“江老师是有什么要麻烦学生的吗？”
　　“关心你还不行？你让我觉得我的好心都要拿去喂狗了。”江楠靠回沙发，斜眼看他，“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我觉得车外边烟雾缭绕的，看着烦。”
　　“没了？”
　　“没了。”
　　贺祈之低低笑过一声，“我还在气头上，你居然烦我，不怕我更气吗？”
　　他这样子像个笑面虎，但江楠一点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我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表达情绪了，这会烦你一下还不行了啊。”
　　贺祈之没回答他的问题，撑在窗边的一只手朝他伸出，“手伸过来，我看看。”
　　江楠撸起一只袖子后把手伸出，散着药草腥味的手腕搭在贺祈之手中。
　　手臂上针孔几乎没了踪迹，但感染痕迹依旧显得可怖，不久前贺祈之也像这样抓着他的手看了好久，几乎是数清原本上面有多少的红点。
　　祈求着这些红点别再增加，他又在心里默数，数完所有红点时愕然停顿——江楠手臂上的红点看着与二十分钟前没什么两样，可实际数下来，却是少了小半，换句话说，那一小半是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消失不见了。
　　难以置信，他细细看着江楠的红点好一会，回想着二十分钟前看到的样子。
　　手臂上细小的红点全消，大的那些则比二十分钟前缩小了一到两毫米，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江楠臂上的红点定不会扩大、爆裂成浓瘤，反之，大有完全愈合的意思。
　　像几月之前，自己打伤他后再去看时，就没了痕迹一样。
　　江楠看他久久没发言，盯着手臂看的样子似乎在放空思绪，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在发呆吗？”
　　“没有。”贺祈之秒答，随后放开他的手，双手放下直起身，“我去看看伊丹，你别下车。”
　　话说完，他连江楠的回答都没听，带着不确定的想法转身奔向村内。
　　江楠盯了会他的背影，随后瞅瞅手臂，把袖子放下后被外头正在训斥人的余嘉名吸引注意。
　　倒也不像在训斥人，反而像是在讲大道理。
　　只是对着几个做平板支撑的人讲大道理……他没经历过大学的军训，虽有耳闻，可这样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
　　眼看江楠手臂红点有逐渐消失的迹象，贺祈之是跨着长腿满怀希望奔向伊丹所在的屋子。
　　伊青依旧遵从命令依旧在门前守着，可实际谁也不知道没人看她的时候她往里跑过多少。
　　但毕竟同甘共苦过这么多年，贺祈之不可能不了解手下人的性子，知道伊青肯定有往里去过，快走近时便朝她问：“你姐情况怎么样？”
　　伊青立即说明情况：“打了江楠的血后她就睡了，可能是因为打了控制疫苗，姐姐她目前没有出现变异的问题，就是一直叫不醒。”
　　“我进去看看。”
　　贺祈之推门而入，大步走到昏睡的伊丹面前，查看她臂上伤口及周边红点。伤口因为简易处理过，没有出现发炎的情况，而受染红点和他想的一样——病毒也没有进一步的发展，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消退了少许。
　　贺祈之抓着伊丹的手臂顿了顿，手掌在下一秒贴上她的额头，感觉到烫时收回了手，转头对伊青说：“她不是睡了，是昏过去了，而且现在还有点发烧，你现在马上去弄条湿布过来，出门右转直走两百米处有一口井，那的水凉。”
　　听姐姐发烧，伊青应也不应，边跑边用随身带的刀子撕下衣摆的一块布，急匆匆往贺祈之说的井口跑去，不过几分钟，她就带着湿布回来，不用贺祈之动手，自己已经把湿布叠好，贴在伊丹的额头上。
　　放下湿布后伊青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瞧着是一声不吭，但坐在床边的贺祈之不用扭头也知道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首先打破僵局：“想说什么就说吧。”
　　得了允许，卡在嗓子眼的话总算有勇气出口：“队长，我知道姐姐的情况不好，我想和您申请，如果姐姐不能跟着大部队离开，我想留下来，陪姐姐过最后的一段时间……等她不行了，我给她在这立个碑，接着到江西基地求援，再前往华东基地与大部队集合。”
　　“所以在埋了伊丹之后，你打算徒步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基地？”贺祈之扭头瞥向她，看不出情绪好坏，“虽然你是体质优强的Alpha，也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可徒步地方基地，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贺祈之把伊丹手臂放回身前，领着伊青往门口走去，拉上门时继续道：“而且你到达江西地方基地后要怎么到华东基地和我们集合？地方基地是由当地群众组成的，资源和战力远远不及我们所在的几个基地，试问你要用什么方法，跟他们换取一辆能够前往华东基地的交通工具及车辆所需的汽油？”
　　贺祈之提出的每个问题都深深凿进伊青的心，以上所有问题，她都无法作答。
　　单她一人身上的资源，要换取地方基地中的交通工具就是不可能，她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一把手/枪和狙/击/枪，可这两样东西恰恰是不能交出去的。
　　见伊青面露犹豫，贺祈之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别再想了，目前看来你姐没事，并且很可能可以跟我们一起赶往华东基地。”
　　原本被悲伤包裹住的双眼闪过一丝希望，但她从没见过哪个感染的人不会变异，那丝希望便随风而逝，她扯出一抹苦笑，“队长，你可别安慰我了……”
　　“我没有安慰你。”贺祈之面色严肃道，“刚刚江楠那边我看过了，他手臂上的红点消失了一半。因此我马上过来看伊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果然，她手上的红点也有少许消退。”
　　伊青说：“可从没有人能在这个病毒下活下来，姐姐她注射这么多支控制疫苗，也不过还是控制而言。”
　　贺祈之捏着下巴，往越野车方向看了看，“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转回头来，“虽说江楠的抗体有作用，但过多的病毒入体，抗体也不一定能发挥出所有的作用……”
　　听此，伊青仿佛明白什么，即刻从怀中掏出随身小本，拿着比准备记录下贺祈之将要说的话。
　　贺祈之见罢继续道：“我不是学医的，也不敢定论，只是猜测。当时江楠先给她注射了控制疫苗，你说，会不会是因为疫苗控制住了病毒的发展，这才能让江楠的抗体有效对抗那病毒？”
　　写下这个猜想后，伊青只能应和着“可能”，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过，但她能做的便是记录。把这个猜想给写下，等到达华东基地后，再把这份猜想交给当地研究院，指不定会是成为完全解决A/O病毒的重要资料。
　　只是这到底是猜测，这个猜测还需要时间来证明，而时间就是接下来短短的四十分钟。
　　贺祈之说：“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就得继续前行。四十分钟后，如果伊丹没有变异，我们就能把她带上，等到了华东基地，再让医务人员给她进一步治疗；如果变异了，那……”
　　最后一句话贺祈之沉默下去，他终究没忍心把“放弃”二字给说出口，可若事与愿违，伊丹没撑下去，他只能狠下心去做。
　　这句话他不说，伊青也明白。
　　“如果变异了，我就把她葬在这个村子里。”
　　贺祈之“嗯”一声，“我们到了定好的时间就要出发，不会再等任何人。但是在我们到达华东基地后，我会让嘉名开车过来接你。”
　　***
　　说好是一个小时后，那这个时间就不会提前或延后。
　　最后的四十分钟过得漫长，在最后十分钟，贺祈之先是查看了江楠的情况，确认江楠完全康复，又急匆匆去看伊丹。
　　伊丹和半小时前相比没多少变化，A/O病毒也和半小时前一样，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只是人还处于低烧状态，昏迷不醒。
　　她没有变异，这便说明她可以跟着大部队继续往华东基地前去。
　　由于感染，贺祈之只能把她放在越野车的后车厢处，和她待在一块的只有伊青。伊青也承了命令，如果伊丹在后车厢变异，她得把伊丹击毙。
　　得知伊丹还在发烧，江楠随即提出让伊丹到后座，自己去后车厢的要求，他说：“后面风太大，伊丹再吹风的话我怕她会烧得更严重。”
　　贺祈之当然没同意，他让大阳、小山、余嘉名把外套都脱了，给后车厢上的伊丹抱得严严实实，一是为了不让她再受寒，其次则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捂一些汗来。
　　出点汗，低烧能缓解。
　　停靠终于在十五小时后结束，由九八特种队的越野车打头阵，车队终于从荒村内重新启程，朝着东北方向远行。
　　江楠打开车窗，细碎发丝随风上下漂浮，风涌进车窗，室内稀薄空气被新鲜的所替，休息一场，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启程时原来有人们轻松且愉悦的歌声，此刻只有风在呼啸。
　　后车厢上，伊青将裹紧几件外套的伊丹紧紧抱在怀里，她抬头往车队行使方向望去，远方山尖飘在云雾里。
　　巍峨高山，忽然好像只有云那样轻。


第29章 
　　广东到江西连开六、七个小时着实耗费精力，这之后从小村落出发，贺祈之没打算像启程时那样拼了命的开，他们一路匀速前进，在三个多小时后到达附近唯一的人类庇护点——安徽地方基地。
　　无论是进入哪个基地，入基地的人定是要先进行检查。
　　贺祈之将车开到基地外一颗大榕树下，树荫挡了整辆越野车。
　　下车后贺祈之指挥着后边客车往基地门口开，又转身对车后座及后车厢的人叮嘱不要离开，就朝着地方基地门口走去。
　　与看守大门的人员简单沟通，说明来历、去向与逗留时长，在对方同意余下人群可以进入基地后，他才拿出对讲机，告知所有士兵，要通知车上群众准备接受检查。
　　地方基地的检查人员也一波波往外走，他们分别到三辆车上给每一个人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确定这三辆车上没有感染者，才准放行。
　　贺祈之那辆越野车一直停靠在旁边，根本没有要进基地的意思。
　　与他沟通的那位守卫有些好奇的往越野车上看了几眼，明确看到车上有人，不禁对贺祈之发出疑问：“那辆车上的是什么人？怎么不跟着一起进去吗？”
　　伊丹身上裹着几件衣服，走近都看不见感染的痕迹，而他这么远远望去，是一点端倪都瞧不出，只觉得好奇，总想去看个仔细。
　　贺祈之总归是不能让他去看仔细的，他闻到面前这位守卫身上淡淡的劣质烟草味，后一秒就从怀中摸出最后两支中华，递给对方，“车上是我几个队友，我们都是特种队的，在外面待着能更好的预防危险情况。”
　　守卫接过烟，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再远远望去，就瞧见车的一边开了窗，一个清秀少年模样的男生向这边探探身张望。
　　而他注意到的不只是少年的模样，而是注意到他黑色外套上的军衔徽章，他这才信了贺祈之的话，并认为车内那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是面前这位男人的上司。
　　真是年轻有为。
　　守卫方才只注意着人，没注意贺祈之塞给自己的是个什么烟，这会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两条好烟，顿时喜滋滋的，也不管他们几人是喜欢在里面还是外面待着。
　　“守卫大哥，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贺祈之看他神情转乐，请求才在此刻提出，“我车上有一位队友，因为着凉，现在正在发烧。我们从华东基地逃出来时太急，没来得及带太多药，我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点退烧药来？”
　　“小问题。”守卫因为两支好烟心情大好，况且不过是一点退烧药，他就是不和领队申请，从自己家里拿也是拿得出来的，“我先关门，待会拿了就出来找你。”
　　贺祈之面露感激：“好，太感谢你了。”
　　“有啥好谢的，一点退烧药而已。”守卫大哥摆摆手，往基地内走，准备把那扇算不上太牢固的大门关上。
　　声音从里面传出：“等我啊！”
　　…
　　把退烧药拿出来时，守卫大哥手上还多带了几件外套。外套宽大，不是冬季那种厚实实的棉外套，但这个季节穿也算合适。
　　贺祈之看他把衣服递来不禁疑惑，守卫大哥答说：“这天气凉着呢，我看你们好几个人都没有穿外套，而且你们不是有人因为着凉发烧了嘛？这感冒等到发烧再吃药可不好，你拿好衣服，分给你几个兄弟穿啊。”
　　现在各地一衣一布都格外珍惜，贺祈之深知这点，只拎了两件，“谢了大哥，他们都有衣服，不过都裹在那位生病的兄弟身上了，我拿两件就够了。”
　　守卫大哥也没坚持，完了交接便倒回大门内。
　　冷了好些日子，贺祈之几乎是习惯了，拿了衣服也没有想立刻穿上的想法，揣着退烧药往后车厢，把药递去给后车厢上的伊青：“来，退烧药，先给你姐吃了。”
　　伊青把药和水喂进伊丹嘴里，手掌在她喉咙上往下顺，嘟囔着让伊丹咽一咽，也不知她能否听见。
　　手掌感受到伊丹喉咙微动，又听她因为水和药咳了几声，伊青舒出一口气，“咽下去了。”
　　伊丹发烧是由感染引起，退烧药虽然是吃下了，但到底有没有作用谁也不知，吃药也不过是给他们求个安慰。
　　但总比没有要好。
　　后座右车门打开，大约是久坐太累，安伯下车围着大榕树转了几圈，摘两片叶子当玩具，抿在唇前吹着不成曲调的声。
　　江楠同样闲得发慌，干脆推开左边车门，也想下车转悠一圈。
　　只是没有工具。
　　他扭头望向一边的贺祈之，问：“我的拐杖哪去了？你不会真折了吧？”
　　“折了啊。”贺祈之答得坦然，“谁叫你乱跑。要不是你的抗体有用，你早就死了。”
　　江楠知道他想起这事就来气，便不和他扯，转言提道：“我想下车站站，你来扶我一把行吗？”
　　贺祈之抬眼瞅着他不说话，江楠也盯着他看，随后略有心计的带上一些可怜巴巴的意思。
　　怎料贺祈之扭过头去不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说行还是不行。
　　江楠随即收了那些装模作样的可怜劲，撇着嘴角，“既然贺中校不想我乱跑，那时候怎么不把我两条腿都打伤，还给我能移动的机会。”
　　贺祈之瞅他一眼，嘴角抿了笑意。
　　又是“贺中校”，一气恼就这么喊，也不知道在哪学的。
　　他原想着再逗一逗这小家伙，可那边安伯已经停了吹叶子的动作，半个身子倾入后座，扬声对江楠喊：“楠楠，到这边来，我带你下车！老坐着可不行。”
　　江楠“哎”一声答应，看也不看贺祈之，就要挪着身子往右边去。
　　“哎等等！”那边贺祈之遽然俯身，一把握住江楠手腕，低着身子对对面安伯道：“我来就好，他这么挪来挪去的，容易扯到脚伤。”
　　安伯蓦然一笑，像是完成了什么阴谋诡计，从车里退出后念叨：“真的心口不一。”
　　那边江楠回首向他看去，“不是不给我下车？”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贺祈之不忘狡辩，但没给江楠再嘟囔的机会，到前座拿来那一小碗散瘀草碾的药，“先擦点药，然后我再带你下车。”
　　江楠把手腕伸到他面前，“成交！”
　　擦过药后江楠扶着贺祈之去看了眼伊丹，伊丹依旧昏迷，手上伤没有像别的感染者一样起脓腐烂，但江楠看着还是觉得瘆得慌。
　　他扶着贺祈之单脚蹦到大榕树下，看安伯拿着叶子吹，也起了要玩的心思。他用手肘碰碰贺祈之，“贺祈之，你帮我摘个叶子吧。”
　　贺祈之没立即答应：“这些天没下雨，树又是在外面吹风，叶子上都是灰。”
　　“我又不是拿来吃，快给我摘一片，一片就好。”
　　贺祈之略微无奈，但还是依了江楠的意，向上蹦时拉下一支树干，扯下两片叶子。撒手时树干上下回弹，落下几片发黄的叶子。
　　他把叶子往身上擦了擦，肉眼见是干净，才把一片叶子递给江楠。
　　见他们对叶子吹音颇有兴趣，安伯赶忙凑来，要当一回教导者。
　　听着安伯讲解这叶子要怎么抿才能吹出声，一边贺祈之也跟着学，把叶子抿在唇边，一顿胡乱的吹，却怎么也吹不出声。
　　这样子瞧着滑稽，江楠看得直乐，跟着安伯的法子把叶子抿在唇边，吹了两口便吹出一个长音。
　　安伯夸他：“一教就会！天才楠楠是也！”
　　江楠吹得起劲，松口后反来对安伯夸：“你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安伯自豪的把金发往后背一撩，一脸骄傲，“那是，我可是别人家的孩子。”
　　“我会的也很多。”一边贺祈之不乐意了，好难得才吹出一个音来，“你看，我这不是吹出来了嘛。”
　　安伯抓着他问：“那你会什么？”
　　江楠充当一回复读机：“那你会什么？”
　　贺祈之捏着下巴想了想，想来，除去部队里学的所有东西，他好像没什么可以展现的才艺。
　　他瞟了一眼江楠的手腕和隔壁的越野车，“我会捣药，我会开车啊。”
　　原来这也能算一项技能啊。
　　江楠捏着叶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忽是微微勾起，他抿抿唇，问：“贺祈之，你属兔子吗？”
　　“不啊，我属蛇。”
　　“哎？那你怎么会捣药呢？”江楠终是没忍住笑，“嫦娥的月兔才会捣药呀，你是属蛇的月兔吗？”
　　小家伙还会逗人了。
　　贺祈之笑着眯了眯眼，叶子往江楠脑袋上一拍，“我要是月兔你就是嫦娥。”
　　江楠不同意：“嫦娥是女的。”
　　贺祈之挑逗上了头，话一时没了遮拦：“你这红唇齿白的，头发长点就像个小姑娘，我向别人说你是漂亮的嫦娥姐姐，肯定也会有人信……反正我就是信了。”
　　听着，江楠呆愣住，“漂亮”两个字围绕在脑里，脸颊略微发热。
　　若换了旁人夸他漂亮，他定会因为别人说他没有男子气概而气恼，可听贺祈之这么夸着，他居然是不好意思起来，隐隐之间还觉得开心。
　　贺祈之大概是反应过来自己嘴快的夸赞，他张了张嘴，想扯些什么转移话题，就见江楠朝安伯招手，牵着安伯着急忙慌的往一边跳开。
　　贺祈之瞧着他侧脸上那些红晕，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错是对。
　　他把叶子丢下，摸了一把长了好些的头发，居然有些烦恼。
　　烦恼之际，他干脆就走到车旁去检查油箱和车子其他部件，却是检查得心不在焉。
　　车后的伊青是把这一切都看进眼里，就连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也没错过。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想干脆自己来做个明白人，朝贺祈之唤了一声，看他走来，直言提点道：“老大，你喜欢楠楠，你就追他呗。”
　　贺祈之在眉毛上挠一下，“我没那样的想法。”
　　这话是骗别人，也是骗自己。
　　伊青长长“噢”一声，“那等到了华东基地，我就开始追求楠楠吧。楠楠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还会弹琴，信息素也好闻。刚好我是柠檬信息素，和他的柚子都是柑橘科的……”
　　“你是太闲了是吧？”
　　不等她说完，贺祈之已经不满的蹙起眉，瞪着伊青的目光冷漠，里头凝结了些恶意。
　　“我开玩笑。”伊青看他神情，得偿所愿般露出笑容，“喜欢就追嘛，干嘛要我激你。这可是终身大事。”
　　“啧。”得知她有意为之，贺祈之收回那些恶意，白她一眼，“你姐净教你些什么东西呢，等她醒了得好好训训。”
　　伊青笑而不语，贺祈之这是通透了。


第30章 
　　大部队在安徽地方基地休整了一个小时，几位司机则在车上浅寐片刻。
　　养足了精神，用有多的食物和地方基地换了汽油，在下午四点十分左右，三辆客车和最尾端的越野车从地方基地大门陆续驶出，等待贺祈之带领继续前行。
　　贺祈之在车都开出来后，带着从守卫大哥手里拿到的外套朝其中一辆走去，把衣服给了大阳、小山，就剩自己和余嘉名是穿着一件单薄短袖。
　　回到车上时江楠已经扣好了安全带，原本坐在副驾驶观望周边情况的Alpha队友坐到了后边，现在坐着的是安伯。
　　见他神情疑惑，安伯主动解释并请缨：“给个机会，我以前也当过兵。”
　　贺祈之便随他去了。
　　出发前调整后视镜是必要动作，可实际不用怎么去摆弄。
　　贺祈之抬手微微调整，就看到江楠透过后视镜在打量着他，他问：“怎么了？”
　　安全带扣得紧，江楠没上前，只在后边用手指摸了一圈自己的下巴，“你胡子长出来了。”
　　贺祈之抬手摸去，果然摸到一些扎手的小胡茬。
　　这些天他没照过镜子，又不多关注脸上如何，若非江楠提及，他都没注意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胡茬长出来了。
　　“最近几天都不安定，都没注意。”他把安全带系上，调了后车档，看着几面镜子倒车，“而且也没有剃胡子的工具，等到达华东基地，把所有人稳定了我再去刮。”
　　越野车绕开地方基地，领着四辆车往前方驶去。
　　坐在副驾驶上的安伯摸摸自己的下巴，清净干爽，“我们Omega就不会长胡子，也不用剃胡子，方便得很。”
　　“啊？”一声疑惑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江楠随即也往自己脸上摸去，“那我也不会长胡子了吗？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前面贺祈之听得发笑，想安慰的话却起了反作用：“你也有胡子啊，就像小绒毛的那些都是。”
　　江楠不悦嘟囔：“贺中校还是当个哑巴司机比较好。”
　　安伯大笑道：“神他.妈哑巴司机！”
　　贺祈之瞥了安伯一眼，“说什么粗口，教坏我们楠楠。”
　　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江楠觉得羞，这回没憋着，声音却低了不少：“谁是你们楠楠了。”
　　“行行行，不是不是。”贺祈之顺着他的意思应，“我错了，江老师可别生气。”
　　这话彻底让江楠闭嘴不言，他扭头望向窗外，不再搭理贺祈之，也不管这人后来在后视镜中看了他多少眼。
　　***
　　此次车程行使了足足四个多小时，将近八点半，五辆车终于安全到达华东基地。
　　从华南基地撤离的第三天晚上，除伊丹有意外，存活的420个群众分别安置于近海南、广西的两个地方基地，及目前安全系数偏高的华东基地。
　　贺祈之打头的越野车没第一时间接受检查及进入基地，他依旧把车停靠在一旁，和好些军人一齐观察着周边情况，同时看着自己手下的人有序指挥着群众，让他们从车上下来排好队，一个个进行检查。
　　江楠在路上太困，歪在窗边睡，这会车停了也不知道。。
　　安伯因为一路盯着前方，这会虽然疲惫，但没打算就在车上休息，他走到贺祈之旁边，侧身观察着华东基地的模样。只是这会天黑，周围乌压压一片，除了楼宇中白色的灯光，几乎是瞧不出这个基地的大致模样是如何的。
　　“怎么，有事？”安伯平日没事可不会来招惹他，这人现在就这么站在自己隔壁，定是有事相求。
　　果不其然，安伯朝他伸手，说：“对讲机借我一下呗？”
　　他没说要干嘛，但贺祈之已经猜到了他拿对讲机是要干嘛——不过就是和苏万里联系。
　　贺祈之把对讲机递去，朝他甩甩手，示意他走远些，又要他说话别太大声，免得把江楠给吵醒了。
　　安伯就绕过越野车走到不远处的大树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摆弄着对讲机，没多久就对着对讲机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少，几辆车也陆续进了基地。
　　等到外边只有受检的士兵，贺祈之觉得也差不多了。
　　边上站着个盯梢的人，瞧着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不等，身材圆滚，一双眯缝眼瞧着和善。他将手背在腰后，单一件白大褂和检查的都不一样，贺祈之猜这人就是他们之中的小领导，说话大约是有些分量。
　　贺祈之朝他走去，那人远远就见着这个高大的Alpha走来，眯眼一笑，那双眼睛生生埋在了肉里，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把贺祈之看得清楚。
　　“您好。”走近后贺祈之脸上带着一抹和善笑意，朝他伸出手掌，“我是来自华南基地的贺祈之。”
　　“我知道你，你是那个贺中校！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眯缝眼神情恍然大悟，伸出手与他连连相握，“我是疫苗研究所的研究员，被派来看情况的……啊，我叫丁源，来源的源，不是圆滚滚的圆。”
　　他名字和身材撞了个同音字，大概是被好些人误会过，这才单独拎出来一说。
　　贺祈之倒也没往这方面上细想，听他这么说也只是一笑带过，随即把正经事给扯出来：“有点事想请医生和研究员们帮个忙……我后车厢上有一个感染者。”
　　感染者三个字一出，丁源下意识往后倒退几步，面上惊恐与严肃交错，这是对抗病毒以来，产生的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贺祈之连忙解释道：“请您不用担心，她情况良好！她是在江西边缘感染的，从感染到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个小时，但她都没有变异！”
　　十个小时，这已经不仅仅能用人类极限来形容了。
　　丁源面露不解，“是一直在打控制疫苗吗？”
　　贺祈之摇摇头，“刚开始是打了几针，但后来控制疫苗也不太够了。”
　　既然没了控制疫苗，那这个感染者怎么能坚持十几个小时都没有变异？
　　见他疑惑更甚，贺祈之便简单的和他说起今天中午在江西村落发生的事，只是江楠冒险的事他隐去了，只说是江楠提出这样的意见罢。
　　他又从伊青那拿出之前记录、猜测的“控制疫苗配合江楠抗体作用会更强”这一发现给丁源说起，丁源的表情才有了变化，他不再恐慌，却而代之的是一种欣喜。
　　“这个还需要验证，不能妄下定论！”
　　“明白，所以先和您说了，希望您赶快给研究所的负责人上报。”贺祈之把那张纸给他递去，在丁源抓住那张纸时手指却没松开，一张纸在两人手里拉扯，“我这位队友，感染虽然没有恶化，但生命垂危，她现在需要治疗。”
　　丁源说：“但把她带到医疗区或研究所进行救治太危险了，我们不清楚她会不会忽然变异……”
　　“我会派人全程看护，但凡她有一点变异的情况，我派去的人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他说得铿锵有力，丁源却还在犹豫。
　　贺祈之松开手，首先示弱，语气中带上些哀求的意思：“请你给她安排一下治疗吧，她是我们一位很重要的队友。”
　　这些年里，贺祈之失去过太多队友，但每一回他都没有能救回他们的机会。如今江楠赋予了这样一个机会，让伊丹可以苟延残喘至今，他怎么都得在别处争取一下。
　　思考片刻，丁源倒是想清楚了。
　　贺祈之给他说的一切都是猜测，可那位感染却没变异的士兵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存在。若控制疫苗配合新的抗体使用真的有绝佳效果，那这位士兵就是第一个成功的案例，得此案例，他们对新型疫苗的研究就会更有目的性，甚至会加快新疫苗的研制速度。
　　攥着手里的纸条，丁源重重点头，拍了拍贺祈之的肩膀，“我现在马上和负责人联系，你放心，我答应了，就不会有多少否认的苗头出来。”
　　“谢谢您。”贺祈之带着少许激动，以军姿站立、敬礼：“我代表九八特种队，由衷的对您表示感谢！”
　　丁源又是笑得没了眼睛，他往后边的越野车处瞅了一眼，问：“两位抗体携带者都在你的车上？”
　　“是的。”
　　“他们没有出什么问题吧？”
　　贺祈之回答违心，面上却没表现：“一切安好，您可以放心。”
　　丁源点点头，说：“先带两位抗体携带者进去吧，外面还是太危险了。我会和检察人员说明你队友的情况，就是在你们进去以后，她只能待在基地边缘。”
　　也就是说，伊丹不然就要躺在基地边边的地上，不然就和这会一样，让贺祈之把她载到边缘，让她今夜在车上度过。
　　要求看似不近人情，实际可以让人理解。
　　这是防备心。
　　要知道，华南基地是因为一只感染的小白鼠而沦陷，若基地里放着一个随时有可能会变异的感染者，那危险性极高，居住在华东基地的群众百姓定也会陷入一阵恐慌之中。
　　他们能让伊丹待在基地里，能让这坚固的围墙抵挡住变异者对她的侵袭，依旧是仁至义尽。
　　这可不能说别人冷淡了，该说他们是有顶好的心肠。
　　贺祈之点头答应着，丁源也就带着那纸条匆匆往里去，要将这一切都给研究员总负责人汇报，并安排对感染者的治疗。
　　送走丁源，贺祈之看排队的士兵已经不多，扭头向车座望去，见到江楠几乎是贴在玻璃上的整张脸。
　　原来漂亮的嫦娥哥哥也会喜欢扮丑吗？
　　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贺祈之向越野车走去，正欲开车入基地，那边安伯就拿着对讲机回来，给他时神情无阴暗也无喜悦，叫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和苏万里通信了。
　　他还是会抛出一点关心：“怎么？没联系上？”
　　“联系上了。”安伯注意着车上的江楠，发声轻轻，“他有事要我和你说。就，走的时候不是太急了嘛，研究所那边就没来得及把楠楠那些资料带走，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些资料，那华东基地这边就得全部重新来过。”
　　贺祈之皱着眉听他讲。
　　只见安伯嘴角一翘，露出一个堪称得以的表情，“但是我们万里啊，知道了这个事，就跑到研究所去把这些资料拷出来了。”
　　他啧啧几声，没忍住夸赞：“我们万里真棒。”
　　看他模样嘚瑟，若非他不是九八特种队的人，又是抗体携带者，贺祈之早就用一脚招呼上去。
　　但毕竟是正经事，他把那些不冷静的想法都压到胃里，硬生生把他们按进胃液里消化，抬起眼皮时才问：“他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过来？”
　　“半个月后。”安伯显然对这个时间有些迫不及待，“他说半个月之后就过来和我们集合，他和我保证一定平安归来。”
　　听此贺祈之开始打量着安伯，由上到下看了一遍，像个流氓。
　　“流氓”是疑惑了，“哎，既然他都能和你保证安平归来了，那为什么他还不答应你呢？”
　　答案贺祈之其实清楚，但他就是想了解一下，安伯是怎么看待苏万里每回都拒绝他这件事。
　　安伯嘚瑟的小表情渐渐收下，表情苦得像苦瓜，他一声长叹，好像把压抑已久的无奈一并吐出：“还能为啥，不过是为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为了国家大义，又因为身份不同，不愿意同意呗。”
　　“都是真心喜欢，为什么要在意身份啊？”
　　带着些困意、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越野车上传出，听起来像是刚醒不久。
　　江楠确实醒了。
　　他半个脑袋都要伸出车窗，远远的只看到了安伯，便对他喊：“怎么这些事放到你自己身上又不明白了呢？明明揭穿我喜欢贺祈之的事那么容易……”
　　“楠楠！等一下！”
　　“啊？什么……”
　　安伯的打断来得有些晚，但江楠还是彻底堵住了自己的嘴——他看到贺祈之从车头方向兜过来，眼眶还因为惊讶睁大。
　　贺祈之没靠他太近，只站在车子旁，有些意外的反问：“你说，你喜欢谁来着？”
　　红色的大番茄熟透，噗呲——爆裂了。


第31章 
　　事实证明脑子不清晰的时候话不能乱说。
　　这会江楠涨红了脸，探出窗的半个脑袋一时不知缩回去还是不缩。
　　方才他脑子迷迷糊糊，醒后看没人在车上，往窗外望去就只见到安伯那一头金发和白皙的侧脸，也没注意和他对话的是谁，听安伯那么发言，迷糊的脑瓜子就不受控制的和他拼出一个道理来。
　　谁能想到问问题的是贺祈之呢？
　　他见远处灯火明亮，知道是到达华东基地，就以为贺祈之又跑到哪忙活去了。
　　“我，我，我……”江楠语无伦次的“我”了好几声，眼睛又求助似的瞥向安伯。
　　结果安伯张了张嘴，也没能说出些什么来，最后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
　　好兄弟是不能这样的！
　　江楠几乎想怒吼一声，但看贺祈之惊讶的神情及一直盯着他的目光，别说是吼了，他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好丢脸，好想学鸵鸟就地把脑袋埋起来。
　　正当他转动脑子，思索着要怎么摆脱如今这个尴尬的处境，江楠好像听到有什么人远远的喊了一声“贺中校”。
　　果然，贺祈之移开目光，闻声转头，江楠趁此机会把自己缩回车内，顺便把窗给按上，给关得严实，空不出一丝一缝。
　　他把自己挪回左边位置，见到一个身着迷彩服的高大男子向贺祈之走去，看身高，这大概也是个Alpha。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江楠没听清他们在讲些什么。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把他从尴尬之际解救回来。
　　是恩人啊！
　　江楠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那人当然是全然不知。
　　而得知全况的安伯也趁着这个机会溜上了车，面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没出声就被江楠送了一记白眼。
　　江楠愤愤开口：“兄弟不是这样当的！”
　　安伯眼神乱飞，“我这不是……打不过嘛。”
　　“那可以智取嘛！”
　　“怎么智取？”
　　安伯乱瞟的目光瞟到江楠那边没关的窗子，是不吭声了。
　　贺祈之不知何时绕了过来，嘴角勾着微笑，眼角也跟着微微弯起，就这么等着江楠回答。
　　江楠不答，干脆一头扎进安伯的肩上，实现了他学鸵鸟的动作，把脸藏起来，旁人就见不到他通红的脸颊了。
　　“楠楠？”贺祈之这回换称呼居然换得自然，或许是听到心里人也表示出对自己也有感情，才忍不住这么亲昵的呼唤。
　　江楠没有抬头，埋着脑袋喊一声：“烦死你了！”
　　他没听到贺祈之再说什么，只听到他在外边由心而发的笑声。
　　这更羞人了。
　　***
　　那位“恩人”其实是华东基地的检察人员，他来叫贺祈之的原因很简单，也就是来告诉他们，可以进行检查了。
　　得知车只能到围栏内边停车，安伯干脆就下车走进去，而江楠因为腿伤，只能在车上接受检查。
　　进去不过十几分钟，那位叫丁源的研究员就带着十来个人浩浩汤汤的赶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工具、器具，和贺祈之打了个招呼，一群人便在旁边忙活起来。
　　片刻之后，越野车旁边就立起一个蓝色的隔离帐篷，隔离布上有几块透明，是做窗的。
　　帐篷搭好，他们又在里面架起了床及其他简单的医疗设备，林林总总二十分钟，单独医疗室就完成了搭建。
　　帐篷不太大，顶多能容入四个人。
　　江楠不知道帐篷是做什么的，站在边上问：“我们要住这里吗？”
　　丁源笑呵呵的回答：“不是不是，这是给那位感染的军人治疗用的。放心吧，抗体携带者有另外住的地方。”
　　江楠恍然大悟，扭头向他问：“你们可以治好伊丹吗？”
　　知道他说的是那位感染者，丁源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能说：“我们会尽全力医治。”
　　医疗室搭建完成，那边贺祈之就打开了后车厢的挡板，协助伊青把伊丹带到帐篷里，又拿出对讲机把大阳叫来。
　　伊青盯了一路，她一声不吭就不代表不累，只是放心不下伊丹。
　　大阳赶来，贺祈之便撵着她，把她赶到江楠旁边，说：“等你休息好了再来看你姐，免得到时候她醒了，说我照顾不好你。”
　　伊青只能和江楠、安伯一起，软着身子的靠在越野车上。
　　撵开伊青后贺祈之却没松懈，他拿着对讲机，和余嘉名确认着前来的所有群众情况。
　　乘坐直升飞机的群众早已到达，并在华东基地负责人的安排下住进了宿舍，而他们后来晚到的，也在陆续安排入住。
　　虽然是睡了一觉，可到底还有些困，江楠在原地打了个哈欠，就听到贺祈之对那个胖乎乎的大叔问他们抗体携带者的宿舍在哪。
　　丁源即刻提出自己可以带他们去。
　　贺祈之答谢后朝他们走来，停在江楠面前，下一秒背过身去蹲下，“上来，我背你过去。”
　　江楠犹豫着没动，不久前脑子不清晰而说出的大实话让他万分羞涩不已，现在他哪好意思就这么趴到贺祈之的背上？这还不如让他蹦着跟过去呢。
　　“你要是想跳过去，那得跳一个晚上。”不知贺祈之是还会读心术还是了解他，等待片刻后的一句话生生打破他的幻想，还加以催促：“快点上来。”
　　江楠这才放弃思考，挪了几步趴上贺祈之的背，在他将自己背起来后，还是嘟囔了一句：“要不是你把我拐杖搞没了，我也不用跳过去……”
　　贺祈之乐道：“还真想跳呢？我就这么一猜。”
　　江楠就不说话了。
　　***
　　华南基地是以医院为中心点，周边旧居民楼作为幸存者宿舍，种花圃的地方都被资源利用，分下去给人种菜。
　　与华南基地不同，华东基地前身是一所大专学校，从前入门就是一片碧绿大草坪，过了草坪就是整栋教务楼。只是后来学校变作基地，这一片草坪就成了一块偌大的农田，教务楼也成了基地总指挥部。
　　这所大专不小，军队从前清点过宿舍床位，大概有一万五千个床位，这个数目不算准确，但只拿其中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让华东地带的所有幸存者入住。
　　只是江苏开外的幸存者大部分不愿千里迢迢到华东地区来，除了路途遥远，最主要是怕外出路上会遇到变异者，便干脆都到自己省份的地方基地驻扎，于是居在华东基地的群众及军人，总得下来也不过两三千的人。
　　华东基地的教学楼不少，只是用以教学的仅有那么一栋，其他就成了小型医院、研究所、仓库等。其中一栋的一楼，有人和总指挥要了申请，就把这弄成了一个小超市，小超市常日热闹，就和华南基地的小集市一样。
　　这里的人早上干活，日落回归宿舍，等夜色降临，就结伴到楼下或校园湖边，拿着老旧的音箱，放起那些广场舞专属的歌曲。
　　虽然歌放得断断续续，但他们依旧跳的不亦说乎。
　　在贺祈之背上时，江楠就看到总指挥大楼楼下排着数十个中年男女，隔壁音箱便是那样，断断续续唱着歌。
　　在经过那栋作为医院的教学楼后，他远远就看见两个拼在一起的篮球场，一边球场有人打着篮球，另一边则被几对羽毛球爱好者霸占，他们挥动手中球拍，击中那个灰黑的羽毛球，让它凌于高空。
　　或许是建立点不同，江楠总觉得，华东基地更有生机，换而言之，这里胜似一方桃源，没有被那万恶的病毒侵袭，所有人都像曾经一样活着。
　　但他们一定有过可怕的经历，他们不是像曾经一样活，而是在当下努力的存活。
　　“原来人活着的样子是这么好看。”江楠没忍住感叹，视线还在那些带着欢笑的脸上。
　　“是啊，所以楠楠，你也得像他们一样好看。”他的低语就在耳边，贺祈之听得最清楚，也回答得最快。
　　他放慢脚步，让跟随的几人走到了前头，“你知道吗，在江西时，我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特别的生气，特别的不开心。”
　　贺祈之说话声音小，但江楠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头贴在贺祈之后肩上，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闻到Alpha浓烈的信息素。
　　当时的贺祈之，或许不只是生气和不开心。
　　他继续听着贺祈之说，“那些话，我不想再听到了。楠楠，我要你和他们一样好看，并非要你为了谁或是因为谁而活，说为了你自己，这是一个理由，可又太笼统了。我想说，既然你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这里，就不想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他又会因为你，而变成什么样的吗？”
　　“他不会变得更坏吗？”他说的，是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
　　贺祈之摇摇头，“最坏的样子不就是现在吗。”
　　江楠回想着一路以来荒芜人迹、楼房破碎的所有地方，灾难在这个世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楠楠，我看过一些经典的影视作品，我在那里面看到过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你就是从那样好的世界来的……我真的很期待，你的到来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怎样，会不会让这个世界走上正轨。”
　　江楠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这是在给我施增压力。”
　　“那……那你当我是在逞一时嘴快吧。”
　　“但我也很期待。”江楠咧嘴笑道：“如果世界真的因为我会有变化，我肯定会很有成就感！”
　　听他语气是开朗不少，贺祈之也露出笑容，将他往上颠了颠，“到时候我就和我的顶头老大给你要一面锦旗，然后给你挂在大门上。等到那时，我就坐在你家门口，每经过一个人我就让他们看看门口这面锦旗。”
　　“我才不要！”江楠佯嗔道，“你不觉得丢脸，我都觉得害臊！”
　　贺祈之轻笑几声，仿佛非要这么做，还刻意转移话题，“哎，这华东基地可真大，咱们华南可没这么大呢。”
　　江楠用脑袋重重砸了一下他的背，“你真欠！”
　　他们笑着闹着说着悄悄话，轻松依旧，不久前江楠无意透露心意的事似乎没有发生
　　闹着闹着，已经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大段距离，安伯转过身，走着倒步对他们喊：“你们怎么这么慢？快点啊！”
　　江楠从后背探出头来，高声回应：“来了！”
　　他捏捏贺祈之的肩膀，放轻声音：“贺祈之，你走快点，安伯催了。”
　　贺祈之带着笑意的眼睛侧来看他一眼，又转头目视前方，“你抓紧，我可要跑了。”
　　“倒也不用那么快。”
　　贺祈之不多说，已经跨开了长腿，对自己喊了一声：“驾！”
　　江楠大笑着——这人怎么还把自己当马了！


第32章 
　　知道两位抗体携带者要来华东基地，主事人早就吩咐人收拾出一间宿舍，这会江楠和安伯到达的，就是一间干干净净的六人制宿舍。
　　倒不是真有六个人住，住在里头的只有他们俩。
　　这所大学的宿舍床位和电视里常见的款式一样，是上床下桌，书桌隔壁还连着一个独立衣柜。
　　只是宿舍内没有独立卫浴，想上厕所得去楼层的公共场所，要洗澡就得跑澡堂。
　　这就让江楠觉得难堪了，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到北方；又是怕羞的性子，别说和别人在一个澡堂里洗澡了，就是光着膀子，他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贺祈之五大三粗，这些问题他当然没多去想，把江楠放下，只思索着他要如何上下床的问题。
　　这不是大问题，丁源不知去哪寻了张折叠床，将原本铺在床上的床单棉被都拿下来，就让他睡在宿舍过道上。
　　反正只有他们俩住，江楠这样睡拦不了谁的道。
　　床的问题解决了，贺祈之又贴心的问他是否要吃饭，是否要上厕所。
　　江楠路上稍微吃了些东西，肚子还不饿，又几乎是没喝水，至少目前而言，是没有想上厕所的感觉。
　　但他想洗澡，可想到那所有人都赤/裸着身子的大澡堂，他到底没好意思开口。
　　见江楠没问题，贺祈之便不留了，他还得和华东基地的老大打个招呼，再看他带来的人都住在什么地方，方便安排工作。
　　贺祈之就这么和丁源一起离开了宿舍，原本神色无异的江楠一声长叹，一脸愁色坐在床上。
　　“怎么啦？”安伯看他神情不对，停下收拾背包的动作向他走来，“我刚刚就觉得你不对劲，想什么呢？”
　　“想洗澡。”江楠在他面前没掩盖自己的心思，垮着脸问：“但我可能，没那么快接受大澡堂……”
　　安伯一时无言，这是他和贺祈之都没想到的。
　　虽说安伯也是南方人，可他当初是在北方服役，洗澡也是进澡堂，到如今，他已经忘记当初自己害臊的感觉。
　　但如今要去哪找独立卫浴？
　　这恐怕不好找。
　　他只能尽量安慰江楠：“其实也不用害怕，虽然是澡堂，但还是分了性别的。而且进去以后每个人都是白花花的，他们挡着自己还来不及呢，不会看你的。”
　　话虽如此，但江楠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抿着唇思考片刻，提问道：“那澡堂什么时候人最少呢？”
　　安伯说：“这个地方我不太清楚，不过还是得看这里人下班的时间。如果他们六点下班，那六点之后肯定是陆续有人去。硬要说没人的话，那大概是中午。”
　　但现在是晚上九点多，这个时间点无疑是最多人的，不管是刚下班的还是准备早睡的，都挑着这个时间点跑往澡堂跑。
　　看江楠依旧皱着张小脸，安伯提议道：“我去找贺祈之，让他给你问一问有没有独立卫浴的地方吧。”
　　“不不不。”江楠拨浪鼓似的摇头，“我没那么娇气，去几次大概就能适应了。而且也不好再麻烦他了，我这三个多月一直在麻烦他，够久了。”
　　“怕什么麻烦，你不都表白了？麻烦多一次，我就不信他还会嫌你烦。”
　　说到这个江楠就浑身起鸡皮，半小时前脱口而出的话被贺祈之听得仔细，他想到贺祈之怔愣又惊讶的表情，顿时想到另外一个星球的生活。
　　“虽然但是……”江楠无奈的捂住眼睛，“我真的没有表白。”
　　“且不说表不表白的，除了还没适应，你这脚也不方便去澡堂，万一打滑摔倒、伤口裂开，你这又得养多一个月。”安伯对他问：“难道你想继续做‘独脚兽’？”
　　江楠听着，看一眼自己还打着绷布的右腿，面露犹豫，有点被说动。
　　有这么点犹豫就够了。
　　安伯遽然起身，摔下一句“我去找贺祈之”，人就像风一样，离开了宿舍，留江楠怔怔盯着刚关上的大门。
　　…
　　安伯去得快回得也快，江楠问起情况，他仅是比了个“OK”的手势，就把原来收拾出来的东西塞回了背包。
　　二十分钟后，离开的贺祈之又回到这里，让江楠背好包，又是把背起来，慢慢走向远方另外一栋宿舍楼。
　　安伯已经朝着宿舍那边走开了很远，而贺祈之走得很慢，他不像在帮江楠转移宿舍，倒像是在路上闲逛。
　　他闲逛着又给江楠介绍：“我刚刚打听清楚了，那边原来是教师宿舍，里面有独立卫浴，只有研究所和医院的工作人员能住，还有好几间空的。他们能住有独立卫浴的宿舍，一是因为这些都是重要人物，二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包含危险性。如果其间有人感染变异，他们在这不容易殃及到其他群众，可以最小限度的减少伤亡。”
　　江楠还是觉得挺麻烦他：“安伯就是说得太夸张了。其实我也没那么矫情，不一定要独立卫浴，习惯几天就好了。”
　　“还真有那么夸张，要是再摔着了，你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残疾人了。”
　　贺祈之这回答听着只是关注江楠的腿伤，可实则，给他找独立卫浴的宿舍，为了是另外一点。
　　这点还是安伯给他特意提点的。
　　安伯来时，重点说的并非“江楠在澡堂容易再度摔伤”，而是“你舍得让江楠光脱脱的待在澡堂里？”。
　　安伯看得着实通透，一句话就抓住他眼中的重点——没有哪个Alpha会让自己的Omega光着身子出现在外面哪个地方，就是澡堂也不行！
　　虽然他们之间还没有实际关系，但贺祈之想到那张契合度的报告、江楠无意说出的话，还有伊青的提点，心里已经暗暗有了决定。
　　灯光找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贺祈之背着江楠，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若非看到影子晃动的两条腿，就会让人误以为这是背着个沉重的大背包。
　　但江楠一点也不重。
　　贺祈之看了看地上微微摇晃的腿的影子，又觉得自己不够细心：“这几天路上事多，你这伤我也没好好注意，今晚休息好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江楠在他背上轻声答应，抬头看向右边还亮着灯的教务楼，现在该称总指挥大楼了。他有些疑惑：“我们这么快就能换宿舍，是因为我和安伯是抗体携带者吗？”
　　“这是一个原因，另外因为研究所的人也住在这，他们有事找你们的话，也会方便很多。”贺祈之回答道，“不过撇开这些原因，我也能帮你申请。”
　　江楠问：“怎么申请？”
　　“不告诉你。”贺祈之幼稚的和他卖着关子，真没告诉他一定能申请到的真实原因，“而且华东基地这么多空余宿舍，总不能一间独立卫浴也找不到。”
　　江楠没有出声，在他背上动了动，贺祈之感觉到他是把脑袋转过另外一边，目光也跟着移到另一边的大菜园上。
　　这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贺祈之就说：“明天看完医生，我们来这个菜园看看？”
　　“好啊。”江楠答应后打了个哈欠，夜深人静，瞌睡虫钻来，他想到安伯种的那些菜，“好可惜，安伯的菜都收不了了，他才撒了种子没几天。”
　　“是什么菜？”
　　“唔……不记得了，但是安伯之前种了白萝卜，很大很甜，如果用来做关东煮，一定很好吃。”
　　“什么是关东煮？”
　　贺祈之生在灾难世界，处处资源贫瘠，那些有包装的零食他还能知道，可这种需要制作的小吃，有许多他是听过没见过、见过没听过。
　　再加上关东煮是一项需要煮高汤的小吃，现在就更没人做了。
　　江楠也没想到贺祈之不知道关东煮是什么，但这么细细一想，也能理解。
　　他思考了片刻，才艰难又兴奋的给他形容，说起来喋喋不休：“他是一种，泡在一种高汤里串串……我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高汤，咸咸的很好喝。然后这个汤里就可以泡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像白萝卜、豆腐包、肉丸、海带结、鹌鹑蛋什么的，特别多。我最喜欢吃关东煮里的的白萝卜和鱼籽福袋，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弄这个，如果有你一定要尝尝里面的白萝卜，真的很好吃……”
　　这还是个小吃货，说到喜欢吃的东西就不想停下来了。
　　贺祈之笑着答应，又在这上面扯出了好几个问题，江楠一时兴奋，说着就不想停，贺祈之就一声接着一声回应，每一声都表现出自己有多好奇这个小吃的味道。
　　他可能都没有发现，现在对着江楠的自己，是二十六年人生中最温柔的。
　　***
　　回到华南基地。
　　苏万里与华东支援队队长领衔的军队已经将基地内的变异者全部剿灭，但变异者吸引同类，今晨七点半左右，一批变异者从东南方来袭，又一度包围了华南基地。
　　但他们任处于优势方。
　　目前所有士兵都待在研究所，一楼的士兵守着大门，狙/击/手占满了高楼处东西南北几个窗口，弹无虚发，枪枪都是在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苏万里用了一个小时，把关于江楠的所有研究资料拷贝进U盘，等他把U盘收进衣袋口时，楼上楼下的枪.声逐渐减弱，这代表外边变异者已经剿灭的差不多了。
　　他往狙/击/手所在的楼层去，走到东南方，从窗子查看变异者涌入的主要点。
　　东南面远方还有不少变异者在徘徊。
　　这些变异者到底是人类所化，虽然没有清晰的思考能力，但在看到同类频频倒下，便慢慢摸索出狙/击/枪的最远范围，一步步退到范围之外。
　　虽说他们处于优势，但依旧是被围困的状态。
　　如果再来一批变异者，那这个优势就不复存在，他们将是猎物。
　　他找到支援队队长，打算商量新的战术，意图让这些变异者主动靠近或是主动离开，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章程，楼下传来一声惊呼。
　　商量战术的俩人对视一眼，支援队队长攥着枪即刻跑下楼，苏万里朝着声音方向的窗台奔去。
　　他一眼看到楼外情况——
　　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的男人抱着枪冲向变异者群体，他在变异者三百米外停下，大喊着粗话招惹变异者，对着他们开枪。
　　子/弹命中几个变异者，也吸引了变异者大军，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充血的眼球直勾勾盯着那个男人。
　　苏万里拿出对讲机，迅速调至楼下队友频道，几乎是吼着问：“他是怎么回事？快让人拉他回来，别去送死！”
　　对讲机那头的人刚答了一声好，苏万里便看到了不对，那些变异者有了轻微的抬脚动作。
　　“等等！别去了！回来，出去的都回来！把门关好！”他又调频至在场所有人，“狙/击/手听好，集中注意力！一楼爆破员准备好手/榴/弹！”
　　窗外长风刮过，抬脚的轻微动作已经满足不了这些变异者，前方一个变异者跨出脚步，被那个冲出来的军人击中脑袋，恶臭的鲜血从头颅洒出。
　　风把腥臭带给了变异者，脚步声层层叠起，他们往前走了。
　　“来啊！！”那个男人在底下大喊着，看变异者步步靠近，准备将他包围。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榴/弹，回过身朝高楼上的苏万里挥了挥手，风把诀别的话送去：“我们能赢！”
　　变异者朝他扑来，塞着血肉的牙齿狠狠咬在他手臂上，这让他失去了开枪的能力。
　　男人用拳头砸烂了变异者的脑袋，这之后又扑来了几个浑身腐烂的变异者，一口接着一口咬在他的大腿、腰腹。
　　他甩开咬着他手臂的变异者，用尽全力扯开手/榴/弹上的拉绳！
　　爆炸声响彻整个华南基地，风把火焰带到变异者的身上。
　　举枪的兄弟们红了眼眶，苏万里酸了鼻子。
　　他捏了捏鼻头，喉头滑动，拿着对讲机对所有人进行着指挥。
　　他拿起自己的枪，下楼时在对讲机内，和所有兄弟重复着那位牺牲军人说的话，声音沉着坚定：“我们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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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再有几章就让他们在一起


第33章 
　　教师宿舍与学生宿舍大不相同，学生宿舍六人同处一室，顶多带个小阳台，而教师宿舍就和以前拧包入住的三室一厅一样，相对来说更为豪华。
　　昨夜看到这宿舍的模样后，贺祈之就十分不满——这分明有好的宿舍，为什么不给两位抗体携带者好好安排？
　　如果是怕A/O病毒蔓延，那就安排多一些人保护才是。难不成他们一点不重视两位抗体携带者？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贺祈之也不好说什么，带人和他们一起收拾好屋子，就离开了。
　　今早七点半，贺祈之就带着两份包子来到他们宿舍，打算等江楠吃过早餐后就带他去看看腿上的伤。
　　来开门的是安伯。
　　他把人迎进来，听了贺祈之前来的目的，接过早餐在客厅桌子前坐下，说：“楠楠还没醒呢。他平时也是八点左右才起床，你估计得等一会。”
　　贺祈之也不急，在沙发上坐下后问：“昨天苏万里除了和你闲聊，还有说什么吗？”
　　“他不愿意说。”安伯捻起一个包子，看不出情绪，“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会担心吗？”
　　包子冒着热气，安伯吹了好一会也没咬下去，“为什么要担心，他说过会平安回来，我相信他就可以了。”
　　贺祈之问：“他昨晚和我报告了详细状况……想知道吗？”
　　“不想。”安伯答得很快，回答后一下把包子塞进嘴里，不容自己反悔，可其实他才是最想知道苏万里情况的人。
　　对抗变异者就是上阵杀敌，一有不慎就会命丧。
　　实际安伯他很担心丧命这种事会发生在苏万里身上，可当他确认苏万里无恙，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他就不都想听。
　　他一向认为，听那些令人担心的事，不如听一听心爱之人的声音。
　　他不想听详细状况，贺祈之就不说，只说起结果：“入侵华南基地的变异者大军已经全部剿灭，这里面有一个牺牲的队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今天开始华南基地就要重建，这起码要两个月左右才能恢复个大概。万里手里拿着江楠抗体的研究内容，他在那边再帮帮忙，半个月之后就可以来华东基地和我们集合。”
　　安伯吃着包子不说话，只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那口包子咽下，安伯瞥一眼隔壁江楠那份包子，说：“你没说为什么而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来追求楠楠的。”
　　贺祈之靠在沙发上，波澜不惊的“噢”一声，说：“是有这个打算来着。”
　　他说着又往江楠的房间看了一眼，像是怕发生江楠昨夜那种情况，这一眼是要确定一下江楠是否走出门来听到他说的什么。
　　后一秒房间门就开了，江楠白衣皱乱、睡眼朦胧的出现在俩人面前，他才醒，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方才那些话他是一点也没听到。
　　他甚至不知道贺祈之大清早就过来了。
　　“早上好。”贺祈之指了指桌上的包子，起身朝他走去，“我带了早餐，我扶你到桌子那边吃吧。”
　　江楠睡眼朦胧的看他一眼，打着哈欠揉揉眼睛，才伸手去扶住贺祈之，左脚一蹦一蹦的往沙发去。
　　他拿起包子后没吃，扭头望向贺祈之，说：“我觉得我还是需要一副拐杖。”
　　说完，他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两下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居然是肉馅的包子，他来到这里，是第一回 吃肉包子。
　　贺祈之没有立刻答话，他想着江楠坐在伊丹床边的画面，那两条拐杖就放在一边。
　　那天他是将所有的错都归纳在那副拐杖上了，好像只要把两根拐杖折断，江楠就不会再有这样冒险的行为。
　　可当他仔细想想，若江楠没有腿伤，不用这幅拐杖，他还是会毅然前去。
　　他总不能因此把江楠囚/禁。
　　“行啊。”贺祈之答应下，继续道：“我们待会去医院，先把腿看了，再问问医生有没有拐杖，如果有就给你弄一副。”
　　江楠有些意外：“你不生气了？不怕我又撑着拐杖乱跑？”
　　“你好好活着我就不生气。”贺祈之大手抚上江楠的头顶，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快吃吧，吃完就去。”
　　江楠咬着包子问他：“如果没有了怎么办？”
　　贺祈之说：“那我给你做一副。弄一下木头，一周左右就能做好。”
　　“你还会做木工？”
　　“我说过的，我也会很多东西。”
　　江楠同意的点点头，只是眼睛一直留在贺祈之的下巴上，将一口包子咽下才开口：“你会的东西很多，但你好像不太会刮胡子。”
　　贺祈之一怔，伸手摸一把扎手的胡茬，“我给忘了，今天忙完回去就刮。”
　　江楠又是点头，却是腹诽他忙完后指不定又会忘记。
　　***
　　没有拐杖，也没有轮椅，去华东基地小医院的路途不近，江楠再能蹦，也不能蹦过去，再加上他又不认路，这就还得靠贺祈之带他去。
　　兴许是方便这些重点工作人员上班方便，建做医院的教学楼离他们的宿舍并不远，绕过两栋宿舍楼就是，距离不过四百多米远。
　　出门的时候是八点，江楠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了件干净的灰色长袖。
　　至于贺祈之那件外套……虽然衣服上的信息素很好闻，但他觉得穿的时间太长，昨晚便一并洗掉了。
　　原想着等衣服干了，他就把衣服还给贺祈之。
　　这话一出，贺祈之就直接干脆的拒绝了——他的衣服在深秋穿还算暖和，他要是缺外套，可以到总指挥楼去申请一套，小事流程走得快，半□□服就能下来。
　　他穿过的衣服留给了自己……江楠心里窃喜，若他没有什么心思，倒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怀着这样的心思，他神色无常，却故意对贺祈之问：“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衣服给我，而不是给我新的？”
　　贺祈之一时没想到答案，没有回答。而在他背上的江楠显然感觉到他双肩稍稍绷紧，有些僵硬。
　　江楠立刻给他台阶下：“我听说旧衣服会比新衣服要保暖，是因为这个吧？”
　　贺祈之顺势答道：“对，没错。”
　　他看不到江楠的表情，不知道江楠这会抿着唇，强忍着笑。
　　华东基地的医院不似华南基地那样多人，这大概是因为华南初建点就是医院，原本伤病多的人都聚集在这一个点。
　　而华东基地初建点为学校，当时在校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大学生，他们那时年轻，体魄又强劲，后来养育的孩子身体素质也没多差。
　　由于华东基地病患偏少，里头的护士也是肉眼可见的闲，从门口进去，他们就能看到拣药窗的几个护士慢悠悠的干活、聊天，惬意的样子不像身处末世。
　　贺祈之到底也是初来乍到，知道医院位置，却不清楚负责各种伤病的医生办公室。他找到一个小护士问，小护士给他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直走的第三个课室，就是外科。
　　问到地方贺祈之便同她道了句“谢谢”，江楠方才就观察了一会这位护士，她的模样看起来比自己大个三四岁，跟着就说了声“谢谢护士姐姐”。
　　那位护士笑眯了眼，道一句不客气，就朝他们反方向离去。
　　贺祈之偏过脑袋来看他，说：“你装嫩。”
　　“我没有！”江楠说的理直气壮，他扫了附近一圈，没看到有人要往他们这边经过，才放言道：“虽然我来自五十年前，但我的自我认知年龄和外貌还在19岁，我叫她一声姐姐可没错。”
　　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只是贺祈之想着想着，就想到那些因为疾病，一直认为自己是三四岁孩童的人。
　　他急不可见的一叹，边往外科的课室走边说：“幸好你的样子还在19岁。”
　　江楠不明所有，他努力在脑中幻想五十年后的自己，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满脸皱纹会是什么样子，他只能在脑子里把贺祈之的胡茬都安在自己下巴上，勉为其难的认为这是十年后的自己。
　　虽然Omgea不会长胡子。
　　他又想了想，如果自己的外貌并未停留在19岁，而是跟着沉睡的时间一点点流逝，逐渐苍老，那他醒来后一定会崩溃，没有谁能接受自己一觉之后失去了将近五十年的青春，他也不例外。
　　若所想的一切都成真，崩溃后的他和别人说起这样奇幻的经历，那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又或是精神不正常的老爷爷。
　　总之一定不会有像贺祈之那样，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在确定一切后又对他百般信任。
　　想到这，他紧了紧抱住贺祈之脖子的手。
　　“你要勒死我吗？”贺祈之蓦然停步，带着苦笑的声音传来，扭转过半个脑袋，“把手松一松，我背着你，不会掉下去的。”
　　“啊……对不起。”
　　江楠松了手，他们已经走到做外科用的课室门口。
　　贺祈之将他轻轻一颠，步入课室。
　　…
　　给江楠做拐杖这事到底没成——医院里备有拐杖和轮椅，就是给像江楠这样伤了脚的人用。
　　于是进门前，江楠是由贺祈之背着去的，出门时便是撑着两条半新拐杖走的。
　　有了可以自由行动的工具，江楠显然开心不少，撑着拐杖的步子时快时慢，活像困在笼里许久的小猫，自由了便到处乱窜，非要跑个没影儿才罢休。
　　“贺祈之！你说今天要带我去看那个菜地的！”自顾自地用三只脚跑了一会儿，放飞自我的江楠才停下步子，抬起一边拐杖，对着远处的贺祈之挥舞，“你快点！”
　　说罢又朝菜地方向奔去。
　　“是你该慢点才是！”贺祈之小步跑来，虽不想饶他兴致，但还是没忍住去关心他那伤，“医生刚刚不是说了吗，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如果动作太大，伤口还是会裂开的。”
　　江楠这才放慢步子，说：“医生也说要有适当的运动。没事的没事的，快带我去，是不是走这边？”
　　“你待会要摔一下，我就把拐杖还回去！”贺祈之像是动了怒，终于对他放了句狠话。
　　江楠一下停住脚步，就站在原地乖乖等他，脸上却是委屈，“不会摔的。”
　　“要走慢点。”贺祈之走到他面前认真叮嘱一句，又像教训小孩那样对他说：“万一走太快摔了怎么办？摔了我就没收拐杖，在你腿好之前，都得在宿舍待着。”
　　江楠心里道了声不行，乖巧点头，试探性的去问：“那我们还去吗？”
　　“去。”贺祈之领着他慢慢往前走，“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不会反悔。”
　　昨夜一片漆黑，能看到的不过是边缘的几片叶子，这会艳阳高照，菜田有多大，里头规划了多少块田地都能看得仔细。
　　九点不到，地里已经有带着手袖，穿着水鞋干农活的人。
　　有的人一手提桶一手提瓢，舀一勺水就泼洒在田里的绿叶上；有的带着一顶草帽，拿着锄头一下下锄地，给菜松土；有人的菜恰好成熟，夫妻俩一个摘菜，一个把摘下的新鲜蔬果放进背篓里，准备今天或是明天卖。
　　江楠在田边看着摘菜的那对夫妻，注意力没在人上或菜上，而是直勾勾盯着他们带来的背篓。
　　他忽然发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当钢琴老师啊？”
　　贺祈之答：“我这两天会去申请，但申请下来也不是立刻就能去，起码要等你的伤好了才行。”
　　“那可以帮安伯也找一找吗？他会小提琴。”江楠的视线还在背篓上，“之前在广东，安伯还能卖菜和做竹编换钱。但你看，这里没有一片空余的菜地，安伯没法种菜；他们身上背着的是制作精良的大竹篓，安伯虽然会编竹编，做出来的到底没有这么大、这么精细。就算他能编些吸引眼球的小玩意吧……那东西出现次数多了，就不是稀奇物，慢慢的肯定就少人买了。”
　　贺祈之认真听着，没想到他来看菜地，原来为的不是自己。
　　“但是，安伯有这个意向吗？你得先问问他是否愿意，我才能把两个人的申请一起递上去。”贺祈之说。
　　此话有理，江楠轻轻点头，往宿舍方向转身，“那我们回去吧。”


第34章 
　　回到宿舍，江楠几乎是扑着去给安伯说这事的。
　　安伯没立刻答应，斟酌良久，说是要出门散心，给几个看守士兵跟着就随意找了个方向去。
　　江楠说：“我猜他要去看看实际情况。”
　　贺祈之认同点头。
　　安伯这一去就是半个小时，江楠与贺祈之也不急，坐在客厅里闲聊，贺祈之向江楠问五十年前的趣事，江楠听他说入伍时的故事。
　　说到自己混入某个特种队当个小兵时，安伯便回来了。
　　他显然是看到了比华南基地要繁华的市场及那一大片有归属的田地，一屁股坐到他们身旁，对着贺祈之就问：“你要是去申请，真的能百分百申请成功吗？”
　　贺祈之沉默须臾，说：“如果我坚持，那一定能申请成功。但是是不是希望的岗位，那就不一定了。”
　　安伯说：“这里原本是学校，钢琴肯定是有个一两架的，但小提琴就不一定了。而且要我们去做教授乐器的老师，会有孩子来上课吗？就算他们来上课了，我们有多余的乐器给他们操作吗？教授乐器，可能行不太通。”
　　一番定论几乎是打破江楠的幻想，客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幻想被打破，江楠并未羞恼，反而沉入他这番话中思考，不过几分钟便认同他的发言，“那换个别的工作也行，总不能因为我们是抗体携带者，就待在屋里白吃白喝。”
　　贺祈之并未立即决定要给他们寻找另外的工作：“我还是会向上级申请，如果确实不行，就看是否能安排类似的，你们放宽心等就好了。”
　　俩人齐声打了句“好”，贺祈之站起身，说：“中午余嘉名会给你们带些大米、蔬菜、柴米油盐，如果不想做饭，可以到市集那边看看有没有卖吃的，拿华南基地的货币也能直接买。”
　　他顿了顿，看向江楠：“你还是别乱跑了，想吃什么和守卫说，免得摔了。”
　　江楠对他点点头。
　　贺祈之准备往外走，“我先走了，我得去看看伊丹怎么样。”
　　江楠叫住他：“我跟你去看她。”
　　“你在宿舍待着，我回来再告诉你情况。”像是怕他不听话，贺祈之又补充一句：“乖。”
　　沙发上坐着的安伯抬眉看看贺祈之，随后瞥过目光瞅瞅江楠。这俩人平时对互相的行为举止分明暧昧十分，但他俩浑然不觉，语气动作好像就该是这样，自然得不得了。
　　他不由有些羡慕——这就是95%契合度的魅力吗？要是他和苏万里的契合度再高那么一点，苏万里会不会就能干脆直接的同意和他凑成一对？
　　他不由轻叹一声。
　　算了，或许还是得看个人性格。
　　***
　　基地围栏边的四角篷里，伊青正用湿毛巾给伊丹擦着裸.露在外的脸和手脚。
　　床上伊丹睡着的样子和昨天一样，她打着吊瓶，营养液缓缓注入她身体之中。
　　伊青昨晚给贺祈之强制要求休息，今天养好了精神，天还微微亮时，就匆匆来接大阳的班。
　　倒不是不信任大阳，只是自己心里头挂念得紧。
　　她才管不得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想法，总怕哪个夜里伊丹就再也醒不来。
　　贺祈之来时，伊青正在“病房”角落啃着一个大馒头，看他来了没太大反应，只带着满嘴馒头打了声招呼。
　　“吃完再说话。”贺祈之瞅她一眼，就把视线放在仍在昏睡的伊丹身上，“你姐怎么样了？”
　　伊青咽下馒头说：“从昨天到今早她都没醒过，不过退烧了。早些时候医生来抽了一管血，说是要化验研究。”
　　“医生有没有说能不能治好？”
　　伊青摇摇头，“他们只说尽力。”
　　贺祈之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没有说“救不了”，而是说“尽力”。
　　这词听着其实与“救不了”没有太大差别，但也算是有点希望。
　　这个病毒有多可怕，身为军人的他们是最清楚不过，只要受染，没有控制疫苗的帮助，那短短半个小时至一个小时内，他们就会从感染者彻底变作会向人类发动攻击的变异者；就算控制住病毒发展成变异，这个人到最后，还是一死。
　　至少在今日以前，没有一个医生在对上这个病毒时，能说出一句“尽力”。
　　贺祈之走近伊丹，拉开她的衣袖想看看伤口和感染的痕迹。
　　原来伤口的位置已经被消毒、包扎好了，伤口如何他是瞧不见了，只能隐约在纱布底下看到某些地方的小红点。
　　但这么看是看不清的，贺祈之也就作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干粮，塞给伊青，掀开篷布离开，准备回宿舍刮一刮胡子，再将幸存者顺利到达华东基地及伊丹的情况给写下，给中.央上级汇报。
　　汇报完毕，就是要给江楠、安伯申请钢琴及小提琴老师的职位了。
　　如安伯所言，那不好办，但无论好不好办，他得要帮江楠尝试一番。
　　***
　　职位申请得如何，这两天来江楠都没有消息。
　　他想贺祈之大概是忙，两天下来没有往他们宿舍跑过一次，门口值守的九八特种队队员除了大阳、小山就是另外两位见过但不太熟的，伊青他更是面也没见过一次，估计是日日夜夜都守着伊丹呢。
　　两天下来，江楠就算有了可供他自由行动的拐杖也是没踏出门一步，这伤估计差不多要好，他想先把伤养好。
　　伤养好了，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也不差这一个多月。
　　于是这两天就闲下来了，一闲江楠就想找事干，他倒不想看书，于是一到饭点就奔着厨房去，缠着安伯要学做菜。
　　现在的食物可不能给谁浪费，江楠一点厨房经验没有，安伯也担心发生菜烧焦或是炸厨房的事发生，只能给他教些最简单的，例如蒸水蛋和烫青菜。
　　在安伯的指导下，江楠的一道蒸水蛋倒是做得完美，蛋和水的比例掌握得刚刚好，蒸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蛋出炉时表面光滑，淋上一点食用油和酱油，堪称完美。
　　安伯把这道蒸水蛋端上桌时不忘打趣江楠：“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做给贺祈之吃了是吧。”
　　“你别乱讲。”江楠看着他的时候红了脸颊，脑海里莫名有了给贺祈之端上一道蒸水蛋的画面。
　　他甩了甩脑袋，把画面甩出脑海。
　　白日做梦。
　　一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是最后的菜，他们成了一道蒸水蛋和一道烫青菜，两道菜只用食用油和生抽来提味，两道菜清淡简单，但也吃得满足。
　　吃到最后，江楠还是没忍住说：“虽然我知道现在的食物调料都来之不易，但我还是想说，我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广东的酱油。”
　　安伯想了想，“这个东西大概不分地域，可能是这里只有这个牌子的。”
　　江楠舀了一小块沾有酱油的蒸水蛋，说：“那我大概是比较喜欢陆天牌的酱油，就是我们在华南基地吃的那个。”
　　余嘉名大概是预估好多少菜能吃多少顿，在鸡蛋和青菜被解决完毕后一个小时，他又带着几小袋子的菜来，这次还带了四分之一的鸡肉，是难得的荤菜。
　　给他们把菜放进旧冰箱后，余嘉名就收把先前拿来的几个袋子收拾好塞口袋里，准备下一次使用。
　　现在塑料袋都稀缺，可不能说丢就丢。
　　放了菜，余嘉名就要走，但没给江楠放过。
　　毕竟这可是九八特种队的固定队员之一，指不定知道贺祈之这两天到哪去了，在忙什么。
　　余嘉名听了问题，脑子放空两秒，说：“我也不太清楚队长这两天忙什么，他就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俩。但我知道他这两天都往指挥大楼跑，估计是那边有事需要他吧。”
　　江楠“噢”一声，又问：“伊丹这两天怎么样了？我都没有机会去看她。”
　　“不说太好也没有太坏。”余嘉名抓了抓没多长的头发，“前两天就退烧了，检查下来身体机能没问题，手上还有感染痕迹，不过没有要变异的意向，就是一直睡着，都没醒。”
　　这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听说没有进一步的变异，江楠认为这算是个好消息。
　　见他担心伊丹的情况，余嘉名向他咧嘴一笑，扯着他那嗓门说：“别担心，现在没有情况就是最好的情况。而且伊青天天都守着她呢，不会有问题的。”
　　江楠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他说的没错，目前没有情况就是最好的情况。
　　江楠是没有别的问题了，余嘉名见罢准备离开，留下一句“有事随时来找我”。
　　沙发上安伯一把合上膝上的书，抬头就对余嘉名说：“感谢你的菜，下次还是让大阳来吧，你这鸭公嗓我听着真的难受。”
　　“又开始人身攻击了是吧？”余嘉名对他的吐槽见怪不怪，自然的翻起一个白眼，十分招打，“下次我还来！我难受死你！”
　　安伯伸出手指压住两边耳朵，“下次来，请你先练个美声再来。”
　　余嘉名不明所有：“你啥意思？”
　　江楠勾着嘴角笑，不忍心却还是给他解释：“他让你美化一下声音。”
　　“靠！你过来，别以为你是Omega，别以为你是抗体携带者老子就不敢打你！”
　　安伯立即起身，一头金发草草扎起，撸起两只袖子，作势就要走去。
　　怎料余嘉名后退一步，溜似的直接跑到了门外花圃处。
　　江楠狐疑，喊着问他：“你跑什么？”
　　余嘉名又跑远了几米，鸭公嗓大喊着回答：“老子打不过他！！”
　　江楠“哇哦”一声，看一眼安伯。
　　原来安伯的战斗力这么强啊。


第35章 
　　闲的这两天里，研究院的人派人来给两位抗体携带者分别抽了一管血，抽血完毕就给他俩道了声谢，和华南基地的研究人员一样，都说了一句“感谢您对人类的贡献”，就带着两管血离开了。
　　他们没告诉俩人即将研究的项目，但无论是什么研究，总不会和A/O病毒脱离关系。
　　之后有一天，江楠总算是见到了贺祈之，他只来了一回，脸上又长满了新的胡茬。
　　他告诉江楠申请的事在前些天已经上报，现在还没有消息，又同他说这些天要配合华东基地的中校做事，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恐怕是不能经常走动，就匆匆走了。
　　他实在忙的话，原来是不必来的，可他偏要抽空来一趟，为的就是告诉江楠自己来不了。
　　江楠心里不由浮起些不可言说的微妙情绪。
　　后来再见面，就是十天之后，苏万里从华南基地归来。
　　苏万里带着宝贵的研究资料，回来时被一大群研究人员热烈欢迎，可当他被搜走装有抗体携带者资料的U盘后，那声势浩大的“欢迎小队”只喊多了两句欢迎，就逐个离开，走得悄无声息。
　　苏万里回来时，江楠和安伯是不知道的，因此也就没到门口去凑这个热闹。
　　还是在和贺祈之汇报完华南基地的所有情况后，苏万里才被带去抗体携带者的宿舍。
　　那会是下午六点多，江楠在客厅桌上摆着一副飞行棋，正自娱自乐的投了骰子，拿着手里蓝色的旗子往前走了三步，就听到宿舍大门被敲响。
　　在厨房扒着菜叶的安伯让江楠去帮忙开个门，江楠便拖着将要愈合的伤腿去把门打开。
　　门一开，他首先看到的是贺祈之，贺祈之见他没拿拐杖，就这么走来，不禁皱起眉头，“你伤好了吗？不拿拐杖就这么走，不怕裂开？”
　　“已经要好了，这么走着也不会疼。”江楠答着，好似瞅见贺祈之身后跟着个什么人，微微抬起脑袋，就见到半月未见的苏万里。
　　视线相交，苏万里立即把一只手指顶在唇前，让江楠不要出声。江楠连忙伸手捂嘴，制止嗓子眼里的一声惊呼。
　　灶台前安伯听到了贺祈之的声音，没有回头，贺祈之来便是找江楠，就算偶尔会带上他聊个两句，贺祈之的主要目的也还是江楠。
　　大概是计划好他不会回头，苏万里就越过贺祈之和江楠，脚步轻轻的走向安伯，直到到达他身后，才停住脚步。
　　军人的机敏性很强，苏万里在缓缓靠近自己时，安伯就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他以为是贺祈之，头也不回，掰断一片菜叶就问：“贺中校有何贵干？”
　　苏万里没有说话，伫立在原地，目光温柔的看着安伯拢在背后的金色长卷发——头发有些凌乱。
　　他伸出手去，想给安伯收拾梳理整齐。
　　这一头漂亮的金发，总不能这样乱糟糟的。
　　就像是察觉到危险，安伯蓦然转身，同时拍掉苏万里伸出的手，正要以凶恶冷漠的目光对视“敌人”。
　　可在见到来人时，所有表情瞬时变得惊愕、意外，他顿在原地，手部动作还维持在半空中，一时不知是要放下，还是伸出去摸一摸这人是真是假。
　　在对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突然出现这件事上，安伯完全是不知所措。
　　“安伯，我回来了。”
　　苏万里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笑容依旧如暖阳和煦，如春风温柔，同半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安伯没有动作，还怔怔的盯着他看。
　　苏万里满面尘灰，他完全没收拾，迫不及待的要来看看安伯。他脸颊上有些细微的擦伤，手、脚、身上不知有没有伤，但他身上那一套衣裤都脏兮兮的，手袖上还有些许灼烧过的痕迹，不知是给什么东西灭火时烧着的，还是在战斗时灼到的。
　　能看出，苏万里一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或许还不止一次。
　　但他遵守承诺，平安回来了。
　　大约是看安伯没有反应，苏万里急忙将背上的东西卸下，再把东西双手给安伯递去，“你的小提琴，我给你拿回来了。”
　　目光移到装着小提琴的琴盒上。琴盒原本就不新，这小提琴在房间里放了许久，早就落满了灰，可苏万里把它带回来时还细心擦过，这会琴盒干干净净，好像昨天就被人拿出来演奏过。
　　安伯鼻子有些酸，他双手接过，却把琴随意的放到了地上，仿佛对他冒死带回的东西毫不在乎。
　　这让苏万里有些难过，眼眉不禁微皱，他想说些什么，就见安伯一声不吭扎进他肮脏的衣服中，他整张脸埋进胸膛之中，双手也在同时紧紧搂住苏万里的腰。
　　他用力的呼吸，要把属于苏万里的味道全部吸进鼻子，最后声音沉闷，又有些潮湿的说：“我不是让你别去拿嘛。”
　　苏万里摊着双手，原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有回答安伯的问题，可在后一秒感受到了什么，略微心疼，伸手拥抱住他，也跟安伯一样，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想把安伯抱紧，甚至想亲吻他。
　　没有信息素作祟，而是他由心的，非常想。
　　可是……他没有勇气答应安伯。
　　苏万里还是想着这个问题，神情有些惆怅。
　　在门口的俩人看清了一切，他们紧紧相拥时，贺祈之就动作轻轻的朝江楠示意，要他出门来。
　　江楠刚想问一声“为什么要出去”，就听到身后苏万里有些惊讶的唤了一声安伯，随后声音就被什么堵住了。
　　江楠还没回头，贺祈之已经把门给关上，江楠回头只看到硬邦邦的木板门，回过头时，就发现贺祈之的脸近在咫尺，近得他能闻到贺祈之身上龙舌兰的信息素。
　　“里面场面少儿不宜，楠楠小朋友，哥哥带你出去吧。”
　　距离太近产生的紧张感因为对方的一句骚话给化解，江楠后背贴着门板，故意伸出手指，戳点在贺祈之的锁骨上，动作看着不大，可到处散发着妩媚。
　　只是江楠浑然不觉，他只想着话要比对方过分：“那去哪啊？哥哥？”
　　贺祈之倏地后退一步，就见江楠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他几乎要被气笑，“好啊你，在哪学坏的？和安伯学的？”
　　“和你学的。”江楠还以为他指的单是话，就不觉害臊，又一次问他：“哥哥，我们去哪？”
　　贺祈之只觉得受不了，但他万般无奈——谁让他先动手的呢？
　　自作孽！
　　贺祈之又后退两步，侧眼瞅向江楠的腿，又往前跨一步，转过去，背对着他：“去医院。半个月了，去看看你的腿，看完回来吃饭。”
　　所有一切都正经回来，看贺祈之在面前蹲下，江楠干脆也不客气，爬上他的背，又晃悠着两只脚，同他往医院走去。
　　想到方才“哥哥”这个称呼，江楠不自觉往年龄方面想了一遭。
　　他没忍住问：“到底是你比较大，还是我比较大呢？”
　　“我，我26呢。”贺祈之回答得干脆，在外貌方面，自己确实长得比江楠成熟许多。
　　“可是我是4548年出生的啊，按照年龄来算，我都69岁了。”
　　“但你目前有效的身份证上，写的可是4598年，是19岁呢……大概快20了。”
　　江楠不服气的甩甩腿，“嘿，你可是在我43岁的时候出生的。”
　　“行行行，你大一点。”贺祈之顺着他的意，答应得宠溺，他想着江楠身份证上的年月日，问：“对了爷爷，你快生日了吧？”
　　“不许叫我爷爷。”江楠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至少他自认为自己还是个年轻人，离爷爷还有四十年的光阴岁月，“应该快到了……今天几号？”
　　不准叫“爷爷”还要同别人比大小。
　　贺祈之腹诽着，只好不再这样叫，又给他回答：“今天10号。”
　　“那就是三天后了。”
　　贺祈之听着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已经琢磨着自己要给他搞一个怎样的生日，生日里的蛋糕又是要怎么弄成。
　　眼看就要走到医院，贺祈之忽然想起什么，说：“我几天没来，怎么感觉你高了一点？”
　　“你是想说一厘米吗？”江楠想起曾经他嘲讽自己身高的事来，“一厘米你可别说了，我可记仇了。”
　　“还真挺记仇。”贺祈之无疑没把那事忘记，“不过真的不是一厘米，我目视预估……有四五厘米吧。你这几天吃什么了，居然真的长个儿了？”
　　江楠说：“可我觉得没啥变化啊。”
　　贺祈之看着前方的医院，说：“快到了，待会看完腿就去测测身高吧。你被迫‘睡着’之前，身体还是处于发育阶段，现在醒了，说不定真的能继续长。”
　　江楠有些兴奋：“那我希望能长到一米八！”
　　贺祈之对此不发表意见，因为理想和现实总爱反向操作。
　　他没告诉江楠，男性Omega平均身高在165至175之间，虽然有个别会蹦高那么几厘米，但总不会超过180。
　　至少他长这么大以来，都没见过一米八的Omega。
　　江楠身高方面的理想，恐怕没办法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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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没存稿了...


第36章 
　　和江楠自感的一样，医生检查过后，也确定江楠伤口这几天就会痊愈，下地走是没有问题了。江楠知道伤早就结痂，只是一直看不清里面血肉是否愈合，他完全是觉得伤口没有痛感，在贺祈之看不到的情况下才敢抛了拐杖挪动。
　　就是他几个月没走路，现在开始要正常走路，恐怕还得和婴儿学步一样走。
　　这就像学了某样东西不精通，现在开始是要巩固这项技能。
　　既然伤要好，那拐杖就不能留在他们手里，他们准备离开，医生是三番两次的叮嘱他们一定要把拐杖给拿回来，才肯放人。
　　他们没立即离开医院，而是去量了个身高。
　　看到比对的黑杠顶在“175”的位置，江楠是笑得合不拢嘴，想着下一个十天自己还要来量一量，看看会不会再搞个四厘米，若是有，长到一米八就指日可待了！
　　看他在明目张胆的窃喜，贺祈之猜到他脑中想的是什么，心里就万分纠结——到底要不要把“Omega长不到180”的事实告诉江楠？
　　当然他还是没说，回宿舍那一路就顾着扶着江楠走。
　　江楠走得慢，没走一步都要摇晃一下，偶尔还会下意识的只用左脚发力，这么一走就又是拖着右腿，像一个真正的瘸子，贺祈之为此纠正了他不下十次，江楠也努力的让自己不要成为“真正的瘸子”。
　　回到宿舍时，原来相拥到亲吻的俩人已经放开了手，这会安伯掌厨，苏万里在旁边帮忙洗了盘子和桌布，在菜出锅时拿着菜和桌布走到小饭桌，把桌子擦干净才把菜给放下。
　　那边安伯刚把锅给洗净，刚烧开下了些油，等油热时扭头看了一眼，就看江楠扶着贺祈之像正常人那样走路。
　　这有些意外，但想到这两天江楠已经抛开了拐杖，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安伯稍侧身躯，举着锅铲对他俩喊道：“准备吃饭啦！”
　　江楠对着他笑道：“以前我妈喊我吃饭时也是像你这样拿着个锅铲的。”
　　安伯向他挑挑眉，转过头准备把菜倒进锅里，“那你喊妈妈吧。”
　　“好呀妈妈。”
　　他们打闹着，贺祈之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放在江楠身上，眼眸深邃。这两句听着不过是无意发出的小玩笑，但贺祈之觉得，这对江楠而言，说出口并不轻松。
　　江楠来自五十年前，虽然已经成年，但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在被注入麻醉剂前，他还有为他担忧的父母亲人，可一觉之后，所有认识的人都已死亡或者消失，就像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人，又像所有人都把他抛弃，万分孤独。
　　贺祈之不信他能如此轻松的将这种孤独遗弃到脑后，或许他现在毫无压力的说出，可到了某一个时间、某一个日子，所有的一切一定会爆发。
　　视线太灼热，江楠察觉到贺祈之的目光，扭头之时与他四目相对。
　　他没有闪避开目光，反是带着狐疑问他怎么了。
　　贺祈之摇摇头，看一眼饭桌，说：“准备吃饭吧。”
　　江楠看着他到厨房去厨房洗筷子，嘟囔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
　　三天后就是江楠的生日，但生日要怎么办怎么过，这是贺祈之之前从没想过的事，因为他几乎不过生日，连着九八特种队里的人也不怎么过。
　　硬说过过吧，他们队里的人顶多是一齐吃个饭，晚些一起点支烟或者喝杯小酒，就过完了。
　　但江楠哪能和他们一样？
　　抛开抽烟喝酒这样的恶习，江楠又是Omega，又是抗体携带者，还是自己的心上人，贺祈之总不能给他摆上一杯酒，递去一支烟，再说一句“生日快乐”。
　　这样自己在江楠面前的好形象不就全毁了？
　　三天里他有偷偷去请教过安伯，安伯说：“我小时候在我爷爷身边时过过生日，不过没什么大阵仗，就是吃一碗长寿面。”
　　原本贺祈之要采纳这个建议，可安伯随即又接话：“但那种面现在不常见，如果用别的面条就没有那种味道了。”
　　于是想法还没成型，就泯灭了。
　　接着贺祈之又去向年龄小的孩子询问，他认识的小孩儿就王湘一个。
　　王湘当时刚下课从教学楼里出来，远远就见到他略微熟悉的身影，若非贺祈之朝她招手，她已经和那些比他大的姐姐们回到宿舍。
　　对于贺祈之的问题，王湘是细细想了片刻，才说：“我喜欢吃妈妈做的鸡蛋布丁，但基地鸡蛋很贵，妈妈在我生日时才会给我做。”
　　这似乎是个可以取纳的，可贺祈之总觉得单是鸡蛋布丁不够好，又毅然决然地去找基地里的老人家。
　　基地中老人的年龄和江楠的实际年龄差不了多少，他们和江楠生在同一个年代，他想，自己可以从几十年前人们过生日的习惯上下手。
　　果不其然，在贺祈之对老人们问起“小时候是怎么过生日的”这个问题后，老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回答，就好像回到五十年前那个尚且和平的时代。
　　那时他们能和父母一同出行，可以到蛋糕店去订个漂亮的生日蛋糕，晚上拿到蛋糕，插上蜡烛后，灯光就被关上，屋子里的光只由蛋糕上的蜡烛提供。就在那个昏黄又狭小的火光周边，家里人围了一圈，带着笑容给生日的人唱着一首生日快乐歌。
　　有个老人说：“那时候老是想，生日为什么每一年都是一样，每年都是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觉得没有一点新意。但现在想想，还是那时好，家人都在身边，一起开心的唱歌、吃蛋糕，谁都在，就是最好。”
　　贺祈之听了，虚心问起那个蛋糕是怎样做的，那首生日快乐歌又是怎么唱的，并用旧手机的录音功能，把老人唱出的歌曲录下，后来两天他有空没空就拿出来听，还叫队内队员一起学，同时还威胁他们不能在江楠面前唱。
　　可那种有着奶油的蛋糕是做不成了，贺祈之开始疯狂思考想要用什么来替代。
　　就在生日当天上午，贺祈之忙活时放空片刻，突然就想到了什么，迅速完成工作后奔回军人宿舍，开始在宿舍内鼓捣。
　　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这份“蛋糕”完成了。
　　…
　　其实在贺祈之提点前，江楠是没记得自己生日要到了。自从来到五十年后，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偌大改变。
　　现在所有人的想法几乎相同——能活多一天，就一定要活多一天。
　　江楠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渐渐忘记每年都要过的生日，因为以后的每一天，除了灾难，就不会有其他变化。
　　可生日当晚，有人偏要掀开他这层欺骗自己的幕布。
　　晚上八点，江楠的房间门被敲响，江楠前去开门，却见原来灯火通明的客厅一盏灯也没亮，他顿时生了些警惕，面无表情地往后倒退两步，准备躲回房间。
　　但下一秒客厅处就传来安伯的声音：“楠楠，客厅的灯坏了，我要修一下，你可以来帮我吗？”
　　江楠的右腿锻炼了几天，到这会已经可以正常走路。
　　他行动已然正常，宿舍里又只有他能帮忙，安伯这么一叫唤，他高声答应，只以为方才敲门的是安伯，就靠着房间内的灯光往客厅走去。
　　才踏出几步，走到宽敞的地方，身后忽然“哒”一声，照亮前路的光源猝然消失，江楠顿住脚步，回过头时什么都看不见，心里不由生了些恐惧感——是有什么人在那里吗？
　　安伯一句话让他的恐惧全然消失：“哎，你房间也跳闸了啊，你别慌啊。”
　　“你在哪呢？”江楠原想听声辨位，可安伯那一声嗓门太大，声音一时布满整间屋子，他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
　　“你往前走两步。”
　　江楠听着他的指挥，往前走了两步。
　　安伯说：“再往前走多两步，你太远了。”
　　江楠又往前走了两步，问：“我在你面前了吗？我要怎么帮你？”
　　接下来安伯没有说话，江楠心里浮出一丝不安，同时双眼渐渐习惯黑暗，恍惚间，他好似看到客厅中伫立着几个高大的人影，他们聚集在一起，像暗夜里的鬼影，叫人生畏。
　　江楠额角冒出了汗，手臂上浮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往后倒退一步，忽然见最前方那个人影往前跨出一大步，他抬起手臂，不知要做些什么。
　　下一秒，寂静的客厅中传出细微的“哒”的一声，一簇微小的火焰在半空中冒气、停留，随后点燃了人影手上的东西。
　　人影朝他靠近两步，他手上的火光渐渐亮了，火光照亮了人影的脸——是贺祈之。
　　贺祈之手捧着光，嘴唇微张，好像要说些什么。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段熟悉、简单的音乐从贺祈之嗓中发出，他身后响起有条不紊的掌声，后边“人影”晃动向前，跟着队长哼唱起这首生日歌。
　　江楠僵在原地，瞪大了双眼盯着那缕光及光里俊朗的脸颊，眼里充斥着惊讶。
　　生日歌并不长，贺祈之似乎是觉得太短，连着唱了两遍。
　　就在这两遍歌声中，他一步步靠近了江楠。江楠眼中的惊讶渐渐消散，昏黄灯光看不出眼眶通红，可湿润眼球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他明明都要忘记了，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么多的人给他过生日呢。
　　他在歌声中吸了吸鼻子，抬头与贺祈之视线相触，两两相望。
　　贺祈之微勾嘴角，笑容温柔宠溺：“生日快乐。楠楠，许愿吹蜡烛吧。”
　　江楠立刻低下头，“呼”一下把蜡烛吹灭，一起来庆祝生日的九八特种队队员欢呼鼓掌。
　　“你吹这么快，许愿了吗？”贺祈之在黑暗中问。
　　江楠趁着黑，快快擦掉要掉下来的眼泪，含糊着嗓子说：“许了。”
　　灯就在后一秒开了，客厅乍亮，江楠还低着头，就见手里被塞进一个沉甸甸的杯子，杯子有点冷，最上面放了几片香蕉，蜡烛就插在中间那块香蕉上。
　　“这是什么？”
　　贺祈之答：“不像蛋糕的蛋糕。”
　　江楠疑惑抬头，贺祈之为他解说：“这个最下面，是一层鸡蛋布丁，之后是压缩饼干碎，然后是香蕉、饼干、香蕉……但我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吃，如果没有食欲……”
　　“我想吃。”江楠打断他道。
　　这“杯子蛋糕”听着不像是多美味的东西，滋味也不知道如何，可到底是贺祈之有心制作。就冲着这份心，江楠恨不得立刻把整个都吞下肚中。
　　听罢，贺祈之兴冲冲往厨房跑去，给他拿了个勺子，又把人带到了餐桌上。
　　特种队的人看他俩已经单独走到旁边，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知肚明的一笑，齐齐往沙发上坐下，个个一声不吭，个个目光都在餐桌上俩人身上。
　　江楠已经舀了一勺放进口中，贺祈之迫不及待，还是温声问：“怎么样？”
　　“很好吃。”其实这个“蛋糕”并不算美味，不同食物的甜咸叠加在一起，激发了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但江楠很喜欢。
　　“贺祈之，谢谢你。”
　　与他相视的人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脸上还挂着微笑。
　　场面与气氛一样暧昧，江楠眨着眼睫与他对视，忽然想到苏万里回来那天，贺祈之的脸比现在凑得还近。
　　若那天的距离加上今天的氛围，江楠觉得自己一定忍不住，一定会用双臂把他缠上，接着与他贴近。
　　但今天他控制住了。
　　江楠扭头看见客厅中几人灼热的目光，他回过来看一眼贺祈之，眼里有着不可言说的话，他们好像都明白了。


第37章 
　　上报的申请终于在半个月后得到答复，应该说是驳回，驳回理由和安伯想的几乎一样，他们可找不到那么多的钢琴或小提琴给他俩进行教学。
　　既然理由是乐器不够，而不是“抗体携带者需要静养”，那就说明这事成了一半。
　　不等贺祈之再度申请，上级人员就用对讲机与他取得联系，在这个问题上进行讨论，最后对讲机那头的人说：“我们打算让华东基地成立一个少年合唱团，在这方面上恰好缺合唱团的教学老师，你可以问问两位抗体携带者能否胜任。”
　　贺祈之便将这条消息带到了抗体携带者的宿舍。
　　江楠满面愁色：“可我不会唱美声啊。”
　　贺祈之说：“少年合唱团都是些孩子，应该不用唱美声……吧？”
　　一边安伯毅然撸起袖子：“我来带唱！楠楠你伴奏！”
　　江楠与贺祈之同时面露惊色：“你会唱美声？”
　　安伯反手一甩他那引以为傲的金色长发，满脸骄傲：“你忘了？我可是‘别人家的孩子’。”
　　俩人依旧不解——就算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会得也太多了吧？
　　安伯解答说：“我爷爷、我爸是当兵的，我奶奶是国家级歌手，我妈是搞小提琴的。于是我在跟我妈学小提琴的同时，还在我奶奶的歌声下让我爷爷操练。所以美声唱法，就是耳目渲染下会些皮毛，要是在专业人士面前，我可不敢拿出来卖弄。”
　　江楠听了没忍住问：“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技能是我们不知道的？”
　　“真没了。”安伯摊摊手，“我就算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也真不是什么都会。”
　　江楠选择沉默，因为他觉得安伯就是什么都会。
　　安伯教唱，江楠伴奏。
　　贺祈之作为中间人再度和上级联系，这事就算是成了。
　　…
　　后来就是入职的基本工作，江楠和安伯认识了教务办公室的一圈人，就开始和九八特种队的空闲人员，一齐到每间教室去进行招人。
　　当代这样的活动不多，除了大节日、在确定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军队才会安排上一些有意思的节目或活动，因此合唱团一开启招生计划，那些爱新鲜的孩子蜂拥而上，最后还是特种队的人维持好了秩序。
　　招生格外顺利，可这就导致人员过多，他们还得进行一个筛选。
　　因为俩人都是半桶水的技术，原来合唱团里高中低三个声部也没法分，俩人当晚便商议出一个方法——人和乐曲都不分高中低部，只看音准和音域。
　　隔天下午，从四点半到六点，他们在音乐室花了一个小时筛除了好些音准不行、音域过窄及态度恶劣的学生，而后分别给学生们做了自我介绍，定下往后合唱训练的时间，这一天便又差不多结束。
　　身为江楠第二个学生的王湘也到了筛选现场，只是可惜，没能留下。
　　她的音准说不上五音不全，可到了某几个音总是唱歪，江楠无奈只能把她淘汰。
　　但她并未放弃，筛选结束后就快快跑到钢琴旁，抓着江楠的手问：“我没能进合唱团，那每天训练完以后，我可以找你学琴练琴吗？”
　　安伯听了笑说：“你是想把你江老师累死啊？”
　　王湘愣愣不敢说话。
　　只见江楠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累不死，他吓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教得不好，就欢迎你来求学。”
　　王湘兴奋问：“那现在可以吗？”
　　“现在不行。”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贺祈之从音乐室后门走进，他身上穿着崭新的棕褐色外套，跨着长腿向他们靠近。
　　王湘盯着他看，不悦问：“不行是因为师兄你要霸占我求学的机会吗？”
　　“嘿，小家子气。”贺祈之拍拍她的脑袋，又像哥哥欺负妹妹那样抓抓她的头发，“不行是因为现在已经六点多了，我要带你江老师回去吃饭，到点后还得监督他早睡。你一个小娃娃也是，赶快去吃饭，别搁着乱晃了啊。”
　　打发走王湘，仨人一块出了门，出门便见着苏万里，看他表情轻松愉悦，显然就是自愿前来。
　　苏万里当即说明原因，说是为了庆祝江楠和安伯开办合唱团，要带他俩到外边吃一顿好的。
　　换做五十年前，在外头齐聚一餐，没个两三百是吃不成的，可到现在，这一顿好的是怎样的，江楠倒是好奇。
　　接着贺祈之就把他们带到做集市的楼中，一路走上二楼，走进一间手擀面面馆。
　　面馆香味飘了十里，在楼下时江楠就闻到了味儿，只是不知道味从何来，直到走入这间座无虚席的面馆，一切都有了答案。
　　面馆没有给太多选择，手写菜单贴在墙上，上头只写着六种口味——青椒胡萝卜肉丝炒面、青椒肉丝炒面、胡萝卜肉丝炒面、肉丝炒面、胡萝卜炒面、青椒炒面。
　　品种相差无几，材料只有那几样，价格不过三到五块的差别，算是实惠。
　　做面、炒面的是一对年迈的夫妇，他们生着满头白发，可做起面来动作麻利。俩人配合了几十年，一个擀面，一个烫面炒面，不过十来分钟就出好一大锅面。
　　江楠这才发现，原来这里点餐并不是按照自己喜欢吃什么而点餐，而是看店主下菜时下了什么菜，这一锅面炒出，他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妥妥一副“你爱吃就吃，不吃我也不留你”的阵势。
　　也只有厨艺绝佳的人能表示出这样的傲气。
　　正当饭点，店里没有位置，贺祈之挤着人群买下四份胡萝卜肉丝炒面，两手各提两份，带着人一起往宿舍走。
　　他边走边对江楠说起手擀面店的历史：“这家店是我和华东基地的中校打听来的。他说这俩夫妻年轻时就是干餐饮，炒面炒了几十年，味道特别棒。听说他们以前还有做小馄饨，不过现在……”
　　他俩在前头嘀嘀咕咕的说着，安伯和苏万里走在后边，心有灵犀的与对方对视一眼，安伯便侧过脑袋，几不可闻地对苏万里说：“他们能成。”
　　苏万里笑而不语，心事重重却不露一丝痕迹。
　　…
　　炒面确实美味，胡萝卜和鲜少的肉丝在热油里滚了一遭，由爆炒激发出食物内里的香气，再加入劲道的手擀面一块翻炒。面吸收了胡萝卜和肉丝荡漾过的热油，把菜与肉的香气一并吸收至面中。
　　这道面着实炒得不错，江楠吃得欢，他甚至认为，那些挑食、不吃胡萝卜或青椒的小孩儿也会因此把这两种蔬菜一并吃进肚中。
　　吃过晚饭，在今日以前，他有一项和安伯到外头去消食散步的活动，每到这个时候，若贺祈之没事，也会插上一脚。
　　只是今日之后就有了些许变化，就从今天开始，江楠与安伯要开始商量、决定合唱团演唱的歌曲、制定自己练习歌曲的时间、分步安排每一日给合唱团训练的部分。
　　完成教学的期限在二月上旬。
　　这是上级部门给他们定下一个目标——在春节当天，合唱团需要演唱一首歌，作为晚会的其中一项。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半月。
　　江楠没进过合唱团，也不知道一个半月的时间算长还是算短，那边安伯就发了话：“时间太少了吧。”
　　江楠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安伯便说：“我们只有每天下午的两个小时训练，这样说，光是记歌词就得花一周，记旋律也还得那么一周，后面还得让所有人进行磨合，没那么一个多月是磨合不来的。”
　　一直蹲在一旁的贺祈之提出建议：“两个小时不够，那晚上抽多一个半小时不行吗？据我所知，华东基地为了省电，这些孩子是没有晚自习的。”
　　江楠说：“既然是为了省电，那我们在晚上能用课室吗？”
　　贺祈之即刻道：“我去给你申请，如果整一间教室的灯不行，我就申请一到两盏灯，就那么一两盏，华东基地大概不会那么小气。”
　　安伯“啧啧”两声，屏去自己原来想调侃人的话，道出一句“靠谱”。
　　…
　　俩人用了一晚上，翻着音乐书，讨论即将要教的曲子，终于在晚上十点前商量出一首极具爱国意义的歌。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往音乐室赶去。安伯用粉笔把歌词写在黑板上，江楠则开始一小段一小段的学习、练习歌曲伴奏，一直从早上八点练到下午三点，流畅弹出了前半首。
　　到了合唱团训练的时间，孩子们也开始和安伯一起学习歌曲，第一天的教学简单，老师还是学生都没有太大压力。
　　他们就用这种循序渐进的方法，带着这些孩子一点一点把这首歌学习、又重复练习，偶尔还会给孩子们搞些小花样。
　　他们就这么忙碌的经过了两个星期。
　　也就在这两个星期后，来抽取他们血液的疫苗研究院完成一项重要研究，证明安伯与江楠的抗体相配合，可以解决掉致命病毒。
　　与此同时，研究院研制出第一支能与A/O病毒相抗的疫苗，研制出第一支饱含人类希望的抗体疫苗！


第38章 
　　抗体疫苗初问世，这个消息几乎让所有人沸腾。
　　天还没亮，基地便被欢呼声包围。每个人都欣喜若狂，有人站在楼层阳台上哭泣着感谢上苍，有人跑到楼下欢呼一声“抗体携带者万岁”，还有人抱着自己刚收的蔬菜堆到抗体携带者及每个研究员的宿舍前。
　　他们日夜祈祷着这场灾难能早日消失，从还是几岁孩童时祈祷至年迈，这件事总算是有了终点。
　　这种兴奋每个人都能感知到，可为了基地秩序，军队赶忙儿到每一栋楼里给所有人安抚情绪，每一队的领导人都带着大喇叭，扯着嗓门告诉众人——这只是初代抗体疫苗，还需实验与进一步完善。
　　狂欢维持了两个小时，才得以平息。
　　抗体疫苗还需要实验，他们实验的第一个目标，便是依旧躺在户外简易病房内的伊丹。
　　半个多月了，她还处在昏迷状态，如何救治都没有好转。有几回伊青看到她的手指微动，期待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落了空。
　　伊丹还无意识，决定权便在伊青手中。
　　当过问她是否能让姐姐接受第一支抗体疫苗时，伊青没有犹豫，对那位研究员说：“给她打吧，现在也没有更坏的情况了。”
　　初代抗体疫苗，便从伊丹的胳膊上注射下去。
　　因为这支疫苗，伊丹的户外简易病房被撤去，转移到基地内医院，单独住在其中一间宿舍。也从今天起，来给伊丹检查身体、记录情况的医生变勤，每个人都期待伊丹能苏醒或好转。
　　一月二十号清晨，也就是注射疫苗三天后。光与天与平日一半相接相触，翻滚出一片鱼肚白的绝景，晨光熹微，偏照在宿舍小阳台窗上，又从窗缓缓打进室内，越发明亮。
　　躺在宿舍中白床上短头发的女人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一条细缝。
　　昏迷几近两个月后，伊丹终于苏醒。
　　…
　　伊青欣喜若狂的将消息用对讲机告诉贺祈之时，贺祈之恰好与江楠待在一块，消息就这么直接传到了另外三人耳中。
　　准确来说，他不是恰好在江楠这，而是近段时间过闲，华东的中校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干脆就和上边报了，让整个九八特种队来做抗体携带者的看守，他才得以闲在这儿。
　　这消息一传到他们这，江楠直接抛下手里的活，抓着贺祈之就让他带自己去看伊丹，后边安伯也拉着苏万里跟上他们的脚步。
　　伊丹的病房是原来六人间的宿舍，宿舍里的床被搬空，每一间病房最多留两张床，这是为了方便病人活动。
　　整栋“住院部”在“医院教学楼”的隔壁，医生护士来去都方便，江楠他们也不用往大门附近跑。
　　伊丹是和伊青一块住，房里没有别人，他们到达时，伊青已经帮她半躺起来，侧过头就能看到一涌而入的仨人，随后跑来的，还有九八特种队的其他队员。
　　看来是伊青调对讲机时调错了频，让队内所有人都听到这消息了。
　　看他们蜂拥而至，伊丹展开笑容，说：“哟，我还第一次被这么关注，怪不好意思的。”
　　贺祈之首先跨入病房中，“精神看着不错。”
　　“那我睡了差不多俩月，精神能差嘛。”
　　“但看着还有点虚啊。”
　　“那不能。”伊丹脸还是有些苍白，但话可不像脸色那样差，“虚是不能的，Alpha怎么说自己虚呢。”
　　后来跟着进来的一屋子人纷纷笑出声，看伊丹还是老样子，吊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伊丹注意到跟在贺祈之身后、久久没有发声的江楠，看他没坐在轮椅里，手上也没拿拐杖，不由有些好奇：“哎？楠楠腿好了吗？‘铁拐江’不用拐杖了啊。”
　　江楠从后边走来，“好了，半个月前就好了。”
　　“看来我睡得太久了啊……”伊丹感叹一句，侧过眼看一看江楠，又看一看贺祈之，发问：“那我睡了这么久，你俩在一块了吗？”
　　江楠身体一僵，一边贺祈之也怔住，后边队友缓缓往外退，大阳小山已经识趣的带着几个队友退出门外。
　　病房内一时无声。
　　伊丹“噢”一句，转眼望向安伯与苏万里，安伯即刻说：“‘杨万里’可能沉迷于创作，目前依旧不肯答应与我结做良缘。”
　　苏万里难得要为自己的绰号争辩一二：“我也不会写诗……”
　　安伯遗憾道：“那我可能这辈子也等不到你的情诗了。”
　　伊丹“嘶”声，自我引荐道：“那安伯同志你考虑考虑我？我可以写情诗的。我正愁找不着对象呢，反正你是Omega，我是Alpha，虽然契合度不比你和苏上尉，但我也是个贴心人啊。”
　　站在最前方的贺祈之心里不由感叹——这俩姐妹不愧是双胞胎，撮合人的方式还真是一模一样。
　　“不行。”苏万里听了这话，骤然蹙眉，对伊丹所说第一个表示不同意。
　　“为什么不行？”安伯知道伊丹的意思，转过头来发出疑问，又故意表示：“我觉得伊丹也挺不错呀，姐姐长相，霸气得很，我委屈一下也不是不行。”
　　听罢，苏万里一声不吭的扭过头，直直往外走去。
　　这是生闷气了。
　　“快去追快去追。”伊丹笑说，“万里赌气了。”
　　安伯又气又笑，还是跟着追了出去。
　　屋里剩下就没几人了，伊丹抬眼看看贺祈之，转过目光投向江楠和伊青：“楠楠，阿青，你们先出去行吗？我有点话要和队长说。”
　　“好。”江楠答应着，首先走了出去，伊青愁着脸色看了伊丹片刻，还是听话出了门，顺道把门给带上了。
　　“要说什么？”贺祈之往另外一张床上坐下问。
　　伊丹苦恼着：“要说的话，挺矫情的。”
　　“说吧。这么多年了，我们什么样子没见过。”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伊丹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我想说的也不是什么未了的心愿，就是想拜托你帮我照顾点阿青。她平时不爱说话，有什么都搁在心里，经常是受了伤也不说……我就是放心不下她。”
　　贺祈之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其实早在伊丹昏迷不醒时，就想好了许多事，包括伊青。
　　但谁想看着自己的队友相继而去？
　　他沉声道：“放心不下那就……”
　　伊丹打断他：“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知道，我能醒是因为那支抗体疫苗……他确实有效，但这个病毒太凶猛，虽然因为楠楠的抗体我没有变异，可已经有快两个月，太久了，这玩意已经根生在我体内，正在一点点腐蚀我的身体……就像肿瘤到了晚期一样。现在就算是研制出完美的抗体疫苗，也只是为我延续几天的寿命而已。”
　　贺祈之没有说话。
　　“正如你说，我现在很虚弱，虽然醒了，但可能会随时昏过去。我会在某一天，忽然就没了呼吸，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伊丹眼里含着些水汽，说，“队长，我只能拜托你。也不需要别的什么，让伊青待在九八特种队，就够了……她是狙/击/手，以后出任务，我不在，你记得给她安排别的人做近距离守卫。”
　　贺祈之沉声道：“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醒得太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伊丹收起那些流露的伤感，眼神有些严肃，“就是两个月以前，我们救助的、误以为是普通人的两个儿童变异者，也就是咬伤我，然后被击毙的那两个。”
　　“他们有什么问题？”贺祈之蹙起眉，认真聆听她的发现，毕竟当时情况紧急，击毙变异者后，他们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伊丹身上。
　　“开始其实我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因为他们身上没有一处伤口，行为举止也和正常人无异，可当他咬了我以后，我才发现那个小孩的眼瞳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红，就像变异者的眼眸那样。”
　　“他是在咬你的时候，眼瞳才产生的变化？”
　　“对。”伊丹点点头，“我认为还需要对这两个孩子进行一些调查研究……但时间太长，他们的尸体可能已经腐烂……”
　　贺祈之：“已经烧掉了。”
　　“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说出这件事。当时脑子完全没多少可以正常思考的能力，满脑子都是些嗜血的想法……太可怕了。”
　　“不是你的错。”贺祈之从衣袋里掏出小本，把这个发现写入本子中，“这事需要进一步调查，他们一定不会是第一例情况。我待会就得去申请，等申请通过，我会带着九八特种队所有人过去调查。”
　　“记得把阿青带上。”
　　贺祈之看着她：“你身边离不了人。”
　　“我看得出来，阿青在这里待得太久，她需要出去散散心。”伊丹露出笑颜，“而且我现在可是疫苗实验体，这些医生护士研究员的可担心我了，一天要来个三四回，可别怕缺人。”
　　贺祈之从床上站起来，拉了拉外套一角整理，说：“我在申请外出时会让华东基地的中校给你安排一名同性来照顾你。”
　　“倒也不必。”
　　“有必要。”贺祈之说，“我们的狙/击/手要是注意力不集中可不行，有个人照顾你，她才能放心。”
　　这是答应她的请求了。
　　伊丹忙不迭的点头，“谢谢队长谢谢哥！”
　　这会天气好，没什么大风，天气不算太冷。贺祈之给她把阳台门打开通风，门一开，就能看见压了满支白雪的大树。
　　伊丹看见那棵树，一点雅致也没有：“这树像秃了头。”
　　“那这雪是什么？”
　　“掩盖秃头的帽子。”
　　贺祈之轻笑一声，往宿舍的大门走去，“我把他俩叫进来和你说说话。”
　　“好呀，我顺道勾搭一下楠楠……”
　　“这招伊青已经对我用过了，成功了。”
　　伊丹眉毛一跳，神情一喜，懂了大半。
　　贺祈之便去把门打开，将在门口待了许久的江楠和伊青给放了进门，“你们聊会吧，我有点事要去做。”
　　江楠轻声问了句“去哪”。
　　贺祈之答道：“有东西需要外出调查，我得去一趟总指挥部上交申请。”
　　江楠便点点头，走进房内，拿了椅子坐在床边，和伊丹说起他和安伯办合唱团的事。
　　贺祈之听到他说要让伊丹去看过年晚会时合唱团的表演，走远了还不由一叹——不知道伊丹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


第39章 
　　得知两个变异者有异常的消息，上级部门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贺祈之提交的申请，第二日早饭后，九八特种队除伊丹外的所有人整装待发，在门口准备出发。
　　这消息来得急，江楠还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他连早餐都没吃，也不管外边天寒地冻，套上贺祈之那件外套就往基地大门奔去，给宿舍门口值守的士兵吓了一跳。
　　到了门口，九八特种队正准备出发，江楠庆幸自己跑得快，气喘吁吁的大唤一声贺祈之的名字。那位站在越野车上，叉着腰正给队友们讲注意事项的队长一愣神，朝声音方向望去，瞧见站在不远处喘着大气、穿着单薄的江楠。
　　话也不再讲，他翻身跳下越野车，跨着长腿向江楠奔来，来时还把穿在身上的棉衣给脱下。
　　江楠远远就看到他的动作，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悦：“天这么冷你脱什么衣服？”
　　“天这么冷你过来干什么？而且怎么就穿这么少？”贺祈之不客气的反驳他，抱住棉衣，不顾江楠反抗就把他那件秋装外套给剥下，在给他穿上自己的棉衣后才把那件秋装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哎，你别给我穿，你要出任务，外面可没有厚衣服给你穿。”
　　贺祈之笑道：“这件单薄，穿着方便行动，再说我是Alpha，可没你那样怕冷。倒是你，这里不比广东，天冷地寒的，这段时间我不在，你就别像今天一样随便穿个外套就往外跑了，知道没？”
　　“知道了。”江楠喘气时哈出阵阵白雾，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十天半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一到两个月。”
　　江楠眼眸轻垂，还是点点头，“注意安全……要平安回来。”
　　“会的。”贺祈之扭头看了看还在等待的队友，给他们使了个手势，让他们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预备出发，“我差不多要走了。”
　　九八特种队的队员不再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纷纷解散，钻入车内和后车厢上。后车厢是露天车厢，雪一下就落得满车都是，大阳和另外一名队友架起一块结实的挡板，小山拿扫把将后车厢上的雪齐齐往下扫。
　　江楠低下头没有说话，嘴里还呼着热气。
　　“九八特种队的所有人都会出去，这段时间的守卫可能会有些陌生……我知道，你不信别人，但我不要求你信任他们，你只要知道，他们是没有恶意的，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向他们发出请求，他们会帮你。”
　　“好。”
　　贺祈之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发，发质很软，总让人想多揉一把，但他此刻没多少时间能逗留，“好了，我得走了。”
　　他放下手，预备转身，下一刻，江楠的脑袋骤然撞入他怀中，两只手原来想像绳索般把他紧紧扣住，只是贺祈之身材魁梧，江楠抱住他全身，两只手的食指只能恰好碰到。他即刻换了一个思路，把手微微往下降，挪到腰腹处，捆在对方后腰处的手总算能十指相扣，牢牢把人困住。
　　贺祈之顿然觉得受宠若惊，江楠什么时候这样主动过？
　　“还有二十多天就是春节……你们过年前能回来吗？”江楠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子里装的都是这张俊朗面容，“过年有晚会，合唱团会上场，我和安伯也会上场。”
　　晚会这东西贺祈之不是没看过，但想到是江楠与合唱团共同上场，心里就浮起一些期待，“我尽量。”
　　看他还不肯撒手，贺祈之没忍住捏了捏他抬起的鼻尖，江楠冻得往后缩了缩脑袋，手却没打算松开。
　　贺祈之的目光从他眼睛处游离到鼻子、嘴唇上，抱着每一次外出都是最后一次的想法，不再抑制自己的想法，把手指点在他的上唇唇珠，说：“嘿，我们现在可是纯洁的友谊关系。但你再这么抱着我，我会忍不住亲你的。”
　　江楠看到他喉头上下滑动的细微动作，遽然松了手，羞红着脸颊往后倒退一步，转动着眼珠子，决定厚着脸皮问：“真的有那么纯洁吗？”
　　他们关系可是旁人都瞧得出的亲昵，还能算是纯洁的友谊关系吗？
　　“谁知道呢？”贺祈之果然没说是，侧了半边身子，往越野车挪动一步，“好了，走了。”
　　贺祈之不用自己开车，走向的是副驾驶。随着车门合闭，越野车车尾涌出带着汽油味难闻的白雾，车子缓缓发动。
　　江楠往前走了几步就没跟，在后头对着越野车大喊：“过年之前回来！”
　　也不知道贺祈之听不听得到。
　　没有声音回复，在越野车即将开出华东基地大门时，江楠看到副驾驶的车窗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往后挥了挥——贺祈之听见了。
　　江楠脸上顿时扬起笑容。
　　越野车开了出去，华东基地的大门缓缓合闭，江楠站在原地看着大门，热气又从他口中呼出，把视线遮得模模糊糊。
　　龙舌兰的信息素沾在了衣服上，他把贺祈之的棉衣裹紧，贪婪的闻着属于贺祈之的味道。
　　什么时候他这样迷恋这个Alpha的味道了？
　　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从披上那件沾满信息素的衣服后，满满都是喜欢。
　　他往回走着，两只手插.进两边的衣袋中，用贺祈之留在外套上的余温暖和自己的双手，同时再度用衣服把自己裹紧。
　　像一个大粽子……又像贺祈之抱着自己。
　　江楠心里莫名生了些令他兴奋的罪恶感。
　　“阿弥陀佛……呃……”他低声念了一句，他不会武侠小说里所说的清心咒，只念出这样简单的一句，似乎是希望用僧人常念的一句话，来清清自己的心。
　　但好像没什么大用。
　　江楠晃了晃脑袋，把头埋进满是信息素的衣领中，用力呼吸。
　　算了，还是不要勉强自己做圣人了。
　　…
　　因为药物原因，接近半年没有过发情期的江楠显然是把这东西给忘记了，若非旁人偶尔提及，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一个Omega。
　　于是他放肆的有贺祈之信息素的衣服上磨蹭，甚至穿着他的衣服一整天。
　　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想到在腿伤愈合后，没有抑制剂克制的情况下，这样做有多危险。
　　当天晚餐江楠就没多少胃口，他觉得浑身无力，连安伯也看出他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回到房间，他就瘫倒在床上，意识一度模糊，他只以为是困，连身体上的热也没有多少感觉。
　　他热得脱了绵外套，可在要把外套甩出去就不舍了，他就像抱着大玩偶一样，将贺祈之的外套抱在怀里，夹在腿间，意识混沌不清。
　　好在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住，浓烈的柚子信息素从江楠房间门缝下一点一点往外流出，很快让江楠门口的位置弥漫了厚厚一层的信息素。
　　在客厅的安伯第一个闻到江楠的信息素，他首先把大门上锁，防止守在门口的士兵会闻到江楠的信息素从而难以控制。随后急忙跑进自己房间取来两支抑制剂，一支给自己注射，另外一支就被他攥着闯进江楠房间。
　　江楠像是发了高烧昏死过去，脸上是整一片不正常的红晕，在抱着那件棉大衣时身体不自然的扭动，像一条被绳索捆住，缓缓挣扎的猫。
　　而这些情况在安伯给他注射抑制剂后半小时就消失了，体温变得正常，一切终归平静似的安睡。
　　安伯将导致他发情的罪魁祸首从他怀中扯出，把衣服一把丢在客厅桌子上，随后拿着抑制喷雾，给弥散着江楠信息素的每一个角落喷上，最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发呆似的看着贺祈之那件大棉衣，自言自语道：“明天得给楠楠说一下，闻太多Alpha信息素会发生什么了……哎，楠楠不懂贺祈之还能不懂吗？他难不成故意的？那他妈渣男吧？”
　　于是安伯计划着等贺祈之回来，替他家楠楠好好教训一下这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贺中校。
　　翌日天光微明，白雪从树上砸到白皑皑的地上，卧地不起。
　　江楠睡得早也就醒得早，醒来还没刷牙，就被同一时间睡醒的安伯抓在客厅中叨叨了接近一个小时。
　　江楠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像只吓没了胆的鹌鹑，乖乖听训。
　　他往贺祈之的衣服上瞅了一眼，放空脑子想了半晌，下意识的轻轻点头——嗯，不后悔，下次还敢。
　　安伯抓住他细微的动作，眼神一扫，厉声问：“点啥头呢？”
　　江楠回神：“.…..没啥。”
　　下次还敢。
　　…
　　那日后贺祈之的衣服就被洗干净塞进了衣柜，江楠因为发情期在宿舍内休息了一天，等隔天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才重新回到合唱团伴奏。
　　生活日程走回正轨，只是江楠还是有些难以适应贺祈之突然不在的日子。这些天里除了熟悉曲子、给合唱团训练，他偶尔会打开衣柜，盯着贺祈之那件厚厚的棉衣发呆。
　　他忽然有些后悔让贺祈之把这件衣服给他穿了——他担心贺祈之会不会着凉呢。
　　比起担心，他还有个别的问题想得到一个答案。
　　虽然那是个无法确定的答案，但他真的十分迫切的想要知道——贺祈之是否能在春节前赶回来。
　　贺祈之离开之前，他说过，他和安伯也会上台。只是当时他没说清，这里的上场并非作为合唱团的伴奏者和指挥者上台，他们悄悄递交了一份上台申请，暗地里一同练习了一首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
　　那将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他想让贺祈之看到、听到……那是在吸引爱慕之人时，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最好一面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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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安伯：（抓着江楠打肩膀）我让你还敢，我让你还敢！


第40章 
　　今年春节来得迟，阳历的二月十二日才是阴历的正月初一。
　　春节之前是除夕，除夕当天，基地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拿起清扫工具，除了将自己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不少人在基地的各个角落忙活，给华东基地整了彻彻底底的个大扫除。
　　江楠和安伯早在前几天就陆陆续续把宿舍内所有卫生一点一点的清理完毕，到了除夕当天就没别人那样忙。午饭之后他们一个侧卧在沙发上走神，一个在客厅随意拉一曲小提琴。
　　安伯架着小提琴在客厅中间缓缓转了半个圈，在面向江楠时停下动作，等自己把那轻快的小曲给拉完，才问他：“又在想贺祈之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江楠没有否认。
　　安伯轻轻一叹，他也在等苏万里回来呢。
　　江楠看向窗外白皑皑的一片，又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很奇怪，他从没见过雪，一直以为自己会像其他南方人一样，看到下雪会开心得乱蹦。可事实没有，下雪那天他就静静看着白色的小雪花从天空簌簌飘下，除了“美”就没有别的想法。
　　广东是没有这样的自然雪景。
　　“说来，华南基地重建好了吗？”江楠想到广东就想到这个问题。
　　“不清楚呢。”安伯轻手轻脚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里，“我也想回去，华东基地再好，资源再多，我也觉得没有家好。”
　　确实，老话说得好，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己的狗窝，总之哪都不如自己家好。
　　江楠喃喃道：“一起来华东基地的那些人一定也这么想。”
　　安伯往沙发上走来，移开江楠的脚，坐在沙发上后才把江楠的双脚放在自己大腿上，“等通知吧，弄了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江楠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几分钟后他将脑袋埋进沙发中，闭上眼睛，“明天就要上场了。”
　　“我不紧张。”安伯好似在自我安慰。
　　“我紧张。”感觉到安伯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小腿，江楠嘟囔道：“我更想知道……贺祈之能不能在明天晚上之前回来。”
　　安伯还在轻拍他的腿，“楠楠，不要抱太大期望，今天都没回来，那可能还得几天……或者半个多月。”
　　“嗯……”江楠坐起身，转了一个方向，把头枕在了安伯的腿上，“安伯……我想他了。”
　　“这话你要是在他面前说了，这会也不至于像单相思一样了。”
　　江楠抬起眼睛朝他望去：“你不想苏万里吗？”
　　安伯说：“我想了几年，还只是吃到一点点的肉沫而已……我才不想他。”
　　江楠别过眼，心里腹诽：口是心非。
　　***
　　“余嘉名你就不能开快点吗？”
　　“老大，这条公路限速80啊。”
　　“现在谁还没事会在路上开车啊！摄像头早他娘没用了，谁给你计较80还是180？给我开快点！”
　　越野车上，贺祈之催促着作为司机的余嘉名，骂声带着焦灼，显而易见的急。
　　余嘉名只能把油门往下踩踩，把速度提到100，让越野车飞驰在毛都没有的高速公路上，用他那鸭公嗓问：“老大你急什么啊？就是因为楠楠让你过年之前回到基地？不是，你以前也不是那样为情所困的人啊。”
　　“不懂就别说话。”苏万里在后座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你就开快点吧，你不急我急。”
　　“万里你怎么也这样啊！”余嘉名又把速度提到110，“开太快危险啊哥们！万一在路上出事，安伯和江楠要怎么办？而且你们不想想后面的四个兄弟吗？虽然他们有我们的大棉袄……”
　　贺祈之说：“开个车这么多话，你这还不危险？而且你要是心疼他们，现在停车去后面。”
　　想到外头寒风阵阵，坐在后车厢的风更是叫人打颤，怕冷的余嘉名连声拒绝，“他们不怕冷我怕。”
　　“那还不闭嘴开车？”
　　“我这就好好开车！”
　　***
　　虽然没有那些撒满金粉或是印有各式各样团的对联，但中国人对对联的执著是不容小觑的。
　　春节当天，每一间宿舍、店铺、大楼大门，甚至是基地大门外，哪哪都贴满了手写的红对联，有些地方对联不够，那就挂上几串红辣椒，勉勉强强当是对联。
　　对联是可以正常贴，可鞭炮却不能正常打。那东西声响太大，容易引来徘徊在附近的变异者。
　　上回初代疫苗研制成功发出了巨大欢呼，就引了一小波变异者。好在来者不多，看着来势汹汹，实则出兵一小时不够，就把他们全部清理完成。
　　今天没有任何异常，可晚上可以顺利举办春节晚会，看的人只多不少，众人的欢呼声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扼制，军方便加派人手，守在华东基地的每一个角，以便抵挡变异者的突然袭击。
　　为了防止中途落雪会影响表演者，华东基地总指挥部早几天就准备好了一个大棚——其实那是由几块偌大的木板拼接而成，再用铁柱子支撑，一眼望去并没有多壮观的感觉。
　　但总比没有要好。
　　下午两点起，各个节目的表演者都轮流上了一次场，为了晚会的精彩性，他们没有进行完整的表演，只走了个过场。
　　在所有人准备解散时，安伯和江楠把所有孩子聚集起来，叮嘱他们早些吃饭，然后回家统一换上军队发的秋装外套，为了防寒，还要他们在里头加多几件衣服以作保暖，最后让他们六点半准时到达音乐室集合。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江楠和安伯才给安排排练的士兵使了个眼色，一齐走上台，按照对方的指挥站到了两个不同的点。
　　“江楠要往后退一两步，你站的那个位置放的是钢琴。”士兵指挥着，看他完后倒退两步，转过头去看看安伯，点了点头，“对，你们俩的大概位置就在这里，等演奏的时候安伯再怎么移动就看你们平时练习时怎么配合的。”
　　他俩朝士兵点点头，道了句谢，就结束了这场简单的走过场。
　　王湘没能进合唱团，可她是没少去音乐室。作为江楠的二弟子，这半个多月她算是学会要如何弹琴，学会了一首带着简单和弦的儿歌。
　　由于她常常去音乐室，就导致她早在半个月前就听到了江楠和安伯的合奏，她算是第三个知情者。
　　这会彩排走过场她是没放过，看老师只简简单单走了个过场，在他们之后就没别人再走，就明白他俩是要做压轴表演的。
　　为了防止老师紧张，在他们下场时王湘就急匆匆抓着他俩跑去市集二楼的面馆，一边吃着青椒肉丝面一边像小大人那样，语重心长的给他们打气、告诉他们千万不要紧张云云。
　　江楠给她夹了一筷子的青椒肉丝，语气轻松道：“怎么办，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就紧张了。”
　　“不是吧？？”王湘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碗里满满的青椒肉丝，回过神来，“你吃你吃，不要夹给我。”
　　“我弹琴不易吃太多太饱，刚刚好你要长身体，你替我吃点。”
　　王湘扭头望向大快朵颐的安伯，问：“那为什么他吃那么多呢？”
　　安伯咽下口中的面，“关你屁事啊死小孩。”
　　“江老师他骂我！”
　　“也就楠楠心疼你。”
　　“你别逗她了。”江楠扭头笑说，又去给王湘解释，“安伯哥哥要站着拉小提琴啊，他得吃多点才有力气。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坐着的，不用吃太多，所以你替我吃吧。”
　　王湘信以为真，点头道：“好吧。”
　　王湘往嘴里塞了两口青椒肉丝，咀嚼时就在思考着什么，吞咽下才发问：“对了老师，我师兄去哪了？他不是经常跟着你的吗，这半个月我怎么都没见到他？”
　　她只是单纯的疑惑。
　　“哪壶不开提哪壶！”安伯在一边翻着白眼骂道，把碗里一片干净的面夹进她碗里，“吃，吃多点才能塞住你的嘴。”
　　王湘没敢说话，偷偷瞧了一眼江楠的表情——他虽然微笑着，可眼底那点难过一望而知。
　　她立即明白自己是捅了江楠的伤心处，甚至以为贺祈之是出了什么意外，一度思考要如何去安慰自己的老师，但还是不敢说话。
　　看她慌张，江楠便和她解释：“你师兄他半个多月前带着整支小队到江西出任务了，走之前他就和我说过，很可能赶不回来。”
　　“但是今天过年耶，而且你还有表演，他赶不回来看会很可惜吧。”
　　“今天看不到，以后还有机会。”
　　“可意义不一样啊，你们悄悄排练了这么久，难道不想在这个表演第一次出场时，就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到吗？”童言无忌，可王湘句句都说到了俩人心里。
　　江楠顿了顿——他何尝不想呢？不仅是他，安伯定也是那么想的。
　　只是九八特种队是为国家做事，他们总不能为了私情就抛下未完成的任务，大老远的跑回来看一场表演，接着又开车到江西，继续进行调查。
　　国家大义和儿女私情，江楠一向认为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很明白有国才有家的道理，若没有贺祈之这样的人付出，又何来基地内那些和睦的家庭？
　　他决定把这个话题过渡掉。
　　把筷子上一根面给咬断，他就带着严肃神情抬起头，注视着王湘，开始唠叨：“你小小年纪的，说什么情啊爱啊的呢？是没有好好学习，经常去看了什么爱情故事吗？还是你要谈恋爱了？王湘，你现在才十一岁，你是玩也好，学习也好，但恋爱可不能这么早谈，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个个都还不成熟，很多都还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你可别被那些小男生给骗了。”
　　“我没有！”王湘霎时就把方才那些话都抛到了脑后，满脑子是江楠念叨她的话，只连连摇头，“我承认我是看了些关于爱情的小故事，但我真的没有谈恋爱！江老师你要相信我！”
　　安伯看着江楠像个老妈子一样念叨王湘，没忍住在一旁煽风点火，说着本就不存在的事：“楠楠，我那天看到这小妮子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王湘难以置信的扭过头来，“你污蔑我！”
　　安伯见罢朝江楠靠过去，“我真的看到了。”
　　江楠随即又盯着王湘，“小小年纪怎么还能撒谎呢，我跟你说，现在的男孩子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一碗面没吃多少，唠叨却是上了一桌。
　　王湘简直欲哭无泪，安伯得了逞，憋着笑把剩下的面都塞进肚子里，最后还是他打了圆场，让江楠快吃面，才止住这场唠叨。


第41章 
　　晚会在晚上八点正式开始，预计在晚上十点半结束，身着军装的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简单讲话后，迎来第一场表演的主角。
　　第一场表演是场小品，演得是一家三口，前半段主要说一家人惹出的乌龙，惹得观众欢笑连连，后半段则是感动的，把观众逼得眼泪直流。
　　第二场是歌手演唱——倒不是曾经那些能上节目的歌手，只是平时喜欢唱歌、歌喉似天籁的老百姓。
　　他唱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歌，几乎所有人都会唱，连江楠都能跟着哼上几句。
　　这场演唱就在五分钟后结束了，主持人再度上台，预备让第三场的主角上场。
　　表演已经进行到第三场，时间也过了几乎半个小时。
　　今夜晚会一共有十二场表演，江楠所参与的两场演出分别为最后两位，属于压轴表演，不到十点钟是轮不到他们的。
　　时间还早，他和安伯打了招呼，让他先看好孩子们，自己出去透透气，就一路走到三百米外的基地门口前。
　　昨天贺祈之没有回到，到了今天晚上，晚会开始，贺祈之也没有。
　　他看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叹气，扭头朝医院病房走去——伊丹在注射抗体疫苗后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也没有更好的恢复，好在她生命力顽强，没有在伊青外出时离开。
　　若是如此……江楠不敢想象伊青回来后会有多崩溃。
　　这场热闹不该让伊丹独自待在病房内，九八特种队的所有人还没回来，照顾伊丹的士兵对她也只是照顾，江楠便打算前去将伊丹带到晚会现场。
　　A/O病毒侵袭身体，伊丹双腿和先前受伤那一臂早已动弹不得，最终到达晚会现场，还是靠那位照顾她的Alpha士兵才顺利坐在轮椅上。
　　带着伊丹回到现场，给伊丹和士兵安排好了位置，江楠便返回到后台，和安伯一齐查看合唱团的孩子们情况是否良好，又给他们反复叮嘱不要忘了自己的站位云云。
　　后台准备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陆陆续续上场，又陆陆续续下场，眼看就到第十个节目，基地大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江楠已经不抱希望，全身心的把心思放在准备表演的大合唱中，给自己打气，也给参加表演的学生们打气。
　　终于到他们上场，穿着统一秋装的孩子们按照安排好的队列上场，在站在合适的位置后停下，在安伯的指挥下调整队伍，随后把手自然垂直放下，等待着江老师的伴奏。
　　钢琴声响起，前奏悠长而庄重，安伯随着伴奏声抬起双手，右手挥动，是一个进拍的动作，顿时，歌声响彻在基地之中，孩子们的声音铿锵有力，蕴含着难以击溃的力量！
　　伴奏渐弱，在安伯逐渐降下的手势下，歌声也渐渐放低，最终指挥手往空中划了半个圈，倏地握成拳，歌声骤停。六分钟的合唱，完美结束。
　　台上安伯转了过身，坐在钢琴前的江楠也起身站立，俩人带领着整个合唱团，深深鞠躬。
　　台下掌声阵阵。
　　合唱结束，时间也差不多了，许多人都以为这场晚会将由主持人的讲话结束，有些觉得无趣的，在掌声过后就准备离开。
　　而台上江楠还没有走，他又一次在钢琴前坐下。合唱团的孩子由安伯指挥下场，场下王湘拿着一个手电筒，大喊着让这些哥哥姐姐跟她走，到不远处集合后，人群便作鸟兽散。
　　安伯在下台后很快又奔了上来，下场时他两手空空，上场时却拿了一把小提琴。
　　他走到排练站好的位置，简单拉了几下琴调音，确定小提琴音准没问题，深深呼吸后向江楠投去目光，示意他准备好了。
　　准备离开的观众听到那一声小提琴不由停住步伐，视线回到舞台，发现伴奏者和指挥手居然还没离开，他们摇身一变，变成了钢琴手和小提琴手。
　　他们一定是要表演些什么，可要表演什么，主持人没有介绍，这不由让观众们产生了一些好奇。
　　轻盈温柔的钢琴声流出，就像浩瀚夜空中穿着月白云裳的仙子缓缓飘来，一路飘向站在一边的安伯。
　　小提琴声跟着进入，拉出这一曲的主歌。钢琴依旧是背景伴奏，可也正是增添了这丝伴奏，才让小提琴的声音显得更加优美悦耳。
　　台下已经有人跟着哼出这首曲子，甚至有人听了曲子后热泪盈眶，不知他是被曲子产生的意境美给吸引到了，还是曲子勾起了他脑中尘封的记忆。
　　静听乐悠扬，月照彩云上。*
　　从前是彩云追月，而今人们追得是几十年前那样平凡却无灾无难的生活。
　　曲调清和、温柔，演奏者此刻不是演奏者，他们是夜空和月亮，是世界上最清冽的存在。
　　这首合奏并不长，比大合唱还少了两分钟，这很快便结束了，但台下观众还意犹未尽，在他们结束的那一刻没有一个人鼓掌。
　　直到安伯放下小提琴，朝江楠走了两步伸出手掌，江楠走来，向观众鞠躬。
　　正当江楠悄声问安伯，大家是不是不喜欢他们的合奏，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人连声叫好，甚至想让他们再奏一次。
　　观众分明很喜欢。
　　被人认可是开心的，江楠带着无边喜悦和安伯一起退场，正欲与安伯说起自己激动的心情，安伯忽然要他闭嘴，然后扭着他的脑袋往前方望去——
　　就在他的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前方，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秋装外套，脸上因为没有时间打理，又一度长出那些令人成熟几分的胡茬。
　　他仿佛离开了好久好久，江楠不久前压抑住的所有情绪在这一瞬爆发，想飞扑过去，想跳到他身上，进行一个从未进行过的吻。
　　贺祈之无知无觉，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重逢后第一句话是夸赞：“弹得真好。”
　　江楠瞪大了双眼，不确定的发问：“贺祈之？”
　　“是我。”贺祈之向他走来，把他敞开的衣服扣上扣子，“对不起，回来晚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楠声音刻意压下，喉间不经意露出一点哽咽。
　　“刚刚大合唱的时候，你刚好在台上，我怕影响你，就没到台下晃悠。”贺祈之回答道，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将离开时没过的手瘾给享受齐了，“别哭啊，本来不是怎么痛都不愿意哭的一个人嘛，怎么见到我就哭了？”
　　江楠吸了吸鼻子，“瞎说什么，我没哭。”
　　“好好好，没哭。”
　　“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哎，慢点！”
　　江楠抓着贺祈之的手就走跑，完全不是要对方跟着他走，而是自己把人拽着走，贺祈之也就跟着他一颠一颠地往前去，时时还要注意着脚步，生怕踩着江楠。
　　..
　　做了给有情人凑对的好事，安伯把小提琴塞回琴盒后左顾右盼，也想找自己心心念念了二十多天的人。
　　他一眼扫去，见到了陪在伊丹身旁的伊青、急匆匆跑来帮忙般钢琴的大阳、用鸭公嗓哭嚎着说没赶上看晚会的余嘉名，以及责怪余嘉名开车慢的小山，独独没有看到苏万里。
　　人去哪了？
　　为什么只有别人没有他？
　　是出事了？
　　安伯迅速冷静下来，观察着特种队的众人，看他们脸上没有一丝关于悲伤的情绪，才松下一口气。
　　他前去抓了余嘉名，问：“嘉名，苏万里哪去了？”
　　安伯可是很少这样正经的喊他的名字，余嘉名不禁一怔，“啊”了几声，看安伯神色越发凶神恶煞，急忙回应：“他他他，易感期到了，回宿舍打抑制剂休息去了。”
　　得到答案，安伯摔下他就朝着苏万里的宿舍奔去。
　　余嘉名愣在原地，后知后觉的对一边小山问：“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小山道：“完了……万里哥易感期啊，要不要去叫老大？”
　　“可是老大被大嫂叫走了……”
　　小山沉默了。
　　“要不……晚一点再叫老大？”
　　“晚一点会不会来不及啊？”
　　余嘉名也沉默了。
　　***
　　由于春节晚会，华东基地的所有灯光几乎都聚集在大舞台那边，整个基地的人也差不多跑过去看表演，除了靠近舞台的几个宿舍，其他地方没几个是亮着灯的。
　　夜路幽深，雪盖满在干枯树干和落了叶子的花圃上，路上的雪早在除夕夜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要踩雪的只能到花圃里头的草坪——有人为了方便，直接把雪倒到里头了。
　　江楠把贺祈之拉到花圃前，在缝隙之间伸出脚，往雪地上深深一脚踩出吱呀声，这好像能缓解他的紧张。
　　贺祈之没有问他要说什么，他捏了一把雪，两手把雪捏成一个梨形圆球，用树枝抠了眼睛和嘴巴，眼和嘴之间的位置插上一根小树枝，那就是个小鼻子了。
　　最后他取了一片枯叶，稳稳盖在最上边，简易的小雪人便完成了。
　　他向江楠递去，“给，冰冰凉的小雪人。”
　　江楠用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迅速抓住对方准备收回的手，那只手因为捏了小雪人，这会冻得很，正好需要他来暖一暖。
　　“贺祈之。”小雪人似乎给了他勇气，江楠终于要开口，话却有些语无伦次，“我可能，对你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在清楚之后，我其实觉得，这是很荒谬的。”
　　贺祈之静静听着他说，脸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平和得不像是在听一个表白。
　　“虽然我的外貌确实是20岁的，可我实际年龄已经要七十岁了啊，我，我怎么能对一个小我几十年的人产生这样的感情呢？我觉得这一定是你们说的那个契合度引起的。”江楠没敢去看他的表情，“所以在你出任务之前我也想过，如果你离开一阵子，没了那个契合度的影响，这些感情应该会慢慢消失吧。”
　　江楠紧张到手心冒汗，他还握着贺祈之的手，也不管手心汗是否会把贺祈之的手弄得湿淋淋的，“但当你出任务的那一天，我心里就忽然冒出了一千种、一万种的不舍，甚至在你离开之后，我……我……我很想你，我控制不住的想你。”
　　贺祈之依旧没有说话，江楠没有直视他，他却直勾勾的看着江楠的眼睛，有一种堪称“幸福”的笑意沉浸在他眼底。
　　“贺祈之，我没谈过恋爱，我更没想过和男生，你要不要唔……”
　　话说一半，江楠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他扑闪着眼睫抬起眼睛，向面带微笑的贺祈之望去，满面狐疑。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这话应该让我来说。”贺祈之说着松开了手，“江楠同志，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一辈子的那种。”
　　江楠怔愣住，答应都是呆呆的点头。
　　直到看见贺祈之展开笑颜，他才回神害羞低下头去，而他下一秒就抬起了头，一步靠近贺祈之，踮起脚尖也只够到他脖子处。
　　他一不做二不休，学着曾在电视上看过的样子，侧着嘴唇含住贺祈之的喉结，轻轻吸吮一下，当是一个吻。
　　贺祈之一惊，第一反应是捂住了湿漉漉的脖子，看到江楠得逞时轻舔嘴唇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真的学坏了。”
　　“我是不够高。”江楠前去环住他的腰，原来那些害羞的想法统统抛到脑后，仰着脑袋对贺祈之说：“你可以对我做出任务前你说的那件事了，男朋友。”
　　这个昵称直接炸进贺祈之的脑中。
　　贺祈之不受控的揽着他的腰，一手抓着他的后脑勺，低头与他相吻。
　　他们由浅到深，柚子与龙舌兰的味道相互碰撞，像是有一位调酒师把这两种材料加入雪克壶中，周身环境是放进里头的冰，在寒冰中摇晃的，是他们激烈的吻。
　　江楠被这个吻搅得呼吸难挨，神志不清，他紧紧靠在贺祈之怀中大口呼吸，不断回忆着方才他们相互之间的表白，以及从今天开始就有的名分，不由绽放出一个由心而发的笑容。
　　温暖的怀抱不知持续了多久，江楠忽然听到贺祈之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他松开贺祈之，就见贺祈之也带着一样疑惑的神情接通信号。
　　里面传来余嘉名的声音：“那个，老大，你有空了吗现在？”
　　余嘉名这听着不像是急事，可若非急事，又怎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
　　贺祈之便厉声道：“有事说事。”
　　“那个，万里不是易感期回宿舍了嘛，安伯去找他了……那个，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我这不知道怎么办好啊。”
　　Alpha在易感期碰上Omega可不是小事，贺祈之不禁怒道：“半个小时了你才来找我？”
　　余嘉名万分尴尬：“这……我这不是看到大嫂，啊不，江楠把你拉走了嘛。”
　　贺祈之一声长叹，“算了，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安伯估计也是做好了准备才打算过去的，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贺祈之把对讲机关闭，塞回腰带后苦兮兮的望向江楠。
　　江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安伯和苏万里的事，有些疑惑：“怎么了？”
　　贺祈之像只大型动物一样趴在江楠的肩头上，两只手臂环抱住他的腰，可怜兮兮的说：“苏万里和安伯那两个家伙在我宿舍里乱搞，我今晚没地方睡了。”
　　江楠这才想明白苏万里的易感期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并不知道易感期的感觉会是如何，但他半个月前才经历过一次发情期，那种感觉多么难受他可知道，便将易感期的感觉归类到发情期去，同时也明白安伯和苏万里即将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江楠安慰似的拍了拍贺祈之后背，说：“那你今晚到我宿舍去住吧。”
　　贺祈之猛地抬起头来，说：“我虽然现在是你男朋友，但我依旧是个Alpha，不能随意和你……”
　　“你睡沙发。”江楠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由此接话，“我还是知道的，Omega要保护好自己的。”
　　贺祈之一时间分不清要不要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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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彩云追月》的歌词哦


第42章 
　　甭管那话出口后有没有后悔，贺祈之今夜洗漱完毕，就躺在了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江楠从衣柜里搬出来的棉被。
　　他俩一个在房间，一个睡客厅。贺祈之原本以为今夜就会这样相安无事，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将会守在厨房灶台前，然后伸出脑袋和江楠道一句“早”。
　　场面想想就觉得幸福。
　　可事实并非如此。
　　贺祈之没有认床的毛病，无论是桥洞底下还是垃圾场，他都能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的睡。可今夜不知是确定关系后太过兴奋，还是与江楠睡在同一屋檐下太紧张，他是怎么也睡不着。
　　相当奇怪。
　　只是为了明天能养足精神做报告，贺祈之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内不断告诉自己“该睡了该睡了”，这么一叨叨，反而更睡不着了。
　　到了半夜十二点，面朝沙发的贺祈之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闭着眼静听，听出是个脚步声，还是他所熟悉的、江楠的脚步声。
　　他有些疑惑，江楠这么晚了不睡觉，光着脚跑出来干嘛呢？
　　等人靠近，他猛地伸手，准确抓住江楠的胳膊，用力往身上一拽，江楠发出一声惊呼，直接压在贺祈之身上。好在他轻，就是这么压着，贺祈之也不觉得难受。
　　看他双脚离地，贺祈之才起声呵斥：“天寒地冻的，屋里暖气也不多，你鞋也不穿就走出来是想干嘛呢？”
　　江楠显然没想到他原来没睡着，怔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后才道：“出来，找你……”
　　“找我干嘛？”
　　“找你一起睡觉。”江楠直白道。
　　贺祈之顿时又惊又怒：“江楠，我是Alpha啊！你不是才和我说了要保护好自己吗？怎么现在……”
　　“嘘。”江楠用一只手指贴上他的嘴巴，就这么跪坐在他的棉被上，微微扭头，把脖子露出给他看——那里贴了起码有两张张气味隔绝贴、三张止血贴，“我知道要保护好自己，所以我在腺体上贴了这些。”
　　贺祈之一时哑言。
　　江楠这防卫看似做得很好，可若遇上易感期的Alpha，完全是没有作用的，这些贴上去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撕开，远没有防咬环有效。
　　只是江楠没那东西，贺祈之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疏忽了，明天一早一定要去给他领一个防咬环。
　　“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哈。”
　　贺祈之从未想过在确认关系后，江楠会如此粘人，还没说出答应与否，江楠已经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来，由于沙发空间太小，江楠几乎就是睡在他的胸膛上。
　　着实是诱人犯罪。
　　但贺祈之更怕他半夜从沙发上掉下去。
　　他翻了翻身，把江楠挪到里面的位置，调整了被子，盯着抱在怀中的人，说：“先说明，你不能乱动。我还是个血气方刚Alpha，你要是乱动……”
　　江楠打断他问：“我都没准备好，我就算乱动，你会碰我吗？”
　　贺祈之吃瘪，他确实不舍得。
　　他无奈一叹，“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江楠就埋在被子里偷笑。
　　“这一次我不犯规，但是！”贺祈之用额头去碰他的额头，“下一次，求救也无用。”
　　江楠乖乖点头，“明白了贺队长。”
　　“那睡觉。”
　　“贺队长晚安。”
　　贺祈之亲亲他的额头，“男朋友，晚安。”
　　贺祈之原来以为，今晚一定是个不眠夜，且不说失眠，就说他怀中躺着自己的爱人。他已经准备承受一晚上被浴火缠身却不得发泄的痛苦。
　　可在听到江楠一阵阵因为好睡而发出的呼噜声，他一边想着怀中人像猫，一边就缓缓入眠。
　　后来他想了好久，还是想不明白那是心有灵犀，还是自己暗暗地在等待、
　　月光隔着细雪从窗外打入，笼罩着沙发上相拥而眠的爱人。
　　***
　　贺祈之循着生物钟早早醒来，只是早上给爱人做早饭的幸福幻想没能顺利实现，着实是因为怀中人太过香软，他抱了一晚上，胳膊麻了也不想松手。
　　外头天微微亮，看得出今天是个好天气，大概率不会下雪。江楠还没睡醒，贺祈之便就着微光低头去看他的睡颜，看得内心悸动。
　　他真想就这么亲下去，可又怕把对方弄醒。
　　贺队长便移开目光，闭上眼睛，难得一见的睡了个回笼觉。
　　等再次醒来，就是早上七点半。
　　醒时对讲机的电流声作响，里边传来余嘉名那嘈杂又断断续续的鸭公嗓，着实吵耳朵。
　　他们不算是自然醒的，算是被余嘉名吵醒的。
　　俩人在沙发上睡得腰酸背痛，伸懒腰也没多少位置。
　　江楠模糊着眼睛，按着贺祈之的肩膀往上爬了一点，抬起下巴印了一个吻在他嘴唇上，就迎来贺祈之埋头给他的深吻。
　　“你也不嫌口臭……”一吻之后，江楠打了个哈欠，枕回贺祈之的胸膛，微微阖眼，“好吵……”
　　“不嫌。”贺祈之答过，一只手往沙发下捞，将对讲机捞来，调频后不耐烦道：“余嘉名，你大清早的怎么扰人清梦？”
　　余嘉名终于联系到了贺祈之，声音焦急，又带了一丝沙哑的喊：“老大，出事了！”
　　“什么事？”
　　“伊丹，伊丹她……”
　　话没说全，贺祈之已经明白了，困意一扫而空，言简意赅的答了句“我现在过去”。
　　江楠已经坐了起来，沉默中带着些哀意，他飞快窜下沙发，给贺祈之留了句“等我”，便跑回了房间。
　　他很快穿好了外套和鞋袜，俩人没有时间洗漱，朝着住院部的方向飞奔而去。
　　…
　　俩人赶到时，安伯和苏万里也在同时到达，他们一个金发凌乱，一个穿着不似平日那样规矩，能看出他们也是得到消息后，随意整理一番后才赶来的。
　　九八特种队所有人员已然到达现场，病房容不下那么多人，除了贺祈之、苏万里和伊青，其他人全部守在门口等待，所有人的表情都渲染上了悲恸。
　　伊青不知在床前守了多久，她神情有些麻木，无神的眼眸盯着姐姐安睡的容颜，她一只手轻轻握着伊丹的手。姐姐的手很少这么冷，她今天居然怎么握都握不热。
　　贺祈之已然走上前，抓住伊青的手腕，轻轻一抬，没能把手抬起，却让她回了神，扭头望向了自己。
　　“什么时候的事？”贺祈之松开了手，沉声问。
　　伊青喉头上下滑动，咽下了什么，“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十二点以后才睡，她还和我说了晚安。”
　　伊丹身体很凉，贺祈之大概能估算，死亡的时间大约在零点到早上六点之前。
　　或许她昨天都是在硬撑，她努力活到了春节后的一天，就是为了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日子里，让他们不要被悲伤包围。
　　贺祈之深吸浅叹，大年初二，他们九八特种队，又失去了一位队友。
　　病房里，除了窗外风儿往窗上吹来的动静，就没有别的人声了。
　　“九八特种队。”
　　贺祈之轻声道，门外的所有队友听令排成两排，门内伊青起身，苏万里和她并肩而立。
　　贺祈之静静看着床上的人，沉重念道：“九八特种队伊丹中士，编号Z45930307-1，因外出任务受伤，不幸感染A/O病毒，在接受两代新型抗体疫苗接种后仍旧身亡。死亡时间：Z4618年2月13日晨，享年25岁。所有人——敬礼。”
　　九八特种队所有人目视伊丹，抬手奉上庄重的送行仪式。
　　“她是烈士。”病房外一个陌生而有力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军装、身板坚实的老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走来，身后带着几个研究员，“我们在她身上注射的两支疫苗，都有效为她延续了一段时间的生命，因为她，研究院才能在研究上更进一步的发展。她是烈士，我们要用烈士该有的方式，送她离开！”
　　贺祈之转过身，向他敬礼，“陈少将。”
　　陈铭鸿少将是华东基地总指挥的话事人，如今已有80岁的高龄，但依旧老态龙钟。
　　陈少将错开贺祈之，向伊青走去，抓住她手，捂在温热的掌心中，“你是这位中士的姐姐还是妹妹？”
　　伊青回答说：“我是她的妹妹。”
　　“好孩子。”陈少将温和的拍拍她的手背，“以后，替你姐姐好好活下去！”
　　“是。”伊青沉下眼眸答道。
　　陈少将继续道：“你的姐姐为人类科学研究付出了偌大贡献，到了现在，她还需要被我们带走做最后一步的研究。但是你放心，我说过，她是烈士，烈士该有的，她都会有。”
　　伊青抿了抿唇，重重点头，“好。”
　　陈少将松开了她的手，朝身后门外的研究员示意。
　　一位高大的研究员走来，预备将伊丹抱起带走。
　　只是手才穿过伊丹的脖子，他忽然就被一股力量扯开——
　　原来那个像是麻木的女孩骤然扑向病床上冰冷的尸体，紧紧抱住伊丹的脖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来得没有预兆，悲伤痛苦的情绪骤风急雨般卷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平日叫喊着“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的男人们不禁默默抹去眼角冒出的一丝水迹。
　　陈少将没有催促，放她肆意大哭，最后等哭声差不多消了，才向前一步，枯枝般的手掌扶上她的脑袋，轻轻拍动。
　　伊青带着湿漉漉的眼睛缓缓起身，向陈少将深深鞠躬道歉，随后亲手将伊丹抱起在怀中，转身对研究员说：“我们走吧。”
　　最后一程，她要亲自送。
　　--------------------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下次，没有刀了没有刀了！


第43章 
　　研究所在伊丹的贡献下不分日夜，连续工作了三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研究所成功研制出比前两代更为有效的抗体疫苗。
　　第三代抗体疫苗出世，人们已经没有初代疫苗现世时那样的激动，若他们能听到最终代疫苗的产生，才会乐不思蜀。
　　在同一时间，九八特种队聚集在研究所前，等到了抱着伊丹尸体出来的伊青。
　　伊丹经过三天两夜的冰冻，身上没有出现一丝腐烂，却是无比僵硬。
　　九八特种队全员及两位抗体携带者一同到达了焚化点，在夜深人静之时，伊丹的尸骨化为一坛骨灰。
　　但伊青没有将她埋在华东基地定下的烈士陵园，她说要把姐姐带回华南基地去，因为他们常年驻守华南，那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家，她怕姐姐找不到家。
　　江楠那时望向了伊青。她和伊丹长得很像，这会头发长了许多，若是扎起来，江楠甚至会觉得，是伊丹回来了。
　　江楠没把这事说出口，只是到了第二天，他便看到伊青扎起了和伊丹曾经一模一样的小马尾，在俩人对视的瞬间，伊青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离人似归。
　　江楠顿时酸了鼻子。
　　也在这一天，一个好消息从华南基地直线传达至华东总指挥部。
　　陈铭鸿少将直接由广播把这个消息传递至华东基地的所有人，告知原居住在华南基地的居民，原华南基地已经全部毁坏，留驻华南的军人找到一所带有宿舍、毁坏程度不高的中学作为新的华南基地，目前已经完成清理任务和总指挥系统安装任务，其余细节部分还需要众多居民一同努力建设。
　　中学规模不大，大小时华东基地的三分之一，但他们有十人间的宿舍，容下一千多号人是没有问题。再加上华南基地因为受袭，减少不少人口，这么些宿舍位是足够了。
　　中学也有操场及篮球场这些空地多的地方，操场可供军队车辆、飞机停靠，篮球场则能让居民安排做小市场或活动区。
　　消息公布后，陈少将又给出选择：“华南基地的同志们，请明天，即2月15日，早上八点至晚上十点，到总指挥部进行签名和身份验证，准备回归华南。当然，如果有不想离开华东基地的同志，可在后天，即2月16日的同一时间，到总指挥部办理华东基地身份证。解放军同志与抗体携带者无需登记。谢谢。”
　　这条消息分别在早中晚重复了三次。
　　江楠听到最后一条通知消息时，正在音乐室中，和安伯待在一块。他们刚结束今日的教学，那些参加合唱的孩子前一秒才全部离开音乐室，俩人这会正等着贺祈之和苏万里的到来。
　　琴盖被关合，江楠趴在黑色琴盖上，向瘫坐在音阶凳的安伯望去，盯了许久，他突然问：“安伯，所以你和苏万里是成了吗？”
　　安伯遽然一怔，瘫坐的动作都僵了不少，微微缓和过表情，才轻轻点头。
　　江楠嗖嗖跑去，凑在他身旁轻声问：“是标记了吗？”
　　安伯捏了捏鼻头，只轻答了声“嗯。”
　　安伯这样羞赧可真是难得一见，虽然这样不好，但江楠依旧是好奇：“我可不可以，看看那个标记的地方？我没见过那是怎么样的。”
　　江楠来自一个对Alpha和Omega都有偏见的时代，那时候他可没上过现代人的生理课，标记痕迹长什么样的，他是根本不知道，有些好奇心，也可以理解。
　　安伯抿着唇看了看江楠，飞速起身将音乐室的前后门关上，回到江楠身旁后，两手拢了头发往一旁放，露出后颈那个稍稍突起的腺体位置。
　　原本光洁的后颈上多一圈颜色偏深的牙印，瞧着像是狠狠咬下时留下的淤痕，牙印两边有两个深深的血洞，目前已经止住血，并结了痂，看上去没几天就能愈合。
　　“有点吓人啊。”江楠不禁对此产生了一丝恐惧，这个痕迹他看着都觉得疼，这就不禁发问：“会不会很疼啊？”
　　“不会不会，不会很疼的。”安伯没说实话，他不想让江楠因此产生什么畏惧感，“说是不疼，其实更多是因为做着事，然后多巴胺分泌，兴奋占了先手，痛的感觉就不深了，你不用怕的。”
　　江楠半信半疑，安伯随即伸来手指，往牙印上点了点，“你看到这圈牙印了吗？”
　　“看到了。”
　　“这个就是会一直留下来的，像纹身一样。但是如果遇到渣男渣女，那就得去做标记剥离手术，那个才是疼的。”安伯又往那两个血口轻轻点了点，说话时不禁多了几分兴奋，“你看这两个血口子，这个是Alpha注入信息素的主要注入点。现在我就是苏万里的Omega了，你凑近闻闻，可以闻到苏万里的毛尖茶和我茉莉花混合在一起的味信息素——放心，我们进行了标记，你闻了也不会提前进入发情期。”
　　江楠便凑上前去嗅了嗅，果然闻到一阵茶与花交错的味道：“好香，好好闻，像是毛尖茉莉茶。”
　　安伯把头发放下，披回肩后，“等以后你和贺祈之标记了，你就是有酒味的柚子了。”
　　想到那些更为亲密的事，江楠不由红了脸颊。
　　安伯惊讶问：“你们没有确定关系吗？我昨天都看到你们抱在一起了啊。”
　　“确定了。”江楠蛮不好意思的挠挠鬓角发际，“但还没发展得这么快，标记的话，太早了……”
　　音乐室前门忽然被人敲响，有人推开了门——贺祈之同苏万里一前一后走入，前者抱胸看着他们，微笑着说：“以后说小秘密的时候，可要记得把门锁好啊。”
　　江楠顿时羞得不想抬头，直接把头埋在安伯肩上。
　　而一旁苏万里才不管他俩要如何羞，向安伯招招手，轻声唤道：“安伯，走了，回去睡觉。”
　　安伯即刻向他跑去，聊着天挽着手就往外走。
　　自那夜过后，苏万里好像放下了心结，标记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取得主权，从市场上买来一枚简单的戒指，跨过恋爱流程，直接对安伯求了婚。
　　求婚原因很简单，一是他对安伯进行了标记，他不可能做一个渣男，也不可能放任安伯带着标记独自生活，无法好好度过以后的发情期，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至于第二个原因，是伊丹离去，他由此开了窍。
　　当时他对安伯说：人类的性命太过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毙命。既然生存和死亡无法预料，那就不必预料，预料这些，倒不如和我爱的人早些在一块，看好当下才是。
　　安伯被拒绝了太多次，忽然迎来苏万里的表白，首先是怔愣，其次就是泣不成声。安伯可是一个像Alpha一样的Omega，这样的哭泣，顿时让苏万里急了一个下午。
　　于是乎，他俩之间就差一个仪式和登记，这会算是一对新婚夫夫。
　　俩人挽着手走了出去，江楠是没了依靠，只能咬咬牙望向贺祈之，一脸严肃又蛮不讲理的对他说：“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贺祈之被他逗笑，他向江楠大步走去，双手压在他两边的音阶凳上，俯身贴近，让江楠不得不微微往后倒。
　　他是故意的！
　　贺祈之随之轻抬眼皮，暴露出自己无时无刻都想着的事：“你亲我一下，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江楠瞪他一眼，抬头凑前，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太浅。”贺祈之不满意道。
　　江楠抿抿唇，又抬起脑袋，伸着舌头与他舌尖进行简短的纠缠。
　　“太短。”贺祈之还是摇头，神色不满。
　　江楠说：“你得寸进尺。”
　　贺祈之点头了：“嗯，学你的。快，小家伙。”
　　江楠认了。
　　他伸出手环抱住贺祈之的脖子，头像方才那般抬起，唇又像方才那样凑近，却又比前一个吻更加深入，更加绵长。
　　周边除了他们亲吻发出的滋滋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吻持续了很久，江楠分开来，因为空气不足轻轻喘息，他问：“够不够？”
　　贺祈之流连忘返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回答道：“我刚刚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乖不乖？”
　　“乖。”江楠从他后颈处往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贺祈之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那就再亲一个吧。”
　　不等江楠回答，他已经落下了第二个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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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有点短


第44章 
　　二月十五号早上八点，无雪，暖阳高照。
　　总指挥大楼前陆陆续续排起了长龙，那都是从华南基地来的人民群众。
　　从昨天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大多数人都决定今儿要早早过来进行统计，他们都是想回家的。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选择留在了华东，有的是因为华东资源优良、基地安全系数高，有的则是因为他们在这里获得了类似于家的温暖，这指的是那些家中只剩自己的人。
　　其中就包括王湘。
　　王湘算是其中一个，这一大早，就牵着同宿舍的姐姐跑去抗体携带者的宿舍，言简意赅地和江楠说了这事。
　　江楠略带惊诧的问：“你确定不回广东了？不用再想想么？”
　　“我想好了，不回了。”王湘摇摇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我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我知道我还小，身边没有人，我再有本事再有能力，很多事也做不了。”
　　“如果你需要有人照顾，可以和你师兄说一下，我让他给你找一个好人家领养。如果你实在想留在华东，在华东找也成。”
　　“不要！”王湘摇摇头，“汪姐姐会照顾好我的！”
　　江楠抬眸看了看那个比王湘身旁的女孩，不禁产生些怀疑——这孩子看着不过比王湘大个三五岁，都是正在上学的时候，光是她，能把王湘照顾好吗？
　　这些他都无法证实，等来自华南的群众登记完毕，没几天他也得跟着回华南去了，他根本无法证实这位姓汪的姑娘会照顾好王湘。
　　大约是看透他眼眸中的猜疑，女孩投向他的目光格外坚定，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恳求，说：“请您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女孩没即刻说出原因，但她目光依旧执着，良久，她咬咬唇，对江楠说：“我是班里成绩最优、能力最好的学生，我知道这些不能代表什么，但我已经想好了未来要做什么，我对后续生活有稳定的计划，这个计划包括了照顾好王湘……请您相信我，我会照顾好她的！”
　　听罢，江楠心里浮现出一丝安心，这就像女生常说的第六感，来得没有章法。
　　只是除了这点安心感，他怎么莫名生了一种这俩孩子是来见家长的感觉？
　　江楠在华东没有认识的人，说实话，他无法替王湘在这里找一个户人家，万一寻找一户性格不好的，那他在华南不得日日担心？
　　他细想片刻，与其将王湘托付给完全不了解情况、脾性的人，倒不如让王湘自己抉择。现在的孩子不似从前那样娇气了，尽管她只有十岁，但确实比五十年前那些十岁的孩子成熟多了。
　　“行吧。”江楠作罢，呼出一口气，望向那女孩，“那就拜托你了。”
　　那女孩随即兴奋的点点头，江楠就让他俩回去了。
　　…
　　华东基地为了即将要回华南的所有人忙活了两天，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要走与要留的人数。不算军人，要回华南基地的一共有92人。
　　这两天内，从华南基地来的军人都开始捯饬自己的东西，给越野车和安排好的五辆客车加满了油，将华东给予的物资搬到每一辆客车的行李储存柜中，是做足了准备。
　　他们预计在二十二号回程，也就是五天之后。
　　临走前，苏万里被华东少将陈铭鸿单独叫到总指挥部受训，受训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擅自对抗体携带者进行了标记。
　　毕竟两位抗体携带者是重点保护对象，他们就是搞了对象，也得上报。人都是情感动物，谈个情说个爱的再正常不过，光是聊感情自然没人管，可更进一步就不行了，像为爱鼓掌和标记这种事，虽然私密，但就是要上报。
　　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谁知道Omega在进行标记之后，他身上的抗体是否会失效，能不能与A/O抗衡。
　　这算是国家大事。
　　好在安伯的抗体没有变化，苏万里也只是挨了一顿骂。
　　挨骂后的苏万里没觉得自己多无辜，他认为自己确实有错，还是俩错——
　　一是没有记好易感期、没有提前注射抑制剂；二是回到宿舍后没有把门窗关紧，否则安伯也不会顺着水管爬窗进来。
　　苏万里之后，贺祈之也被叫去稍微念了两句，并用苏万里当作反面教材。就是贺祈之没像苏万里那样乖乖受训，他知道安伯爬窗那时，当即喊了声“报告”，说了句“抗体携带者安伯是自己爬窗进去的”。
　　陈铭鸿当即哑言，他可没想到安伯那是自己送上门的。最后只向贺祈之叮嘱了一句不可擅自标记，就把人赶走了。
　　目前关于抗体疫苗的最终研究已经进行到78%，按理来讲，江楠和安伯这段时间若是能待在华东继续协助研究那是最好的。
　　只是江楠稍微任性了一回，不愿意留下——九八特种队为华南驻守特种队，他们可是一定要回华南的、他和贺祈之还没亲热几天，他可不想就此异地……还是没有□□、微信的那种异地。
　　为了回华南，这两天早晚，他俩都往研究院跑一回，每回都给抽去两管血，留下足足八管血，够他们研究好一段时间了。
　　这八管血抽得他们可够呛，两天下来，俩人都是虚的，叫贺祈之和苏万里是好一阵心疼，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释放安抚信息素，让他俩睡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隔天才是彻底恢复精神。
　　折腾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江楠和安伯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江楠的东西依旧不多，他还是带着安伯给他的背包，新旧衣服一并塞进包里，再把贺祈之前些天给他拿的防咬环放进方便拿取的格子，扁平的背包顿时鼓鼓囊囊，比来时胖了一圈。
　　安伯到医院开了几支抑制剂，又通过申请，和研究院要了几支控制疫苗和新型疫苗，分别塞到了自己和江楠的包里，就为防患于未然。
　　只是在收拾完行李后的下午，华东基地的中校赶来抗体携带者宿舍，带来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让江楠晴天般的心情，顿时变得乌云密布。
　　华东中校也姓陈，他敲开抗体携带者宿舍的门后，看到了沙发上那两包行李，对他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两位，你们不能同贺中校回广东了。”
　　“为什么？”
　　“这是华北基地，也就是中央传来的消息。”陈中校蛮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中央那边说，华北有更完善、更优良的研究设备，两位抗体携带者需要在明天早上赶往华北，配合剩下的研究……这是为了能更快完成研究，希望你们能理解。”
　　明天早上，也就是他们回华南的前一天。
　　安伯仿佛习惯了，一屁股倒在沙发上，一声长叹：“那我这两天的血都白抽了。华北有猪肝吗？我要补补血的啊。”
　　江楠则抓紧背包的一条肩带，神色不悦的抬眸问：“可以只把我们抽的血送过去吗？”
　　“那当然是不行的。”陈中校有些为难，“这毕竟是命令。”
　　贺祈之知道九八特种队必然不可能跟着他们去华北，便向他了解情况问：“那由哪个小队护送呢？”
　　“是棕熊小队。棕熊小队先前护送过两位抗体携带者，我们想两位大概会和他们比较熟悉，才做此安排。”
　　江楠沉默着垂首。
　　坏心情已经是摆在了脸上，贺祈之走去把他拢入怀中，拍着脑袋安慰：“好了好了，中央的命令是必须遵从的，但我们也不差这点时间嘛，往后还有几十年呢。”
　　“嗯……”江楠答声沉沉，靠在贺祈之怀里，用头发蹭蹭他胸口衣襟，随后微微顶脚，亲在他的锁骨上。
　　不想离开贺祈之的心表现得着实明显。
　　贺祈之不让他亲锁骨，垂下头去亲亲他的嘴唇，说：“明天早上我送你去，然后等你要回来的时候，我去华北基地接你。”
　　“那太远了。”江楠摇摇头，“还是让他们送吧，既然看中我们，那护送应该很安全。”
　　虽然这亲密场景让陈中校觉得狗眼不保，可听到江楠已经想着回来时要怎么回，就知道他是已经答应了。
　　陈中校顿然大喜，“明天棕熊小队的车会直接开到宿舍外边的大路，出发时间大概在九点，车上会备有干粮，两位只要带上你们收拾好的行李就可以出发了。”
　　像是怕他们反悔，不等人回应，陈中校留下一句“谢谢你们的配合”，飞快离开了宿舍。
　　江楠心情仍旧不好，用脑袋撞着贺祈之的胸骨，最后还是贺祈之摁住他的脑袋，才制止了这个动作。
　　安伯也没多开心，抱着苏万里撒泼打滚，一拖一拽，嗔怒、撒娇的把苏万里拖到了房间里。
　　看到他们进了房间关了门，江楠对贺祈之抬起头说：“我今晚也要和你一起睡。”
　　毕竟他不知道去华北后要多久才能回来，今夜将是这场分别前，最后共处的时间。
　　贺祈之原本想拒绝，可看到江楠带着哀求的双眸，还是心软，最终齐齐躺在房间内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
　　床不大，却比客厅沙发的空间大多了。
　　江楠不老实地在床上滚了一圈，被贺祈之抓在了来，桎梏在怀中，可这却没遏制住江楠的动作。
　　“老实点。”黑暗中，贺祈之的声音传入江楠耳中。
　　江楠却循着他的声音往上钻，一只手好像是故意的，摸在贺祈之坚实的腹肌上，“你上次不是说，下次就要犯规了吗？你现在怎么不犯规了？”
　　“你想我犯规？”
　　“嗯。”习惯了黑暗，江楠在漆黑之中看到了贺祈之的眼睛，底下那只手也越发不安分地往下走。
　　千钧一发之际，江楠手腕被握住，随着贺祈之一拉一扯的动作，两只手都被拷在了胸前，那副“镣.铐”就是贺祈之的一只手。
　　“不行，睡觉。”贺祈之没再看他的眼睛，将他往下拉拉，把下巴顶在他的脑袋上，呼吸声阵阵。
　　江楠自讨没趣，那便收了这心思。
　　可他阖眼也睡不着，便抬抬头去叫贺祈之，问他：“那等我回来以后我们犯规吧？”
　　贺祈之不说话，握着江楠的手依旧紧。
　　“贺祈之？”江楠又顶顶他的下巴。
　　他还是闭口不言。
　　江楠撇了撇唇，放松身体与思绪，不过半刻，人就睡熟了。
　　贺祈之也在此刻松开了他的手腕，翻身平躺后捂住了眼睛，平静一会后，喉间发出一声怒音，接着手脚轻轻下了床，往厕所跑去。
　　这小家伙怎么这么能惹火？
　　***
　　翌日早上贺祈之在六点多便醒了，醒后首先到外头跑了一个大圈，完事回宿舍洗了澡，七点整又到抗体携带者的宿舍，把自己塞进厨房，实现了一大早给江楠做早餐的幸福想法。
　　苏万里在他做早餐那会就醒了，余下俩人都在八点左右才爬起来洗漱收拾，等吃过早饭差不多，棕熊小队的越野车已经停在了外边大道上。
　　出发前江楠几乎是没碰贺祈之，他起床时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唯恐与贺祈之一个相拥，筑起的大坝就要表演一个现场崩塌，手就撒不开贺祈之了。
　　没有拥抱，没有接吻，只有江楠留了一句“等我回来”，这对正处于热恋期的恋人便要就此分开。
　　越野车没开太快，贺祈之和苏万里一路跟随到了基地门口，直接车子开远，贺祈之还一直盯着门在看，苏万里怎么叫他也移不开目光。
　　原本还想笑他的不舍表现得太明显，苏万里抬眼就看见贺祈之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禁狐疑：“怎么起这么多疙瘩？是冷还是过敏啊？”
　　贺祈之摇摇头，视线还在门上，“万里，为什么我有点心慌？”
　　“想什么呢。”苏万里用力往他背上一锤，一拳下去，那些疙瘩消了不少，“不会出事的，像他们信任我们那样等着吧，会回来的。走吧。”
　　贺祈之还是不安，他抽出一根烟，打火之后跟着苏万里走。
　　但愿如此吧。
　　…
　　这个希望没有成真。
　　中午十二点，抗体携带者出发三个小时后，余嘉名神色慌张的找到贺祈之。
　　“老大！”
　　贺祈之的心慌一直没有消失，在余嘉名喊他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怎么了？”他严肃着问。
　　“老大，棕熊小队的越野车在路上遇到大批变异者！”
　　贺祈之神色一僵，心悸不断，眼眶由惊慌瞪大。
　　“越野车为了躲避变异者坠崖，目前丢失了定位和联系，江楠和安伯，情况不明。”
　　心跳好像要停了，贺祈之努力控制住所有要爆发的情绪，随后抬起的目光满是冷静，里面还充斥着厉色。
　　他同样惊措的苏万里，沉声命令：“苏万里，现在立刻去总指挥部，申请外出救援抗体携带者。一次申请完毕，不必等到同意，立即到基地门口集合。”
　　“是！”苏万里马上回神，往总指挥大楼飞奔而去。
　　“余嘉名。”
　　“在！”
　　“十五分钟内找到棕熊越野车最后的定位，然后把车开到基地门口。”
　　“是！”
　　余嘉名前脚刚抬，贺祈之依旧拿起了对讲机，调频至九八特种队的所有队员，“所有人！”
　　对讲机传来几声不一样的回应。
　　“刚刚得到消息，抗体携带者在前往华北路上被大批变异者包围，车辆坠入山崖，生死不明。九八特种队副队长苏万里已向上级发出救援申请，现需要各位准备好枪.支武.器，十分钟内在华东基地门口集合。听到请回答！”
　　“收到！”
　　“收到！”


第45章 
　　雪还来不及消，原本整片深绿色的林子盖上一片白，阳光从雪白顶上往照，落在积雪鲜少的石头与青苔之上。
　　森林上边的雪被戳了一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钻入一大片，稳稳当当包裹住那辆翻倒在地的越野车。
　　越野车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有人的手被车子死死压住，没有一点意图挣脱的迹象。不同人的血混合在一块，染红了周边积雪及青苔石头。
　　车内金色头发的男人已经从车窗钻了出来，他没顾得上自己身上的伤，翻身从车内拖出另外一个瘦弱男子。他只庆幸对方没有被压住手脚，否则可就难救出来了。
　　或许是听到有动静，越野车驾驶位那边传来一丝声音：“帮帮我……”
　　安伯听见声音，观察一圈周围情况，把方才带出的江楠先放置在一边，快步走向驾驶位那边，用尽全力把越野车抬起一些，让那个Alpha能有一些活动空间，从内挣脱出来。
　　驾驶位上的Alpha不负所托，很快从车内钻出，看他出来，安伯便急匆匆的向昏迷的江楠跑去，查看情况。
　　这位Alpha是棕熊小队的副队长，今天是他领了开车的活。
　　此番坠崖下山，倒不是他车技不好，而是路上那一大批变异者来得意外，他只能从整批变异者中最薄弱那一部分撞出，只是没料到，薄弱那一方后居然是公路边缘，他这一加速，就直直撞入了山崖，坐在后边空顶车厢的队友最为不幸，在坠崖之时定是被甩了出去，尸首大概都被摔烂了。
　　越野车翻下山崖时，他在驾驶位有安全气囊垫了垫，这会除了右脚受伤，就只有脸上被玻璃碎片刮出的小伤，身上没伤，还是因为穿得厚。
　　后座两位抗体携带者被他的队友保护得很好，他看到金发那位几乎是毫发无损，行动自如；而地上躺着那位，也是看不出有什么伤，大概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这么想着，安伯已经走到江楠身边跪坐下，轻拍着他的脸呼唤名字，可江楠久久没有反应。
　　这瞧着不像是问题不大。
　　江楠没有反应，安伯没再呼唤，抬头扫了一圈满地的鲜血及不远处摔落的一具尸体，随后目光放在了那位Alpha的身上，“你过来帮我。”
　　棕熊副队长立即走来，“我要做什么？”
　　“帮我把楠楠放到我背上。”安伯已经背过身去蹲下，“这些血的味道太浓，死人太多，变异者会循着味道找过来的，我们得离开这里。”
　　“您是Omega，不然让我来背吧？”他走前来，刚提议就愣了片刻，随后向地上的江楠望去，眼中透出一丝惊愕——
　　他闻到了江楠因为受伤而不受控制散发出的信息素。
　　“管好你自己。”安伯侧过脑袋来，冷眸锁定在他有了变化的瞳眸上，“我警告你，别发疯。”
　　棕熊副队长即刻屏息，用最快的速度将江楠放到安伯背上。
　　安伯驮着江楠站起，转身望向他，对他发出命令：“你去后座上把我俩的包找出来，里面有食物和一些药，再在你车上拿两瓶水，然后找去前面开路，最好找个暂时能躲的地方……记得在路上留点标记。”
　　“好。”棕熊副队长答应着从后座窗子伸入两只手，稍稍用力，将两个背包从里头扯出，将其中一个背包的肩带给扯断，好在毁坏不大，东西不会掉出来。
　　他们没有指南针，山林中分不清南北西东，他们只能按照哪边尸体少而走哪边，再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沿途树干上划上标记。
　　副队长原来想随意划个叉，但安伯要他在树上写上“八”、“九”二字，顺序随便。
　　他划完后不禁疑惑：“为什么要划这两个字？”
　　安伯说：“因为来救援的一定会是九八特种队。别的别问，继续往前走。”
　　他就没问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不远处，他们看到一个需要攀岩的小山洞，那洞口看着不过几米大，遮不了多少风挡不了多少雨，但恰恰能说明这里头没有蝙蝠这类的喜好幽暗的动物。
　　他们朝着山洞方向去，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的江楠也有了苏醒的迹象，他能感觉自己是被人背着，原来不知道是谁，可闻到那熟悉的毛尖茉莉味，便知道是安伯。
　　江楠在安伯背上虚弱的唤了一声，安伯惊喜一瞬，随即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好疼……”
　　“哪里疼？”
　　“哪都都疼……头，头最疼……好像摔破了一样……”
　　“没摔破。”安伯安慰他，“我刚刚看过了，没有流血。”
　　江楠想着那就好，静静伏在安伯背上，一动不动能让他稍微好受点。
　　他们很快靠近了山洞底下的石岩边，副队长正思量着要怎么将两位娇弱的Omega给带上去，就听安伯给他一声命令：“你先爬上去看看情况，没情况就把楠楠接上去。”
　　副队长犹豫道：“那您怎么办？”
　　“废话什么呢？”自打副队长闻到江楠信息素后透露出一丝情绪后，安伯就对这人没一点好脾气，“快点！”
　　副队长便也不废话，迅速往上爬，查看情况表示无异后，就协助安伯，两手托着江楠腋下，将他安安全全的带了上来。
　　正想着要如何帮安伯上来，一回头，他便见着安伯已经翻身上了来，动作简洁，看得出他身手不错。
　　“你去外面点，看看对讲机有没有信号。”
　　“好。”
　　给棕熊副队长命令后，安伯把江楠挪到了最里边，还没多少动作，江楠忽然偏侧身子，呕吐的声音传出，却没吐出一点东西。
　　安伯立即明白江楠这是撞到头了，这会大概有点脑震荡的意思，但是轻是重，他实在不懂。
　　他让江楠靠着自己坐着，一下接着一下在他后背上轻拍，又接着问他是否有别的地方的不适。
　　江楠眼皮微抬，看到外边的Alpha，身体有点僵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安伯说：“我的，我的信息素，收不回去……他，他的也，收不回去……”
　　安伯眉峰一蹙，抬眼向棕熊副队长望去，看见他暗暗握成拳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同时观察到他身体微微发颤。
　　这个Alpha的控制能力，恐怕不太好。
　　安伯记得江楠收拾行李的时候往包里塞了一个防咬环，他悄悄从包里拿出，给江楠戴上，随后给江楠稍稍调整位置，让他背靠岩壁，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自己做好了随时应对危险的准备。
　　“这对同志。”安伯对几米外军人喊，“麻烦把你的枪和匕首丢进来，就丢到一旁就好了。”
　　虽然他相信这位军人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但安伯有防备，只要这人身上没什么武器，就算发了疯，也不足为惧。
　　棕熊副队长扭过头，一眼扫到眼眸半睁的江楠，看到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有一些楚楚可怜的意思，不仅叫人心动，还让他生了一种来自Alpha的兽意。
　　他飞快回神，回答安伯：“军人枪不离身。”
　　“我只要求你把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后，你拿回去。”安伯故意做出害怕的表情，说，“你知道我们俩都是Omega，没点东西防身，会害怕。”
　　他目光露出一丝犹豫，最后还是把枪和匕首丢到了安伯身旁，紧接着转过身，继续守在洞口前。
　　但安伯猜测他忍不了多久。
　　果然，变化是明显的，棕熊副队长从握拳保持平静到难以忍耐发出颤抖不过短短八分钟。还未到十分钟，他就转过身来，全身上下不再颤抖，像是放弃了隐忍。
　　他伪装出平静的声音说：“十分钟到了，枪和匕首可以还给我了吧？”
　　安伯没答应，也没去拿那把枪和匕首，只死死锁定棕熊副队长，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就在弯身拿枪的一个瞬间，棕熊副队长侧着脑袋抬起一双阴鸷眼睛，眼眸里含有数不清的欲..望。
　　他看向了江楠。
　　可这一眼没看多少，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随即是疼痛。
　　安伯在他侧过脑袋的一个瞬间，抓着他的脑袋就往一边岩壁上猛砸，棕熊副队长的脑袋顿时冒出血来，从眼角缓缓留下。
　　他理智无存，瞪着安伯就要发动攻击，怎料还没站稳，安伯便挥着拳头过来。
　　这一拳是虚招，实招在安伯脚上——安伯长腿一勾，副队长没了重心，狠狠跌在地上，后脑着地，紧接着，脸上挨了安伯狠狠的一圈，眼睛上留了一个深色大圈，人终于是昏死过去了。
　　“妈的，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解决了这人，安伯向江楠望去，看到他僵硬的身体彻底放松，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才是罢休。
　　他用包里有的衣服将这个Alpha五花大绑起来，又在他脖子上注射了两针Omega的抑制剂。拿了他的对讲机，往洞口边上一丢，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也不管这有没有用，反正死不了就没事。
　　***
　　九八特种队的越野车照着定位，高速行驶在公路上，用一个半小时到达了棕熊小队遇到大批变异者的地点。
　　不用贺祈之多指挥，余嘉名在靠近变异者的五百米外狠狠踩下刹车，车子因为惯性往前走了两百米才甩尾停稳。
　　车停下的一刹，顶空车厢处的伊青已经架好了狙/击/枪，精准对向远处一个脑袋。听“咻”的一声，子/弹冲破了风，一个变异者脑袋一仰，往后倒去。
　　百步穿杨！
　　后座上的队友从车里窜出，抱着自己的95式往前去，队内爆破手大阳、小山兜里塞了好几颗手/榴/弹，首当其冲，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轰炸。
　　苏万里待在车上，检测着棕熊小队微弱的信号；贺祈之领着队友杀进经过炸/弹洗礼的变异者群中，手/枪、匕首轮着用，身上的防护用具是他们坚硬的保护壳，远处的狙/击/手则是另一层重要保护，他们只管浴血奋战，杀得淋漓尽致！
　　这场清理工作只用了二十分钟，九八特种队所有人员回到越野车旁，每个人身上沾满了属于变异者的血，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这场战役无人受伤，这就是他们特种队的实力！
　　贺祈之用手背随意擦了把脸上肮脏血迹，走到越野车边上，敲了敲窗。
　　苏万里打开摇下车窗，手里拿着信号检测机，不用贺祈之问，他探出头去，照着信号机指向一个方向，“越野车的信号点在那个方向。”
　　后车厢上伊青用狙/击/枪看向苏万里指的方向，大喊道：“老大，那个位置的公路栏杆断了一节，他们的车是从那边冲下去的！”
　　贺祈之往那边看了看，“余嘉名，开车，绕路下山！”
　　“是！”


第46章 
　　靠着岩壁，放眼往外望，江楠能看到整片森林，树干都是一样光秃秃，远一点的地上就是黑一片白一片的。
　　安伯把人打晕就回到自己身旁，江楠松懈下来，半抬着眼皮扫一眼那个被五花大绑的Alpha，“他刚刚……想扑过来干什么？”
　　“你受伤了，控制不了信息素，他没有标记过Omega，闻到你的信息素就疯了。”安伯说，“这些士兵不像特种队的队员，对Omega信息素的抵抗训练并不多，所以他没控制得住。”
　　江楠听着，难捱的将眼皮合上，从头到脚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说多一句话就感觉要半条命，可他反倒不想处在安静的环境中，一安静下来，他好像就能听到坠崖时周边人惊慌的声音，以及车子下坠时撞击在硬物上的巨响。
　　这样想着，脑袋上的疼痛感莫名加重了些。
　　从前他因为腿伤害怕枪响，到如今他却希望那一声能从天而降……好像枪声到了，贺祈之就到了。
　　他闭着眼睛向安伯问：“贺祈之会不会来？”
　　“会的。”安伯同样靠在岩壁上，“贺祈之会来，苏万里也会来，九八特种队都会来。”
　　“他们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我们在路上留了标记，他们会看到的。”
　　江楠有些头疼，“万一找不到呢？”
　　安伯没说话，察觉到他眉宇紧皱，连忙将他放下，枕在自己腿上，“楠楠，你脑袋撞到了，别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了，不然头更疼。你先睡一会，睡醒贺祈之就来了。”
　　头确实是疼，不仅疼，还晕乎乎的。
　　江楠这一摔可不轻，除了脑袋，浑身的骨头仿佛在咯吱作响，特别是后腰旧伤位置，像是有人将后腰的一块脊骨拆出来又装了回去，疼得他起了“摔死了就不用这样受罪”的想法。
　　但他蓦地想起伊丹走时，周围所有人那种悲恸情绪，迅速把这种不健康的想法甩出脑外。
　　他现在有贺祈之了，怎么都要好好活着，他要活着去见贺祈之！
　　江楠不再说话，在疼痛与眩晕之间种下瞌睡虫，希望救援能尽快赶来。
　　***
　　下午14：40，九八特种队已经从山脚出发，山脚偏东南方，而苏万里手中信号机指向棕熊越野车的最终信号点在西北方向。
　　山路开不了车，走步也是易滑难行，好在他们穿的战斗靴防滑，若是像普通民众穿得板鞋，指不定要在这摔上多少次。
　　他们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特种队内没几人喘大气，反而有人在认真找寻时发出一声感叹：“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毛都没有。”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念诗。”背着狙/击/枪的伊青向余嘉名瞥一眼，“你简直比万里还适合‘杨万里’这个外号。”
　　“但一切要往好处想啊！”余嘉名说。
　　贺祈之没心里管他，朝前方带路的苏万里问：“万里，还有多远？”
　　苏万里说：“信号机显示还有一段距离，我们这样步行上去，还得一个小时。”
　　“妈的。”贺祈之痛骂一句，后边的队友都不敢再出声。
　　只见贺祈之往前大跨几步，走在苏万里旁边，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号机，确定方向后向那边走快了些，“加快救援速度！”
　　“是！”
　　所有人齐声答应，紧紧跟随队长的脚步，原本一个小时的路途让他们四十分钟左右便到了。
　　15：50左右，他们终于找到那辆从高处坠落的越野车。
　　除了越野车，还有围在越野车周边的变异者。
　　这些变异者闻到了血腥味，循着味道找到坠落在山底的越野车及士兵尸体，他们已经把摔落在周边的尸体吃得血肉模糊，尸体好些地方已经没了血肉，森森白骨裸.露在外。有人的脑袋被啃食了一半，一边眼眶里没了眼珠，里面只是一片空洞。
　　那辆越野车大概是被变异者翻了一个面，他们按照痕迹能够看出坠落方向，如今四个车轮朝着天，几名变异者从破坏后的窗子钻进去，正在里头大快朵颐。
　　贺祈之飞速观察这一群变异者所在的位置，带领所有人员举起枪，轻声下达命令：“森林内不易用手/榴/弹，所有人拿枪，大阳原地保护狙/击/手，余嘉名、小山负责左边，万里和我负责前面，其余人负责右边。距离足够立刻开枪，五分钟内解决在场所有变异者。”
　　他们不必回应，举着枪窸窸窣窣往三个面向移动，伊青躲在巨木后架着枪，向着变异者最多的前方。
　　第一声枪响乍起，变异者所有注意力转来，只是没等他们反应，便已额心中.弹，倒在原地。
　　五分钟的最后一秒到达，贺祈之将冒着白烟的95式背回身后，向着满是尸体的越野车走去。
　　他面上瞧着平静，脚步却透露着其中的焦灼。
　　在方才看到变异者围着越野车啃食尸体的那一刻，一种恐慌油然而生，不是对这种变异者生了什么恐惧情绪，而是害怕变异者啃食的对象会是江楠。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往越野车去，第一时间翻找后座的尸体。
　　在他翻开两具变异者的尸体后，那种恐慌倏忽而逝——后座里只有一具尸体，那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显而易见是一名Alpha。
　　不是江楠。
　　绷在心里的一根线松了松，至少现在得到一个有用信息——两位抗体携带者都还活着，他们怕变异者循着血味寻来，就先逃离了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苏万里看见眼前场景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他把信号机递给后边背包的大阳，对贺祈之问：“队长，我们下面怎么做？”
　　贺祈之看向他，又面向其余人：“江楠和安伯有很大几率活着，并已经等待了四个小时的救援。现在大伙开始往前方东西北三个方向寻找，仔细看看地上、树上、石头上有没有标记，然后循着标记方向寻找，同时路上注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现在按照刚刚分好的，伊青和大阳跟我，抓紧时间，开始分头行动，但凡找到一个标记，就吹响口哨，发射信号灯。”
　　“是！”
　　按照方才的分配，九八特种队迅速朝着三个方向开始找寻，他们一边往前去，一边左顾右望的观察着树干石头有无标记。
　　贺祈之一批人往前走了三百多米，即将要看不到左右两边的队友，自己这一路都还没找到一星半点的标记痕迹，也没看到哪里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不过贺祈之并未因此变得急躁，他不过走了三百多米，这离越野车还太近，江楠身旁有安伯，安伯从前也是优秀军人，他定是会带着江楠躲远些，甚至会躲到变异者注意不到的地方。
　　只是三百米过去了，不可能连一个标记痕迹都没有，或许不是这个方向？
　　正想着，一声口哨响起，黄色信号灯从西北方向发射，信号灯飞射至半空闪烁一会儿，光就消失了。
　　贺祈之领着人往那个方向冲去，很快看见正在一棵树干前观察、等待的余嘉名等人。
　　看见队长赶来，余嘉名朝他挥挥手，喊道：“队长！这里写着‘九八’两个字！”
　　还没赶到，贺祈之对他们道：“继续往前找！”
　　他们应了声好，继续往前搜寻。
　　贺祈之停在树干前，盯着那两个用匕首刻的字，对同样跟来的苏万里望去一眼，说：“这不是江楠的字。”
　　“也不是安伯的。”苏万里说，“看来棕熊小队还有活人。”
　　刚刚到达坠崖的越野车时，看到躺在不同位置、血肉模糊的棕熊小队队员，他们只顾着江楠和安伯是否有遇难，所有心思都放在救援两位抗体携带者身上了，并未对棕熊小队遇难人员进行清点。
　　“是好事。”贺祈之表示，“起码有人保护他们。”
　　苏万里同意的点点头，那边便又传来余嘉名找到第二个痕迹的高喊，他们快步跟去。
　　…
　　眼看太阳已往西边走，照着森林的光越发偏黄，他们这一路也不知找了多少刻着“八”和“九”的树干和石头，直到找到最后一个刻着字的石头，他们也没找到人。
　　贺祈之不信邪，又让人往各个方向的两百米外去找，可无论从哪边回来的人都说没有再看到文字标记。
　　贺祈之这才是急了。
　　跟找了一路都没说话的伊青站在贺祈之身后，她是狙/击/手，天生敏感，虽然此处以外再没有标记，但她能感觉，这附近一定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提出这一点后，所有人都在埋头找，余嘉名甚至怀疑这山林当中是否有防空洞，喊来大阳把地上一块巨石翻开，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往地下找，伊青则仰着头转了一圈，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上，岩壁上方有一块石头往外延伸，轮廓瞧着像个半圆。
　　“队长。”她看着那边喊了一声，随后伸出手去指，“他们会不会在那边？”
　　贺祈之望去，那边距离并不远，很可能是一个躲藏点。可为什么喊了他俩的名字那么久，他们都没有回应呢？
　　不管人是否在那，贺祈之还是带着人往那边走去。
　　凑近后一声声呼唤有了回应——有一把匕首从上方扔出，但并未扔出太远，匕首在岩壁边上停住，重心不稳的摇晃一会儿，随后带着几颗碎小石子跌落。
　　“他们在上面！”
　　不知谁大喊一声，这一声狠狠砸在贺祈之头上，他顿时像只脱缰野马，边跑边把后背上的枪给扒下丢在地上，在靠近石壁后手脚利索地往上攀爬！
　　到达山洞前，他第一眼便看到那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棕熊队队员，抬头望去，安伯面色苍白的靠在石壁上，而江楠正躺在他的腿上，一动不动。
　　“江楠。”贺祈之快步走去，蹲身之时就闻到江楠无法控制的信息素，抓着他的手紧了紧，而后又略带惊恐的松开——他能闻到江楠冒出的信息素，这就说明江楠身上有伤。他怕江楠有伤，让自己这么一碰，会更加严重。
　　他对意识尚清的安伯问：“他怎么了？”
　　“撞到头了，现在是睡着了。”安伯说，“我给他检查过别的地方，没有骨折，但是估计是摔得太狠，他说浑身都疼。”
　　“那你呢？”
　　“我没事。”
　　“安伯！”苏万里已经从岩下爬来，他向着安伯冲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苏万里。”安伯说话居然带了一丝哭腔，他朝苏万里伸出双手，仰着身子抱住他，浑身力气都落在苏万里双肩上，“我好累啊……”
　　看他没有受伤，苏万里这才放心下来，“好了好了，我来了，我来了。”
　　贺祈之没让他们亲昵太久，他更在意江楠的情况，“苏万里来帮我。”
　　“要怎么做？”苏万里放开安伯，让安伯靠回岩壁上。
　　“我把楠楠背起来，你拿绳子帮我固定住他。”
　　“好。”
　　因为江楠没受伤，贺祈之的操作就方便了很多。他拉起江楠的手臂，在苏万里的协助下把江楠背起，又用攀岩用的缰绳把江楠固定在他背上。
　　安伯虽然此刻也是有力无气的样子，可到底比江楠好多了，趴在苏万里背上还能晃晃脚丫，根本不用缰绳固定。
　　确定江楠能稳在他背上，贺祈之这才准备往下爬。
　　临走前他又是瞅见那个被绑住的Alpha，不禁好奇对安伯问：“他是怎么回事？”
　　安伯说：“闻到楠楠信息素疯了，然后被我打晕了。”
　　爱侣被人惦记，贺祈之眼皮微眯，对他透出一个鄙夷又厌恶的目光，随后朝他走近，狠狠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那个Alpha顿时睁了眼，剧咳起来。
　　贺祈之背着江楠蹲下/身，带着那样冷漠的眼神看着那人，来自强者的龙舌兰信息素散出，死死压制着躺在地上的人，“我不管你怎样帮过两位抗体携带者，但你给我记好，我背上这个，是我贺祈之的人。”
　　说罢，贺祈之抓着他的衣领，拖着往山洞边缘走，唤一声大阳，就把手上的Alpha扔了下去，让大阳接住。
　　贺祈之抓着岩壁岩石往下爬，几乎到岩壁底下，他感觉身后的小脑袋轻轻动了动，随后江楠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贺祈之……？”
　　“嗯，是我。”
　　“你来了啊……”
　　“对，我来了。”
　　后面江楠没再说话，贺祈之站在地上后轻唤着江楠的名字，然而这次没有回应，方才那些仿佛都是幻听。
　　他没有再呼唤江楠，只想迅速返回基地，带江楠进行治疗。
　　离开了山洞，贺祈之和九八特种队的所有人按着标记原路返回。在往回第三个标记时，他们看到前方乌压压的一片，原以为是变异者接近，可定睛一看，看到的都是身着军装的士兵。
　　他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贺中校”，即刻放松了警惕。
　　除他们以外的救援也赶到了。
　　华东基地出动了直升飞机，停驻在入山外的空地上，他们带来了医务人员，在伤者上了飞机的那一刻，立即进行救治。
　　贺祈之把背上江楠交给了医务人员，坐在直升飞机的一角，疲惫的靠在铁皮壁上。
　　江楠被一群人围绕，他靠着人群见那一点空隙去看他，看着看着，一只眼睛忽然被水一样的东西糊了。
　　他用力擦了一把脸，悄悄把那一点给擦去。


第47章 
　　回到华东基地时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山里，江楠由于昏迷，第一时间被送到了急救病房。安伯情况不错，开始还赖在苏万里背上不肯下来，还是苏万里哄了好久，才乖乖躺倒病床上接受检查。
　　江楠虽然昏迷，好在只是轻微脑震荡，好好休息，就没什么大问题。
　　但医生与军队人员同样疑惑——就算越野车再怎么防震防摔，从公路边坠下高崖，江楠和安伯这俩人怎么就都是轻伤？
　　安伯解疑道：“坐在我们边上那个士兵保护了我们俩，我刚好在中间，他扑过来把我挡全了，我就没啥事。但楠楠刚好靠窗，他没挡太全，才磕到头了。”
　　如此说来，那位战士可该颁上一枚勋章，遗憾的是他已殉职，马革裹尸还后，只能照着烈士的流程走。
　　棕熊小队只剩下一个活人，他也带着伤，但没Omega那样的待遇，包扎好后便来人对他进行审讯，问清坠崖之前的情况，譬如车内有无争吵等的问题。
　　江楠被送入急救病房后给医生们进行了一个全身大检查，由于设备都在同一个病房，安伯也干脆和江楠在同一房内检查了。
　　结果出来，安伯大抵是因为身体状况本就良好，这会又有人护着，除了皮外伤就没别的了。
　　江楠这边倒是出问题了，老医生在病房里给他检查后百思不得其解，对着检查结果疑惑：“他这以前有腰伤啊，嘶，这腰伤怎么瞧着有个几十年呢？他这不是才二十多岁吗？”
　　听了这问题安伯着实胆战心惊，他可不敢把江楠来自什么时代的事给说出，也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就这么一抛，把这问题抛给了身为江楠男朋友的贺祈之。
　　于是医生出病房找到了贺祈之问，贺祈之面不改色道：“他那个是小时候砸到的，小时候没恢复过来，伤就落下了。”
　　医生恍然大悟的回到病房，又对着下一项检查报告发出一声叹息，转过头问方才说过话的安伯：“这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是等他醒了告诉他呢，还是直接去告诉他对象呢？”
　　安伯问：“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医生叹息道：“这孩子因为腰伤，生.殖.腔受伤，之后不能生育了。”
　　安伯怔愣，表情复杂的看向尚在昏迷中的江楠，细想片刻，建议道：“等他醒了之后再说吧。”
　　..
　　江楠没昏迷太久，检查后一个小时，就有逐渐醒转。
　　醒后他面前出现的第一个人是安伯，在看到安伯的那一刻，他第一句话是句疑惑：“你谁啊？”
　　完了，摔坏脑子了。
　　安伯急得冲出病房找来医生，医生简单查看后笑说：“没事，半个小时左右就好了。”
　　果然，江楠晕晕乎乎的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从床上撑起扭头向安伯问：“贺祈之呢？”
　　安伯又往外跑了一圈，接着被苏万里撵了回来，并告诉江楠：“我们原来的计划是要在明天把华南群众送回华南基地，然后留驻在那进行基地重建。但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老大放心不下，去总指挥大楼申请要留多一天了。他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回来。”
　　江楠答了声“好”，就见苏万里当场训斥安伯一个伤者不能乱跑，安伯也是听话，抱着他蹭了好一会。
　　江楠没等到半个小时后贺祈之回来，看到安伯和苏万里俩人甜甜蜜蜜的腻歪了一会儿，就靠着床头继续睡了。
　　贺祈之听到江楠醒过的消息后回来得及，只是回到时江楠已然安睡，他就在床前坐了好久。后半夜他直接在房外走廊上简单的休息一阵，天没亮就到抗体携带者宿舍去给他煮了粥。
　　来到时贺祈之首先从窗子往里看了看，就这么一眼，恰好与醒来的江楠视线相触，好不惊喜。
　　他兴冲冲的打开房门，便见江楠朝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手指向隔壁床还没睡醒的安伯指了指。
　　贺祈之比了个懂的手势，把食盒放在门口，悄声进门，给他穿上厚衣服，就在江楠面前蹲下，江楠也配合的从床上下来，趴在他后背，俩人就这样偷偷往外走了。
　　他们没走多远，贺祈之拿着饭盒把他带到隔壁没人的病房里。
　　江楠没下背，贴着贺祈之的耳朵说：“我们真像是在搞地下恋情。”
　　贺祈之配合着：“国家不让我太过分，那我只能半夜三更偷偷把人带出来咯。”
　　江楠咯咯直笑，“现在都早上六点了。”
　　“现在天还没亮，就是半夜三更。”贺祈之笑着把他放在床上，自己蹲着转了个身，就把头埋进江楠的小腹中，手紧紧抱在他的后腰，“我怕死了，江楠，你吓死我了。”
　　“我现在没事了啊，你找到我了。”知道他恐惧的是什么，江楠拍拍他的脑袋安慰，“老话不是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以后就有福了。”
　　这样简单的安慰似乎起不了太大作用，贺祈之一动不动。
　　“贺祈之？”江楠轻轻揪了揪他的头发，那人依旧没有反应。
　　江楠转了转眼珠子，看他这撒娇的模样不禁起了个想法。俯身靠近他的耳朵，江楠语气极轻的唤道：“老婆。”
　　贺祈之身子显然一僵。
　　江楠继续着：“老婆，你起来吧，我饿了。”
　　贺祈之蓦地抬起头问：“那老婆喂你吃？”
　　“好啊。”
　　贺祈之煮的是青菜肉末粥，都说病患饮食要清淡，但贺祈之不认为清淡就一定得是白粥。白粥虽然清淡，但一点营养也没有，他可不想江楠受伤了还要在吃食上面受委屈。
　　贺祈之坐在床上，粥喂了半碗，才和他说起今天的安排：“我今天在这陪你一天。”
　　江楠原只是点点头，把嘴里青菜咽下肚，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今天不是要回华南基地了吗？”
　　“我昨天去申请了，今天可以多留一天，但明天一早就得走，来不了和你道别了。”
　　江楠：“我想着你今天就回去了，一早醒了还难过了好一会儿。”
　　贺祈之笑而不语，给他把剩下半碗粥都喂完，看他嘴唇上沾着些粥水，故意问：“好不好吃？”
　　“你煮好之后没尝过吗？”
　　“没有。”
　　江楠当然不信，他舔了舔上唇沾有的粥水，又注意到贺祈之看向他脸上的某个位置，倏尔明了，脸颊红了大半，胆子却不小。
　　他伸手扯动贺祈之外套一角往前拽，另一只手在他靠前时就往外套内的单衣伸，心里念他一句穿得薄，嘴上就开始了挑逗：“我嘴唇上还有一点，你现在要尝尝吗？”
　　“尝。”
　　说尝便尝，贺祈之俯身上前，高大的身躯将他笼罩，舌头在尝过粥水后滑入湿润的嘴唇中，贝齿无需撬动，俩人便纠缠在一块，热烈激吻带起灼热呼吸，初春的寒冷像是要被这场炽热融化。
　　江楠边吻边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吻要结束，他们互相轻啄着对方的嘴唇，手指擦过对方脸庞，扶在对方的后背，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讲述着他们对这个吻的不舍。
　　“在那个山洞里，那个Alpha想扑过来。”江楠忽然说，“当时他闻到了我的信息素……他想标记我。”
　　贺祈之手指摸到了江楠的耳朵，眼底浮出一丝心疼，“我知道，安伯和我说了，我已经收拾过那个Alpha了。”
　　“但是他没有扑向安伯。”
　　贺祈之以为他不懂，“那是因为安伯被苏万里标记了，其他Alpha对被标记的Ome□□生不了吸引力。”
　　“那你标记我吧。”江楠隔着衣服摸着他的后背，紧了紧他的衣服，“这样别的Alpha就不会惦记我了。”
　　“宝贝，不行，还不是时候。”贺祈之低头去亲亲他的鼻子，抓起他的手，用手指摩挲着江楠的掌心，“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不能标记你后就一走了之。而且你还受着伤，我可不能碰你。”
　　“痒。”江楠手缩了缩，没缩走，“不是因为要上报？”
　　“别跑，让我再摸摸。”贺祈之牵紧了他的手，“去他娘的，谈个恋爱都要管我。”
　　“你闹脾气呢是不是？”江楠明白，他不是想逃避，而是因为他并未一个为了情可以抛却整个国家的人，“上报也有一定原因吧？”
　　贺祈之闷闷不乐的抿了抿嘴，“被你发现了。其实他们担忧的‘标记可能会对抗体有影响’这个问题，我觉得很无厘头，但我到底不是搞研究的，我也不知道标记后是不是真的有影响，所以我也不敢妄动。”
　　江楠不知怎么就抓到了别的重点：“所以你是有过心思的！”
　　贺祈之一时语塞——那天他靠着自己摩了半天，若说没点反应那才是假。
　　他很快又接了上文：“对于我和你的事，上面是要求上报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抗体携带者江楠和陆军中校贺祈之谈恋爱了。倘若我们睡觉、标记，那就会像安伯和苏万里那样……”
　　江楠惊着神色接：“全国通报！”
　　贺祈之沉默着点头。
　　江楠惊色不变——好惨。
　　于是在太阳升起，贺祈之把江楠带回病房后，江楠看向苏万里和安伯时都带上了一个心疼的表情。
　　被看的俩人相互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
　　下午来临前，贺祈之几乎都是待在江楠床边，除了上厕所和给江楠带饭，几乎是没离开过病房。
　　只是在午饭之后，给江楠、安伯治疗的医生到来，第一时间就把房内两位Alpha赶了出去，随后就站在床边，不知和江楠在讲些什么。
　　房门一关就什么也听不见，贺祈之只能站在窗边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就见江楠转眼过来与他对视。
　　贺祈之顿时冒出些小孩心性，在窗子上哈气，用手指画了个爱心，又在爱心上点上眼睛和嘴巴，瞧着可爱，江楠也被他画出的东西逗得露出微笑。
　　紧接着江楠就收回目光，对医生说了句什么，医生点点头，扭身往外走。
　　医生走出病房后没有离开，而是直直走向了贺祈之，还未停下便直言道：“贺中校，您还记得我昨天问您，您的伴侣是否有腰伤这件事吗？”
　　听到关于伤，贺祈之神情变得严肃：“记得。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事，我刚刚也和患者说了，不过他希望由我来告诉你。”医生说，“我就直白些说了，江楠这孩子这个腰伤不轻，以前没有治好，又因为坠崖时复发，现在我们检查出，他以后都不可能孕育孩子。这对于Omega不是件小事，我看不出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希望贺中校能好好安慰一下他。”
　　贺祈之听到这消息后眉宇紧锁，他重重点下头去，“我明白了。”
　　医生走后贺祈之稍稍缓了缓，其实于他而言，他和江楠有没有孩子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江楠的感受。于Omega而言，这确实是件大事，换做旁人可能早已崩溃得大哭大叫，而江楠一贯没有那样吵闹的情绪，他这样憋着，反倒让自己担忧。
　　他站在房门口不断思索着要如何安慰江楠，想了好半天才踏入房内，直奔江楠床边。看江楠张嘴，他第一时间出言安慰：“没事的楠楠，你别太伤心了，怀不了就怀不了，我们身体最重要，养好了再说别的有的没的。”
　　看他紧张的模样，江楠木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在意没法延续后代的问题。”
　　“延续什么后代，我家又没有皇位。”贺祈之还是皱着眉，果然没将江楠所担心的放在心上，他担心的只有江楠。
　　“贺祈之你听我说。”江楠拍拍他的手背，“你是不是忘记我来自哪了？”
　　贺祈之一怔，听他继续道：“我从前一直认为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认为我会过上普通的生活，也找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结婚生子。但可惜我的一生并不普通，从前莫名其妙成了Omega，成为被霸凌的对象，接着来到这里，还认识了你。
　　我来到这里后才了解清楚Alpha，Beta，Omega这些性别，还有信息素、标记这些东西。所以我并没有为这件事而难过，我甚至是不知道我有这个功能的，所以我反而怕你知道这件事后，会对我失望。”
　　“我不会对你失望！”贺祈之原本稍稍放松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楠楠，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相爱，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我知道我从没和你说过，但请你相信我，我爱你，不为别的。”
　　“你又忘记了。”
　　江楠忽然抽出贺祈之紧握住自己的手，这一抽简直抽出了贺祈之心里所有的紧张感，江楠那句怕自己对他失望，好像到了他的身上。
　　他忘记了什么，会让江楠失望呢？
　　谁知江楠抽出的手反了过来，掰开他的手，五根手指从贺祈之指缝间穿了过去，十指紧扣。
　　“从始至终，我相信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楠楠你怎么老是受伤？
　　江楠：你在问我？
　　亲妈：嘿嘿，嘿嘿嘿......
　　安伯：他俩秀我！苏万里！！（伸手）
　　苏万里：好好好，抱抱抱。
　　亲妈：我活该单身呗？
　　江楠、贺祈之、安伯、苏万里：嗯。


第48章 
　　翌日清晨，来自华南的民众照着规定时间来到菜田后的空地上集合，回家让他们心情无比雀跃，集合点顿时叽叽喳喳吵了一片。
　　九八特种队与一同到华东的小队早在人群到达前就已经集合完毕，这会五辆客车也开了来，停在一旁，就等着大伙排好队，全部上车了就能启程。
　　人群嘈杂，光靠嗓子喊那是要扯破的，好在贺祈之有先见之明，来前去拿了个大喇叭，站在人群前方就喊着说话：“同志们，我们现在准备回华南基地，下面请按照所念名字顺序出来排队！名字只喊两次，请同志们保持安静，避免有同志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人群的说话声果然少了不少，贺祈之立即从苏万里手中拿过名单，拿着名单的手往右手边挥动两下，“下面念道名字的同志麻烦到我手指方向的第一辆车前排队，那边会有给你确定名字的军官。下面乘坐第一辆车的同志有：何川、路游……”
　　一辆客车能坐二十号人，贺祈之念完将近一百人的名字后，面前也没人了，他与苏万里分别和每一辆客车做司机的特种队成员确定了两遍名单，确认无误，俩人回往越野车上，带着满车物资，准备领头出发。
　　调整完车辆后视镜，贺祈之看着后视镜发了好一会的呆——他从后视镜往后方医院住院部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见着。
　　“江楠大概还没睡醒。”苏万里在一旁系着安全带说，“别担心了，陈少将不是和你说了嘛，等他们伤好了才送他们去华北，而且到时候改换直升飞机送，空中不会碰到变异者，会安全很多。”
　　“嗯。”贺祈之不再往后看，跟着把安全带系好，拉了手刹踩下离合，缓缓发动起越野车。
　　华东基地驻守在门口的士兵给他们打开大门，华东陈中校站在门旁，给他们送行。
　　大门完全敞开，越野车驶出，陈中校领头喊了句什么，驻守在门口的士兵纷纷喊道：“一路平安！”
　　车队像是一条长龙，越野车是那龙头，他们朝着南方驶往，往家驶去。
　　***
　　烟花三月下扬州，江苏冬天少雪，过年那几天的鹅毛大雪算是罕见，春暖稍稍降临，本来没剩多少的雪便开始消融，冻得人直打寒颤，也把那新芽与迎春花给冻了出来。
　　江楠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雪，他一直以为，下雪的时候就是最冷的，从不知原来雪融时才是最冷的，但厚衣服那么一穿，往屋里那么一躺，好像又不那么冷了。
　　他信了当年在网上流传的一句话——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南方的冷是法术攻击。
　　在病房里躺了十来天，江楠可是闷得慌，就同安伯一同到这所大专的后操场去逛逛。华东基地的后操场如今可不能供人运动、娱乐，那个偌大的足球场停放着两大两小的两架直升飞机。
　　江楠认得那两架大的直升机，那是在钢琴厂时，前来载人的两架直升机。
　　操场无趣，他们便边走边聊来到了篮球场。这里只有一个球场有人打球，其余的没人用，只有几个姑娘轮流打着羽毛球。
　　江楠有好久没活动过手脚，没忍住上前去问他们能否加入。在场的姑娘原来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觉得这Omega长得可爱，在看到他身旁有着金色头发的安伯时，便恍然大悟，明了这俩人是抗体携带者。
　　“你太好认了。”江楠没忍住对安伯嘟囔一声。
　　安伯一甩头发，略显自恋：“这叫美到极致，所有人都认得。”
　　江楠不和他贫嘴，连忙加入了羽毛球大队。
　　在看到他接过球拍的那一刹，负责保护他们士兵显然慌了，要上前阻止，但依旧被安伯挡了个全，还语重心长的劝道：“人不运动是不行的。”
　　士兵急道：“可他有伤，那不兴乱动啊！”
　　“都躺了差不多一个月了，你不如去问问医生他能不能动？”
　　士兵一时语塞，还要说些什么就接到了安伯丢来的外套，抬眼原地已经没了人，那个金发大美人已经往打着篮球那边跑去，边跑还边问：“喂！缺不缺人！加我一个！”
　　这让那士兵为难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蹲在球场边，定了个时间。
　　等到了时间，他就去喊这俩人回去！
　　可这并未如他所愿，半小时后他去喊了一回替换下来的江楠，江楠撤开一步，拒绝道：“我还没打够，不回去。”
　　他又去叫安伯，结果安伯完全不理他。
　　他第一次觉得保护两位抗体携带者不是轻松活。
　　..
　　两个小时后，他们才是结束了这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出了满身热汗。
　　安伯打球出的汗最多，回宿舍路上不断嘟囔着要赶快洗澡，江楠则喘着气不出声，一路跟随回了宿舍，在安伯之后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安伯已经把晚饭给弄好，江楠假作夸张的一顿夸赞，安伯十分受用。
　　可受用归受用，该问的话还是在这顿晚餐里问了出来：“楠楠，打球过瘾了，但还是有心事吧？”
　　江楠道了句“没有”，安伯即刻拆穿他说：“想贺祈之了对吧。”
　　江楠闭口不言，半晌后对安伯问：“安伯，为什么你好像不怎么想苏万里一样？”
　　“我想啊，我18岁开始就天天想着他了。”
　　江楠一怔，安伯今年23，那迄今为止是想了四五年啊……可这似乎不是问题答案。
　　他便听安伯继续说了：“但天天想着也不行啊，天天想着人是会麻木的。而且思念不如期待，期待他下次见面时看到对方都是最好的样子。如果期待没用，那就想想下回要用什么姿势……啊不是……”
　　这话题逐渐就不那么的纯洁，安伯一副害怕把清纯小朋友带坏的表情，“嘶”一声，小心发问：“楠楠，你不让把我刚刚说的话忘掉？”
　　只见江楠向他往前凑些，跟着悄声问：“安伯，第一次要注意什么？什么姿势最好啊？”
　　“我去！”安伯没忍住爆粗，“你成年了吗！”
　　“我二十岁了！”江楠也急了，“不对，得加五十！”
　　“那个不算！”闹归闹，安伯认为自己在这事上还是颇有心得，便回答说：“姿势有待开发，还得摸索。”
　　江楠好奇心爆棚，追问：“那你第一次……”
　　安伯连忙堵着他的嘴：“别问，丢脸。”
　　“为啥？”江楠还是问了。
　　安伯几不可闻的答说：“哭了。”随后身子往后一倒，给江楠碗里夹了一把青菜，“楠楠吃菜！”
　　于是江楠把即将露出的笑容埋在了碗里，到了后来，他才觉得自己笑得太早。
　　***
　　研究进度刻不容缓，既然两位抗体携带者体无大碍，便要尽快将俩人送往华北。
　　时间定在三月中旬，正是江苏春暖花开的时候，华东基地内的人工湖里荡着荷叶与荷花，风吹时荷叶打了湖水，荡起一圈一圈波澜。
　　下午两点，陈铭鸿少将给他们讲了些路上及去到华北后的注意事项，便要将他们二人送上直升机去。
　　然而该上飞机的江楠没有往飞机上走，而且走向陈少将，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找贺祈之。
　　陈铭鸿难免有些为难：“贺中校在华南，这可找不来。况且你二人现在背负着国家重任，感情上的东西应该先放一放。”
　　江楠坚持道：“我不是要找他人，我只想和他说两句话。这些天跟着我们的军人同志都是联络不到华南基地的人，我平时也找不到您，只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和您提出这个请求。”
　　只是用对讲机联络一下对方，这也未免不成。
　　“我先说明，这是我个人的对讲机，联络远在南边的贺中校远没有总指挥部联系得清楚，甚至可能会联系不上，你要做好准备。”陈铭鸿把对讲机调频至贺祈之的频道，对面果然没有立即的回复，“而且你们现在准备出发，在你接过这部对讲机后，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时间一到，你就得上飞机离开。”
　　“好，我明白了。”江楠带着感激的目光接过对讲机，他端着对讲机走到噪音较小的一边，试探性朝着对讲机呼唤贺祈之的名字。
　　而对讲机那边沙沙作响，江楠能听到那边的喧闹嘈杂，但就是没有贺祈之的回应。
　　江楠盯着对讲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在三分钟来临前，那个熟悉的、带着某种男性魅力的嗓音从对讲机中传出：“陈少将您好，这里是九八特种队贺祈之，编号45910908，请问有什么吩咐？”
　　那是他日夜所想所念的爱人。
　　许是没有立即得到回应，那边贺祈之狐疑道：“您好？”
　　“您好……”江楠细声回应，那边顿时没了声响，“贺祈之，是我，江楠。”
　　他听见对讲机那头的人深深呼吸，仿佛不可置信，随后传出的嗓音中透出一些难以遏制的思念，贺祈之似乎用光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忍耐：“楠楠……你，你怎么会……”
　　“我要去华北了。”江楠说，“我之前找不到人联系你，只能在出发前请求陈少将。”
　　“要去华北，你身体好了吗？头还痛吗？腰呢，那个旧伤还疼吗？”贺祈之好似并不在乎他找谁获取了联络自己的机会，只想知道他如今状况如何。
　　江楠：“我已经好了，头不疼了，腰伤最近也没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华南基地建好了吗？”
　　“没事就好，如果有不舒服的，一定要和护卫队的人说。”贺祈之稍稍放心，再加叮嘱，才回答他后一个问题，“华南基地还在建，之前分散在其他地方基地的群众也回归了，大伙都在帮忙，再有一个月吧，华南基地就能正常运行了。”
　　“一切都好吧？”江楠问。
　　“一切都好。”
　　俩人对着对讲机一同陷入沉默，他们好像都有心事。
　　只是时间不允许江楠用沉默去表达他的思念，他敞开心扉，把这份思念从心底挖了出来：“贺祈之，我好想你。”
　　“我也是。”贺祈之语气听着急不可耐，“我想抱着你，我想，我想吻你……”
　　江楠何尝不想？
　　“在我回华南那天，你会来接我吗？”
　　“我会！”
　　“那我等你来。”江楠带着期待说，他往身后直升机下的人看了看，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贺祈之，我得走了。”
　　“楠楠。”贺祈之仿佛想在爱人离开之际将他紧紧抓在手中，可他只能靠着声音去挽留，“我爱你。”
　　江楠嘴角带上笑容：“我也爱你。”
　　对讲机被他抓在手里，江楠不会调频，直升机轰隆隆的声响一声不漏地传到处于华南的爱人耳中，直至对讲机回到陈少将的手里，轰炸般的声响才宣布结束。
　　简短的联系已然结束，抗体携带者与护卫队队员一同上了直升机，过后缓缓起飞。
　　江楠向窗外看去，看白云漂浮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他们将和白云一样遨游在这片蔚蓝里。
　　思念不如期待，江楠此刻怀揣满心期待，期待着最终新型疫苗出现的那一天，贺祈之从越野车或是直升机上下来，然后牵起他的手，一起回家。


第49章 
　　从江苏到北京，若是开车，怎么也得十个小时多，但换做直升机就不太一样了，虽然不至于“咻”一下就到达，但它到底是飞机，时长便缩了一半。
　　春季尚寒，还是昼短夜长的时候，他们到达华北基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北京天气不及江苏反应快，这儿春暖花开的时候大概还没到，可地上和树上没什么积雪，只有一点雪在空中飘。
　　雪在灯光下飞舞时氛围感很强，可惜江楠压根没心思去欣赏北京雪景如何，这儿可比华东基地冷上一些，一下飞机他就打了个喷嚏。
　　好在华北的接引人有先见之明，带着两件军装厚外套跑来，第一时间披在两位抗体携带者身上，还和他们唠嗑：“哎，您二位来得可真不巧，恰好就赶上了雪天，不过这是北京最后一场雪，等雪消了就开春了，再冻上几天就没事儿啦！”
　　接引人是个三十出头的Alpha，对着俩位Omega也不像那些年轻Alpha一样避讳，这不难猜出他家里是有位Omega。
　　接引人带着他俩急匆匆地往里跑，仿佛面对的不是雪而是雨，跑慢一点都要淋湿一样。
　　军人体力普遍不错，这人边跑还边给他俩做起自我介绍，还顺带提了一嘴自己的军阶——他比贺祈之还高一阶呢。
　　但他没有炫耀的意思，不过是亮了一下身份，表示他们在遇到麻烦是可以找他。这就说明，在华北期间，这位吴过上校是他俩的负责人。
　　江楠听此不由有些疑惑：“其他基地的负责我们的都是中校身份的人，怎么到了华北，负责人等级还要高一位？”
　　安伯明白这些，替吴过给他解释说：“因为这里是华北，最高阶级的人都在这，他们下面的人分工都特别明确，不会像贺祈之那样又负责外出，又负责照看抗体携带者，还负责给老百姓们担水砍柴的。”
　　吴过听着应和了一声，又听安伯对他问道：“我几年前来过，之前负责抗体携带者的不是周上校嘛？他人呢？”
　　“哎，牺牲了，一年前走的，人生无常嘛。”吴过笑叹一声，“幸好有你俩啊，不然这玩意得要毁灭全人类。”
　　谈天说地间，不知不觉，吴过就把他们带到了早就清理好的抗体携带者的宿舍门前，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说：“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在华东的事儿，卫浴问题你们不用担心，华北基地围绕着市区建立，住的都是从前的居民楼，厨卫暖气都有，而且已经打扫过了，今儿你们就早些歇息，明儿早上我就带你俩到研究院去。”
　　江楠：“好，谢谢吴上校。”
　　“甭客气，歇息吧，有什么问题找门口的同志啊。”
　　“行嘞。”
　　宿舍确实是个居民房，两室一厅一卫的那种，里头摆着张干净的老沙发，老沙发前还有一台看不了的电视机，电视机上方挂着缓缓走动的时钟，大概是因为他俩要住进来，这时钟才重新安上了电池。
　　宿舍不算宽敞，但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屋内早就开好了暖气，走进来后浑身暖乎乎的，没多久鬓角就冒了喊，穿在外边的厚衣服统统不用再穿。
　　安伯饿了一路，不想啃干粮，一到宿舍便冲到厨房的小冰箱去，从里头翻了几个白面馒头和一些腌菜，蒸热了馒头就把这些东西给端上桌，把江楠喊来一道吃。
　　江楠看着那两个大馒头和桌子上的腌菜，笑道：“这不还是干粮吗？”
　　“起码他是热的！”
　　“那你说他是不是干粮？”
　　“是……”安伯最终只能承认，垂着脑袋道：“是我这些日子过得太幸福，都要忘了我们现在是处于一个资源紧缺的状态。那就啃几天馒头咸菜吧，这样我会更加珍惜我在广东种下的那些菜……虽然他们可能早就面目全非了。”
　　江楠拿起桌上一个馒头，先掰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掰出一条缝，再把咸菜塞进厚实的大馒头中，“那等我们回华南基地以后再种吧，我和你一起种。”
　　安伯说：“到时候我要种点冬瓜和南瓜，一个就能吃一两周那种。”
　　“吃一两周会不会吃腻啊？”江楠有些难想象连续吃这两种蔬菜一两周的样子。
　　“那我们今天吃冬瓜，明天吃南瓜，后天吃冬瓜……”
　　“我比较喜欢吃番茄，我想种多点番茄，我们可以做番茄汤、炒番茄、白糖拌番茄。说起番茄……我跟你说哦，在我那个时候有一家奶茶店，他们店里还有卖番茄蛋汤，就用那种奶茶杯子装的。”
　　“什么呀，好怪呀……”安伯忍不住好奇，“你喝过吗？什么味道的？甜的咸的？我居然有点想尝尝。”
　　“他太像黑暗料理了，我没敢点……”
　　***
　　翌日清晨吴过如约而至，来时特地带了两杯豆浆和两个罐头，就怕他俩光吃大馒头和咸菜会不适应。
　　安伯听了豆浆和罐头来的原因，不由得发问：“北方人不是都很会囤粮吗？你们这总不会连根大萝卜都没有吧？”
　　吴过说：“有是有，但粮储局只在每月28号给军方派粮，萝卜白菜这些大家估计都吃得差不多了。不过如果你们想吃，我今晚回家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剩。”
　　江楠对此有些疑惑：“华北基地没有市场吗？我们在华东基地当老师，有发点工资的，有市场的话我们可以自己买。”
　　“这会大冬天的，市场上可没多少东西卖，蔬菜是从华东运来的，只有粮储局发派；牲畜类养得最多的是鸡，大多是老百姓养的，所以市场上鸡蛋卖得最多。当然，如果有哪家下蛋的鸡活不久了或不下蛋了，那才会宰了吃或拿出来卖。”吴过把豆浆给他俩递去，说，“光啃馒头配咸菜确实没滋没味，我把你俩送到研究院后，替你们去买点儿回来。”
　　江楠没接他的豆浆，回了趟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二十几块钱，这时才接过豆浆，把钱紧紧塞进吴过手里，“如果有的话，那劳烦您给我们带些鸡蛋回来吧。萝卜蔬菜的我们就不要了，那怎么说也是你家的，你不吃你家里人还要吃呢。”
　　安伯同意道：“再有几天就是28号，我们也不少这四五天的。”
　　“这钱也忒多了，买几个鸡蛋不至于这么多。”吴过把那些整数还给江楠，就留着几块钱，“我晚些问问哪个同志家里还有菜，到时还是给你们带点儿，你俩可是为国家做大贡献的人，总不能委屈你们。”
　　“别。”江楠拒绝道，“我俩都不是吃白食的人，而且没那么娇贵，就算只有馒头咸菜也能过。”
　　吴过还想再拉扯一番，安伯及时阻止：“吴上校，就照着楠楠说的办吧。我们不是还得配合研究嘛，这会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了研究，豆浆我们边走边喝就行。”
　　“哎，是，差点把正事儿给落下了。那我们快走吧。”
　　.
　　俩人在路上把豆浆喝个精光，到达研究院后迎来几个身着军装、军装上佩戴着各种代表荣誉的军徽的老人，这都是些权重望崇的老兵，军阶不低，怎么说也是和华东那位陈少将是一个级别。
　　在经过友好的自我介绍交流后，江楠并未像在华南、华东那般即刻被研究院的人抓去抽血、检查，而是被带到一个会议厅内。
　　落座时看到几个外国友人，其中坐着一名金发蓝眼的女人。女人举手投足间都带有一丝气质，那种气质仿佛与生俱来，再加上她那皎月般的容颜……若长了一副中国人的面容，倒可以和闭月羞花的貂蝉有得一比。
　　只是这位美人姐姐怎么长得有些眼熟？
　　没多看几眼，就见对方移来目光，带着微笑与他相视。
　　江楠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么看着人不太礼貌，即刻与对方点头示意，即是打了招呼，也是表示了自己的不敬。
　　身旁安伯忽然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让他向才移开目光的那位美人姐姐望去，带着些难以言说的笑容对江楠问：“你猜她是谁？”
　　何人不爱美人，纵然觉得多看一眼都不礼貌，江楠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上两眼，却发现对方视线还落在他们身上，立即收回目光：“她不会是你姐姐吧？”
　　安伯摇摇头，说：“她是我妈啊。你看这金头发蓝眼睛的，这么明显的特征你都认不出来吗？”
　　“可，可这也太年轻了。”江楠惊讶道，“保养得太好了吧？”
　　安伯说：“家里人都宠着我妈呢，她能保养得不好吗？”
　　“但阿姨不是拉小提琴的吗？她怎么在这呢？”
　　“你看她隔壁那几个老外。”
　　“看到了。”江楠没再回头去看，对安伯有着外国人的样貌却说别人是老外的行为十分无语。
　　“我几年前在这时也是这几个人，他们是为了与我们国家共同研制疫苗，以便将新型疫苗传到国外才过来的。” 安伯给他解释，“但他们不懂中文啊，这不得要个翻译？刚好我妈原来是外国人，中文学得不错，又嫁给了我爸这个官大的，就过来当免费劳动力了。”
　　江楠恍然大悟，片刻后仍旧注意到安妈妈的视线是落在他们这边的，虽然依旧微笑，却总让人不寒而战。
　　“安伯……阿姨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不是盯着‘我们’，是盯着我。”安伯让他正视前方，对上自家母亲的视线后，便见母亲动了动嘴唇，对着他说了句什么。
　　“阿姨说什么……？”
　　“她说……”安伯喉头上下滑动，“兔崽子。”
　　江楠狐疑向他瞥了瞥目光，安伯深吸一口气对妈妈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妈她，大概是知道我被苏万里标记了……”
　　这是妥妥的先斩后奏啊……不对，安伯这是奏都没奏呢。
　　但安伯十分不解：“我什么都没说，她怎么知道呢？”
　　“啊，你不知道吗？”江楠轻蹙着眉说，“你被苏万里标记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啊。”
　　安伯面露惊恐：“？？？”
　　江楠舒开眉宇，认真同他说出四个字：“全国通报。”
　　--------------------
　　作者有话要说：
　　安伯：淦，我不活了！


第50章 
　　这场有军方、研究员、医务人员、外国友人及抗体携带者的会议，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之长。
　　江楠和安伯全程沉默，会议上所有需要讨论的东西几乎不用他们发言，他们到此一同开会，主要是为了了解清楚疫苗的研制及他二人要做出怎样的配合。
　　会议下来，他俩大概也有了个底。
　　前些时间靠着华南、华东的先一步研制，新型疫苗基本完成，接下来只需要检测最新一代疫苗的不足，加以改进，就能投入医疗使用。
　　可这新型疫苗到底是针对被感染者或变异者传染后的，目前实验来看，新型疫苗只能在感染后简短的时间内克制A/O病毒，倘若就医不及时，人类体内细胞被A/O病毒完全占据，那该变异的还是会变异。
　　于是有研究人员提出：“目前研制出的新型疫苗其实是一支应急疫苗，专门针对在感染后的特殊情况。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研制一枚，让抗体扎根在我们体内的疫苗？这样，当A/O病毒感染到人体时，抗体就能给人体提供一层保护防止感染，又或是在体内将病毒消灭。”
　　又有人道：“这点完全可以采用，但重新研制一枚疫苗花费的时间太长，外面的变异者数不胜数，指不定哪天就和攻入华西基地一样攻了进来，所有研究都会功亏一篑。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深入研究、实验，把疫苗原有的效果和老师提出的结合到一起呢？”
　　他被人反驳了：“如果两支疫苗的效果结合到一起不会起副作用吗？又或者说，两效合一的疫苗如果研制出来，人体能否承受得住？我的意见是研制多一枚疫苗，疫苗以人为主，就算是多一倍时间也没有问题。再者整个中国有这么多的研究员，如果怕耗时过长，大可将全国研究员都送到华北来进行研究！”
　　一场会议就这么吵了起来，中位所坐的军方老爷子一声不吭，甚至只浅浅喝了一口茶叶。他抬眼间望向江楠和安伯面前的白开，向身后的士兵招招手，在士兵耳旁说了声什么，没多久，就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红茶。
　　“罗少将说天气太冷，喝点红茶好暖身。”
　　俩人向中位的老人望去，点头表示感谢。
　　放任两边吵了十来分钟，罗少将总算是喊了停，让他们散会之后，再进一步讨论，尽量在明晚之前得出个结果来。
　　后来的视线就在外国友人与中方交谈中，安妈妈做了其间的翻译官，两边的中间人，递交了不同的意见，最后表示，希望取目前一支新型抗体疫苗及两位抗体携带者的血液回去进行研究。
　　新型抗体疫苗还好说，可抗体携带者的血液可就不好说了。
　　不等罗少将表示，安妈妈即刻对两位表示，这需要得到他们本人的同意。
　　原本一句话都没有的俩人顿时有了说话权，江楠是怔在原地不敢动也没敢发言，他哪经历过这种关乎于中外合作的事？让他做下决定，倒是为难他了。
　　安伯倒没怯场，有些懒散地表示：“我无所谓啊，前几年不也抽了一管去嘛，全靠罗少将定夺吧。”
　　有人不知道江楠的名字，问：“另外一位呢？”
　　安伯趁空隙时间和江楠说了声“同意”。
　　江楠向罗少将望去：“我和安伯的意见一样。”
　　答过后他才去问安伯怎么同意得这么干脆，安伯回答说：“为了中外的友好关系，这是我妈教我的。”
　　“哦哦哦。”江楠连连点头。
　　两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医务人员散去，两位外国友人边走边和和安妈妈聊着天，安伯和江楠则跟着研究员到其中一间研究室中，一人抽走一管血。
　　在进行严格保护后，研究人员将带有新型抗体疫苗和两位抗体携带者血液的箱子交给了两位外国友人，随后才安排军方人员将他们送回宿舍，并预备在明日送他们回家。
　　照此来说，俩人今日的任务算是结束，是可以回宿舍了，但他俩都很默契的没有离开，原因无二，同安伯和他妈妈有关。
　　原本还带着微笑送走两位外国友人的安妈妈在转身那一瞬神情变得严肃，她大步流星地走来，一口国粹说得无比流畅，但外在的一份气质还在，这或许和多年练就小提琴有关。
　　“要不是你被全国通报被标记了，我都不知道这事！还有你出事那事，你说也不和妈妈说，你真是，你真是……”安妈妈鼻子一吸，眼眶说红就红，“真是寒妈妈的心！”
　　“哎哎哎，妈妈妈，我不是没事嘛我，还有标记那个，那个纯属意外嘛。”
　　安妈妈毫不留情的戳穿他：“你被人标记能有什么意外？就你的实力，想强制标记你的不得被打趴下。老实交代，你是撬人家锁了还是踹人家门了？”
　　“哎……爬人家窗了。”
　　“我就知道！”大概是习惯儿子这幅Omega不像Omega的样子，母亲的训斥也没有太多，当她把脸一转，面向江楠时，就是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位就是江楠吧？你好呀，我是安伯的妈妈，我的姓名有点长，你叫我雪伦就好。”
　　正当江楠认为直接呼唤长辈的名字不礼貌，准备喊一声“阿姨好”时，安伯飞快截断他的想法，说：“别叫阿姨，千万别这么叫，我妈会很生气的，你就叫她名字就得了！”
　　江楠蓦地反应过来，当即喊道：“雪伦姐姐好。”
　　安伯一惊，露出颇为惊悚的神情，看母亲开怀的样子又不敢多说。
　　“姐姐听着太年轻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叫您雪伦姐吧？”
　　雪伦没忍住往江楠脑袋上搓了一把：“这孩子机灵，我喜欢。”
　　“妈，那我呢？”安伯大概猜到母亲会如何作答。
　　果然雪伦道：“我才不要捣蛋鬼。”
　　“不要就不要，反正你喜欢的机灵鬼还得和我住一块。”安伯嘴角斜笑，拽起江楠就要走，“楠楠，我们回宿舍吧。”
　　江楠：“那雪伦姐……”
　　“你这兔崽子真的是！”雪伦见罢拍开安伯的手，自己一手牵上自家儿子，一手拉上江楠，“我这闲着呢，带我去你们宿舍，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安伯：“我们宿舍没菜，只有大馒头！”
　　雪伦：“没有就让你爸送！”
　　“那你们不要吃啊？”
　　“一点菜而已，饿不死你爸妈，更何况还有用你的萝卜弄出来的腌菜呢，担心个什么鬼呢！”
　　雪伦嘴上对儿子没多关心，可听到儿子宿舍没菜，那关心可是说来就来。
　　这到底是母亲，嘴上有多嫌弃，心里就有多担心，这不嫌弃了没两句，就开始和安伯了解在华东时的情况。
　　江楠被牵在一旁不由生出些羡慕心理……这怎么能不让人羡慕啊？
　　虽然在华南、华东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这对母子之间有多少联系，可到底那种血缘中透露的母子情是磨灭不了，譬如安伯在其他地方发生的事，身为母亲的雪伦都清清楚楚的知道。
　　总之这一见面，是什么都表现出来了。
　　安伯此刻已经二十四岁了，从前无论在华南还是华东都受到安伯不少照顾，他就像是大哥一样站在江楠的面前，除了贺祈之，就属安伯对他最上心。
　　但大哥也有家人，大哥也有站在他前方保护着他的人，除了这位有着和他一样金色头发的雪伦，还有一位高大的父亲。
　　江楠忽然想起了比自己高上小半个头的父亲，以及明日清早为他烹制早餐的母亲……倘若没有发生后来的种种，他最起码，能在父母寿终正寝时将他们送走。
　　但他没能做到，甚至不知道父母葬在了什么地方，因而他常常觉得，不是自己找不到父母的坟地，而是自己找不到家了。
　　想到这，江楠鼻子发酸，跟着他们走时脑袋刻意往下低，以保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不要被人听到。
　　但他到底低估了安伯捕捉这种细小声音的敏感力，就这么微微一抽，安伯已经伸长脑袋，半弯着腰凑近来，“楠楠怎么啦？怎么哭了啊？”
　　“哟，怎么啦怎么啦？”雪伦跟着凑过来，一凑便凑到江楠脸前。
　　“没，没哭，感冒了，有点流鼻涕而已。”江楠说着故作夸张的吸了吸鼻子，再用手指捏捏鼻翼两端，倒真像是感冒要流鼻涕的样子，“可能是昨天来的时候风太大，着凉了。”
　　雪伦“噢”一声，像是没察觉，“那你可要注意保暖啊。”
　　最先开始发现状况的安伯倒是没说话了，他看一眼母亲拽着自己的手，又去看江楠略微有些逃避的目光，一切都懂了。
　　.
　　午饭之后，江楠自告奋勇地将碗给洗了，洗完便说困，是一头扎进了房间里。
　　其实雪伦不是看不出端倪，只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道明，这会儿江楠往房里回，她也不好凑上前去，就拖着安伯到房间里问起江楠的情况。
　　安伯到底不能把江楠的真实身份都透露出来，这连苏万里都不知道，雪伦他就更不会说了，隐去那些消息，只说江楠前两年父母丧生，半年多以前才到华南基地，至于怎么到的，他就用一句“贺祈之带回来的”带过，别的就没说了。
　　雪伦神色有少许担忧，“我就不去打扰他了，而且我待会还有事。你和他熟，看看怎么开导一下他，知道了吗？”
　　“我知道，您有事就去忙去吧，不用刻意跑我们这来。”
　　“哎，行，那妈妈走了啊。”
　　送走雪伦，安伯便轻手轻脚往江楠房间去。宿舍里通常都是他们俩，俩人平日没有锁门的习惯，今日亦是如此。
　　安伯悄悄推开门，在门口轻轻唤了声江楠，不出奇的没有得到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安伯声音也不压了，关上门大步朝床头走去，蹲下后在被子外拍拍江楠的脑袋，“你就没有午睡的习惯，和我装什么呢？”
　　江楠这才拉了拉被子，露出一些头发来。
　　安伯即刻掀了被子，拖鞋一甩，整个人已经钻进了被窝中，把满眼通红的江楠吓得措手不及。
　　“哎呀哭哭啼啼的和个小姑娘似的。”安伯伸出袖子给他擦，鼻涕眼泪统统抹到了衣袖上“在别人面前就是‘我不矫情’、‘我不爱哭’、‘我很坚强’，完事躲进被子里就是泪人儿了是吧。我到时候回华南了可要和贺祈之好好说，说我们楠楠是个爱哭鬼！”
　　“怎么有你这样的，专挑人家痛处戳。”
　　“哥哥姐姐不就是这样的嘛，你哪痛我就戳哪，戳痛了哭一场就不难受了。”安伯伸出手臂将他一揽，那些鼻涕眼泪又是擦到了江楠身上，“想妈妈了是不是？来来，别憋着，来哥哥这哭一哭就好了。”
　　既然如此，江楠也不客气了，抱着安伯一只胳膊就哇哇大哭，重新涌出的鼻涕眼泪这是又挂到了安伯的另外一只袖子上，安伯即嫌弃又心疼，到头来还是只能哄着。
　　他不由得一叹，虽然江楠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可那时到底是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小孩儿，一夜之间失了所有，他表面再怎么无所谓，这心里还是过不去的。
　　此刻只能由他痛痛快快发泄一番。
　　有关于离去之人的心结可是难解，毕竟他总不能给江楠凭空变出一个妈妈来……
　　安伯脑中忽然浮出不久前母亲对待江楠时那愉悦的表情，他又低下头去看看江楠。
　　雪伦那边他倒是能解决，但江楠肯不肯呢？
　　“楠楠，我要不给你找个妈？”
　　江楠带着一脸水渍望向他：“你这话说得，跟你是我爸，然后要给我找个后妈似的。”
　　安伯失笑，继续问：“你觉得我妈怎样？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当我弟啊？我以前就觉得独生子女挺没意思的！”
　　这话换来了江楠惊恐的表情。
　　“你可，真会想……”


第51章 
　　江楠到底没有同意，那天的眼泪统统被安伯这句话塞了回去，后来再想起，觉得安伯确实想法清奇。
　　这事后来不知从哪蹦到了雪伦的耳中，雪伦忙完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抗体携带者宿舍，深情款款地握住江楠的手，特地来问了一句“真的不愿意吗？”。
　　江楠自然是拒绝了。
　　等到后来，他同贺祈之说起这事，贺祈之带着满脑子疑惑问他怎么不同意，他若是同意了，自己在这还算多几个人照顾。
　　江楠倒是想，但随随便便就认个干爸干妈的总是不太好，当即就反问：“你能接受小你二十多岁的人当你妈妈吗？”
　　贺祈之还动动嘴皮子和他反驳：“但你和一个小你43岁的Alpha在一起了。”
　　这哪是一个性质？于是江楠选择不搭理他。
　　研究院那边很快商量出了结果，他们仿佛达成了共识，选择花费多一点的时间精力，制作能给人体增加一层“防护系统”的疫苗，这支疫苗制作出后，它将适合所有体质的人群接种。这份定案将在一周之内拟出，详细研究还需实践。
　　而原来已经研究了四分之三的新型抗体疫苗依旧是第一任务，这支疫苗的功效不必有过多变化，只要能在原有基础上加强，尽量做到，能与入体后两个小时内的病毒抗衡。
　　这是最佳要求，实在不济，一个半小时也算是优秀疫苗。
　　只是要再度研制一支疫苗，没个一年半载可不成，就说如今研制出的新型抗体疫苗，若非有那位名为伊丹的烈士，他们或许得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发现，两位抗体携带者的抗体可以配合使用。
　　如此下来，就得调派人员往华北基地来共同研制。
　　华东基地的研究员是首选，一是因为距离近，二则是因为他们是得到华南第一手资料后，首先研制出第一枚抗体疫苗的团队。
　　于是决定一下，申请立即就往上报，刚将调派的消息发放至华东基地，一批研究人员搭着一辆客车远道而来——他们是华西基地的研究员。
　　当时华西基地死伤惨重，平安逃出基地的67人由军队带到了甘肃往下的四川，在最近的红原县地方基地暂作休养，由于人少，他们没能像华南基地一样快速进行重建。
　　这其中十来名研究员得知，目前新型抗体疫苗的进度已经快要结束，可他们久久没有听到最终型疫苗出世，难免担心，想着自己能出一份力，便请求军方将他们带到华北，为人类未来出一份力。
　　华东基地的研究人员在接到调派很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华北基地，他们来不及休息，就一头扎进研究院里，非得要大胡茬子留了满脸，黑眼圈几乎要扎根在眼下，才从研究院里离开。
　　离开研究院那天，也是新型抗体疫苗正式问世的一天，所有研究人员纵使辛苦，但走出研究院大楼时都面带笑意，他们的汗水值得被尊敬！
　　只是半个月的辛苦研究并不是结束，“防护罩”疫苗章程已经拟出，整个研究院歇息一天后，养足精神，再度赴战。
　　清闲了小半个月的江楠和安伯也开始进出研究院，一天一管血是基础，偶尔研究有了重大起色，指不定还会需要抗体携带者更多的帮助，这险些让身体素质并不强的江楠昏倒在抽血台上。
　　为了抗体携带者的身体健康，中央特地给江楠、安伯安排了一名专门负责伙食的炊事兵，并吩咐下去不能让他俩像军人一样只啃大馒头和咸菜，毕竟这俩人如今可是国宝级的人物，怎么都得好生看管着。
　　但这活儿很快被雪伦抢了过去，理由很简单，这里头有她的儿子，她会更加上心。由于雪伦不是外人，又是那位安中将的夫人，中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雪伦也不负重任，短短一个月，就把原来营养不良的江楠养出了几斤肉来，多了这几斤肉，人瞧着是好看了不少。
　　安伯对此还不忘打趣：“长了些肉多好看，要是贺祈之看到你这副好模样，肯定更喜欢了。”
　　江楠羞涩道：“你别乱讲。”
　　“我说的是实话。”安伯似乎要和他较劲，一手去捏住他稍微有点肉的脸蛋，一手抓住他的手，“你看你看，这脸之前可是捏不太起来的，手也是，以前一摸全是骨头，现在软乎乎的，多好。”
　　江楠说：“你要是长点肉苏万里一定也很喜欢。”
　　雪伦虽是外国人，但在嫁到中国后在广东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多少和婆婆讨了些手艺，就算如今资源不丰富，她也能用那些没人要的鸡骨头弄上一个老火靓汤。
　　此刻她就给这俩孩子一人端上了一碗鸡汤，把鸡汤放下后对着儿子继续嫌弃：“得了吧，可别长胖了，小时候就是个小胖墩。人家胖乎乎的是可爱，你啊，带上那臭脾气一点儿也不可爱……楠楠你想不想看他小时候的样子？想看我明儿拿过来。”
　　“妈……”
　　江楠说：“我虽然想看，但我觉得这个留给苏万里看会更好。”
　　雪伦说：“你说得有道理。”
　　安伯头疼地捂住额头，这俩人怎么莫名就站在同一阵营了？
　　***
　　北京四月乍暖还寒，胡同小巷里已经没有雪的痕迹，街道边的树长出新芽，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停在一户人家前，敲门大喊着伙伴的名字。
　　江楠那十九年的人生里没去过太多地方，他从未想过初到北京，竟然会在五十年后的今天。
　　今日得空，江楠便独自到上街走了一圈，见见旁人常说的“胡同巷口”。
　　相比起华东基地，华北基地除去研究院及中央部门，单看老百姓的居所及市场，根本不像一个基地。这个地方好似避开了尘世纷扰，一如既往地留存在此，就连他们如今住的宿舍，也是从前外租出去的居民楼，楼上楼下住的不是研究人员或军人，只是一户又一户普通的人家。
　　这样平静平和的胡同小巷让江楠倍感舒服，他甚至有一种自己不过是到北京旅游的感觉，此刻脖子上应该挂上一部单反，而自己就站在这儿，给远处砖瓦房照上一张，留作纪念。
　　可能不止能留作纪念，他可以把照片洗出来，放进相册，然后窝在贺祈之怀中和他一起翻看，每翻一张，他就能说出他为什么要拍这样一张照片。
　　想象固然美好，可惜他此刻没有单反，贺祈之还在两千公里外的广东，他俩是隔了一整个中国。
　　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江楠把手紧紧踹在兜里，准备打道回府。
　　可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还是高估自己认路的能力，他又自我安慰：“谁第一次来不迷路？条条大路通罗马，总能绕出去的。”
　　接着他就在附近转了一个大圈，在认为自己差不多要回到宿舍时，就看到一旁颇为熟悉的小巷。
　　那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儿已经载上了小伙伴，走时经过江楠身旁，边开边嘟囔：“这个哥哥怎么在原地打转？”
　　他后边的小伙伴回答说：“不知道啊，我们胡同很好出的，总不能迷路了吧？”
　　“那可能在找人吧。”
　　江楠听了两个小孩的聊天，站在原地犯头疼。
　　我就是迷路了你俩信不信？
　　正想着不然敲开一户人家问问路，江楠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唤了声他的名字，转过头，便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军装的士兵。
　　那位同志向他挥挥手，喊道：“江楠同志，回宿舍走这边，我给您带路！”
　　江楠“噢”一声答应，他没想到还是有人跟着自己。
　　不过也是，如今是特殊时期，他和安伯定是不能独自外出的，就算答应让他们独自出去散心，那也会换种方式暗中保护。
　　回到宿舍时，时钟快要走到四点八刻，刚踏进屋，寒气还未消散，就见安伯穿戴整齐，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哎，我正要去找你。”不等江楠问，安伯先发制人，“刚接到的通知，说让我俩到□□处去更新一下身份证。”
　　“更新身份证干嘛？”
　　“不道儿。”安伯掏掏裤兜，从里头翻出两张卡片，“我想着找到你直接就去□□处了，就去你包里找了一下。我就找身份证了，别的我都没动。”
　　江楠接过身份证，“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动。”
　　“哪没有啊，多得很，内外穿的衣服可都是私人物品。”安伯拽着江楠往外走，“特别是没被标记的Omega，衣服裤子上一点信息素都能让那些没控制力的Alpha发疯。”
　　安伯从前来过华北基地，华北基地的大致模样也没多改变，该在的建筑还是立在原地。他熟悉路况，带着江楠和跟随的士兵从小路绕，江楠晕乎一阵，便到了□□处门口。
　　□□处可算是个闲职，只有华北基地刚建那会最忙。现在做得最多的就是办理新生儿证件、更新居民身份证及发放外出军队的通行证。
　　而他们今天领了特殊的任务，便是给两位抗体携带者更新身份证，说是更新身份证，倒不如是办理一张全新的证件，这将不是普通的身份证，而是标明此人是为国家乃至世界做出过巨大贡献的抗体携带者身份证。
　　拥有这张身份证，往后到世界的每个角落都会得到善待，在许多年后世界恢复正常秩序，还能拿着身份证与家人一起免费到各个地方游玩，只要不扰乱社会秩序，每天去餐厅里吃白食都是没有问题。
　　世界之大江楠确实想到处走走，但听对方说的吃白食自己倒是不乐意了，那到底是别人辛苦努力做出来的东西，白吃白喝他可做不出来，这张身份证，未来顶多会给他提供到各地的飞机票或景点入门券，多的他就不要了。
　　可世界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秩序，这还不好说，等待期间安伯同□□处的Omega小姐姐问：“如果等我寿寝正终了世界都没完全恢复，那我不是不能到处去玩儿了？”
　　小姐姐亲切回答：“世界没有完全恢复，但也要相信我们国家啊。现在新型抗体疫苗已经研制出来了，这已经是很大一个进步，最近新闻都说了，我们国家的正常生活能在两年之内恢复，到第三年，绝对可以去旅游！”
　　“那这个是不是只供我和我现在的家人用？”
　　“不是啊，未来您如果有孩子了，他的身份证上会标有‘国家重大贡献者后代’一行小字。或许他们得到的没有这么多，但像未来高考这些重要考试，都是可以加分的。”小姐姐答道。
　　沉默听了半晌的江楠忽然发言：“如果没有后代，我可以把这个加分资格指定给一个人吗？”
　　小姐姐摇摇头：“除非您是那个人的法定监护人，否则不能指名赠予哦。”
　　一边安伯才想起江楠因伤无法生育的事，又十分好奇他想将这个属于后代的加分资格赠予给谁，虽然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但还是疑惑。
　　江楠已经抬眼望向他，顺着他的疑惑回答：“是的，想给王湘。”
　　“为啥啊？”
　　江楠不想说曾在王湘身上看到神似自己的身影，那时他们同样失去一切，同样迷惑，又在恰好的时间相识。
　　他只说这是缘分。
　　安伯问：“那你是想当王湘的爸爸啊？”
　　江楠对他反问：“为什么不能是兄妹呢？”
　　“是我想太多。”


第52章 
　　***
　　要成为王湘的监护人，这事儿倒是不急，他和王湘前者在华北，后者在华东，商量这事儿不好商量，这会又是紧要关头，他就更不可能跑到华东去找王湘说这事儿。
　　眼看匆匆忙忙又是过了两个月，六月盛夏挥着大手就将春意赶走，春时只有新芽的大树也长出郁郁葱葱的绿叶。住在胡同里的老人开始端出自家的象棋或围棋，找棵大树往下一坐，棋盘这么一摆，各家老大爷就往上围，有人坐在棋盘对面，放下要一雪昨日前耻的狠话。
　　两个月内发生的事不少，但又好像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事。
　　由于各地研究员陆续赶往华北支援，当初华南所收集的资料起了重要作用，这段时间内“防护罩”初代疫苗已然问世，最终版还在进一步研制。
　　两个月里华南基地已经完成了重建任务，在上报消息之后，雪伦替江楠、安伯争取了俩人能与远在华南的爱人联络的机会，一人一个对讲机塞到怀里。
　　当时雪伦的原话是：“这么久都不聊一句，可别等见面时认错了对象。”
　　认错那是必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都要和雪伦道句感谢。
　　江楠同贺祈之的谈话没进行太久，贺祈之主要问他在华北有没有受委屈、吃喝如何、睡得如何，恨不得让江楠事无巨细地把在华北几个月的情况都说得清清楚楚。
　　因为时时惦念着什么时候才能去把江楠接回华南，联系用的对讲机很快给到了雪伦，雪伦便收到贺祈之希望她能在江楠结束研究后告诉自己的请求。
　　雪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有个条件：“你来的时候得把苏万里带过来，现在都标记了，下一步肯定就是结婚，总不能连父母都不见。”
　　贺祈之自然是没问题的，跟着答应下来，随后又告知江楠，九八特种队将要外出一个月，去清理华南新基地周边的变异者，以保新基地的基本安全。
　　贺祈之说：“之所以告诉你，不是想让你担心，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去做什么了，这样大概会比较安心。”
　　确实，一概不知可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安全感。
　　“我不担心你。”江楠反而怕他会因为给自己说了这件事而忧虑，生怕他在战场上惦念着自己会担心而遭受袭击，“你很厉害，九八特种队的所有人都很厉害，所以我不担心，你知道，我相信你的，你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信号即将切断，江楠忽然想起贺祈之满脸胡茬的样子，蓦地叫住他：“虽然我不讨厌你的胡茬，但你来的时候，还是记得刮一刮。”
　　贺祈之疑惑：“不讨厌但还是要我刮掉，是因为不美观？”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扎嘴。”
　　那边贺祈之传出一阵轻笑，连声答应着好。
　　江楠又嘱咐：“你要少抽烟，知道了吗？”
　　贺祈之笑答：“知道了老公。”
　　切断了信号，远在华南的贺祈之从衣袋中掏出一包新开封的芙蓉王——那是在这所中学外的一间小卖部里搜到的。
　　当时他还臭骂了那位并不存在的商铺老板一通——一个开在中学门口小卖部，居然暗藏不少香烟，这究竟是卖给老师还是卖给学生？他要是一个人肯定不能抽那么多，老师也会刻意注意抽烟的程度。
　　贺祈之已经默认这是位黑心老板，烟就是专门卖给那些正处于叛逆期的未成年人。
　　他不由啐了一口，但还是把这些有名的、杂牌的香烟一并带走，派发给军队里的烟鬼们了。
　　芙蓉王壳子被他捏皱，贺祈之左右扫了几眼，看到远处立着的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走近几米，手里的芙蓉王就被丢到了垃圾桶中。
　　一旁苏万里看了他的举动，笑道：“江楠让你少抽烟，你怎么直接就丢了？”
　　贺祈之一本正经的说：“我要当模范老婆，老公要我少抽烟，那么我就得戒烟。这有问题吗？这没问题。”
　　反转的称呼让苏万里理解不来，苏万里选择不去理解，转眼就看见贺祈之朝他伸出了手掌。
　　“干嘛？”
　　“你那天拿到的烟呢？”
　　苏万里：“不是，你戒烟你要我的干嘛？”
　　“你会带坏我。”贺祈之严肃道，“虽然你抽得不多，但你拿出来的那一刻，我那些不好的心思就会萌动。”
　　“我带坏你什么啊？那不该怪你意志力不坚定吗！”
　　贺祈之没再废话，直接把手伸进苏万里的衣兜，一把将那盒芙蓉王丢进了垃圾桶。
　　他拍拍手上尘灰，瞅一眼垃圾桶里的两包香烟，浑身自在地扭身离开。
　　苏万里还是忿忿不平，殊不知原来他只是个开始。
　　当天下午，九八特种队内所有吸烟的同志都被他们队长搜了身和宿舍，所有香烟被统一收到一个大塑料袋里。
　　为了防止某些人烟瘾上头，回去扒垃圾桶，贺祈之不顾队友哀嚎，将搜来的香烟用一把火给烧了，烧得升起阵阵白烟。
　　从此，九八特种队又多了一个亲切的称呼——“戒烟特种队”。
　　但烟可不好戒，贺祈之倒不至于那么没人性。
　　香烟一把烧掉后，他就给队友分下了不少糖果，活像万圣节里给孩子派糖的大人。
　　可他的队友们并不想要糖，其中就属余嘉名叫得最大声。
　　隔天一早，贺祈之就往暂立为院的校医室去了一趟，要了一瓶风油精和几根棉签。随后他找到了所有队友，把棉签捅入风油精内，雪白的棉签顿时油绿绿的。
　　贺祈之将沾了风油精的棉签递给余嘉名，说：“来，抽吧，我给你打火。”
　　余嘉名看了眼当时一同哀嚎，如今却一言不发的队友们，颤颤巍巍道：“老大我错了……”
　　贺祈之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杀鸡儆猴，舒服了。
　　***
　　“防护罩”疫苗的研究已经步入一个稳定的状态，江楠、安伯不再需要每天往实验室跑，只有在研究出现突破点而无法解决时，才会让他俩前来，用他们自带的抗体进行实验，由此分析该如何突破这一层面的困难。
　　这几月是清闲下来了，和安伯买菜回来时，江楠提出是否要在华北重新建立合唱团的想法，这样一来可以获得相应报酬，二来可以和孩子们聊聊天，在消磨时间的同时释放在宿舍中累计的沉闷。
　　安伯却拒绝了：“如果是我们刚来那段时间开始建立还好，但现在‘防护罩’最终版都要研制出来了，我们指不定很快就能回去。总之建立就是浪费时间，你看我们得给每一个孩子试音，然后排一下队列，指不定还分一下声部，一分完，好家伙，我俩直接回华南。”
　　今日在门口值守的吴过恰好听了这么一耳朵，好奇问：“你们是在说合唱团吗？”
　　“嗯，是。”
　　话题仿佛被掀开：“你们指挥的那个合唱团唱的是真不错，后来一弹一拉的《彩云追月》也是绝了……哎？”吴过忽然望向安伯，问：“您说钢琴就算了吧，怎么没见着您的那把小提琴啊？这是私人物品，应该会随身带吧。”
　　安伯顿时闷闷不乐：“摔坏了。”
　　首次启程上华北，想着离开华北后就是直接回华南，因此摔下山那次，他是带了小提琴的，小提琴也就跟着后车厢的人摔得稀巴烂了。
　　那小提琴跟了他十几年，这么一摔，别说多心疼了。
　　江楠近些日子和安伯学了要“投诉”的本事，抓着就说：“等苏万里来了我就和他说你小提琴摔了然后不开心！”
　　“哟还敢学我呢？”安伯稍稍眯眼，把宿舍打开，边走边说：“你在我这儿的事可多着呢，什么因为贺祈之的信息素而提前进入发情期了，什么因为太想贺祈之而神不守舍，什么想家里人了在我怀里哭哭啼啼了半个小时……”
　　江楠十分不及时地捂住他的嘴，“我错了，今天我做饭。”
　　这几个月来江楠和雪伦学了不少，简单的饭菜做出来也算美味，安伯大发慈悲地答应下来，把菜往厨房一放，自个儿便到客厅去拿了本漫画书，看得不亦说乎。
　　江楠掰着菜叶，在华北基地重建合唱团的想法只能就此抹去。
　　看来这事还是等回到华南再议吧。
　　***
　　Z4618年8月17日，这是江楠所期待的一天，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北京的八月暑气仍在，炎炎夏日中，在众多研究员的努力下，“防护罩”最终疫苗研制成功。
　　两支疫苗的成功研制足以说明，人类在与A/O病毒抗战的道路，已经逐渐走向胜利！
　　疫苗已然完成研制，“防护罩”最终疫苗问世当天，中央给两位抗体携带者分别赋予一枚徽章，这是一枚代表荣耀的徽章，世界上仅有两枚，也仅有他俩拥有。
　　“防护罩”疫苗研制成功当天，从前制造控制疫苗的工厂暂停了控制疫苗的制作，拿了针剂药方与材料开始大批制作新型抗体疫苗及“防护罩”疫苗，其中“防护罩”疫苗的制作量要比新型抗体疫苗多一半，目前目标便是让华北基地的所有居民及军人都能成功注射，为他们增加一个得以抵抗A/O病毒的“防护罩”。
　　这一天到来，便说明疫苗研究已经不再需要江楠和安伯，他们也能回到华南，过上自己的安生日子。
　　只是以防万一，研究院与中央医院中依旧留有他们二人的应急血包，若A/O病毒产生什么异变，他们还能由此针对性的进行研究，来对抗异变病毒。
　　虽说俩人已经可以返回华南，但他们到底还是“国宝”，要离开华北往另一个基地去依旧需要申请。
　　经过重重审批，回往华南的申请很快落下，江楠迫不及待地去要了一个能联系到贺祈之的通讯方式，对着对讲机咋咋呼呼了好一会儿，才问起他什么时候可以到华北来。
　　不知为何，对讲机那边风很大，江楠几乎是听不清贺祈之在说些什么，一度反问，才听到贺祈之放大音量对他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你等我来！”
　　江楠答应一声，回神来问：“你是直接来的？你没有上报吗？”
　　“出门前上报了！”贺祈之没有得到回应就北上的做法着实莽撞，只是他清楚不能让所有精英队员都离开基地，此行便只带了苏万里和瘦巴巴的小山，其余队友全守基地，“放心吧，我早在几个月前就和我们华南的少将通过信儿了，这消息一出，他知道我一定会带人去华北基地，如果他生气了，我最多回去领顿罚。”
　　贺祈之豁达，在受罚这件事上一点儿也不在乎。
　　江楠倒是担心了：“不怕华南那边的变异者入侵新基地吗？”
　　“不用担心。”贺祈之说，“还记得我们外出那一个月吗？那个月我们把基地五公里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清了个便，包括下水道和各种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倒地的变异者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净，我以人头保证，华南基地不会出问题。”
　　江楠还是担忧。
　　“楠楠，真的不用担心。你想想之前华南基地沦陷的原因。那时是因为研究院的小白鼠逃脱，造成内部恐慌，从而感染众多群众。由于内部变异者众多，才将之前五公里外的变异者给吸引了过来。”贺祈之安抚道，“有我们九八特种队在，一般情况下，外面的敌人是攻不进来的，你只管放心。”
　　既然他这么说，那江楠只有放心，“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到啊？”
　　“包括路上睡觉的时间，还要一天吧。”
　　“那我晚上洗完澡就收拾东西，一觉睡醒后，我就只等你来。”
　　“嗯，好。等我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别成望夫石了。”
　　江楠笑道：“就算成石头，那也是望妻石。”
　　贺祈之依着他：“对，没错，望妻石。”
　　“但我还是不要成为石头了，不然你来了可得亲上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多委屈你。”
　　贺祈之便跟着同意：“是了，为了我不要委屈，你可要好好吃饭休息。”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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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两天好像有点懒


第53章 
　　一天即是二十四小时，通讯结束后江楠就点着手指计算贺祈之到达的时间，是在明天的中午。
　　好好吃饭这一点不用贺祈之催促，安伯已经把自己当作大哥哥了，但凡江楠有一顿吃得比平日少，那他便要多唠叨几句。
　　原本江楠想用最好的状态去见贺祈之，只是知道对方要来，几个月来的思念与期待统统化了兴奋，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也睡不着。
　　他从床上坐起，想着要去找安伯唠嗑两句，指不定唠着唠着就睡着了。但想了想，安伯此时说不定已经睡着了，就只能继续躺回床上滚，希望再滚几圈自己就能彻底入眠。
　　当然脑子这玩意并没有如他所想迅速沉睡，而且让他一路滚到了半夜三点，半夜三点后还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日出才熟睡。
　　于是江楠很好的错过了贺祈之的到来。
　　.
　　华北基地铁门大开，尘沙在烈阳之下飞舞，驶入基地后越野车才把窗子摇开，还是没能避免尘灰扬到脸上，引得车上仨人不断咳嗽。
　　司机在半路换成了贺祈之，他将车停泊在基地大门旁的停车区，猛灌一口水润了润，擦去额上闷出来的汗，“北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
　　苏万里和小山陆续下了车，手上各拿一瓶水，小山下车后同贺祈之有了同样动作，而苏万里则向着远方眺望，不知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和他在同一边的贺祈之问，又顺着他的视线，不用对方回答，就有了答案。
　　安伯的金发一贯惹人眼前，在阳光下金发耀眼、肤若白雪，常能让人联想到西方神话中的美神。
　　就算这人是从远方奔来，容貌不清，也能让人以一头金发认出此人。
　　不用多想，安伯定是奔着苏万里来的。
　　只是安伯都来了，江楠呢？怎么不见人？
　　贺祈之朝安伯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扫了好几眼，却没见着那个有着一头柔软黑发、常桌白衣的年轻男孩，
　　他第一反应便是江楠出事了！
　　安伯奔来一刹，不等他扑入苏万里怀中，贺祈之已经上前去捉住他的手腕，脸色沉重的问：“江楠呢？”
　　这人阻止了俩人间浪漫的相拥，安伯一瞬不爽，起了些报复心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假意往眼角旁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楠楠，楠楠他……”
　　“他怎么了？”
　　安伯瞥过脸，挡住自己准备发笑的嘴角，硬憋下来假作难受，用手指向宿舍的方向：“他……他……他在宿舍，你去找他吧。”
　　贺祈之二话不说，长腿跨前，没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安伯顿时放下手，那些悲伤情绪都被抛掉，带着笑脸一把跳进苏万里怀里，腻歪极了。
　　苏万里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安伯故意作恶，只用食指戳戳他的额心，假斥一句“调皮”。
　　..
　　但这玩笑可把贺祈之吓得不轻，就说上一回江楠跌入崖低，他的心几乎是要跳出来了，鬼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沉下那些害怕和担忧，冷静地去安排搜寻。
　　怎么说到底都是为了江楠。
　　他几乎是冲向居民楼区域，路上随便抓了几个人，问了位置，就惊忙地冲进了抗体携带者的宿舍，循着柚子味信息素找到了正在房间床上一动不动的江楠。
　　看江楠没有动静，贺祈之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二十四小时里，江楠会发生意外，又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一时间，他不知自己是要崩溃上前，和当时伊青一样大哭一场表示难过，还是冷静扭头去找相关部门解决此事。
　　他懊恼的捂住整张脸。
　　如果他开车开快点，会不会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当那些悲恸情绪要上头，他忽然听见一声重重的呼吸，一声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贺祈之猛地抬头，放轻呼吸，很快便听到一阵浅浅的呼吸声。
　　贺祈之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啧”一声，暗暗决定一定要将安伯收拾一顿，随后脚步轻轻往里走去。
　　他靠在床边蹲下，手指轻戳在江楠脸颊上——脸上长了些肉，戳起来软乎乎的。
　　与半年前分离前相比，他这体魄可算是健康了不少，根本不存在安伯哭哭啼啼时说的那些假话。
　　这样细微的动作似乎要扰醒江楠，不过贺祈之本意也要把江楠弄醒，可他好奇得很，这小家伙昨天明明还期待着自己到来，怎么今天一觉就睡到日上三竿，表现出来的期待跟假的似的。
　　贺祈之手上力道不禁加重一些，又嘟囔道：“你怎么还不醒？怎么，我千里迢迢过来，你是一点也不在乎？”
　　江楠给他戳得皱了眉，不悦哼唧时扭过了脸，随后好似意识到什么，又像是被扰醒，迷迷糊糊抬起双手揉了揉眼睛，眼皮半抬，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贺祈之就趴在床前看着他，等他稍微缓过来，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这小动作让江楠飞快地收回了手，警惕地往里一缩，视线转向床边，原来略带紧张与提防的目光一下被惊愕替换，半醒间的模糊顿时消失不见。
　　“我在做梦？”江楠喃喃一声，撑起身子再次揉了揉眼睛，以为面前的贺祈之是半梦半醒的产物。
　　“没做梦。”贺祈之伸手拽住他揉搓眼睛的手，顺道往自己身前拉了一把，把人拉到跟前，带着些责怪的意思问：“昨天还满心期待的说等着我来，怎么今天我来了还在宿舍里睡大觉呢？”
　　看他眼下有轻微乌色，贺祈之紧接着问：“怎么？昨晚没睡好啊？”
　　“嗯，没睡好。”江楠乖乖点头，顺着他的动作往外挪动，干脆就扑到他怀里，闻着那半年都没闻到的龙舌兰信息素，小猫一般在他肩头上磨了磨，“我想着你要来，我就整个晚上都睡不着，我翻来翻去，翻了好几个圈，我都睡不着。”
　　大约是才睡醒有些迷糊，江楠又继续嘟囔：“我昨晚上想找安伯聊聊天的，我想着可能聊着聊着就能睡着了，但是我又怕安伯睡着了，我不好去打扰他睡觉，我就继续在床上翻。”
　　“就是太期待了，所以睡不着咯？”贺祈之失笑道，“所以你还是很想我的对不对？”
　　江楠偏侧脑袋，轻轻撞了下贺祈之的头，好生委屈，“我不想你能一整晚睡不着吗？”
　　“噢好好好，不气不气。”贺祈之安慰地揉揉她的脑袋，“那要不要再睡会？”
　　“但你都来了。”
　　“我陪你一起睡。”贺祈之松开江楠脱了鞋，往床边坐下，“给不给我上炕？”
　　江楠往里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在人躺上来时快速挤进对方怀中。
　　贺祈之抱着他问：“不热吗宝贝？”
　　“我不怕热……”江楠声音沉闷，闭上眼后平稳的呼吸阵阵响起，人好似已经安睡。
　　二十四小时的车程确实累人，就算半路上有了休息，但那种疲惫到底要好好歇息才能消除，贺祈之这一碰床，怀里还躺着个温香软玉的爱人，疲惫与安心占了满心，几分钟内，便迅速入眠。
　　这个回笼觉江楠没睡太久，闭眼后一个小时，在龙舌兰信息素的包围下彻底清醒。面前的人仍在睡梦中，两只手是围在他后腰处，江楠稍微有一丝动作，那两只手都会不由自主的缩紧。
　　江楠微微抬起头，端详着这张俊脸，如自己所要求的，贺祈之来前将胡子剃得干净，他这么摸上去或用额头碰碰，都不会有扎手的感觉。
　　身体被禁锢在两只有力的长臂中，江楠艰难的往上挪动一点，急不可耐地吻在那干净的下巴上。
　　不扎嘴，他能想象到他们接吻、肌肤相触时，嘴唇周边是痒痒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是要患上亲吻病了，否则为何在贺祈之还没醒时，就迫不及待的想吻他，想把他从梦里亲醒。
　　以这样的方式把对方弄醒似乎很残忍，可他偏偏是按耐不住，啄了几回下巴，就往上一点一点移动。
　　他真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面前这个Alpha……这是属于他的Alpha。
　　只是半年的分离又重逢让江楠忘了安伯给他的一切忠告，他也不似腿伤时需要打针吃药、用药物控制信息素，现在的他和普通的Omega没什么不同，每月都要以抑制剂控制发情期，若同未标记的Alpha接触过多，发情期便容易提前，就如上回一样。
　　更何况如今在身边的是和他契合度有95%之高的贺祈之，散发出的信息素对互相之间的影响只大不小。
　　在江楠意识到这一点时，身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叫人难受的燥热感。
　　顿时紧张感蔓延上心头，他慌忙想要下床去寻找抑制剂，可贺祈之双手牢牢桎梏住他，他挣脱的动静稍微大些，贺祈之两只手便越紧。
　　他只能推了推贺祈之的肩膀，试图把他叫醒，“贺祈之，你别搂着我了，我难受，你让我去找抑制剂。”
　　贺祈之呼吸愈发轻，没有沉睡时那阵的平稳。
　　江楠猜测他大概要醒了，便又喊多几声。
　　不出所料，贺祈之缓缓抬起眼皮，露出半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怀里的人，手却没撒开。
　　龙舌兰信息素不知为何变得浓郁。
　　“贺祈之，你醒了就把我放开，我要去……”
　　“别去了。”贺祈之声音沙哑，拥抱住他的两只手骤然放开，又抓住了他两只手腕，他身子半起，往侧边稍稍翻转，弓身把江楠压在身下。
　　江楠双手被贺祈之压在左右两侧，他这才看清贺祈之那不正常眼神，仿佛一只凶兽。凶兽捕捉到今日的晚餐，细细观察着他身上每一个角落，仿佛是欣赏着猎物的略带恐惧的表情，又仿佛是思考着要从哪里下手。
　　江楠似乎在哪里看过类似的目光，他忽然想起那日山洞里受到影响的那位Alpha军官，贺祈之如今的目光就和那人的目光极为相似。
　　只是贺祈之的更为不同，他眸中还有一丝隐忍的痛苦，似是不忍心对面前的人下手。
　　江楠明白了，贺祈之的易感期被他的信息素激发出来了，而自己的发情期也因为对方的信息素提前进入。
　　这一切仿佛都刚刚好。
　　江楠眼底的恐惧消失，一抹温柔漫上，他忍着那点燥热的难受感，尽量放轻声音，说：“老公，去把门关上。”
　　转变过来的亲昵称呼让贺祈之眉眼一跳，松开他的手，扭身而去，关门锁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往床走回时顺势将身上那件黑色短袖脱下，健硕的肌肉展现在江楠面前。
　　江楠坐在床上等着他走来，手指点在他的锁骨上，而手很快被抓住往上拉——
　　贺祈之把那只手指放在唇前亲吻，犹如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这是他的宝物。
　　（附送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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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第54章 
　　江楠与贺祈之大概不知道，在他们翻天覆地之际，把贺祈之骗来宿舍的安伯领着苏万里来了。
　　贺祈之走得太久，安伯原以为他俩真是出什么问题，这才拉着苏万里赶来的，怎料就赶上了这样的时候。
　　翻云覆雨的声音过于激烈，苏万里当即羞红了脸，安伯不露声色给他们关上并反锁了客厅大门，确定没有声音跑出，匆匆忙忙带着苏万里跑远，感叹自己是成就了一番姻缘的同时又反应过来这一天自己可是有家没得回了。
　　苏万里瞥他一眼：“他俩不是早就成了吗？”
　　安伯正经八百的说：“没标记都不能说是成！”
　　苏万里闭了嘴，跳开这个话题问：“那你今天没地方回了，要去哪睡？”
　　安伯沉默片刻，说出的话让苏万里胆战心惊：“我爸妈不是因为标记要见你嘛，今天顺便过去，就在那住一晚吧。”
　　苏万里怔愣在原地半晌：“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还是不是男人？”安伯抛来一个万般嫌弃的目光，“而且此时不见更待何时？隔天我们就要回华南了，你总不能因为紧张，一辈子都不打照面吧。”
　　安伯的话像是一个大嘴巴子，一巴掌将他打得清醒，苏万里当即点头，往市场去了一趟，高价买了一筐鸡蛋和一只鸡，左手拿着货，右手牵着人的前往安伯父母家。
　　安伯的父亲算是一个严厉的人，可苏万里到场，却难得的见到一副慈祥面容。
　　苏万里原以为自己将会面临一场类似于□□会的严格场面，不料往安家客厅一坐，安家人关注的都是自己，问的不是“你会不会对我儿子负责”、“你能给我儿子什么”这样的问题，而是“安伯有没有欺负你”和“你是不是被强迫的”。
　　仿佛苏万里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这种明着来的偏心让苏万里受宠若惊，面对这些问题时他反而搂紧了安伯，振振有词道：“安伯对我特别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雪伦与丈夫默契对视一眼，嘴上答着“好好好”，心里可都跟明镜似的。
　　他们的儿子，他们还不了解？
　　偏心归偏心，到了夜里俩人还是被迫分在了两间房。
　　关于共处一室这件事，雪伦原本就来自一个较为开放的国家，对此并无异议。可安伯的父亲意见倒大，把俩人分开两间房后，在客厅守到了十二点，才耐不住困，回房睡觉。
　　安伯清楚父亲的睡觉时间一般不会晚于十一点，今儿坚持到十二点，也算是晚了。
　　于是安伯抓住了这个时间差，在父亲回房后等上十分钟，随后摸黑跑到苏万里房门前，用提前准备好的铁丝撬了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入苏万里房中。
　　***
　　华北中央秉承人性理念，对于九八特种队仨人的到来未有过多反应，只让吴过前去接应，余下时间便让他们有情人相逢及好好歇息。
　　一天休息后，这三人便被唤到研究院的办公室。在对九八特种队表示出无比的信任后，研究院及中央的负责人便将装着两支效果不同的疫苗的铝盒递交给贺祈之，给他们下派一个将要回到华南才能进行的任务。
　　任务下来，原来贺祈之想让江楠休息几天再出发的计划被打破，纵使江楠腰酸背痛，也得在今天启程。
　　江楠原来打算今天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可看贺祈之匆匆回来，匆匆拿起他的包，就觉得事情不对。
　　果然，贺祈之很快给他交代了接到任务、并要在今天启程回华南的消息，江楠听罢一瞬面如死灰，支支吾吾半天，苦着脸对贺祈之问：“你昨晚这么折腾，我……我怎么坐车啊？”
　　贺祈之也跟着苦恼了好一会儿，随后找了两张还算柔软的垫子，预备垫在江楠的座位上，又怕江楠坐着依旧不舒服，便提议说：“不然我们到后车厢去坐，我抱着你，就算颠也不会太辛苦……但是后车厢的话，风尘会很大，眼睛鼻子会更难受。”
　　比起要在后车厢经历“沙尘暴”，江楠还是宁愿在后座，就散难受，那他也认了，无论怎么说，昨天的事他可不后悔。
　　只是听贺祈之说来说去都是“任务”，可到底是个什么任务江楠还一概不知，便好奇问：“这个任务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任务吗？”
　　“不是。”贺祈之摇头，把包背在前胸，随后蹲下，要江楠上背来，“但我怕说出来了，你会难过。”
　　江楠爬上他的背，说：“但是你现在不说，回去以后我还是要知道的啊。而且现在离回华南还有一整天，你倒不如现在就告诉我，让我有个缓冲的时间。”
　　贺祈之小心的将他背起，才从实交代：“中央把研制出的其中两支疫苗给到我手上，说要我回到华南后，带着整个特种队的人去找一间能够供研究人员配制疫苗的工厂。在复制出一定数量的疫苗之后，我们要带着疫苗去各个地方基地，给他们派发一定数量的疫苗。
　　总之就是工厂和地方基地来回跑，等其余士兵稳定下变异者的数量，我们才会前往广东以外的省份启动工厂，之后又是给地方基地派送疫苗。”
　　江楠沉默着听完，问：“只有九八特种队吗？那得多长时间……”
　　“不只是九八特种队，其他基地的特种队也会出发，中央也会派出其他小队下来给各个特种队的队长进行调令，替代我们前去其他地方基地派送疫苗。但你要知道，中国太大，一个省里就有好几个区，有些偏远的、守得好的、只有十来人的小村子也能是一个小型的地方基地。虽然小，但这些地方我们不能不送，那都是人，都是命……总之算下来，没个一年半载都不行。”
　　“好久……比我在华北基地等你还久。”
　　“就是又得委屈你了。”贺祈之轻叹着，“但这就是军人啊，我们当兵，不就是为了群众，为了百姓嘛。”
　　下了楼，贺祈之背着江楠往越野车停车的地方走去，他忽然问：“楠楠，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决定不让我去执行这项任务，留下来陪你，你会利用这个机会吗？”
　　“不会。”江楠的回答不带犹豫，“我们都知道的，有国才有家，你的任务不就是为家为国吗？我不会因为一点私念就把你栓在我身边，你有那个能力，你就应该去做，我也会让你去做……而且我可没那么的心胸狭隘，有些东西我还是明是非的。”
　　贺祈之“噢”一声，“我们楠楠有这份觉悟，看来以后可是能做大事的。”
　　“打趣我呢你。”江楠往他肩头上拍去，轻轻一下反倒像娇嗔。
　　“不过吧，虽然任务繁重，但到底是在华南区域，我们可能会回华南上报任务进度……”
　　江楠：“到时候会很忙吧？我猜你们上报完成后，顶多吃个饭就得重新出发，忙的话，倒也不用刻意为了见面而来找我。而且我到时候肯定会找一份工作，就例如合唱团的老师，你来找我的话，我可能上着课，没空搭理你呢。”
　　“但我想你怎么办？”贺祈之问。
　　江楠想了想，想来想去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信物，便干脆说：“我给你拿一件有我信息素的衣服吧，你想我了，就闻闻我的衣服。”
　　贺祈之犹豫了，“跟个老变态似的……嘶，楠楠，疼，为什么掐我啊？”
　　江楠这一手掐得可不轻，对于贺祈之的问题可是闭口不答，他可不会告诉贺祈之，曾经自己思念他时，是如何抱着一件外套闻了又闻。
　　他没有照片，没有对讲机同贺祈之通讯，只能把思念都寄托在带着信息素的衣服上，而这样的行为却被自己思念许久对象称作是“老变态行为”，着实叫人来气。
　　见江楠不答，贺祈之猜了个大概，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便迅速话题般问：“真的不让我去找你？”
　　他们已经走到了越野车旁，贺祈之小心将他放下，包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被江楠拉开拉链，不知在翻找着些什么。
　　江楠很快找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和贺祈之看：“千万别来。你看我的身份证，和你们的可不一样，我这个可是有特权的身份证，等以后世界和平了，我可是有几十年的时间能带着你到处游山玩水的，你抽空那一点时间来见我，倒不如利用那些时间快点完成任务。”
　　那身份证果然与自己的有所不同，但江楠或许想不到，如今为国家做贡献的所有前线军人，在世界秩序正常之后，将享有和他们抗体携带者一样的权利。
　　毕竟那是在人类生死之际战斗的勇士，他们都该有这样的权利。
　　只是贺祈之没打算把这事告诉江楠，他总不能磨灭了小家伙以此为荣的自豪。
　　***
　　马不停蹄地从华北赶往华南，如何都要二十四小时，但江楠身体不适，这一路停顿休整了两次，他们是用了整整一天半，才抵达了崭新的华南基地。
　　新的华南基地前身是中学，就像曾经贺祈之报告的那样，华南基地如今是扩大不少，还和华东一般有了不少活动场所，只是资源没法比，人数也没法强求。
　　散落在地方基地的人太多，贺祈之曾衔领九八特种队所有人前去劝说，意图将人带到防御机制良好的华南基地，可定居在那个区域的人大多表示这是自己的家，哪都不愿去，贺祈之劝说无果，只能申请给这些偏远、人少的小基地安排上五到十人去驻守。
　　好在那些地方离多人的大城市远，那些在城市中感染、变异的人不容易跑到他们这儿，村民用铁栅栏围个圈，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十来年。
　　由此说来，在这些偏远地区生活似乎更加安全。只是山中资源不多、信号不好，若非如此，华南基地可就要在这落下了。
　　新华南基地的住处就是宿舍楼，这分别是学生和教师从前的教学楼，和华东基地安排的一样，普通群众及军人住学生宿舍，医务人员、疫苗研究人员及抗体携带者，住教师宿舍。
　　江楠和安伯依旧住在一块，新宿舍位于三楼，这个一个比较舒服的楼层，有楼梯要走但不会太过累人，还能当是一种锻炼；宿舍采光不错，阳台外一边的大树没挡着一点阳光，衣服晒在这不用担心干不了；小厨房里还难得一见的有一台破壁机，擦去尘灰后看着很新，应当是原主人买了之后就没怎么用过。
　　安伯当时就通电、放水试了试这破壁机，破壁机缓了一会儿便有了“嗡嗡”的动静，这证明它能正常使用。
　　江楠看它能正常使用不禁两眼发光，“要是有豆子就好了……我妈以前就给我打过豆浆喝，比外面卖的好喝多了。”
　　“我也想喝。”贺祈之听了在旁呢喃一句，随后扭过头问江楠：“什么豆子才能打？”
　　江楠默认基地内不会有豆类，说：“什么豆子都行，就是米也可以打米浆。”
　　于是第二天清早，抗体携带者宿舍的门被敲响，前天睡了一天的江楠起得早，将门打开，便看见拿着一袋红豆的贺祈之。
　　贺祈之说：“只找到了红豆，不知道可不可以。”
　　江楠木木接过，愣着表情答了句“能。”
　　贺祈之看他发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发出请求：“我想喝，在我临走前给我打一杯红豆浆呗，老公？”
　　让江楠回神的不是那句“想喝”和那声“老公”，而是他说的“临走前”三个字，他们回来明明还没几天，“你这就要走了？”
　　贺祈之苦笑道：“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早餐车上吃，刻不容缓啊。”
　　江楠当即转身入厨房，“一杯哪里够，全都打给你喝。”
　　“那倒也不用，给你自己留点儿。”
　　江楠记得母亲打豆浆的模样，他稍微回想一下，就将水和红豆一并加入破壁机中，预备开启破壁机上的豆浆功能。
　　只是他骤然想起安伯还在睡觉，一下收回手指，同贺祈之说起不动手的原因。
　　然而贺祈之替他伸出了手指，点击“豆浆”二字，破壁机随即嗡嗡作响。贺祈之当即守在厨房门口，对江楠说：“你不要怕，我替你堵着他！”
　　果然几分钟后，安伯带着一头杂乱的头发，气势汹汹地从房间冲了出来，势必要与贺祈之大战三百回合才肯罢休。
　　好在江楠当了中间人，扯着安伯可劲儿哄，说要给他分上两杯红豆浆。
　　安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江楠，泄了气，“三杯。”
　　“三杯！你不生气了！”
　　“行行行！”他只得无奈转身，在破壁机的歌声中再赖一会床。
　　两对有情人的告别定在当天晚上，这一晚他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一起到顶楼去看了会月亮，一起谈天说地，等到困得不行，才与对方相拥深吻。
　　这是吻别，但他们还会相见。
　　.
　　等到第二天，九八特种队所有人已经不在华南基地中了，江楠和安伯也将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合唱团申办结果三天之内就下来了，上边对此抱绝对同意的态度，并让一支小队协助俩人进行招生。
　　华南这边有不少孩子曾经是合唱团的成员，他们一见江楠和安伯，便喊着“江老师”和“安老师”，跟着踊跃报名。
　　合唱团这就办下来了。
　　如今疫苗成功研制，生活逐渐平稳，从前守着两位抗体携带者的士兵也不用再时时保护着俩人。但俩人到底是“国宝”，若A/O病毒再有什么变异，或是疫苗出了什么岔子，都是需要他俩的帮助。
　　因为是重要对象，在同意成立合唱团的消息下来时，也给他们提出一个要求，也算是一个小任务。
　　倒不是什么高要求，只是要他们定时体检并上报，体检每月一次，两次体检报告上报的时间间隔要在十五天至三十天内，如果提早或超时，那上边就会派人下来查看情况。
　　这不是大事，翌日清早，俩人没吃早餐就去了医院做体检，等体检报告下来，便立即上报。
　　.
　　时间匆匆就过了一个月，一月之后九八特种队的几名队员开着越野车回来，但贺祈之与苏万里都不在，这时的主事人是伊青。
　　回来之时，要去上报消息的伊青恰好与刚下课的江楠、安伯碰了面，便停下聊了几句。
　　九八特种队已经在外找到了曾经的一个制药厂。许是因为A/O病毒来袭，这家制药厂提前关了门，里头的设施设备没多少有损坏，经过简单的修理，大部分机器确定可以正常使用，这会就差要人来配制了。
　　伊青此番回来，除了上报消息，便是来做招聘工作的，没有回来的贺祈之一批人，则是在附近寻找干净的材料。
　　前去制作疫苗的除了研究人员，还得要一批工人，招募标准倒太高，只要双手无碍，能吃苦能干，没有恶劣思想，都可以前往工厂为国家做贡献。
　　“那你看我可以不？”江楠得知后立即问出，他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开玩笑。
　　但伊青一眼便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当即戳穿：“你去了大概也见不了老大几面，等第一批疫苗做出，我们就马上要去其他地方基地派发疫苗，派发完毕还要看着他们打完针，等完事了，又得来取疫苗，跑去另外一个基地。所以啊，楠楠你还是在基地里好好待着吧，等哪天我们回来，领你们的合唱团给我们唱支歌就好。”
　　伊青所言有理，江楠也只能作罢，同时又被别的细节吸引了注意——从前伊青可是能不说话则不说话的，队里就属她最安静，如今倒是有了不少变化……但她这样，江楠总会有一种离去的是伊青而不是伊丹的感觉。
　　这让他有种难以言说的难过。
　　但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倘若伊青因此放开自我去，代替姐姐去接受所有事物，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伊青还要去指挥大楼做报告，便不打算和他们多聊，一声道别后准备离开。
　　“等等。”江楠叫住她，向她拜托：“我手上没有东西，没什么能送的。你回去之后，能帮我和贺祈之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贺祈之的生日其实已经过了几天，这些天江楠一直念着这事，直到过了九月八号，他都没有机会。想起曾经贺祈之喊人给自己过的那个生日，他就也想给贺祈之这样办一个，只是如今只能把这个想法定在下一年了。
　　伊青答了声好，他们便分别了，前者前去指挥大楼，后者则往宿舍回，要和如往常那样，准备晚餐和晚餐后准备教案的工作。
　　所有一切将正常运行。
　　..
　　广东十月是一个说热不热，说凉又不太凉的季节，从前总有人说广东没有秋天，可江楠觉得这就是广东的秋天……一天能体验到四个季节的那种。
　　十月贺祈之依旧未归，回来上报进度的依旧是伊青，江楠一问才知道，是因为目前他们不负责解决变异者，贺祈之不想伊青没有用武之地，便把她撵来做报告了，并且往后，都是伊青回来做报告。
　　而今制作疫苗的工厂已经正常运行，开始陆续配制两种针剂，十月中旬九八特种队便可带着疫苗前往最近的地方基地。
　　他们要出任务，保护工厂群众的任务自然就交到了另外一个小队上，这个小队将由华南指挥部的少将安排。
　　四大基地安排下的特种队都在一个月内跑遍了两到三座地方基地，盯着群众百姓打完疫苗。
　　这个消息一传到中央，中央便派出了军队，预备做大清理。这些军队从自己所在的基地出发，他们一寸一寸往外走，从近到远，将藏匿在每一个角落的变异者击杀、焚烧，人类不用再害怕这些变异者，占领家园的变异者即将被消灭。
　　十一月初，变异者数量大幅度减少，各大基地的铁门不再常年紧闭，人们可以自由出入。但为安全着想，群众任不得在外居住。这扇铁门在早上九点敞开，晚上六点准时关闭，它大约是世界重新运转前，第一个严格遵守朝九晚六的“工作者”。
　　再过两个月便是春节，江楠蓦然发现，上一回春节好像才没过多久。
　　春节晚会每个基地每一年几乎都会操办，华南基地上年因意外没办成，今年就要好好办上一场，这还有两个月，就已经开始欢迎各大人才踊跃报名。
　　江楠和安伯的合唱团自然是要上的，可像上一年和安伯的合奏就没法上场了，原因便是安伯没有小提琴用了。
　　然而上一年他们的《彩云追月》着实精彩，有人想看一看现场，便从华北带着一架小提琴到来了。
　　雪伦来时，江楠和安伯还在音乐室内给孩子们训练，她走来后孩子们一时哑言，纷纷议论着这位是不是安老师的姐姐——这不怪得他们认错，江楠看雪伦的第一眼，也是这么认为的。
　　晚会当天，他与安伯再度合奏经典，可今晚和上一年的晚会不同，九八特种队没有悄然而归，贺祈之也没有悄悄出现在后台，出现在他走下舞台的路上。
　　一年便过去了，新的一年在曙光中开启。
　　.
　　日升月落，春生夏长。
　　Z4619年4月，春转夏季之时，国内存在变异者已不足目前总人口的5%，全国已有85%的人群接种“防护罩”疫苗，各基地正式敞开大门，群众百姓带上行囊，陆续回归曾经所在的城市，开始建立新家园。
　　各地方基地没有因此解散，也不会解散。危机还未完全解除，基地军人仍实时准备着。在A/O病毒消灭得差不多时，四大地方基地将会归军事所用。
　　华南、华东两座基地都在学校的基础下建立，那这两所学校将会获得中央的提名，成为国家级军事化学校，归地方基地总负责人管理。
　　群众已被解散，江楠和安伯并没有从华南基地离开，他们仍旧居住在抗体携带者的宿舍内。
　　华南少将曾前来询问原因，但江楠没有说实话，只说自己反正已经没有家人了，如果未来待在这所学校，继续当合唱团的伴奏老师也不错。
　　安伯的原因如出一辙，他还强调道：“合唱团不能只有一个伴奏老师，有人弹没人教可不行。”
　　那位老少将便不再多说。
　　城市重建，多数居民已经不在华南基地，上学上课的孩子也跟着少了不少，仍留在华南基地的孩子几乎是没了家人的，他们没地方去，只能留在华南基地内生存。
　　这样的孩子只多不少，但孩子便是祖国的花朵，要将花朵培养成顶天立地的大树，教育就不能少。
　　中央传下消息，让各基地负责人建立食堂与教学部门，招聘专门照料孩子的生活老师，新时代新寄托，便都在这群孩子身上。
　　.
　　四月终于又是过去了，距离贺祈之离开华南基地，已经有九个月了。
　　自年后起，伊青每回回基地汇报消息时，都会给江楠带去一件物品，那都是贺祈之托她带回去的。
　　一月到四月总共有三件物品，第一个月是一个完好无损的马克杯，伊青带了贺祈之的原话——“记得多喝水，最好喝温的，就用这个杯子”；
　　第二个月是一个充电型的小风扇，伊青带话道：“队长说现在天开始热了，你要是热就拿着个吹吹风。”；
　　第三个月则是贺祈之那台老旧的、只能放音乐的手机，以及一句“我想听你弹琴了”。
　　江楠暗暗决定，贺祈之回来以后要给他弹一个小时的琴，就一个小时，其余时间他不想粘着琴，他想粘着贺祈之。
　　五月初是劳动节，在校的老师和孩子都放五天的假。江楠趁此机会做了体检，而后便带着那台旧手机到操场的树荫下待着，打算听着小曲将这一早给完全消耗掉，打算在午饭之后，拉着安伯一起去办手机卡。
　　现在国内信号逐渐修复，手机这种人类先进物品必然要重启，虽然有弊端，但便利方面更甚，是新时代不可缺失的一件物品。
　　贺祈之似乎在外边找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旧手机里的歌多了几首，都是好听的曲子，他托伊青把手机带回来，或许也是想让他听听这几首新歌。
　　距上回伊青回基地报告已经有半个多月，江楠因此期待着伊青的到来，他想知道，这个月贺祈之还会让她捎带些什么回来。
　　不得不承认，这种期待很好的代替掉对贺祈之思念，他或许该夸贺祈之一句细心。
　　新曲子很不错，钢琴中夹带了贝斯的声音，这不是从前他们听的古典音乐，是相对新颖的曲子。
　　太阳随着时间往顶空靠拢，头上树叶浓密，阳光争抢着从空隙中穿透，碎碎点点的落在江楠脸上。
　　江楠闭了眼，脑袋靠在树干上，耳边是风打树梢及手机播放的音乐声。
　　初夏的风很舒服，树荫之下，阳光也不会太热，江楠甚至觉得在此小睡一场也未尝不可。
　　风过之后，他听到车轱辘碾压过沙地的声音，咯吱咯吱，声音逐渐缓慢，像是要停在操场边的哪个位置。
　　江楠想，这大约是某支小队出外勤回来了……
　　出外勤的小队？
　　江楠猛地睁开双眼，向着身后声音减弱的方向望去——那儿停着一辆熟悉的越野车。
　　江楠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向那台越野车踱去两步，在看到副驾驶下来的人后，顿住脚步，心如鼓擂。
　　贺祈之依旧着一件左胸绣着国旗的黑色T恤，他站在车门旁，对远处惊愕不动的江楠展露笑颜。
　　江楠鼻子微酸。
　　回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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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正文已经完啦，后面会不定期（也许会稳定）的掉落我们的小番外。
　　然后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哦，么么哒~


第55章 番外一
　　回到华南基地后，九八特种队所有人员一同前往总指挥大楼，由队长贺祈之进行本次任务中，最后一次的情况汇。
　　生活在华南区域所有地方基地的群众几乎都完成了“防护罩”疫苗的接种，少部分不愿接种的人群分别是孕夫、妇及五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并非不相信“防护罩”疫苗的作用，只是担心接种后会对腹中孩子造成影响、担心过小的孩子接种后，身体无法承受。
　　是药三分毒，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没有接种的群众我们都记录在本子里了。”贺祈之给示意队友们将他们记录未接种群众的记录本拿出，递给指挥部的负责人，“按照指令，我们此番去往华南六省及湖南，总共七个省份，每个省份都用一个本子记录，现在上交，得劳烦资料部人员录入电脑了。”
　　“你们辛苦了。”
　　负责人接过本子，每个本子都细细翻看两页，随后唤人将本子带去给资料部的人员，让他们一定认真仔细的录入并计算好时间，定下这些孕夫、妇和孩子要打疫苗的日期。
　　任务汇报完毕，负责人在解散这支特种队前放下消息：“这段时间里你们都辛苦了，参与这项任务的小队从明天起特许休息七天。关于巡逻值守方面，基地里还有别的小队可以值守，你们不必担心，但如果有特殊情况，你们必须第一时间集合待命！”
　　“是！”
　　这简直是他们当兵生涯里最长的一次假期。
　　上指挥大楼汇报工作前，贺祈之与红了眼眶的江楠碰过一面。如今江楠还等在楼下，原想迅速下楼寻他，却被半路前来的雪伦给截胡了。
　　自打给安伯送了小提琴，雪伦就没往华北回过，原因无二，就是担心孩子。
　　只是她担心的不只是安伯一个，在华北那段时间，她几乎是把江楠也当成自己另外一个孩子，就是对他亲切。若非如此，她才不想做这么多有无所谓的事儿。
　　“安夫人。”贺祈之问了声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和你说一下江楠的事儿。”
　　不等雪伦继续，贺祈之忽然往后倒退一步，随即对她进行一个九十度的鞠躬，随后抬头道：“在您说话前，我想先感谢您。回来的时候我见到了楠楠，他的气色显然比我离开前要好得多，这里面肯定有您的功劳，谢谢您。”
　　感谢雪伦通通笑纳，开始正经与贺祈之说起江楠曾因为见到自己与安伯接触时表露出的难过。
　　江楠因此大哭一场的事，安伯其实没打算和贺祈之说，但还是和母亲浅谈了一下，说起此事，雪伦便一并将这事告知了贺祈之。
　　雪伦：“江楠这孩子，我挺心疼的。他父母肯定是不在了，尸体肯定也找不到，你看得了空，带他去一趟以前住的家，说不定能找到些衣服什么的。之后到墓园立个衣冠冢，以后想他们了，也能有个地方去看看。”
　　贺祈之听完又是深深道谢，长吁一口气后匆匆往江楠跑去。
　　江楠独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本来在心理上就有些难以承受，说句实话，若非他俩契合度高，他在陪伴江楠时江楠因此对他产生了一些依赖情绪，或许江楠早就承受不住了。
　　从前他便猜到江楠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将这些累积下来的情绪一并爆发，这个时间谁都摸不准，在他离开那阵爆发也无可非议。
　　他跨着长腿一路往楼下跑，在到达大门时，他看见江楠站在大树下，右手端着手机，左手遮在手机上，阴影让他更能看得起手机内的内容。
　　看他长身而立，穿着休闲简洁，这画面让贺祈之联想到没有因为抗体而到达五十年后的江楠。
　　江楠当时也不过是19岁的少年，但他比同级生要大上两岁，会不会比同年级的孩子要成熟一点，会不会在某天拥有一名志同道合的女朋友或男朋友，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站在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下，玩着手机，等待对方的到来，然后一齐到早就定好的约会地址，和对方渡过一个不算特别，但堪称甜蜜的下午。
　　树荫下，江楠或许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目光，又或许是等人等得太久，疑惑对方怎么还没下来，向指挥楼大门的方向望去，恰好与站在原地不动的贺祈之视线相触。
　　距离不近，江楠说话他也没法听到，便远远的动了动口型，问他一声“怎么了？”。
　　贺祈之摇摇头，快步朝他走来，抵达树荫下时，已经伸手将他拉到了怀里，抱得有些用力。
　　没有如果，所有事情都已发生，面前的Omega只属于这个叫做贺祈之的Alpha，他有着自己咬下的标记……江楠，属于贺祈之！
　　“你抱得太紧了。”江楠有些不悦的嘟囔，“虽然我也很想你，但你要是把我勒死了，以后你就只能想我了。”
　　贺祈之赶紧松开他。
　　在雪伦和他说完江楠的事后，贺祈之已经对后面几天的假期有了一个计划，江楠还剩下四天的假期，这个计划得从今天开始了。
　　“楠楠，今晚稍微收拾一下东西，我要明天带你出去。”
　　江楠狐疑问：“去哪？”
　　贺祈之揉搓着他的头发，“你只管收拾东西，别的不用想太多。”
　　…
　　出发时间并没有一个确切时间，贺祈之只对江楠说睡到自然醒就好，江楠便睡到了假期起床的点。
　　安伯假期起得比他晚，他便去到厨房做了两人份的早餐，吃过就背着包去找贺祈之。
　　俩人碰面没多久，贺祈之便坐上越野车驾驶位，带着江楠开出了华南基地。
　　江楠问他：“你还是不告诉我，我们去哪吗？”
　　贺祈之沉默片刻，才说：“我挺怕你不愿意去的……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一个昏迷不醒的状态下来到五十年后的现在，你醒之前，又是安伯把你带出来的，我想你一定没有见过你是躺在一个怎么样的东西里面，所以想带你去看看。”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就当是去见见世面呗。”但贺祈之稍微的沉默让江楠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便追问：“只是去看看那个东西？”
　　贺祈之有些心虚，也不说话，只点点头。
　　新华南基地的位置离旧华南基地很远，原来只有7公里远的发现地也远了不少，他们九点出发，到达时已经要十点了。
　　如今大部分地区已经开始重建，这座城市那些经过毁坏的楼房也在逐渐修理。
　　这里所有的一切于江楠而言不算熟悉，但也不会特别陌生，且不说两年前在这醒来，就说曾经去医院的路上，也是见过这里某些标志性的建筑。
　　贺祈之带他找到其中一栋破坏较为严重的楼，领着他一路往上，抵达一间只剩下半扇门的房子前。
　　还未进门，就看到一扇没了玻璃的窗正对着大门，江楠只觉得这屋子布局怪得很。推开木门往里走，就看到一边放着一个如水晶棺一样的仪器，江楠这才明白，窗子与门这样相对，是为了不被外边的人看到屋内有这样一个仪器。
　　“但他是怎么搬进来的呢？”江楠有些疑惑。
　　“不知道。”贺祈之说，“或许是因为他是医生，搬进来也没人怀疑？”
　　“或许吧……”
　　江楠走近那个敞开的“水晶棺”，手指往边缘摸去，沾了一手的灰——这大概是有两年没来过人了。
　　江楠问：“会有别的人知道，我是从这里面醒的吗？”
　　“不会。”贺祈之说，“你不用担心，我后来带着丹青姐妹来过，把这里有关你的东西都清理收拾好了，后来就算有人来搜，也搜不出什么。”
　　说着，贺祈之带着江楠走到窗边，向远方一栋高楼指去，“当时我们就在那边，不算太远，伊青原本用狙/击/枪观察安伯，没想到后来就看到他背着你从这个窗子跳了下去。”
　　江楠往下望，“好高，安伯当时好像没事？”
　　“安伯攀爬能力强，不是一般Omega。”
　　“安伯为什么不走正门，要从窗子跳下去？”
　　贺祈之答：“因为当时有变异者追着安伯跑，安伯跳下去后，伊青就在那边开枪掩护，这才让你们可以躲进后来的房子里。”
　　江楠“噢”一声回应，看这个冰冻仪器的事也就算完了。
　　他们回到越野车上，江楠系好安全带，扭头问一边贺祈之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总不能为了看这个东西，就千里迢迢到这儿来，他知道贺祈之肯定还有什么事没说。
　　只听“哒”一声，贺祈之给车门上了锁，“确实不只是来这里。”
　　江楠等着他继续说。
　　“你醒来的地方和原来华南基地的医院离得太近，我猜过，后来也在华南那所医院搜到过你的资料，这点就证实了，你从前受伤入院，来的就是这所医院。”贺祈之说话间向江楠望去，看他轻轻移过双目，望向车窗外，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你是在学校受的伤，那当时的老师一定会把你送到就近的医院，那就说明你的读的学校不会离得太远……包括你的家，应该也不会太远吧。”
　　“你是想带我回家吗？”江楠已经低下头去，下垂的头发挡住他大半张脸，让贺祈之看不清神情。
　　“对。”贺祈之没再掩盖，伸手去握住江楠紧紧攥住的双手，“我从安夫人那边知道了……你很想他们吧？”
　　江楠吸了吸鼻子，“我想找到他们，但我知道不可能。”
　　贺祈之把他的手掰开，握紧的同时搓了搓他攥红的地方，“那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你给我指路，我陪你回去。”
　　“但是……”
　　“楠楠，家里可能还会留有照片吧？”贺祈之打断他，以尽量温柔的语气道，“我见不到活的岳父岳母，照片你不能也不给我看吧？”
　　江楠总算是憋不住了，眼泪鼻涕挂了一脸，指向东南方的一条大道，“那条路一直走十五公里左右，下高速后走一会国道，第几个路口我不记得了，但我应该记得路口的样子……但这么多年了，那个房子还在不在……”
　　“那我们也去看看。”贺祈之给他擦掉眼泪鼻涕，系上安全带，“指不定还有些留下来的东西。”
　　平时十五公里的高速不过二十分钟，这一路几乎是空空荡荡，到达江楠说的路口时，不过用了十来分钟罢。
　　照着江楠指的方向，贺祈之开进了一个类似小镇的地方，江楠给他说，这儿不是镇中心，而是镇内一条发展较好的村子，看着像镇而已。
　　发展较好这点是明眼看得出的，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停有自家的小车，最便宜的都是二十万的那种，只不过多年过去，这儿也荒了好久，这些车大概都是不能用开的。
　　贺祈之下了车，由江楠领去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去。
　　由于怕这里已经有别人入住，江楠进门前还敲了敲屋子大门，确定没人，才让贺祈之一脚将门踹开——没办法，他没有钥匙，也没有安伯用铁丝就能撬锁的能力，只能靠身边这位Alpha的蛮力开门。
　　门开后是一片灰尘，等灰飞得差不多，江楠才踏入自己曾经的家中。
　　家里摆设和五十年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比五十年前清净了不少。家中的桌桌椅椅都被拜访整齐，柜门合紧，每一间房门都紧闭，但没有上锁。江楠打开了一楼那件放杂物的房间，里头一样整齐，屋子的主人离去前好像特意收拾过，像是为了下次回家时，可以见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
　　江楠的房间在二楼，父母的房间也是。他们往上走去，在江楠想打开自己房间门时却发现房门上了锁，他顿时感到一阵心酸。
　　所有房间都没锁，唯有自己的锁了，父母大概是不能接受他的离开，锁上他的门，就是锁上了他们心里的思念。
　　于是他没有再要往房间里进，而是转身去了父母的房间，找到了贺祈之先前所说的家庭相册，随即一一给贺祈之介绍自己的父母，及早就离世的爷爷奶奶。
　　他们就在抱着两本相册在这屋里待了整一个下午，预备离去是，贺祈之把两本相册塞给江楠，自己转身朝着江家父母的衣柜走去。
　　只见贺祈之从衣柜里拿出属于江家父母的两套衣服，他不是随意拿的，而是寻着衣柜中最好看的两套，小心翼翼的取出。
　　江楠不明白他的举动，“你干什么呢？”
　　“这是安夫人提议的，但我觉得，确实十分有必要。”贺祈之关好衣柜，拿着两套衣服站在他面前，说：“楠楠，给他们立衣冠冢吧。”
　　江楠一手抱住两本相册，一只手忽然捂住两只眼睛，头往相册里埋，躲了一会儿，用力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谢谢你，谢谢你贺祈之。”
　　江楠已经记不清自己遇上贺祈之后哭过多少次鼻子了，但贺祈之每次都能让自己泪眼汪汪。
　　好像所有的感动，都是他送来的。


第56章 番外二
　　江家夫妇在回到基地后两天下葬，这场简单的葬礼只有江楠和贺祈之两个人参加，安葬结束，贺祈之单独留下对这对夫妇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一遍遍保证江楠跟他一定能过得很好，早在地底的人好似真的能听见那样。
　　这两天其实是江楠情绪最乱的两天，不过给他们下葬之后，江楠的状态显然好了很多，贺祈之这两天给去不少关心，听得江楠嫌烦，他才停了这样的关心。
　　江楠身为合唱团老师的假期转瞬即逝，但他并没有常人都有的假期综合征，因为他和安伯面对的本来就是一群孩子，这些孩子不像几十年前那些孩子那样调皮麻烦，他们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每一个都尊师懂事，就连学校里的老教师都说，这群孩子是他从前教过的学生中最优秀的一届。
　　由于两位抗体携带者未来志向似乎就是留在这所中学里任教，五一假期之后，指挥部中一位负责基地内工作安排的女少校在他们一天工作结束后找到了他俩，给他们提供了一份关于考取教资的资料。
　　“我们知道两位在以前接触的学习内容都与教学无关，只是这所学校是要升为国家级的学校，两位最好还是考一个教师资格证。不过请你们放心，现在所有一切刚走上正轨，教资也没有几十年前的难考，稍微了解一下资料内容，一次就能过。”
　　这算是明着来的放水。
　　江楠、安伯俩人收了资料，道过谢，送离女少校，便一同回了宿舍。
　　上班没个两天，便又是周末。
　　虽然贺祈之那几天的假期结束了，可到底没多少事忙，顶多就是开车到户外巡逻几圈，偶尔替代没起来的人民警官整治一下回到正常社会的违法分子，比起从前追着变异者和被变异者追的时候，现在果真是轻松不少。
　　周六贺祈之要到户外去值班巡逻，江楠原想着这天他就待在宿舍里，用贺祈之给他买的新手机看看小说或电影，等午饭、晚饭时和安伯再讨教一些自己没尝试过的新菜式，周日就到贺祈之宿舍去，给他露上一手。
　　然而安伯这人总是不按计划走，不管是自己的计划，还是别人的计划。
　　午饭后他与安伯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着经典影片《大话西游》，看到至尊宝说“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这句话时，安伯猛然起身，自言自语答了句“不需要”，趿着拖鞋，在江楠诧异的目光下破门而出。
　　后来安伯一个下午都没回宿舍，发去的消息也没回，反倒是苏万里给他说了一声安伯在他那，江楠这才是放下心来。
　　可安伯到底干嘛去了，这问题苏万里也没有回复，直到第二天中午，贺祈之结束值巡工作，回到基地，他们被安伯一并叫到中学外新开张的小饭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楠同贺祈之坐在一块，两人肩贴着肩，四只眼睛齐齐盯着面前的红本本，惊得挪不开眼；特种队的其他成员跟着齐看另外一本，目光复杂，虽然震惊，又不觉得意外。
　　江楠想起那回安伯为了把自己送上门而翻窗入室，又看看面前他和苏万里的结婚证，跟着也不那么震惊了。
　　这确实是安伯做得出的事。
　　“所以……”江楠从他们的合照上挪开目光，往坐在一起的这位新婚夫夫看去，“安伯昨天急匆匆的跑出去，就是为了拉苏万里去结婚的？”
　　安伯带着满意的笑容点点头，“没错。”
　　“结婚，不是要户口本吗？”
　　“我妈有先见之明，来的时候带来了，但她本来没想着我会这么快领证，东西都是锁在保险柜里的。”安伯翘起一边嘴角，“但我妈这个太过自信，我知道她的密码无非是那几个，试了两次就开了。”
　　江楠问：“敲开了保险柜，雪伦姐不会不知道吧？”
　　“肯定是知道的。”苏万里替安伯答道，“所以昨天领完证，我就和安伯一起去找了岳母。岳母很生气，但我和她好好谈过了，走的时候她还没消气，但她也没有对我们领证这事表示不同意。”
　　苏万里在华北便见过安伯的家人，贺祈之当时听说了，安伯家人并未对他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贺祈之顿时明了：“那就是气安伯自作主张，气他把这事办得快了。”
　　这两夫夫同意的点点头。
　　“既然你们领了证，那下一步怎么打算？”贺祈之对苏万里问，“总不能让你住到安伯宿舍去吧？楠楠还在里头呢。”
　　苏万里说：“这个我们还在商量。”
　　安伯接着无奈道：“本来我想着我们想着到外面去住，可是你们到底还属于待命状态，不能随意乱跑，这想法就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了。”
　　他神情原本显出一些苦恼，可目光在江楠和贺祈之身上打了一转后，忽而正身，“我有一个想法。”
　　江楠狐疑望向他。
　　“贺祈之和苏万里不是住在同一个宿舍嘛？我们换一换呗？”安伯说，“贺祈之和我换，这样我能和苏万里住一块儿，我也不用担心楠楠没个人照顾。而且你们不是已经标记了嘛，住一块原来就是迟早的事，倒不如现在开始习惯习惯。”
　　贺祈之当即皱眉：“这也太急了。”
　　不知他说的是安伯还是自己，江楠看向他，说：“但我同意。”
　　贺祈之回首与他对视，随即向安伯扭头：“我听楠楠的。”
　　饭桌上刚上两道菜，安伯愉悦地双手一拍，“那吃完饭我就回去收拾东西！”
　　午饭之后所有人就地解散，安伯与苏万里去往抗体携带者宿舍收拾东西，贺祈之和江楠则前往军人宿舍。
　　对于方才的决定，贺祈之依旧觉得这过于仓促，路上也同江楠说起此事，又反问一句江楠为何要同意。
　　“如果不同意，按照安伯的性子，我觉得会发生一下几种情况。”江楠伸出手指准备一一举例，“第一，安伯会在你不在宿舍的时候，就会扯着苏万里或者像之前那样爬窗进去；第二，安伯可能会把苏万里带回抗体携带者宿舍，然后想方设法让你把我带到你宿舍去；第三……”
　　“第三是什么？”江楠所说为实，但贺祈之还是很好奇这没说出的第三是什么。
　　“野战……”江楠憋了半天，把这俩字吐了出来，又摇摇头，“太露骨了，该说他们可能会在外面露营，或者到越野车上过夜。”
　　贺祈之听得直乐，俩人就在嬉闹中到了军人宿舍。
　　贺祈之的行李不过就是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具，他从前常需要出外勤，偶尔还要往几个基地跑，行李都是能简便简，这会收拾起来，也不用太多时间。
　　江楠替贺祈之拿了洗漱用的桶和盆，牙刷杯扔进了桶里，牙刷和毛巾却被江楠不客气地丢进了垃圾桶——牙刷刷得炸了毛，毛巾虽然干净但破洞有好几个，不丢难不成要留着过年？
　　贺祈之无奈又尴尬的解释：“之前资源紧缺，要用的都给群众派下去用了，节省惯了，就没记得换……别说是我，队里的兄弟都是这样，你看苏万里的也是这样。”
　　江楠便不多说，当初资源是真的紧缺，他们当兵的都是为了群众百姓，这也不能训斥些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便问：“那你为什么给我买新手机？我们以前买一台好的新手机也得几千块，现在物价和以前不一样，一个手机也算是贵的吧？”
　　贺祈之顿时就挂了一个傻笑在脸上，“这不是给你买的嘛，给你买的总不能差，老婆要对老公好点，你可不能有意见。”
　　江楠抿着笑牵起他的手，牵着人离开军人宿舍楼，“走吧，回去我给你准备新牙刷和毛巾。”
　　贺祈之跟着他走，忽然靠近他的耳朵，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问：“老婆，安伯和苏万里都领证了，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刚刚不是觉得急吗？”
　　“我现在觉得不急了。”
　　江楠不看他，大步往前走，“操之过急，我们婚后生活会不幸福的。”
　　贺祈之：“楠楠你是不信任我吗？”
　　“不信任你的我是怎么样的，你没见过吗？”江楠停下，转向他时踮起脚尖，因为高度不够，只能吻在他的下巴上，“不信任你我还会亲你吗？”
　　“那……”贺祈之垂首望向他，似乎想将方才不完整的那一吻给补上。
　　但江楠没给他机会，抓着他的手扭头就走，“我没有做好准备呢，你可别急。”
　　贺祈之一个高大个儿就被这个小小的人儿拽着往前，“你这话说得跟渣男似的。”
　　江楠：“渣男可不爱你。”
　　贺祈之：“那你爱我吗？”
　　“爱爱爱。”
　　“爱谁呢？”
　　“爱你。”
　　“这个‘你’是谁啊？”
　　“你真烦，你就逗我是吧……”江楠朝他白了一眼，转眼就道：“我爱贺祈之。”
　　贺祈之乐滋滋的说：“我也爱江楠。”


第57章 番外三
　　安伯入伍那年是Z4613年，正是19岁的少年。
　　Omega入伍本来就稀奇，再加上Omega一贯给人的印象就是身娇体弱易推倒，因此入伍的Omega几乎都是文兵。入伍后经过三个月的基本训练，他们就被分配去做后勤、文秘、军医等。
　　因为是Omega，又是将领的儿子，还有着外国人的样貌，安伯入伍后得到了不少关照，可这方方面面，都让安伯认为这些人是瞧不起自己。
　　安伯从小就被爷爷、父亲操练，虽然不像Alpha那样能练出满身肌肉，但各方面都比那些入伍几年的Alpha都要强。因此安伯在队里遇到第一个要他不要强迫自己，建议Omega和教官提出休息的Alpha，直接给安伯一个过肩摔，摔得脑袋嗡嗡，还收到安伯一个鄙视的眼神。
　　人高马大的Alpha被一个Omega给扳倒，这固然不是什么光彩事，这事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传出去，那些对Omega的关心也就一如既往的存在。
　　这种关心有意无意，多得赶不走，安伯干脆也不搭理，只是在训练上面会和Alpha相比较，那些同他一起训练的队友也觉得安伯是体力比较好罢了。
　　有天训练结束，宿舍内的队友正闲聊，给自己加多一倍训练的安伯迟迟才归，冲澡之后，有位队友对他问：“安伯，你又是Omega，家里大人又是将领，以后也不用面对变异者，这么拼命干什么啊？”
　　安伯说：“谁说我们不用面对变异者的？”
　　那人答道：“我们Omega训练三个月后，都是去做文兵的，最危险的一项就是去给要杀变异者的军队开车，但这是少之又少，这不就是不用面对变异者嘛。”
　　安伯脾气不好，听这话后的反驳火药味十足，“那你来当兵就是为了来做文兵，混口饭吃呗？你怎么不想想，万一有变异者入侵，你身边又都是群众百姓，能称作为兵的就是你们，这个时候你们是跟着群众一起跑还是把群众推出去啊？”
　　“那我们Omega本来就没有这么强的能力与之抗衡，你当我们不想站在前头保护别人吗？什么叫混口饭吃？说得这么难听！”
　　安伯不悦道：“谁说没有Omega能与之抗衡？你申请再训练多两三年，体力上来了，别的也学会了，能拿枪能扛炮，这不就能站在前面？”
　　室友没再同他争论这事，骂了声“有病”，扭头回到自己床上，带着闷气睡觉。
　　事后同宿舍的队友都不再和安伯靠得太近，都认为相互之间思想不和，从另一方面来讲，安伯这是属于被孤立了。
　　后来安伯想起自己咄咄逼人的样子，觉得确实不对，人各有志，旁人怎么想也不该让自己来定论。可无论怎么说，他也不后悔自己当时说的一切，毕竟文兵也是兵。
　　三个月的基础训练后，身为Omega的他们开始陆续被分派至不同岗位学习，后勤、文秘、资料员，而安伯就被分到了医疗团队。
　　学了一个月的医，安伯终于是忍不住，找了一天直接翘课，气势汹汹的找上部队营长，申请回归部队训练。
　　部队营长自然没有同意，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他是Omega。
　　安伯当即发话：“您现在训练场上的兵都比不上我，因为我是Omega就不让我训练，凭什么？”
　　营长可不信，只觉得他是来自军人世家，骨子里都是世家子弟有的自负，便说他出言狂妄。
　　安伯说：“您要不信，就找人和我比比啊。”
　　看他自信发言，营长便觉得挫一挫他的锐气，当即答应，寻了五个成绩优异老兵，要他们与这位自信过头的新兵蛋子一较高下。
　　结果是出人意料的。
　　首先是体能比赛，他们安排了五千米的长跑，安伯将那几个老兵远远甩在身后，到达终点时，那些老兵还有半圈没跑完。
　　营长原来还觉得，这个Omega最多也就能他们跑得不相上下，就算是赢，最后还可能会出现力挽狂澜的场面，他这才觉得自己是小看了安伯。
　　第二场是徒手负重攀爬。
　　安伯听到这项比赛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好巧不巧，安伯从小就喜欢乱窜，因此攀爬这项技能几乎是被家里人从小练到大。他虽然比不上侦察兵那样能爬上那五千多米的冰山，但也算是一个拿手活。
　　这项比赛，安伯自然就是轻轻松松获得了胜利。
　　此刻，营长眼里才稍微露出赞赏的光。
　　第三场是100米射击比赛，原本是固定靶子，但营长已经不是想让他失败，而是想看看安伯到底还能给他怎么样的惊喜，便将固定靶更换成了快速移动靶。
　　靶子移动速度很快，或许连训练有素的老兵都中不了太多，上一个百发百中，还是几年前一个姓贺的小子，跟着还有一个缺了两发的，他记得好像是姓苏。
　　结果下来，安伯确实给了他惊喜，二十发子/弹，其中有十八发中靶，五个老兵望尘不及，也不打算再比下去，五局三胜，接下来的两局比不比都是那样一个结果。
　　安伯当时背着枪跑向营长，问：“我可以回来参加训练了吧？”
　　营长乐呵道：“自然可以。”
　　后来安伯便在营里接受了时长一年的训练，到了4614年，有研究员发现，有一位Omega体内存在能与A/O病毒对抗的抗体，然而那只是昙花一现，抗体在那位Omega体内存在不过几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此在基地的所有群众和军人都进行了一次采血，四个基地的研究员经过五天五夜的研究，从其中一块化验结果找出了其中存在有抗体携带者，确认位置就在军队训练营中。
　　整个训练营又来了一次采血，八个小时后，便揪出了那位抗体携带者，就是安伯。
　　当天安伯是不明所以地被带离了训练营，一直被带到了空无一人的抗体携带者宿舍，接受了第一次抽血，安伯才知道原来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
　　从另一方面成为了一个“混饭吃”的，这让安伯抑郁了好一阵子，为了拜托“混饭吃”的局面，他开始在宿舍外的小院种起了菜，种好菜再让去市场买，再由卖来的钱币换其他食物，不接纳上边派下的所有食物，这才让他好受了不少。
　　到了4615年，一支外出出任务的特种队归来，队长贺祈之因功上任中校一职，副队长有功跟着升了上尉，就连小队里的成员都从下士升做中士，可见这支特种队是获得了极大的成就。
　　正当安伯好奇着这是一支怎么样的特种队时，宿舍门口迎来了两个年轻的Alpha军官，高些那个面容刚毅，一眼望去并不那么友善，他身旁站着个眉眼温和，一眼便是平易近人的男人。
　　这就是24岁的贺祈之和23岁苏万里。
　　安伯看到苏万里的第一眼，心里便冒出了四个字——“是我的菜”。
　　也在这时，他才听到这两个Alpha对门口值守士兵说明自己的来历，并拿出命令书，表示九八特种队从今天起接管保护抗体携带者的任务。
　　安伯当时还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发呆。
　　送走了两位值守士兵，苏万里前来与他打招呼：“你好，你就是抗体携带者安伯吧？旁边这位是我们九八特种队的队长贺祈之，我是副队长苏万里，从今天起，我们就接管保护你的任务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安伯看着他愣神，鼻子轻轻一嗅，他就闻到对方毛尖茶的信息素。
　　若非契合度高，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就闻到对方的信息素，似乎从某方面来讲，他与面前这位副队长很有缘分。
　　“怎么了？你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苏万里看他不发言，几乎是动也不动，皱眉时袒露出一丝担忧。
　　安伯回过神摇摇头，神使鬼差的提道：“我现在有事，有事要找你。”
　　苏万里神情温和回问：“是什么事呢？”
　　安伯直言道：“我缺个老公，你要不要当我老公？”
　　听此问题的贺祈之当即发笑，苏万里则愣在了原地，久久才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的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啊。”安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我很认真，我喜欢你。”
　　那种认真不见得是开玩笑，这会贺祈之也不笑了，苏万里神情严肃道：“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这种事可是要三思而后行的。我和您才第一次见面，倘若你见了别人也是这样……”
　　安伯没等他说完，猛地抓住苏万里的衣襟，用力往前拉拽，嘴唇就贴在了苏万里脸上，直接把他那些大道理都塞回了腹中。
　　“我对别人从来没这样，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安伯还是带着满脸认真，“苏副队长，考虑考虑我吧？不答应也没事，我大不了一直追你，你一辈子不答应，那我追你一辈子就完事了。”
　　苏万里当时没再说出一句话，扭头就走，当天就和队内成员换了班，直到三天后才重新出现在安伯视线中。
　　安伯对苏万里的追求，也由此展开。


第58章 番外四
　　盛夏清晨日头早，淡弱阳光轻轻打在窗台上，没法越过那厚度适中的纯色窗帘，闯入陌生房间中。
　　有人给了熹微这个机会，他缓慢拉开窗帘，让那不足以刺眼的阳光从窗步入，披在纯白被褥与床单上，轻抚床上露出的半张脸、仍在熟睡的年轻男子。
　　那点微光似乎扰了他的宁静，只见他眉宇不高兴地微微蹙起，在被窝里动了动，翻身把阳光挡在了脑后。
　　拉开窗帘的男人走到床边，两只大手分别压在枕头两侧，上半身俯下，嘴巴贴近了对方的耳朵，在耳垂上轻轻一啃，察觉到对方因为疼痛下意识的微微颤抖抖动，眼皮紧闭，才松开牙齿，语气轻柔的唤：“楠楠，起床了。你不是说今天要早早起来去看虎跳峡吗？怎么这会还懒上床了？”
　　江楠显然一副没睡够的模样，被啃了耳朵还要往被窝里钻，就躲在被窝里哼唧了好几声。
　　贺祈之把被子拉开，低头往他耳朵和脸颊上亲，“该起床了。”
　　“几点了……”江楠呢喃着问。
　　“刚好七点。”贺祈之答道，又伸手去摸了摸他没藏起来的眉毛，“起来吧，我们去吃个早餐，然后就出发了。”
　　“贺祈之……”江楠闭着眼闷闷喊了一声，双手往上缠在贺祈之脖颈上，把人稍稍往下拉，“我昨晚做梦，梦到我被虎跳峡的长江水冲走了，我怎么抓都抓不到你，你想跑到下游去救我，但那里的水太急了，我一下就被冲走了。”
　　趁他脑袋转过来，贺祈之往他嘴唇上啄了两下，温热鼻息轻呼在江楠脸上，“没冲走呢，这不是在这嘛，而且到那了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你不会掉下去的。”
　　还躺着的江楠又是哼唧一声，大有一副不愿起床的模样，“你说，虎跳峡的水是不是和我梦里的一样急呢？”
　　“梦里的可不好信，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他有多急呢？”
　　“我以前在手机上看过啊。”江楠眼睛睁开一条缝，“梦里的太可怕了……”
　　贺祈之骤然捏住江楠双颊，江楠给他捏得嘴唇嘟起，“怎么？不想去了？”
　　江楠就这么撅着嘴睁开了双眼，不说一句话。
　　这是江楠和贺祈之外出同游的第五天。
　　五天之前暑假刚刚来临，学生们放假后，老师处理完所有事务，便跟着放起时长两个月的暑假。
　　江楠想看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如今社会渐渐恢复秩序，变异者少之又少，各地景点不似从前那么多人，时候确实是个好时候。
　　暑假之前，江楠就在家中同贺祈之好好商量了一顿，贺祈之也因此提前和上级提出了申请，经过同意后，暑假一到，俩人便杀上了大理，四天里将洱海、古城、古镇、小菩提游了个遍，几乎每天都是愉悦又筋疲力尽的回来。
　　第五天的行程便是去香格里拉，见一见激流汹涌的虎跳峡。
　　那是万里长江的第一大峡谷，许多年前江楠刷小视频时看到过那惊涛骇浪，总觉得不亲眼看看这大峡谷，这辈子就是白活。
　　由于旅馆离香格里拉有些距离，昨晚上晚饭俩人便决定要早睡，第二天早早起床，早早启程，到了峡谷吃个饭就往上走，再下来时整一天的时间就不多了。
　　原本决定好的事儿，如今江楠却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贺祈之神情明显不悦起来，可江楠总觉得，贺祈之此时心情不悦，大抵不是全因为自己打退堂鼓的意思，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一时间居然没能猜出。
　　贺祈之倒也不用他猜，很快就说明了原因。
　　“江楠，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你的Alpha。”
　　江楠讷讷回应：“我没有不明白啊。”
　　“可有一点你不明白——你的Alpha是一名正值青年、火气正盛、性功能正常的男人。”这位火气正盛的男人盯着江楠逐渐清醒的双眸看，“楠楠啊，你好好想想，我们上一次的□□生活是在什么时候？”
　　上次……
　　江楠从标记那次往后推，后来好像就是，贺祈之与自己正式同居的三天之后，那时恰逢发情期，他难受着就跑去找贺祈之了。后来下一个月的发情期，临近期末，合唱团要出演结果，江楠不想耽误合唱团的训练，便给自己上了抑制剂。
　　江楠想到两回发情期后自己下不了床的样子，一下就精神过来。
　　他明白贺祈之这时想的是什么，便拉开贺祈之的手，陪着笑从床上坐起，“我觉得现在起来还来得及，我洗漱完我们就去吃早餐吧。”
　　“晚了。”
　　“哪里晚了，这才七点没过多久！”
　　“我的耐性说晚了。”贺祈之没给他起来的机会，一把将人按在床上，开始和他细数，“楠楠啊，你刚刚想清楚了吧？我忍了一个多月啊。我本来想着，带你出来之后我得把这一个月忍下来的好好补回来，可是第一天千里迢迢赶来，我怕你太辛苦，就让你休息了；接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你体力不强，走得太累，有两晚还没洗漱就直接睡了，还有一晚你肚子饿，我就放弃这个机会，带你去吃宵夜……但现在不一样，既然你补好了觉，又不太愿意起床，不如来做些能让大脑兴奋、还能释放压力的事。”
　　“我现在想起床了！”江楠说罢，就要从贺祈之手旁窜出去，不料被贺祈之逮个正着，长臂扣在他身旁，将人桎梏在床头前。
　　“不许跑。”一句禁止压迫感十足，贺祈之靠近江楠，撕咬般与他双舌交缠，吸引心上人的信息素缓缓放出，把江楠诱得发热。
　　江楠忽而把手抵在贺祈之胸前，轻推一把，将贺祈之稍稍分开，似乎有话要说。
　　贺祈之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的发言。
　　“把窗帘拉上。”
　　只听“刷拉”一声，房间内陷入昏暗，熹微光线再一次被挡在窗帘之外，房间内俩人的亲昵，就连日光也不给窥看。
　　（附送3000）
　　***
　　时间自然是被耽误了，可行程却没被耽误。
　　很意外的，江楠并未因此下不得床，除了腰骨有些酸软，其他行动一切如常，贺祈之身为肇事者，居然还将其功劳归到自己头上，自信满满的说是技术好。
　　同为男人，江楠大抵是明白那种优越感，也就什么没说，在旅馆楼下吃完午饭，又去给车加了油，才往目的地开往。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这比预计的时间大不相同，原来江楠觉得，这个时间点的虎跳峡可能会很晒，可到了才发现，一条观光道旁都是大树，除了突出的观赏台会迎接太阳，其他地方都恰好有了树荫。
　　长江水汹涌，声势浩大。
　　而这虎跳峡以险闻名，江楠站在观赏台往远处崩腾而来的滔滔江水眺望，那种震撼让他无以言表，他心里只觉得这个地方果真没有白来。
　　他朝观赏台一边的巨虎望去，想起关于虎跳峡的猛虎过峡的故事，不禁向身旁的贺祈之望去。
　　虎过峡时被称作猛虎，并非指作“凶猛”，而是“勇猛”，而他身旁这位特种队的队长，包括他的所有队友，包括面对变异者的所有军人，何尝不是如这猛虎般勇猛？
　　江楠忽然有一瞬的感动，在贺祈之扭头与他相视时，大步前去。
　　贺祈之似乎明白他前来所图为何，在江楠向他伸出双手时身姿俯低，让他正好能与自己面对。
　　江楠拥抱着他，双唇相贴。
　　他们在惊涛骇浪中相拥，在怒涛澎湃中相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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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大概就到这里了，感谢小可爱们这些日子的支持。
　　下一本还在思索，在我理好大纲有了存稿后会将他生出来的！
　　给小可爱们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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