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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狐妖不想揣崽》作者：池翎
　　文案：
　　小狐妖黎阮渡劫失败，修行大损，险些丧命。
　　族中前辈告诉他，修为折损到这个程度，没法自己修炼，得双修。
　　于是小狐妖抱着尾巴每天蹲在洞口等啊等，终于等到有一天，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晕倒在他的山洞外。
　　男人生得俊朗无双，黎阮把他拖回山洞，好吃好喝养好伤，每天一连三问：双修吗？今天可以吗？现在可以吗？
　　数月过去，黎阮修为恢复，用完就丢，把男人记忆一抹，送回人间。
　　谁料不久后却发现腹中真气郁结，灌多少吞多少，根本没法修炼。
　　黎阮揉着鼓胀的肚子，纳闷：果子吃太多了吗？
　　.
　　江慎身为储君，从小身处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所谋深远，心狠手辣。
　　被人算计坠崖，失踪数月，归来后诛奸逆，除恶贼，将害过他的人一一清算。唯独对当初如何在刺杀下逃出生天，又如何养好伤势全无记忆。
　　直到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小少年找上门来，红着眼睛愤愤道：我怀了你的崽子，你害我不能修炼了，你要负责。
　　软萌大美人受x绒毛控腹黑攻
　　*傻白甜生子文，前期偏日常慢热，毛绒绒含量高，第14章化形
　　*后期节奏也不快，没有权谋，只有推剧情的工具人
　　*解压小甜饼
　　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阮，江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明明只想飞升的QWQ
　　立意：条条大路通罗马
作品简评：
　　小狐妖黎阮修行刻苦，一心只想飞升。可一次渡劫失败，让他修为大损，险些丧命。就在这时，他捡到一个重伤的男人。小狐妖说服男人与自己同修，助自己恢复修为。修为恢复后，小狐妖把男人记忆抹去，送回人间，自己则继续留在山中苦修。可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好像怀孕了……
　　本文行文轻松流畅，基调温馨，人物形象丰满离体。描写的小狐妖单纯可爱，性格乐天却不乏坚韧执着。两位主角彼此珍视，日常互动生动有趣，虽然有过阴差阳错，但仍凭借着彼此间坚定不渝的感情，最终冲破阻碍，得偿所愿。


第1章 
　　初冬时节，长鸣山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这场比往年来得更早的大雪一夜之间覆盖了整片大地，绵延百里，天地一色。
　　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一个雪堆忽然动了动，从里头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那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的皮毛是极漂亮的鲜红色，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带了点雪白的绒毛。它身形很小，与刚出生不久的幼狐差不多大，却有一条又长又蓬松的尾巴。
　　它爬出雪坑，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迷瞪瞪的，仿佛刚睡醒一样。
　　接着，它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雪地上坐下，毛绒绒的尾巴卷起来，将大半个身子完全裹住。
　　啪嗒一声，一团积雪砸在小狐狸脑袋上。
　　小狐狸还没完全清醒，被吓得耳朵颤了颤，而后便听见一串叽叽喳喳的鸟鸣。
　　“黎阮，被打回原形之后，怎么反应也迟钝啦。”
　　那是一只小山雀，身上覆着厚厚的深灰色羽毛，修长的尾羽翘起，在枝头一蹦一跳：“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嘛，还能引来那么大的天雷。”
　　小狐狸抖落脑袋上的积雪，眼睛慢慢眯起。
　　它两只爪子在雪地上飞快刨动，团了个雪球，转身，尾巴灵巧地一扫。
　　山雀“嗷”地一声，被雪球砸了个正着，从树梢滚落下来，在雪地里留下个圆圆的小坑。
　　“哼。”
　　小狐狸并不多看它，尾巴重新蜷起来，两只前爪轻轻踩在尾巴上。
　　在雪地里蹲太久，爪子有点冷。
　　小狐狸名叫黎阮，是只狐妖。
　　至少在半个月前是。
　　黎阮是三百年前到了这长鸣山，用他自己的话说，因为长鸣山就在京城脚下，地处龙脉之上，灵气充裕，最适宜修行飞升。
　　灵气充裕是不假，这长鸣山上的动物大多开了灵识，其中不乏有精怪寄居修行。
　　至于飞升，没有人见过，是真是假，无从知晓。
　　只有黎阮。
　　他能随时召来天雷，坚信只要渡过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便能飞升仙界。可惜，来长鸣山的这三百年，他尝试了不下十次，除了每次都将长鸣山劈得一片狼藉外，没有任何成果。
　　反倒让住在这里的小动物们都不太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不知何时就要让你无家可归的人呢？
　　不过，黎阮修为高，山里的小动物再不喜欢他，也不敢对他做什么。直到半个月前，黎阮又渡了次雷劫，被天雷劈碎了根骨，劈回了原型。
　　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山雀挣扎着从雪坑里爬出来，却好像不怎么生气。它扑腾翅膀落到黎阮面前，仰着脖子尖细的鸣叫：“你不会还在这里等人吧，真的会有人来吗？”
　　黎阮眼也不转，望着山道尽头：“阿雪说在这里等，会等到的。”
　　阿雪是另一只狐妖，住在更南边的一个山洞里，据说已经修炼了近千年。
　　黎阮在雷劫里根骨尽毁，无法继续修行，只能去求助这位修行千年的大妖。
　　大妖给他出了主意。
　　与人双修，取其精元。
　　这在妖族中，不算什么罕见的修行方法。
　　凡人的精元至阳，有助于妖族修行，双修更是事半功倍之法。
　　正因为如此，凡间才屡有妖怪吸食人精气的事件发生。
　　可黎阮如今法力全失，刚渡劫失败那几天伤势重得走路都困难，哪有能力下山抓个凡人回来。
　　好在大妖又给他指了出路。
　　安心等着。
　　于是从那天起，黎阮便日日来这山道上等待。有时候等累了，就在树下睡一觉，睡醒了接着等。昨晚也是这样，他不小心在树下睡着，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厚厚的积雪盖住。
　　“可是我听说，人类把长鸣山当做禁地，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进来了。”山雀的鸣叫声在这清晨的山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长鸣山灵气充裕，因而万物有灵，野兽众多。在数百年前，这里曾是皇家猎场。
　　当时的皇帝喜好打猎，时常来长鸣山围猎，害死了许多生灵。后来，还是住在南边那只大妖阿雪出了山。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没过多久就让皇帝下旨废除了皇家猎场，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现在，王朝几经更迭，长鸣山禁地的名头却一直存在，再也没有人闯入这个地方。
　　这些事黎阮也听说过，但阿雪让他安心等待，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说，要不你就别飞升了。”山雀翘着尾羽在黎阮面前走来走去，摇摇晃晃，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爪印，“你看，阿雪修炼了千年都没听说过妖还能飞升，你才修炼多久，就算真有飞升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你？”
　　“你要是不飞升……”山雀梳了梳胸前的羽毛，小声道，“我们还能当朋友。”
　　它最后那句话太小声，黎阮没听清。但就算听清了，也不可能动摇他的想法。
　　黎阮道：“我要飞升的。”
　　“为什么啊？”山雀气恼地跺脚，“飞升到底有什么好？”
　　黎阮反问：“飞升哪里不好？”
　　“你——”
　　山雀答不上来，憋了好半天，才气急败坏地说出一句：“它们没说错，你的脑子就是被雷劈坏了！”
　　“笨狐狸！”
　　山雀丢下这句话，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黎阮望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山岭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没明白山雀为什么忽然又生气了。刚下了雪的山里很冷，带着雪花的山风吹起小狐狸蓬松的毛发，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
　　黎阮低头舔了舔冰凉的爪子，最后望了眼山道尽头。
　　这么冷的天，应该不会有人进山了吧。
　　而且……
　　咕噜咕噜——
　　黎阮揉了揉肚子。
　　被打回原形后，不能再用法术辟谷，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真的很饿。
　　黎阮几个呼吸间就下了决定，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往山里走去。
　　长鸣山是一座连绵的高山，在京城外三百里。在被皇室下令封山之前，曾有一条当地百姓进山采药劈柴的小道。黎阮守株待兔的地方，就在这进山的必经之路上。
　　而他修行居住的地方，则是山中一个幽深峡谷的底部。
　　峡谷三面环山，深处有一口温泉水，使得谷底冬暖夏凉，树荫茂密。
　　在黎阮到来之前，这里曾是一只黄鼠狼精的洞府。不过那时，这只黄鼠狼精刚开灵识，只修炼了几十年，完全不是黎阮的对手。
　　黎阮把他打了一顿，占了这个洞府。
　　弱肉强食，妖怪的世界就是如此。
　　黎阮叼着路上猎来的野山鸡，蹦蹦跳跳往洞府走。
　　峡谷里积雪不多，等太阳彻底升起来，这一点雪也会完全融化。黎阮每一步都有意踩在积雪完好的地方，在雪面上按下一个个爪印，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就在看清洞府外的东西时滑了个屁股墩。
　　还没死透的野山鸡摔到地上，挣扎着想逃走，但黎阮已经顾不上它。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团黑黑的东西，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身上满是积雪。
　　那好像……是个人？
　　.
　　江慎本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这几年朝中局势不稳，先是边境屡有战乱，后又有南方瘟疫蔓延，饥荒横行。南下赈灾的江慎被一封密函紧急召回京城，可昨晚行至长鸣山附近，他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有人在京城之外设下埋伏，要将他一举除去。
　　江慎是皇帝嫡子，生下来就是储君。从出生起，就有无数人想要他的命。
　　而近来，当今圣上身体每况愈下，更是让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昨晚，江慎被迫改道长鸣山，但依旧没有逃脱杀手围追堵截。随身的十余名亲卫全部战死，而他也不小心跌落山崖。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本该难逃一死。
　　可现在……
　　江慎知道自己应该还活着。
　　周身刺骨的冷让他不太感觉得到身体的疼痛，但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很轻，很软，暖烘烘的，似乎是个活物。
　　那小东西隔着层层衣物，一下又一下，轻轻踩在他的胸口。
　　就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爪子。
　　江慎忽然想起宫里那只被养得极胖的野猫，总喜欢在人身上踩来踩去，呼噜呼噜地撒娇。而如今踩在他胸口的这小东西，动作比那只野猫还要轻。
　　也不知道是没什么力气，还是生怕弄疼了他。
　　江慎没有轻举妄动。
　　哪怕在这种不利的局势下，他依旧冷静得可怕。江慎有意将呼吸放得很轻，装作自己依旧是昏迷的状态。
　　可他身上那个东西没有离开，试探地踩了一会儿之后，甚至很不客气的在他胸口趴下了。
　　江慎：“……”
　　小动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慎脸上，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还是江慎先败下阵来。
　　没办法，他不清楚自己伤势如何，但也能感觉到浑身动弹不得，脑中越发昏沉。
　　再耽搁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小心翼翼睁开眼。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明亮清透的眸子。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修长上挑，眼珠却圆溜溜的，是极其纯粹的深红色。
　　江慎眨了眨眼。
　　趴在他胸口的小东西也跟着眨了眨眼。
　　黎阮活了几百年，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和凡人靠得这么近。
　　还是这么好看的凡人。
　　狐妖化人天生貌美，黎阮觉得自己的人形就长得挺好看，住在南边的阿雪也长得很好看。可面前这个人，他的好看和他们都不相同。
　　这人如今分明满身血污，发髻散乱，可那张脸却十足的出挑。斜眉入鬓，鼻梁高挺，哪怕狼狈不堪，也难以磨灭其风采。
　　民间话本里说的俊朗无双，或许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黎阮在心里想。
　　真好，长得这么好看，双修时看着也舒心。
　　黎阮对这位“天赐”的炉鼎非常满意。
　　可只有他满意还不够。
　　阿雪和他说过，人类大多害怕妖怪，胆子小的甚至会被妖怪吓死。
　　眼前这个人真的很虚弱，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可不能被他吓死了。
　　黎阮这么想着，低下头，用了自己此生最和善的语气，十分礼貌道：“你好，可以和我双修吗？”
　　江慎：“……”
　　江慎：“？？？”


第2章 
　　江慎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死了，他为何会听见一只狐狸口吐人言，说的还是……双修？？？
　　开什么玩笑。
　　可那小狐狸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认真，说话时眼也不转地望着江慎，仿佛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诚恳。
　　……太荒唐了。
　　江慎刚一张口却被冷风灌进了肺，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牵扯起浑身伤势，江慎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口中很快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小狐狸似乎被他这模样吓到了，飞快窜到一旁，蓬松的尾巴在他眼前一扫而过。
　　……摸起来手感应该很不错。
　　失去意识前，江慎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
　　黎阮从树后探出脑袋，抖了抖耳朵。
　　咳嗽声已经停了，洞府外这小片雪地上如今寂静无声，只有那只剩下半条命的野山鸡还在地上扑腾。黎阮望着那团一动不动的人影，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走过去。
　　他在男人身边坐下，伸出爪子，碰了碰对方的脸。
　　没有反应。
　　好像已经晕了过去。
　　原来阿雪说的都是真的，凡人真的好没用，他明明表现得那么友善，这个凡人还是被他吓晕了。
　　刚说了一句话就这样，以后该怎么修炼呢？
　　黎阮有点发愁。
　　野山鸡还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叽叽”叫着，黎阮听得心烦，一爪子把它拍断了气。
　　再转头回来看向晕倒在雪地上的男人，又是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面前这个凡人实在伤得很重，进气少出气多，比那只野山鸡还要虚弱。再不想办法救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黎阮想了想，转身往洞府跑去。
　　再跑出来的时候，口中叼了一颗浅绿色的丹药。
　　这药是他当初渡劫失败，阿雪送给他疗伤用的。据说无论受了多重的伤，这药都能护住心脉一时，有续命之用。
　　黎阮现在没有法力，治不好这凡人，只能用这个先续一续命。
　　这药他自己都只剩下这最后一颗，若非情况紧急，他才舍不得拿出来。
　　不过他曾听说凡间有句俗话，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用续命丹药救了这凡人一命，这凡人醒来一定会对他以身相许，助他修行飞升。
　　这买卖不亏。
　　黎阮这么想着，低头给对方喂药。
　　可他现在变不回人形，动作不便。蹲在男人颈边鼓捣半天，终于用两只前爪扒开男人的嘴唇。
　　再低下头，用舌尖将药抵进对方口中。
　　丹药刚一入喉，男人的气色立即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就连气息都足了许多。
　　他似乎还是不太舒服，眉宇紧蹙着，在黎阮松开爪子后，那双薄唇依旧无意识开合，隐约能瞧见一点淡粉的舌尖。
　　黎阮捧着对方脸颊，眨了眨眼，低头舔了一口。
　　想吸取凡人精元，并不只有双修一种法子。活人的气息、血肉、津液中皆有精元，对普通妖族来说，随便吃上一口，都抵得上很久的修行。
　　可惜黎阮伤在根骨，这么粗浅的法子没办法完全恢复他的修为。
　　至少一两个人应该是不够的。
　　他还要飞升仙界，总不能真靠吃人补足修为。那样做的话，功德那关他就过不去。
　　双修则不同，那是顺应阴阳的修行之法，于他现在有益无害。
　　不过，就算暂时不能双修，仅仅吃到这一点精元，也让他感觉身体轻盈许多。
　　黎阮没忍住，偷吃零嘴似的，又轻轻在对方唇边舔了一口。
　　就是不能吃太多。
　　凡人极其脆弱，精元损耗太多也容易死人。尤其眼前这位，好不容易用续命丹药捡回一条命，要是就这么被他毫无节制的吸到精元枯竭，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点精元对黎阮来说只能是聊胜于无，但他依旧感觉很满足。他松开男人的脸颊，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以后就靠你啦。”
　　然后叼起男人的裤腿，高高兴兴把人往山洞里拖。
　　.
　　江慎再醒来时，率先听见的是咀嚼食物的声响。
　　他已经不在方才那片空旷之处，而是被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以至于那咀嚼声十分清晰，仿佛就回荡在耳边。
　　江慎悄然睁开眼。
　　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干草，身旁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将整个山洞烘得暖意十足，舒缓了被冻得冰凉麻木的四肢。
　　然而，身体回暖带来的是浑身筋骨碎裂般的疼痛。
　　黎阮给他喂的药只能护住心脉，江慎这一身的内伤外伤全都没好，稍微动一下，便不知牵扯到何处，疼得他险些低吟出声。
　　但他咬牙忍住了。
　　火光将山洞内照得明亮，江慎借着光亮打量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偏过头，一眼便看见靠近洞口的一块大石后头，露出一条鲜红的狐狸尾巴。
　　伴随着咀嚼声，那尾巴尖左右摇摆着，时不时颤动一下，吃得十分专心。
　　丝毫没有注意到山洞这头的动静。
　　江慎盯着那尾巴尖上的白色绒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原来不是梦。
　　他真的遇到了一只狐狸。
　　所以，是这只狐狸把他救回来的？
　　江慎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曾在宫中听过有关长鸣山的秘闻。
　　据说，此处在几百年曾是前朝的皇家猎场。前朝最后一任皇帝，荒于政务，残暴无度，最终触怒上天。上天降下责罚，派出一祸国妖孽迷惑那昏君，仅用三年，便让当时国力极盛的大梁毁于一旦。
　　国破当日，有人曾亲眼看见一道白烟至皇帝寝宫飞出。去的方向，正是长鸣山。
　　那之后，民间屡有传闻，说那祸国妖孽如今仍住在长鸣山内，一旦惊动了它，恐会动摇国之根本。
　　因此，长鸣山至今被皇室设为禁地，不让旁人靠近。
　　这故事经几代人口口相传，又经历改朝换代，其中有几分是真还很难说。
　　至少在今天之前，江慎从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他不接近长鸣山，不过是因为此处是皇室禁地，不能轻易踏足罢了。
　　但此刻，他却有些怀疑。
　　难道这长鸣山里真的住着妖怪？
　　还这么不巧，被他碰上了？
　　咀嚼声还在山洞里回荡，小狐狸好像当真吃得很开心，尾巴尖整个翘起来，每一根绒毛都抒发着满足。
　　江慎忍俊不禁。
　　就算是妖怪，也是一只傻乎乎，没什么心眼的小妖怪。
　　哪有传闻中祸国妖孽的样子。
　　不过，江慎暂时不打算惊动它。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开始慢慢检查自己的伤势。
　　左侧肩胛处有个贯穿伤，是昨晚被那群埋伏的贼子射了一箭，这一箭也是最终让他滚落山崖的原因。右腿断了，江慎摸了摸胸膛，感觉肋骨大概也伤着了。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擦伤。
　　江慎思索一下，猜测多半是因为这峡谷四周树木藤蔓较多，摔下来时稍作缓冲，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不过……
　　总感觉元气比先前恢复了不少。
　　是那小妖怪做了什么吗？
　　江慎这么想着，下意识偏过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江慎：“……”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这小妖怪旁若无人进食的影响，江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破天荒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咀嚼声何时停了。
　　小狐狸蹲在那块大石旁，一人一狐就这么摇摇对视。
　　谁也没有先说话。
　　“你……”江慎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有些低哑，“是你救了我吗？”
　　小狐狸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回答，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闭上嘴没有发出声音。它定定注视着江慎，许久后，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有些古怪，江慎疑惑地皱起眉。
　　不等他再问，小狐狸忽然转身回了石头后面，蓬松的尾巴摆了摆，从石块后叼出一只鸡腿。
　　拔了毛但没拔得太干净，连皮带血的，生鸡腿。
　　小狐狸的动作很慢。他好像一直在仔细关注江慎的状态，谨慎地叼着鸡腿一步一停顿，最终轻轻把鸡腿放在了江慎面前。
　　刚一放下，立刻蹭地跑回远处，尾巴带起的风引得火堆摇曳。
　　江慎看了看那带血的鸡腿，又看了看蹲在远处的小狐狸，有些纳闷。
　　有这么怕他吗？
　　胆子这么小，这真是一只妖怪？
　　江慎一时没有动作，远处的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似乎也有些疑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狐狸忽然偏头飞快瞥了眼石头后面，又回过头来看向江慎，眨了下眼睛。
　　这动作意味不明，江慎没看明白。
　　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通人性的狐狸，十分好奇它还会做出什么事，因此故意一动不动，静静躺着与它对视。
　　于是，他便看见那小狐狸不安地摆了摆尾巴，视线在江慎和石头后面来回瞥了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石头后叼出另一只鸡腿。
　　小狐狸走过来的动作比先前还慢。
　　它磨磨蹭蹭走到江慎身边，把两只鸡腿并排放好。
　　也没急着走，先耷拉着耳朵恋恋不舍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爪子，把两只鸡腿一起推到江慎手边。
　　随后，重新抬眼望向江慎。
　　江慎竟从一只狐狸的眼神里读出了委屈。
　　似乎是在说，两个都给你，满意了吧？


第3章 
　　黎阮是真的有点委屈。
　　野山鸡的腿是全身最嫩最好吃的地方，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特意留到最后。分一只给这个凡人已经是忍痛割爱，现在两只都给出去，他能不心疼吗？
　　黎阮难过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甚至忘了要和男人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的原因自然不是江慎猜测的怕人，正相反，黎阮是担心吓到他。这凡人已经被他吓晕过一次，要是再来一次，直接吓死了可怎么办？
　　黎阮决定循序渐进，先保持距离，装成一只普通狐狸。
　　至于双修，等他把男人的身体养好，男人完全接受他之后，再提也不迟。
　　黎阮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自己更贴心的狐妖。
　　可男人看起来完全没有体谅他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注视着他，看着看着，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黎阮：“？”
　　好过分。
　　黎阮顿时委屈都顾不上，不悦地扫了下尾巴。要不是看在这凡人伤势还没好，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轻笑牵扯到胸口一阵闷痛，江慎低低咳嗽几声，又换了几口气，才终于缓和下来。
　　他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小狐狸太可爱了。
　　小狐狸的身形比普通狐狸小很多，更接近于狐类的幼态。但寻常的山野幼狐，不会有这么颜色鲜艳、蓬松柔软的皮毛。尤其是它蹲下来习惯性用尾巴卷起身体时，一眼望去就像是一颗蓬松的毛团。
　　再配上那活灵活现的小表情，很难不讨人喜欢。
　　看得江慎有点手痒。
　　很想摸一摸。
　　可惜很不凑巧，江慎如今是横躺在火堆旁，小狐狸就蹲在他的左手边。因了他左肩的伤势，左手现在还抬不起来。
　　只能暂且作罢。
　　江慎从小就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什么小猫小狗小鸟，小时候总变着法在寝宫里养。
　　也因为这样，幼时没少被他父皇母后责骂玩物丧志。
　　身为储君，他天生带着比常人更加沉重的负担和责任，也更加身不由己。因此，在父皇下令杀掉他养在寝宫内的所有小动物之后，他再也没碰过这些小家伙。
　　想到这些，江慎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
　　黎阮觉得凡人有时真的很难懂。
　　比如现在，他完全不明白，好端端的，男人的情绪为什么忽然有些低落。
　　他歪了歪脑袋，刚张口想问，又想起自己要装作普通狐狸的计划，连忙抬起一只爪子捂住嘴，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这动作狐狸做出来着实有些奇怪，但黎阮当了几百年的人，刚被打回原形，行为举止一时间很难调整回来。
　　男人果然也注意到了，抬眼看向它。
　　小狐狸忙假装舔了舔爪子，无辜与他对视：“嗷……嗷呜？”
　　这叫声很轻，软软的，像带了小钩子，在心里轻轻的挠。
　　不过，他这样可糊弄不了江慎。
　　如此通人性，行为举止也像极了人，这让江慎想起晕倒在崖底前，似乎听过这小家伙口吐人言。
　　只是他那时刚从山崖上摔下来，又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意识混沌不清。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并不确定那究竟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江慎想了想，故意问：“你怎么不与我说话了，你不是会说话吗？”
　　小狐狸眨了眨眼，又歪了歪脑袋，神情有些疑惑，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装得倒很像那么回事。
　　江慎抿了下唇，不急着继续试探它。
　　这小狐狸把他拖进山洞，给他生火取暖，又将食物分给他，已经足够证明，它不会伤害他。
　　江慎这次是秘密进京，如今证实召他进京的密函是假，除了那幕后黑手，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因此，多半不会有人到这山里来救他。
　　他伤得不轻，继续躲在这里养伤，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小狐狸没有恶意，对江慎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至于这到底是不是只小妖怪，他迟早有办法知道。
　　江慎在心头思索片刻，飞快下了决定。他偏头看向小狐狸放在他手边的两只鸡腿，道：“你这是生的，我不吃生食。”
　　黎阮：“？”
　　凡人好麻烦哦。
　　黎阮在山中修炼了几百年，几乎没有和凡人打过交道。不过回想起来，他好像的确听说过，凡人大多喜欢生火做饭，很少吃生食。
　　可食物被烹煮过后，肉不就变得干柴了，哪能比得上新鲜的？
　　不能理解。
　　黎阮瞅着他。
　　都已经长得这么瘦了，竟然还挑食。
　　凡人真不好养。
　　但没办法，他等了半个月只等来这一个凡人，总不能让他就这么饿死。黎阮在心里嘀咕着暴殄天物，低头叼起鸡腿，打算扔火里帮他烤一烤。
　　刚叼起来，又听男人开口：“等等。”
　　“你打算就这么烤？”
　　黎阮耳朵抖了下。
　　那不然呢？
　　总不能指望一只狐狸帮他扒皮脱骨，再下锅炒一炒吧。
　　太难为狐了。
　　男人叹了口气：“我自己来吧，你能帮我找些树枝来吗，要结实点的。”
　　黎阮眼睛眯起来。
　　就你？
　　许是这小狐狸的肢体语言实在是活灵活现，江慎竟然完全领会了它的意思。他用完好的右手支撑起身体，缓慢从干草上坐起来。
　　江慎自幼习武，这些伤势会影响行动，但并非完全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这么简单的动作，依旧让他额前起了一层薄汗。
　　江慎舒了口气，朝小狐狸伸出手：“给我吧。”
　　黎阮上下打量他片刻，把鸡腿放到他手里，转头跑出了山洞。
　　江慎望着那抹鲜红色消失在洞口，在噼里啪啦柴火爆裂声中收回目光，忽而摇头轻笑：“这会儿又把人话听得这么明白，笨狐狸。”
　　.
　　没多久，小狐狸就带着树枝回来了。
　　听了江慎的话，他找的都是一指到两指宽的树枝，粗壮结实，用一根树藤捆着，足足有一大捆。
　　树枝中间，还夹着一种江慎从没有见过的草。
　　“这是……”江慎拿起闻了闻，“草药？”
　　小狐狸点点头，骄傲地挺起胸膛，毛绒绒的尖耳朵高高竖起。
　　得意得要命。
　　男人服用了续命丹药，但身上的外伤仍然需要处理，尤其他肩头那道伤，甚至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黎阮本来也打算吃完东西之后去帮他找草药。
　　江慎被小狐狸这动作逗得哭笑不得，十分配合地夸了句：“真厉害。”
　　厉害到这种程度，说它不是妖，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江慎没急着清理伤口，而是将放在一旁的两只鸡腿重新递给小狐狸。等待小狐狸回来期间，他已经将这鸡腿上的毛清理干净，要劳烦它叼去水边洗一洗。
　　待洗净血污后，再用树枝串好，放在火边慢慢烤熟。
　　江慎虽然贵为太子，却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性子。他十六岁时曾自请去过边关，与战士们同进同出两年，这点活难不倒他。
　　给自己包扎也是。
　　黎阮又往外跑了几趟，从树梢采来最干净的积雪，用宽大的树叶包好，拖回山洞里。积雪被融化后，便可当做清水使用。
　　做完这些，黎阮蹲在火堆旁，看着男人给自己包扎。
　　大约是伤口还疼得厉害，男人的动作慢吞吞的，不算特别娴熟。黎阮看了一会儿，注意力不自觉被一旁的烤鸡腿吸引过去。
　　因为……太、香、了！
　　这只山鸡很肥，没一会儿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加热后的香味飘散到整个山洞。黎阮盯着那不断往外冒的油花，咽了咽口水，头一次发现原来烤出来的鸡腿这么香。
　　早知道就给自己留一个了。
　　但黎阮自认是有诚信的狐妖，送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要回来。他瞅了眼烤鸡腿，又瞅了瞅面前的男人，默默起身，往外退了一步。
　　不行，还是能闻到香味，再退一步。
　　再退一步。
　　于是，待江慎将伤口都处理好，抬眼看去时，小狐狸已经快要躲到山洞外头去了。
　　还在眼巴巴地望着火边的烤鸡腿。
　　“你想吃？”江慎语调漫不经心，故意逗他，“想吃你要说话，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想骗狐狸暴露自己会说人话，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中计。
　　黎阮坚定地摇头。
　　不吃，一点也不想吃。
　　“不吃？那好罢……”江慎似乎颇为遗憾。
　　这烤野味的法子，是以前驻军时一位老兵教他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正好将肉烤得外焦里嫩，加上野味自身鲜嫩的肉质，就算有时调料紧缺，滋味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江慎取过鸡腿，连皮带肉咬了一口，鸡肉醇香多汁的口感在唇舌间爆开。
　　这山洞不算大，只是洞口似乎有茂密的树荫遮蔽，透不进多少光亮，因而江慎无法判断如今是什么时辰。先前身体的不适盖过了饥饿，此刻进了食，他才感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但就算是这样，江慎的动作也丝毫不显急躁。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举手投足透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文雅矜持。
　　一边吃，还一边用余光瞥向远处的小狐狸。
　　小狐狸依旧静静坐在原地。
　　它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蓬松的绒球，就连耳朵都耷拉下来，看着比先前还要圆。那双清透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江慎，一句话不说，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尤其是江慎每吃一口，那垂在地上的尾巴尖都要轻轻摆一下，再低落的蜷起来。
　　看得人很有罪恶感。
　　江慎：“……”
　　江慎叹了口气，不逗他了：“过来吧，剩下这个给你。”
　　小狐狸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敢相信。
　　见它还在犹豫，江慎将串着鸡腿的树枝拿起来，故意道：“我数到三，不要我可就吃了。一，二……”
　　洞中扬起一阵清风。
　　小狐狸的动作灵巧轻盈，它飞快跑到江慎身旁，一跃而起。江慎只觉那柔软的绒毛在自己手背一扫而过，鸡腿已经被小狐狸叼走了。
　　像是担心江慎又反悔似的，它退后半步，转身背对江慎，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吃起来。
　　小狐狸这次隔得很近，绒毛根根分明，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扫动，尾巴尖扫过时与江慎只差咫尺。
　　江慎捻了下手指，被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勾得心痒痒。
　　哪怕是对小动物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有这么个毛绒绒的小东西蹲在手边，都很难忍住不去碰一碰。
　　江慎视线望向面前的篝火，面上不动声色，算好时间悄然垂下手，没一会儿果真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点柔软的触感。
　　如丝般滑软，微凉，稍纵即逝。
　　是小狐狸的尾巴不小心扫到了他的手。
　　似乎是因为吃得太过专注，小狐狸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那尾巴依旧欢快地来回摆动着，江慎顺势用指尖勾起把玩，还合拢手指在对方尾巴尖轻轻捏了一下。
　　这下小狐狸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它回过头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江慎若无其事收回手：“没事，你继续吃。”


第4章 
　　黎阮就这么把那凡人养在了山洞里。
　　清晨，一道灵巧的身影穿梭在树林间。黎阮从枝头一跃而起，尾巴在那结满果子的树梢用力一扫，而后稳稳落地。
　　果子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地上铺了一块绸布，黎阮低头将果子一个个叼进布里。
　　这布是从那凡人身上扒拉下来的，靛青色的料子上绣着云纹，如果有懂行的人在场，定能认出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给皇室的珍品，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匹。
　　可如今，这东西只能撕碎了用来给黎阮当装果子的包裹。
　　装好果子，黎阮牵起布料两端，想给包裹打个结。
　　这动作人形做出来轻而易举，但换成狐狸爪子，就没这么容易了。他折腾了半天，抓住了一端另一端就散开，怎么也打不好结。
　　黎阮笨手笨脚弄了半天，非但没弄好，还把自己弄得有点生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个果子愤愤啃了一口。
　　黎阮虽然不怎么喜欢凡人，但不得不说，做人就是比狐狸方便得多。
　　当狐狸可真麻烦。
　　“黎阮，你在做什么呀？”
　　头顶传来尖细的鸟鸣，黎阮对这个声音不陌生，回头望去。一只山雀停在树梢，绿豆大的黑眼睛望着他。
　　“你怎么还在？”黎阮问它。
　　长鸣山的冬天很冷，山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大多被一些力量强大的动物和妖怪霸占，弱小的鸟类只能飞去南方过冬。眼前这只山雀虽然开了灵识，但依旧会跟着族群迁徙。
　　“我今年不走啦。”山雀在枝头蹦跶两下，尾羽翘着，语调欢快。
　　黎阮只是“哦”了一声，吃完果子，继续摆弄他的小包裹。
　　山雀落到他身边：“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走吗？”
　　黎阮疑惑地抬起头：“那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问？”
　　“你……”山雀瞪大了眼睛，模样瞧着很是受伤。它深深吸了口气，再抖了抖羽毛，“算了，你是只笨狐狸嘛，不和你计较。”
　　黎阮不太喜欢别人说他笨，但他只是摆了摆尾巴，没说什么。
　　这山雀是二十多年前机缘巧合开了灵识，黎阮也是那时候认识它的。
　　因为黎阮能召来天雷，山里的精怪动物不是怕他，就是讨厌他。他在这长鸣山住了三百年，平时很少有小动物敢靠近他。
　　只有这只山雀。
　　虽然每次来都叽叽喳喳的吵闹，但至少能有人与他说说话。
　　说起来，这山雀总是说他笨，可明明它自己才是最笨的那个。
　　二十多年过去了，修行一点没有长进，还是只能听懂人话，不能口吐人言。
　　比他差远了。
　　黎阮这么想着，稍微开心了点。
　　他抓着包裹两端继续打结，山雀看了会儿，上前帮他叼住险些松开的布料一角。在山雀的帮助下，黎阮终于把小包裹系好了。
　　他分了几颗果子给山雀当做酬劳，把包裹挂在脖子上，转身往回跑。
　　山雀美滋滋啄了两口，才想起自己来找黎阮是有正事要说。回头一看，黎阮已经蹦蹦跳跳跑得老远，连忙扑腾翅膀追上去。
　　“黎阮，黎阮你等等我！”山雀喊他，“你干嘛跑这么快？”
　　黎阮没有理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毕竟不是普通狐狸，跑起来山雀全速追赶也很难追上。一直快追到洞府门口，黎阮才终于停下脚步。
　　山雀大概没料到黎阮会忽然停下，一时没刹住，在草地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把自己拍在了一根枯树桩上。
　　黎阮：“……”
　　黎阮问它：“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山雀滑落到地上，漂亮的羽毛变得乱糟糟的，头顶还夹了根杂草。
　　它两只小爪子抖了抖，声音十分委屈：“我……我有事要和你说。”
　　黎阮没回答，而是先扭头往身后的洞府方向看了眼。
　　在他被打回原形之前，一心顾着修行，疏于打理洞府，使得洞外生满了杂草树藤。丛生的树藤将洞口挡得严严实实，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动静。
　　黎阮赶着回来，自然是为了喂他养在洞府里的那个凡人。
　　从那凡人住进他的洞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五天。
　　凡人的康复能力不如妖怪，好些天过去，还是连站立行走都困难。黎阮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
　　半个月都等了，不急在这几日。
　　他本来没想和山雀多纠缠，但谁让这鸟儿一边追，还一边叽叽喳喳地叫他，好像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
　　黎阮早晨出门的时候那凡人还睡着，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万一被吵醒就麻烦了。
　　病人要多睡觉，多休息，不能被打扰的。
　　此刻见洞府里没什么响动，黎阮才放心了些，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山雀：“我在山那头看见人了，有好多人！”
　　.
　　江慎其实醒得很早。
　　他常年浅眠，如今又身处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几乎是早晨小狐狸刚起身，他便被惊醒了。
　　醒了之后也没闲着。
　　江慎先给自己换了药，再用清水简单梳洗。
　　——那小狐狸实在很厉害，知道山洞里盛水不便，它便寻来几根粗壮的树桩，刨出凹槽，做了些简易的木桶，每日给他盛水用。
　　小狐狸为他找来的草药也很有效，那些皮外擦伤愈合得很快，伤势较轻处，甚至已经都瞧不出什么伤痕。这是因为这长鸣山中灵气充裕，树木花草皆带了灵气，效用远超民间普通草药。
　　内伤就没这么容易。
　　他此前跌落山崖摔断了腿，伤筋动骨，没两三个月很难完全康复。
　　江慎看了眼用树枝树藤简易固定的右腿，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长鸣山。
　　小狐狸上次寻来的那捆树枝还有剩余，江慎从中挑出一根较为结实的，用作拐杖拿在手里。他两手撑着树枝，没有受伤的那条腿发力，缓慢站起身。
　　原本简单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十分费力，江慎眉宇蹙起，唇色隐隐发白。
　　伤重之后本不该随意移动，可若当真不管不顾躺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日后康复，人多半也就废了。江慎有重任在身，绝不能如此。他已经躺了好些天，该尝试着起身活动活动。
　　当然，活动归活动，也不能厚此薄彼。
　　他在边关见过太多因为伤后没有好好修养，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的将士。
　　这同样不是他想要的。
　　江慎以拐借力，先略微活动伤处，再开始慢慢走动。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歇上一会儿，这山洞不大，但江慎从内走到靠近洞口处的那块大石旁，却走了很长时间。
　　他在石头上坐下。
　　那日醒来时，小狐狸便是躲在这石头后边，可惜尾巴没藏好，一眼就被他看见了。
　　傻乎乎的。
　　想到那小家伙，江慎苍白的嘴唇抿起一点弧度。这几日多亏了那小家伙给他寻来食物和草药，才让他捡回这条命。
　　看来那些坊间传言，妖族大多异类，靠吸食人的精气而活，只是以偏概全，并非事实。
　　这世上，也有小狐狸这样心地善良的妖怪。
　　江慎歇够了，正打算起身，却忽然听得洞外有人声传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内容听不太清。
　　但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江慎眉宇慢慢蹙起。
　　.
　　“你是说，山的那头有很多尸体？”黎阮惊讶地竖起耳朵，又压低声音，“没有活人吗？”
　　“没有。”山雀摇摇头，“那些人应该已经在那里好些天了，只是前几天下雪，积雪把他们都盖住了。是今天积雪融化，我才发现的。”
　　黎阮“哦”了一声。
　　耳朵耷拉下来。
　　原本听见山雀说山里出现了别的凡人，黎阮还有些开心。
　　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一个凡人作为炉鼎，山洞里这个不知道要修养多久才能用，如果这时候能来几个新的，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惜，怎么都死了呢。
　　“但这是好事啊。”山雀跳到树桩上，用翅尖拍了拍黎阮的肩膀，安慰道，“长鸣山已经好多年没有凡人的踪迹了，现在至少证明这段时间有人进过山，以后一定会找到活口的。”
　　“活口……”
　　黎阮又扭头往洞府看了眼。
　　山雀跟着他看过去，又看了看黎阮脖子上的小包裹，终于反应过来：“你已经抓到凡人了？！”
　　“不是抓的。”黎阮道，“他是自己掉在我洞府外的。”
　　“难怪你这几天都没有去山道上等，原来……”山雀眨了眨眼，仰头看向天空，“原来静待天赐是这个意思，人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黎阮抱着他的小包裹，没有搭话。
　　“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山雀问他，“是那个凡人不肯和你双修吗？”
　　“他现在还不知道我留下他是为了双修。”提起这事，黎阮还真有些发愁，“而且啊，他受了很重的伤，那个……恐怕是不行的。”
　　山雀：“那是挺愁人的。”
　　一大一小两个小家伙蹲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对了，我还找到了这个。”
　　山雀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在翅膀下最厚的羽毛里翻找片刻，叼出一块薄薄的小铁片。
　　那小铁片也就成人的拇指那么大，很薄很轻的一片，上面刻着他们看不懂的图案，一端还系着根红绳。
　　山雀把那小铁片放在黎阮面前：“怕你不相信我，我特意从那些人脖子上拽下来的，不过……”
　　它像是极开心似的，尾羽高高翘起来：“你完全没有怀疑我呢。”
　　黎阮不太明白山雀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因为你不可能骗我呀。”黎阮道，“你如果想骗我，应该说山的那头发现了很多活人，而不是尸体。”
　　一堆尸体，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兴趣，也就不存在被骗的可能。
　　黎阮解释得很认真，但山雀显然并不在乎答案。它开心地翘着尾羽在黎阮面前走了两圈，还叽叽喳喳唱起了歌。
　　黎阮实在不太理解小鸟这种动物。
　　不过这只山雀才开了灵识二十多年，按照妖的年纪来算，二十多岁，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不用与它计较。
　　黎阮没理它，低头用爪子拨弄起面前的小铁片。
　　“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知道这是什么。”
　　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黎阮被吓得尾巴毛都炸开，山雀也被吓到了，噌的一下就飞上了树。
　　一根树枝从山洞里伸出来，掀开了挡在洞府外的藤蔓。
　　江慎看着那个因为炸毛，比平时瞧着足足大了一圈的绒球，按了按眉心：“可以让我看看吗？”


第5章 
　　山雀找到的，是江慎亲卫的随身信物，名为银符。
　　作为当今太子亲卫，这银符是身份的象征，除非殒命不得离身。
　　那些跟在江慎身边的亲卫，每一个都是江慎亲手从小培养，最短也跟了他十余年。
　　江慎捏着那银符，一时间没有说话。
　　黎阮也没说话，他抱着尾巴蹲在江慎脚边，爪子一下一下摸着尾巴，默默安抚炸开的绒毛。
　　原本黎阮装作普通狐狸，只是为了不吓到这个凡人，并不是怕被他发现真面目。但这相处几天下来，他装狐狸装得太入戏，已经完全把最初的原因忘到脑后。
　　所以刚才被抓包时才这么心虚。
　　吓得毛都炸了。
　　没出息。
　　黎阮一边摸着炸毛的尾巴，一边在心里训道。
　　不过……
　　这个凡人发现他会说话，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上次不还被吓晕过去了吗？
　　黎阮好奇地抬头打量面前的男人，男人恰在此时开口：“小狐狸，你能再帮我个忙吗？”
　　黎阮这几天在江慎面前都装作不会说话，听言下意识就想摇尾巴回应，又想起自己已经暴露，才吞吞吐吐说了人话：“可……可以。”
　　他的嗓音比寻常男子更清亮一些，尾音带着几分软糯。
　　的确是江慎那日晕倒前听见的声音。
　　江慎语气淡淡：“这同样的银符，应当还有十六枚，眼下就在那山中的尸身上。这十七人因我而死，我暂时无法为他们下葬，想给他们立个衣冠冢。”
　　“可我现在行动不便，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将这些银符取回来？”
　　不仅不害怕，还想使唤狐狸做事。
　　黎阮把尾巴往身后一甩，正打算和男人谈谈条件，抬眼却看到了男人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略微垂下，沉得叫人看不真切的眸光。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几日相处下来，男人的脾气从来都是很好的。与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被他抢走食物也从不生气。
　　可现在，他却觉得男人好像生气了。
　　不只是生气，好像还有些……难过？
　　黎阮的视线落到男人手里的小铁片上。
　　这东西，对他很重要吧？
　　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黎阮摆了下尾巴，点头：“好吧，我帮你就是了。”
　　.
　　黎阮拉着山雀引路，去了趟它找到尸体的地方。
　　到了他才发现，原来那是长鸣山西面的一片树林。穿过这片树林上山，便是他所居住的峡谷的山顶。
　　江慎多半就是从那里跌落山崖，才落到了他洞府门前。
　　一场大雪过后，树林里已经看不出多少打斗的痕迹，只有那数十具横死的尸身，显示此处曾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激战。
　　“黎阮，我又找到一块！”山雀已经来过一次，找得很快。可当它叼着银符回头，却看见小狐狸伸出爪子，在一具冻僵的尸身上拍了拍。
　　山雀飞过去：“你在做什么呀？”
　　“这样他们身上就有我的味道了。”黎阮道，“那些动物闻到我的味道，应该就不敢吃他们了。”
　　长鸣山的冬天食物很少，这些尸身放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山里的动物吃掉。
　　他虽然被打回原形，但昔日的威慑还在，震慑几只小动物绰绰有余。
　　黎阮活了很多年，对生命的逝去本没有多大感觉，可那个凡人应该是难过的，不然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帮都帮了，那就帮到底。
　　这世上哪儿还找得到比他更好心的救命恩人，那凡人不以身相许都说不过去。
　　黎阮这么想着，对山雀道：“快找吧，弄完请你吃果子。”
　　山雀：“嗯嗯！”
　　.
　　那树林里的尸身除了有江慎的亲卫，也有那日埋伏他的贼子。哪怕有山雀帮忙，要从这么多尸体中找全银符也没那么容易。
　　小狐狸这次去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回来的时候，却不止带了银符。
　　江慎看着小狐狸将那十六枚银符放到他手边，又扑腾着前爪，想取下背在背上的包袱。
　　那包袱都快与小狐狸的身体差不多大了，也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背上去，仅仅驮着就十分吃力。江慎伸手帮了他一把，把包袱取下来。
　　“这是……”
　　“我在树林里捡的。”黎阮抖了抖被弄乱的绒毛，得意道，“我这里没有凡人的衣物用品，就随便捡了些回来，感觉你能用得上。”
　　江慎又问他：“为何会选这个？”
　　他们自江南而来，身上都带着随身行李，小狐狸若只是想拿些衣物用品，当是不愁的。
　　黎阮道：“因为这个料子最好看。”
　　其他的包袱，大多是棉麻质地，瞧着灰扑扑的。只有这个，用料厚实，黑色的布料表面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格外漂亮，黎阮一眼就看中了。
　　“江南织布坊今年最新的织云锦，你眼光倒是不错。”江慎道，“这本就是我的。”
　　黎阮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也太巧了吧。
　　说是巧合也不尽然，江慎身为太子，吃穿用度非常人可及。小狐狸有意往好了挑，挑中他的再正常不过。
　　江慎打开包袱，里头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套笔墨，和几本书。
　　他回京这趟轻装简行，本没带什么东西，但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这些东西倒是很有用。
　　江慎又翻找片刻，从衣物底部摸出了一把精巧的匕首。
　　这把匕首还是他幼年时，一位待他很好的皇叔赠于他的。据说，这东西曾经得过某位高僧加持，能削铁如泥，除妖辟邪。
　　——按照坊间流传的说法，妖族修炼不死之身，寻常凡间利器无法近身，只有特定武器才能将其除去。
　　皇叔赠他此物防身，应当也是这个原因。
　　江慎此前从来不信鬼神，并未将这些放在眼里，留着这东西不过是因为故人久别，聊以慰藉罢了。
　　至于现在……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小狐狸。
　　小狐狸压根没注意他在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一上午都在帮江慎做事，没顾得上吃东西。小狐狸把银符和包袱交给江慎后，立刻跑到那装着果子的小包裹边，一只爪子掏啊掏，正从里头掏果子吃。
　　江慎笑着摇摇头，将那匕首塞回了原处。
　　现在，多半也是用不上的。
　　.
　　江慎因为坠崖受伤，身上的衣物已经多处破损，小狐狸找来的包袱可谓帮了大忙。他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略微整理后，才去洞口立衣冠冢。
　　不过，他现在走路都成问题，挖坑的活自然又只能靠小狐狸帮忙。
　　小狐狸在山野间生活这么多年，挖坑可难不倒他。他三两下挖好了坑，帮着江慎把那些银符埋了起来。
　　填土时，江慎就没再让小狐狸帮忙。
　　他坐在那土坑旁，亲手捧起黄土，洒向坑内。
　　“安心去吧。”江慎道，“你们如今为我而死，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面上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此番种种，皆是因我失察所致。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你们的家人、亲友，我都会尽力照料，保他们岁月无忧。”
　　“至于那幕后真凶……”
　　江慎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顿。
　　他下意识看了眼蹲坐在身旁的小狐狸，后者一直望着他，见他停了话音，还疑惑地眨眨眼。
　　……待我寻到真凶，必定亲手割下他的头颅，以他的血肉来祭奠你们。
　　江慎在心里补完这最后一句话，垂下眼眸，为这衣冠冢盖上了最后一捧土。
　　做完这些，江慎想起身，却没起得来。
　　他今日是伤后头一次下地，来回折腾了这么久，体力消耗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江慎没与自己过不去，就这么席地而坐，靠在洞口休息起来。
　　从他跌落山崖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洞府外的光景。洞府外是一整片树林，地上铺着柔软的绿茵草地，依稀可听见远处传来的水流声。在这草木凋敝的冬日，峡谷中的树木却依旧繁盛葱茏，仿佛就连季节更替，都惊扰不了此处的清净。
　　今日是个大晴天，和煦的阳光透过头顶茂密的树梢洒下来，峡谷深处水汽蒸腾，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身处在这样的地方，就连心情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如果能常住下去……
　　江慎闭了闭眼，立刻遏制住自己这念头。
　　他是当朝太子，他身上背负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如今朝廷正值动荡不安之际，尤其是他如今遇刺失踪，外头更是不知乱成了什么样。
　　他怎么能有这样偷闲避世的想法？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小家伙。
　　江慎在这休息，小狐狸也没走开，静静蹲在一旁陪他。那鲜红的绒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被微凉的风吹过，轻轻浮动。
　　江慎道：“如今我行动不便，这衣冠冢只能暂且立在此处，待我身体好些，便去林中给他们收尸，再将这衣冠冢移开。”
　　黎阮“嗯”了一声，还是眼也不转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江慎问。
　　黎阮两只前爪无意识踩了踩，像是有些犹豫，而后又下定决心一般，认真点了点头。
　　江慎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黎阮问他，“你不怕我呀？”
　　江慎先前就几乎断定救他这只小狐狸是个小妖怪，所以听见他口吐人言时，并未太过惊讶。虽然狐狸会说人话的确骇人听闻，可面前这只狐狸，生得娇憨可爱就罢了，说话声音也软乎乎的。
　　就连问这话的模样，都可爱得有点冒傻气。
　　江慎眼底带了点笑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来回打量它几次，挑不出半点会让他感到害怕的地方。
　　他想了想，换了个隐晦的说法：“你不害我，我便不怕。”
　　“我当然不会害你，我救了你呢！”黎阮尾巴摆得十分欢快，“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这话江慎从小到大其实听过许多次，无数人费尽心机讨好他，向他允诺忠诚，可最终能实现的，不过寥寥。这种承诺，若是旁人说出来，他一个字也不会信，也不敢信。
　　可现在偏偏是从这么个小家伙口中说出来。
　　江慎又笑了下，点点头：“好。”
　　“你刚才说，他们是为你而死，所以你要报答他们，会对他们的家人好。那……”小狐狸眼睛亮亮的，“那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更好呀？”
　　小狐狸这话说得很坦然，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施恩图报是件奇怪的事。
　　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图报的恩情，只会让江慎觉得不安。
　　可江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眉宇微微蹙起。
　　“我自然也会报答你，不过……”他手中拨弄着不知哪儿来的草叶，神情难得有些迟疑，“你先前与那只小山雀说，留下我，是为了与我双修？”
　　他望着面前这瘦瘦小小，他只用一只手便能托起来的小狐狸，十分不确定道：“你口中的双修……是何意？”
　　总不能……是他想的那样吧？


第6章 
　　江慎当然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
　　如今民间最为流行志怪话本，尤其在民风开放的江南一代，有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中描写的妖怪，甚至还会被坊间竞相追捧。
　　双修这个词，便是江慎从一本志怪话本中读到的。
　　但这个词在话本中指的好像是……交合。
　　黎阮眨眨眼，疑惑道：“双修还有别的意思吗？”
　　小狐狸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脑袋微微歪着，一副单纯懵懂的模样。
　　江慎顿时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这小狐狸显然并未与凡人相处过，心智单纯无暇，与孩童无异，他怎么能有如此污秽的念头——
　　下一秒，黎阮语出惊人：“就是要你和我睡。”
　　江慎：“咳咳咳——！”
　　没想过小狐狸会说出这种话，江慎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小狐狸是从哪里学来的浑话？
　　江慎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在身份逼迫下不得不恪守礼数，但他认不是什么正经人。尤其后来去了边关驻军，结识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绝不是古板的性子。
　　可说这话的是小狐狸。
　　江慎顿时有种自家崽子学坏了的感觉。
　　他肋骨的伤还没完全康复，咳嗽牵动旧伤，一咳起来就没完。
　　江慎咳得头晕目眩，余光瞧见那抹鲜红靠了上来，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搭在了他的胸口。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想帮他顺气。
　　他抬眼，对上了对方……有点嫌弃的目光。
　　“别紧张嘛，我不会现在就碰你的。”黎阮道，“长得这么高，胆子却这么小，和我双修有这么害怕吗？都说了不会害你。”
　　黎阮数落了他两句，又叹了口气，低声哄他：“我虽然是只狐妖，但我又不是真的禽兽，你别怕。”
　　江慎：“……”
　　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慎哭笑不得：“咳咳……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啊？”黎阮疑惑地问，“什么话？”
　　“禽兽。”江慎问，“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指坏人。”黎阮得意道，“阿雪教过我的。”
　　江慎：“……”
　　虽然好像也没说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慎问：“阿雪，是今日那只小山雀么？”
　　“不是的。”见他不再咳嗽，黎阮从他身上起来，道，“阿雪是只很厉害的大妖，比我还厉害。不过他很少离开洞府，也不喜欢别人去打扰他。”
　　“比你……还厉害？”
　　江慎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之前很厉害的！”黎阮瞧出了他眼中的怀疑，恼道，“你别不信，我法力很高的，等我和你双修恢复法力之后，我一下子就能把你的伤治好！”
　　江慎拖长声音：“哦，原来你这么厉害？”
　　黎阮：“是真的！”
　　小狐狸生气时耳朵竖得高高的，背部也拱起来，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害怕，只透出可爱。
　　江慎抿了下唇，没再继续逗他。
　　他又问：“所以，你想与我双修，就是为了恢复法力？”
　　黎阮点点头：“嗯。”
　　“可妖怪不是可以自己修炼么？为何偏要与人双修。”
　　“这个嘛……”黎阮视线有些飘忽，“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被天雷劈回原型这事，其实还挺丢人的。
　　尤其是在他这次渡雷劫之前，阿雪还特意提醒过他，他修行尚未大成，雷劫恐怕凶多吉少。
　　可那会儿黎阮没听进去。
　　山里的小动物们都知道他做了什么，瞒不住也就罢了，面前这凡人是个外人，黎阮暂时不想把这么丢人的事情告诉别人。
　　江慎何其通透，一眼就看出小狐狸不想说，没有继续追问。
　　江慎又在原地歇了一会儿，自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便想起身。他在山洞内躺了这么多日，虽然有小狐狸给他找来清水梳洗，但毕竟不太方便。如今既然能够起身走动，便想去沐浴一番。
　　此处能听见水声，这附近定然是有活水的。
　　江慎想了想，开口问道：“小狐狸，这附近……”
　　“我有名字的。”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黎阮率先道，“我叫黎阮。”
　　江慎：“……”
　　黎阮：“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江慎捻了下手指，又想起狐狸尾巴那顺滑柔软的触感，低声道，“是挺软的。”
　　黎阮不悦地用爪子拍了下地。
　　江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叫江慎，慎独的慎。”
　　.
　　但江慎最终没能顺利去沐浴。
　　他猜得没错，这峡谷里的确有活水。据小狐狸说，距离洞府不远处，有条小溪穿过树林，他们平时饮用的清水便是从那小溪接来的。顺着溪流往上再走一段，有一口四季常温的泉水。
　　那温泉离得稍有些远，路虽然不难走，但对现在的江慎来说难度不小。
　　况且他的外伤还没完全愈合。
　　只能暂且作罢。
　　又这么又过了四五日，江慎用小狐狸找来的树根削了根更好用的拐杖，并且渐渐使用熟练，才终于在小狐狸的陪同下去了温泉。
　　去了才发现，这泉水并未与小溪相通。
　　林中那溪水是自山顶流淌而下，而这泉水，则是从地脉涌出，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江慎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恰在最适宜沐浴的温度。
　　“水不烫，放心吧，我之前经常在这里修炼。”黎阮得意地摇尾巴，“这里可是整个长鸣山灵气最足的地方，平时除了我没人敢靠近的，便宜你了。”
　　自从那日黎阮提了一句他曾经是很厉害的妖怪，但江慎没有相信之后，他就总是找机会在江慎面前吹嘘自己。
　　不过效果嘛……
　　这么个软乎乎毛绒绒的小家伙，说自己曾经是山中霸王？
　　反正江慎是不信的。
　　他脱了外袍，小心扶着岸边的礁石，将身体缓缓没入泉水中。
　　小狐狸口中所说的灵气充裕他无从知晓，他只感觉得到，这温泉水泡起来的确极其舒适，丝毫不输皇家汤池。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泉水似乎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仿佛能洗去一切疲惫。
　　江慎靠在水岸边闭目养神，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小狐狸在他脑袋旁边趴下了。
　　“你不进来？”江慎问他。
　　“不了。”黎阮摇头，“会把毛弄湿的。”
　　这倒是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江慎发现小狐狸十分爱干净，尤其是这一身皮毛，不轻易弄脏，也不会弄湿。
　　就连吃过东西后，都会仔仔细细把爪子舔干净。
　　江慎还是觉得奇怪：“你不是说，之前经常在这里修炼吗？”
　　黎阮道：“那是做人的时候呀。”
　　做人。
　　江慎眸光微动：“你以前……能变成人形？”
　　“当然了，我可是修炼几百年的大妖。”黎阮眼珠转了转，故作神秘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人形长什么样，可好看了，我可以变给你看。”
　　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这小妖怪。
　　江慎轻笑一下，但的确有些好奇，便道：“好，你变给我看。”
　　黎阮：“哪能说变就变，有条件的。”
　　江慎：“什么条件？”
　　黎阮：“双修。”
　　江慎：“……”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虽说江慎的确允诺过会报小狐狸的救命之恩，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回报，还是和一只狐狸。
　　这太荒唐了。
　　何况……
　　江慎瞥了小狐狸一眼。
　　这小妖怪的身体也就比他手掌大那么一点，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们要如何才能——
　　江慎按了按眉心，不愿再想下去。
　　小狐狸看起来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些，他趴在泉水边，有些生气地去抓江慎垂在岸边的头发：“小气鬼，早知道就不救你了，不听话。”
　　还软乎乎地威胁：“要不是我没有法力，我就把你关在山洞里，一天采补三次，榨干你。”
　　江慎：“……”
　　这小狐狸一天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要命。
　　担心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江慎连忙转移话题：“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我现在伤还没好，暂时没办法帮你。”
　　说着，还装出虚弱的模样：“咳咳……你看我如今这样，如何能与你双修？”
　　小狐狸眨了眨眼，声音弱下来：“也是哦。”
　　江慎趁机问他：“就没有什么法子，不用双修，但是可以帮到你的？”
　　“唔……有倒是有。”小狐狸抓着他的头发，“你让我靠你近些就可以了。”
　　江慎：“这么简单？”
　　“不简单的。”小狐狸道，“我会吸取你的精元，虽然不如双修效果好，但我想了想，如果我多吸一段时间，说不定也能成。”
　　他说着起身，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你看，我最近天天和你待在一块，感觉精神好了很多呢。”
　　这应当算是意外之喜。
　　按照常理来说，妖族必须直接吸取凡人精元，才能对自身有所提升。
　　可不知怎么，这几日黎阮分明也没有吸取江慎的精元，只是与他同吃同住，甚至都没有靠得很近，他的力量仍然在一点点恢复。
　　如果能够每天吸一点江慎的精元，肯定能恢复得更快。
　　到最后，说不定不再需要双修，他自己都可以重新修炼了。
　　江慎问：“如何才算靠你近些？”
　　“就是靠得近一点啊。”黎阮走过来，低下头，用脑袋在江慎侧脸蹭了下。
　　他好像很小心似的，飞快蹭了一下就退开，仔细观察江慎的脸色：“我刚才吃了一点精气，你有感觉吗，会难受吗？”
　　小狐狸脑袋很圆，蹭上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弄得人有点发痒。
　　“没有。”江慎抿了下唇，又瞥了眼小心翼翼蹲在旁边的小狐狸，“再……再试一次？”
　　.
　　再试一次是不可能的。
　　江慎还在泉水里，而黎阮很讨厌皮毛被弄湿。
　　只能等到回到洞府之后。
　　黎阮的洞府原本是真的很简陋，就是个普通山洞的模样，没有一点居住的痕迹。江慎都想象不到，小狐狸是如何在这里住上几百年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
　　靠近洞口的地方堆了许多干柴，是小狐狸趁着天晴的时候去捡回来的。眼下已经入冬，再过几天恐怕又要下雪，江慎是个凡人，耐不得寒，生火是必须的。
　　山洞正中央有个小火堆，他们离开太久，火堆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江慎捡了根柴火挑动一下，火焰便重新燃起来。
　　再往里走，则分为两部分。
　　左侧堆着些果子，两只昨晚小狐狸猎来的野兔，和几块地瓜。右边是一张干草铺成的小床。
　　江慎这人往日随遇而安，最能看出他其实还是个养尊处优公子哥的，便是他睡不得硬床。以前行军时，有条件就在行军床上多铺几层褥子，没条件时就这么坐着到天亮，实在困了才囫囵睡一觉，十分娇气。
　　因此，那干草特意铺了原本三倍的量，堆得高高的，再将先前破损的衣物洗干净后铺上去。
　　虽然简陋，但躺上去还算软和。
　　江慎在床边坐下。
　　他的右腿依旧吃不住力道，伤处也尚有些红肿。江慎毕竟不是大夫，不会易经接骨，处理伤势的方式只是上了些草药，用树枝将伤处简单固定。
　　至于这样能否完全康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江慎自己也不确定。
　　不过，小狐狸倒是十分自信。
　　满口说着只要他法力恢复，弹指间就能把江慎治好。
　　——这小妖怪牛皮吹了太多次，江慎已经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了。
　　他将手中的拐杖放到一边，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他一下。
　　低下头，小狐狸蹲在他脚边，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正勾着他的衣摆。也不说话，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他。
　　江慎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笑道：“来吧，你想怎么做？”
　　黎阮直接跳进了他怀里。
　　小狐狸真的很轻。
　　他尾巴还垂在地上，身体只有小小的一团，江慎用两个手掌就能完全圈住。鲜红的绒毛又厚又软，摸上去绵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骨头。
　　江慎托着小狐狸，甚至都不太敢用力。
　　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似的。
　　相比江慎的手足无措，黎阮就自在得多。
　　他先在江慎的怀里蹭了蹭，两只前爪抬起来撑在对方胸膛，把脑袋埋进对方肩窝，痛痛快快吸了一口。
　　至阳的精气顺着呼吸进入体内，像是久旱逢甘霖，浑身上下都被洗了个透彻。
　　黎阮舒服得尾巴尖都在发颤，还不知足似的，在江慎怀里拱来拱去。
　　这模样，就连江慎养过最粘人的小狗也比不上。
　　江慎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抬起一只手，想摸一摸小狐狸的脑袋。
　　可没等他碰到，动作忽然一僵。
　　“你——”江慎猝然抓住小狐狸一只爪子，咬牙，“……你在踩哪里？”
　　“啊？”
　　小狐狸从他怀里抬起头，另一只爪子依旧没有移开。
　　甚至因为一只爪子在江慎手里，身体不平衡，踩上去的力道更大了。
　　江慎连忙松手：“你别再踩了。”
　　小狐狸似乎有些困惑，他眨了眨眼：“可是这里精元的味道最浓诶。”
　　说着，又试探地踩了一下：“不舒服吗？是之前受伤了？”
　　江慎深吸一口气，轻轻磨了下牙。


第7章 
　　若不是小狐狸的眼神和语气实在无辜，江慎险些都要以为他是故意的。
　　这小狐狸再不谙世事，难道还不懂有些地方碰不得？
　　他不是做过人吗？
　　黎阮当然不是故意的。
　　他对凡人其实不怎么了解，更不知道哪里碰得，哪里碰不得。化作人形的那些年里，黎阮有一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修炼。而另一小半时间，不是在尝试渡劫，就是在渡劫失败后养伤。
　　他哪里有时间去研究凡人。
　　事实上，就连双修该怎么做，他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他只能感觉出，这个地方的精元很浓，而且踩了两下之后，味道变得更浓了。
　　妖怪真的很难抗拒这种诱惑。
　　江慎脸色变了又变，好一阵没说话。黎阮仰头与他对视着，小爪子还忍不住想往上踩，下一秒，身体却腾空起来。
　　是江慎把他抱了起来。
　　只用了一只手，钳住腋下，直接平举到眼前。
　　这应该是黎阮此生最屈辱的时候，竟被一个凡人一只手就控制得死死。可没办法，他的腿实在太短了，被举到这个高度什么也碰不到，一双小短腿徒劳地在空中蹬了两下。
　　“你干嘛？”黎阮有点恼了。
　　“你还生气？”江慎被气笑了似的，将他举得更高，“还乱碰吗？”
　　黎阮“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江慎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在他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
　　黎阮瞪圆了眼睛。
　　这凡人好大的胆子！
　　黎阮先前真没说大话，在被天雷劈回原型之前，这长鸣山上大大小小的妖怪，对他都有几分畏惧。黎阮一直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因为雷劫受伤，全盛时期的他，修为不一定会比阿雪低。
　　妖族之间向来是力量决定地位，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或者妖敢这样把他拎起来，还捏他耳朵。
　　从、来、没、有！
　　小狐狸气得直蹬腿，江慎怕他摔下去，换做两只手将他抱住。
　　“好了好了，别生气，不逗你了。”江慎到底没舍得对小狐狸说重话，叹了口气，认真道，“但有些地方是不能乱碰的，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否则……我就不给你精元了。”
　　小狐狸还是不说话。
　　两双眼睛对视片刻，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知道啦。”
　　“不碰就不碰嘛。”
　　“真是小气……”
　　江慎：“……”
　　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这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吗？
　　向来运筹帷幄的当今太子殿下，头一次不知道该拿这只小小的狐妖怎么办。
　　不过一人一狐终于算是达成了协定，虽然在被放下来之后，小狐狸仍恋恋不舍地瞅了那地方好长时间，但最终没再碰。
　　.
　　又过了几日，长鸣山开始下起雪来。一场大雪从头天夜里一直下到第二天午后，雪后初晴，整个峡谷都裹上一层银装。
　　黎阮悄无声息伏在雪地里，眼也不转地望着不远处的溪流。
　　溪水哗啦流淌，是这树林里唯一的声响。
　　忽然，小狐狸双腿用力一蹬，身体一跃而起，飞快朝溪水奔去。他在溪水中央的一块礁石上借力，前爪猛地往水里一捞。
　　一系列动作灵敏而流畅，待到小狐狸在河对岸轻盈落地，前爪下已稳稳踩着一只肥美的鲤鱼。
　　他得意地翘着耳朵，先一爪子把那还在扑腾的鲤鱼拍晕，再低头叼起来，扔进一早就准备在旁边的小筐里。
　　这小筐是用藤条编织，里头已经有五六条鱼了。
　　这东西，自然也是出自江慎之手。编织人的手艺显然不怎么好，筐内的缝隙忽大忽小，要不是鱼都被拍晕了，恐怕一条也困不住。
　　但比起先前只能将食物一点一点往洞府搬，这东西还是省了不少事。
　　入冬之后，食物一天比一天难找。如果只有黎阮自己倒没事，他是妖，就算饿几天肚子也不会死。
　　可谁让他如今养了个凡人。
　　就算饿着自己，也不能饿着江慎。
　　毕竟，他还要靠江慎的精元恢复力量。
　　这段时间，黎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增强了很多。
　　虽然法力暂时没有要恢复的迹象，但原本受损的经脉却在一点点自我修复，而且……
　　黎阮低头将沾了水的小爪子舔干净，抬起前爪，往前伸展开。
　　小短腿明显比先前长了一些。
　　作为一只成年狐妖，黎阮原本当然不会是这种幼狐的模样，或许是他在雷劫中修为损耗太严重，被打回原形时才回到了幼态。
　　实在不方便极了。
　　黎阮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吸取凡人的精元竟这么有效，连身体都可以重新长大。
　　可既然这样，为何阿雪却告诉他，只有与凡人双修才能恢复修为？
　　改日要去找阿雪问问才行。
　　黎阮这么想着，拖着小筐往回走。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树林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没走多远，黎阮脚步忽然一顿。
　　他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浑身绒毛竖起，脊背微拱。
　　片刻后，有人从树后绕出来。
　　没错，是“人”。
　　那是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还很稚嫩，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他身形瘦长，长发未束，在这寒冷的冬日，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淡黄短衫。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雪地上，裤腿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少年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黎阮，好久不见了。”
　　黎阮不曾见过这个少年，但他识得这个气味。
　　他眼眸慢慢眯起：“你是来找我打架的吗？”
　　黎阮如今这模样其实没什么气势，小小一团绒球，就算耍狠瞧着也不怎么唬人。但少年显然不这么想。黎阮不过是往前迈了半步，他立刻下意识后退，瞬间气势全无：“是、是又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已经能修成人形了，这次我绝对不会输的！”少年嚷嚷着，不像是在对黎阮说，反倒像是给自己鼓劲，“今天我一定能把洞府夺回来！”
　　这少年是只黄鼠狼精，就是黎阮如今住的那个洞府原本的主人。
　　三百年前黎阮到了长鸣山，看中这峡谷的灵气充裕，现在这里落个洞府安身修炼。可那时候，这黄鼠狼精圈了这峡谷整块的地盘，不愿意分给黎阮。
　　黎阮索性和他打了一架，把他揍跑了，强占了他的洞府。
　　争地盘这种事，在妖族其实很常见，败者自会换个洞府修行。
　　黄鼠狼精也是如此，据黎阮所知，他已经在山中找到了另一处洞府落脚。
　　但偏偏这黄鼠狼精好面子，认为自己只要勤加修炼，迟早有一天能打败黎阮，把洞府夺回来。于是这三百年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挑衅黎阮一次，每次都被黎阮一通好揍。
　　这次黎阮被打回原形，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黎阮把装着鱼的小筐推到一边，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来吧。”
　　.
　　小狐狸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江慎正坐在洞府外看书。
　　若换做旁人，因腿伤无法自如走动，只能困在这小小一方山洞中，多半会感到日子很无趣。
　　但江慎不这么觉得。
　　平日有那小狐狸在山洞里陪他，一人一狐玩闹，说话，或是一起学着做点便于生活的小玩意，每一日都过得很充实。
　　而小狐狸外出时，他便在山洞外看看书，打发时间。
　　雪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江慎披了件带毛边的玄色斗篷，凉风吹过，他裹紧身上的衣袍，按了按眉心。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总觉得身体比往日更加容易疲惫，也更加畏冷。
　　江慎精神不佳，没了读书的兴致。他把书扔到一边，抬眼望向远方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隐隐约约的水流声，听不见其他响动。
　　虽然江慎极为享受近来闲适的时光，但没了那只总跟在身旁的小狐狸，不免有几分寂寥。
　　今日……是不是去得太久了？
　　再不回来，天都要黑了。
　　江慎思索片刻，取过放在一旁的拐杖，起身往林中走去。
　　江慎在这洞府住了小半个月，几乎已经摸清了这附近的路。峡谷里的地势还算平坦，但出谷的方向有个较为险峻的坳口，这也是江慎一直没法走出这峡谷的原因。
　　他想起小狐狸临走前说过，今日要去林子里的溪水边抓鱼，便往溪水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江慎对这味道很熟悉，他抬眼望去，远处的雪地里，氤氲着点点血色。
　　这片雪地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那血色在雪地上显得极其刺眼，一滴又一滴，一直连续到树林里。
　　江慎连忙加快了脚步。
　　下雪让原本平坦的山路变得有些难走，江慎撑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看见了那道鲜红的身影。
　　他背对江慎蹲坐在林子里，身上的绒毛变得乱糟糟的。
　　尾巴好像还沾了点血。
　　江慎心下一紧。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小狐狸回过头，看清来人后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江慎，你怎么来啦？”
　　“你这是——”
　　江慎视线往前方看去，小狐狸面前还有另一只动物。
　　那是一只成年的黄鼠狼，体型比小狐狸足足大了有一倍，身上的绒毛比小狐狸还要乱，前腿有道很明显的伤口，后颈处甚至秃了一块。
　　他伏在一棵树下，正在……进食？
　　江慎看见的那串血迹一直连续到黄鼠狼脚边，是一只已经被咬死的野兔。
　　江慎：“……”
　　江慎闭了闭眼：“这到底怎么回事？”
　　黎阮指着面前的黄鼠狼：“他找我打架，但是没打赢，被我揍了。”
　　黄鼠狼心不在焉地啃着野兔，听言几乎要跳起来：“我是因为今天没吃东西，肚子饿了！”
　　“那你现在吃饱了吗？”黎阮眯着眼睛，凶巴巴地问，“要不要我们再打一次？”
　　黄鼠狼顿时蔫了。
　　他看了眼黎阮，又看了看旁边的江慎，道：“不打了不打了，你们有两个，二打一，不公平。”
　　“而且你现在没有法力，打赢你也没意思。”黄鼠狼道，“凡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君子不趁人危险。”
　　江慎：“……君子不乘人之危。”
　　“对对对。”黄鼠狼耳朵一抖，摇身变回了人形。少年手臂上多出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他抬手捂着，还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等你法力恢复了，我们用人形打，迟早分个胜负。”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小狐狸喊他：“你的兔子还没吃完呢，不要啦？”
　　少年头也没回，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林子里很快只剩下江慎和黎阮。
　　小狐狸仍然蹲坐在原地，得意地朝江慎摇尾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这只黄鼠狼精有三百年修为呢。”
　　江慎叹了口气，问：“你的腿还疼不疼？”
　　小狐狸愣了一下，装傻：“你在说什么呀，我的腿没事啊。”
　　江慎定定地望着他。
　　小狐狸别开视线，尾巴心虚地收回来，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绒球。
　　打赢了是没错，但小狐狸的后腿不小心被黄鼠狼咬了一口，所以他才一直保持蹲坐的姿势，不想被人瞧出来受伤了。
　　“打架看的就是气势嘛，气势要足！”回程路上，小狐狸趴在江慎肩头，强调道。
　　江慎一手撑着拐杖，另一手拎着装鱼的小筐，笑道：“好，你最有气势。”
　　明明就是好面子。
　　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小狐狸撑起身体：“我认真的，这种修为小妖怪，我再打三个都没问题嘶——”
　　他扑腾爪子牵扯到伤势，疼得一抽，险些从江慎肩头摔下来。
　　江慎连忙扶稳他。
　　“别乱动。”江慎道，“疼吗，是不是又流血了？”
　　疼是有点疼的，受伤了怎么可能不疼，但这点疼比起天雷差远了。黎阮原本想说他没事，抬头看见男人担忧的神情，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把脑袋埋在江慎脖颈处，可怜兮兮地蹭了蹭：“好疼的。”
　　江慎平时连抱他都不敢用力，见他被咬了这么大个口子，当然心疼得很：“回去就给你上药，这两天别再乱跑，好好养伤。”
　　“我要是有法力，这点皮外伤一下子就能好了。”小狐狸好像极伤心似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好没用，是不是？”
　　这下，就连江慎都觉出不对劲来。
　　他偏头看过去，果真看见小狐狸虽然把头埋着，但余光还在观察他的反应。
　　更不用说眼睛里一点水光都看不见。
　　这小狐狸，演戏都不会，整个一用力过猛。
　　江慎猜到他想说什么，故意做出一副忧愁的模样：“那怎么办，双修帮你恢复法力？”
　　他原以为小狐狸会顺杆爬，没想到后者却摇头：“不要。”
　　“我受伤了，暂时不想修炼。”小狐狸责备地看他，“受伤了就应该休息，我都没有逼你在受伤的时候和我修炼，你怎么可以逼我？”
　　没有想到的答案。
　　江慎哭笑不得。
　　他又问：“那你想如何？”
　　黎阮观察着江慎的神情，道：“想吃点精元。”
　　江慎：“好，晚上就给你。”
　　“那……”黎阮小声道，“那晚上能让我踩踩吗？”
　　江慎：“……”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外表瞧着可爱，心里头憋着坏呢。
　　事关原则问题，他怎么可能——
　　江慎回过头，对上了那双清透漂亮的红色眼眸。
　　小狐狸：“嘤。”
　　江慎：“……”
　　江慎：“……踩踩踩。”


第8章 
　　回洞府后，江慎立即给小狐狸包扎。
　　小狐狸后腿的伤口不大，血已经止了，沾了血的绒毛凝成几股，显出暗红的颜色。
　　江慎轻轻碰了下，小狐狸就疼得一个哆嗦。
　　“忍着点。”
　　江慎动作放得很轻，沾湿了清水帮他小心清理伤口，而后再敷上草药。
　　幸好小狐狸先前寻来的草药还有剩余，江慎一边帮他包扎，一边观察小狐狸的模样。
　　这次是真的快疼出眼泪了，小狐狸咬着江慎的衣摆，一双红眸水汪汪的，嘤嘤呜呜地呜咽。
　　江慎道：“明明就很疼，方才还偏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好面子的小妖怪。
　　“也……也没有多疼。”小狐狸小声反驳，“比我先前差远了。”
　　这不算在说假话。
　　和被天雷劈中后浑身上下都被烧灼的疼痛比起来，这伤确实没有多疼，但疼就是疼，没有经常疼就不怕疼了的道理。
　　他真的很怕疼。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想着，没有注意到江慎动作悄然一顿。
　　“你先前，是不是受过很严重的伤？”江慎问他。
　　在此之前，江慎对这只小狐狸吹嘘自己是大妖还有些怀疑，可今日见了他和黄鼠狼精打斗，这怀疑已经消了大半。
　　这小小的身体，却能把那修炼三百年的黄鼠狼精打得仓皇而逃。
　　他多半真的厉害。
　　但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江慎实在很想知道。
　　可小狐狸只是趴在他膝头，垂在地上的尾巴摆了摆，没有回答。
　　多半还是不想说的。
　　江慎心下了然，没有再问。
　　上好了药，江慎扯了块布条给小狐狸包扎，又帮他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绒毛，然后才去洞外处理小狐狸抓来的鱼。
　　他摸出包袱里的匕首，熟练地将鱼开膛破肚，削去鳞片。
　　这原本削铁如泥、得过高僧加持的匕首，到了这山野之间，也只能用来做这些事。
　　洞府外的杂草被清理过一次，黎阮的腿渐渐不疼了，百无聊赖趴在江慎的小床上，抬眼就能看到洞口那身影。
　　江慎如今处理食材已经很熟练了，手起刀落间没有任何犹豫，动作流畅优雅。
　　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黎阮盯着江慎看了一会儿，觉得心头暖暖的。
　　妖族关系淡漠，黎阮又没有多少朋友。他以前受伤的时候，哪怕伤得再重，都没有人给他上药，也没有人给他弄东西吃。
　　就像今天那只黄鼠狼精，被他揍得那么惨，现在多半躲回洞府自己舔舐伤口去了，哪有他如今的待遇。
　　难怪凡人都喜欢群居的生活。
　　有人照顾的感觉的确不错。
　　“你在发什么呆？”
　　小狐狸想得太出神，没注意到江慎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两条处理干净，串好树枝的鲤鱼。
　　他把鲤鱼架在火边慢慢烤着，在床边坐下。
　　“江慎，我把我的事告诉你吧。”黎阮往前爬了两步，脑袋靠在江慎腿上。
　　自从吃过江慎的精元之后，他就十分喜欢和江慎挨挨蹭蹭。
　　当然，黎阮可不是凡间那种只会撒娇的小宠物，他这是为了早日恢复法力。因为他发现，有时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靠得近一些，身体都会舒服很多。
　　江慎顺势在小狐狸脑袋上摸了两把，又捏了捏后颈。
　　小狐狸不喜欢别人捏他的耳朵，但很喜欢别人捏他后颈，每次捏两下就身体就软下来，如果再摸摸后背，还会舒服得低声哼哼。
　　这些都是江慎近来慢慢摸索出来的。
　　外头天色已经黑尽了，山洞中央的火堆烧得极旺，柴火噼里啪啦爆开，火光将整个洞府映得仿若白日，添了几分静谧。
　　江慎将手下的毛团揉揉捏捏好一会儿，才问：“怎么忽然又愿意告诉我了？”
　　“因为我把你当朋友。”黎阮说完这话，又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之前不愿意告诉你？”
　　江慎默然。
　　当然是因为这狐狸好像完全不懂得该如何隐瞒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该如何撒谎，不想回答的事每次不是转移话题，就是装傻带过。
　　他不会还觉得自己隐瞒得很好吧？
　　江慎在小狐狸背上摸了两把，没有戳穿他。
　　黎阮被他摸得直哼哼，很快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他脑袋枕在江慎腿上，闭着眼睛，慢悠悠道：“我告诉你哦，我们头顶的天空之上，九重天高的地方，是仙界。”
　　“仙界和人间完全不一样，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灾难，也没有战争和死亡。可是凡间的人和妖，是不能轻易踏足仙界的，想上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劫云和天雷。”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扛过去了，便能洗髓筋骨，褪去凡身，飞升仙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江慎：“我和你说的这些，你相信吗？”
　　江慎：“为何这么问？”
　　“因为别人都不信。”黎阮失落地摇了下尾巴，“仙界就是存在的，只是他们都没有见过。”
　　“在来到长鸣山之前，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有妖。”江慎道，“但这世间，有多少人敢说自己阅历丰富，无所不知？没有见过，就不相信，是他们局限。”
　　他自己曾经也这么局限。
　　但经历了这些之后，他再也不会轻易否定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黎阮又开心起来，兴冲冲道，“所以，我就是想飞升仙界。而且啊，我能随时召来劫云和天雷，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渡劫，就连阿雪都做不到这个。”
　　可江慎听后，却皱眉：“我记得你说过阿雪修炼有千年，既然就连他都做不到，为何你能做到？”
　　黎阮眨了眨眼：“……是哦，为什么呢？好奇怪。”
　　江慎：“？”
　　现在才开始觉得奇怪吗？
　　小狐狸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思索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道：“也许是因为我有仙缘？”
　　江慎：“……”
　　这小迷糊真能成仙吗？
　　江慎叹了口气，道：“你继续。”
　　“哦。”黎阮接着道，“然后也没什么啦，就是飞升没成功，把自己搞得打回原形了，还没法继续修炼。”他在江慎腿上蹭了下，“所以才要靠你帮我恢复法力嘛。”
　　原来如此。
　　他先前便好奇，小狐狸既然这些年从未离开长鸣山，这山中又没有强敌，是如何被伤成这样，以至于打回原形。
　　原来是天雷所伤。
　　但江慎还是有些地方觉得奇怪：“你为何对飞升之事如此了解，你……以前去过吗？”
　　小狐狸沉默下来。
　　江慎原以为他是不想说，正打算转移话题，却听黎阮道：“我不记得啦。”
　　“你不记得？”
　　黎阮“嗯”了一声：“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故意不想告诉你，我就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的，想不起为什么要飞升，阿雪说我大概是渡劫了太多次，被天雷劈坏了脑子，才会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江慎抚摸小狐狸脑袋的手悄然停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
　　这小狐狸每日活力满满，好像天生就没有什么烦恼似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经历过这样的事。
　　但小狐狸瞧着倒没有很难过的样子，反倒江慎停止摸他让他不大开心。他撑起脑袋在江慎掌心蹭了蹭，示意他继续。
　　“我脑子才没坏，我就是暂时忘记了。”黎阮元气十足道，“等我飞升之后，一定能想起来。”
　　江慎微笑起来，轻轻应了声：“嗯，会想起来的。”
　　一人一狐说话的时候，鱼渐渐烤好了。
　　黎阮舒服得不想从江慎身上下去，江慎便将烤鱼拿在手里，剃了刺喂他。
　　分完两条鱼，黎阮翻过身来，让江慎给他揉肚子。
　　黎阮今天打了一架，又受了伤，这会儿填饱了肚子，就开始有点犯困。他很快被江慎摸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行，不能睡……”黎阮强忍着睡意睁开眼。
　　江慎问他：“怎么了？”
　　黎阮声音都是困倦的，好像随时会睡着：“你今天回来路上答应让我踩的，我可没忘记，你别想……唔，蒙混过关。”
　　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江慎低笑，又问：“可你还踩得动吗？”
　　“当然了……”
　　小狐狸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眯成一条缝，眼皮很沉似的，一下一下往下耷拉。他迷迷瞪瞪爬到江慎腿上，两只小爪子一脚深一脚浅，踩来踩去，却连位置都找不对。
　　江慎就这么看着他折腾半天，正想劝他放弃，谁料忽然小狐狸用力一脚踏下去，正中红心。
　　“嘶——”江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狐狸好不容易找对了位置，爪子将那小片衣物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江慎不敢乱碰，被他气笑了：“你这是想把我废了？”
　　“要是废了，你可就再也别想双修了。”
　　小狐狸困得脑子不太灵光，但这句话是懂的。
　　他连忙松了爪子，再踩下去的力道放轻了很多。
　　这下，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小狐狸的爪子很软，绒毛覆着软软的肉垫，尖指甲小心地收起来，每一下都像踩在心尖上。
　　江慎呼吸一乱，手悬在半空，好一阵没有动作。
　　江慎自小不喜欢旁人近身。寻常皇室子弟，十五六岁就有人往寝宫送宫女，就连江慎那几个弟弟，小小年纪也已经妻妾成群。
　　只有江慎的宫里，至今无人。
　　没什么原因，只是厌恶，不想碰来路不明的人。
　　倒是他母后有段时间被吓得以为他身患隐疾，找他旁敲侧击好几次，知道真相后，又劝了好几次。
　　膝下有子，才好争夺皇位。
　　江慎不以为意。
　　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哪怕日后真要争一争，这种方式，他不屑。
　　因而，江慎活了这二十三年，还从未有人近过他的身。
　　只有这只傻乎乎的狐狸。
　　要不怎么说狐狸精最擅长玩弄人心，江慎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原则，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够了。”江慎深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道，“小狐狸，你别再……”
　　这一开口，才发觉小狐狸已经好久没有动作。
　　那小小一团的趴在江慎腿上，两只爪子直愣愣伸着，指尖勾着江慎的衣服，却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江慎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过，睡着了总比继续好，江慎自认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做出和一只狐狸……的事。他抓着小狐狸的爪子，轻轻让那尖指甲从他衣服里退出来，把小狐狸抱起来。
　　在他的床边，有个同样铺了干草的小窝。
　　是小狐狸睡觉的地方。
　　这小狐狸平日粘人，但夜里从不与江慎一起睡，都是自己跳进小窝里休息。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伤，小狐狸今天比往日都要粘人得多，竟然破天荒在江慎身上就睡着了。江慎刚要将他抱下床，小狐狸便像是受到惊扰一般，伸出爪子紧紧抓住江慎的衣服。
　　小爪子攥成拳头，抓得紧紧的。
　　江慎轻轻把那爪子拨开，他又重新抓上来。
　　就连那条蓬松的长尾巴也覆上来，勾住了江慎的腰。
　　江慎索性松了手，小狐狸竟然稳稳挂在他身上，脑袋还在他胸口蹭了蹭。
　　江慎：“……”
　　从小到大，江慎还从没让什么人与他同塌而眠。
　　但这是一只狐狸，不是人，所以原则稍微放宽些应该……也无妨？
　　江慎这么想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就这么抱着小狐狸躺下了。
　　小狐狸身体很暖和，像是盖了一层暖烘烘的绒毯，江慎抱着他躺了会儿便觉得困意袭来，没多久也沉沉睡去。
　　.
　　翌日，黎阮醒得很早。
　　他几乎是一睁眼就觉得不对劲。但他刚从睡梦里醒来，还有些迷糊，一时没想清楚是哪里不对。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了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黎阮眨了眨眼。
　　江慎他怎么……好像变小了？
　　但他很快发现，不是江慎变小了，是他变大了。
　　黎阮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白净，纤细，指尖带了点粉，还紧紧抓着江慎的衣服。
　　不再是毛绒绒的爪子，而是凡人的手。
　　他这就变回人了？


第9章 
　　黎阮整个人，不对，整只狐狸还很茫然。
　　按理说他如今根骨尽毁，修为尽丧，已经没有法力化形才对。
　　他近来也尝试过几次，不但无法化形，就连法力也丝毫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怎么忽然就……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黎阮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向江慎炫耀。他抓着江慎的衣服，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在睡梦中，大声冲他喊：“江慎，我变回人啦，你看看我——”
　　黎阮早说过他化成人形生得很好看，但江慎每次都只是平平淡淡附和，一看就是不太相信，只当他在说大话。
　　这下看他还能说什么。
　　而且，他如今能变回人，意味着他可以重新修炼，不需要再吃江慎的精元，也不用再双修了。
　　黎阮是真的很开心，好像这几百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他仰头望着江慎的睡颜，可看着看着，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江……江慎？”
　　男人的脸色很差，唇色发白，两颊却泛着一点病态的红。他眉宇紧紧皱着，方才黎阮那般唤他，他都没有醒过来。
　　仿佛已经意识不清。
　　“江慎，你怎么了？”
　　黎阮又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有反应。
　　他仍维持着入睡前搂着小狐狸的姿势，手臂搭在黎阮腰间，完全没有意识到怀中人已经发生了变化。黎阮眉宇蹙起，刚想起身，后者忽然用力收拢双臂。
　　黎阮刚稀里糊涂从妖变回人，没有法力再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浑身上下光溜溜的。
　　被江慎掌心的温度烫得一抖。
　　“江慎！”
　　不只手掌滚烫，江慎浑身上下都像是烧起来似的，烫得惊人。
　　黎阮化作人形后身量比江慎小一些，如今又没有法力，力气根本比不上对方。他双手撑在江慎胸膛，竭力想挣脱对方的怀抱。
　　忽然，洞中一道红光浮动。
　　一只小狐狸从江慎怀里滑落出来，滚了两圈，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小狐狸仰面躺在地上，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他怎么……又变回来了？
　　江慎如今情况未明，黎阮顾不得自己，连忙翻身起来，用两条后腿立起，前爪扒拉在床边。
　　江慎呼吸急促而滚烫，状况好像只比当初黎阮从山洞外捡到他时好那么一点。可那次，黎阮是用了续命丹药才把人救回来，如今药没有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江慎好起来。
　　“江慎，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黎阮急得要命，“怎么会这样，昨晚不都好好的，你——”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小狐狸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昨天受伤的腿。
　　腿上还缠着江慎给他包扎伤口用的布条，但已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黎阮低下头，将那布条拽开，下方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绒毛顺滑，一点受过伤的痕迹都瞧不出来。
　　“是……是因为我吗？”
　　这些时日，黎阮一直在吸食江慎的精元。
　　他知道凡人消耗过多精元可能会有性命危险，所以一直在尽力控制着吸食精元的限度。
　　他不想影响江慎的身体，更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的性命。
　　可是，昨晚他睡着了。
　　妖族本能渴望凡人的精元，担心自己会无意识吸食过量，黎阮从来不敢和江慎一起睡。但昨晚不知怎么，江慎没有把他放回窝里，而是就这么抱着他睡了一夜。
　　若是往日或许出不了什么大事，偏偏他昨天受了伤。
　　受伤的身体本能吸食周遭一切资源，以恢复自身力量。他在睡梦中用江慎的精元修复了身体，还借此恢复了片刻人形。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
　　“江慎，你快醒醒好不好？”他伸出爪子，在江慎滚烫的脸颊边碰了碰，“我没有想害死你的，你不能被我害死。”
　　“你要是死了，功德簿上我就害了一条人命，我还怎么飞升啊？”
　　“而且……”
　　小狐狸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脑袋埋在江慎脖颈间，小小声道：“而且你死了之后，我不就又没有朋友了吗？”
　　“刚想和你做朋友的。”
　　洞府里一时只剩下江慎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
　　“我想到了，我知道该怎么救你了！”小狐狸撑起身体，眼睛亮晶晶的，“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转头就往外面跑。
　　一道鲜红的影子飞快跑出洞府，却在穿过树林时，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拎住后颈，拎了起来。
　　身体忽然悬空，四个爪子蜷缩又张开，茫然地在半空晃了晃。
　　“恢复得不错嘛，跑这么快，想去哪儿？”一个清亮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语调懒懒的，透着股漫不经心。
　　小狐狸眨眨眼，偏头看清了拎着他的青年。
　　青年的模样生得极美，是一眼看上去雌雄莫辨那种美。五官妖而不媚，艳而不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眼尾不知为何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长，颜色很淡，仿佛已经在岁月中渐渐淡化。
　　“阿雪！”
　　.
　　洞府里，小狐狸趴在自己的小窝上，局促又心虚地摇晃尾巴。
　　一袭白衣的青年站在床边，手指虚虚搭在江慎的脉间。
　　片刻后，青年收回手，黎阮立刻问：“怎么样啦？”
　　“你还好意思问。”林见雪回身，在小狐狸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都快把他吸干啦。”
　　“这么严重吗？”黎阮担忧道，“那他还能不能活？”
　　林见雪悠悠叹息：“你要是再多睡一个时辰，多半就救不回来了。”
　　黎阮开心地摇尾巴：“这么说，那就是能救的。”
　　林见雪瞥他一眼，黎阮立刻用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不说话了。
　　早知道这小狐狸是个什么性子，林见雪没与他计较。他俯身在江慎眉心轻轻一点，肉眼不可见的灵力光芒自眉心悄然没入，江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一回头，小狐狸正探着脑袋观察，像是想过来又担心打扰到他施法。
　　“过来吧，可以了。”林见雪道，“他再睡一会儿便会醒来。”
　　“阿雪真厉害！”黎阮夸赞道。
　　他跳上床，果真发现江慎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缓，就像是平时睡着的样子。
　　他又想到什么，伸出爪子去抓林见雪的衣摆：“阿雪，你都帮他治了，帮人帮到底，把他的腿也治好吧？”
　　江慎的腿伤才养了半个多月，行走仍是不便。
　　可林见雪却摇头：“不行。”
　　黎阮：“为什么呀？”
　　林见雪道：“你想，这人如今还留在你的洞府，不就是因为腿伤未愈，走不出这长鸣山吗？我现在要是帮他治好，他丢下你跑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江慎一直不愿意和他双修，如果他伤好了，肯定会离开这里的。
　　可是……
　　黎阮两只前爪不安地踩了踩。
　　他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拖着不与他双修，法力迟迟没能恢复。”林见雪训他，“人都带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你在做什么，把他当储备粮养着吗？”
　　黎阮挠了挠耳朵：“可他不愿意……”
　　“阮阮，你是狐妖。”林见雪弯下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勾他呀。”
　　黎阮与他对视，眼底尽是茫然。
　　林见雪：“……”
　　“狐族天生就会勾人，也不知为何出了你这个异类。”他叹了口气，很苦恼似的。
　　黎阮不悦：“你又在说我笨。”
　　“不笨不笨，阮阮是只聪明的狐妖，一定能想到办法。”林见雪忍着笑，眼底的笑意让他五官显得更加明媚。
　　这话让黎阮听着舒心，得意地抖了下耳朵，又问：“对了，你今日怎么离开洞府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哦对，差点把正事忘了。”
　　林见雪一抬手，一道青烟飘出洞府，而后又托着什么东西缓缓飞回来。那东西稳稳落到地上，黎阮定睛看去。
　　那竟是两个男人。
　　两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色灰白，神情呈惊愕状，已经死透了。
　　“凡人？”黎阮惊讶道，“怎么死了？”
　　林见雪坦荡承认：“我杀的呀。”
　　“你干嘛杀了他们？”黎阮来到那两具尸身旁边，惋惜道，“好可惜啊，万一他们里面有人愿意和我双修呢？”
　　林见雪听不下去了。他拎起小狐狸的后颈，毫不留情把他扔回床上：“有点出息，这俩歪瓜裂枣的，怎么比得上你山洞里这个？”
　　黎阮看了看倒在地上那两人，又看了看身下的男人，点头：“这倒是，江慎好看多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那你为何要把他们带来给我？”
　　“不是给你的。”林见雪指了指床上的人，“是给他的。”
　　黎阮：“？”
　　黎阮：“可他也不吃人啊。”
　　林见雪：“……”
　　“这两人昨晚趁夜色潜入长鸣山，我见他们鬼鬼祟祟，便把人杀了。但……”说到这里，林见雪顿了顿，“这已经是这半个月以来，我杀的第三波人。”
　　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
　　林见雪轻笑：“小傻子，你不会以为长鸣山这么多年无人踏足，是因为他们当真遵守皇室规定，从不进山吗？当然是因为来的人都被我杀了。”
　　“这次若不是要放一个凡人给你双修，这人早在踏入长鸣山时就没命了。”
　　黎阮摆了下尾巴，没有说话。
　　可是，妖是不能杀人的。
　　这世间生灵等级划分清晰，仙，人，灵，妖，鬼，其中又以仙和人地位最高。妖族自出生起，一言一行便被记在了功德簿上，杀人，屠仙，都是最严重的罪责。
　　所以在以为江慎要被他害死的时候，他才那么担心。
　　一旦杀了人，他就很难再飞升了。
　　与仙界的存在一样，这些都是在凡间从未见过，虚无缥缈之物，所以许多人都不放在心上。
　　就像他明明早就与阿雪说过这些，这家伙还是不当回事。
　　林见雪的确不在意这些，只是继续道：“往日虽然也有凡人进山，但从未如此频繁。这一切，都是从他来了之后开始的。”
　　黎阮：“你是说，这些人都是为了来找他？”
　　“可能是找他，但更可能是……杀他。”
　　小狐狸再次沉默下来。
　　他蹲在江慎的胸口，低头，小爪子拍了拍江慎的脸：“原来你这么招人恨。”
　　黎阮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会知道？”林见雪一摊手，“麻烦是他惹来的，当然要由他解决。待他醒后，把这事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去。”
　　“还有，一定要快些，我真的不想每天晚上跑出去，好影响我睡觉的。”
　　黎阮摇着尾巴：“知道啦。”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林见雪打了个哈欠，便想回洞府补觉。
　　但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点，一个青釉药瓶落到黎阮面前。
　　“他阳气损耗太多，这药早晚各一颗，吃三日，能恢复得快些。”林见雪道。
　　黎阮“哦”了声，用两只前爪勉强抱起药瓶，晃了晃，瓶子里沉甸甸的：“好多……”
　　林见雪：“他这么虚，以后还用得上的。”
　　黎阮：“？”
　　林见雪又解释道：“放心吃，不用心疼，这不是什么灵药，只不过是凡间一种常见的补药。”
　　他把“补药”两个字咬得很重，但黎阮显然没听出其中深意，只是点点头：“我知道啦。”
　　不，你不知道。
　　林见雪沉默片刻，提点道：“此药大补，服用后会让他短时间内阳气极盛……你要抓住机会。”
　　黎阮还是没听明白：“什么机会？”
　　林见雪：“……”
　　林见雪：“没什么，等他醒来你便明白了。”


第10章 
　　黎阮对男女之事了解太少，因而对林见雪的话似懂非懂。他一头雾水地送林见雪出了洞府，后者摇身一变，化作了一只白狐。
　　这白狐是正常成年狐狸的体型，站起来足有半人高，浑身绒毛蓬松顺滑，在雪后的阳光下仿佛流动着光彩。
　　黎阮羡慕得要命。
　　虽然黎阮觉得自己的模样也很好看，可妖身无法长大，一直是他最不满意自己的地方。像阿雪这样又漂亮又威风的狐狸，才是狐妖该有的样子。
　　微风吹拂着白狐身上的绒毛，他转身，露出了身后两条蓬松而修长的尾巴。
　　两条。
　　黎阮眼神暗了暗：“阿雪，你的尾巴……还没长回来吗？”
　　除了黎阮这样无论怎么修炼，身形都全无变化的异类，正常狐妖每三百年生出一条尾巴，阿雪修炼了千年，应当是只三尾狐。
　　但从黎阮认识他开始，他便只有两条尾巴。旁人问起还不以为意，只说是去人间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黎阮不明白，尾巴怎么还能不小心弄丢？
　　而且，就算是弄丢，再修炼三百年不就能回来了？可黎阮认识阿雪已经不止三百年，他的尾巴一直没有长回来。
　　林见雪愣了下，回过头来：“几十年前你就问过我一次，又忘啦？”
　　“啊？”黎阮一惊，“抱、抱歉，我不记得……”
　　“你啊，除了想飞升，什么也记不住。”林见雪的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倒并未觉得冒犯，只是有些无奈，“我修为瓶颈，已经许久没有精进，这尾巴多半是回不来了。”
　　黎阮：“那我帮……”
　　“那我帮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解决？”林见雪抢在他之前道，“几十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你果然一点都不记得。”
　　黎阮懊恼地挠了挠耳朵：“难怪别人都说我笨，我这脑子……”
　　“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是件好事。”
　　林见雪道：“我现在修为够用，能不能再进一步，我不在乎。倒是你，这次恢复修为之后，不能再没准备好，就冒冒失失跑去渡劫了。”
　　“……我不是每次都能赶得上救回你的。”
　　黎阮摇摇尾巴：“知道啦。”
　　林见雪抬起前爪，在黎阮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
　　.
　　江慎这一觉，一直睡到夜幕降临方才醒来。
　　他睡了太长时间，醒来时只觉浑身酥软，口干舌燥，提不起什么力气。江慎深深吸气，却感觉胸口隐隐发闷，呼吸有些困难。
　　低头一看，小狐狸把自己团成一团儿，抱着尾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难怪喘不过气。
　　江慎唇角勾起，捏了下小狐狸的尾巴尖。
　　小狐狸睡着后很难被吵醒，但大约是在睡梦中感觉到被人惊扰，他两只前爪用力抱住尾巴，脑袋靠过去，把尾巴尖藏进了脑袋底下。
　　一时间团得更圆了。
　　江慎倒想再玩他一会儿，但他此刻身体不太舒服，小狐狸这么压着着实难受。只能捏捏小狐狸的后颈，低声唤他：“小狐狸，醒醒。”
　　第一声没唤得醒，小狐狸闭着眼睛，伸出前爪拍开江慎的手。
　　脾气还挺大。
　　“小狐狸？黎阮？黎小阮？”
　　在江慎坚持不懈的打扰中，黎阮终于迷迷糊糊醒过来。他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上移看见了江慎，兴奋地跳起来。
　　“江慎，你终于醒啦！”
　　把江慎踩得又是一阵咳嗽。
　　“对、对不起！”黎阮连忙从他身上下来，解释道，“你白天身体很凉，一直在发抖，我想帮你暖和一下的，结果……”
　　江慎按着胸口坐起身：“咳……结果不小心在我身上睡着了？”
　　黎阮心虚地低下头。
　　“白天……”江慎偏头看向洞外，才发现外头已经月色高悬。他眉宇皱起，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啦。”
　　黎阮提起这事时语气似乎有些犹豫，连尾巴都蜷起来。
　　江慎看出他有些异常，正想问，后者又是给他推来清水，又是叼着药要给他服用。
　　“这药从哪儿来的？”江慎问。
　　“阿雪给的。”黎阮道，“阿雪说早晚各一次，早晨我喂你吃过一次了，现在要吃第二次。”
　　江慎捏着药瓶，没有急着吃药：“阿雪来过？”
　　“是呀。”黎阮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这是怎么了？
　　江慎心下有疑，抬手想摸一摸小狐狸的脑袋，可还没碰到，竟被他躲开了。
　　“不让我碰？”江慎问他，“我又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没、没有……”小狐狸的模样瞧着还是很犹豫，但他很快下定决心似的，抬头与江慎对视，“是我的问题，我要向你道歉。”
　　江慎一愣：“道歉？”
　　黎阮“嗯”了声，如实道：“你生病其实是我害的。”
　　他将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我向你道歉，我明明答应过绝对不会害你，但我昨晚食言了，还差点把你害死，对不起。”
　　江慎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就因为这点事，所以连摸不肯让我摸了？”
　　“这很重要。”黎阮道，“做妖要信守承诺，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狐狸这认真的模样实在可爱，但看出他在这事上有些固执，江慎敛下眸中笑意，安抚道：“可我不觉得这件事错在你。”
　　诶？
　　“发生这样的事并非你有意为之，便不能算是害我。”
　　江慎道：“而且，是我昨晚没有把你放回窝里，算来应当是我自己不够谨慎，才造成今日的意外。”
　　黎阮眼神亮起来：“所以……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本来也没有要生你的气。”江慎失笑，“反倒是你，不好好与我说话，也不让我摸……你要是有心想哄我，不该主动让我摸一摸吗？”
　　洞内一阵微风浮动，小狐狸直接跳进了江慎怀里。
　　“摸摸摸，怎么摸都行。”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与凡间那些卖乖撒娇的宠物没两样，黎阮强调道，“就今晚可以，本狐妖大人准了。”
　　江慎差点被他这小模样可爱死。
　　揉了一会儿，黎阮又提醒他吃药。江慎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依言把药吃了，又问：“你不是说阿雪平日从不离开洞府，你特意去请了他？”
　　“不是，他是过来找你的。”黎阮想解释却又感觉解释不清，跳下江慎膝头，“你跟我来！”
　　小狐狸往洞外跑去。
　　江慎白天一直在发冷，小狐狸把洞府里的火烧得很旺，又担心尸体放久了会有异味，便把那两具尸体拖去了洞外。
　　白天下过一场雪，两具尸体已经被雪完全盖住，小狐狸四爪并用刨了好一会儿才刨出来。
　　“这两人……”
　　“是阿雪发现的。”黎阮解释时犹豫了一下，隐去了阿雪杀人的部分。他仔细观察着江慎的神情，试探问，“这两个人……是来找你的吗？和你有关系吗？”
　　他不太敢告诉江慎，这两人是阿雪杀的。
　　虽然阿雪说这些人多半是江慎的敌人，但黎阮不敢确定。万一阿雪判断错了，这两人其实是江慎的朋友，是来寻他的，那……
　　那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每到这种时候，黎阮就觉得自己脑子大概真的没这么灵光，他守着这尸体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解决办法。
　　江慎在雪地席地而坐，俯身检查尸身，没有注意到黎阮这点纠结的小心思。
　　片刻后，他道：“这两人多半是来找我的。”
　　黎阮紧张得浑身绒毛都竖起来。
　　“这两人是来杀我，”江慎顿了顿，“又或者说，是来确认我有没有死。”
　　这两具尸身都是村民打扮，但手指及虎口处有常年习武的痕迹，定不会是普通村民。他们身上没有能够表明身份之物，从哪里来的，却不难猜。
　　江慎回京的事是个秘密，如今才过去半个月，当朝太子失踪的事不会传得这么快。就算传出来，也没人会知道他是在长鸣山失踪的。
　　因而不会有自己人来这里找他。
　　来此地的，只能是敌非友。
　　看样子，当初在长鸣山截杀他的那伙人有活口尚在，有人将他坠崖后生死未卜的消息传给了那幕后真凶，所以对方才会不断派人来长鸣山搜查。
　　换做是江慎，也会这么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慎的分析黎阮听得似懂非懂，他问：“你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吗？”
　　“不知。”江慎道，“满朝文武，皇室宗亲，谁都有可能。”
　　这些词离黎阮太过遥远，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些指的都是什么人，但他能听出来，那真的是很多很多人。
　　黎阮感叹道：“你这是做了什么事啊，好招人恨。”
　　江慎一笑，没在意小狐狸的用词。
　　相处这么长时间，这小狐狸在他眼中跟个孩子没有两样，心思纯净，童言无忌。
　　他揉了下小狐狸的脑袋，撑着拐杖站起身。
　　今夜繁星满天，江慎仰头望了片刻，轻声道：“我做错的事，恐怕就是生在了帝王家吧。”
　　.
　　回到洞府。
　　在江慎醒来之前，黎阮已经在火堆下面埋了几个地瓜，这会儿正好烤熟能吃。
　　黎阮啃着地瓜，问江慎：“现在该怎么办？阿雪不喜欢凡人进入长鸣山，你有办法让他们不要来了吗？”
　　江慎想了想：“有。”
　　吃完东西，江慎从包袱里取出笔墨。
　　他飞快写了一封信，又在包袱里翻找片刻，摸出一枚白玉扣的坠子，系在那书信上。
　　“你先前说过，时不时来找你那只小山雀，偶尔会去京城觅食。”江慎道，“能否让他帮我送一封信？”
　　黎阮问：“送到你家里吗？”
　　“不，送到一间当铺。”
　　黎阮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江慎思索一下，用较为易懂的方式向小狐狸解释道：“那当铺老板是我的朋友，他收到信之后，会转告我另一些朋友，让他们帮忙在其他地方透露我的行踪。那个想杀我的人发现我不在长鸣山，自然不会再派人进山了。”
　　江慎在京城有他自己的眼线和联络网，而那当铺老板，正是联络网中的一环。
　　他传信过去，一是报平安，稳定人心，二来，让几个手下扮做他的模样，假意南下，转移那幕后真凶的注意力。
　　黎阮问：“这有用吗？”
　　江慎：“有用，但只能管一时。”
　　假的迟早会被人戳穿，江慎知道这法子管不了多久。其实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江慎回到京城，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但他现在伤势未愈，敌暗我明，贸然回去只会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而且……
　　江慎瞥了眼蹲在他身边的小狐狸，笑了笑。
　　他现在还不怎么想回去。
　　黎阮却道：“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
　　他抖了下耳朵，兴冲冲道：“你现在就和我双修，结束后我施法治好你的伤，再把你送回去。”
　　江慎：“……”
　　江慎：“不行。”
　　“为什么呀？”黎阮不明白，“你就不担心再发生昨晚那样的事吗？”
　　他黏上来，脑袋在江慎腿上蹭了蹭：“你放心，我都问过了，双修是一种修炼方式，只要懂得节制，不会有损你的精元，而且还会很舒服。你一点都不感兴趣，不想试试吗？”
　　江慎默然：“……我不感兴趣。”
　　他虽然很喜欢这小狐狸，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对一只狐狸感兴趣。
　　“小气。”
　　小狐狸撑起前爪，直接用力一推。江慎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又没有防备，被小狐狸一下扑倒在床上。
　　小狐狸用力压着他，在他脖颈旁蹭来蹭去。
　　柔软的绒毛弄得他有点发痒，江慎问：“你在做什么？”
　　黎阮凶巴巴道：“勾引你，看不出来吗？”
　　“……”江慎放弃抵抗，叹了口气。
　　这小狐狸哪里是心思纯净，分明满脑子污秽。
　　黎阮坚持不懈地蹭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江慎的脸色渐渐变了。
　　黎阮也停了下来。
　　他用小爪子碰了碰感觉到异样的地方：“这里怎么……”
　　好像肿起来了。
　　硬硬的。
　　以前从来没有过。
　　黎阮歪着脑袋，又碰了一下。
　　江慎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他翻身坐起来，一把将小狐狸抱离身体，耳根红了一片：“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
　　江慎的话音戛然而止。
　　视线瞥向放在一旁的药瓶。
　　小狐狸忽然悬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小爪子茫然地在虚空抓了抓，望向江慎的眼神十分无辜。
　　江慎深深吸了口气：“你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药？”


第11章 
　　夜色已深，天上断断续续下起了小雪。
　　漫山白茫中唯有一处不见雪色，是树林深处的温泉。
　　此处温度较高，纷纷扬扬的落雪尚未触及地面，便被蒸腾的水汽融化。江慎大半身子泡在水中，水汽在他发间结出细碎的冰棱。
　　他抹了把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黎阮趴在岸上熟悉的位置，垂头丧气，蔫哒哒的：“小气鬼江慎。”
　　江慎冷哼：“我怎么小气了？”
　　“你为了不给我吃，居然躲进水里。”黎阮含泪控诉，“哪有你这样的。”
　　江慎：“……”
　　并不是躲，他只是想洗个澡冷静一下。
　　江慎张口想解释，但又想到某只小妖怪的理解能力，以及不知是不是因为狐妖天性，对某些不正经的事超常的学习能力，决定还是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江慎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
　　他极其厌恶部分皇室子弟骄奢淫靡的风气，平日里克己复礼，谈得上清心寡欲。
　　不止一次有人说他冷情冷性，像个异类。
　　是不是异类不知道，但江慎清楚，他断不可能被这小家伙踩两下就……就变成这模样。
　　只能是那药出了问题。
　　一问才知道，小狐狸自己也不清楚阿雪给的是什么药，只说是一种民间用来恢复阳气的补药。
　　说的这么好听，那不就是……
　　壮阳。
　　江慎按了按眉心，头疼。
　　那位叫阿雪的大妖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妖。
　　小狐狸还在凄凄惨惨地控诉：“你白天一直生病，我照顾了你一整天，今天一口精元都没吃到。你宁愿躲在水里，把它浪费掉，都不肯给我吃一口。”
　　“怎么会有你这么小气的人……”
　　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事实证明，就算是修炼数百年的妖怪，被宠一宠还是会宠坏的。
　　江慎对待小狐狸向来没什么原则，往日他只要这么委委屈屈嚎上两句，江慎早就来哄他了，要什么有什么。
　　拿捏得稳稳的。
　　可今日，江慎实在没那功夫哄他。
　　那药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药效极好，江慎在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一点也没有消退下去。
　　反倒隐隐有增长之势。
　　难不成……只能通过纾解？
　　江慎抿了下唇，悄然瞥了眼身旁的小狐狸。
　　小狐狸大概是演累了，恹恹趴在温泉旁，小爪子揉了下眼睛。江慎估摸一下时辰，往日这时候，他们早已经睡觉了。
　　“小狐狸。”江慎做出一副淡然模样，“你先回洞府吧。”
　　“啊？”黎阮问，“为什么呀？”
　　江慎：“你不是累了？”
　　黎阮：“唔……”
　　他是有点累。
　　今天早晨短暂变回人形，对他这尚未恢复法力的身体是个极大的消耗，而今天江慎生病，他不敢从他身上吸取精元。
　　方才只是闹着玩玩，江慎大病初愈，就算他真的给他精元，他也不会吃的。
　　黎阮：“可是……”
　　“没关系。”江慎嗓音带了点哑，他这模样持续了太长时间，已经有点耐不住了，“我……我一会儿沐浴完，会自行回洞府，你先去。”
　　黎阮不知道江慎的真实意图，他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思，对江慎的话从不怀疑。
　　他只是有点不放心。
　　但他又真的很困，这温泉边太暖和了，再不回去恐怕真要在这儿睡着了。
　　小狐狸犹豫又犹豫，三步一回头：“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哦？你不会晕倒在水里淹死吧？”
　　“……不会。”
　　江慎几乎用上了自己此生最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某种本能。
　　待到那抹鲜红消失在视野中，他将手探入水中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没一会儿，林中响起些许水声。
　　水汽将他的身影完全掩盖。
　　.
　　翌日，黎阮把小山雀叫来，将江慎的意图告知。
　　小山雀原本还不愿帮忙，双方交涉许久，最后，在黎阮的见证下，江慎在信中多添了一句话。
　　让当铺的人准备最精细美味的食物，好好招待小山雀吃一顿。
　　这才达成了共识。
　　江慎要山雀送信的那家当铺名为“广鸿”，是京城东边最大的一家典当铺。山雀临走前，江慎还特意将这几个字写了出来，让它认了好几遍。
　　但其实压根没这必要。
　　山雀虽然不会说话，也识不得太多字，但京城它常去。这东城的当铺落在一个极其繁华的街口，它有一些印象。
　　山雀飞到京城的时候时辰还早。
　　冬日的早晨街上没什么人，但路边的早餐摊已经陆续支起来。
　　食物香气飘荡在街头巷尾，早餐摊上腾着淡淡白烟，是长鸣山没有的人间烟火气。
　　小山雀很快来到那家广鸿典当铺，它落到门坎上，笃笃笃地啄门。
　　门内传来伙计的声音：“谁啊，还没开张呢，一个时辰后再来！”
　　小山雀继续：“笃笃笃，笃笃笃。”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伙计骂骂咧咧把门开了个缝隙，小山雀扑腾翅膀飞进去，稳稳落在大堂一张桌上。
　　小爪子一踢，把系着白玉扣的书信扔到了桌上。
　　伙计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生得一张清秀的娃娃脸，见状愣了一下，连忙将当铺门关好。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有人掀开里间的布帘。
　　“掌、掌柜的！”伙计指了指山雀，又指了指那白玉扣，“这小鸟……这小鸟送了这东西过来。”
　　当铺掌柜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拿起白玉扣，仔细瞧了一会儿，又展开书信。
　　伙计则趴在桌上，戳了下山雀：“这小鸟真有意思，还能当信鸽用呢？”
　　山雀被他戳得一蹦跶，不悦地用翅尖拍他。
　　当铺掌柜没有理会他们，他飞快将书信看了两遍，仔细收好：“是那位爷来信了，今日不开张，你与我出一趟城。”
　　伙计“哦”了声，两人正欲离开，小山雀冲他们叫唤。
　　掌柜恍然，吩咐道：“你先去后厨弄点稻谷，给这小鸟喂食。”
　　这还差不多。
　　山雀也不客气，直接飞到那小伙计肩头，舒舒服服坐下了。
　　可以吃饭咯。
　　.
　　大约是江慎的计划颇有成效，从那天起，长鸣山就不再有陌生人潜入。至少阿雪没有再来登门，便应当是没有的。
　　日子重新恢复平静。
　　就这么过了约莫快一个月，这日晚些时候，小山雀又来送了一次信。
　　第一次送信成功后，江慎发现了这小鸟的好用之处，便与它协商长期送信。
　　条件就是让那典当铺给山雀做个窝，每日准备新鲜的水和食物，让山雀随时能去饱餐一顿。
　　小山雀今年没有随着族群迁移，山中食物不好找，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它本就是要去附近的山村和城里觅食的。
　　偶尔叼个小纸片过去，就能美餐一顿，这买卖不亏。
　　——小山雀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谁知道，江慎送去的信是不多，但典当铺那边要它带回的信是越来越多了。
　　山雀口中叼着个小布包，飞进洞府后松了口，在书信哗啦散落的同时，精疲力尽落到地上。
　　它仰面躺在火堆边，两只小爪子颤了颤：“下次再有这么多……我就不去了……”
　　这小山雀不会说人话，江慎听不懂它叽叽喳喳的鸣叫，但大致能猜到是在说什么。他分了半块烤地瓜给山雀，压低声音：“嘘，小狐狸在睡觉，别吵醒他。”
　　说着，往身后看了眼。
　　小狐狸把自己团成一个绒球，在江慎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冷，小狐狸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如果睡不够一整天都是困倦的，也不怎么爱出门。
　　好在他们事先已经囤积了不少的食物，暂时不会遇到食物短缺的危险。
　　但江慎还是有点担心。
　　他以前可没听说过狐狸也会冬眠。
　　不过小狐狸虽然睡的时间长，但睡饱后还算精神，也没有其他生病的迹象，江慎便随他去了。
　　山雀吃完烤地瓜，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江慎开始整理它带来的信件。
　　倒不是典当铺的人故意为难山雀，只是江慎离开时间太长，积压的事务也太多。如今是多事之秋，朝堂上的动荡，京城各皇子间的争端，封地王侯的异动，江慎没有一件能放手不管。
　　他看得出，典当铺的人已经极力压缩精简。
　　要换做他还在京城时，这密信起码要比现在多上三倍。
　　“山雀来过啦？”小狐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个暖烘烘毛绒绒的小家伙贴上来，江慎放下书信，揉了他一把：“睡醒了？”
　　“还是好困……”小狐狸困得连走路都走不直，要不是江慎拉住他，就要往火堆里去了。
　　江慎把他抱进怀里，捏了捏后颈：“是饿了？”
　　“累。”小狐狸把脑袋埋进江慎怀里，“想吃点精元。”
　　江慎：“嗯，吃吧。”
　　小狐狸在江慎怀里蹭了两下，大概是已经开始吸取精元了。江慎揉捏着他的后颈，又摸摸后背，低声问：“你这模样，是因为法力一直没有恢复吗？”
　　“也许吧。”黎阮道，“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都怪你不肯和我双修。”
　　小狐狸声音也倦倦的，像是正在半梦半醒中，尾音软糯含糊。
　　“我……”
　　江慎当然不希望看见小狐狸这副模样。
　　他认识的小狐狸，应当是活泼可爱，永远都活力满满的模样。
　　可现在……
　　只是每天给他吸收精元，果然无法恢复他的力量么？
　　江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法没有变，心疼是一回事，双修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再心疼，他也不可能答应和小狐狸双修。
　　人与狐狸，那太荒唐了。
　　且不说他是只狐狸，就算这小狐狸能变成人……
　　想到这里，江慎动作忽然一顿。
　　如果他能变成人……
　　小狐狸的嗓音很清亮，如果能变成人，应当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起来很可爱，眼睛亮亮的，或许还会是很漂亮的深红色，就像他的原型一样。
　　小狐狸已经没有再动，不知是不是重新睡着了。江慎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几乎无法控制的幻想起来。
　　他会有多高呢？肯定是比不上江慎的，说不定只能到他的肩膀。但那短短小小的四肢幻化之后，应当很纤细的。手腕又细又白，只要一只手就能握住，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但他的小狐狸当然不可能这么脆弱。
　　江慎见过小狐狸打架，小小的身子蕴含的力量一点也不弱，灵敏得很。奔跑起来身上的衣物随风飞扬，在风中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江慎恍然惊醒。
　　他方才在想什么？
　　江慎心跳飞快，分明是隆冬的夜里，后背却出了一层热汗。
　　他抬手按住胸口，感受到那肌理之下，那颗正在躁动不安的心。
　　这大概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激烈的躁动。
　　而这一切，不过是来自他不着边际的幻想。
　　江慎深深吸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小狐狸还在他怀里熟睡着，江慎冷静下来，惩罚似的捏了下小狐狸的耳朵。
　　“都怨你。”江慎低声道，“天天喊着要双修，把我弄得不正常了。扰人心绪，坏狐狸。”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无知无觉，睡得很安稳。
　　这一遭下来，江慎没心情再看什么书信。他把小狐狸抱回窝里，在床上躺下。
　　火堆没人看管，火势渐渐弱下来，洞府里一片昏暗。
　　江慎在黑暗里翻来覆去。
　　睡不着。
　　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哪怕只是一念之差，就像是颗微小的种子，种下了，开始在心底偷偷扎根。
　　江慎偏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旁边的小窝。小狐狸在黑暗里只剩下一团模糊圆润的影子，睡得倒是挺好，甚至还在轻轻地打着小鼾。
　　可以说是很没良心。
　　江慎又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被他弄得窸窣作响。
　　这响动又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江慎翻身坐起来。
　　他抹了把脸，起身披上外袍，往洞府外走去。
　　这天，江慎在洞外坐了一整夜。


第12章 
　　直到翌日清晨，江慎才被小狐狸一爪子拍醒。
　　“你怎么能睡在这里？”小狐狸蹲在他身边，气得毛都竖起来。
　　江慎恍惚片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天亮了吗？”
　　他精神瞧着很不好，比小狐狸前两日困倦时还要萎靡，眼底一片乌青。
　　小狐狸顺着江慎裤腿往上爬，爬到胸膛，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怎么脸色不好，生病了？”
　　江慎打了个哈欠：“无碍，只是没睡好。”
　　“有床不睡，在这里当然睡不好啦。”黎阮显然昨晚休息得不错，此刻精神饱满，凶巴巴地训他，“不对，这不是睡不睡得好的问题，外头这么冷，在这里睡，万一冻死了怎么办呀？”
　　江慎：“……”
　　小狐狸好像很担心他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不小心死掉，不过也很正常，江慎要是死了，他就只能去找其他凡人与他双修。
　　其他凡人……
　　往日江慎拒绝双修时，这小狐狸也不是没说过这样的话，他只把这当个玩笑话，原本并不在意。
　　可今日不知怎么，哪怕只是想一想这种可能，都觉得心里像是堵着什么。
　　不舒服极了。
　　江慎闭了闭眼，没再继续想下去。
　　“我没在这里睡。”江慎抱起小狐狸，往洞府里走，“是昨晚睡不着，在洞外坐了一会儿，快天亮前才打了个盹。”
　　结果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这小狐狸折腾醒了。
　　一个多月过去，江慎的腿伤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行走还不太稳，且不能走太长时间，但已经不再需要拐杖借力。
　　他在外头待了大半夜，浑身都是冰凉的。回了洞府内，先将身上泛着寒气的斗篷脱下放到一边，又往火堆里添了点柴。
　　柴火很快烧起来，将整个山洞烘得暖意十足。
　　黎阮趴在火堆边看着江慎做完这些，才问：“为什么会睡不着呀，是不是京城送来的信里有烦心事？”
　　江慎正往火堆里丢了两个地瓜，听言动作一顿。
　　是啊，昨晚既然睡不着，他为什么不趁机看看那些书信，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曾经会为了处理公务废寝忘食的太子殿下，有史以来第一次，竟然将手下传来的书信忘到了脑后。
　　若不是小狐狸这会儿提起，他甚至没想起还有这回事。
　　“嗯，是有一些事。”江慎面上做出一副淡然之色，清了清嗓子，“所以我现在还要再看一看。”
　　小狐狸“哦”了一声，丝毫没有怀疑。
　　只顾着盯紧火里的烤地瓜。
　　江慎重新翻出那些书信。
　　京城送来的书信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是传递消息，需要他定夺回复的很少。可今日，他看着看着，眉头却轻轻皱起。
　　许是他们在一起待了太久，又或许是妖族天性，黎阮对江慎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他转过头来，小爪子拍了拍江慎裤腿：“怎么啦？”
　　“没什么。”江慎将看完的书信扔进火堆里，“有人想约我见一面。”
　　“啊？”黎阮疑惑地问，“你不是让人假扮成你，去南边了吗？”
　　去年夏天，当今圣上命江慎南下赈灾。
　　赈灾本该在深秋结束，但圣上并没有让江慎回京的意思，反倒下了旨，让他在江南多待上一段时间，了解民生，监督官员。
　　江慎知道圣上为什么这么做。
　　他要继承皇位，民心绝不可失，而巡游则是提升民心的最好方式。
　　当然，若他借身份之便，在巡游中大肆勾结地方官员，搜刮民脂民膏，一是失了民心，二来，恐怕圣上恐怕就要再重新考虑储君之位。
　　因而，这也是一种试炼。
　　江慎被假密函召回京城时，正是他在南巡之时。因此，他安排的假身，如今也已经代替他，南下巡游去了。
　　江慎道：“约我的人，这几日便会去江南。”
　　是刚上任的湖广巡抚，江慎在京城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不太熟。
　　这人是前些年的探花郎，先前隶属户部，刚入朝堂时，太子派系中还曾有官员想要拉拢他。
　　不过没能成。
　　此人如今升任湖广巡抚，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给江慎示好，传信给他询问如今的住所，想要当面拜访。
　　但这信还没送出京城，就被截下送到了江慎手里。
　　“如果不太熟，见一面也没关系吧？”黎阮道。
　　“哪有这么简单？”江慎烧完了信，火堆下面的地瓜也差不多烤好了。他取出来放凉，递了一个给小狐狸，才道：“这是在试探我呢。”
　　烤地瓜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掰开还冒着热气儿，一口咬下去软糯香甜。
　　黎阮一边啃，一边问他：“为什么是试探？”
　　在遇到江慎之前，黎阮从来不知道原来凡人的世界这么精彩。什么勾心斗角，什么明争暗斗，听上去跟说故事似的。这些日子闲着没事的时候，黎阮就会缠着江慎给他讲朝堂上的事。
　　虽然有时候听不太懂，但依旧听得有滋有味。
　　黎阮总觉得，多听点这些故事，说不定他能变得聪明些。
　　江慎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不过只要小狐狸想听，他就从不隐瞒。
　　“如果只是想转移那幕后真凶的视线，不让他继续往长鸣山派人，为何我不直接放出消息，说我在民间微服私访，而是找人扮做我的模样，大张旗鼓南下？这样不反倒节外生枝？”
　　黎阮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懂了多少，但还是很配合地问：“为什么呀？”
　　江慎一笑：“如果我就此藏匿在民间，还如何引出那刺杀我的真凶？”
　　“哦！”黎阮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故意把消息放出去，那个凶手杀你一次没杀成，肯定会去杀第二次，这样就能把人抓到了，对不对？”
　　江慎默然片刻，没有回答。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好吧，猜错了。”
　　“也不算错。”江慎含笑，“但我不觉得那凶手会笨到敢杀我第二次。”
　　黎阮：“？”
　　黎阮：“你是不是在说我笨？”
　　江慎不答，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为了引他出来。”
　　“如果是我，发现自己蓄谋已久，甚至以为已经得手的目标，居然安然无恙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不管有多困难，我都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这位湖广巡抚，多半就是被派来确认这件事的。”
　　“可是……”小狐狸挠了挠耳朵，“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真是不凑巧，单纯就想在这时候来看看你呢？”
　　江慎没忍住，轻轻笑起来：“他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只用了五年便从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变成了巡抚，你以为他是谁，山野间的小狐妖吗？”
　　“小狐妖才不会要五年这么慢呢。”
　　黎阮没听出江慎话里的调笑之意，他摆了下尾巴，得意道：“小狐妖要是想当官，直接给皇帝施个迷幻术，想要什么官都行。”
　　江慎：“……”
　　难怪民间对妖怪如此忌讳，总是喊打喊杀。要是真有只妖怪如此祸乱朝纲，恐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但黎阮又道：“可当官有什么意思，规矩那么多，事也那么多，还要一群人抢来抢去。还不如修仙呢，修成之后想要什么有什么。对了，不然你也修仙吧？”
　　“虽然你没有根骨，年纪也太大，但我们可以双修呀。万一运气好，顺利帮你筑基了呢？”
　　江慎：“……”
　　什么话题都能绕到双修上，不愧是他。
　　江慎按着眉心：“你还听不听故事？”
　　黎阮：“听听听！”
　　黎阮的疑虑江慎也想过，所以他打算先回一封信给湖广巡抚，装病婉拒邀约。这人是个人精，若只是想向他示好，如此便该放弃了。但如果他坚持要与江慎见一面，个中意图恐怕就不会那么单纯。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是江慎一直以来的行事手段。
　　“既然你都想好了，为什么还在发愁？”黎阮问。
　　“不是发愁。”江慎顿了顿，道，“我京中的暗线曾经回禀过，这位湖广巡抚似乎与我三弟走得很近，或许……已经加入三皇子派系。”
　　三皇子江衍，在几个兄弟当中，是与江慎关系最亲的一个。
　　如果湖广巡抚当真是奉命来试探他，而他又加入了三皇子派系……
　　黎阮问：“那是不是证明，想杀你的，就是你那个弟弟呀？”
　　江慎：“或许吧。”
　　黎阮：“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要杀我，我便杀他。”江慎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轻嘲一笑，“皇位谁都想要，可总要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
　　吃过东西，江慎给京城写了一封回信。
　　小山雀昨天恐怕是真的累坏了，江慎在洞府一直等到午后，它还是没有现身。不过那湖广巡抚要过几日才会南下，不必急着回信，江慎便随它去了。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午后阳光正好，黎阮拉着江慎出了洞府。
　　前些时候山里一直下雪，黎阮又精神不振，已经好几天没有外出觅食。
　　导致的结果就是，洞府里的肉和果子全都被吃完，他们连着吃了好几天烤地瓜。
　　他不想再继续吃烤地瓜了。
　　黎阮今天精神不错，带江慎去抓了几只野兔、几只野鸡，还找到了峡谷里尚结着果子的最后几株果树。
　　江慎一夜没睡，只在早晨整理完书信后小憩了片刻。刚出门时还能勉强奉陪，到后面，就变成了小狐狸到处蹦跶着抓鸡摘果子，而他靠坐在树下打哈欠。
　　“打起精神来嘛。”
　　小狐狸从一棵果树枝头跳到另一棵，鲜红的身影在半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你要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才不会总因为那些烦心事睡不着觉。”
　　“……嗯，知道了。”
　　江慎无奈。
　　他的烦心事是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这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
　　江慎又打了个哈欠，勉强打起精神。
　　那抹鲜红在茂密的树冠中穿梭着，果子一个个掉下来，被江慎拾起扔进他们带出来的小篓里。
　　小狐狸像是好多天没出来放风的小狗似的，在枝头玩得兴起，摘下来的果子没多久就装满了两个小篓。
　　还在跃跃欲试想去下一棵树。
　　“小狐狸，这些够了，我们吃不了——”
　　江慎刚抬头喊他，可小狐狸不知怎么，身体忽然一歪，险些失去平衡。
　　他慌慌忙忙抓紧树枝，才没从树上摔下来。黎阮低头看去，江慎站在树下，正极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黎阮尾巴一甩，轻盈地在半空翻了个身，重新站上树枝，“就是刚刚忽然有点晕，不过现在已经没事啦。”
　　江慎没有回答。
　　他注视着树上那抹鲜红的身影，眉梢略微压低。
　　他刚才清晰地看见，小狐狸身上闪过一抹红光。
　　那红光之中……好像是个模糊的人影。
　　.
　　回到洞府，江慎又去洞外处理野兔。
　　他握着匕首，将野兔剥皮清洗，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在树林中看到的只是个模糊的背影，消散得很快，快到仿佛那只是他的一个错觉。但江慎知道，那多半就是小狐狸化作人形的模样。
　　他……就快要恢复人形了吗？
　　江慎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期待小狐狸幻化人形，还是希望他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如果他能变幻人形，他还能这么坚决地拒绝他双修的要求吗？
　　可如果不拒绝……
　　“还没好吗？”身后忽然传来小狐狸的声音。
　　江慎手一抖，匕首在指尖划出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他吃痛皱起眉，下意识一甩手，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
　　“别浪费呀。”小狐狸仰头，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血里的精元很宝贵的，不能浪费。”
　　小狐狸舌头很软，触感温温热热，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在他指尖轻轻舔舐。
　　江慎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仿佛舔舐他手指的已经不是小狐狸，而是树林里看见的那道模糊、却玲珑纤细的身影。
　　“够、够了。”江慎收回手，发觉自己语气有点生硬，又放轻了声音，“血已经止了，多谢。”
　　小狐狸眨眨眼，但也没怀疑：“不用谢，很好吃。”
　　江慎：“……”
　　要命。
　　江慎别开视线，又问：“你不是说玩累了吗，怎么出来了？饿了？”
　　“不饿。”黎阮摇摇头，“就是刚刚忽然又觉得好累，想找你吃点精元，现在已经好啦。”
　　“……那就好。”江慎心底乱做一团，只能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野兔，“再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很快就好。”
　　黎阮：“嗯！”
　　小狐狸又回了洞府。
　　江慎叹了口气。
　　他这样下去不行。
　　他还要在长鸣山待一段时间，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他以后还如何面对小狐狸？小狐狸心思纯净不懂这些，他这是什么心思，难道他自己还不懂吗？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江慎在心里对自己道。
　　且不说那小妖怪现在就是只会说话的普通狐狸，就算他真的变成人又如何。堂堂太子殿下，在京城面对那么多诱惑都能坐怀不乱，这小小一只狐妖就能让他失去定力，如此狼狈？
　　怎么可能。
　　江慎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加快手中动作，很快洗剥好野兔，回了洞府。
　　洞府里很安静，约莫是那小狐狸又睡着了。江慎拎着野兔走进去，却在看清洞府里的景象后脚步猝然一顿。
　　小狐狸的确已经睡着了，他睡着时身体总是习惯性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颗圆滚滚的红色绒球。可现在，在那颗绒球上方，清晰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是半透明的，很瘦，身形匀称娇小。他侧躺在江慎的干草床上，没有穿衣服，长发披散下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脸。
　　一截纤细的手腕从床边垂下来，指尖修长而透明。
　　江慎心跳漏了一拍，而后剧烈的鼓噪起来。


第13章 
　　江慎心如鼓擂。
　　他好一阵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极轻。
　　可呼吸放轻之后，那鼓噪的心跳声却变得极为明显。江慎甚至担心，这剧烈的心跳声会不会将小狐狸吵醒。
　　但是没有。
　　小狐狸睡得很沉，那个伏在他身上的半透明虚影，也同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安然沉睡。
　　江慎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
　　虽然只是个虚影，可小狐狸毕竟没穿衣服，那具赤条条的身躯就这么躺在他床上，蜷缩着身子，对周遭无知无觉。
　　非礼勿视，就连几岁的孩童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无法将视线从那具身躯上移开。
　　小狐狸四肢纤细修长，就算变成了人，蜷缩起来还是小小一团，瞧着漂亮而脆弱。
　　一切都与江慎幻想中极为相似。
　　他会长什么模样呢？
　　也会是他幻想中的样子吗？
　　江慎这么想着，待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悄然蹲在了床边。
　　靠得近了，便能透过那半遮半掩的黑发，看见对方精致的五官。
　　这张脸长得却和江慎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江慎的幻想中，小狐狸又傻又单纯，应当是偏清秀可爱的长相。是那种最能激起人保护欲的模样，好像不论做什么傻事都很容易让人原谅，永远没法对他生气。
　　但面前这少年，却生了一张极为明艳动人的脸。
　　不似凡间那庸俗的脂粉气，他五官深邃立体，睫羽纤长浓密，眼尾微挑。可以想见如果睁开眼，会是怎样一副魅惑众生的模样。
　　江慎觉得小狐狸的真实模样与他幻想有差距，这着实不能怪他，就算这世间技艺最精湛的画师，大概都无法画出他万分之一的容颜。
　　他自然不可能想象得出。
　　真要说的话，只能感叹一句坊间传闻所言不虚。
　　不愧是以美貌著称的狐妖。
　　不知是不是正在做什么好梦，少年晶莹柔软的嘴唇勾起一点弧度，微微开合，连头发都吃进了嘴里。
　　傻里傻气的。
　　江慎出神的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帮他理一理落在脸上的发丝。可他没有碰到对方，他的手刚伸出去，那道虚影便如同粒子散落，消失在眼前。
　　江慎恍然一怔。
　　小狐狸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迷瞪瞪睁开眼。
　　他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很困倦似的：“可以吃饭了吗？”
　　“没、没有。”江慎飞快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腿伤，险些跌倒。他狼狈地扶着床边，不敢去看小狐狸，“我……我烤兔子，这就去烤。”
　　离开的背影可以说是仓惶。
　　黎阮望着江慎的背影，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他这么紧张做什么？
　　因为妖族感应力的缘故，黎阮对江慎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但很多时候，他只能察觉到江慎的情绪有变化，以及简单分辨出他是开心还是难过。
　　再复杂的情绪，他便判断不出来了。
　　凡人的心思太过复杂，很多时候他都看不透。
　　黎阮伸了个懒腰，没再多想。他又想起他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他幻化回人形了，而且还看见了江慎。
　　他站起来，伸了伸爪子，抖了抖尾巴。
　　没有一点要恢复法力的迹象。
　　也许真的只是个梦吧。
　　小狐狸在心里遗憾地想。
　　.
　　从那日开始，江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比如，江慎发呆的时间明显比先前多了很多，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把肉都烤糊了好几次。又比如，他盯着黎阮看的时间也长了很多，好几次都把黎阮盯得不太自在。
　　“杀鸡，你总是看我做什么呀。”小狐狸不悦地摇尾巴。
　　江慎恍然收回目光。
　　他也不想这样，只是……从那天之后，小狐狸就再也没有显过人形。
　　那日黄昏的惊鸿一瞥，仿佛只是他的另一场幻想。
　　但江慎知道那不是幻想，他切切实实看见了，并且，日夜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江慎原本以为，那日出现的虚影是小狐狸身体已经恢复，就快能够稳定幻化人形的征兆。可一连等了好几天，除了小狐狸依旧时不时觉得疲惫，沉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饿得一日比一日快之外，没有任何异状。
　　而且，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显出人形。
　　这本身就很奇怪。
　　小狐狸分明每天都在吸收他的精元，近些时日来找他要精元的频率还明显增加了不少。可他的状态丝毫没有好转，反倒好像在一日日恶化。
　　江慎记得，刚开始吸收他的精元时，小狐狸的精神明显是在变好的。
　　不太对劲。
　　那日小狐狸是为何忽然显出人形的虚影来着？
　　江慎视线下移，看见了手中握着的匕首。
　　小狐狸应当是饿得狠了，等待江慎处理山鸡的时候也没闲着，从洞府里摸了几个果子啃。江慎趁他不注意，悄然用清水洗净了手，匕首飞快在指腹划了一下。
　　“嘶——”江慎假意吃痛，瞥了眼身旁的小家伙，“小狐狸，我流血了。”
　　“诶？”
　　小狐狸抬头时眼神显然亮了一下，似乎又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怎么又受伤了呀？”
　　然后凑上前来，美滋滋把江慎的手指含进口中。
　　江慎这一刀割得太狠，小狐狸舔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止血。可他没吃多少，就松开了江慎的手：“我去给你拿草药包扎。”
　　“等等。”江慎叫住他，“你不是说，血里的精元很多，不能浪费吗？”
　　小狐狸蹲在原地，不自在地摇了下尾巴。
　　江慎的伤口还在流血，小狐狸视线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的伤口。
　　江慎看得出来，他还是想吃的。
　　果然不对劲。
　　他想了想，大致有了猜测：“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都在减少吸取我的精元？”
　　小狐狸惊得竖起耳朵。
　　猜对了。江慎在心里想。
　　精元这东西，对江慎这一介凡人来说看不见摸不着，小狐狸每日吸取了多少，他其实并不知晓。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他近来再也没有那种虚耗过度的疲惫畏寒感，而小狐狸的状态，则一日比一日差。
　　肯定是这小家伙做了什么。
　　小狐狸两只前爪无意识在身前踩了踩，他每次心虚不安时就会这样。
　　江慎问：“为什么？”
　　黎阮小声道：“我不想你再生病啦。”
　　那次出现的意外，虽然江慎并不怪他，但黎阮心里一直是有些介意的。
　　既然已经被人戳穿，黎阮索性不再隐瞒：“你身子这么虚，要是又因为被我吃太多精元而生病，就不容易救回来了。”
　　虚……
　　江慎眉心一跳，强忍着没有打断。
　　黎阮又道：“我后来去问过阿雪，妖族吸食精元就是会上瘾的，长期吃下去只会越吃越多。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被我吸干。”
　　原来如此。
　　江慎眸光暗下来：“所以你为了不让我生病，就宁愿忍着自己不舒服？”
　　只在特别不好受的时候，才来找他吃上一口。
　　难怪精神越来越差。
　　“谁让你都不肯和我双修，早双修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黎阮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和阿雪说过了，等有机会多放几个凡人进来，我就可以——”
　　“不行。”江慎打断他，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想多放几个？”
　　“是要多放几个呀。”黎阮眨了眨眼，不明白江慎为什么瞧着有点不开心，“如果只来一个人，他像你一样不肯和我双修，我不就又要浪费时间了嘛。多找几个，总会有人愿意的。”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最近天气冷，又一直下雪，已经好久都没有凡人进山了。”
　　好像还很遗憾似的。
　　江慎按了按眉心。
　　这小狐狸真是……幸好当初遇到的是他，若是遇上个心术不正的，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他又想了想，正色道：“你不能随便放别的凡人进来。”
　　黎阮：“为什么呀？”
　　“因为……我现在在你这里养伤，你要是放人进来，发现了我的身份可怎么办？我和你说过的，我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江慎胡扯起来面不改色，“我给你吃了这么多精元，这点忙你是应该要帮我的吧？”
　　黎阮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也是哦。”
　　他又发愁：“那我该怎么办呀？”
　　江慎也沉默下来。
　　不能吸取精元，又不能去寻别的凡人，好像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江慎瞥了小狐狸一眼，将还在流血的手指递过去：“我会想办法，你先吃一点。放心，这么一点我不会难受的……我没这么虚。”
　　.
　　晚上吃过东西，江慎又把小狐狸抱进怀里。
　　看得出小狐狸近来当真忍得很辛苦，今日江慎给他破了戒，小狐狸痛痛快快在他怀里吸了一通，吸得江慎后来都隐隐觉得有些头晕。
　　可小狐狸没有察觉，他吃饱喝足，很快窝在江慎怀里晕晕欲睡。
　　临睡着前还担忧地提醒：“你过会儿一定要把我放回窝里，不然我晚上又会吸你的精元。”
　　“知道了。”江慎道，“放心睡吧。”
　　小狐狸嘀咕了一句什么，很快就没了动静。
　　确认他睡着后，江慎才无声地舒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小狐狸的担忧不无道理，让他这么放肆的吸取精元，就这一晚上他都有些撑不住，长此以往肯定不行。
　　可是双修……
　　和狐狸原型怎么双修，能变成人形还差不多。
　　江慎捏了下小狐狸的耳朵，压低声音道：“小笨狐狸，给你吃了这么多精元，怎么还是变不回去？”
　　那日明明只是喝了他一口血，就显出人形了。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在江慎身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江慎又等了会儿，等得已经略有些困倦，感觉今夜大概是等不到小狐狸变回人形，便想将他放回窝里。
　　他抱着小狐狸站起身，刚想往前走，忽然感觉怀中一沉。
　　江慎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失去平衡，仓惶间只能下意识搂紧怀中人，双双倒在他的干草床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温热。
　　是属于人的，光裸的肌肤。
　　江慎霎时浑身僵硬。
　　方才的动静好像完全没有惊扰到怀中的人，少年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脑袋就枕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江慎侧颈，一下又一下。
　　江慎只觉得头更晕了。
　　“小……小狐狸……”江慎声音发紧，悄然唤了一声。
　　少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小声嘀咕：“别吵……”
　　江慎立刻不说话了。
　　他也不想吵他，可小狐狸今晚已经吸取了他不少精元，如果继续下去，他身体多半是受不住的。
　　那……要将他放回去么？
　　江慎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小草窝，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
　　这个角度，江慎看不见少年的模样，只能感觉到少年的身量比他小很多，腰身很细，他只需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
　　但就算身量再小，给小狐狸原型准备的小草窝是肯定不够睡的。
　　江慎沉默片刻，下了决定。
　　他一手搂着少年，一手探入枕边的包袱里，从最深处翻出一个青釉药瓶。
　　倒出一颗药，毅然吞了下去。


第14章 
　　又一次发现自己从江慎怀中醒来时，黎阮惊得险些从床上翻下去。
　　他连忙伸手去探江慎的体温。
　　幸好，不烫。
　　等等——
　　手？
　　黎阮低下头，看见了那双莹白如玉的手。他愣了下，双手还像小狐狸爪子似的蜷了蜷，而后才将视线转回到身边的人身上。
　　“江江江——江慎！”黎阮兴奋地喊他，“我可以幻化人形啦！”
　　“……嗯。”
　　黎阮：“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江慎道：“我很开心。”
　　说话时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听着也像困倦至极。
　　瞧不出哪里是开心的模样。
　　反观黎阮，他是真的很开心，伏在江慎怀里都不安分，自顾自喋喋不休：“你昨晚怎么又和我一起睡呀，要是生病不就麻烦了？我身上这衣服是你给我披上的吗，难道我昨晚睡着之后就变回来了？你别睡了醒醒，到底怎么回事呀？我到底——”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手臂一展，圈进了怀里。
　　像摸狐狸似的，在他后颈捏了捏。
　　“别吵。”江慎有气无力，“困……”
　　小狐狸幻化人形他当然开心，但再是开心，人也是需要睡觉的。
　　昨晚小狐狸幻化人形，在他怀里睡得雷打不动，江慎为了不惊扰他，硬是靠服药撑过了一夜。
　　可他服药过后没多久就后悔了。
　　服药后头倒是不晕，可怀中凭空多出这么个人来，任谁也不会睡得着。
　　总之，这一整夜，江慎各种意义上的精神抖擞，直到快天亮时才勉强消停。
　　江慎叹了口气，半梦半醒似的说：“要不，你还是变回来吧。”
　　“我不。”黎阮当然拒绝，“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化形的，我要试试法力有没有回来。”
　　他挣脱江慎的怀跑，披着衣服跳下床。
　　少年身姿轻盈，落地时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他赤脚踩在地上，回头正想对江慎说什么。
　　砰——
　　一道浅淡红光闪过，少年的身影不见了，衣物落地，中间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那小包动了动，小狐狸扑腾着爪子从衣物中艰难挣脱出来，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变回去了。”
　　江慎收回目光，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翻身拉过外袍盖住头。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黎阮并不气馁。
　　既然他已经能短暂化形，便一定能找到方法稳定下来，而后重新开始修炼。
　　待江慎睡醒后，他便拉着江慎详细询问了昨晚的事，一人一狐严肃分析许久，最终得出了结论。
　　首先，江慎的精元的确能恢复黎阮的修为，不过因为黎阮根骨已毁，那些吸取来的修为他没法驱使，才会不受控制。
　　这很像有些刚开了灵识的小妖怪，能从外界吸取灵力，但不会使用。
　　要想自如使用，只能重新筑基。
　　修行筑基说难不难，全看个人造化。但最重要的是，筑基需要大量灵力。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确定这样能行吗？”江慎看着小狐狸摆在他面前的青釉药瓶，将信将疑。
　　黎阮坚定点头：“肯定能行。”
　　这补药能恢复江慎的阳气，阳气在他体内转化为精元被黎阮及时吸走，这样江慎就不会因为精元虚耗过度而生病。
　　这是黎阮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他又道：“你想，阿雪之前说了，你以后肯定还用得到这药，说的不就是今天吗？我们先前没发现这个用法，白白浪费好长时间。”
　　江慎：“……”
　　可他总觉得阿雪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小狐狸说得不无道理。
　　他昨晚服了药后，今早起来没有任何虚耗之感，而且或许是因为昨晚小狐狸一直在陆陆续续吸取他的精元，他昨晚并没有先前服了药物之后内火躁热的感觉。
　　至于身体上部分不受控制的异状……
　　那大约只是药的副作用罢了，一定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肯定不是。
　　“可不可以嘛？”江慎好久没回答，小狐狸又拿爪子勾他，“双修也不行，吃药也不行，不然我还是再找个凡人好了。这长鸣山上这么多山洞，我随便找一处把他关起来，不会打扰到你。”
　　“不行。”江慎想也不想拒绝。
　　小狐狸朝他望过来，那双清透的红眸里满是幽怨。
　　“……”他妥协道，“我吃药就是了。”
　　靠吃补药给妖怪采补修炼，他大概是这世上头一位。不过，这样至少比双修好。
　　江慎在心中自我安慰。
　　小狐狸变幻人形那般不稳定，如果当真答应他双修，弄到一半像早晨那样变了回来……
　　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
　　一人一狐就这么勉强达成了共识。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慎每日要做的事又多了一桩。
　　那就是每天早晚各服一粒药，待药效吸收后，再让小狐狸来他身上黏糊半个时辰，将转化的元阳吸尽。
　　如此配合默契，黎阮的精神终于一日日好起来。
　　唯有刚开始几日，黎阮不确定江慎什么时候能将药效完全吸收好，也不知道该吸取多少精元。
　　江慎如今身体已经不再像先前伤重时那么虚弱，多吸取一些倒是无伤大雅，但有时候吸得晚了或是慢了，就免不了吃点苦头。
　　有好几次，江慎憋得脸色阴沉，在黎阮吸完精元后，还要去山谷的温泉里泡上好一阵。
　　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身体上的苦头忍忍也就过去了，磨合好后，甚至很少再出现这样的情形。
　　更难熬的是另一件事。
　　江慎放下书本，望着远处那茂密的树林，叹了口气。
　　自从小狐狸开始重新修炼后，除了每日早晚吸取精元，江慎连根狐狸毛都见不到。
　　这几日，就连吃饭都不再回来，每日自己带几个果子出门，一去就是一整天。
　　还真把他当采补的炉鼎用了。
　　江慎坐守洞府，活脱脱守出了一种独守空闺的感觉。
　　空中传来扑腾翅膀的声音，江慎抬眼望去，是小山雀又给他带信来了。
　　但来的不止它一只鸟。
　　这小山雀自从送了几次信被累着之后，终于学会了讨巧。它寻来长鸣山中尚未离开的小鸟们，与它一起去京城。把当铺准备的食物分给鸟儿们，让这些鸟儿替它送信。
　　如此几次之后，小山雀已经只需要负责引路，不再亲自送信。
　　而且这么一趟下来，还能屯不少吃的。
　　江慎觉得，这小鸟要是能化形成人，去凡间一定会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
　　今日也是同样，小山雀在前头带路，它的身后，几只鸟儿协力叼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放到江慎脚边。
　　布包里却不是信。
　　来信只有一封，在另一只鸟儿口中叼着，这布包里，是满满一包元宵。
　　江慎恍然：“要过年了？”
　　山中无岁月，转眼他已在长鸣山呆了两个月有余，险些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他没急着管那包元宵，而是先将信展开。
　　信上只有四个字。
　　——鱼已上钩。
　　小鸟们在他脚边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江慎轻轻笑了下，转身回到洞府。先将信纸投入火中烧毁，又取了些果子出来分给那群小家伙。
　　“今日不必回信，去吧。”江慎道。
　　小山雀又是叽叽喳喳转述一通，带着它的小弟们飞走了。
　　江慎目视那群小鸟离开，才将视线投向林中。
　　天色不早，该叫小狐狸回来吃元宵了。
　　.
　　出门的时候，长鸣山里又下起了雪。
　　江慎踩着松软的积雪走进树林，林子里静悄悄的，除了他的脚步声和风声，听不见别的声响。
　　小狐狸说过他平日都在哪些地方修炼，不过担心打扰到他，江慎很少会去寻他。
　　他在林中走了一会儿，很快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熟悉的那抹鲜红。
　　小狐狸蹲坐在雪地里，阖着眼眸，身上已经落满了雪。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好像并未察觉到似的。
　　江慎停下脚步。
　　他认识小狐狸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的模样。小狐狸总在口中念叨着要修炼，要飞升，好像修行飞升，在他眼里一点都不困难。
　　可怎么会不困难？
　　寻常妖族要修炼上百年方能化作人形，飞升，更不知要花上多少个百年。
　　数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如今一切从头再来，换做是江慎，他恐怕做不到这么轻易就接受。
　　可他的小狐狸，没有一丝犹豫，当真就这么一点一点，靠着从他那里采补来的微末修为，重新开始了。
　　是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让他不惜这般代价都要修行飞升。
　　江慎仰头望向天际。
　　那九重天之上……到底有什么呢？
　　江慎心中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出身皇室，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的，要自己争取。只要他足够强大，这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一切都将为他所掌控。
　　可来到这里他才发现，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太多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雪落得比方才更大，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边散落下来，小狐狸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被盖在了雪地里。
　　江慎闭了闭眼，收敛心神。
　　这些时日，他越发容易胡思乱想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江慎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想上前。
　　小狐狸的身体忽然泛起一道红光。
　　那光芒很柔和，在小狐狸周身汇成一道浅浅的光晕，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光影之中，小狐狸的身形开始慢慢变化。
　　那是一个少年。
　　仿佛胎儿新生一般，他的身体在光晕中蜷缩着，纤细的手臂环着膝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雪中飘散开。
　　接着，少年从手臂间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周身光芒褪去。
　　江慎顿住脚步。
　　与前几次目睹小狐狸显出人形，或忽然变化成人不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小狐狸完整的化形过程。
　　少年肤色很白，他神情还有些茫然似的，左右看了看，很快看到了江慎。
　　眼神亮起来。
　　山野间的空濛雪色，都被他眼底那一点笑意衬得黯然失色。
　　“江慎，我筑基了！”少年喊他，“我可以化形了！”
　　江慎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少年，视线从他脸上，缓慢移到了他身后。
　　少年意识到什么，扭头往身后看去。
　　少年的身后，生着一条蓬松的尾巴，因为主人情绪高昂，尾巴尖正高高的翘起。而他脑袋上，一对毛绒绒的狐耳从发间露出来。
　　他蹙起眉，狐狸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
　　“尾巴……好像还变不回去的样子。”
　　黎阮拽着多出来的那条尾巴，委委屈屈道。
　　江慎还是没说话。
　　他生硬地移开目光，只觉口鼻间一阵湿润。
　　抬手一摸。
　　摸到了一手血色。


第15章 
　　“江慎，你怎么啦？”
　　黎阮自然也瞧见了那点血色，连忙朝他跑过来。
　　江慎捂着口鼻，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没事，我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少年抬手在虚空一点。
　　仿佛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江慎一怔，松开手。血已经止了，而且手上袖口上，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回过头，少年笑吟吟看着他，耳朵尖得意地高高翘起：“我法力也恢复了一点点。”
　　“你……”江慎只觉一阵口干舌燥。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多半是服药后的副作用，阳……阳气有点过盛。”
　　“哦。”黎阮不疑有他，“那晚上我再多吸点，帮你都吸出来。”
　　这话平日里听得不少，可如今小狐狸幻化人形，再说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江慎视线躲闪着，余光瞥见小狐狸还赤条条站在他面前，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他正想开口，却见小狐狸忽然蹲下身。
　　少年其实不算非常消瘦的身形，反倒玲珑有致，但他骨架很小，站着只到江慎肩膀。蹲下来便显得更小了，还不到江慎腰部高，仿佛一只手臂就能圈起来。
　　只见他伸出手，隔着衣物将手掌贴在了江慎右腿的旧伤处。
　　这次时间长了很多，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他掌心流入江慎体内，温温热热，很温和。
　　片刻后，他松开手，舒了口气：“应该治好了，你试试？”
　　两个多月过去，江慎的腿伤其实恢复得差不多了，在行走时已经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不过像疾跑或练功这种高强度动作，就有些吃力。
　　小狐狸一直念叨着，等法力恢复要帮他彻底治好。
　　他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江慎没有动，黎阮直接上手想扯开他裤子看看还有没有痕迹，江慎忍无可忍，连忙把他拉起来。
　　他变作人形已经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穿衣服，裸露在外的肌肤沾上雪花，冰冰凉凉。
　　反观江慎的手，烫得惊人。
　　黎阮被他烫了一下，江慎猝然收回手。
　　“你……你先把衣服穿上。”江慎艰难道，“你变不出衣服吗？”
　　黎阮道：“当然能呀。”
　　他又施了个法。
　　黎阮为自己变出了一身红衣。那衣衫很轻薄，宽袖窄腰，上头还用金线勾勒着云纹。
　　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狐狸。
　　他长发未束，红衣衬得他肤色雪白。
　　江慎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下移：“鞋呢？”
　　“我不喜欢穿鞋。”衣衫下摆不长，只到脚踝处，往下是一双莹白如玉的脚。黎阮赤脚踩在地上，听言动了动脚丫子，“鞋子穿着不舒服。”
　　江慎问：“那你不冷吗？”
　　黎阮“唔”了声：“……好像有一点。”
　　当狐狸时，爪子上有厚厚的绒毛和肉垫保暖，幻化成人之后可就没有了。
　　江慎还想说什么，黎阮忽然轻盈一跃，跳到了他背上。
　　他勾着江慎的胳膊，尾巴在身后开心地摇晃：“你背我回去不就行了？”
　　他以前就这样，与江慎一起出门时，懒得走路就挂在江慎脖子上，让江慎背他。
　　仗着自己是个小不点，完全没体谅过江慎腿伤未愈。
　　江慎身体微微僵硬：“小狐狸，你现在是个人。”
　　黎阮：“可我应该没有变得很沉吧？”
　　他当然不沉，这点重量甚至会让江慎怀疑，这小狐狸平时吃那么多，都吃到哪儿去了？
　　“你比我高那么多呢，你行的。”黎阮在他颈侧蹭了蹭，“而且我刚治好了你的腿，你应该报答我。”
　　小狐狸外形幻化成了人，但行为举止一点也没有做人的感觉，还是维持着狐狸样。
　　江慎被他蹭得发痒，连忙道：“知、知道了，我背你就是……你别蹭我。”
　　“回家啦！”
　　江慎背着小狐狸往回走。
　　“对了，你为什么忽然来找我呀？”
　　“京城送了些元宵过来，叫你回去吃。”
　　“元宵是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凡间过年时会吃的东西。”
　　“哦哦……”
　　“那过年又是什么呀？”
　　“……”
　　.
　　回到洞府，江慎把黎阮放在火堆边。
　　他们回程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黎阮的头发上身上都沾了不少雪，的确是有点冷的。回到温暖的地方，立刻把脚丫子伸到火堆边取暖。
　　江慎则从洞府深处堆放的杂物里翻出了几个陶罐。
　　在江慎到来之前，黎阮这洞府里本没有这些用具，他连生火取暖都很少，更不用说这些。
　　这陶罐是他们近来在山里寻找食物时才捡到的，有些破损，但洗干净后能用来煮点东西，烧烧热水。
　　其他碗筷用具，则是江慎平日里闲着没事，用木头和竹子自己削的。
　　江慎先将陶罐清洗一遍，盛了清水架在火上。待水沸腾后，再将元宵下下去，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等待元宵煮熟期间，黎阮又问：“所以京城今天又传信来了吗？说什么啦？”
　　这段时间黎阮为了早日筑基，一直在专心修行，已经很久关注过京城那边的消息。
　　当然，所谓关注也不过是听故事的心态。
　　江慎道：“湖广巡抚蓄意刺杀太子，已经被俘，等到开春多半就要押解回京了。”
　　“啊？”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前后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关注，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好像错过了很多的样子。
　　黎阮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问：“所以之前真的是他要杀你？怎么查到的呀？”
　　“不是长鸣山这桩。”
　　黎阮更不明白了。
　　江慎问：“一个月前，湖广巡抚准备南下，写信提出想要见我，还记得吗？”
　　“记得。”黎阮点头，“你说他是为了试探你。”
　　“嗯。”江慎道，“他执意要见我，我便遂了他的意，派人假扮成我的模样，与他相见。”
　　“他便是在那场相见后不久，派人企图刺杀‘我’，被当场所擒。”
　　黎阮还是不明白：“可你之前不是说，凶手不会笨到杀你第二次吗？”
　　江慎：“凶手的确不会，但湖广巡抚，这可是头一次。”
　　黎阮：“他们不是一波人吗？”
　　“就算当真隶属同一阵营，也会各有谋划，何况……”江慎道，“他是骑虎难下。”
　　黎阮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明白。
　　“那凶手暗杀我不成，想派人试探我，你觉得他会安排一个什么人？”
　　“唔……信得过的人？”
　　“不，他会派一个弃子。”
　　如今的朝堂上结党派系明显，那湖广巡抚在明面上，从来不属于任何派系。若非江慎事先打探到他与三皇子一脉走得很近，他也不会知道。
　　太子刚刚受到刺杀，这个时间派人去试探，定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挑这么一个明面上没有加入任何派系，干干净净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但换句话说，这个人也相当于被派系抛弃。
　　因为一旦他因此受到任何牵连，他幕后的派系绝对不会伸出援手。
　　黎阮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们说话时，元宵渐渐煮好了。
　　江慎给黎阮盛了一碗，才继续道：“我想得到的事，湖广巡抚自然也想得明白，所以他会想办法自保。”
　　“向我检举揭发长鸣山截杀的真相，亦或者，杀了我，向派系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派系斗争，也不仅仅是如何保命的选择，这事关皇权争夺中，他要站在哪一边。
　　“我故意让假身表现出重伤未愈，守卫空虚之状。这般情境下，无论他想选择前来告密，还是前来暗杀，都十分有利。”
　　江慎耸耸肩：“很可惜，他选择了后者。”
　　“那是很可惜。”黎阮捧着汤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江慎看着小狐狸这可爱模样，笑了笑，没把剩下的事说完。
　　其实他早猜到湖广巡抚不会选择前者，因为，他从不会放任任何可能对他不忠之人留在身边。湖广巡抚牵连进长鸣山截杀一事，就算他当真倒戈，江慎也不会留他多久。
　　看似有两条路，其实只有一条。
　　暗杀不成，便是死。
　　“不过这也是好消息吧？”黎阮道，“至少你已经抓到了一个人，接下来应该更容易查出凶手了吧？”
　　“是好消息，不过……”江慎顿了顿，道，“想查出真凶，还没这么容易。”
　　无论是当初截杀他的刺客，还是后来潜入长鸣山的探子，他们身上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可见那幕后真凶是个行事极为妥帖之人。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江慎叹息一声，道：“可惜当初那封伪造的密函被我烧了，否则应当是有办法查到线索的。”
　　这种密函向来阅后即焚，当时江慎见那密函上有当今圣上的密印，便没有怀疑，看过之后就将东西焚烧了。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唔……被烧了？”黎阮若有所思。
　　江慎问他：“你想说什么？”
　　黎阮道：“如果你还记得那上面大致的内容，还有当初拿到它的情形，我说不定能帮你找回来呢。”
　　那是一种记忆回溯的法术，能够进入别人记忆中的场景，记忆越清晰，场景搭建越真实。只要黎阮能够进去，便能模仿那信函变出一封一模一样的，带回现世。
　　江慎眼前一亮：“可以吗？”
　　“现在还不行……”黎阮摸了摸鼻子，“我的法力没有完全恢复，这个法术很难的，要再等一段时间。”
　　“好。”江慎并不觉得遗憾，有机会将东西找回已经是意外之喜，他不急于这一时。
　　他又道：“先不说这些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黎阮点头：“嗯！”
　　.
　　吃饱喝足，黎阮躺在江慎的床上哼哼唧唧。
　　“好撑啊……”
　　“谁让你明明已经吃不下，还偏要多吃那最后一碗。”江慎将碗筷陶罐清洗归位，才回到床边，“这会儿知道难受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黎阮揉着肚子，“凡间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真羡慕你。”
　　江慎动作一顿。
　　“凡间好吃好玩的东西还多着呢，你……”他瞥了床上的少年一眼，试探道，“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还是不了。”黎阮并没把他这话放心上，回答几乎未经考虑，“凡间虽然好东西多，但凡间人烟嘈杂，浊气也多，很不适宜修炼。我还要飞升，没有时间去玩。”
　　江慎眉宇微蹙。
　　又是为了飞升。
　　但他没有说什么，反倒是黎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爬起来，在床边翻找出药瓶：“你该吃药啦！”
　　江慎：“……”
　　江慎：“今天还要吃吗？”
　　黎阮跪坐在床上，举着那青釉药瓶：“为什么不吃？”
　　江慎：“你不是已经筑基了？”
　　“只是筑基而已，还差得呢。”黎阮道，“以我现在的修行进度，要再往上突破一层可能还要几十年，我倒是能等，你能等吗？密函不想找回来啦？”
　　少年的神情极为认真，好像这只是与之前一样的一次寻常的练功，而不是……
　　不对，本来也不会有其他意思。
　　江慎闭了闭眼。
　　“……好吧。”江慎道，“我吃就是。”
　　今日药效起来得很快，黎阮照往常一样伏在江慎身上，贴在颈侧先深深吸了口气。
　　江慎浑身僵硬，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都不摸摸我啦？”黎阮不悦地问他，“你平时都要摸我的。”
　　他如今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趴在江慎胸膛上，只能退而求其次，双腿分开跪坐，身体前倾贴住江慎。
　　说话时尾巴还在身后扫来扫去，时不时碰到一下江慎的小腿。
　　江慎咬牙催促：“你快一点。”
　　黎阮像个每日吃白食还挑剔的食客，一会儿嫌弃江慎不摸他，一会儿嫌弃江慎浑身僵硬没有往日蹭着舒服。
　　江慎几乎快要被他逼疯了。
　　过了一会儿，黎阮忽然叹气：“怎么还没完啊，我都累了。”
　　江慎难以置信：“你问我？”
　　“可你今天的精元真的很多啊，这里一直没消下去。”黎阮纳闷，“我都吸了好多了。”
　　江慎：“……”
　　黎阮还在问：“为什么一直没好呢，也是药的原因吗？”
　　江慎磨了下牙。
　　他今日大概是真被这小狐狸逼得有些失去理智，江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嗯，是药的原因。”
　　江慎嗓音低哑，轻声道：“要不然……你摸摸，或许能快一些。”


第16章 
　　夜幕完全降临，洞府里火堆烧得正旺，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掩盖住些许凌乱急促的呼吸。
　　江慎躺在干草床上，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胸膛急剧起伏。
　　在来到长鸣山之前，他其实很少自己做这种事。
　　江慎自认不是重欲之人，这种极致欢愉而又极易沉溺的事，在他看来是一种危险。
　　来到长鸣山后，小狐狸总让他服药，偶尔又不能将阳气完全吸得干净，很多时候，都需要江慎自我纾解药效。
　　可他今日才知道，有些事自己做起来，与由别人经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小狐狸在这事上可以说是毫无经验，刚开始只会轻轻按揉，或者捏一捏，弄得江慎不得不亲自教他。
　　口述学不会，就把着他的手一起。
　　江慎很喜欢小狐狸这双手，纤细修长的指尖带了点粉，施法时指尖泛起一点微弱的光芒，漂亮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么一双手，做起别的事来，也同样赏心悦目。
　　小狐狸骨架小，手也很小，江慎只用一只手就能把他完全握住。只是太软了，捏上去柔弱无骨似的，江慎都不敢太用力捏他。
　　小狐狸学得很快，甚至没多久就学会了举一反三，玩出了别的花样。
　　这让江慎再次有理由相信，狐妖一族，在某些事上当真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
　　江慎慢慢平复呼吸，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狐狸跳下了地。
　　“怎么？”江慎嗓音轻哑，透着股慵懒。
　　黎阮倒是精神百倍，还很开心似的：“我要炼化你给我的精元。今天好多，谢谢你。”
　　江慎：“……”
　　能不多吗，小狐狸弄的时候靠得太近，最后全弄到了脸上。往日都是小狐狸通过吸取精元，让江慎平复下来，他显然是第一次遇到今日这种情形，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然后，指尖勾起，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场面，险些让江慎当场再不做人一次。
　　江慎耳根微微发烫，黎阮却没理会他，自顾自在地上盘膝而坐，入了定。
　　这画面瞧着有些古怪。
　　江慎头一次觉得，自己当真是被妖怪掳回洞府用来采补的炉鼎，用完就扔，不带半分留恋。
　　这都什么事。
　　夜色渐深，没人看顾的火堆慢慢暗下来。
　　江慎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偏头一看，黎阮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尾巴都安安稳稳的垂在地上，似乎就要这么一直坐到天亮。
　　黎阮在修行时像变了只狐狸。他平日里其实很贪玩，不管是江慎给他讲故事，还是外出觅食时，都很容易被旁的事物吸引去注意力，时常正事没干多少就顾着玩去了。
　　可修行的时候不一样。
　　他修行时神情专注，好像就算天塌下来都不能影响他半分。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起身往火堆里添了点柴火。
　　火势渐起，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小狐狸脸上，映得那五官愈发明艳。
　　江慎定定看着他。
　　小狐狸待他的态度，其实才是对的。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等小狐狸的修为再恢复一些，等京中局势稳定，江慎就该回去做他的太子。他们在这寒冬的长鸣山相遇，本该是此生唯一一次交集。
　　所以，他们之间的羁绊越少越好。
　　本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
　　江慎看得一时出了神，他手里还攥着用来拨弄柴火的细柴，攥得久了点，火势沿着细柴烧上来，把他烫了一下。江慎猝然松手，指尖被烫得微红，一片滚烫。
　　但不只是手。
　　他的脸上，心里，全是一片滚烫。
　　江慎抬手按在心口，那颗心正在鲜活的，剧烈的跳动着。
　　他不知妖族是否也会有这么一颗凡心，是否也会为了旁人而跳动。
　　但……他好像是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
　　翌日，江慎醒得很晚。
　　也许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又或者说，是终于敢坦诚的直面内心，江慎只觉心底一阵轻松，难得睡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然后他一睁眼，便被趴在身旁的那颗脑袋吓了一跳。
　　黎阮朝他歪头一笑：“早上好。”
　　江慎：“……”
　　小狐狸笑起来很好看，江慎从没有见过比他笑起来更好看的人。可在这种情景下，他只觉得心头发麻。
　　江慎问：“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没去修炼？”
　　黎阮还是微笑：“我在等你呀。”
　　笑得很可疑。
　　江慎又试探地问：“你……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黎阮眨眨眼：“没有，就是在等你而已。”
　　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不安好心似的，他拉着江慎坐起来，关切地问：“你今天身体感觉如何？有什么地方难受吗？发热吗？觉得累吗？”
　　整个一用力过猛。
　　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江慎眉宇微蹙，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我还好，没有不舒服。”
　　黎阮问：“那我们能再来一次吗？”
　　江慎呛了一下：“……什么？”
　　“就昨晚那个。”黎阮往江慎身下瞥了一眼，又看向他的脸，眼神亮晶晶的，“再给我吃点好不好？”
　　江慎：“……”
　　小狐妖当然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他不过是炼化了一夜精元后发现，以昨晚那种方式获取的精元，竟然比他平时吸取的精元要强上百倍。
　　他这一夜修行的进展，比先前那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黎阮觉得痛心疾首。
　　从江慎住进他洞府到现在都过去两个多月了，他这两个多月都在做什么，为什么直到昨天才发现这么好的法子。
　　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
　　不过幸好，发现了就不算晚。
　　黎阮拽着江慎的胳膊，尾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你再给我吃点嘛，我早日恢复修为，也好早日帮你找回密信是不是？”
　　江慎默然。
　　其实不是不行，因为根据昨晚的经验，小狐狸把他弄得很舒服。
　　但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是肯定不行的。
　　小狐狸如今与他亲近只是为了从他那里获取精元，从而恢复修为。而一旦修为完全恢复，他的作用就没有了，以现在的情形看来，小狐狸恐怕理都不会再理他。
　　这哪能行。
　　江慎想了想，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那东西不是每日都有的，你昨晚已经吃没了。”
　　“啊？”黎阮惊愕，“这么少吗？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有？”
　　“至少……”江慎思索一下，“至少要等七日吧。”
　　黎阮掰着指头数了数：“那也太久了，有办法快些吗，比如吃点药？”
　　“不行。”江慎面不改色，“吃药会更慢。”
　　黎阮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前些时候江慎一直在吃药，但一次也没出现过昨晚那样的情形。
　　也许真是吃药的原因。
　　他垂头丧气，连发间的尖耳朵都耷拉下来：“那你接下来记得别再吃药了，把东西好好攒着，多攒一点。”
　　江慎：“……好。”
　　他果断不再与黎阮聊这事，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今日天气不错，你既然不修炼，要陪我出去走走吗？”
　　.
　　从坠崖到现在，江慎是第一次踏出这山谷。
　　来长鸣山那日他是连夜上山，而后又一直被困在谷底，其实从未有机会见过这长鸣山的全貌。
　　若不是昨日小狐狸帮他治好了腿，他是没有机会踏出这山谷的。
　　江慎扶手立于一处山巅，远山空明，层峦叠嶂，入目皆是茫茫雪白。视线穿过那层层山峦，隐约可见更远处的城池一角。
　　那是京城的方向。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树影微动，细雪纷纷落下，洒了江慎满头。
　　他回过头，身后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话音从头顶传来：“我在这儿呢。”
　　少年坐在树梢上，鲜红的衣摆垂下，脚上还是没穿鞋，闲适地荡来荡去。
　　“你要是想下山的话，就是从这条山道去。”黎阮抬手指了个方向，“之前你没来的时候，我就是在那儿等人。”
　　江慎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但只看了一眼，便又收回来。
　　江慎问他：“你把我的伤治好，又把下山的路指给我，不怕我丢下你跑了？”
　　这话当然只是为了逗逗他，可没想到，黎阮忽然认真地问：“你想走吗？”
　　江慎仰头望向他，没有答话。
　　黎阮道：“阿雪和我说过，凡人大多利己，让我不要给你治伤，也不要让你离开那个山谷。不然，你可能会丢下我跑掉。”
　　“但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的尾巴随着身体摇晃摆动，眼底仿佛盛着晶莹的霜雪：“要别人帮忙，应该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要是真不愿意和我双修，想要离开，我也不能拦着，对吧？”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江慎只会觉得对方是在试探他。
　　但他知道，他的小狐狸没这么多拐外抹角的心思，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现在说他想走，这笨狐狸恐怕当真不会拦他。
　　江慎笑了下，道：“我没有不愿意。”
　　黎阮眨了眨眼。
　　江慎后退半步，张开手臂：“下来。”
　　黎阮从树梢一跃而下。
　　他落下时借微风卸了点力，让江慎可以稳稳地接住他。
　　黎阮勾着江慎的脖子，感觉到对方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抵在树下。树干被这么一撞，又落下许多雪花，洒在两人发间身上。
　　“做什么呀……”黎阮看向江慎。
　　后者注视着他，眼神很温柔，却又带了点无奈。
　　“你啊。”江慎捏了下他通红的鼻尖，问，“满口说着要与人双修，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呀。”黎阮道，“不就是两个人一起修炼，功法口诀我早就背熟了。”
　　江慎：“那过程呢？”
　　“过程……”黎阮迟疑一下，如实道，“阿雪说过程不太好学，让我只记功法，到时配合对方就好。他说你们凡人在这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没有人不会。”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一直不肯和我双修，该不会是因为你其实不会吧？”
　　江慎：“……”
　　这笨狐狸。
　　江慎耐着性子道：“我先前不肯……不是这个原因。”
　　黎阮“哦”了声，好像稍微放心了点，又问：“那是什么原因？”
　　他们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山上的风很大，将黎阮的脸吹得红扑扑的，尤为可爱。
　　江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头注视着怀中的人，许久后，才轻声道：“在凡间，如果不是真心相爱的人，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黎阮歪了歪脑袋，似乎并不明白这个概念：“那我们怎么才能真心相爱？”
　　“我也想知道。”
　　他勾起小狐狸一缕发丝，有点无奈，又像是觉得有点好笑：“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这只笨狐狸……更喜欢我一点。”


第17章 
　　这大概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太子殿下，生平头一次说出这种话。
　　说来好笑，在遇到这小狐狸之后，他的原则好像总在不断被打破，不断去做先前从未想过的事。
　　小狐狸还是那副懵懂的模样，他注视着江慎，眼神里带了点疑惑。
　　“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呀。”黎阮道。
　　他是很喜欢江慎的。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什么人能陪他这么久，给他讲故事，给他做好吃的。对他提出的要求大都尽力满足，尽管黎阮看得出，江慎有时候是没那么乐意的。
　　江慎却摇摇头：“不够。”
　　黎阮：“啊？”
　　“我说……你的喜欢还不够。”江慎道，“阿雪说得没错，凡人就是利己。不仅利己，还很自私、贪心。”
　　他明知道，小狐狸心中只有修行飞升。若他当真是个胸襟开阔之人，他就该假装什么也不在意，满足他的要求，遂了他的心愿。
　　可江慎不甘于这样。
　　太子殿下平生头一次动心，怎么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无疾而终。
　　至少……他要试一试。
　　这小狐狸此前只知修行，从未见过人间，更不懂得爱恨。既然如此，他便一点一点教给他，他一点一点告诉他。
　　他要试一试，能否让这小狐妖，也生出一颗只为他跳动的凡心。
　　江慎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弯下腰，让小狐狸能够平视自己。他注视着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将声音放得很软：“所以……我希望你能更喜欢我一些，可以吗？”
　　“你的要求好高。”黎阮眉宇蹙起，很困扰似的，“我必须特别喜欢你，你才愿意和我双修吗？”
　　“嗯。”江慎道，“不可以吗？”
　　黎阮：“唔……”
　　黎阮思索了很长时间。
　　江慎原本以为，按小狐狸的性子，恐怕又会和他讲条件，或者索性威胁他要换个人。
　　可他没有。
　　小狐狸偏头想了想，微笑起来：“那从今天开始，我努力每天都多喜欢你一点。”
　　江慎心头一软。
　　黎阮还在喋喋不休：“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更喜欢你，你要求不能太高，我要慢慢学，还有……”
　　他说话时唇瓣开合，很柔软似的，淡粉的舌尖在口中若隐若现。
　　江慎垂眸盯着，压根没听进去小狐狸在说什么。
　　“你……”黎阮注意到他走神，不悦地开口，“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江慎忽然低头靠近，黎阮一张口便碰到了他的嘴唇。
　　飞快碰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微妙的电流从相触的地方传来。
　　黎阮愣了下，下意识想往后躲。可他后头就是树干，他躲不开。
　　“你靠得太近了……”黎阮偏过头。
　　“不是想学吗？”江慎钳住他下巴轻轻掰回来，低声道，“在凡间，相爱的人之间，就是会这样做的。”
　　黎阮：“怎么做？”
　　江慎想了想：“大概……有点像你偷吃我精元的样子。”
　　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原来你知道啊！”
　　江慎当然知道。
　　这小狐狸惯会占人便宜，时常趁江慎睡着过来舔他。只在表面舔舐还不够，还偏要将舌头伸进他口中，里里外外都舔个遍。
　　仅仅在江慎半梦半醒时抓到的，就已经不止七八次了。
　　“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黎阮近来吸取精元有些放肆，他担心自己的瘾越来越大，所以特意与江慎约定好，每日只在江慎服药后固定吸取精元两次。
　　可偶尔，还是会有点馋。
　　尤其是夜深人静，这么大个精元充沛的活人睡在旁边，真的很难忍住不去舔两口。
　　只要没人发现，他便当做自己没有偷吃，没有违背诺言。
　　黎阮一直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黎阮有点气恼，“你得拦着我呀，万一我吃多了怎么办，你这样唔——”
　　明明是自己在自欺欺人，还怪他没有戳穿，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妖怪。
　　江慎直接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这是头一次吻别人，并无任何经验。但这些事其实用不着什么经验，他寻着本能撬开对方齿关，想到小狐狸之前是怎么对他的，里里外外都尝了一遍。
　　因为生涩，江慎的动作很温柔，但他又尝得很仔细，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因此时间也很长。
　　待把人放开的时候，黎阮已经有点晕晕乎乎。
　　瞧着比平时更傻了。
　　“你骗我。”黎阮控诉，“这和吃精元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江慎装傻：“哪里不一样？”
　　黎阮答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的。
　　他吃精元的时候只是浅尝而止，不会勾着对方的舌头不放，害对方都喘不过气来。
　　更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被完全掌控似的。
　　“我试试就知道了。”黎阮抓着江慎的衣服，正想凑上去试一下，动作却忽然一滞。
　　他偏过头，发间的耳朵蹭地竖起。
　　小狐狸这模样江慎很熟悉，他平时在树林里找到猎物时，便是这模样。
　　江慎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黎阮：“好像有人。”
　　.
　　山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步履蹒跚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浅色布衣，身形瘦高，像是个书生打扮。那衣服有许多处已被树枝刮破，不知在山里走了多久，身上头上满是积雪，冷得浑身发抖。
　　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
　　远处，江慎把小狐狸抵在树后，藏得仔仔细细。
　　黎阮问：“也是来找你的人吗？”
　　江慎：“……不太像。”
　　他想了想，低声对小狐狸道：“藏好了。”
　　山道上的风很大，青年手中拿着根粗壮的树枝借力，被一阵寒风吹得直咳嗽。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借着风势接近。
　　江慎足尖轻点，将要击中青年背心的掌风一偏，转而抓住了青年的肩膀。
　　“啊——”青年一声惊呼卡在喉头，只觉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被人反钳手臂按在雪地里。
　　江慎只用一只手便将人牢牢钳住，沉声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青年身体剧烈发抖，好一会儿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具身体的确很虚弱，浑身都是冰凉的，如果再不管他，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活活冻死了。江慎面无表情，钳住青年的手却慢慢施力，直到听见青年的痛呼。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我是来……我是来求药的！”
　　江慎将力道卸去几分：“求什么药？”
　　“家……家妻怀胎六月，陪小生上京赶考，谁料半个月前偶感风寒。已经请了许多大夫，但他们说家妻天生体弱，病情太重，已……已经药石无医。”
　　“小、小生听闻，长鸣山上有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草药，特来求药。”
　　江慎松了手。
　　青年却没站得起来，伏倒在雪地里不停咳嗽。
　　他不像在撒谎。
　　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无论外貌装得多么弱不禁风，身体的状态是藏不住的。眼前此人身体羸弱，莫说是习武，平日里恐怕连体力活都很少干。
　　的确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江慎想了想，刚想说话，却听头顶的树上传来个声音：“可是，长鸣山上没有能起死回生的草药呀。”
　　抬眼看去，少年坐在树梢上，尾巴自然垂下。
　　青年吓得险些晕过去：“他……他……”
　　江慎责备地看向小狐狸：“不是让你藏好别出来？”
　　黎阮：“可是你帮不上他呀。”
　　江慎：“你帮得上？”
　　“唔……帮不上。”黎阮摇头，“我的法力还没有高到能把快死的人救活。”
　　青年似乎清醒了些，他跪倒在地，哭求道：“两位仙长，家妻已经快要不行了，她这一去就是一尸两命，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求你们救救我妻儿，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黎阮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她死了你也不活了？你身体好好的，还有富贵官禄之相，过了这个劫数仕途一片坦荡，干嘛要死要活的？”
　　江慎一怔，抬眼看向树上的少年。
　　他从来不知道，这小狐狸还会看面相。
　　听闻修行之人向来能掐会算，看来不是虚言。
　　青年却道：“这些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陪我十年寒窗的发妻。”
　　他朝黎阮重重磕头，颤声道：“求仙长救救我妻儿！”
　　倒是个重情义的。
　　江慎问：“是何人告诉你，长鸣山上有起死回生药？”
　　“是……是京城外一名游方大夫。”青年道，“我求了他许多天，可他也没有办法，便给我指了这条路。他说当初他身患恶疾，便是在这山中寻得草药捡回一条命，所以……所以我想来试试……”
　　江慎又看向少年，后者还是摇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草药……不过，有个人可能会有办法。”
　　江慎：“你是说……”
　　“不会是在说我吧？”林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懒散的嗓音。
　　黎阮耳朵竖起，从树梢一跃而下。与此同时，树林里走出一个白衣青年。
　　黎阮轻盈落到青年身边，问：“阿雪，你怎么会来这里？”
　　“也许……是感觉到你在想我？”林见雪笑了笑，又瞥了眼他身后的狐狸尾巴，“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人勾到手？耳朵尾巴都藏不好。”
　　“嘘！”
　　黎阮心虚地看了眼江慎，小声道：“我在努力啦。”
　　林见雪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径直朝那布衣青年走去，看也没看他身旁的江慎，直接将人扶了起来。
　　他一抬手，掌心出现一株晶莹剔透的草药。
　　“你一入长鸣山便迷了路，在山中苦苦寻觅三日，最终体力不支昏厥过去。可醒来时，你手中却握着这草药，不知从何而来。”
　　他声音极低，如梦似幻，说话时眸中似有银光浮动：“回去吧，若非遇到有人走投无路，性命攸关，不要将这秘密告诉任何人，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青年神情恍惚一下，而后陡然清醒过来，朝林见雪深深行了一礼：“是，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说完，转身朝来时路离开。
　　黎阮走过来，诧异地眨了眨眼：“那个药……真能起死回生。”
　　林见雪：“与上次给你的续命丹药一样，不过幻化成了草药模样。如果直接给他丹药，那不就证明山上有人了，我没这么傻。”
　　黎阮点头：“有道理……”
　　他又道：“不过，原来不是每一个踏入长鸣山的人你都会杀呀，而且你还让他以后遇到走投无路的人，可以把秘密说出来，你这不是又引人进山吗？”
　　林见雪没有回答。
　　他目视着那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淡淡道：“今天是他进山的第三日。”
　　“这三日，我用了许多法子想让他知难而退，自己下山，可他意志坚定，坚持走到了这里。他心中有决心，所以我来见他，赠他草药。”
　　林见雪笑了笑：“如果来的都是这样有赤诚之心，却走投无路的人，帮他们完成一个心愿又有何妨？”
　　“如此心性坚韧，又情深义重的人，倒不失为一个可用之才。”江慎悠悠道。
　　林见雪笑意微敛。
　　江慎走上前来，向林见雪行了一礼：“前辈，久闻大名。承蒙前辈救命之恩，江某一直想要当面感谢。”
　　“谢就不必了，救你是有所图，江公子心里应该明白。”林见雪与江慎说话时语气冷淡得多，像是不太想与他搭话。
　　黎阮连忙跑到江慎身边，从后边轻轻抓他衣袖：“你别介意，阿雪一直不太喜欢凡人……”
　　“没关系，只是……”江慎注视着青年那张俊秀的脸，眉宇微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在长鸣山这数月，江慎只从黎阮口中得知这位名叫阿雪的大妖，今日是头一次见。
　　可今日一见，却觉得格外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林见雪抬起眼眸：“可我不曾见过江公子。”
　　江慎同样想不起来。
　　这样一张脸，如果他曾经见过，应当印象极深才对。
　　江慎思索许久，摇摇头：“许是记错了，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莫怪。”
　　黎阮倒是不以为意：“阿雪这些年都没下过山，你们当然不会见过，肯定是记错啦。”
　　江慎温声应道：“嗯，你说得对。”
　　他又想到什么，偏头看向山道的方向，问：“方才那书生，他不会记得我们吗？”
　　“不是不记得。”黎阮道，“他只是记忆混乱了。”
　　“这是一种迷幻术。他会把阿雪告诉他的事，当做他在这山上的经历，而且因为潜意识里留存着‘不能将这秘密告诉别人’的念头，所以不会轻易泄密。”黎阮解释道，“不过，如果下次再遇到我们，说不定就会唤起真正的记忆。不是特别保险。”
　　“我们不要见他不就好了？”林见雪道，“抹去或篡改记忆，都是高深法术，要消耗很多灵力的，我才懒得做。”
　　“也是。”黎阮悻悻道，“抹去记忆好危险的，万一抹过了头，让他把妻子给忘了，那不就糟了。可惜我法力没恢复，不然，我可以只把我们几个从他记忆里抹掉。”
　　江慎奇道：“你还会这等法术？”
　　“当然，我说过我很厉害的，我会的法术可多了……”黎阮说着又要开始自夸，却见林见雪悄然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黎阮叫他：“阿雪，你这就回去了吗？”
　　“我要不回去，留在这里听你们在这里打情骂俏？”他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回去睡觉了，年轻人精神真是好……”
　　.
　　林见雪离开后，江慎和黎阮也开始往回走。
　　但黎阮却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江慎问他：“在想什么？”
　　“啊？”黎阮一怔，“你怎么知……不对，我没想什么呀……”
　　江慎笑了笑：“都写脸上啦。”
　　小狐狸向来憋不住事，有什么心事都直接往脸上带，江慎本来没想问他。可他观察了一路，眼见已经快到洞府，小狐狸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才开了口。
　　“我就是在想……”黎阮眼眸垂下，有点犹豫，“我在想，刚才那个人，一定很喜欢他妻子吧，喜欢得连命都可以不要。”
　　江慎大致猜到他想说什么，轻轻应了声：“是啊。”
　　“可是……”黎阮停下脚步，“可是我好像……”
　　他好像做不到。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了别人放弃一切，甚至连命都不要。
　　如果江慎要的是这种喜欢，他……他不可能做得到的。
　　黎阮发愁得要命。
　　然后脑袋就被人轻轻敲了下。
　　“胡思乱想。”江慎收回手，正色道，“我几时说过要你也为我这样了？”
　　“喜欢应当是件叫人开心的事，哪有这么多一上来就刻骨铭心，要死要活？别说你做不到，就算你能，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明白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再多喜欢我一点，暂时没有那么喜欢也没关系。”
　　小狐狸愿意接受他已经很好，总归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黎阮气馁道：“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双修。”
　　江慎：“……”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满脑子只有双修，发愁也只是在担心影响了他双修的计划。
　　说什么都是白说。
　　江慎简直要被他气笑，他想了想，又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和阿雪说，要努力把我勾到手？”
　　黎阮别开视线，支支吾吾：“有、有这回事吗？”
　　倒不是难为情，黎阮只是单纯觉得丢人。
　　狐妖天生就会勾引人，可明明大家都会做的事，他却怎么也做不好。
　　黎阮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轮回井上投错了胎，也许他其实并不是一只狐狸。
　　“没有吗？”江慎故意道，“没有那太好了，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如果你真要勾引我，我或许坚持不了多久呢。”
　　黎阮眨了眨眼：“真的吗？”
　　“嗯，真的。”他眼底含着笑意，低头凑近了些，“所以……你打算怎么勾引我？”


第18章 
　　江慎的话，让黎阮又发愁了好一阵子。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勾引别人，他要是会的话，不早就把江慎勾到手里了？
　　……该怎么办呢？
　　黎阮把自己泡进温泉汤池里，苦恼地吐了一串泡泡。
　　年关一过，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长鸣山上还是积雪覆盖，这山谷之中却已经温暖如春。
　　天边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黎阮抬头，小山雀正在他头顶上方打着旋鸣叫。
　　托了江慎让它送信的福，这小鸟在长鸣山过了个冬天，非但没有因为食物短缺饿肚子，反而还长胖不少。
　　山雀落到他面前。
　　“黎阮，你在发什么呆呢，我都叫你好一会儿了。”山雀问他。
　　黎阮没精打采：“我在想事情。”
　　山雀：“想什么？”
　　黎阮从泉水中坐起身。他侧身趴在旁边的礁石上，脑袋枕着手臂：“小山雀，你经常去凡间，知不知道那些凡人怎么才会被勾引呀？”
　　小山雀瞪圆了一双绿豆眼。
　　对视片刻，黎阮收回目光：“好吧，就知道问你也没用。”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沾湿水的发丝滚落一串水珠，水迹沿着脖颈蜿蜒而下。
　　好烦。
　　想不出来。
　　用法术强上算了，又不是打不过。
　　黎阮在心里懊恼地想。
　　小山雀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别人呢？”
　　“我不想问阿雪。”黎阮声音发闷，“他又要嫌我笨。”
　　“不是说阿雪。”山雀道，“这种事，当然应该去问凡人。比如当铺的那个伙计阿宣，他知道好多事呢。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偷偷看一个话本子，好像是什么小寡妇勾引大官人，那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呀？”
　　黎阮猝然抬起头，眼前一亮。
　　“真有这样的话本子吗？”
　　“有的，我还看过两页呢。”山雀展开翅尖比划，“不过那上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图，我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黎阮问它：“你能帮我把那本书带回来吗？”
　　山雀：“你想要的话，让江慎写信找他们要不就好了吗？”
　　黎阮：“当然不能让江慎知道，你得替我瞒着他。”
　　江慎走到这附近时，正巧看见自家小狐狸在温泉池边与那小山雀嘀嘀咕咕。可惜他隔得太远，还没来得及听清这两个小家伙在说些什么，便被发现了。
　　小山雀扑腾着翅膀飞远，小狐狸则若无其事将脑袋偏到一边，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江慎心下暗笑，在水池边站定，问：“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哪有。”黎阮枕着手臂，视线到处乱飘，“我与它聊天呢。”
　　江慎：“只是闲聊？”
　　黎阮：“嗯，只是闲聊。”
　　江慎是不信的。
　　自从他和小狐狸说了那句勾引之后，小狐狸就总是变着法想“勾引”他。但方法总是奇奇怪怪，不是变回原形冲他摇尾巴，就是摇摇晃晃在他面前跳舞。
　　最过分的一次，江慎一觉醒来，床边摆了近十只刚被咬死的野兔。
　　——大冬天的，江慎都不知他是如何一夜猎来这么多。
　　从那之后，江慎就对小狐狸的一言一行十分警惕，生怕他又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勾引之法。
　　江慎在水池边蹲下。
　　小狐狸化作人形的模样瞧着显小，但他的身体其实不是少年那种瘦弱无力的样子。肩背白瓷般的肌理细嫩紧实，这么趴在水池边，背上勾勒出一对形状精巧的胛骨，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流畅漂亮的肌理线条一路向下，是一截窄细有力的腰肢。
　　在小狐狸缠着江慎要吃他精元的时候，江慎不小心碰到过几次，触感柔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温泉池边水汽重，小狐狸在水池边趴了一会儿，光裸的手臂上全是凝结的水珠。
　　藏在发间的狐耳也不免沾染水汽，绒毛尖端续起一点晶莹的水滴，欲落不落。
　　江慎伸出手，接住了这滴水。
　　事实上，这小狐狸哪怕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呆着，对江慎都算得上是一种勾引。
　　哪用得着那些？
　　江慎喉头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回家，该吃晚饭了。”
　　“哦。”
　　黎阮从水里站起身。
　　他起身的瞬间，周身一道微光浮现，鲜红纱衣裹上了那具玲珑有致的身躯。他没把身上的水汽擦干，衣服一贴上去立刻变得湿漉漉的，浑身上下什么也遮不住。
　　江慎呼吸一沉。
　　可黎阮浑然未觉。他踏出温泉池，赤足踩着松软的地面想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头来。
　　没等江慎有所反应，啵的一下，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差点忘了说，我真喜欢你。”黎阮注视着江慎，眼神明亮而专注。
　　黎阮虽然是狐妖，但这双眼睛却不是最擅媚人的狐眼，反倒更偏圆润，眼尾微挑，清澈明亮。当他注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真诚热切。
　　仿佛能将周遭一切光彩吸入眼中。
　　江慎略微失神，黎阮却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脚步轻快，走了两步意识到江慎没跟上来，还回头催促：“快来啊，你想什么呢？”
　　江慎：“……”
　　自从江慎告诉过小狐狸，凡间相爱的人都会这么做之后，他便有样学样，每日都要过来亲江慎一口。
　　……跟完成任务似的，半点不走心。
　　江慎应了声“就来”，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前方那人却已经走得人影都快瞧不见了。江慎摇头轻笑，只觉得自己好像无形中给自己挖了个坑。
　　再这么继续下去，小狐狸能不能学会爱人他说不好，但他好像……已经越来越难离开他了。
　　.
　　又过了几天，山雀果然借着送信的由头，帮黎阮拿到了那话本子。
　　当然，是偷偷拿来的。
　　两个小家伙约好偷摸在温泉池旁接头，山雀把话本交给黎阮，叮嘱道：“你要快点看，我是趁伙计今天不在店里偷偷拿的，看完我还要还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黎阮摆摆手，“你快去给江慎送信吧，记得拖久一点，别让他来找我。”
　　小山雀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黎阮在温泉池边的礁石上盘膝而坐，认真读起来。
　　这话本子讲的的确是个有关勾引的故事，画得极为露骨，故事里的小寡妇无所不用其极，看得黎阮呆了又呆。
　　原来凡人要的勾引，是这个意思吗？
　　黎阮看了看画中衣衫半解的女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伸手抽开了衣带。
　　江慎找到黎阮时，少年正趴在礁石上，双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读着摊在面前的书本。
　　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脑袋上的狐狸耳朵一抖，连忙把书往身后藏。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江慎道，“在看什么，从哪儿来的？”
　　黎阮撒谎时神情局促：“捡……捡来的。”
　　他衣带松散，这么一动完全散落开，衣领滑落一角，露出光洁白皙的肩膀。
　　江慎眸光一暗，走上前，帮他拢了拢衣襟：“怎么衣服都穿不好？”
　　黎阮偷偷打量江慎。
　　真奇怪，按照那话本子上所说，大官人看见小寡妇衣衫半解，应当直接上来亲吻她，脱她衣服才是，怎么还给穿上了。
　　黎阮拽住衣服，倔强地重新拉下来点：“不穿。”
　　又瞥了江慎一眼：“热。”
　　江慎：“……”
　　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但他没计较，而是别开视线，叹声道：“小狐狸，我父皇下令召我回京了。”
　　黎阮一怔。
　　江慎递了张字条给他，那是京城刚送到他手里的传信。
　　黎阮没接，低声问：“那……你要走了吗？”
　　江慎：“皇命不可违，何况……我父皇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恐怕……”
　　黎阮藏在身后的手抓着话本，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滋味。
　　江慎垂眸看他，声音低而温柔：“你想和我去京城吗？”
　　“京城有很多新鲜玩意，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看戏，去游湖。你想去更远的地方我也可以，去看西域塞外风光，或乘渔船出海。”
　　“我不能去。”黎阮低下头，“我还得修炼呢，不能到处玩。”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好罢。”
　　意料之中的答案。
　　如果可以，江慎当然还想多留一段时间，留到小狐狸再喜欢他一点，愿意与他回京。可惜，天不遂人愿。
　　小狐狸还是低着头没说话，就连耳朵尖都耷拉下来，瞧着有些低沉的样子。
　　江慎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干嘛这模样，又不是见不到了。京城这么近，我还能回来找你的，对吧？”
　　黎阮：“应、应该可以吧。”
　　“那怎么还这副模样？”江慎逗他，“不想让我走？”
　　黎阮轻轻应了声：“嗯。”
　　黎阮：“不太想。”
　　江慎心跳又快起来。
　　他抬起小狐狸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那……你究竟是舍不得我离开，还是觉得我离开之后，又要耽搁你修炼了呢？”
　　黎阮答不上来，眼神呆呆愣愣。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好像被天雷打回原形时，都没觉得这么不舒服。
　　应该还是因为修炼吧，他好不容易才学到一点该怎么勾引人，想让江慎和他双修。
　　江慎要是离开，他又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江慎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一直在故意耽搁你修炼吗？”
　　黎阮：“啊？”
　　“我一直在耽搁你修炼，小狐狸。”江慎道，“因为我不希望你这么快恢复法力，我想让你还需要我，还离不开我。我想和你再多呆一会儿，希望你能再多喜欢我一点。”
　　黎阮抿了抿唇：“我……”
　　“你生气吗？”江慎问，“我骗了你，你生气吗？”
　　黎阮沉默下来。
　　他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才摇摇头：“不怎么生气。”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我也想和你在一块……多呆一会儿。”
　　江慎笑起来：“好。”
　　他像是如释重负，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江慎道：“看来你已经足够喜欢我了。”
　　黎阮眨了眨眼。
　　“你还感觉不到，没关系。”江慎道，“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务，就回来找你，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不过，有件事不能慢慢来了。”
　　“我说过的，在你足够喜欢我的时候，我就与你双修。”江慎道，“这封天子召令从京城发出，到江南少说要四五日。这令并非急召，我在路上耽搁十天左右也无妨。也就是说，我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双修助你恢复修为，需要几日？”
　　黎阮还没反应过来，一时被他问蒙了：“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试过……”
　　“那我们便试一试吧，不过在那之前……”江慎狡黠一笑，忽然近身，将黎阮藏在身后的书抽了出来，“难怪今天那鸟儿奇奇怪怪缠着我不让我来找你，原来是为了这。”
　　黎阮上手想抢：“你还我！”
　　“不还。”江慎灵巧躲开，还翻了翻，“《大官人与俏寡妇》，这什么名字……你方才就在学这些？”
　　黎阮觉得他又在嘲笑自己，有点气恼：“我不会嘛，当然要学一学。”
　　“学会了多少？”
　　黎阮一愣神。
　　两人因为争抢话本离得很近，江慎手一松，话本落到地上。可黎阮没来得及去拿，因为江慎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滚烫的热度从相接处一直烫到心底。
　　“话本……”
　　“我回头赔给他。”
　　山间水流在青石下流淌，江慎将黎阮放到他方才坐的那块礁石上，含笑注视着他：“现在，我要先验收一下我的小狐狸学得如何。”
　　“……闭眼。”


第19章 
　　黎阮很快发现，双修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和书里写得也不一样。
　　他从没体验过这么奇怪又这么困难的修行方式，别说是在修行时默念功法口诀修炼，就连他想控制着让自己呼吸平稳，不掉眼泪，都十分困难。
　　他被江慎压在礁石上，而后又扔进温泉水里，江慎碰他一下，他便抽噎一下。
　　到后来，江慎都有些怀疑自己：“我做得很差吗？”
　　倒不全是这个原因。
　　狐妖天生媚骨，是最适合双修功法的。正因为这样，狐族的身体大多敏感，平时还不觉得，情到浓时，被摸一下尾巴根都要浑身发抖。
　　何况其他。
　　但江慎不知道这些。
　　在这之前，他受民间一些话本影响，以为妖族的承受力都很强。加上这几个月憋得着实有点狠，被撩得也有点狠，所以稍微有点……失去控制。
　　总之，江慎的第一次结束的时候，黎阮已经哭得看不太清东西了。
　　江慎刚把他松开，他便砰的一声变回了小狐狸，不顾浑身皮毛湿透，拖着酸软的四肢游到水池子另一端。
　　离他远远的。
　　还在一抽一抽的掉眼泪。
　　江慎年轻气盛头一次开荤，体内的火气其实还没有消下去。但小狐狸哭得他又很心疼，只能放柔了声音：“你别躲，让我看看，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没、没有。”小狐狸抽噎着回答。
　　江慎：“那是不舒服吗？我弄疼你了？”
　　小狐狸：“也……也不疼。”
　　没受伤也不疼，却哭得这么厉害。
　　温泉池上水汽弥漫，那小小一团鲜红缩在池水一角，看不太清模样，只能听见对方小声的抽噎。
　　好像江慎干了什么伤天害理欺负人的事。
　　江慎心下无奈，又问：“那还要再来吗？”
　　小狐狸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好像渐渐平复了些，声音没再发抖了：“我要先修炼试试，然后……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继续。”
　　被当做炉鼎用的江慎别无选择，只能应了声“好”。
　　这过程没持续太长时间，过了一会儿，江慎感觉水面波动，一只小狐狸磨磨蹭蹭游了过来。
　　在他身边幻化人形。
　　江慎抬手接住他。
　　少年方才好像真被欺负得有点狠，眼眶鼻尖都是红的，像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他还有点耐不住碰，江慎扶着他的肩膀都能感觉他在发抖，很想躲开似的。但他强忍住了，小声道：“我炼化完了，这个功法很有效。”
　　“……我们再来一次吧。”
　　江慎觉得自己真是合格的炉鼎，明明方才歇那一会儿已经平复下去，少年一句话又起了头。
　　时时刻刻可用，去哪儿找得到比他更好用的炉鼎？
　　但他还是心有余悸：“现在继续吗？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不要。”小狐狸态度很坚决，“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能耽搁你回京城。”
　　“好罢……”江慎勉为其难，“那我这次轻一些，缓一些。”
　　黎阮：“嗯。”
　　江慎俯下身来想亲他，黎阮又想起了什么：“还有，这次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按住呀。”
　　他苦恼地皱眉：“真气都泄掉了。”
　　江慎：“……”
　　江慎耐着性子：“按住你会更难受的。”
　　“没事。”黎阮红着眼眶，抽了下鼻子，“为了你能早点回京城，我可以的。”
　　江慎忽然明白，为什么史书上有那么多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
　　别说回去见他父皇，他忽然连皇位都不太想要了。
　　当然，江慎还没丧失理智到这份上。
　　因此，他只是遂了小狐狸的意。
　　第二次时，江慎果真如他承诺的那样，比第一次温柔得多。又轻又缓，用上了毕生的耐心。
　　可小狐狸却哭得比第一次还要厉害。
　　到最后，他甚至哭都哭不出来，直接昏睡在了江慎怀里。
　　是江慎把他抱着回洞府的。
　　.
　　其实，在与小狐狸双修之前，江慎还真担心过自己行不行的问题。
　　他是个正常男人没错，但小狐狸是妖。妖族的体力精力都比凡人旺盛得多，万一双修时他先耐不住了，那岂不是会很丢人？
　　因此，这段时间江慎其实一直在偷偷练武，恢复体力。
　　却没想到，小狐狸是先耐不住的那个。
　　他耐不住时倒是不喊停也不抗拒，就是咬着嘴唇嘤嘤呜呜地抖，碰得厉害了就掉眼泪，看得人很想再多欺负欺负。
　　但江慎大多时候自认还是做了人的，没用多少恶劣的招欺负他。
　　……毕竟人还没追到手，万一哪里没伺候好，小狐狸恢复修为后不肯再理他，他就得不偿失了。
　　偏偏小狐狸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每次修炼时哭得厉害，炼化完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缠着江慎还要再来。
　　其实手脚都还是软的。
　　“……不行。”江慎把人按回床上，态度坚决，“今天已经两次了，再来你身体受不住，好好休息。”
　　“最后一次。”黎阮死死拽着江慎衣袖，“就最后一次，修炼完我就睡。”
　　“不行。”江慎道，“距离我进京的时间还有好几日，实在不行我还能找借口拖延一段时间，不需要这么着急。”
　　“可……”黎阮抿了下唇。
　　倒不是这个原因。
　　黎阮刚开始的确对这修炼功法又爱又怕，但这么多日下来，渐渐从中尝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他是喜欢的。
　　想要多来几次。
　　小妖怪可没有什么装模作样的羞耻心，见江慎不肯同意，直接伸手一拽，把人拽上了床，翻身压住。
　　“我想要，再来一次吧。”黎阮蹭了蹭他侧脸，“……相公，夫君……殿下。”
　　江慎呼吸一滞。
　　黎阮感觉到了变化，惊喜地抬起头：“你同意啦？”
　　江慎按了按眉心：“你乱喊什么？”
　　前两个是黎阮从话本子里学来的叫法，最后一个，则是江慎某一次兴起时，哄他喊的。不过那会儿黎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没能喊得出来。
　　没想到这小狐狸竟然记在了心里，用到这儿来对付他。
　　竟然还很有用。
　　黎阮显然也发现这称呼很管用，贴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唤，声音又软又柔。
　　唤得江慎心都酥了。
　　但他强忍着，尝试和黎阮讲道理：“你刚才那次还哭着说今天不想要了，这么快就忘了？”
　　“那是刚刚嘛……”
　　“可——”
　　“哦，我知道了。”黎阮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不是身体不行了呀？”
　　他撑在江慎胸膛，眸光澄澈：“是不是这几天太多次，你受不了了？上次阿雪给的药还剩了不少，你要不要吃一颗呀，两颗也行。”
　　江慎磨了下牙。
　　黎阮眼眸里闪烁着狡猾的光，显然是故意的，但他偏做出一副极担忧的模样，翻身下去要帮江慎拿药。
　　被江慎用力拽回来。
　　“你学坏了。”
　　黎阮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哪有，我真的很担心你。太子殿下还要回京当皇帝的，要是身体不行了可怎么办呀。”
　　江慎怒极反笑：“好，那就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
　　.
　　修炼前后共持续了十日。
　　这十日里，江慎什么也没做，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次，皇室子弟荒淫无度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第十一天时，江慎早晨刚醒来，连眼睛都还睁不开，手便先摸索起身边的人。
　　这几日，小狐狸晚上都是睡他怀里的。
　　两人昨晚临睡前又修炼了一次，小狐狸累得衣服也不穿，躺在他怀里倒头就睡。江慎的手掌顺着对方光裸的手臂上移，熟练地揉了揉后颈，又想再往上摸一摸那对狐耳。
　　却没摸得到。
　　江慎闭着眼在对方脑袋上寻了一会儿，后者被从睡梦中惊扰了似的，在他侧颈蹭了蹭：“别吵……”
　　声音依旧清亮，却比平日低一些。
　　江慎睁开眼，感觉出不对劲来。
　　小狐狸原本的身量比他小很多，他只需一条手臂就能把人完全圈在怀里，可如今，他只能将人半搂着。而且，手臂上传来的重量，似乎也沉了一些。
　　江慎低头看过去。
　　睡在他怀里的，的确还是他的小狐狸，却又发生了一点微妙变化。
　　他的身形明显变高了不少，这让他继续以蜷缩的姿态睡在江慎怀里似乎不太舒服，眉宇轻轻蹙起。他的五官轮廓也变得更加分明，那股青涩的稚气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就连气质都变得沉稳许多。
　　这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大妖的模样了。
　　与妖同吃同住这么久，小狐狸身上发生什么江慎都不会觉得奇怪。他大大方方欣赏了一会儿自家小狐狸的青年模样，直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小狐狸醒来时神情还有点懵，他揉了揉眼睛，眼神呆愣愣的。
　　无论外形如何变化，这股傻气一点也没变。
　　江慎笑了笑，对方脸上捏了下：“终于醒了？”
　　黎阮仰头注视着江慎，终于渐渐意识到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我我——”
　　他猛地想坐起来，险些从床边滚下去。
　　这干草铺成的小床本是给江慎一人准备的，两人睡起来本就有些勉强。现在黎阮幻化成青年模样，身形长高了不少，这小床便显得更加勉强了。
　　江慎连忙把人搂住。
　　“知道，别激动。”他把对方的脑袋按进肩窝，安抚地揉捏着后颈，“你的法力完全恢复了？”
　　黎阮轻轻应了声：“嗯。”
　　黎阮道：“我被天雷打回原形之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很好看。”江慎道。
　　他的小狐狸，无论是什么模样，都是好看的。
　　抱起来也一样舒服。
　　江慎搂着小狐狸躺了会儿，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小狐狸抬起头，他便顺势亲到了他的额头。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眉心，眼睛，鼻梁，快要亲到嘴唇的时候，却停住了。
　　小狐狸没等来熟悉的亲吻，困惑地眨了眨眼。
　　江慎笑起来，像是有点懊恼，但更像是故意逗他：“你的法力恢复了，我们就不用再修炼，我好像也就没有占你便宜的理由了，是不是？”
　　黎阮道：“可是你说过，在凡间，互相喜欢的人也会这样做呀。”
　　江慎眸光微动：“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吗？”
　　“唔……”
　　黎阮还是有些不确定。
　　这十日下来，他好像更了解江慎了一点。因此，他也发现，江慎口中说的喜欢，和他理解的喜欢好像有些区别。他当然是喜欢江慎的，但是，他的喜欢到底是哪一种，与江慎口中的喜欢是不是一样，他不太确定。
　　江慎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又让黎阮陷入沉思。
　　他思考的时候总是轻轻蹙起眉头，好像很认真的模样，却又有点傻里傻气。
　　“罢了。”
　　江慎捏了捏他的后颈，低下头，完成了刚才的那个吻。
　　“终归我就要回京城了，你慢慢想，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我，好不好？”
　　一吻终了，江慎抵着他额头，眼底闪烁着温柔的笑意。
　　黎阮注视着他，半晌，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
　　在江慎回京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黎阮先前答应过会帮他从记忆中找回那封烧毁的密信。
　　这不是个简单的术法，哪怕黎阮现在法力已经恢复，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施术前，他特意在洞府外设下结界，以防止有人来打扰。就连给江慎的注意事项，都交代了两三遍。
　　“不用这么紧张。”江慎捏了捏黎阮的手，温声道，“仔细回忆拿到那封密函的所有细节，不要排斥你，全然接受你进入我的记忆，我都记住了。”
　　黎阮盘膝坐在江慎面前，抿了抿唇：“那……那我开始了？”
　　江慎点点头，率先闭上眼。
　　姿态完全放松下来。
　　江慎潜意识里警惕心很强，小狐狸当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不断提醒他。
　　若是换做几个月前，江慎不会这么轻易接受记忆被人窥视。
　　可对方是他的小狐狸。
　　他愿意对他毫无保留。
　　他从来都对他毫无保留。
　　黎阮也闭上眼，他口中默念咒诀，慢慢抬起手，指尖按在对方眉心。
　　以黎阮全盛时期的法力来说，想进入凡人的记忆深处，其实没多大难度。如此小心谨慎，是为了保护江慎的安危。因为如果被进入的那方十分排斥，甚至想将他逼出来，黎阮可能会不小心伤了他。
　　但江慎显然对他并无任何排斥，黎阮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间屋中。
　　他被江慎带回到了当初的场景中去。
　　这应当是间卧房，外头夜色已深，江慎独自坐在书案前，正在阅读着什么。桌上烛光跳动，在他侧脸映下明暗的光影。
　　黎阮悄然走到江慎身边。
　　江慎的模样是很好看的，黎阮从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这么觉得。
　　可这记忆中的江慎，却和黎阮平时认识的不太一样。他穿着一身湛蓝的锦衣，头戴发冠，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却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感觉。
　　黎阮不太确定，如果当初遇到的是这样的江慎，他还敢不敢直接把人拖回洞府。
　　黎阮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但还没等他想出答案，有人敲响了门。
　　“进来。”江慎道。
　　那声音也是冰冷而低沉的，江慎从来不会那样和他说话。
　　黎阮在心里想。
　　许是记忆的缘故，来人的面目有些模糊，不过这本来也不重要。黎阮看到江慎与这个人说了会儿话，这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他。
　　他们要找的应当就是这东西了。
　　来人很快退出了屋子，江慎拆开信封，黎阮连忙凑上去看。
　　一边看，一边在掌心施法。
　　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函缓缓出现在他手里。
　　黎阮站在江慎身边专心致志地施法，后者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黎阮猝不及防撞入对方冰冷的眸光中，怔愣一下。
　　记忆中的江慎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他很快重新低下头，认真阅读起信函。
　　黎阮却僵在原地，好一阵没有回过神来。
　　片刻后，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
　　咚，咚，咚。
　　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黎阮愣神的功夫，江慎已经读完了信，起身要将其投入烛火中点燃。他连忙施法将手中的信函复制完整，再不敢看那屋里人，转身跑出了屋子。
　　离开那间屋子之后，黎阮躁动的心跳还是没能平复下来。
　　他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脸，也有点烫。
　　明明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好奇怪。
　　黎阮在心里困惑地想。
　　.
　　黎阮没有立刻离开江慎的记忆。
　　他站在那庭院中又施了个法，周遭环境骤然变幻，化作了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白茫。
　　这是江慎记忆深处的空间。
　　每个人的记忆空间，其实就是一条漫长的回廊，有长有短，那里记载着这个人生平所有的记忆。
　　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磨损，甚至消失。
　　但有一些，则历久弥新，会一直存在着。
　　黎阮也用这个方法窥探过自己的记忆深处，但很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空荡荡的长廊。
　　他的记忆被天雷完全击碎了。
　　但江慎却完全不同。
　　一条光带从黎阮脚下延伸出去，光带两侧满满当当，全是江慎过往的记忆。这条光带在一片白茫中延伸得很长很长，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尽头。
　　黎阮只知道，妖的记忆回廊大多会很长，因为妖族寿数长久，经历的东西比普通凡人多很多。
　　普通凡人的记忆空间……也会有这么多东西吗？
　　黎阮沿着光带往前走去，看着看着，却发现不对劲。
　　那记忆中的脸虽然也是江慎，但他的打扮、举止、所处环境，都与黎阮认识的江慎全然不同。
　　这是江慎的……前世记忆。
　　这世间的一切生灵，过轮回井时都会饮下一碗孟婆汤，以此洗清过往记忆。可不知为何，江慎的记忆并没有被洗去，而只是简简单单封存在他脑中。
　　而且不止一世。
　　黎阮一眼看过去。
　　行乞、奴隶、天生残疾……江慎每一世都是人，但他过往的每一次转世都过得很苦，甚至有好几世，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黎阮一连看了许多，竟没有一世能得到善终。
　　黎阮喃喃道：“你以前到底是做过多大的恶啊……”
　　这世间善恶平衡，除非大奸大恶之徒，受到上天惩罚，否则绝不会次次投身这种恶疾穷苦之命。
　　“不过……你这一世应该会不错的。”黎阮道。
　　江慎这一世是富贵天命，是真龙天子降世，命中自有贵人，黎阮从遇到他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不过，这种命是天机，不能轻易泄露，否则会引起大麻烦。
　　因此他从来没与江慎提过。
　　黎阮没再多看那些前尘过往，快步朝前走去，很快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那份记忆里，身受重伤的江慎倒在雪地上，睁开眼，看见了蹲在他胸口的小狐狸。
　　——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黎阮口中轻轻念了个法诀，记忆中那只小狐狸便化作了一道淡淡的红光，轻飘飘落到他掌心里。
　　那团光晕在他掌心汇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球，里头忽明忽暗，仿佛有只小狐狸的影子。
　　黎阮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将其小心收起来。
　　那是江慎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
　　黎阮睁开眼。
　　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法力光芒散去，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江慎依旧紧闭着双眸，好像尚未醒来似的。
　　黎阮歪了歪脑袋。
　　按理来说，法术撤去后，他就该醒来了才是。
　　“江慎。”黎阮喊他。
　　没有反应。
　　黎阮眉宇蹙起，又拉了拉他衣袖：“江慎，江慎你醒醒。”
　　他很久没施过这种法术，心里其实不怎么有底，此刻见江慎醒不过来更是着急：“江慎，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江慎的唇角忽然动了动，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笨狐狸。”他声音里含着笑意，低声道，“在话本故事里，你这会儿就该吻我了。要把我吻醒。”
　　黎阮：“……”
　　黎阮：“你吓唬我！”
　　他又气又恼，起身就想往外走，江慎连忙拉住他：“我错了，我只是逗逗你，别生气。”
　　黎阮这次是真的有点吓到了，低哼一声，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我真错了。”江慎也没想到小狐狸会急成这样，把他搂进怀里顺毛，“我向你赔罪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赔给你。”
　　“我不想要什么。”黎阮闷声道，“你没事就好。”
　　傻乎乎的小狐狸，气恼了也不会骂人，连与人生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江慎被他这样子弄得心软，偏头亲了亲他：“以后不吓唬你了。”
　　黎阮觉得自己也挺没出息的，被他随便一哄就消了气。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江慎手里：“你要的东西。”
　　江慎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的确与他当初收到的那封密函一模一样。
　　黎阮问：“有了这东西，你就能查出要害你的真凶了吗？”
　　“应当可以。”江慎展开信纸，指着那上头的一个红色印记，“这是天子密印，这世上见过这东西的人不多，能仿制出来的就更少。还有这笔迹，这信纸，他们仿造得再天衣无缝，只要细细查，总会查到答案的。”
　　黎阮点点头。
　　具体怎么做他不太懂，但既然江慎说能查，就一定能查。
　　江慎又道：“不过……”
　　黎阮：“怎么？”
　　“想查清这些没这么容易，我回京之后，可能要忙上一段时间。”他看向黎阮，叹了口气，“大概要有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黎阮抿了下唇，没有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江慎道：“假扮我南巡的车队，应当会在三日后的下午到达长鸣山脚，我打算那时与他们汇合，一同进京。”
　　黎阮眨了眨眼。
　　原来不是马上就要走啊。
　　黎阮忽然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他在心里合计一下，现在还是早晨，那就是说他们还有三天多一点的时间可以在一块。
　　还是挺长的。
　　黎阮偷偷摸了摸藏在袖中那颗琉璃珠。
　　那就再多留你三天吧。
　　黎阮在心里开心地想。


第20章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黎阮帮着江慎给先前死在长鸣山的护卫收了尸，就安葬在那片他们战死的树林中。
　　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在山里游玩。
　　这日是个晴天，早春时节的山风还带着点冷意，长鸣山上积雪消融，树木发出嫩芽。
　　“你要带我去哪儿……”
　　江慎天还没亮就被黎阮拉出洞府，神神秘秘说要带他去看什么东西。
　　长鸣山不算小，大大小小的山峰连绵不断，两人爬山爬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看到。
　　“就快到啦。”黎阮牵着江慎的手，走了这么久，他依旧脚步轻快，没有半分疲惫的感觉，“就在前面。”
　　倒是江慎，在这早春的清晨，后背走出了一身薄汗。
　　他看着面前神清气爽的小狐狸，心下暗自决定，回了京城之后，得更加勤奋的习武练功才行。
　　不能总让小狐狸觉得他虚。
　　江慎这么想着，跟着黎阮穿过树林，对方终于停下脚步：“到啦。”
　　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是长鸣山诸峰的最高处。
　　山巅上还残留着少量积雪，他们来的时辰正好是日出前不久，太阳尚未升起，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连绵的高山薄雾笼罩，万般静谧。
　　江慎笑起来：“起这么一大早，就为了与我看日出？”
　　“这里不好看吗？”黎阮道，“这里可是长鸣山观景最好的一处。”
　　“好看。”
　　离日出还有一点时间，江慎牵着他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下。青石边有一株被拦腰截断的枯树，树桩很粗，上头已经生满了青苔，应当有一些年头了。
　　江慎多看了两眼，便听黎阮道：“这好像是我害的。”
　　江慎一怔。
　　“这里离天空很近，是我每次渡雷劫的地方。”黎阮摸了摸那株枯树，“这棵树应该是被雷劫波及了，但我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渡劫太多次，对于过往的记忆非常混乱，这种小事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江慎牵过他的手，放到掌心里：“很疼吧？”
　　黎阮：“什么？”
　　“雷劫。”江慎温声道，“这树如此粗壮都被劈成这样，劈在你身上，不是更疼？”
　　黎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是挺疼的。”
　　每一道天雷都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打在身上犹如火烧一样疼，五脏六腑，筋骨皮肉，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想要渡过雷劫，必须清醒的撑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迄今为止，黎阮撑得最多的一次，是七十三道，就是上一次。
　　“不说这个啦，快日出了，你看。”黎阮指着天边。
　　两人说话间，天边显出一些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颜色也越来越深，很快染红了大片天空。
　　黎阮眸光中映出朝霞的颜色，清透而澄澈。江慎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投向远方。
　　他的小狐狸平日里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可活在这世上，怎么可能没有烦恼。他不过是擅长将那些不好的回忆都抛到脑后，就像现在这样。
　　在日出的瞬间，黎阮忽然牵着江慎站起身。
　　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挥，朝霞落到长鸣山上的同时，仿佛有一阵春风吹醒大地。
　　吹得树荫葱茏，百花盛开。
　　江慎怔然，回过头，黎阮头顶那株枯树也生出了新鲜的嫩枝。
　　枝条上缓缓绽放出淡粉的花朵，一簇又一簇。
　　黎阮眼底盛着笑意，还有一点得意。
　　“这才是我想带你看的。”黎阮道，“临别礼物，好看吗？”
　　他们相遇在最严酷的冬日，临别在万物复苏的早春。
　　他送了江慎满山春色。
　　江慎良久没能说出话来，他喉头干涩，许久才轻轻笑了下：“好看。”
　　“我很喜欢。”
　　“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景色。”
　　他靠近了些，捧起黎阮的脸，偏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你也是。”
　　.
　　江慎和黎阮在山上从日出待到了快要日落。
　　天边红霞万丈，黎阮靠在江慎肩头，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喊他：“江慎。”
　　江慎：“怎么？”
　　黎阮：“你是不是该走了？”
　　江慎：“……好像是。”
　　“不是好像。”黎阮抬头指了指在他们头顶盘旋的黑鹰，面无表情，“这笨鸟在我们头顶飞了快一个时辰了，它真的好吵。”
　　江慎：“……”
　　黎阮道：“你别说这和你没关系，要是没关系我马上把它猎来吃了。”
　　当然是有关系的。
　　这黑鹰是许多年前朝中一位大臣送给江慎的礼物，这些年他一直交给自己一位贴身侍卫养着。那侍卫在他去赈灾时有别的任务没跟着他南下，因而也没在长鸣山截杀中出事。
　　后来江慎需要一个假身代替他去江南，便把任务选了这个人。
　　黑鹰在这里，说明他们已经到了。
　　不过，这传说中从小经过训练、极通人性的雄鹰，在黎阮这位大妖眼里，只是一只笨鸟罢了。
　　有黎阮在，这笨鸟甚至不敢靠近，只敢在他们头上不停的打转。
　　江慎默然片刻，果断没搭腔，转身把小狐狸抱进怀里：“不想走……”
　　他声音放得极软，还学着小狐狸惯常的动作，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仿佛是在撒娇。
　　“快去啦。”黎阮拍了拍他脑袋，竟然变成了安慰他的那个，“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办吗？”
　　“……再抱一会儿。”
　　黎阮：“一炷香。”
　　江慎：“嗯，就一炷香。”
　　说是一炷香，最后又耽搁了不知多久，日落月升，连下山的路都看不清了。
　　黎阮只能施法带江慎下山。
　　长鸣山脚一片树林里，数十人的车队停驻此处。
　　有人举着火把跑到一辆马车边：“统领大人，殿下让我们在此等待，但我们已经等了快三个时辰，不会出什么事吧？”
　　马车前方的车辕上，坐了名面容冷峻的黑衣青年。
　　青年怀中抱着一柄长剑，闭目靠在车门处，听言眼也不睁：“我已派黑鹰去寻，黑鹰未归，证明殿下安好。许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拖住了手脚，等就是了。”
　　“可……可这不远处就是长鸣山的地界了。”
　　举火把那人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听说那长鸣山邪门得很，从来有去无回，很多人都说里面住了妖怪。而且……而且今日您也看到了，这一路行来哪里不是万物凋敝，唯独这长鸣山百花盛开，这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青年陡然睁开眼。
　　可他没有回答，说话的反倒是另一个声音：“胆子这么小，本殿下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这声音从树林中传来，众人望过去，江慎缓缓步出树林。
　　众人一起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江慎径直走到那黑衣青年身边。青年跳下车，单膝落地：“属下郁修，恭迎殿下回京。”
　　他起身后便能看出，此人身形体态都与江慎相差无几。
　　这些时日，便是他在江南假扮江慎。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江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郁修往旁侧退开半步，要扶江慎上马车。
　　江慎没急着动，偏头问那举着火把的小侍卫：“你方才说，来时看到长鸣山百花盛开？”
　　这会儿天色已晚，又身处树林之中，已经看不见长鸣山的景象。
　　小侍卫连连点头：“是，从官道一路走来，处处萧索，唯有长鸣山上仿佛一夜进了春日，大家都看见了。”
　　江慎沉吟片刻：“好看吗？”
　　小侍卫：“啊？”
　　江慎很有耐心：“问你景色好不好看。”
　　小侍卫像是被他问蒙了，呆了呆：“好……好看，青山秀水，不似人间。”
　　江慎满意地笑了下，纵身上了马车。
　　那小侍卫许久没能反应过来，但他不敢去找郁统领搭话，只能凑到方才离得近的另一个同伴身边。
　　“你觉不觉得，殿下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他嘀嘀咕咕，“莫不是中邪了吧？”
　　同伴摇头：“不像。”
　　小侍卫：“那你说像什么？”
　　同伴：“思春。”
　　小侍卫：“？”
　　太子殿下归队，车队立即原地整顿，准备重新出发。
　　江慎坐在马车里，听见外头鹰啸，伸手掀开车帘：“对了，还有个事。”
　　郁修：“殿下请吩咐。”
　　“那只笨鸟，饿它两天。”江慎往天上一瞥，放下车帘，“太吵，耽误事。”
　　郁修：“？”
　　江慎没再理他，回到马车里。
　　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淡粉色的玉坠，系着穗子，玉质晶莹剔透，刻出一只小狐狸的模样。
　　蜷着尾巴，圆滚滚胖嘟嘟的，远看就像个小圆球。
　　这是白天的时候，江慎哄着黎阮摘了朵桃花，给他捏出的小玩意。上头的穗子，则是用二人发丝编的。
　　江慎捏着玉坠看了又看，指腹划过小狐狸的脸，眼底含着笑意：“等我回来。”
　　而后，小心地把它揣回怀里。
　　车队缓缓前行，没有人注意到，黑暗的树林里悄然出现一道人影。
　　黎阮目视着车队远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虽然我不知道和你的喜欢是不是一样。”
　　“可是我还是想飞升。”
　　“你如果回来找我，会影响我修行的。”
　　飞升对修行、心境都有极高的要求，与凡间的纠葛越深，心中杂念越多，便越不容易成功。
　　“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早点遇到你，说不定我真能陪你一世。可现在……”
　　“我不能再飞升失败了。”黎阮抿了抿唇，露出一点低落的神色，“我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如果再失败，我可能连想要飞升的事都会忘记。”
　　“我不想这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琉璃珠。
　　黎阮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手掌收拢，一点一点，用力捏碎了那颗珠子。
　　远处，江慎靠坐在窗边，偏头看着车外，嘴角还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可忽然，他像是晃了下神，低头按了按眉心。
　　再抬头时，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
　　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
　　夜色已深。
　　黎阮回到洞府，却见里头亮着火光。他稍愣了下神，又立刻反应过来，抬步往里走去。
　　林见雪正坐在火堆边拨弄柴火，听见动静，抬起头：“把人送走了？”
　　黎阮走过去，点了点头：“嗯。”
　　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送他呀？”
　　“你让长鸣山一夜变为春日，这么大的动静，还想指望我不知道？”林见雪道，“只今天上午那半天，就有七八只小妖跑我那儿问，问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打算把整座长鸣山都掀了。”
　　黎阮低下头：“对不起嘛……我想让他开开心心地离开。”
　　“逆转天时的法术消耗这么大，就为了哄个男人……”林见雪低哼一声，“出息。”
　　黎阮没有回答。
　　他在林见雪身边坐下，手臂环着膝盖，脑袋枕上去。
　　“阿雪，好奇怪啊。”黎阮声音很低，“我好像……有点难过。”
　　林见雪动作一顿。
　　“不奇怪。”他拨动着火堆，语气淡淡，“离别总是有点难过的，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是养只小宠物，也该养出感情了。”
　　黎阮偏头看向他：“那我过几天就会好吗？”
　　“不知道。”林见雪把手上的柴火扔进火堆里，低声道，“每个人是不同的，有些人分开了，过两天就会忘记。可有些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辈子……”黎阮喃喃道，“那会记好久啊。”
　　“是啊。”林见雪无声地叹了口气，火光在他脸上映出跳动的光影，映得眼尾那道旧伤都染上鲜红，“会记好久好久……”
　　“那我该怎么办呀？”黎阮问，“我会记这么久吗？”
　　林见雪回过头来。
　　他注视着黎阮，认真道：“这应该问你自己。”
　　“阮阮，这种事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林见雪道，“你想要飞升，还是想要江慎，这要你自己选。”
　　黎阮：“我真的不知道呀……”
　　他把脑袋埋在手臂里，苦恼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团。
　　林见雪闭了闭眼。
　　“三百年前，是你把我救回长鸣山的，你也不记得了吧。”许久，林见雪忽然道。
　　黎阮抬起头，眨了眨眼。
　　“我在人间受了重伤，差点死了，你正好路过那里，救了我一命。”林见雪道，“我问你想要什么报答，你说你要借长鸣山的灵气修炼飞升，希望我能替你护住这里，不要被人打扰。”
　　黎阮呆愣：“所……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守着长鸣山，是因为我吗？”
　　“不然呢？”林见雪被他气笑了，“非亲非故，次次把你从那山崖拖回来，给你治伤。你一只赤狐我一只白狐，我们还能是族亲不成？”
　　“……也、也是哦。”
　　仔细想想，阿雪的确帮了他很多忙，不过黎阮向来脑子缺根筋，从没认真想过这其中的原因。
　　林见雪又道：“三百年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要飞升。”
　　黎阮睁大眼睛：“我告诉你了？”
　　“没有。”林见雪道，“你只告诉我，这是你的夙愿，也是支撑着你活下去的意义。”
　　“好可惜啊……”黎阮道。
　　如果他当时说出来，阿雪现在就能告诉他了。
　　“是很可惜，我也希望我知道。”林见雪道，“这样我就不会看着你一次次九死一生的渡劫，一次次被天雷打得遍体鳞伤疼得话都说不出。你为了那个夙愿，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到最后，却连为什么要这么做都想不起来。”
　　“阮阮，到了今天，那个还是支撑你活下去的意义吗？”
　　黎阮放在膝头的手指扣了扣。
　　早就不是了。
　　他连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都不记得，何况其他呢。
　　“但我是不是没有机会再选一次了呀？”黎阮把自己重新蜷起来，“已经把他的记忆抽出来毁掉了。”
　　这法术是不可逆转的，那颗记忆珠，毁了就是毁了，不可能再找回来。
　　“你别太小瞧凡人。”林见雪淡淡一笑，“如果他心里真的有你，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抹去。哪怕轮回千百世，都不可能磨灭，更不用说你那小小的法术。”
　　黎阮没有说话。
　　洞内忽然砰的一声，他变回了一只狐狸。
　　“好烦，我想不出来嘤呜呜！”小狐狸抱着尾巴，在山洞里滚来滚去，山洞里一时间充斥着他的哀嚎，“当时不要选江慎就好了，为什么偏偏是他掉下来啊啊啊！”
　　林见雪默然望着那虽然长大了不少，但依旧圆滚滚毛绒绒，蜷起来仿佛一个大号绒球的小红狐狸，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啊……”
　　亏他还担心黎阮会难过，特意跑来安慰。
　　看来是多虑了。
　　这明明就挺有活力的。
　　林见雪起身，拍了拍衣摆：“话我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想吧，我回去睡觉了。”
　　黎阮已经滚到了山洞的另一头，头朝下撑着地，冲着林见雪乖乖地摆了摆尾巴：“好吧，晚安。”
　　“……我会好好想想的。”
　　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
　　因了黎阮的法术，长鸣山一夜之间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这日清晨，一道鲜红的影子穿过树林，灵敏地纵身一跃，轻飘飘跃上了枝头。
　　小狐狸在树上转过身，幻化成一名红衣青年。青年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探出去，从枝头摘下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子。
　　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天边飞来一只深灰色的鸟儿，落到他身边。
　　黎阮三两口吃完了果子，伸手又摘了两个，分了一颗给对方。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黎阮问。
　　小山雀像是饿极了，没急着回答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啄着果肉。
　　黎阮伸手戳他：“快说啦，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山雀瞥他：“你只是想问江慎而已，问什么京城。”
　　“是是是。”黎阮问道，“那江慎怎么样啦？”
　　“他好得很。”山雀道，“京城到处都在说他，说什么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查清了在京城外刺杀他的真凶。好像是哪个皇子，皇帝已经下令把人软禁起来了。”
　　黎阮想了想：“三皇子江衍？”
　　“也许吧。”山雀又道，“连着和那三皇子一伙的大官，都查出了好多，说是全抓起来就等着问斩了。”
　　黎阮点点头：“那是挺好的。”
　　他之前只是把江慎记忆中有关于他的那部分抹去，在长鸣山遭到刺杀，包括后来派人伪装成他南下，以及下套抓了湖广巡抚这些事，他都是记得的。
　　不过记忆混乱肯定会有一些。
　　比如江慎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刺杀中逃生，也不会记得那封本来该被烧掉的密信又是怎么回来的。
　　因此，黎阮还担心了一阵子，不知道这些会不会影响江慎报仇。
　　现在看来，一点记忆的缺失和混乱，并没有影响到他。
　　“他真厉害啊……”黎阮低声感叹着，又摘了几颗果子分给山雀。
　　江慎离开之后，受到影响最大的应该就是小山雀。
　　它被典当铺养了一个冬天，还收了一群小弟，如今不用送信，没了食物来源，家里却多出几十口鸟要养，每日都奔波于到处找食物。
　　黎阮索性让他带着小弟继续去京城帮他打探消息，他来帮着找食物。
　　小山雀又啄了两口果肉，道：“对了，我还听到有人说，皇帝对江慎很满意，可能会把皇位提前传给他，退位养病呢。”
　　“那很好呀。”黎阮抬眼朝一个方向望去，不过树荫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小山雀看了他一眼。
　　它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落到较高的一根枝头，与黎阮视线平视：“黎阮，你是不是很想他呀？”
　　黎阮眨了眨眼，两条腿在身下荡着。
　　没有说话。
　　“你就是很想他吧！”山雀坚定道，“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你可以去人间的呀。”
　　“我……”黎阮视线躲闪，“我还得修炼，忙着呢。”
　　“你真的在好好修炼吗？”山雀怀疑，“你之前修炼从来不吃东西的，那个叫什么……辟谷来着，可你现在根本就没有啊。”
　　黎阮：“和这个没关系……”
　　黎阮没有撒谎，他是想认真修炼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修炼进度总是很慢，而且辟谷术也练不好，饿得比以前被打回原形时还要快。
　　每天一顿不吃就饿得没力气，什么也做不了。
　　但山雀并不相信，他坚定认为黎阮就是相思成疾，无心修炼。这小鸟在身旁叽叽喳喳吵了半天，吵得黎阮头疼，连忙给他摘了些果子让他带回窝里。
　　再以要修炼为借口，把这小鸟赶走了。
　　整个林子清净下来，黎阮舒了口气，跃下枝头，打算找个地方打坐。
　　到底要选飞升，还是选江慎，一个月过去，黎阮还是没有想出答案。
　　他确实很想见江慎，是真的很想很想。
　　黎阮留存有记忆的这几百年来，他好像从没有过这种强烈的、特别想见一个人的念头。甚至有好几次，半夜忽然从江慎睡过的干草床上醒来，很想什么都不顾，直接飞去京城。
　　以他的法力，想见到他，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
　　可他又很不甘心。
　　他渡劫了这么多次，好不容易才在上一次雷劫扛下了七十多道天雷，再修炼几十年，应该就能够完全抗下来了。
　　眼看就快要成功，他现在放弃，先前遭的那些罪不就白费了？
　　何况他为了下定决心，连江慎的记忆都抹掉了。
　　现在后悔，显得之前的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总之，黎阮暂时还想不出答案。
　　黎阮在树林里寻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盘膝而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心思很乱，他修行进展非常慢，甚至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进展。和江慎在时，他一日千里的修行进展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黎阮不愿再多想下去，摒除杂念，屏息入定。
　　但他没想到，今日的修行比之前更奇怪。
　　凝结的真气自头顶往下，仿佛化作一道暖流，徐徐流经大小周天，一路往下。
　　却在经过某处时，无声无息散去。
　　黎阮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真气消失的地方，尝试着又运转了一次。
　　这次他凝结了比先前更多的真气，那真气一点点下沉，却在即将到达小腹处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但黎阮这次感觉得出来，它好像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黎阮揉了揉肚子，薄薄一层皮肉感觉不出里面有什么，只有用力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鼓胀。
　　是刚才果子吃太多了吗？
　　黎阮纳闷地想。


第21章 
　　黎阮原本以为，身体的异样只是因为自己前不久才重新筑基，经脉尚未完全重塑。因此他一开始并没在意，继续顺其自然，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精神好时在林子里寻个地方打坐。
　　就这么过了五六日，状态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清晨，一道哭声打破寂静的树林，惊起飞鸟无数。
　　此处是长鸣山南麓，半山腰上修建着一座极其漂亮的洞府。两扇雕刻精美的石门紧闭着，一只小红狐狸扒着门，嘤嘤呜呜地哭着。
　　“阿雪，阿雪你救救我，阿雪——！”
　　小狐狸哭得一声比一声惨，刚挠了两下门，身体却陡然腾空了。
　　林见雪拎着他后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大早上的，你不睡觉来我这里吵什么呀？”
　　小狐狸那双清透的红眸里泛着泪花，一看见他，立刻扑腾着前爪要扑上去。
　　林见雪连忙伸长手臂，把他拎得远远的。
　　黎阮哭道：“我好像生病了！”
　　还是他那真气运转到小腹就被吞掉的问题。
　　黎阮之前探查了几次，都没探查出有什么问题，便没有再管它。但因为修行总没什么进展，这些时日黎阮在修行上稍有松懈，好几日没有运转过真气。
　　今早起床却发现，他的灵力竟不知不觉损耗了许多。
　　就好像，他腹中那东西吃不到运转的真气，开始吞噬他自身的力量了。
　　林见雪的洞府内部也布置得极其舒适，黎阮坐在铺了绒毯的躺椅上，红着眼眶，还在轻轻抽泣：“你看，我都变回来了。”
　　他的人形已不再是青年，而是又变回了最初能够化形时的少年模样，发间一对狐耳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我肯定是生病了。”黎阮道。
　　他曾经听说过，妖族只有在临死之前，才会出现无法运行真气，什么都不做，灵力却一日日缓慢损耗的情况。
　　等到灵力损耗殆尽时，便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黎阮越想越害怕，抓着林见雪的衣袖，委委屈屈问：“我会死吗？”
　　林见雪：“……”
　　死是不会死的，若真是天人五衰，这小狐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嚎得满山都听见。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见雪先给黎阮把了脉，脉象一切正常，又凝起一团灵力注入他体内。那温和的灵力沿着经脉徐徐流淌，到小腹处，果真散了个干干净净。
　　林见雪蹙起眉。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
　　“你最近没吃坏什么东西吗？”林见雪问他。
　　“只吃了点果子。”黎阮小声道，“不过最近饿得很快，好像怎么也吃不饱。阿雪，你这里有没有吃的呀？”
　　他揉着肚子：“我好饿……”
　　哭饿了。
　　林见雪默然。
　　林见雪身为大妖，自是辟谷多年，不会在洞府囤积食物。他安抚了黎阮一番，再三保证他绝对不是天人五衰，寿数将尽，才将人送了回去。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需要找人问一问，让黎阮先回洞府等消息。
　　黎阮只能回了洞府。
　　他和江慎同住了几个月，习惯在洞府中存放一些食物。回了洞府后，黎阮先生了个火，又去洞外将野山鸡去毛放血。
　　这么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不太习惯吃生肉，尤其这几日不知是不是生病，只觉得闻着那味道都有些犯恶心。
　　这些事平时都是江慎来做，黎阮自己动手才发现其实很难。江慎烤的肉外酥里嫩，火候和味道都是刚刚好。换做他来，外头都烤焦了里面还只是半熟，一半干柴一半生腥，一点也不好吃。
　　黎阮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把东西一扔，最后还是只能啃果子。
　　他趴在干草床上，趴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太舒服，又跑去山洞深处抱出几件衣服。
　　江慎走时没有将他的行李带走，黎阮也没舍得丢，全部原样留了下来。
　　他把衣物全堆放在床上，把脸埋进去，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填饱了肚子就开始有些犯困，黎阮困得迷迷糊糊，开始有点胡思乱想。
　　一会儿觉得委屈，如果江慎还在，一定会抱抱他，再摸摸他，还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一会儿又觉得如果自己真是快死了好像也不错，左右飞升无望，倒不如就这么去人间陪江慎一世。
　　阿雪这么厉害，帮他再续百年寿命应当不难，说不定百年后还能一道去黄泉。
　　黎阮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才被人唤醒。
　　他在睡梦中不小心又变回了原形，小狐狸在铺得松软的衣物堆里蜷成一团，被唤醒时还迷糊地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江慎，可以吃饭了吗……”
　　“还说不想他呢，梦里都在喊。”青年低哼一声。
　　黎阮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阿雪？”
　　“是我。”林见雪没好气地笑了笑，“不是你家江慎，很失望呀？”
　　“没有没有。”
　　黎阮连忙想起身，却被身下的衣物绊了下，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林见雪一把将他拎住了。
　　黎阮在半空挥舞前爪，被放下后，才认真道：“阿雪，我要和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拎我啊，像在拎小狗一样。”
　　“我看你和小狗也没两样。”林见雪在他后颈捏了捏，“活了不知几百还是上千年的狐妖，才被凡人养几天就这么粘人，凡间那些小狗有你这么粘人的吗？”
　　黎阮强调：“不是被凡人养，是养凡人。”
　　林见雪又轻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黎阮坐起来，才发现洞府里还有另一只小动物。
　　说小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只成年母狮，站起来约莫比林见雪的原型还要大一些，方才一直安安静静趴在他背后，母狮背上，还背着两只小狮子。
　　两只小狮子似乎刚出生没多久，身上的皮毛颜色还很浅，左一只右一只，从母狮脑袋后头探出来。
　　好奇地打量着黎阮。
　　黎阮眨了眨眼：“这……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夫吗？”
　　“算是吧。”林见雪偏过头，对母狮道，“你帮他看看，是那个原因吗？”
　　黎阮：“？”
　　没等他问，母狮走上前来。
　　母狮的体型比小狐狸大出许多，直接伸出爪子放在黎阮肚子上。
　　摸了摸，又轻轻踩了踩。
　　那两只小狮子也从母狮背后跳下来，围着黎阮转了两圈，低着脑袋想拱进他腹部。
　　黎阮不习惯和其他动物靠这么近，可这两只小家伙太小，他怕把小崽子伤着，不敢用力推开，只能抬头看向林见雪：“怎、怎么回事呀？”
　　回答他的却不是林见雪，而是那只母狮：“你有小崽子啦。”
　　黎阮：“？”
　　“不会有错的。”母狮的声音温柔沉稳，与她外貌不太相符，“我先前怀这两只崽子的时候也这样，时时刻刻需要灵力喂养，尤其是刚开始，可把我累着了。”
　　黎阮呆呆地望着母狮。
　　好奇怪，她说的每一个字黎阮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幸好，林见雪先提出了疑问：“可为何我并未诊出怀孕的脉象？”
　　“因为那崽子现在只是一团灵力，还没成型呢。”母狮道，“让它再多吸收一些母体的力量，慢慢就会显出脉象来了。”
　　“原来如此。”林见雪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答案，还和母狮搭起话来，“那为何他灵力消耗会如此巨大，以这样的速度下去，非得打回原形不可。据我所知，妖族的胎儿虽然会吸收母体灵力，但并不会实际伤害到母体。”
　　这问题让母狮也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太强了？如果修为悬殊很大，胎儿继承了父亲的力量，成长时就会需要更多灵力。”
　　林见雪眉宇微蹙：“那这就有些奇怪了，这孩子的父亲明明……”
　　“等一下！”黎阮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崽子，我怎么会有崽子，我是一只公狐狸啊！”
　　母狮也呆了：“对哦。”
　　她偏头，问林见雪：“你们狐族这么厉害吗，公狐狸也能生崽？”
　　林见雪一摊手：“反正我不能。”
　　黎阮：“我也不应该能啊！”
　　“可你就是有崽子了。”母狮道，“你不信我，还能不信这两个小家伙吗？它们都感觉到啦。”
　　那两只小狮子还在努力往黎阮肚子里拱。
　　动物幼崽对新生儿有种天生的敏感，他们几个修炼百余年的大妖都没能立即得出结论，这俩小崽子一来就感觉到了。
　　这也是林见雪请母狮来帮黎阮“看病”的原因。
　　腹部忽然出现一团会吸收灵力的不明事物，怎么看都像是妖族怀孕后才会有的情形。
　　确认了答案，林见雪把母狮送出洞府。
　　回来时，黎阮还呆呆地坐在床上，神情恍惚。
　　“回神啦。”林见雪喊他，“有功夫在这儿发呆，不如快想想怎么办，你想等着这崽子把你灵力吸光，再打回原形吗？”
　　黎阮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缓慢低下头，又缓慢摸了摸肚子：“可是，为什么啊……”
　　林见雪在他身边坐下：“首先，我们可以肯定这崽子的父亲……另一个父亲，是江慎，没错吧。”
　　黎阮：“应该……”
　　林见雪：“嗯？”
　　黎阮：“就是江慎。”
　　“所以，问题不在你身上，就在他身上。”
　　“可他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凡人。”黎阮懵头懵脑站起来，往自己下面看，“我也是只公狐狸啊。”
　　林见雪：“……”
　　黎阮当然是只公狐狸，而且身体与其他狐狸没有区别，林见雪帮他治过这么多次伤，是最清楚不过的。
　　但为何会出现这样的事，他也想不明白。
　　而且，按照那母狮的说法，黎阮身上出现这种异状，或许是因为孩子的另一位父亲与他力量悬殊。
　　黎阮记忆混乱，并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以为自己只修炼过几百年。可林见雪清楚，三百年前他们初遇时，黎阮的修为就远胜于他。
　　只不过这些年他被天雷伤了根骨，始终没有回到过鼎盛时期。
　　林见雪想不到，该有多强大的力量，才会让黎阮在他面前显得悬殊。
　　江慎明明只是个凡人……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林见雪都想不明白，黎阮那脑子更难想出来。林见雪索性没有提出来徒增他的烦恼，而是又道：“你该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黎阮：“什么怎么办？”
　　“你如今的灵力不足以供给这个崽子，你当然得想办法。”林见雪道，“你之前说，吸取江慎的精元，对修为恢复效果极好？”
　　其实这仔细想来也有些奇怪。
　　普通凡人的精元的确能够提升妖族修为，但那大多只能靠吸食血肉，或者双修。黎阮先前伤得根骨尽碎，竟然只靠与江慎相处了一段时间，每日吸取一点精气，便慢慢找回了幻化人形的力量。
　　这不该是普通凡人精元能有的效果。
　　听到江慎的名字，黎阮的思考能力终于渐渐回笼。
　　“你的意思是……我要再去吸收江慎的精元吗？”他眨了眨眼，模样像是有些犹豫，“可是飞升怎么办呀，去了人间，要好长时间不能练功了。”
　　林见雪面无表情看他。
　　黎阮的语气倒是很正常，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垂在身后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摆动着，暴露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小家伙开心着呢。
　　“可是这崽子在你肚子里，你也没法修炼啊。”林见雪故意逗他，“不然就想个法子把崽子拿掉，一劳永逸。”
　　“不行！”黎阮后退两步，紧张得毛都竖起来，“狐狸崽子又没做错什么，不能这么对它！”
　　林见雪笑起来：“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知道了？”
　　“嗯。”黎阮点点头，低声道，“我去找他。”
　　他别开视线，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点。但他藏得一点也不好，尾巴耳朵高高翘起，仿佛每一根皮毛都活络的舒展开，就连眼睛里都泛起和平时不一样的光彩。
　　一想到要去见江慎，他从现在就开心起来了。
　　特别特别开心。
　　.
　　但黎阮还是耽搁了两天。
　　原因无他，他灵力被肚子里那小崽子吸去太多，幻化人形怎么也藏不住耳朵尾巴，只能再想想办法。
　　最后，还是林见雪给他施了个幻术，暂时隐藏起来。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找来小山雀，让它陪黎阮一道下山。
　　“不用这么麻烦……”黎阮有些异议。
　　“山雀经常去京城，对凡间的了解也多，它帮得上你。”林见雪的态度很坚决，“而且，如果有什么事，它也能及时传消息回来。”
　　“不、不全是因为担心你。”小山雀叽叽喳喳地插话，“是阿雪答应帮我养小弟，我才同意去的。”
　　林见雪：“你看，小山雀也担心你呢。”
　　山雀跳脚：“都说了不是！”
　　林见雪淡淡一笑，又转过头对黎阮道：“阮阮，此去人间，你要小心。”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稍稍敛下笑意：“人心难测，平时多留个心眼，别被人欺负了。”
　　“知道啦。”黎阮已经完全幻化成了个少年模样，换了身寻常百姓穿的鲜红布衣，还规规矩矩穿上了鞋，“我都修炼了几百年，只是去趟凡间，不会出事的。而且……”
　　有江慎在呢。
　　他才不会让他被欺负。
　　黎阮在心里想。
　　.
　　长鸣山距京城不过三百里，黎阮几乎弹指间就能飞到，不过他下山之后，去的却不是京城方向。
　　根据山雀今天早晨带回的消息，因为圣上久病未愈，太子殿下在不久前自请前往祖庙，为圣上祈福三日。
　　已经在昨天一早出发了。
　　祖庙与京城离得不近，山雀特意去偷听过，头天一大早就启程，得第二天的黄昏前后才能到达。黎阮没有耽搁，下了山便带着山雀往祖庙的方向赶去。
　　江慎的确正在去往祖庙的路上。
　　太子为圣上祈福是件大事，前往祖庙的车队浩浩荡荡排了整条长龙，太子乘坐的马车就在车队的正中央。
　　江慎靠坐在车窗边。
　　当朝以紫色为尊，他穿了身黛紫锦袍，佩玉戴冠，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纰漏。
　　他抬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才道：“所以，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回殿下，没有。”
　　这马车内部极其宽敞，一名黑衣青年跪在江慎面前，正是那日接江慎回京的侍卫统领，郁修。
　　郁修道：“属下已派人在京城附近的几个村落探查过，这三个月，没有任何人见过殿下，也没有任何人曾见到或救治过重伤之人。”
　　“一个也没有？”江慎蹙眉，“村民，商贩，游方大夫，都问过了？”
　　郁修：“都问过了，没有。”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他指尖摩挲着茶杯，似乎觉得有点好笑：“那我的伤是如何好的，天上神仙治的吗？”
　　江慎知道自己应当是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他在去年冬天被一封假密函骗到京城，在京城外遇袭后便一直藏在民间。潜藏在民间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停止与手下联络，反倒设计将湖广巡抚捉拿，归来后又顺藤摸瓜，将湖广巡抚其幕后的三皇子派系连根拔起。
　　这段时间，朝堂上血雨腥风，人人自危，都是出自江慎之手。
　　看起来，事情应当到此为止。
　　可江慎想不明白。
　　他为何偏偏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京城外何处遭遇的刺杀，又是如何逃出生天。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身手重伤坠落山崖，可他坠的到底是哪片山崖，又是如何养好了伤？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江慎按着眉心，莫名有些烦躁。
　　“那个玉坠呢？”江慎又问，“查得如何了？”
　　郁修道：“属下已经派人寻遍了京城所有的玉石商人，可所有人都说，此物的材质不属于任何坊间或皇室使用过的玉石，是否来自西域尚不知晓。”
　　那玉坠，是江慎从身上找到的，唯一可能与他失去的记忆有关的物品。
　　可偏偏就连那玉石也查不出来历……
　　江慎一时没回答，郁修迟疑着开口：“其实……还有个地方未曾搜寻过。”
　　江慎：“你是说长鸣山禁地？”
　　郁修：“是。”
　　“当初太子殿下与属下相见时，就在长鸣山附近。”郁修道，“既然那附近的村落都没有查探出消息，殿下会不会……误入了禁地？”
　　“长鸣山不能去。”
　　江慎敛下眼，给自己又添了杯茶，淡声道：“坊间传言，长鸣山内住有祸国妖邪，贸然惊动恐会动摇国之根本，这说法你没听过吗？”
　　郁修：“可……”
　　“无稽之谈，我知道。”江慎语气淡淡，“可百姓们不这么觉得。本殿下即将继承大统，如果在这时候大张旗鼓惊扰禁地，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人言可畏啊……”
　　郁修低下头：“属下考虑不周，请殿下恕罪。”
　　江慎：“起来吧，没怪你。”
　　青年这才起身。
　　江慎吩咐：“继续查，京城附近查不到，就去更远的地方查。京城的玉石商人问不出，就去西域，去高丽，去找所有外来商人。”
　　“如果还是查不到……”他偏头看向窗外，轻声道，“等此间事了，我亲自去趟长鸣山。”
　　郁修抬眼看向江慎。
　　世人都说当朝太子狠辣善谋，为了皇位，连自己的亲生兄弟都不放过。但他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四，其实还很年轻。
　　郁修与江慎年纪相仿，十多岁时就跟在他的身边，应当算得上对江慎最了解的人之一。
　　在郁修的记忆中，太子殿下从未对任何事表现出如此关切的态度。盯着他的人太多，太在乎什么，什么就会成为他的弱点，他家太子殿下向来最明白这个道理。
　　可偏偏这次，不惜劳师动众，只为了寻回一段丢失的记忆。
　　郁修想不明白。
　　莫名丢失记忆的确古怪，但江慎曾经身受重伤，留下点后遗症情有可原。可幸运的是，那三个月发生的重要事件，包括所有谋划，殿下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不就足够了吗？
　　继承大统在即，太子殿下一举一动可以说是如履薄冰，有什么事……能比这些还要重要？
　　他心中有疑，却又不敢多问，只能轻轻应了声“是”。
　　直到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祖庙。
　　江慎没要别人搀扶，自己跳下马车，冲身后的人吩咐道：“整顿休息一夜，明早开始祭祖大典，务必——”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身后的小太监好一会儿没等来下文，诧异地抬头，却见江慎视线盯着远方一片树林，不知在看什么。
　　“殿下？”
　　江慎恍然回神。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此番祭祖大典是为圣上祈福，今夜再将祭典流程确认一遍，务必保证一切完备，不得出任何纰漏。”
　　“是。”
　　小太监立即下去传令，江慎则又往方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刚刚……是不是看见了一只什么小动物？
　　是小狗吗？
　　.
　　“差点被发现……”待到林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一颗毛绒绒圆滚滚的脑袋，才从树后探出来。
　　黎阮眨了眨眼，正跟过去，却被山雀拦住了。
　　“你打算就这么过去吗？”小山雀问。
　　“当然不是啦，我又不傻。”黎阮话这么说着，但视线却还在忍不住往江慎离开的方向瞥，好像一刻也待不住，“我会等到他身边没人之后再去找他。”
　　凡人大多畏惧妖怪，越少人看到他越好。
　　黎阮是这么想的。
　　小山雀又问：“找到他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这些？”
　　黎阮没明白，歪了歪脑袋：“直说不就好了？”
　　“直说你之前把他当炉鼎修炼，修炼完就抹了记忆扔掉，结果你现在怀上崽子了，灵力不够，只能又来找他继续当炉鼎。”小山雀绕着黎阮飞了两圈，问，“你打算这么说吗？”
　　“我没有想把他扔……算了，好像也没错。”黎阮道，“我不能这么说吗？”
　　“当然不行啦。”山雀急得扑腾翅膀，“换成是你，被人当炉鼎用完还扔掉，现在又要捡回来，你会开心吗？你这样说，江慎肯定要生气的。”
　　黎阮：“江慎他不会生我的气。”
　　小山雀：“可他现在不记得你了诶……”
　　黎阮：“……也是。”
　　黎阮轻轻摆了下尾巴，又往江慎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黎阮问。
　　山雀落到他面前，得意地翘起尾羽：“我有个主意。”
　　它示意黎阮低下头，两只小动物小声嘀咕起来：“很简单呀，你只要别告诉他，是你害他失忆的，你这么说……”
　　.
　　夜色已深。
　　祖庙内，唯有当朝太子住所仍亮着烛光。
　　住所前后皆有重兵把守，一只小狐狸借着夜色，从墙角悄无声息溜进了院子。
　　屋内，江慎最后一次将明日的祭典流程过目，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从回京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没有一日停歇。
　　先是彻查了当初刺杀的案子，而后又是准备继任皇位。皇位交接，其中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尤其如今圣上健在，他需要足够充分的准备，才能让他安安稳稳接下这个位置。
　　包括这次祭祖大典，也是其中一环。
　　如果仅仅是这些，他倒是勉强能应付，可偏偏……静不下心来。
　　江慎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莫名的不安、焦急，好像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却找不到归处。
　　他知道这应当与自己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有关。
　　灯油许久未添，已经有些暗淡下来。江慎拿起一根铜签轻轻挑动，悠悠叹了口气。
　　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叩叩叩。
　　有人敲响门扉。
　　江慎问：“谁？”
　　来人停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叩叩叩地敲门。
　　江慎蹙眉。
　　他不喜有人打扰，因此所有侍卫都守在院外，能来到他门前的，定是已经经由侍卫搜身检查，不会这么不懂规矩。
　　江慎思索片刻，悄然从桌边取过一把佩剑，将配剑藏在身后，才上前拉开了门扉。
　　只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他的门前，站了一名红衣少年。
　　少年穿着普通，衣衫在这春日的深山里显得有点单薄，却勾勒得身形纤细，好像有些弱不禁风。但少年的模样又很漂亮，望向他的眼神明亮而清澈，好像还带了点笑意。
　　江慎尚未反应过来，仅仅触及那道视线，心脏便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
　　江慎张了张口，才察觉自己喉头干涩，声音有点哑。
　　黎阮其实也很紧张。
　　或许是江慎此前从没在他面前有过这么俊朗正经的装扮，又或者他们当真太久没有见面，过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思念，好像在这一刻都化作实质，黎阮只觉得空气都变得胶着起来。
　　他非常勉强才控制自己想往江慎身上扑的念头，想起来自己和小山雀约好的说辞。
　　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再抬起头时，眼眶飞快红了。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少年眉宇蹙起，看向江慎的眼神里充满了责备。
　　“我怀了你的崽子，你怎么能忘记我。”黎阮愤愤道，“你要负责！”
　　江慎：“？？？”


第22章 
　　少年这一句话信息量太大，江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江慎清了清嗓子，不太确定地问，“你说你怎么了？”
　　“怀了你的崽子呀。”黎阮低下头，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就在这里，害得我最近都不能修——”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差点说漏了嘴。
　　黎阮知道，凡间的人是很害怕妖怪的。先前江慎很快接受了他，大约是因为那时他伤得太重，没有反抗能力，只能任由黎阮拖进洞府。可就是这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把江慎吓晕了。
　　如今江慎回了凡间，身旁又有这么多手下，如果知道了他是妖，说不定会直接让手下将他赶走。
　　那样可就麻烦了。
　　黎阮抿了抿唇，有点懊恼。
　　但他是真的不太会演戏。
　　怀上了江慎的崽子，黎阮其实没有什么感觉。他是活了很多年的妖，与凡人不同，活到他这个年纪，对血脉亲缘的依赖已经变得非常单薄。
　　真要说的话，他甚至是觉得麻烦的。
　　自从有了这小崽子，他总是感觉累和饿，灵力也在不断流失。
　　没法修炼，更没法飞升。
　　是真的很麻烦。
　　但这小崽子的出现并不全是坏处，至少……他可以来见江慎了。
　　从知道自己要来见江慎开始，黎阮就一直很开心。连着开心了好几日，此刻真与他说上话，更是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实在很难演出小山雀说的那种委屈模样。
　　黎阮不敢再乱说话，江慎一时间也没说话。
　　这种事在皇室发生过不止一两次。
　　莫说那些骄奢淫逸的皇室宗亲，就连和江慎走得近的大臣中都有这样的人。性子放荡，尤爱在外头拈花惹草，招惹了人家转头就始乱终弃，害得那些无辜女子只能怀着孩子上京寻人，每次一闹就是一桩丑闻。
　　江慎去年还帮人处理过一件差不多的事，最后劝得人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人抬进了府里才算完。
　　但这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发生在江慎身上。
　　他生平最为克己复礼，怎么会在没有婚嫁之前就与人做出这种事。
　　何况这明明……
　　江慎朝对方胸前看了一眼。
　　是平坦的，平坦得甚至有些单薄。
　　明明就是个少年。
　　男子……是不可能怀孕的吧？
　　这其实没什么可犹豫的，江慎从小到大，还从未听说过男子怀孕的奇闻。
　　但面前这小少年，说话时神情认真，眼神真诚，全然不像是在骗人。
　　而且，如果真要骗人，他应当说个更能让他信任的故事，而不是撒这种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谎吧？
　　院内一时沉默，院外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殿下，属下方才好像听见了说话声，院中可有什么异常？”
　　是郁修。
　　身为江慎的贴身侍卫统领，他一直守在院外。但没有江慎的吩咐，他不敢往内窥视，只能在一墙之隔的院外询问。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你别让他们进来。”黎阮上前一步抓住江慎的手，压低声音道，“别让他们看见我。”
　　江慎心口轻轻一颤。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犹疑都被抛在脑后，心底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院子里站得太久的缘故，少年的手很凉，纤细冰凉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触感极其柔软。
　　叫人很想回握上去，帮他暖一暖。
　　祖庙坐落在一座深山之中，夜里山风很大。少年只穿了薄薄一层布衣，半束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更显身形单薄。
　　他怎么能穿得这么少？
　　江慎都没注意到自己跑偏了关注点，没忍住问：“你没有别的衣服吗？”
　　“啊？”黎阮被他问蒙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不能这么穿吗，我都穿鞋子了呀。”
　　什么意思？
　　以前连鞋子都没有吗？
　　江慎眉宇蹙起。
　　院外又传来郁修的声音，因为江慎迟迟没有回答，那声音沉了几分，似是有些担忧：“殿下，属下可以进来吗？”
　　少年将江慎的手抓得更紧了。
　　冰凉的触感通过掌心传递过来，江慎垂眸望向少年的眼眸，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里含着丝毫未经掩饰的仓惶和紧张，甚至还有几分委屈。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委屈。
　　江慎的记忆是黎阮亲手抹去的，因此他并不介意江慎现在不认得他，也不介意他对他态度冷淡。可他不希望江慎把他赶走，如果江慎对他有了戒心，甚至开始讨厌他，他再想接近他就很难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他的……
　　黎阮双手抓得紧紧的，却想不到该说什么让江慎相信他。
　　就在这时，江慎轻轻开了口。
　　“没事。”他依旧注视着黎阮，声音略微放大，却不是在对他说话，“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都退下吧。”
　　院外很快传来回应：“是。”
　　黎阮眨了眨眼。
　　江慎没有让人进来把他赶走，那他是相信他了吗？
　　江慎侧身半步想进屋，却见少年依旧拉着他的手不放，神情呆呆愣愣的，有点冒傻气。
　　江慎心底无奈，有点想笑又忍住了：“进屋再说，外面不冷吗？”
　　黎阮：“……哦。”
　　黎阮跟着江慎进了屋。
　　直到在桌边坐下，还一直拉着江慎的手。
　　在江慎记忆中，还没有人敢与他这般亲密，他瞥了眼少年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少年意识到什么似的，连忙松开了。
　　松手的一瞬间，江慎曲了曲手指，竟然下意识想挽留。
　　他掩饰般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可少年却依旧注视着他。
　　少年的确很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江慎让他进屋后，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的，眼也不转地盯着江慎看。
　　江慎问：“你看我做什么？”
　　“就是想看你呀。”黎阮很坦然，“我好久没有看见你啦。”
　　江慎：“是么，有多久？”
　　黎阮不假思索：“不算今天的话，有三十九天了。”
　　都说山中无岁月，黎阮向来是不记得日子的，可江慎离开的每一日，他都记得很清楚。
　　三十九天，正是江慎离开他的时间。
　　也是江慎回京城的时间。
　　江慎敛眸不答。
　　答出这个日子并不能代表什么。当朝太子回京是件大事，当初进城时就有许多百姓过来凑热闹，这不是秘密。
　　江慎想了想，又试探道：“你方才说我忘了你，我们在一块待了多久？又是在何处？”
　　“我们从冬天开始一直在一起的，就在……”黎阮犹豫一下，“在山里。”
　　江慎：“什么山？”
　　黎阮不想提及长鸣山，含糊道：“就……就是京城外的一座山里，我家住在那儿，你受伤晕倒在我家门口了，是我把你治好的。”
　　江慎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有意隐瞒，又沉默下来。
　　为何要隐瞒住处，难道真是在骗他？
　　少年身上的疑点远不止这些。
　　比如，这祖庙如今戒备森严，这么一位来历不明的普通民间少年，是如何避开所有守卫，轻易地闯进来，还一直闯到了他的房门前？
　　这段时间，为了寻回那段丢失的记忆，江慎闹出的动静不小。如果有人得知这个消息，故意装作他的救命恩人来寻他，也不是不可能。
　　无论是为了攀高枝，还是另有图谋，这都是个好机会。
　　这些道理，江慎都明白。
　　他同样明白，他最优的做法，应该是让侍卫将这少年带走，好生审问调查一番，查清他到底是从何处来的，有何目的。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心软了。
　　或许是因为少年那委屈慌乱的神情，或许是他冰凉的手指，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江慎有点不希望他被侍卫带走。他手下那些侍卫都是粗人武夫，将人交到他们手里，免不了受点委屈，说不定还会被欺负。
　　他不想少年被人欺负。
　　江慎思索片刻，又问：“我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信物？”
　　黎阮：“信物？”
　　“就是能代表身份的物品。”江慎道，“我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黎阮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真没有。
　　这应当算是江慎当初考虑不周。
　　他先前并不知道自己会被抹去记忆，只想着小狐狸多半不会去京城寻他，就算真要寻，小狐狸法力这么高强，想见他轻而易举，并不需要向人展示任何信物。
　　因此，他并未给黎阮留下任何特殊信物。
　　“你有几件衣服在我那儿，不过我没带出来。”黎阮抿了抿唇，又想到了什么，低头摸了下肚子，“这个算不算啊……你的崽子。”
　　江慎：“……”
　　江慎按了按眉心：“你当真……有了身孕？”
　　黎阮：“是啊，要不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可你……”江慎视线上下打量，又确认了一遍，“你不是女子。”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黎阮道，“肯定是你有问题。”
　　江慎：“…………”
　　怎么还变成他有问题了？？？
　　江慎还想再问，黎阮忽然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呀，明天再问行不行？”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肯定有很多事想问，但我好累啊。”
　　黎阮揉着眼睛，很困倦的模样：“你这里好难找，山雀根本就找不到路，带着我绕了好几座山……我们可不可以先睡觉？”
　　江慎眸光微动：“山雀又是谁，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你又是如何来到此处？”
　　“山雀……就是山雀呀。”
　　困倦袭来，黎阮的脑子更加转不动，险些又说漏了嘴。他想了想，故意做出极其疲惫困倦的模样，摇摇晃晃站起身。
　　江慎下意识想去扶他，少年没站稳似的，忽然将他扑了个满怀。
　　少年身上有股丛林草木般清新的气息，身体微凉而柔软，江慎霎时僵住了。
　　这不全是在骗人。
　　黎阮是真的有点累。
　　自从揣上那狐狸崽子之后，他便时常觉得困倦。今天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在祖庙外头等到深夜才敢来找江慎，如今又强撑着精神回答他这么多问题，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是真的没法再回答江慎的问题了。
　　至于这行为嘛……是他在那些天里学会的勾人的法子。
　　只要他这么抱一抱江慎，对方立刻对他有求必应，什么都不会再多说。
　　也不知道失忆后还适不适用。
　　黎阮在心里偷偷想着，脑袋靠在对方颈侧，还亲昵地蹭了蹭：“明天再问嘛，我好困，想睡觉了。”
　　太子殿下何曾见过这么不见外的人，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喂，你先松开——”
　　“江慎。”少年忽然轻声唤他，“我好开心啊。”
　　江慎一怔。
　　许是太久没有感觉到这个熟悉的怀抱，黎阮的精神几乎立刻就松懈下来，就连声音都变得又轻又软。
　　“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能再见到你。”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能再见到你……真好啊。”
　　那话音里含着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又像是在撒娇。
　　江慎紧绷的身躯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今晚发生的事太荒唐了。
　　无论是这少年的出现，还是他说的话，都荒唐得叫人不敢相信。
　　他有无数理由不该信任这少年，可他偏偏，偏偏就是没办法将他推开。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是他忘记了呢？
　　江慎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其实少年扑上来的时候，他是瞧出了几分刻意的。但这会儿却没有了。少年好像当真已经快要睡着了，眼眸轻轻合着，毫无防备地将重心完全落在他身上，甚至一点都不担心江慎会忽然松手，把他摔在地上。
　　这如果也是演的，他就演得太好了。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将少年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内室，轻轻放在床榻上。
　　少年一沾床便立刻舒服地蜷缩起来，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也是一副毫无戒心的模样。
　　江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应该不是在骗我吧？”
　　“不骗你。”黎阮半梦半醒，含糊道，“骗你是小狗。”
　　江慎终于笑起来：“……好。”
　　.
　　翌日清晨，江慎天不亮便醒了。
　　屋内平白多出个陌生人，江慎整个前半夜都在警惕着，就怕再出什么乱子。
　　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少年累得一沾床便睡了个昏天黑地，一整夜连身都没有翻一下，睡前什么姿势，后半夜就还是什么姿势。
　　——显得半夜不睡觉盯着他发呆的江慎像个傻子。
　　到了后半夜，江慎不再警惕他，但依旧睡不着。
　　这陌生少年半夜登门，一来就毫不见外地占了江慎的床榻，害得他只能在外间的小榻上将就躺着。
　　这次回京之后，江慎睡觉认床的已经几乎治好了。过去只要床铺稍微不如意，他便无法休息，而现在，随便披件衣服盖在地上他都能睡，一点也不挑。
　　所以他睡不着，倒也不是小榻不够舒适的原因。
　　还是因为这个少年。
　　少年到底是不是先前救他的人，有没有撒谎，来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说他怀了身孕……当然，这一条肯定不可能是真的。江慎一整晚都在想这些事，百思不得其解，连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都不知道。
　　醒来时自然也疲惫得提不起精神。
　　偏偏今日是祭祖大典的第一日，按照流程，江慎一早便要去主持大典，当众祭拜先祖。
　　睡不得懒觉。
　　江慎难得带了点起床气，起身往内室一看，那少年依旧睡得雷打不动，跟小猪似的。
　　……更生气了。
　　江慎站在床边，伸手在少年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捏了一把，颇有一种你不让我睡，我也不让你好睡的报复心态。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少年眉头蹙起，轻微动了动。
　　“江慎，别闹我……”少年低声道，“不想再来了……”
　　不想再来？
　　来什么？
　　江慎忽然想起少年控诉他的话。
　　假设少年没有撒谎，江慎真是把他忘了。又假设少年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误以为他腹中怀了孩子，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先前已经……
　　江慎的视线从少年脸上，慢慢下移。
　　昨晚江慎睡前，好心地帮少年脱了鞋袜，盖了被子。可这会儿那被子已经全被踢到了床脚，少年蜷缩着身子，领口因为睡了一夜松散了大半。
　　半遮半掩地露出里头白瓷般的肌理，以及一截精致的锁骨。
　　少年身形根本看不出什么怀有身孕的模样，腰身纤细，仿佛一条手臂就能完全圈进怀里。
　　他衣服下摆不长，纤细的小腿从鲜红的衣物间伸出来，衬得越发白皙光洁。
　　江慎吞咽一下，艰难移开了视线。
　　应……应当不会吧？
　　把人睡了，又把人忘了。
　　他是畜生吗？
　　江慎神色复杂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向大清早就神采奕奕的某处。
　　……你也是畜生吗？
　　.
　　江慎出门时还有些浑浑噩噩，他走出院门，一袭黑衣的青年正守在那里。见他出来，连忙屈膝跪地。
　　“殿下。”郁修问，“离祭祖大典还有两个时辰，您怎么醒得这么早？”
　　“睡不着。”江慎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淡声吩咐，“给我寻个偏院沐浴。”
　　郁修一怔，问：“这院中可是有何不妥？”
　　这祖庙自然比不上太子东宫或其他行宫，但安排给江慎的院落已经是整个祖庙内最好的。
　　好端端的，为何要换？
　　“没什么不妥，让你去就去。”江慎懒得解释，摆了摆手。
　　郁修只得应了声“是”，转身去办。
　　郁修跟在江慎身边多年，算得上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很快安排好了一个全新的偏院，江慎没要任何人侍奉，只留下郁修在旁候着。
　　水汽蒸腾，江慎把自己泡进水里，紧绷了一夜的疲惫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他靠在汤池里闭目养神，郁修隔着一道屏障立在外头，声音传来：“殿下当以身体为重。”
　　江慎睁开眼，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郁修又道：“殿下如此日夜操劳政务，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受得住？”
　　江慎：“……”
　　郁修不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只是见江慎神色疲惫，以为他又在为了政务废寝忘食。
　　很可惜，并不是这样。
　　这一整夜江慎胡思乱想，什么事都想过了，唯独把政务上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一刻也没有想起来过。
　　要不是祭祖大典非同小可，耽误不得，他今早甚至不太想出门。
　　江慎清了清嗓子，淡声应道：“知道了。”
　　郁修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江慎又唤他：“郁修，你进来。”
　　青年绕过屏风走进来。
　　郁修与江慎同龄，又掌握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在很多时候，他能直接代替江慎去做一些事。但他本人实际的模样长得也不差，算不上极其出众，胜在英气。
　　江慎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你还没有娶妻对吧？”
　　郁修：“属下尚未娶妻。”
　　江慎：“有喜欢的人了吗？”
　　郁修：“？”
　　“咳，本殿下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尽可说出来，本殿下替你做主。”
　　“多谢殿下。”郁修不疑有他，道，“郁修此生只愿侍奉殿下左右，护殿下周全，并无娶妻生子的打算。”
　　“话别说得这么绝对。”江慎顿了顿，斟酌字句，缓缓问，“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忘了些很重要的事，而这时候，正巧有个陌生人找上门来，指责你始乱终弃，把他忘了。你会相信吗？”
　　郁修望向江慎，神情有片刻空白。
　　江慎强调：“假设。”
　　郁修“哦”了声，又想了想，认真道：“属下以为，片面之词，不可尽信。”
　　江慎：“可他长得很好看。”
　　郁修：“……”
　　郁修：“属下曾听说过一句话。”
　　江慎：“什么？”
　　郁修：“越好看的人，便越会骗人。”
　　江慎与他对视片刻。
　　郁修低下头：“这也是片面之词，殿下不必尽信。”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江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把本殿下昨晚住那院子守好了，从今日起，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要让……”
　　他话音一顿，没有把话说完。
　　也别让院子里那个小家伙跑了。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敢在江慎面前撒这么大的谎。没有人敢，也没有人骗得过。
　　那到底是不是个小骗子，他迟早审得出来。
　　江慎敛下眼，想起今早出门前看见的，那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待祭祖大典结束，他便回来亲自，慢慢的审。


第23章 
　　黎阮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是被窗外的响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偏头看见了窗户外那团黑影。小山雀蹲在窗边，正笃笃笃地啄着窗柩。
　　他手一抬，窗户被一阵风吹开。
　　小山雀飞了进来。
　　“黎阮，昨晚怎么样，江慎相信你了吧？”
　　小山雀落在床榻边，扬着脑袋得意道：“我出的主意不错吧？”
　　“但我感觉他没有特别相信。”黎阮躺回床上，抓过被子抱在怀里，“他问了我好多问题啊，我都答不上来。”
　　小山雀：“可他如果不相信你，应该会把你赶走才对吧？”
　　“也是哦。”黎阮歪着脑袋，“他还让我睡他的床上，那应该没有太怀疑我。”
　　……完全已经不记得是自己先装睡不肯回答问题的。
　　江慎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但屋子里属于他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黎阮抱着昨天江慎亲手给他盖的被子，深深吸了一口。
　　或许是怀了崽子的原因，黎阮现在对江慎的味道很依赖，身旁没有江慎的味道连觉也睡不好。江慎留在他洞府里的那几件衣服，这几天下来已经被黎阮揉得皱皱巴巴，几乎没法再穿了。
　　但这屋子里的味道也很有限，毕竟江慎是昨天黄昏左右才到了祖庙，并没有在这屋子里待太久。
　　黎阮吸了一会儿觉得并不满足，决定去找真人。
　　“你知不知道江慎去哪儿了？”黎阮翻身坐起来，问小山雀。
　　小山雀道：“他上午在前山那个祭坛，好像是主持什么大典来着，我看见了。”
　　黎阮昨晚特意等到夜色已深后才来找江慎，那会儿小山雀已经在前山寻了个枝头睡着了，今早睡醒后正好撞见了他们举行祭祖大典。
　　“我去树林子里吃了点果子，出来时看见前山的人已经散了呀。”小山雀问，“江慎一直没回来吗？”
　　黎阮不太确定：“应该没有吧。”
　　虽然他一直睡得很沉，但早晨江慎离开时，他模模糊糊是有点感觉的。如果中途回来过，他不应该完全没有察觉。
　　“不过我看见院子里放了几盘点心。”小山雀飞到窗边，指了指外边，“是不是他给你准备的？”
　　黎阮走过去，顺着小山雀的视线看过去，果真看见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几盘糕点。
　　他昨晚没太注意，隐约记得那里应该是没有东西的。
　　是江慎给他准备的吗？
　　“算了。”食物的吸引力远不如江慎本人，黎阮没在多想，摇身一变，幻化回了一只小狐狸。
　　“我们去找找他吧。”
　　.
　　江慎原本祭祖大典结束就要回来的。
　　按照流程，他上午完成主持祭祖大典，下午回屋歇一歇，稍作准备。从明日开始，便要去后山祠堂，斋戒诵经三日，替圣上祈福。
　　因此，在主持祭礼的时候，他脑中还在想要怎么审昨晚那贸然登门的少年。
　　可祭祖大典结束后，却出了点岔子。
　　“今晚就去祠堂？”江慎望着面前那一身朝服，恭恭敬敬朝他行礼的人，似笑非笑，“怎么这么突然，昨日那份流程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这人是礼部祠祭司主事，此番祭祖大典圣上交由他全权负责。
　　祠祭司主事已经年过半百，说话待人总是和和气气：“原本是这样没错。可微臣昨晚与祖庙祭司夜观天象，今日是个吉日，最适宜入祠堂祈福。”
　　“殿下此番是为陛下祈福而来，若能提早一天入祠堂，也能让先祖与上天看到殿下的孝义和决心，如此……”
　　他说话慢慢悠悠，听得江慎没什么耐心，抬手打断：“那依本殿下看来，也不用等到今晚了，现在就去，如何？”
　　祠祭司主事一愣。
　　“不是要让先祖和上天看到我的决心吗，我提前半日入祠堂，这决心够不够？”江慎唇角勾起个弧度，眼底却并无笑意，“去准备吧。”
　　他没给任何人辩驳的机会，祠祭司主事只得又朝他行了一礼，领命去办。
　　待人走后，郁修才走上前来：“殿下，这……”
　　江慎抬手拦住他的话音，淡声道：“随我进屋换身衣服。”
　　祭祖大典才刚刚结束，江慎身上还穿着祭礼服，一袭暗紫冕袍宽大厚重，行动颇有不便。江慎领着郁修去了祭坛旁的暖阁，立即有宫女上前替他更衣。
　　脱去那厚重的外袍，只留下里头淡紫的常服。
　　斋戒祈福的规矩与祭祖大典又有不同，他需要一切从简，独自前往。
　　待到宫女替他摘了发冠，江慎吩咐：“都下去吧，我与郁统领有话要说。”
　　宫女行礼告退，郁修跟过去检查一番门后窗外，便听江慎悠悠道：“有些人，三日都等不及啊。”
　　郁修：“殿下，您真要现在入祠堂？”
　　“你没听见祠祭司主事将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很没有孝义和决心？”江慎从妆台上取了根木簪，将散落的发丝束好，轻嘲一笑，“那些老家伙就等着抓我把柄呢，我自然要表现得有诚意一些。”
　　所谓祭祀先祖，为圣上祈福，自然不是江慎本意。以他的性子，他宁可去民间遍寻几次名医，也不相信自己在祠堂里念念经，吃几天素斋，就能让圣上的顽疾康复。
　　可当朝素来重礼，他不信这套，但当今圣上、满朝文武、黎明百姓，都信得很。
　　为了笼络民心，这一出他不得不演。
　　既然演了，那就要演得漂亮，演得挑不出纰漏才行。
　　但江慎说完这话，却又叹了口气：“真耽误事。”
　　本来还想回去审一审那小家伙的。
　　现在这一去祠堂，至少得耽搁三天。
　　麻烦。
　　郁修担忧道：“可殿下的安危……”
　　祖庙规矩繁多，太子入祠堂不能带任何守卫，除了每日早晚去送素斋的管事外，任何人不能接近那里。
　　如果有人存了歹心，这是最好的可乘之机。
　　原本按照流程，江慎明日才入祠堂，郁修还有时间在那祠堂附近布防，可如今……
　　“一切按原定计划行事便好，不必担忧。”江慎想了想，道，“只是有一件事有点麻烦，你得帮我个忙。”
　　郁修：“殿下请吩咐。”
　　“你派人做几盘点心，送去我昨晚住那院子。放在院子里就好，不要进屋。”
　　郁修：“……”
　　郁修待江慎忠心耿耿，但不是傻子。他沉默片刻，迟疑着问：“殿下，您早晨说的那个假设……”
　　江慎回过头，与他对视片刻。
　　神情淡淡，透着几分无辜。
　　郁修低头：“只是个假设，属下明白了。”
　　.
　　祠堂是祖庙最后方的一座大殿，有重重院墙阻隔，琉璃青瓦，绿荫环绕，格外清净。
　　午后，江慎沐浴更衣，除去身上一切外物，只着一身素衣进入。
　　祠堂内的陈设也极为简单，前方主殿供奉牌位，放置三个蒲团，供人参拜诵经。主殿两侧则设有暖阁，可供休息。
　　管事合上门离开，江慎立于殿中，抬眼看向前方那些牌位。
　　这大殿里供奉的皆是历任先皇，以及几位开国功臣。江慎虽然不信鬼神，但死者为大，在历任先祖牌位面前，仍留有敬畏之心。
　　他点了几根香，俯身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毕恭毕敬拜了三拜。
　　而后又在大殿旁的桌案边坐下。
　　所谓斋戒祈福虽然只是演一场戏，但并不代表江慎只在这祠堂里关上三天便万事大吉。这三天里，他得亲手誊抄经文，以展现自己的孝心。
　　这誊抄的经文，三天后还要呈回京城，给圣上过目，而后公之于众。
　　誊抄经文这点小事对江慎来说不过轻而易举，他研墨提笔，神情百无聊赖，写下的字迹却工整俊逸，锋芒尽敛。
　　刚抄了两页，便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
　　叩叩叩。
　　动作很轻，但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却听得很清晰。
　　江慎笔尖一顿，知道这是谁了。
　　原本恹恹的神情立即换做一副兴意盎然，就连江慎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眼底已不自觉浮现出笑意。
　　可他没有起身，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书写，就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那敲门声按着熟悉的节奏，时不时轻轻敲几下。
　　寻常人敲了几下没人应门或许就放弃了，但来人显然有些一根筋，江慎不应门，他便这么一直持续地敲着，大有一副偏要敲到江慎给他开门为止。
　　江慎原本是想故意晾他一会儿，等着看来人还有没有后招，没想到这人如此执着，继续这么敲下去，恐怕要把殿外看守的管事都惊动了。
　　无奈，只能起身去开门。
　　将殿门拉开一道缝隙，正扒着殿门的少年一个没站稳，“哎哟”一声险些摔进去。
　　被江慎接了个满怀。
　　少年身形纤细，抱起来的手感却格外柔软。中午阳光正好，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身上被晒得暖烘烘的，还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江慎极为喜欢这个手感，一时间没舍得松手，面上却做出一副责怪模样：“你怎么会来这里？”
　　黎阮就坦诚得多。
　　他把脑袋埋进江慎怀里，舒舒服服吸了一口对方的味道，才道：“我来找你呀。”
　　声音软软的。
　　江慎有时候觉得，少年表现得真像是某种小动物，还是最会黏人，一刻都离不得主人的那种。
　　他勉强压下唇角的笑意，板着脸把少年拎进了大殿，合上门。
　　“这里就是祠堂啊。”少年好奇地打量一圈，“感觉好没意思，你要在这里关三天吗？”
　　祖宗祠堂素来便是如此，殿内入目只有牌位和香台，自然不会有趣到哪儿去。
　　但江慎还没遇到过谁敢把这话说出来。
　　江慎问：“这上面可都是当朝皇室的祖宗牌位，你这么出言不逊，就不怕触怒亡灵？”
　　“他们早转世去了，才不会听到。”黎阮不以为意，“就算没有转世，功德圆满上天做了神仙，也不会管凡尘间的事。好不容易超脱了轮回俗世，谁还乐意回来？”
　　江慎怔然。
　　这少年瞧着年纪不大，甚至有点傻乎乎的模样，他没想到，这少年竟会有如此通透的想法。
　　江慎眸光敛下，没再多言，转头回了桌案前：“所以，你就这么没规没矩，跑来祠堂找我？你不知道太子斋戒祈福期间，祠堂不让外人进入吗？”
　　黎阮心虚地抿了下唇：“不……不知道啊。”
　　他是知道的。
　　方才他变回原形，和小山雀一起在祖庙里找江慎的时候听见了这事，所以他才知道江慎在这里，也知道他要在这里待上三天。
　　可是三天也太久了。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江慎，不想和他分开那么久。
　　少年这点小动作江慎全看在眼里，故意道：“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快走？”
　　黎阮当然不可能走，非但没走，还磨磨蹭蹭贴到江慎身边。
　　“其实我也不想来打扰你的，但是我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我好饿啊。”黎阮在桌案边坐下，可怜巴巴地望着江慎，“我怀着你的崽子，我不能饿肚子的，你怎么可以不管我呢？”
　　江慎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滴墨迹。
　　也不知为何，这少年始终坚定地认为自己怀了身孕，江慎想了想，放弃与他继续掰扯男子到底能不能怀孕。
　　他放下笔，撕下那页揉成团扔了，平静道：“我让人给你送了吃食，你没看见吗？”
　　黎阮眨了眨眼。
　　原来那真的是给他的。
　　就算江慎现在不认得他，也不怎么相信他，但还是担心他会饿肚子。
　　黎阮忽然开心起来。
　　但口中依旧道：“我没看见，我醒来之后就直接来找你了。”
　　小骗子。
　　江慎敛下眼，终于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还是个不怎么会说谎的小骗子。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可不巧，这三日我在祠堂斋戒，只有每日早晚才会有人来送饭，你现在这里等吃的……恐怕还得等上两个时辰。”
　　“啊……”黎阮有些惊讶，而后又露出一丝同情，“原来当太子也这么可怜，难怪你之前都不太想回来。”
　　江慎：“？”
　　黎阮认真道：“那我就陪你饿肚子好了，我没关系的。”
　　江慎：“……”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少年这一句话说得江慎哑口无言，他索性也不再装模作样的誊抄经文，抬眼看向少年：“既然你不愿走，那昨晚没说完的事，我们能继续说了吗？”
　　这一招很有用。
　　江慎明明白白看见少年的神情又变得躲闪，但大约知道是躲不过，下定决心似的：“想问什么，你问吧。”
　　如果说昨日少年在他屋中睡着时，江慎心中还有七成怀疑，那么这一夜过去，这怀疑已经降了大半。
　　这少年不会隐藏情绪，开心还是难过，在说实话还是在撒谎，都表现得格外明显。
　　江慎识人无数，一眼便看了个清楚。
　　但这不代表少年说的话全是真的。
　　该审的，还是要审。
　　“现在是你要想让我信任，怎么会是我来问？”江慎道，“你千里迢迢追来祖庙找我，不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我的恩人，既然如此，你那里应该有能够让我信任的证据。”
　　“你要是给不出来，我要如何信你？”
　　“证据……”黎阮抓了抓头发。
　　他来得太匆忙，没有带上江慎留下的东西，要说证据，他是真的给不出来。
　　而且，江慎现在已经没有了记忆，就算把那三个月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都说出来，他也不会记得。
　　还能有什么证据呢……
　　“我想到了！”黎阮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江慎，“我有证据的。”
　　黎阮道：“你之前经常给我讲朝堂的故事，我还记得一些。”
　　江慎当初告诉他的大多是朝堂和皇室的秘辛，就连朝中大臣也不一定全都知道，更不用说普通的平民百姓。
　　不过黎阮当初完全是听故事的心态，就算听进去了，其实记得也不完全。他努力从记忆深处挑出一些印象深的说了出来，江慎脸色渐渐变了。
　　“……还有就是你抓湖广巡抚那件事。”黎阮道，“你找手下扮成了你的样子，故意引湖广巡抚上钩。你当时说了，湖广巡抚是被派来试探你的弃子，他面前只剩两条路，要么向你告密刺杀的真凶，要么就是刺杀你。不过他选了后者。”
　　“还有，你当时烧掉的那封密函——”
　　黎阮话音戛然而止。
　　那封密函是黎阮用法术帮江慎找回来的，这个不能往外说。
　　江慎方才一直没有打断他，直到这会儿黎阮止了话头，他才徐徐开口：“你说密函怎么了？”
　　“密……密函……密函的事我不记得了。”
　　又在撒谎。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
　　因为黎阮很多事记得不太清楚，而且好些故事他自己都没听明白，因此说出来的故事不免有些颠三倒四。他方才说出的那些，其实好几处都有错漏。
　　但他说对的也不少。
　　而且很多事，是只有江慎才知道的。
　　他是从何处得知这些？
　　难道真是自己告诉他的？
　　江慎抬眼看向少年，头一次有些怀疑自己。
　　短短三个月，他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机密全都告诉一个外人？
　　江慎闭了闭眼，又问：“我与你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你说过的。”黎阮道，“你说这些事好多都是绝密，要是传出去可能会引起大乱子，还会被人灭口。但你不是要证据嘛，我只能都说出来了。”
　　“再说了，你也不是外人呀。”
　　江慎默然。
　　无法反驳的理由。
　　他又问：“密函又是怎么回事？”
　　那封骗他入京的假密函，如今仍然存放在他的宫中。
　　可在他的记忆里，他在收到密函后，便亲手将那其烧毁了。
　　他这段时间的记忆极其混乱，先前只当是自己记错了，可偏偏少年方才又不小心提到了密函。
　　难道这其中真有隐情？
　　黎阮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你能不能别问了呀？”
　　在黎阮存有记忆的这几百年来，他说的谎话加起来还没有这两日多。
　　他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江慎解释。
　　“我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你，但我也不想骗你，所以……你能不能先别问这些。”黎阮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小声道，“能说的我都说了，你就相信我吧，好不好？我真的只是想来找你……”
　　江慎心底轻轻一颤。
　　的确，如果他只是想要少年认识他的证据，他方才说的那些已经足够了。江慎这数十年在京城乃至整个中原大地布下联络网，联络网环环相扣，彼此保密，有些事情，除了他，就连郁修都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少年却能一桩桩数出来。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将这么机密的事情说出去，但他的确说了，也只有他能说出去。
　　至少在那几个月间，他好像当真对这少年全无保留。
　　如果他之前当真这么喜欢他，现在非但将对方忘了个一干二净，还偏要逼着他将过往的秘密全说出来自证。
　　这太绝情了。
　　本来就是他亏欠了人家。
　　而且……
　　江慎深深吸了一口气，除开一切理智和犹疑，他感受到了如今最真切的想法。
　　他不想逼他，也不想见他受委屈。
　　罢了。
　　等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少年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何必这时候苦苦相逼。
　　江慎心下有了决定，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黎阮。”黎阮回答，“但你之前都叫我小狐狸的。”
　　“小狐狸？”江慎忽然想起了那个留在他身边的狐狸玉坠，问，“所以，那个坠子是你送给我的？”
　　“坠子？”黎阮恍然，“对哦，我送过你一个坠子，是用桃花变——”他顿了下，“是粉色的，刻成了小狐狸的模样，对吧？”
　　“那是你回京那天，你怎么都不肯走，偏要我做出来哄你的。”
　　“……你不会已经扔了吧？”
　　其实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那东西黎阮弹指间就能做出一大堆，不算什么稀罕玩意。
　　但江慎不知道这些，急忙道：“当然没有。那东西我留在京城了，想寻到它的主人……我当然不可能扔。”
　　黎阮眨了眨眼：“你在找我呀？”
　　江慎：“……嗯。”
　　少年一直坐在桌案边和他说话，双手托着下巴，脑袋微微歪着，注视着江慎的眼眸里盛着寻常人没有的光彩。
　　听完这句话，他忽然开心地笑起来。
　　黎阮笑着道：“那你现在找到了。”
　　哪怕记忆全无，江慎也没有放弃找寻黎阮的下落。
　　黎阮觉得阿雪说得没错。
　　他不该小看了凡人，他们之间留下过那么多的痕迹，就算今日黎阮不来凡间，江慎也迟早有一天会找回去。
　　找回长鸣山，找回那段被抹去的记忆。
　　.
　　江慎没再继续逼问，黎阮才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但放松下来之后，肚子便更饿了。
　　咕噜……
　　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上，传来一声异响。
　　江慎笔下一顿，回过头去。
　　少年蜷缩在他后头的软席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半个时辰前，他还兴冲冲要陪江慎一起，不会写字，就坐在旁边陪他，帮他研墨倒水。
　　结果没坚持多久，便跑去一旁打起了瞌睡。
　　咕噜……
　　这次江慎听清了，的确是从少年肚子里发出来的。
　　哪怕到了梦里，肚子也还在咕噜咕噜直叫唤，看来是真饿了。
　　江慎放下笔，估摸一下时辰，起身推开殿门走出去。
　　太子祈福期间，祠堂内外都不留人。江慎穿过前方三开门的院落，走到院墙外，才终于看见了看守。
　　“哟，太子殿下！”管事的连忙迎上前来，“您怎么出来了，祈福期间您不能出来呀，您这……”
　　江慎打断道：“本殿下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过来。”
　　“可是斋戒的规矩……”
　　江慎淡淡瞥了他一眼。
　　管事的连忙改口：“是，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是快到晚膳的时间，小的这就去准备。”
　　江慎应了声，板着脸吩咐：“记得多弄几个菜，很饿。”
　　交代完后，才又转身回了祠堂。
　　少年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睡得无知无觉。
　　晚膳过会儿就会送过来，可不能让别人看见这小家伙睡在这儿。
　　祖庙里规矩多，就连品阶不到的妃嫔都不能轻易进入宗祠，更不用说这没名没分的少年。而且，要是让别人知道，当朝太子在祠堂斋戒祈福，身边却还带了人。
　　他可就说不清了。
　　江慎走到少年身边，低下头，却没急着唤醒他。
　　隔得近了，更能看出少年的确生了一张极其明艳动人的脸，哪怕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也很难在少年脸上挑出任何瑕疵。
　　江慎看得有些出神，伸出手，指腹在少年侧脸摩挲一下。
　　“老实说，你是不是勾引我了？”他轻声问。
　　江慎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能让数月前的他失去一切戒心，对这陌生少年知无不言。
　　什么秘密都说出去了，真不像他会做的事。
　　“我是想勾引你呀。”大概是因为肚子饿的原因，黎阮睡得不深。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人还没完全清醒，倒先回答起江慎的话来，“可是怎么都勾不到。”
　　江慎失笑：“你这是没勾到的模样？”
　　如果少年说的都是真的，几个月前的自己，大概魂都快被勾没了。
　　黎阮还有点犯困，懒得动弹，声音也倦倦的：“后来也许勾到了吧，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其他的。”
　　江慎：“什么？”
　　“你靠我好近啊。”黎阮冲他笑起来，眸光里闪烁着狡黠，“你……是不是想亲我呀？”
　　之前江慎每次想亲他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一模一样。


第24章 
　　“你在胡说什么？！”
　　江慎猝然起身, 脖子到耳根红了一大片，心脏急促跳动。
　　直到听了少年这句话，江慎才发现他的确与少年靠得很近。
　　近得几乎只要略微低头，便能触碰到他。
　　但他那只是……只是想看得更清楚, 绝对不会有其他非分之想。
　　他明明昨晚才头一次见到少年, 怎么可能生出那种念头。
　　“我没有胡说呀。”黎阮坐起身, 仰头望着江慎，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要命的话，“你之前想亲我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江慎耳根发烫, 局促地不敢看他。但听了这话, 又忍不住问：“我之前……亲过你吗？”
　　黎阮：“亲过好多次啦。”
　　江慎心思一时烦乱, 被人轻轻拉了拉衣袖。
　　“你不记得了对不对？”少年低声问着, 语气却不是委屈, 而是仿佛极为体贴，“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江慎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看过去。少年的嘴唇看上去极软, 没有涂任何脂粉, 是很漂亮又自然的淡粉色。与江慎天生薄唇不同，少年唇瓣丰满得恰到好处, 说话时微微开合，又软又弹，露出里面淡粉的舌尖。
　　不知吻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江慎略微失神，而后触及少年笑得有些狡猾的视线，立刻回过神来。
　　“你故意勾我。”江慎闪电般移开视线, 语气有点恼，“你就是想亲我。”
　　“是啊。”黎阮被他戳穿, 一点害羞的模样都没有，反倒坦荡承认, “你都好久没亲过我了，你亲亲我嘛。”
　　亲不亲是其次，他是想吃江慎的精元了。
　　江慎现在不认得他，也不让他靠得太近，他几乎没有机会吸食他的精元。
　　他又不能直说他是妖怪，来找江慎就是为了吸食他的精元。
　　只能用这种方法。
　　因为真的很馋。
　　黎阮不知这是不是与肚子里那小崽子有关，和江慎重逢之后，他比先前还要馋他。想吃他的精元，想时时刻刻和他贴在一块，想……双修。
　　每到这时候，黎阮就很后悔他抹掉了江慎的记忆，不然他们早就双修好多次了。
　　想要多少次就能有多少次。
　　想到这里，黎阮竟然生出几分惆怅。
　　江慎对他所思所想完全不知情，但他眼睁睁看见，少年在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后，竟低下了头，仿佛很沮丧的模样。
　　只是不给他亲，他至于这么难过吗？
　　江慎心里竟浮现一丝愧疚。
　　这少年……当真这么喜欢他？
　　细想的确如此，这少年身上当是有点本事的，不然也无法三番两次避开守卫闯到他身边来。无论是擅闯太子院落，还是如今这祠堂，被抓到都是当刺客处死的罪责。
　　这少年冒着这般危险来到他身边，只是为了与他待在一起。
　　这还不够喜欢吗？
　　江慎看少年的眼神渐渐变了。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江慎声音放柔下来，劝慰道，“我……我不知为何我会失了记忆，将你忘了，但这绝非我本意。”
　　“你想要的，我暂时无法满足。”
　　“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慢慢寻回那些记忆。若你所说的过往当真，我绝不会负你。”
　　江慎认识少年甚至不足十二时辰，要他现在就对少年做出那种……逾越礼数的事，从理智上，他做不到。
　　他又不是真正的畜生。
　　“……好吧。”黎阮有点失落，“你不记得我了，我理解的，没关系。”
　　他又问：“那你需要多久呀？能不能不要太久，我等不了太久的。”
　　事态其实是有一点紧迫的。
　　黎阮肚子里那小崽子时时刻刻都在吸收他的灵力，黎阮刚恢复法力没多久，没法长久的供给灵力给这小崽子。来之前阿雪给他吃了些补充灵力的丹药，而来了江慎身边之后，吸收的速度似乎的确放慢了些。
　　但依旧没有停下。
　　如果一直拖延下去，他可能真的会被重新打回原形。
　　少年这模样又让江慎心头极软，他略微弯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不会太久，我保证。”
　　.
　　管事的来送晚膳时，黎阮听话乖乖躲去了殿后。
　　虽说是斋戒，但当朝太子的膳食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尤其他方才还特意吩咐了多要一些。
　　于是，黎阮出来时，便看见七八道精致的素斋摆了满桌。
　　只是碗筷只有一副。
　　“这儿都是人精，再多要一副碗筷太可疑，先将就着吧。”江慎将喝汤用的汤碗和汤匙分给黎阮，道，“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黎阮当然不介意这些。
　　他和江慎在长鸣山的时候，他们连筷子都很少用上。
　　说实话，他压根不习惯用那东西。
　　他视线在桌上巡了一圈，却皱眉：“怎么都没有肉啊？”
　　“斋戒斋戒，当然要食素斋。”江慎觉得他这模样尤为可爱，故意逗他，“你要是想吃肉便回昨晚那院子里去，我派人给你送。”
　　黎阮摇头：“那还是算了，我要和你在一块。”
　　就算暂时不能吸收精元，待在江慎身边也更舒服些。
　　江慎只当是少年喜欢他极了，一刻都不肯离开他。他心底美滋滋的，给少年夹了道菜：“你尝尝这个，虽然是素豆腐做的，但尝起来有肉味。”
　　两人便这么用一副碗筷，一起用完了这顿晚膳。
　　吃饭时，江慎还有意观察，把少年喜欢吃的东西都一一记下。
　　少年不太爱吃蔬菜，尤其那几道清炒的小菜，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但少年却极喜欢吃甜食，什么糖糕糖饼，就连最后那道甜羹，都喝了三大碗。
　　……然后就一不小心吃多了。
　　吃饱喝足，黎阮直接躲去了一旁的暖阁，让管事的过来将碗碟收走。管事的前脚刚走，后脚江慎走进暖阁，便看见少年倒在小榻上揉肚子。
　　“好撑……”
　　江慎失笑：“还说什么只想吃肉，别的都不爱吃，我看你吃得挺开心。”
　　七八道小菜，除了他不爱吃的蔬菜，其他全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害得那管事的方才在收拾的时候，一直用异样的眼光瞧着江慎，生怕他没吃饱。
　　“我饿了一天嘛。”黎阮道，“而且我现在肚子里还有个崽，我当然要多吃点。”
　　又是崽。
　　江慎眉宇微微蹙起。
　　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他已经能很轻易的分辨少年何时在说实话，何时又在撒谎。少年说谎时，神态会有些心虚躲闪，浑身都紧绷着，像把绒毛全都竖起，警惕万分的小动物。
　　但说实话时，就放松多了。
　　而他每次提起自己身怀有孕的事，态度都十分认真，丝毫不显紧张，不是说谎的模样。
　　可是……男子是真的不能怀孕吧？
　　江慎忽然有点怀疑自己。
　　看样子，等他们离开此处后，他得请太医过来替这小家伙瞧瞧。
　　江慎这么想着，又问：“刚才还答应晚上要陪我誊抄经文，不想去了？”
　　少年已经又侧躺着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听言摇了摇头，仿佛已经昏昏欲睡：“困……我要养胎，不能累着。”
　　江慎：“……”
　　江慎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出了暖阁。
　　黎阮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在睡梦中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他睁开眼，江慎还没回来，暖阁的烛灯已经熄灭了。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很淡，却很刺鼻的味道。
　　这味道如果换做凡人大概不会闻得出，但动物的嗅觉灵敏很多，这味道瞒不过黎阮。
　　他起身，透过房门往外看去。这暖阁在祠堂主殿的右侧，后方有一条回廊相连，从房门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前殿的方向。
　　殿内的烛光依旧还亮着，但窗户边已经没有了江慎的身影。
　　在黎阮睡着之前，他原本一直在那里誊抄经文。
　　他去哪儿了？
　　黎阮正想去找他，耳廓微动，又听见了一点声响。
　　他眉头蹙起，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口中轻声念咒，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从窗户飞了出去。
　　今夜无星无月，整座祠堂都陷入一片黑暗当中，难以视物。有人借着夜色绕到主殿后方，手中还拎着一桶沉甸甸的东西。
　　他正想往墙上泼，却听得黑暗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那是什么呀？”
　　来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桶摔到地上，粘稠深黑，呈液体状的事物流了满地。
　　那味道一时间变得更浓了。
　　“你……你是什么人？这里怎么会有别人？！”
　　这味道对嗅觉灵敏的动物来说刺鼻得有点难受，黎阮闻着想吐，捂着鼻子后退两步：“你又是什么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弄这个难闻的东西做什么？”
　　来人并不回答，只听得一声利刃出鞘的锐响。
　　黑暗里闪现一抹雪亮。
　　来者显然是经由特殊训练过的杀手，动作十分敏捷。那长刀猛地朝黎阮劈来，可后者只是纵身一跃，轻巧地躲过了这一击。
　　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凡人。
　　黎阮在妖族里打架就从没输过，真要动起手来，这人连黎阮的衣摆都碰不到。
　　他大半夜被吵醒，又被这味道弄得不舒服，有点生气：“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只是想问你那是什么，你打我做什么？”
　　来者似乎很快发现自己不是对手，索性把手中的长刀一扔，又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个火折子。
　　他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告诉你那是什么。”
　　他往火折子上一吹，再轻轻一扔。些许火星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度，落到地上，飞快点燃了那淌在墙上地上的液体。
　　火舌骤然覆上了大片墙壁。
　　.
　　江慎并未走远。
　　这祖庙的布置更像皇家园林，尤其这供奉牌位的祠堂外，重重高墙下树荫茂密，极易藏身。
　　江慎负手立于高墙之下，他的身后，有人快步走近，单膝跪地：“殿下。”
　　“人抓到了？”江慎轻声问。
　　“是，潜入祖庙的一共二十九名死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已全在控制之中。”
　　来者正是郁修，他抬手示意，身后便有两名侍卫押解着一名黑衣人走上前来：“还有此人……”
　　那人蒙脸的黑布揭开，竟是那位礼部的祠祭司主事。
　　“原来是李大人。”江慎淡淡一笑，“您老人家是个文臣，又不会武，怎么杀我还亲自来啊？”
　　年过半百的老者瞧着有些狼狈，说话时也没有了先前那番和气：“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猜到你们会趁我孤身在祠堂祈福之际，派人来暗杀我？这一点也不难猜。”江慎脸上还是带着微笑，眼底却并无笑意，“倒是你，你们怎么不想想，本殿下刚逃过一劫回到京城，为何忽然要在这时提出前来祭祖？”
　　李大人一怔：“你……你一早就谋划好了？”
　　江慎：“你们在京城外截杀我未能成功，我回京后步步紧逼，没给你们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你们需要一个找我出气的机会，所以我便给了你们这个机会。”
　　包括先前在京城的那番动作，也是为了今日的铺垫。
　　江慎故意将矛头对准三皇子派系，短短一个月便下狱处死了数十名官员，但那只是清洗了明面上支持的大臣。
　　在朝堂这暗潮涌动之下，还潜藏着不少人。
　　而祖庙这一行，就是为了给他们制造个机会，让他们能够浮出水面。
　　斩草除根，向来是江慎一贯的做法。
　　“但我没想到真的是你。”江慎走到李大人面前，略微弯腰看他，“连你也支持老三？”
　　此番太子祭祖，随行的官员其实不少。对于这次到底会是谁浮出水面，江慎先前在心中大致有过一些猜测。
　　但从没猜过面前这位。
　　李大人年事已高，从先皇在世时便在礼部当职，主持各类祭祀庆典，已经算得上元老。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参与过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在此之前，江慎几乎没有怀疑过他。
　　直到，他在今日祭祖大典结束后，要求江慎立即入祠堂。
　　“李大人最是重礼，那老三生性散漫，不守礼教。”江慎问，“你为何会支持他？”
　　李大人道：“三殿下天赋超群，文采非凡。”
　　“嗯，老三的确有点才华。”江慎点点头，又道，“可他是非不分，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前两年他纵容一纨绔当街强抢民女，事后那女子被逼死，他还动用皇子身份瞒下此事。只因那纨绔是京城富商之子，能帮他良多。”
　　“这样的人，你真觉得他能当个好皇帝？”
　　“还是说……”江慎眼眸眯起，轻声道，“老三只是个幌子，你背后侍奉的，另有其人。”
　　李大人垂眸不答。
　　江慎还想再问，忽然听见身旁有人唤他：“殿下，祠堂那边——”
　　他猝然抬头，只见沉沉夜色当中，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那火势烧得极快，大火从殿后烧起来，几乎转瞬间，火光便冲上了天际。
　　“去救火！”
　　江慎低喝一声，回过头却看见，跪在他面前的老者脸上，忽然浮现起一丝笑意：“殿下此番棋差一着，我共派了三十名死士，前面那二十九个，都是为了给最后那个铺路。”
　　江慎没有理会，他面沉如水，快步往主殿去。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这人的计划是什么了。
　　从头到尾，李大人没有想要杀他，他派出三十名死士，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诱饵，想要的，不过是烧了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皇室祖先牌位，江慎今夜在祠堂斋戒祈福，祠堂便遭了一场大火。无论这起火原因是什么，江慎的失察之罪是免不了的。如果运气不好，祖宗牌位受了损害，他便更是成为了皇室的罪人。
　　到那时候，圣上触怒还算轻的。当朝从皇室到民间，皆信奉天命，此事一出，民间必然会兴起一番波澜，认为太子殿下未得祖宗庇佑，不能继承大统。
　　这些搞礼教的，最擅长人言可畏这一套。
　　这才是祠祭司主事能想出来的招数。
　　至于为什么冒着会被江慎怀疑的危险，偏偏选择今夜，多半是因为只有今夜无星无月，山风最大。
　　最适合放火。
　　但事实上，这招对江慎的作用有限。
　　他并非重礼教之人，也从来不会被一两句谣言压死，就算祠祭司主事当真一把火将祠堂烧了个干净，至多不过是被治一个失察之罪，他认了也无妨。
　　至于那些迂腐老臣，皇亲国戚如何看他，他本来就不在意。
　　可是……
　　黎阮还在祠堂里。
　　他一早就猜到对方会在今晚动手，原本是不想晚上的事惊扰到黎阮，才会提前离开祠堂。江慎特意大摇大摆走出祠堂，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以为祠堂里没有人，也就不会在混乱中伤到黎阮。
　　他没想到，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为了让他坐不稳这个皇位，竟不惜在祠堂放火。
　　江慎疾步奔向祠堂，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了脸上。
　　他脚步一滞，抬手摸了摸。
　　……雨？
　　他抬眼往天上看去，沉沉天幕中，越来越多雨水落下来。那雨先是淅淅沥沥，而后迅速变成了瓢泼大雨，几乎一瞬间便沾湿了江慎的衣服。
　　雨幕很快将整个祖庙覆盖，也将那冲天的大火一点点熄灭。
　　原本想赶去祠堂救火的众侍卫皆愣在了原地，不知是谁起了头，众人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天降福泽，天佑殿下！”
　　“天降福泽，天佑殿下！”
　　“天降福泽，天佑殿下！”
　　众侍卫的高喊声甚至几乎盖过了雨声，江慎没有理会，也没有停下，继续快步走向祠堂。
　　没进主殿，而是来到了暖阁。
　　殿后的火已被大雨彻底浇灭，这短短十余步的距离，江慎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彻。他走进暖阁，来到小榻边，少年躺在上面，极疲惫似的揉了揉眼睛。
　　“你回来啦……”
　　声音很轻，好像没什么力气。
　　“你……”江慎眉头微蹙，看见少年后非但没觉得放心下来，反倒隐约觉得他哪里有点不对劲，“你方才一直睡着？”
　　少年没有回答。
　　他神情恹恹的，仿佛比睡前还要疲惫。
　　江慎想上前，又想起自己如今浑身湿透，没敢碰他。少年却忽然起身，扑进了江慎怀里。
　　“我身上湿了，你别——”
　　“让我抱一下嘛。”少年轻轻打断他，“就抱一下，我好累啊……”
　　这雨是黎阮变出来的。
　　方才那死士在他面前放了火，他为了把火熄灭，只能又用了那逆转天时的法术。
　　这法术消耗极大，黎阮耗费最后的力气回到暖阁，这会儿已经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黎阮不顾江慎身上湿得还在滴水，把自己埋进江慎颈侧，控制着本能，极其克制地吸了两口精元。
　　他原本不想在江慎不知情的情况下吸取他的精元。
　　哪怕是之前在长鸣山，他每次吸取江慎的精元之前，都会征求他的同意。
　　但这次不行，他感觉得到，再不吸点他的尾巴马上就要露出来了。
　　“我刚帮了你的忙，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黎阮放松下来，意识变得有点迷迷糊糊，“再让我抱一会儿……”
　　“帮忙？”江慎问，“什么意思，你帮了什么忙，你——”
　　话还没说完，少年脑袋一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
　　“殿下，太医来了。”
　　暖阁外，郁修轻声通报。
　　江慎已经换了件衣服，连带着给黎阮也换了身干净的衣物。他仍坐在小榻上，身形瘦小的少年躺在他的怀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冯太医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先愣了下，手里的药箱砰地一声落地，跪倒在地：“殿殿殿——殿下！”
　　江慎蹙眉。
　　这动静惊扰了他怀中的少年，少年不安地动了动，把脑袋在江慎怀里埋得更深。
　　“小声点，你差点把他吵醒了。”江慎低声道。
　　冯太医抬眼看他，神情跟见了鬼似的。
　　这位冯太医头发胡须已经全白了，但医术高超，在太医院任职已有数十年。从皇后还在世时，冯太医便是她的人，如今自然侍奉起了江慎。
　　这次祭祖大典，江慎也点了他随行。
　　是信得过的人。
　　“殿下，这里是祖庙，是祠堂。”冯太医稍冷静下来，抱着药箱靠近几步，压低声音，“您怎么能带人进来，要是被人瞧见……”
　　江慎：“所以，还望冯太医替我保密。”
　　冯太医：“……”
　　冯太医叹了口气，放下药箱：“半夜被郁统领唤醒，又听闻祠堂起了火，老臣还当殿下出了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位小公子……他怎么了？”
　　江慎道：“不知何故，一直昏睡不醒。”
　　由于大雨落得及时，祠堂那场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殿后的墙壁和部分瓦片受到了波及，并未蔓延至殿内。
　　这会儿天还没亮，江慎没急着让人把消息传出去，而是让郁修先去请了太医。
　　因为少年的模样不太对劲。
　　方才回到暖阁，他没来得及点烛灯，因此并未及时察觉少年的脸色极其苍白。后来再发现时，少年已经在他怀中昏睡，怎么唤也唤不醒。
　　冯太医替黎阮诊了脉。
　　片刻后，他放开黎阮的手腕，道：“脉象瞧着像是劳累过度，所以才会睡得这么沉。让他多休息，睡醒后再吃点东西，不必用药，以食补为佳。”
　　江慎：“你的意思是，他只是睡着了？”
　　冯太医：“对，只是睡着。”
　　江慎眉宇紧蹙，又问：“劳累过度，他如何劳累了？”
　　这小少年一整天除了吃饭几乎都在睡觉，哪来的劳累过度？
　　冯太医给了他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江慎茫然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耳根发烫：“我、我没碰过他！”
　　冯太医又给了他一个“你觉得我信吗”的眼神。
　　“你——”江慎自知自己带人进了祠堂这事就说不清，索性也懒得解释，又问，“他的身体……还没有别的问题？”
　　冯太医道：“小公子身体一切康健，不知殿下是指什么？”
　　江慎有些犹豫，视线不自觉落到少年腹部：“他……他没有怀孕吧？”
　　冯太医：“？”
　　江慎：“？”
　　冯太医望向江慎的视线忽然变得十分关切：“殿下可需要老臣诊一诊脉？”
　　江慎没明白：“我在问你话，你给我诊脉做什么？”
　　冯太医：“殿下先前遇袭，导致部分记忆遗失，除此之外，近来还有没有别的不适？”
　　江慎这下听明白了。
　　“本殿下脑子没摔坏，我知道男子不能怀孕。”江慎咬牙，“是他总是认为自己怀……怀了我的孩子。”
　　冯太医恍然。
　　他又重新给黎阮诊了诊脉，还扒开眼皮瞧了瞧。
　　仔细检查一番之后，却摇头：“小公子身上并无任何外伤，也无旧疾怪病，会有如此念头……或许是受到过某种刺激。”
　　江慎：“受到刺激？”
　　“是。”冯太医揣测道，“也许是什么重大打击，让他精神产生错乱，才起了这些念头。”
　　被折腾着看诊这么久，黎阮睡得不太安稳，抓着江慎的衣袖小声嘟囔：“江慎，你抱抱我……”
　　冯太医：“殿下请看，这小公子潜意识里觉得殿下会离开他，因而幻想出一个孩子，认为只要这样你就会留在他身边，不再离开。唉，可怜……”
　　江慎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
　　少年睡着的模样很可爱，不是一个劲往江慎怀里钻，就是嘟嘟囔囔说梦话，怎么看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一点也看不出，江慎的离开，对他竟是那么沉重的打击。
　　江慎眸光暗下，心里揪着似的疼。
　　全都怪他。
　　作者有话要说：
　　江慎：唉，我真的是渣男……
　　小狐狸：？
　　（前面设定说过，崽崽现在只是一团灵气，所以暂时诊不出来。等多吸点精元成型就能诊出来了，给他爹攒一个大惊喜。


第25章 
　　送走冯太医, 江慎回到屋内。
　　黎阮依旧睡得很沉，没了江慎在他身边后，他又把自己紧紧蜷起来，显得身形越发娇小。这本是黎阮当狐狸时的习惯睡姿, 但听了方才冯太医那席话, 这姿态落到在江慎眼里, 便解读成了没有安全感。
　　更心疼了。
　　江慎走回小榻边，俯身将他抱回怀里。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呢？”江慎抚摸着少年消瘦的脊背, 叹息般开口。
　　其实在少年出现之前, 江慎大致有过猜测, 觉得自己遗失的记忆多半与什么人有关。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 有关京城的事务, 全都记得非常清晰。记不清的，只有那段时间住在何处, 遇到过什么人, 身边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失忆，没道理只忘记其中一部分事情。
　　所以他忘的不是“事”, 而是“人”。
　　他在身上发现的玉坠，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有人救了他，帮他治好伤，多半还与他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
　　可当他回了京城，却将那最重要的人忘了个干净。
　　但如果是这样, 那也太古怪了。
　　如此精准的忘却部分记忆，那绝不是受伤或意外能够造成的。更何况, 太医早就帮他检查过，他当初遇袭留下的伤势早已完全好了, 身体一点异常也没有。
　　是他也受过什么刺激吗？
　　还是……人为。
　　江慎眸光微微暗下。
　　他知道这世上有不少玄妙术法，南疆巫蛊，西域方术，说不准就有一样能造成他如今这结果。但如果这件事真是人为，有人故意抹去他的记忆，还……
　　江慎手臂收拢，搂紧了怀中的少年。
　　还让他的人吃了这么多苦头，被刺激得患了癔症。
　　他必然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江慎一时思绪繁多，怀中少年又略微动了动，让他回过神来。
　　他舒了口气，将少年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外头那张小榻只是供人稍作休息，内室里还有另一张稍宽些的床榻。江慎把少年放在床榻上，刚想起身，少年翻过身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江慎：“……”
　　这小少年瞧着纤细，却不知为何力气大得惊人，江慎扯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袖子从对方手里扯出来。
　　他站在床边思索片刻，想起了方才冯太医的嘱咐。
　　少年这种癔症属于心病，并无良方可治，只能用心药医。
　　既然他是因为担心江慎会离开，才患了病，那便从根源上免去他的担忧。简而言之，他想要什么，便给他什么。
　　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少年同塌而眠，实在于礼不合，但如果是为了治病，也无可厚非。
　　江慎这么想着，俯身将少年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躺了上去。
　　修建这祠堂的先祖显然觉得，清苦的环境才能体现诚心。因此，这祠堂各处布置极简，床榻准备的也不过是张单人小床。
　　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稍显拥挤。
　　这会儿夜色已经很深了，江慎昨晚便没有休息好，今晚又折腾了大半宿，倦意袭来，有些疲惫。但床榻被少年占去大半，他侧躺在床上，几乎只要一翻身就会从床沿边掉下去，躺得不太舒服。
　　尤其似乎是感觉到他躺到身边后，少年忽然开始一个劲往他的方向拱，像是想离他更近一些。
　　粘人得跟只小狗似的。
　　江慎垂眸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想了想，手臂略微张开。
　　少年无知无觉，直接拱进了他怀里。
　　这下床榻终于不再拥挤了。
　　两人这姿势契合得仿佛已经使用过千百次，江慎抱住怀中那柔软的身躯，往内侧挪了挪，顺手在少年颈后捏了捏，心满意足闭上眼。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动作熟练得可怕。
　　.
　　这应当是江慎记忆中，头一次与旁人，尤其是与刚认识不久的人同塌而眠。他本以为自己会睡得不习惯，但没想到，他几乎是抱着少年躺下后便沉沉睡去。
　　甚至比平时睡得还要安稳。
　　翌日，江慎难得睡了个懒觉，是被外头刺目的阳光晒醒的。
　　刚醒来时意识尚未清醒，伸手先往身旁摸过去。
　　少年还维持着在他怀中睡着的姿势，按理来说，怀里陡然多出个人睡起来应当不会太舒服。可偏偏少年极轻，身体又很软，抱起来手感比太子寝宫里宫女亲手缝制的软枕还要舒服。
　　江慎不明白，明明少年瞧着瘦瘦小小，身上没什么肉，为何摸上去却这么软。
　　少年身上的衣物是昨晚江慎亲手给他换的，透过薄薄一层衣物，能感觉到温软细腻的肌理。江慎顺着对方肩头摸下去，却触碰到了些不一样的手感。
　　同样很软，温温热热，像是带了绒毛，扫在手背上有点发痒。
　　江慎还处在半梦半醒的困倦状态，因此并未睁眼，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他顺着那蓬松柔软的绒毛往下摸，再揉一揉，捏一捏，很快触到了根部。
　　怀中的躯体轻轻一颤，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
　　江慎恍惚一下，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水润的眸子。
　　掌心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江慎捻了捻手指，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黎阮红着眼眶，气恼道：“你占我便宜！”
　　江慎陡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连忙坐起身，耳根发烫：“抱、抱歉，我并非有意。”
　　黎阮背靠墙壁，双手捂在身后，气鼓鼓地看他。
　　“你、你别生气。”江慎自知理亏，连忙温声哄道，“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我刚刚碰到了你何处？”
　　清醒过来后，江慎才后知后觉，觉得刚刚触碰到的手感格外特别，不像是人会有的。
　　反倒……像一条尾巴。
　　江慎往黎阮身后看了看，分明什么也没有。
　　他的感觉没错，那的确是尾巴。
　　许是黎阮昨天那个法术实在消耗太大，他吸收的那点精元根本不够，还是在睡梦中不小心露出了尾巴。
　　……差点就被发现了。
　　黎阮一半心有余悸，一半觉得委屈。
　　他当然不介意江慎摸他，正相反，他是很希望江慎能多摸摸他的。
　　可是……可是他怎么能摸那里！
　　狐狸的尾巴根是浑身最为敏感之处，先前他们双修的时候，江慎兴起时轻轻摸一摸他的尾巴根，就能让黎阮敏感得立刻哭出来。
　　江慎现在不肯和他双修，还摸他这个地方，实在太过分了。
　　瞧出少年是真的有点生气，江慎只得按下心中疑问，没敢再多提。
　　他又问：“你……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啦。”黎阮顿了顿，小声道，“就是有点饿。”
　　江慎恨不得找个理由逃离这份尴尬，连忙道：“好，我去让人准备早膳。”
　　说完，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待江慎出了屋子，黎阮才松开捂在身后的手。
　　一条鲜红的尾巴从他身后伸出来。
　　连尾巴毛都炸开，活脱脱比平时大了一倍。
　　“以后不许再出来了。”黎阮偏过头，凶巴巴训道，“把他吓死了怎么办啊？”
　　那尾巴尖耷拉着，在床榻上轻轻拍了拍。
　　黎阮施了个法，将尾巴重新藏好了。
　　.
　　因为出了昨天那些事，江慎索性没有撤去看守在祠堂外的守卫。他出门吩咐守在门外的侍卫备膳，回来时少年已经在小榻边坐下了。
　　昨晚事出紧急，少年的存在又不能暴露，江慎没法去替他再找件合身的衣服。因此，少年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是江慎的。
　　少年的身形比江慎小了一圈，那衣物穿在身上大了许多，肩线下塌，袖子长得完全遮住了手。再往下，一双莹白如玉的足在宽大的裤腿下若隐若现，没有穿鞋，足尖轻点地面，闲适地晃悠。
　　江慎脚步一顿，觉得喉头有点干渴。
　　他移开视线，走过去：“你……你没有带别的行李吗？”
　　黎阮没听明白：“什么行李？”
　　“衣服。”江慎道，“你昨日那身湿了，我已派人帮你清洗，你这几日……总不能一直穿我的。”
　　黎阮“哦”了声，道：“可我只有那一件衣服。”
　　其实要他再变一身衣服出来也不难，但昨晚黎阮刚使用了消耗那么大的法术，差点连尾巴都藏不住，他决定休养几天，不再施法。
　　而且，当着江慎的面变出衣服，那他妖怪的身份还怎么瞒？
　　江慎的确也记得，少年那天来找他的时候就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他不明白，这祖庙离京城有数百里，少年身无长物，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到底还吃了多少苦？
　　想到这里，江慎心底又软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温声道：“那也无妨，等回了京城，我让人给你多做几件衣裳。”
　　黎阮没有回答，偷偷抬头打量他。
　　江慎：“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黎阮悄然往江慎的方向挪了挪，靠他近一些，“你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你不是不肯与我亲近吗？”
　　结果昨天还抱着他睡觉。
　　如果不是黎阮现在已经恢复了法力，这一夜下来，江慎又要被他吸得该吃补药了。
　　“这样不好吗？”江慎道，“你跑这么远来找我，不就是希望我能对你好一些？”
　　他没把昨晚冯太医的话说出来。
　　患了癔症，问题可大可小。
　　江慎还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三皇叔——就是那位自小待他极好，赠他匕首的肃亲王爷——当初就曾经患过癔症。
　　那时当今圣上还没继位，肃亲王也还住在京城。
　　肃亲王不知为何突患癔症，开始整日意识不清，癫狂发疯，谁也认不得。
　　后来被送去封地修养，才慢慢好了起来。
　　正因如此，肃亲王成为了如今唯一一位还在世的亲王。
　　其他几位亲王，都在当初夺嫡时，便被身为二皇子的当今圣上以各种方式除去了。
　　与当初肃亲王的癔症比起来，少年意识清醒，行为举止并无异常，病情应当不算严重。
　　既然肃亲王都能通过修养慢慢康复，没道理少年不行。
　　只要不再刺激他。
　　这便是昨晚江慎与冯太医商议过后，得出的结论。
　　黎阮并不知道江慎的“良苦用心”，但江慎愿意接受他亲近，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他又往江慎身边挪了一点，仰头看他：“那你现在能亲亲我吗？”
　　江慎动作一顿。
　　黎阮拽着江慎的衣袖，温声软语地请求：“亲一下嘛，你都好久没亲我了。”
　　“你……”江慎声音低哑，“你很想要吗？”
　　黎阮认真点头：“嗯，很想。”
　　他是真的很需要一些精元，不然尾巴要藏不住了。
　　江慎吞咽一下。
　　虽然在少年的认知里他们已经曾经相熟，但江慎如今不记得那些事，在他的记忆中他们不过刚刚相识。于礼，他是不该与少年太过亲密的。
　　但……
　　这不是为了治病吗？
　　为了治病，哄哄他也无妨，对吧？
　　江慎低下头。
　　少年坐在小榻上仰头看他。
　　他的衣服穿得不太齐整，腰带只是随便系了个结，领口略微松散，露出胸前小片白瓷般的肌理。他好像很开心似的，眼底满溢着藏不住的笑意，甚至在江慎弯腰时，伸手熟练地搭上了江慎的肩膀。
　　越靠越近。
　　江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殿下，早膳准备好了。”
　　江慎身体一僵，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年飞快地撑起身体，在他唇边亲吻一下。那亲吻瞧着像是蜻蜓点水，但江慎清晰地感觉到，一截柔软湿润的舌尖在他口中轻扫而过。
　　黎阮缩了回去，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语气还很礼貌：“谢谢。”
　　江慎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
　　这就完了？
　　他还……还什么滋味都没尝到。
　　他当然舍不得怪罪黎阮，只能把火气都发在外头那来得很不及时的家伙身上。于是，当郁修独自端着早膳进屋，触及太子殿下面无表情，却又极度幽怨的目光时，险些手一抖将早膳洒在地上。
　　昨晚江慎是一个人进了暖阁，后来召冯太医来诊治，也只有他一人进入。
　　因此，黎阮的存在对外依旧是保密的。
　　江慎的身边人，只有郁修知道。
　　这会儿也只有郁修能进暖阁伺候。
　　可怜的郁统领并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能一头雾水的顶着自家太子殿下恨不得要吃人的目光，将两人份的早膳摆上桌。
　　摆完之后，也没急着走。
　　江慎没好气问：“还有事？”
　　“……有。”郁修有点犹豫，“关于昨晚的刺杀……”
　　江慎按了按眉心。
　　这倒是正事。
　　他只能按下心头不悦，在小榻边坐下，问：“如何了？”
　　黎阮偷偷看他一眼。
　　其实，他早在昨晚施法后肚子就很饿了，但他向来会等江慎一起吃饭，看见江慎打算先处理正事，只能按捺下饥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筷子。
　　郁修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回答道：“今早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随行的诸位大人，消息多半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但按照殿下的吩咐，昨晚抓到的贼人眼下仍然关在祖庙内，等待殿下发落。”
　　江慎点点头，又问：“放火的那个呢，他醒了吗？”
　　昨晚大火被雨浇灭后，江慎的侍卫在殿后找到了那名放火的死士。
　　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却不知为何晕倒在树丛中，一直昏迷不醒。
　　“刚醒，殿下要见他吗？”郁修话音刚落，屋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黎阮不小心手一抖，把筷子摔到了桌上。
　　两道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昨晚那个放火的死士，当然是黎阮弄晕仍在殿后的。
　　他不杀凡人，只能用这个法子。
　　而且由于昨天情况太紧急，他急着施法灭火，没来得及把那死士见过他的记忆抹去。后来施法结束，他体力耗尽，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早知道就把人藏远一点。
　　黎阮心中懊恼。
　　江慎自然注意到少年的心虚，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道：“先不见了，关着吧。”
　　郁修：“是。”
　　黎阮松了口气。
　　郁修又道：“还有昨晚那死士用来点火的油状物，属下在殿后寻到一些残留。”
　　江慎问：“那是什么东西？”
　　“似乎并非普通油脂，但那具体是什么，属下……”
　　黎阮竖起耳朵。
　　他也很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味道那么难闻，一碰火就着。昨晚如果不是他在场，只依靠凡人的力量，多半是不太容易把火扑灭的。
　　江慎沉吟片刻，道：“你把东西送去工部，让他们瞧瞧。”
　　郁修一怔：“工部？殿下是说……”
　　“前些年青州知府来报，从靠近海岸的地底挖出一种黑色油状物，极易点燃，燃烧后火势极猛，难以扑灭。”江慎悠悠道，“这几年圣上一直在让工部研究此物，不过圣上近来身体欠佳，研究并未有太大进展，因此知道的人不多。”
　　郁修：“殿下是觉得，此事与工部有关？”
　　“他们在研究，可不代表只有他们拿得到。”江慎笑了笑，道，“想知道东西怎么来的，从祠祭司主事那里入手或许更快。”
　　郁修：“属下这就去审。”
　　江慎又吩咐道：“把门外的人都撤了吧，无论如何，我这三日的斋戒祈福还得继续，有侍卫留在祠堂不合规矩。”
　　郁修道：“那属下便命人退守院外，护殿下周全。”
　　江慎点点头，把人打发离开，才回头看向黎阮。
　　“怎么还不吃？”对他说话时，声音又变得温和得多。
　　“等你呀。”
　　黎阮递了双筷子给他。
　　这早膳是郁修准备，特意备上了两双筷子，他们终于不用共用同一副碗筷。
　　江慎接过来，却没急着动筷，而是抬眼看着他：“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黎阮视线躲闪：“什……什么话呀……”
　　江慎轻轻叹气：“你啊，也该学学怎么撒谎了，连郁修刚才都瞧出不对来了。”
　　黎阮沉默了片刻，问：“我表现得很不正常吗？”
　　“很不正常。”江慎索性也不和他绕圈子，直接问道，“昨晚放火那个人，是你打晕的吧？”
　　若说他之前只是有点怀疑，这会儿见了少年的反应之后，便已经可以断定了。
　　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会撒谎。
　　黎阮低下头，轻轻应道：“……嗯。”
　　江慎：“所以，你会武功。”
　　黎阮还是低着头：“算……算会一点吧。”
　　江慎笑起来：“不止一点吧？”
　　江慎带来的侍卫从小习武练功，昨晚来的那批死士也各个武功高强，杀起人来不要命。可这少年，不仅两次悄无声息闯入他侍卫的看守，昨晚还毫发无伤的打晕了一名死士。
　　这武功，恐怕就连大内侍卫都难有敌手。
　　但江慎不太明白：“你为何要隐瞒自己会武？”
　　黎阮“唔”了一声，如实道：“怕吓到你。”
　　江慎：“……”
　　这是什么理由？
　　不过转念一想，少年这话不无道理。
　　如果第一日见面时，江慎就知道少年是这么个武功高强之人，恐怕不会放心让他留在身边。
　　江慎思索片刻，道：“以后你跟着我回了京城，也可以继续隐藏，不要将武艺轻易示人。”
　　黎阮问：“为什么呀？”
　　江慎笑了笑：“因为……某人是个单纯的小傻子。”
　　少年心性单纯，这样的人偏偏有一身好武艺，最容易受人忌惮，也容易被人利用。
　　隐瞒自己会武的事，对他是一种保护。
　　“你怎么也开始说我笨了。”黎阮皱起眉，“我听不懂你可以教我，但你不能说我傻，说多了会越来越傻的。”
　　江慎不知他这理论从何而来，哄道：“好，那我以后多夸夸你聪明，说不定能让你变得聪明些？”
　　黎阮想了想，认真点头：“可以试试。”
　　少年其实不算可爱清秀的长相，他五官生得明艳，如果性子再沉稳些，应当会是那种美得叫人压迫感的气质。
　　可惜，少年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是一副懵懵懂懂，冒着傻气的模样。
　　可爱得要命。
　　江慎实在很喜欢他这样子。
　　京城里精明的人太多了，遇见少年这样单纯的性子，犹如从人海中寻获一块璞玉。
　　令人如何能不珍惜？
　　何况这人……还这么喜欢他。
　　江慎又想起方才少年向他讨求亲吻的模样，以及那被人打断后蜻蜓点水的一吻，只觉得心头越发难耐。
　　“正事就说到这里吧。”他抿了抿唇，略微坐直身体，竭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我们方才没做完的事……”
　　黎阮看起来像饿得狠了，江慎这两句话断得有些久，他刚听了前半段，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拿了块糖饼。
　　咬了一大口后，才听完了后半句，疑惑抬头：“方才？什么事啊？”
　　“……没事。”江慎默然片刻，“你吃吧。”
　　看起来，在少年眼里，他的亲吻并不如糖饼重要。
　　江慎叹了口气。
　　罢了。
　　.
　　江慎做戏做全套，哪怕中途出了刺杀纵火之事，他仍然坚持完成了三天的斋戒祈福。
　　黎阮也在祠堂中陪了他三天。
　　三日后，太子殿下率众人启程回京。
　　车队在路上行了将近一日，刚走到京城外，却听得马车外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黎阮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外面看。
　　“哇，外面有好多人！”黎阮道。
　　离开祠堂之后，黎阮就不用再躲起来。江慎给他寻了身小厮的衣服，让他扮做随身侍从，跟在他身边。
　　江慎也凑过去看。
　　车队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城门外，百姓列队两侧，气氛尤为热烈。
　　江慎思索片刻，明白了。
　　有人在祖庙祠堂纵火的事前几日便传回了京城，那位祠祭司主事本想用这事大做文章，让江慎失去民心。却不想一场大雨来得及时，扑灭了大火。
　　这在信奉鬼神的百姓心中，便是上天庇佑的象征。
　　所以，这场纵火非但没有让江慎民心大损，反倒提升了他的声望。
　　江慎将其中的道理简单向黎阮解释一番，后者恍然：“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
　　他回过头去，趴在窗户边看向外头的人群，心里得意洋洋。要不是他施了法藏起了尾巴，他身后的狐狸尾巴多半都要欢快地摇动起来。
　　他好像不小心帮了江慎一个大忙。
　　真好。
　　关于那场来得如此凑巧的大雨，哪怕江慎不信鬼神，至今也觉得玄妙。
　　但这种鬼神之事多想无益，江慎淡淡一笑，转身回了马车内坐下。回头时，余光却瞥见一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方才好像看见，少年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抹鲜红。
　　仿佛是一条蓬松的尾巴。
　　江慎眉宇紧蹙，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什么都没有。
　　……是他看错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狐狸：尾巴要藏不住啦QAQ


第26章 
　　江慎注视着趴在马车窗户边的少年, 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少年穿了身红衣，背影被束腰的衣衫勾勒得有些单薄。
　　这衣服是出发前江慎让手下找来的，从好几件里特意选了这个颜色，最衬他的肤色。可惜, 这尺寸对少年来说还是大了点, 衣袖被他挽起两圈, 露出白皙纤细的腕骨。
　　方才那一幕仍在江慎脑中挥之不去。
　　这马车里只有他和少年两个人，方才少年一直趴在窗户边，没有移动, 他没道理会瞧见一道鲜红的虚影晃过, 好像还……还摇晃得很欢快。
　　可如果不是看错, 少年到底……
　　江慎下意识朝少年伸出手去, 似乎是想确认一下他身后是否真长了一条尾巴。还没等碰到, 少年忽然回过头来。
　　“怎么了？”黎阮疑惑地问他。
　　江慎恍然回神：“没、没事，你方才想说什么？”
　　黎阮指着外头：“我们要进城啦。”
　　城门口百姓聚集, 车队靠得越近, 人群中的气氛便越发热烈。尤其江慎往黎阮掀开的车帘外一看，众人更是纷纷拥挤着上前, 想一睹当今太子真容。
　　场面混乱得险些就连城门守卫都没能稳住。
　　江慎连忙拉着黎阮坐回车内。
　　“他们……好热情啊。”黎阮心有余悸，“比求偶期的狐狸还吓人。”
　　江慎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比喻，将人比作求偶期的狐狸？”
　　“是很像啊，你没见过吗？”黎阮道，“我见过最厉害的一次, 七八只到了求偶期的公狐狸追着一只母狐狸跑，追了大半座山呢, 就是这副模样。”
　　“胡说八道。”江慎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下，“那我还成母狐狸了？”
　　黎阮小声嘟囔：“你要真是母狐狸就好了, 我直接把你叼回窝里。”
　　江慎没听清：“什么？”
　　黎阮：“没、没事。”
　　马车很快驶入城门。
　　城门内聚集的百姓比城门外还要多，甚至动用了守城军，在长街两侧列阵，以保证车队畅通无阻。黎阮担心掀开车帘又会引起骚乱，只敢偷偷躲在角落，从马车的缝隙往外头瞧。
　　一边瞧，还一边感叹：“好多房子啊……不过都好小，他们住在里面居然不会打架，真厉害。”
　　江慎越听越觉得奇怪，问他：“你从来没有来过京城？”
　　“没有。”黎阮道，“我之前一直都住在山里的。”
　　山里。
　　少年先前便这样说过，但江慎问及他是哪座山，他却答不上来。江慎原本以为，他或许是京城附近的山中村民，可这几日接触下来，少年对很多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都表现出古怪的好奇，好像从未与人生活过。
　　要是之前，他或许不会太起疑，但……
　　江慎又想起他方才看到的那抹鲜红。
　　住在山里，武艺出奇高强，来无影去无踪，却不谙世事，丝毫不懂普通人生活的习惯和规则。
　　这些特点加起来，不像个普通人，反倒像是江慎过去曾读过的志怪话本。
　　他总不会……遇到了一只小妖怪吧？
　　江慎注视着少年的背影，神情变得考究起来。
　　“那个是什么呀？”黎阮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秘密已经岌岌可危，还在好奇地往外张望。
　　他拉过江慎，后者偏头一看，只不过是个卖糖人的摊贩。
　　黎阮好奇心十足，车队走了一路他便问了一路，江慎全都一一答了。车队穿过热闹的街市，往皇宫的方向行去，道路两旁终于清净了些。
　　但黎阮依旧趴在窗户边，扒拉着车帘偷偷往外看，好像对一切都那么新奇。
　　江慎也觉得好奇：“就算你此前一直住在山中，但你的住所应当离京城不远，既然对这里感兴趣，为何不进城看看？”
　　黎阮扒拉在窗户边的手指蜷了蜷，收回目光：“有一些原因……”
　　在遇到江慎以前，他的生活是一潭死水。
　　数百年如一日的修行，他从来不会去想凡间如何，更不会生出想去看看的念头。
　　修行，渡劫，养伤，这数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亲历这些的时候，黎阮并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聊。他心中有目标，为了那个目标所努力的每一日，就算少了些色彩，也可以很充实。
　　就是……
　　不知道在经历了这些之后，他还能不能再回到那种清修的生活中去。
　　黎阮忽然有些担忧。
　　江慎瞧出少年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只当他是没看够，便哄他：“过几日若我手头无事，便带你出宫来玩，好不好？”
　　黎阮注意力立即被他转移，但又不太放心：“你不怕他们看见你，又把你当母狐狸追吗？”
　　江慎：“……”
　　江慎按了按眉心：“别再把我比作母狐狸了。”
　　深受百姓爱戴，在这小家伙眼里竟然与母狐狸没两样，就离谱。
　　江慎解释道：“他们今日情绪如此热烈，是因为我们乘坐的是太子的马车。但坐在马车里的人是个什么模样，他们并不认识，明白了吗？”
　　黎阮：“所以你只要不说你是太子，他们就不会认得你，对吗？”
　　江慎：“对。”
　　黎阮眉宇微微蹙起：“可是这样……他们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你呀，只是你的名字。”
　　江慎眸光微动。
　　他别开视线，轻轻舒了口气：“是啊，他们喜欢的，不过是太子这个身份的象征。”
　　不止这些百姓，从小到大，那些亲近他，讨好他，追随他的人，又有谁不是冲着他的名号来的？
　　换句话说，脱去这身份，又有几人会留在他身边？
　　黎阮道：“但我喜欢的是你。”
　　他注视着江慎，认真道：“我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才喜欢你的，只是因为你是江慎。”
　　少年真挚的眼神仿佛化作实质，轻轻敲击在江慎心口。
　　江慎的眸光柔和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轻声应道：“好。”
　　.
　　黄昏时分，车队停在了宫门前。
　　从这里开始，外头的马车便不能再进入，需要换乘太子御辇。太子御辇一早就候在宫门外，江慎带着黎阮下了马车，御辇旁有人迎了上来。
　　“参见太子殿下。”来者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毕恭毕敬朝江慎行了一礼，又问，“殿下这一路可还顺利？”
　　这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内侍总管，名叫常安，跟在圣上身边多年，几乎算得上是看着江慎长大的。
　　“常公公别说笑了。”江慎道，“有人想对本殿下动手，险些放火烧了祠堂，让本殿下当千古罪人，常公公没听说吗？”
　　常公公低下头，含笑道：“老奴只听说那夜天降福泽，替殿下灭了大火。是天佑殿下，也是天佑我江氏江山。”
　　常公公伴君多年，最懂如何审时度势。江慎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常公公还是这么会说话，回头记得去东宫领赏。”
　　常公公朝江慎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江慎又问：“常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可是父皇有旨意？”
　　常公公：“陛下为太子殿下准备了接风宴，让殿下回宫后，前去乾清宫一叙。”
　　江慎蹙眉：“现在？”
　　“是。”常公公道，“陛下还为殿下备好了御辇，还请殿下随老奴来。”
　　江慎没急着走，先回头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黎阮从下马车开始一直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乖乖的一句话也没说。此刻江慎回过头来看他，他才道：“你快去吧，我回你住的地方等你。”
　　江慎想了想，对常安道：“常公公稍等。”
　　随后，他牵起黎阮的手，拉着他走到太子御辇旁，将人扶上御辇，才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去寝宫等我。”
　　黎阮乖乖点头：“好。”
　　御辇旁正跪着两名宫女，是太子东宫的人，听了江慎这话，皆是一惊。
　　“殿下，这……”
　　一名宫女忍不住开口。
　　但她话还没说完，抬头触及江慎的目光，又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黎阮不懂宫里的规矩，不知道江慎这举动有什么问题，可宫里人不会不懂。太子御辇从来只有太子能坐，若真要与什么人同乘，那也只有……太子妃可以。
　　这人……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和震惊。
　　太子尚未纳妃，这几年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此前曾有人往他榻上送人，但殿下碰都不碰一下直接把人赶走。
　　清心寡欲得……甚至让人怀疑有点问题。
　　怎么出去祭祖一趟，回来不仅带了人，还直接把人往御辇上扶。
　　两名宫女好奇得心痒痒，只恨方才为什么没敢大着胆子抬头看一眼，不知道殿下到底带回了个什么样的人。
　　江慎没理会她们，又叫来郁修：“我独自去父皇那里便好，你也随他们一同回东宫去。”
　　说着，还向御辇里坐着的少年望了一眼，道：“照顾好公子。”
　　郁修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家太子殿下已经和那少年厮混好几天的人，心下一片麻木，平静应道：“是。”
　　太子御辇缓缓离开，江慎对常安道：“常公公，我们走吧。”
　　老太监的视线还落在远去的太子御辇上，听言收回目光，再看向江慎时，眼底多了几分兴意：“看来殿下此行，收获匪浅。”
　　宫里的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江慎的用意。
　　王公贵族从宫外带个美人回来，不算什么稀奇事。江慎那几个弟弟出宫立府之前，就没少从外头带人。可带回来的人，在宫内会有什么待遇，全看主子是个什么态度。
　　民间来的大多不懂规矩，刚进宫时，不免有嬷嬷丫鬟要来教礼。
　　说是教礼，其实就是前来试探，给下马威。
　　有些不受重视的，甚至还可能被人欺负。
　　江慎可不想看见少年也被人欺负。
　　原本，他可以带着少年回东宫，直接给下人立好规矩。可惜圣上临时召见，他暂时回不去，只能用这一招。
　　让少年乘坐他的御辇回宫，还让贴身侍卫统领护送，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少年在他心中的地位，省得有人怠慢他。
　　——虽然就算是被怠慢，也只有这一个晚膳的时间。
　　就是如今宫里最受宠的宠妃，当初入宫时也没有这种待遇。
　　没见过这么宠的。
　　常公公在心里悠悠地想。
　　但江慎没有过多解释，让常公公领着他上了圣上给他准备的车辇，往乾清宫去。
　　.
　　当今圣上自生病后便很少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和日常起居皆在乾清宫。
　　江慎踏入殿内，率先闻到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圣上正在喝药。
　　当朝年号为崇宣，当今圣上便为崇宣帝。
　　崇宣帝模样生得不错，哪怕如今面容上多了几分老态，精神也有些憔悴，仍然能瞧得出年轻时的丰神俊逸。
　　他是江慎六岁时当上的皇帝，称帝至今还不到二十年，年纪其实不算太大。
　　就连那点老态，都是这些年卧病在床折腾出来的。
　　见江慎进来，他朝江慎招了招手：“过来吧。”
　　江慎走上前去。
　　都说皇室亲缘淡薄，崇宣帝年轻时操劳政务，对自己这几位子嗣关注不多。
　　因此，江慎对他这位父亲其实没什么特殊感情。
　　直到几年前皇后因病离世，崇宣帝悲痛万分，时不时召江慎来到身边，聊以慰藉，父子两人的关系才好了一些。
　　这两年又因卧病在床，便更加依赖亲缘。
　　“朕听说，李宏中在祖庙放火想害你。”崇宣帝说话时中气不足，有点喘，“没被吓着吧？”
　　“没有。”江慎答道，“让父皇担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崇宣帝悠悠叹了口气，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人已经押回来了吧，你想怎么处置？朕诛他九族？”
　　江慎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内侍小太监手里接过药碗，半跪在床前喂崇宣帝喝完了药，又取过丝帕替他擦了擦唇角，才道：“儿臣希望父皇能将此事交由儿臣处理。”
　　崇宣帝问：“你是觉得，那李宏中背后还能再挖出人来？”
　　江慎：“可以一试。”
　　崇宣帝好像一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平静道：“那便去试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朕不插手。”
　　江慎：“多谢父皇。”
　　崇宣帝摆了摆手，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一口气没顺下来，剧烈呛咳起来。
　　江慎连忙上前帮他顺气。
　　他这一咳便许久没停得下来，待咳嗽止后，唇边甚至染上几分血色。
　　江慎蹙眉：“换了这新药之后，父皇的病情怎么还严重了，不如再让儿臣去民间——”
　　崇宣帝抬起手，止了他的话。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轻笑：“哪是药的问题，这人不行了，你就是找到仙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江慎道：“父皇前两年还身体强健，不过是暂时没找到良方，哪有治不了的道理。”
　　“你小皇叔也这么说。”崇宣帝笑了笑，“他前些天还传了折子，说要造船出海替我寻医，一把年纪了，竟会折腾。”
　　两人说了会儿话，崇宣帝精神好了些，便让江慎扶他起来，命人传膳。
　　重病之人素来没什么胃口，崇宣帝没吃几口，又道：“半月后就是春闱，朕现在是没精神管了，打算全权交由你负责，你意下如何？”
　　江慎动作一顿。
　　当朝推行科举制，春闱每三年一次，是朝中选拔官员的唯一途径。
　　当今圣上身体欠佳，朝堂之上早有议论，圣上多半会将今年春闱交由旁人负责。
　　但这个人是谁，圣上此前一直没有明确表过态。
　　因为这并不只是负责一场考试这么简单。
　　春闱考试是朝堂任用人才唯一的机会，对于朝堂内的派系竞争来说，哪个派系能主持这场春闱，派系势力将得到极大提升。
　　尤其近来由于江慎回京后的一系列动作，朝堂上许多大臣受到牵连，其中不乏有位高权重之人。
　　这些人一旦被清洗，势必造成朝中用人空虚。
　　今年的春闱便显得更加重要。
　　江慎这段时间故意表现，还浩浩荡荡带着一大帮子人去祖庙祈福，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这个。
　　而其他派系近来频频对江慎动手，多半也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如今圣上金口一开，这局，江慎便算是胜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应道：“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之幸。”
　　崇宣帝笑起来，又道：“政事就说到这里，下面我们聊聊家事。”
　　“……听说你从宫外带回了个极漂亮的小公子，什么时候带来让朕见一见，若是真喜欢，得给人家一个名分。”
　　当朝男风盛行，男子之间同样可以成婚。如今的后宫之中，就有几位男妃。只不过因为男子无法生育，大多只能封为侧位或嫔妾。
　　江慎敛眸不答，心下却有些惊讶。
　　他知道带人回宫这事瞒不过崇宣帝，但他没想到，只是他从宫门外到乾清宫的这段时间，消息便已经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这位卧病在床已久的帝王，依旧对身边事了如指掌。
　　江慎道：“不过是个普通的民间少年，儿臣见他孤苦，才将人带回宫里。他刚进宫还不懂规矩，待儿臣教一教，以免惊扰圣驾。”
　　崇宣帝应了声“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久病的缘故，崇宣帝年轻时还是个极为严厉，不苟言笑的性子。这两年脾气好了很多，对待身边人态度也和善许多。
　　他拉着江慎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觉疲乏，让江慎退下了。
　　乾清宫里没留什么人，常公公走上前来，扶崇宣帝回到榻上。
　　常公公道：“陛下今日好像很开心？”
　　“自然开心。”崇宣帝今日说了不少话，面上难掩疲惫，心情却还不错，“今日太子进城那盛况，上一次见到，还是朕在边境连破数城，打了胜仗回来。”
　　“太子殿下深得民心，老奴也为陛下开心。”
　　崇宣帝想到了什么，又悠悠叹气：“可朕还有三个儿子啊……”
　　当今圣上膝下共五子三女，除了二皇子早夭，三皇子软禁，还有两位皇子仍在京城。
　　“老三都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截杀太子，难保另外两个不会有样学样。”崇宣帝道，“哪怕得了春闱，太子之后的路，恐怕还是没那么好走。”
　　常公公问：“陛下若是担心，为何不效仿先祖，将四皇子和五皇子封为亲王，送去封地？”
　　崇宣帝瞥了他一眼。
　　常公公扑通一声跪在他床边：“老奴不该妄议政事，老奴知罪。”
　　“起来吧，朕没打算治你的罪。”崇宣帝淡淡一笑，“你说得对，将人送走，才能一劳永逸。”
　　“可是……朕为何帮他？”
　　常公公一怔。
　　他抬眼往龙榻上看去，当今圣上躺在床上，神情淡淡，唇边甚至还带了点笑意。这些年，许多人都觉得圣上病久了，脾气变好了，但常公公知道，圣上骨子里有些东西还没变。
　　他仍然是那个弑父杀兄，踏着无数鲜血方才坐稳皇位的帝王。
　　崇宣帝闭上眼，神情有些疲惫，语气很轻，语调中带着几分冰冷的兴意：“皇位，本就是要抢的。”
　　“他得让朕看到他的本事。”
　　.
　　出了乾清宫，江慎乘御辇回到太子东宫。
　　江慎一行到京城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如今他又在圣上那儿耽搁了一段时间，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月色高悬。
　　一路走来不断有人朝他行礼，江慎没有理会，径直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黎阮今天是坐着他的御辇回来的，宫里的下人多半不知如何安置他，只能让他住进太子寝殿。
　　寝殿内烛灯亮着，殿门紧闭，郁修正守在殿外。
　　江慎问他：“如何，公子吃过了吗，可有休息？”
　　郁修道：“膳房给公子备了晚膳，但公子不肯用，说要等殿下回来一起用膳。”
　　江慎皱起眉头：“你没告诉他，我去父皇那儿用晚膳吗？”
　　“说了。”郁修道，“可公子说……说……”
　　他难得有这么吞吞吐吐的时候，江慎问：“他说什么？”
　　郁修视线往周遭一瞥，压低声音道：“公子说，都说伴君如伴虎，殿下去陪圣上吃饭肯定吃不好，他要等殿下回来一起吃。”
　　江慎：“……”
　　伴君如伴虎是没错，他今晚这顿饭也确实没怎么吃好。
　　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郁修又道：“殿下放心，公子说这话时只有属下在场，没有旁人听见。”
　　江慎点点头：“那就好。”
　　他推开殿门，一边朝郁修吩咐：“你将寝宫附近的人都撤走，以后若非有需要伺候的地方，其他时候附近不要留人。还有……”
　　殿内正中央摆着一桌晚膳，的确一点也没用过，少年却不在桌边。
　　江慎下意识往殿内看去，触及某处时视线忽然一凝，转头对郁修道：“你先出去。”
　　郁修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从他的角度还看不见殿内的景象。
　　只能看见自家太子殿下忽然一转身，半掩上殿门，把里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江慎道：“出去，把门守好，别让任何人进来。”
　　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殿门。
　　把郁修关在了门外。
　　郁修：“……”
　　寝殿内，灯火摇曳。
　　江慎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轻轻换了口气，才朝殿内走去。
　　少年没有动给他准备的晚膳，也没有在桌边，而是趴在了内室的小榻上，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似乎已经睡了有一段时间。
　　江慎走到他面前，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
　　少年身后出多一条蓬松的尾巴，那尾巴粗而长，一直绕到身前将他卷起来。他散落的发丝垂在榻上，发间伸出一对尖耳朵。
　　毛绒绒的。


第27章 
　　这一幕其实是有些慑人的。
　　本朝向来信奉鬼神, 畏惧妖怪，要是让旁人看见好端端的人忽然生出了兽耳和尾巴，就算不是喊打喊杀，恐怕也要被吓跑了。
　　但当今太子不是一般人。
　　对于黎阮是只小妖怪这件事, 江慎此前就有过怀疑, 所以在见到少年显露原型时, 他心里其实没有太过惊讶，反而觉得顺理成章。
　　少年种种行为举止都不似常人，偏偏武艺却强得惊人, 是只小妖怪便能说得通了。
　　因此, 在看见这一幕时, 江慎的第一反应是先把旁人支开, 第二反应就是……
　　不愧是他。
　　身处这么个陌生之地, 竟然能这样毫无警惕的熟睡，还把耳朵和尾巴都睡得露了出来。
　　怎么能迷糊成这个样子。
　　江慎哭笑不得。
　　但他没急着把人唤醒, 而是在小榻边蹲下。
　　江慎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妖怪都有这么半人半兽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小妖怪的半人半兽形态, 都生得这般可爱。
　　少年小动物似的蜷着身体，那条蓬松的尾巴被他当个枕头抱着，枕在脑袋下方。他真的睡得很熟，唇瓣微微张着，还时不时迷迷糊糊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再多睡一会儿, 他大概就要把口水滴到尾巴上了。
　　少年脑袋上那对兽耳也很可爱。与尾巴一样是鲜艳的红色，唯有末端处带了一小簇白色的绒毛。此刻安安静静耷拉在脑袋上, 江慎靠得近了些，呼吸喷洒上去, 那耳朵便敏感地抖动一下。
　　江慎看得心痒痒，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下。
　　少年大概并不排斥他的触碰，在他轻轻碰了一下那对兽耳便收回手后，甚至还动了动脑袋，像是想追随上去。
　　小狗似的。
　　“江慎……”靠得近了，江慎终于听清了少年在嘟囔什么，“你再摸摸我……”
　　这世上应该没人能拒绝这种要求。
　　反正江慎不行。
　　他忍着笑，手掌悄然落到那条蓬松的尾巴上。
　　温温热热，极其柔软。
　　那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摸到的就是这个手感。
　　江慎对这手感几乎爱不释手，他轻轻揉捏，抚摸，摸得少年尾巴尖都舒服得发颤。
　　一路摸到了尾巴根。
　　尾巴根处，就连绒毛都是敏感的，江慎手指轻轻扫过，看见少年颤栗一下。
　　“不要……”他用力抱住尾巴，把身体蜷得更紧，“……不要这里。”
　　江慎：“不要这里？”
　　江慎想起来，那日不小心摸到他尾巴时，好像便是摸到此处把人惊醒的。
　　他舔了舔嘴唇，心头浮现起几分恶劣的心思。
　　再试试看？
　　他将动作放得更轻，顺着那柔软的绒毛一寸一寸摸上去，在最靠近根部的地方轻轻一捏。
　　“唔！”少年身体瑟缩一下，泄出一声又软又甜的低吟。
　　兽耳和尾巴飞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慎闪电般收回手。
　　黎阮醒过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意识迷迷糊糊，下意识往身后摸去，什么也没摸到。但尾椎处还残留着一点酥酥麻麻的感觉，黎阮自己碰一下都觉得难受。
　　他不敢乱碰，撑着身体坐起来。
　　然后才看见了背对他站在小榻边的人。
　　“江慎？”黎阮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慎没有回头，嗓音有点低哑：“……刚刚。”
　　“哦……”黎阮又摸了摸头发，试探地问，“那你没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江慎：“……没有。”
　　大概是灵力还在不断消耗，他这几天，耳朵尾巴老是不小心露出来。
　　有好几次，他早晨从江慎怀里醒来，发现自己尾巴正紧紧缠在人家身上。害得黎阮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白天早早就醒来，防止江慎哪天比他早醒，被他的耳朵尾巴给吓死。
　　连着几天没睡好，今天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实在很疲惫。
　　这寝宫内处处都是江慎的味道，黎阮在这里待了一会儿，精神不自觉放松下来，没忍住小憩了一下。
　　幸好这次没露馅。
　　不过只看江慎的反应也知道应该没事，如果真的看到了他的耳朵和尾巴，江慎怎么可能还这么平静。
　　江慎其实一点也不平静。
　　他低头看向那就算隔着层层衣物，依旧能瞧出明显轮廓的地方，难耐地磨了下牙。
　　自从认识少年之后，他的自制力实在差得过分了。
　　真是个畜生。
　　“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呀？”黎阮的声音忽然紧贴身后响起，江慎浑身一僵，衣袖被人拉住了，“我好饿，我们可不可以先吃饭？”
　　“……你先吃。”
　　江慎怕他瞧出端倪，紧绷着身体不敢转过去，从对方手中拽出了自己的衣袖：“我……我先去沐浴，换身衣服。”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寝殿。
　　黎阮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
　　江慎沐浴更衣，解决了问题，确保自己已经回到清心寡欲的状态，才放心地回了寝殿。
　　黎阮正百无聊赖趴在桌边。
　　看见江慎走进来，他眼睛亮起来：“你好慢啊，快来，我都要饿死了，你的崽崽也要饿死了。”
　　江慎脚步微顿。
　　他此前不知道少年是妖，所以没将少年说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当真，只当他是患了癔症。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妖怪与凡人不同，所以男性妖怪也能怀孕？
　　江慎在心底闪过这个念头。
　　他对妖怪的了解仅限于民间那些话本小故事，他似乎只读到过有种花妖生来雌雄同体，所以男子外表也能生儿育女。
　　狐妖……也会这样吗？
　　江慎不自觉往少年腰腹以下看去，只觉一股血气涌上头顶，方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欲.望又要抬头。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收敛心神，在少年身边坐下。
　　坐下了才发现古怪。
　　江慎今天让黎阮乘他的御辇回宫着实震慑了不少人，虽然今晚太子不在宫中，只有黎阮一人用膳，但宫内依旧按照太子晚膳的规格给他备了膳。
　　各类菜肴摆了满满一桌，江慎看了看菜，又看了看身旁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少年，悄然叹了口气。
　　他故意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漫不经心问：“这些菜上了这么久，怎么……还是热的？”
　　江慎在乾清宫耽搁一趟，这晚膳上了至少得有一个时辰，非但一点没凉，不少还冒着热气。
　　江慎望着摆在正中的那道汤品，觉得那汤大概还烫口。
　　黎阮整个呆住了。
　　他刚才只想着要等江慎回来一起吃饭，便施法把这些菜全温着。但没想到江慎去了太久，他把菜温到现在，倒成了一种反常。
　　“我我我……”他小动物似的紧绷起身体，极心虚一般，吞吞吐吐道，“大……大概是因为屋子里暖和吧！”
　　早春时节，暖和。
　　小狐狸这脑子啊……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江慎没戳穿他，给他盛了碗汤，“快吃，小心烫。”
　　黎阮没什么心眼，听了江慎这话自然觉得江慎并没有怀疑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开开心心吃起来。
　　江慎瞧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喜欢。
　　小妖怪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的事，他不打算这么早就戳穿。
　　少年说过江慎以前叫他小狐狸，说明在他们认识的时候，江慎应该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
　　当时知道，现在却又瞒着，一定有他的理由。
　　江慎愿意再等一等，等等看这小家伙后头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不过，现在有另一件更紧要的事。
　　“小狐狸。”江慎唤他。
　　黎阮从碗里抬起头：“怎么啦？”
　　他还不太习惯凡人吃饭的方式，吃东西时总是一张脸都埋下去，吃得唇边都挂上米粒。
　　江慎伸手帮他轻轻擦去，才道：“你现在跟着我进了宫，说话做事，得比之前更谨慎一点，知道吗？”
　　黎阮：“我知道呀。”
　　神情懵懂，看起来并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江慎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吓到他，委婉道：“可你今天对郁统领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够谨慎。”
　　“什么话？”黎阮想了想，“伴君如伴虎？”
　　江慎点点头。
　　“可他不是你的心腹吗？”黎阮眨了眨眼，好像不太明白，“心腹不就是什么都可以说吗？之前在祖庙的时候，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你也没瞒着他呀。”
　　江慎诧异。
　　他本以为少年是不懂得这宫中的规矩，所以口无遮拦，但他其实……是知道的？
　　江慎问：“所以，你在郁修面前并无戒备，是因为觉得他值得信任？”
　　“唔……”黎阮看着江慎，“我只是觉得可以相信你的判断。”
　　因为信任江慎的判断，所以他留在身边的人，他也都信任。
　　“你放心好了，在外人面前不乱说话，我知道的。”黎阮大概明白了江慎在担忧什么，道，“来之前阿雪告诉过我了，皇宫里规矩很多，喜欢耍心眼害别人的人也很多。我倒是不怕，但我不能因为说错话做错事，影响到你。”
　　江慎：“阿雪？”
　　黎阮下意识抬手捂住嘴，无辜地望向江慎。
　　他现在已经学会该如何对付江慎，遇到不想解释、没法解释的事，直接什么也不说，默默盯着江慎看。只要多看一会儿，江慎就不舍得再问他了。
　　江慎果然从对方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叹气：“好，我不问。”
　　黎阮拍了拍江慎的肩膀，还反过来安慰他：“我知道你会担心，但你放心吧，我既然已经做好准备陪你进宫，就绝对会护着你，肯定不会害到你的。”
　　这么个迷迷糊糊错漏百出的小妖怪，竟然如此认真地说要护着他。
　　江慎失笑。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呀？”黎阮瞧出了他的想法，认真道，“你别总觉得我笨，我很有用的，而且我真的能帮上你的忙。”
　　先前那封密函就是他找回来的，祖庙里的火也是他灭的，不过前者江慎现在已经忘了，后者他还不能说。
　　“不，我没有不相信你。”江慎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知道少年是妖怪之后，先前很多没想通的事，他便都能想通了。比如那天夜里，扑灭大火的那场雨，多半就与小妖怪脱不开关系。
　　在江慎不知道的时候，这小家伙大概就已经护过他一次了。
　　也许还不止一次。
　　可是……
　　在这皇城之中，人心可比妖怪可怕得多。
　　江慎想了想，温声道：“我只是更担心你的安危，你在宫内时，首先要护好自己，然后再来管我，好吗？”
　　黎阮思考了一会儿，妥协地点点头：“好吧。”
　　江慎笑起来，给他夹了块糖糕：“吃吧。”
　　黎阮重新埋头吃起来。
　　江慎偏头注视着他，心里倒是比方才放心了一些。
　　这小狐妖平时瞧着虽然有点迷糊，想法却通透得出乎江慎意料，不至于对人毫无戒心。
　　只要他们小心度过这段时间，等到圣上将皇位传给他，少年在宫中就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唯一的问题是……
　　江慎望着少年身后，大概是因为吃到了好吃的而再次若隐若现，摆动得异常欢快的尾巴，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时候把宫里的内侍都撤走了。
　　江慎在心里无奈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江慎：努力帮老婆披上马甲。


第28章 
　　当天夜里，太子殿下便下令将东宫的内侍全换了一批。尤其寝宫附近的侍从，更是全都撤走，除了侍卫统领之外，其他人若无太子亲令不得轻易靠近。
　　翌日，圣上的旨意传来了东宫，将此次春闱的事务全权交由江慎负责。
　　虽说是全权负责，但实际出题阅卷的都是翰林院，到了这个时间，会试的题目早已定下。江慎需要做的事，不过是在翰林院阅卷结束后拍板定论，以及主持接下来的殿试。
　　因此，在春闱开始之前，江慎还有几天清闲日子可过。
　　闲得无聊，便陪着他的小狐狸在皇宫里到处玩一玩，逛一逛。
　　又多相处了几日之后，江慎发现，就算那天夜里少年在睡觉时没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他迟早也会撞破这个秘密。
　　原因无他，江慎从未见过这么藏不好原型的小妖怪。
　　睡觉时总时不时把尾巴睡出来就算了，情绪变化时也藏不住。尤其是开心的时候，江慎有好几次都亲眼看见，少年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晃出了虚影。
　　小狗似的。
　　随着天气一天天暖和，御花园中春意渐浓。
　　临近中午，江慎站在人工湖边，仰头望向湖边一棵桃树。
　　“还不下来？”
　　人工湖上风大，吹得坐在树梢上那少年衣衫纷飞。
　　回了宫后，江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寻了几块上好的料子，给黎阮做了几身新衣服。
　　少年喜穿红色，也适合穿红色，那一身鲜红春装穿在身上，衬得肤色雪白。
　　但他不喜欢穿得太过厚重，早晨出门时江慎担心他吹风受凉，给他带的薄斗篷，早早被他脱下来，扔给江慎抱着。
　　这一幕要是让宫内那些老嬷嬷看见，不免要指责几句不懂规矩。
　　当然，只敢偷偷地说。
　　因为这小迷糊总时不时露出他的狐狸尾巴，江慎如今与他外出时也不再带侍从，遇事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
　　这么几日下来，几乎整个皇宫都知道，太子从宫外带回了一个少年，宠得快要没边了。
　　“再看一会儿嘛。”被宠得没边的少年一只手攀着树枝，视线远眺湖面，“这里风景最好。”
　　江慎无奈：“可你已经在上面待很长时间了，不饿吗？”
　　他是真的有点无奈。
　　也不知这小妖怪到底是只狐狸还是只小狗，每日精力充沛得很，江慎带他出来玩，总要时时刻刻把他看好，稍一不留神就跑丢了到处撒欢。
　　方才他不过一时没把人看住，再回过神来时，这人就已经爬上了树。
　　还在枝头蹬啊蹬，把鞋子都给蹬掉了。
　　“唔……好像有一点。”黎阮揉了揉肚子，朝江慎道，“那你接住我呀。”
　　说完，手一松，从枝头一跃而下。
　　江慎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接他，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冲力。
　　落在他怀里的身躯柔软，也很轻，江慎稳稳将人搂住，扑鼻而来的是少年身上桃花清新的香气。少年手臂搭在他肩上，眉目含笑。
　　“中午有糖糕吃吗？”少年问他。
　　江慎：“你想要就可以有。”
　　江慎没让他下地，直接把人抱去一边凉亭坐下，又返回来给他取落在地上的鞋子。
　　或许是因为少年还保持着妖族习性，总是不爱穿鞋，在寝宫里光脚着到处乱跑也就罢了，出来也不想穿鞋，江慎好说歹说才劝住他。
　　“这几日早晚天气还凉，不穿鞋容易受寒。”江慎一开始是这么劝的。
　　但没什么用。
　　少年表面乖乖答应，过不了多久，依旧我行我素，不穿鞋到处乱跑。
　　显然没往心里去。
　　江慎不知道妖族是不是不会受寒生病，但他好几次摸到少年的脚，都是冰凉的。于是又换了个说法：“你不是要养胎吗，寒气入体，是会影响胎儿的。”
　　说这话时，少年正踩着寝宫冰凉的地面，趴在桌案边看江慎处理事务。
　　听言立刻把脚一缩，爬到了江慎的椅子上。
　　“很严重吗？”他抱着江慎的脖子，担忧地问，“它会长不大吗？”
　　椅子很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也不在话下，何况少年身形娇小。江慎顺手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头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不定会呢，那不就麻烦了。”
　　“是啊，一直长不大会很麻烦的。”黎阮忧心忡忡。
　　总之从那天起，黎阮终于把江慎的劝说听进了心里，再没有光脚踩在地上。
　　这会儿也是，他坐在凉亭里乖乖等着，等到江慎给他递来鞋子，规规矩矩穿上才站起身。
　　他正想说话，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往凉亭外看去。
　　江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真看见远处有人正往这边走。
　　人还不少。
　　.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身穿朝服的青年。模样还很年轻，容貌与江慎有几分相似，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批人。
　　江慎牵着黎阮等在凉亭里，待那群人走近后，为首的那名青年先看见了他，立即上前几步。
　　“我还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太子殿下。”青年朝他行了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是老四啊。”江慎问，“你何时回京的？”
　　这青年名叫江衡，是当今圣上的四皇子，为如今掌管后宫事务的淑贵妃唯一的儿子。
　　江衡年纪比江慎小几岁，去年才刚及冠，举手投足却已显出几分老成。他成婚很早，因此出宫立府的时间也是几位皇子里最早的，如今膝下已经有好几个子女。
　　前段时间听闻淑贵妃的父亲身体不太好，江衡代她回乡省亲，一直没在京城。
　　算来，江慎与他已经有半年多没见过了。
　　“昨日刚回来，这不今日特意进宫来给母妃和父皇请安。”江衡道，“可惜母妃今日在父皇身边伺候，嫌我碍眼，给我赶出来了。本是想在御花园逛逛，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里遇到了皇兄，还有……”
　　他说着，视线往江慎身后看去，多了几分兴意：“这便是我未来的皇嫂吗？”
　　方才他们说话时，黎阮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江慎身后。这会儿被江衡提及，他才从江慎身后探出脑袋，乖乖打招呼：“四皇子好。”
　　“好，好一个美人。”江衡眼底含笑，“早就听说皇兄去了趟祖庙，却带回一位惊艳绝伦的美人。我还当是那些下人夸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慎眉宇微蹙，稍一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江衡会这么早娶妻生子，自然不是没有原因。此人继承了淑贵妃一张好样貌，在京城深受各世家女子、富贾千金的倾心。而他本人也是个性子浪荡之辈，在成婚前便搞大了好几位闺中女子的肚子。
　　淑贵妃瞧他这浪荡性子碍眼，便请求圣上给他指了婚配，指望他能收收心。
　　但显然，并没有多大成效。
　　该浪还是浪。
　　江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礼，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我这老毛病了，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皇兄见谅。”
　　江慎懒得说他，淡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衡一愣：“皇兄何出此言？”
　　“这里无论离父皇的乾清宫，还是淑贵妃的住处都极远，你闲逛能逛到这儿来？”江慎道，“还是你闲着无聊，打算去冷宫也逛一逛？”
　　江慎不想被人打扰，特意带黎阮走得远了点，这条路再往前走一段，就要到冷宫了。
　　可惜，他们走了这么远，还是被人找来。
　　江衡是个脸皮厚的，被当面戳穿也不觉得尴尬，笑着道：“臣弟这么久没见到皇兄，心里自然是惦记的。我方才已让人备好了午膳，不知皇兄可愿赏脸？”
　　江慎沉吟片刻：“有糖糕吗？”
　　江衡愣了下，不太确定：“也许……没有吧？”
　　“让膳房再多做一道。”他牵起黎阮的手，当着江衡面走过去，咬字极重，“你皇嫂爱吃。”
　　江衡：“……”
　　.
　　此处离东宫有一段距离，江慎便没回宫，让江衡在御花园内找了个环境不错的凉亭布膳。
　　江衡显然有备而来，殷切地给江慎倒酒：“皇兄，这是我从母妃家乡带回来的梅子酿，特意来孝敬您的。皇嫂也来点吧？”
　　说着，给黎阮也倒了一杯。
　　那梅子酿刚倒出来便飘出一股青梅的酸甜，极为浓郁，黎阮凑上去闻了闻，却没敢碰。
　　他还从没有喝过酒呢。
　　江慎同样也没碰，他先给黎阮夹了块热腾腾的糖糕，才道：“到底想说什么，你直说吧。”
　　江衡脸上的笑容略微敛下。
　　他们如今用膳这凉亭在湖心，江衡没留人伺候，此刻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江衡先是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黎阮，江慎道：“实在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别别别，想说。”
　　江衡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忽然卸了劲似的，叹了口气：“皇兄，我对天发誓，祖庙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可不能怀疑到我头上。我要是撒谎，以后别再想追到任何一个美人。”
　　黎阮惊讶地抬起头。
　　祖庙的事……和四皇子有关吗？
　　江慎之前从来没说过呀。
　　“与你无关么？”江慎似笑非笑，“可工部尚书是你的老丈人，不是吗？”
　　李宏中放火用的油状物已经确定正是工部此前一直在研究的那种，而江衡的正妃，正是工部尚书之女。
　　“我知道，可皇兄您想，那原油多珍贵啊，整个工部上下都找不出几桶。”江衡道，“我就算是真想对您动手，我何必用这么明显的招数？我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祖庙被人放火的消息传到江衡耳朵里时，他还在老家逍遥自在。
　　听说这事可能与工部有关，吓得他觉也睡不着，连夜驱车往京城赶。
　　太子殿下对付三皇子的手段，江衡是听说了的。因此，他这几日都提心吊胆，就怕自己赶回来晚了，江慎以为是他做的，带人把他的府邸抄个干净。
　　就这么没日没夜赶了好几日，才终于在昨天赶回了京城。
　　江衡苦着脸：“皇兄，我真不敢对你动手，我又不想当皇帝，何苦呢我……”
　　江慎不吃他这套，又给黎阮夹了点菜：“你不想当皇帝，你母妃想不想让你当呢？”
　　江衡不说话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态度正经了许多：“但我觉得，这也不像母妃的手段。”
　　江慎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像谁？”
　　“不知道，我哪有那脑子。”江衡道，“总之呢，我就只想在京城安安稳稳过完最后这几年，等父皇什么时候给我指了封地，我便带着妻女去封地逍遥。”
　　他抬起酒杯，在江慎面前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讨好地笑：“皇兄，我早与你说过，玩美人我可以，这些……就别带上我了吧？”
　　江慎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终于笑了笑，举起杯子饮了那杯酒。
　　“我没怀疑过你，放心吧。”江慎道，“这原油开采困难，运输也极其耗费人力，工部对每一桶原油的来去都有记录。我派人查过了，最近并无遗漏或缺失。”
　　也就是说，在祖庙放火的那些，并非来自工部。
　　江衡舒了口气：“我就知道，皇兄聪慧至极，不会冤枉了好人。”
　　江慎没理会他拍的马屁，但也没再继续说这些事。
　　这顿午膳这才终于变回了寻常家宴。
　　酒足饭饱，江衡还要出宫，便先行离开。
　　黎阮看着他走远，在外人面前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四皇子……居然是这种性子。”
　　江慎：“怎么？”
　　“不太像皇室的人。”黎阮道，“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江慎很想知道，用这个也，是不是因为把黎阮自己算进去了。
　　他笑了笑，道：“他可不是不聪明，他是太聪明了。”
　　他的聪明在于早早退出了这场皇权斗争，在于披起一张浪荡子的外衣明哲保身。要真算起来，他比三皇子聪明得多。
　　这有点超出黎阮的理解，但他善于将想不明白的事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江慎问：“吃饱了吗？”
　　“吃饱啦，就是……”黎阮的视线落到面前的酒杯里。
　　那梅子酒真的很香，像是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果子，闻着便让人口齿生津。但黎阮从没有喝过酒，不知道自己喝了酒会怎么样，因此之前四皇子在的时候，他碰都没敢碰。
　　江慎道：“想喝就喝，一杯酒而已，闹不出什么乱子。”
　　少年从进宫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遵守自己的承诺，不给江慎添一点麻烦，不做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事。
　　就像方才，在四皇子面前时，他全程安安静静，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只有与江慎独处的时候，才能看见他放松的一面。
　　江慎有时候都觉得，少年乖巧得让他有点心疼。
　　这皇宫到底是给他带来了一些枷锁。
　　所以两人独处时，江慎尽量让他放松下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听了江慎的话，黎阮眼神亮起，举起杯子先抿了一小口。
　　入口甘甜，微酸，的确是新鲜梅子的味道。
　　黎阮极喜欢这个味道，仰头一饮而尽。
　　江慎偏头看他：“如何，好喝吗？会觉得头晕吗？”
　　“不头晕呀。”
　　黎阮放下杯子，觉得一杯还没尝够，又想去拿江衡留下的酒壶。
　　可他伸手抓了一下，却没抓得到。
　　“……诶？”黎阮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为什么近在眼前的酒壶却拿不到，又伸手抓了一下。
　　身体险些失去平衡，被江慎搂进怀里。
　　少年的脸颊飞快红起来，望向江慎的视线有点茫然：“江慎，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江慎：“……”
　　这梅子酒酒性不烈，他本以为少年喝上一杯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道，这人居然还是个一杯倒。
　　“别喝了，我扶你回——”
　　江慎话还没说完，少年脑袋上噗的一下冒出一对兽耳。
　　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低头看去，一条蓬松的狐尾勾上了江慎的手腕。
　　江慎张了张口：“你……”
　　少年好像对自己的变化浑然未觉，还在傻乎乎地冲江慎笑：“我怎么啦？”
　　江慎叹了口气，从身旁取过斗篷，将少年裹得严严实实。
　　他搂着少年正想起身，又是砰的一声，怀中忽然一轻。
　　他怀中的少年不见了，薄薄的斗篷轻盈落地，斗篷中央还鼓着一个小包。
　　江慎蹲下身，轻轻揭开斗篷。
　　一只小红狐狸蜷缩着身体，安安静静躺在斗篷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远看仿佛是一团鲜红蓬松的毛球。
　　江慎：“……”
　　他后悔了，方才不该说一杯酒闹不出什么乱子，这乱子……好像有点大啊。


第29章 
　　午后，江慎乘御辇回到东宫。
　　守在宫门前的小太监上前扶他下来，往御辇上看了看，诧异地“咦”了一声。
　　江慎瞥他一眼：“怎么？”
　　“没、没事。”小太监连忙低下头。
　　太子殿下早晨出门时是与公子一起的，这时却不知为何孤身一人回来。
　　难不成……吵架了？
　　太子带回的那位少年，已经在东宫住了好几日，但宫中内侍其实没几人见过他。只因殿下将人护得太好，事事不让旁人插手。这小太监算是运气好的，平日守在宫门前，撞见过好几次太子殿下牵着那小公子进出。
　　连走路都要牵着，生怕摔了似的。
　　这几日，宫中对太子殿下如此宠爱一名来历不明的少年，背地里是颇有微词的。但小太监只当他们是心里酸，要么就是不曾见过那小公子的真容。
　　那小公子生得太好看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在宫里当差这么长时间，见到过那么多妃嫔美人，但都敌不过这小公子万分之一。
　　这么好看的美人，就该被捧在手心里宠着。
　　可主子能给予恩宠，自然也能收回这份恩宠。
　　在宫中这些年，小太监见过无数这样的事，刚入宫时荣宠加身的美人，没过多久便被主子厌弃，最终沦为在这后宫中苦苦挣扎的其中一位。
　　那小公子……不会也遇到这样的事吧？
　　小太监于心不忍。
　　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能对主子的言行多加猜测过问，小太监转瞬间想了许多，但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道：“殿下，这衣物让奴才来拿吧。”
　　江慎怀中，正抱着一件揉成了团的斗篷。
　　小太监说着话便想上前接过来，江慎却后退半步，小太监连一片边角都没碰到。
　　“不必。”江慎面无表情，淡声道，“守好你的宫门就是。”
　　说完，抱着衣服快步往宫内去了。
　　寝宫外，一袭黑衣的青年站在那里，见江慎回来，连忙迎上前：“殿下，属下有要事……”
　　“你先等一下。”
　　江慎脚步未停，打断他的话，直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郁修下意识想跟进去，可江慎头也没回，一脚将门踢得合上了。
　　郁修：“……”
　　寝宫内，江慎走到床榻边，小心将怀中那团衣物放到床榻上，剥开斗篷和层层衣物，露出了里头的小家伙。
　　一个大活人在面前变成了狐狸，就算江慎事先知道这是只小妖怪，这画面造成的冲击也不小。
　　谁能想得到，小妖怪不仅是一杯倒，还醉得直接变回原形了。
　　还说自己不笨。
　　江慎跪坐在床边，在那团小绒球身上摸了一把。
　　手感极好。
　　江慎没忍住又摸了几下，小狐狸耳朵轻轻抖了抖，依旧睡得无知无觉。
　　他趴在床边玩了会儿狐狸，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淡粉的玉坠。
　　自从少年向他承认，这玉坠是他送给他之后，江慎就没再继续调查这东西。回京之后，他便命人将玉坠送回来，一直随身携带。
　　淡粉的坠子雕刻出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江慎看了看玉坠，又看了看面前的小狐狸。
　　在这之前，江慎一直以为这玉坠雕刻得有些失真，哪有狐狸会是这么圆润的模样。
　　但……
　　他把玉坠放到小狐狸身边，仔细对比了一下。
　　真就一模一样。
　　圆成球了。
　　太子殿下玩物丧志，竟将还有人在外头等他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门外的青年忍不住敲了敲殿门，轻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江慎揣起玉坠，牵过斗篷将床上的小狐狸仔仔细细裹好，起身出门。
　　拉开殿门时，已经又变回那位高高在上，成熟稳重的太子殿下。
　　江慎踏出寝殿，回头将殿门仔仔细细关好，才问：“你找我什么事？”
　　郁修：“……”
　　郁修大概是这段时间受伤最深的一位。
　　他身为侍卫统领，从小到大，除了外出执行任务，其他时候都与太子殿下形影不离。可最近呢，太子殿下外出不让他跟着，在书房处理事务也不让他跟着，聊机密时就连寝宫门都不让进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身边养了只什么小妖精。
　　勾得人魂都要没了。
　　他在心中腹诽，面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认真道：“殿下先前命属下审讯祠祭司李大人，属下已连审了他三天三夜，可……”
　　江慎：“还是不肯说？”
　　郁修摇摇头：“李大人至今仍然一口咬定，他是想为三殿下铲除异己，自己做了这决定，与旁人无关。”
　　“还是个读书人，连谎都撒不圆了。”江慎轻嘲一笑，“老三如今已经被圣上软禁，他就算是铲除了我这个异己，还能替他翻案不成？更不用说那些死士从哪里来，原油又是谁给他的……这么多天了，一桩事都说不清，指望谁信？”
　　郁修：“属下无能。”
　　“与你无关，是我看轻了他。”江慎摆了摆手，“毕竟是文人，的确有几分风骨，不容易服软。”
　　郁修问：“那接下来……还继续审吗？”
　　他迟疑片刻，道：“属下以为，如今的审讯法子既然对李大人无用，如果要继续审，恐怕只能动刑。”
　　李大人年事已高，又是个弱不禁风的文臣，江慎担心他扛不住大牢里那些酷刑，始终没让人动刑。
　　但不用刑，想从这么个倔骨头口中套出话来，的确不太容易。
　　江慎沉默下来。
　　少顷，他忽然又问：“老三那边怎么样了？”
　　郁修：“三殿下仍被软禁在府上，由陛下的禁军亲自看管，似乎尚不知晓祖庙发生的事。”
　　江慎点点头：“倒是与李宏中的证词对得上。”
　　按照李大人的意思，这些事全是他自己一手策划，虽然是为了三皇子，但三皇子完全不知情。
　　郁修问：“可需要属下派人前去试探一番？”
　　按理来说，圣上亲自软禁的人，旁人是不能前去探望的。但圣上当初允诺过江慎，在这件事上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也就包括自由提审三皇子。
　　可江慎却摇头：“不急，就算要去，也是我亲自去。”
　　郁修：“但……”
　　“放心，他现在只是个阶下囚，就算再恨我，也不敢这样对我动手。”江慎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口气，“但时至今日，我还是想不明白，老三到底为何要杀我。”
　　三皇子为宫中嫔妃所出，出生时母妃难产而死，孤立无援之际，是皇后主动将他抱回中宫抚养。
　　皇后心地善良，一直视他如己出。担心他在中宫被人瞧不起，有时候江慎和江衍闹矛盾，她甚至还更偏心江衍一些。
　　在圣上这么多子女之中，江慎与江衍的关系一直是最好的。
　　所以江慎始终不明白，先前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兄长的小崽子，怎么忽然成了第一个反过来咬他一口的人。
　　可京城外的事，又的的确确是他做的。
　　当初江慎带回那封骗他回京的密函，没过多久，便从三皇子府中搜到了一模一样的假密印。
　　伪造密印，刺杀太子，两项罪责证据确凿，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江慎闭了闭眼，没再继续想下去。
　　“李宏中那边，再熬他两天吧。”江慎道，“要是再套不出话来，我亲自去天牢一趟。”
　　若是换做以前的他，担心拖下去会旁生枝节，他这会儿已经启程前往天牢了。
　　但……
　　谁让他的小狐狸还醉着呢。
　　江慎下意识回过头，往寝殿内瞥了一眼。
　　他得守着这只迷糊的小狐狸才行。
　　堂堂太子殿下，还没继位当皇帝，就已经有点终日沉迷美色的昏君那意思了。
　　但太子殿下并不觉得自己这有什么问题，他想了想，又道：“天牢那边，你找几个手下盯着，别让人死了就好。我另有件要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郁修：“殿下请吩咐。”
　　江慎认真道：“你现在就出宫，去民间给我寻点志怪话本回来。”
　　郁修：“？”
　　郁修神情一片空白：“什、什么话本？”
　　“志怪话本。”江慎道，“就是那种主角是小妖怪的，志怪传说也行，你多去给我找些回来。”
　　江慎对妖怪了解太少。
　　比如今日，如果他早知道妖怪不能饮酒，喝醉后会变回原形，他绝对不会让小狐狸饮下那杯酒。
　　可现在，他甚至不知道小狐狸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还能不能变回人。
　　江慎决定恶补一些知识。
　　民间志怪故事和传说不一定全为真，但所谓无风不起浪，多读一些，作为参考也好。
　　.
　　打发走了自家侍卫统领，江慎回到寝殿内。
　　小狐狸仍然在床榻上睡得雷打不动，江慎将他从衣物堆里抱出来，放到床榻内侧，自己也脱了外衣和鞋袜躺上去。
　　把那小小一团抱进怀里。
　　大约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小狐狸身体舒展开，主动拱进了江慎怀里。
　　虽然喝醉了酒，但小狐狸身上闻不到任何酒味，只有那股极清新的，草木丛林的味道。他梦游似的，闭着眼睛往江慎身上爬，一直爬到胸膛上，把脑袋贴近江慎肩窝，两只小爪子轻轻踩在江慎胸口。
　　然后重新团起来躺好了。
　　熟练得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江慎唇边含笑，手从他脑后抚摸下去，又熟练地揉了揉后颈，脑中忽然闪过一段陌生的画面。
　　那是一片极为冰凉的雪地，他倒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冷得近乎麻木。
　　唯胸口处传来些许暖意。
　　然后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透漂亮的红眸。
　　在那之后呢？
　　江慎想继续想下去，却觉得脑中刺痛不已，搂着小狐狸的手臂也陡然一紧。
　　片刻后，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略微不顺。
　　自从少年来到他身边后，江慎对寻回过去遗失的那段记忆，好像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执着。但不再执着，不代表他不想记起来。
　　他与少年是如何相识，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他们相处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不想忘记。
　　可这么久过去了，江慎知道万事不可强求的道理。
　　也许恰恰是这个原因，让他的精神得到了放松，又或许是，他今日终于见到了少年原本的模样。这是他回京后第一次，脑中出现与小狐狸相关的画面。
　　虽然只不过是些许片段。
　　江慎深深吸气，缓慢放平了呼吸。
　　这是件好事。
　　江慎在心里轻轻道。
　　能想起一些片段，总比什么也想不起来好。
　　慢慢来。
　　午后，殿外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有些慵懒。江慎牵过身旁的薄被，将自己连同怀中的小狐狸一起裹起来，在小狐狸脑袋上摸了摸。
　　闭上眼。
　　没多久便睡着了。
　　.
　　江慎今日难得午睡，时间还睡得有点长，迷迷糊糊醒过来时，脑中有些昏沉。
　　压在胸口的小毛团已经不见了，江慎眼也没睁，下意识往旁边摸去。
　　四处摸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
　　江慎睁开眼。
　　如今已临近黄昏，外头的日光颜色变得极深，透过寝殿的窗户映入殿内。江慎视线在周遭飞快一扫，竟没有见到那一小团鲜红。
　　“小狐狸？”江慎瞬间吓清醒了，连忙翻身下了床，“小狐狸，你在哪儿？”
　　少年以前从不会趁他睡着跑掉。
　　就算有时候早晨醒得早，肚子很饿，也从来不会跑出去让下人给他准备吃的。只会乖乖躺在江慎身边，等他醒过来，再软软地冲他撒娇。
　　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难不成变回了狐狸，便不再有做人时的性格和记忆？
　　江慎一时间胡思乱想，在大殿里里外外搜寻了好几圈都没找见，正想着要不要去院子里找一找，余光忽然瞥见一物。
　　内室的衣橱，不知何时开了一条小缝。
　　江慎悄无声息走过去，果真透过那缝隙边缘瞧见了一点鲜红的绒毛。
　　他轻轻拉开衣橱。
　　衣橱里叠放着不少衣物，小狐狸身形太小，一眼看过去，甚至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如果不是有一小截没藏好的尾巴尖从衣物中间露出来的话。
　　江慎松了口气，伸出手在那尾巴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尾巴蹭地收回去。
　　这次藏得天衣无缝了。
　　“出来。”江慎等了好一会儿，衣橱里愣是没半分动静，快要被他气笑了，“躲起来做什么，你在里面不闷吗？”
　　衣物深处传来少年闷闷地嗓音：“……不、不闷。”
　　很好，还是会说话的。
　　江慎道：“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要抓你了。”
　　那团衣物动了动，却没见有狐狸从里头出来，反倒像是躲进了更深处。
　　江慎低哼一声，一手掀开那繁复的衣物，另一只手伸进去，闪电般抓到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用力拎了出来。
　　然后便听到了少年噼里啪啦一大串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的是妖怪但我现在变不回来了你别看我我不想吓到你！”
　　这一整段话没有丝毫停歇，江慎看着那被他拎住后颈，四肢悬空扑腾的小狐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段话里的重点。
　　“你躲起来……是担心吓到我？”江慎问。
　　“你们凡人不是都很害怕妖怪吗？”小狐狸扑腾了几下觉得挣脱不开，放弃般的垂下四肢，蔫哒哒道，“我是不是很吓人啊，你别怕我行不行，我从来不害人的。”
　　小狐狸浑身的绒毛都炸开了，把自己炸成了一个放大版绒球。那双漂亮的红眸水汪汪的，也不敢看江慎，委委屈屈的垂着脑袋。
　　江慎看了他好一会儿，有点想笑，却又忍住了。
　　认真道：“嗯，你是挺吓人的。”


第30章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我吓人。”
　　小狐狸悬在半空，与江慎对视片刻，有些怀疑。
　　“原来你看得出啊？”江慎拎着小狐狸回到床边，把他放上去，在脑袋上揉了一把，“笨狐狸。”
　　他方才是真有些吓到了，但当然不是被这小东西的模样吓的，而是担心他跑出去。
　　宫中忽然出现只狐狸，被当做野狐赶走，或抓起来养着还算好。若遇到些脾气不好或胆子小的妃嫔，直接命下人打死都有可能。
　　宫里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原来你根本就不怕我。”小狐狸坐在床上，尾巴绕到身前用前爪抱着，一下一下抚平炸开的绒毛，“早知道我就不瞒着你了，瞒得好累。”
　　江慎：“……”
　　他这错漏百出的，当真是用心瞒过的吗？
　　江慎失笑，伸手帮他一起抚平绒毛，又趁机揉捏了一会儿。
　　而后才问：“现在你能向我解释，当初我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了吗？我为何会失去记忆，你又为何回来找我？”
　　少年的真实身份是妖，当初他为什么能救下江慎，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但最让江慎想不明白的的是，他到底为何会失去与少年相识的那段记忆。
　　他很早之前便猜测，他的失忆不应当是个意外。现在看来，若造成他失忆的是某种妖族法术，倒是能说得通。
　　“唔……”小狐狸又开始吞吞吐吐，“这些事我没有骗你，你就是从山崖上摔下来，落到我家门口了……我救了你，给你养伤，后来你说你要回京城，我们便分开了……”
　　“回来找你……回来找你就是因为我肚子里有狐狸崽子了呀，你不希望它一出生就少一个父亲吧？”
　　小狐狸故意没提失忆的事，江慎自然听得出来，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是只公狐狸吧？”
　　小狐狸：“我当然是公狐狸！”
　　江慎：“那你们妖族，公狐狸也能生儿育女吗？”
　　“应该不能吧，没有听说过。”小狐狸说完这话，仰头对上江慎的目光，反应过来，“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相信吧？我就是怀了你的崽子，不信你摸摸！”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肚皮翻出来，长长的尾巴伸上来勾江慎的手。
　　“你摸摸，就在这里。”小狐狸两只前爪放在肚子上，按了按，“鼓鼓的一团，比之前大了点呢。”
　　江慎伸手摸上去。
　　什么也没有。
　　厚厚的绒毛下，小狐狸腹部平坦，江慎甚至学着他的模样，稍用力往下按了按。
　　还是什么也没感觉出来。
　　这其实不能怪江慎。
　　小狐狸肚子里那小崽子如今只是团灵力，虽然那团灵力的确比他下山时大了点，但依旧没有成型。凡人感觉不到灵力，自然摸不出来。
　　可江慎不知道这些，小狐狸同样也不知道。
　　因此，他只是用前爪紧紧抱着江慎的手，期待地看他：“怎么样，摸到了吗，是不是鼓鼓的？”
　　江慎眸光微暗，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嗯，摸到了。”
　　看来，不管是人是妖，都是会得癔症的。
　　江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妖族何其强大，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让小狐狸生了癔症，会与他失忆有关吗？
　　江慎有些猜测，但又担心再提起过去的事会刺激到小狐狸，索性没有再提。他想了想，又问：“你方才说，你变不回来了？为何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
　　小狐狸在床上站起身，像是默念了什么咒诀，身形一晃，变回了少年。
　　少年没穿衣服，跪坐在床上，神情无辜地望向江慎。他披散开的发间露出一对狐耳，身后还跟了一条长而蓬松的尾巴，轻轻拍打着床铺。
　　江慎猝不及防看见对方这副模样，呼吸一滞。
　　而后又是砰的一声，床榻一轻，少年消失在原地。
　　一只小狐狸轻飘飘落到床上。
　　“就是这样。”小狐狸道，“我方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试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保持不了多久，就会又变回来。”
　　他挠了挠耳朵：“可能是身体里的酒意还没散尽吧。”
　　黎阮之前没喝过酒，不知道原来酒还有限制他法力的作用，大脑被酒水麻痹，就连灵力的运行也变得不太顺畅。
　　如果他的法力还在全盛时期，应该能用法术把酒意逼出体内。但他现在肚子里还有个崽子要养，灵力不足，没办法这么做。
　　江慎还没从方才那画面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抿了抿唇，嗓音有点干涩：“那……等你酒意散尽，便能变回来了吗？”
　　“不知道。”小狐狸往前挪了挪，脑袋伸上来蹭江慎的手，“但是我好饿啊，吃过饭可能会好一些吧。”
　　还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怎么，这动作落到江慎眼里，竟自动变为了方才那浑身赤裸的少年，坐在床上望着他撒娇。
　　江慎呼吸又沉了几分，连忙别开视线：“知道了，我这就让人传膳。”
　　.
　　晚膳送来时，小狐狸又钻回了衣橱里躲着。
　　待到内侍布菜结束，江慎唤他，他才推开衣橱跑出来。但变回原形的小狐狸实在太小了，就算坐上凳子也够不到桌面，两只前爪在半空扑腾一下，还险些从凳子上翻下去。
　　江慎眼疾手快拎住了他。
　　他索性清出一块桌面，将小狐狸放上去，道：“要吃什么，我帮你夹。”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说着，探着脑袋从盘子里叼出一条白切鸡腿。
　　叼回自己的小碟子里专心地啃。
　　现在这个时辰，用晚膳还早了点，何况江慎几乎睡了一下午，一点都不饿。他见小狐狸能自己吃饭，便没再管他，拿起桌边的一本书。
　　与晚膳一同送来的，还有先前江慎吩咐郁修找的话本子。
　　青年办事向来靠谱妥帖，只用了短短一下午时间，便找齐了市面上大部分志怪话本。
　　厚厚几摞堆起来足足有半人高。
　　江慎随便挑了两本放在手边，其他的已经让郁修搬到内殿的书案上去了。
　　但他手气不太好，一拿就拿到了一本讲述人妖相恋的悲情故事。
　　故事里，桃花妖爱上了一名穷苦书生，化作女子陪伴在他身边。
　　可惜上天不允许人妖相恋，妖族长老以书生的性命相威胁，将桃花妖强行抓回族中，有情人被迫分离。
　　谁知没过多久，族中长老却发现，桃花妖竟身怀有孕。
　　几经坎坷，诞下凡人之子的桃花妖终于由妖变人，妖族再没理由阻止他们相恋，只得将人放回人间。
　　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故事不长，甚至不是话本，只是民间一些志怪传说的合集录。小故事有些俗套，江慎看完却久久没能回神。
　　原来，民间还有这种妖族怀上凡人之子，便能变化为凡人的传说？
　　那小狐狸他……
　　他会不会也是知道了这种故事，才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怀了身孕，想以这种方式与他在一起？
　　那他的失忆，难道也是有人从中作梗？
　　在江慎读故事时，小狐狸已经啃完了大半只鸡，吃完了三盘点心，正在探着脑袋，去盘子里叼一道清蒸鲈鱼。
　　那鲈鱼有点大，小狐狸好一会儿没叼得起来，江慎帮他剔了些鱼肉到小碟子里。
　　“谢谢！”小狐狸礼貌地道了谢，埋头专心吃起来。
　　江慎又帮他夹了点别的菜，试探地问：“小狐狸，你住的那个地方，还有别的妖吗？”
　　“当然有。”小狐狸头也不抬，含糊回答道，“不过他们都不太喜欢凡人，所以很少出山。”
　　不喜欢凡人。
　　与那志怪传说中说的一样。
　　江慎又想起，小狐狸之前好像提起过一个名字：“那阿雪呢？他也是妖吗？”
　　“是啊。”小狐狸道，“阿雪是只大妖，法术可厉害了。”
　　江慎：“他不喜欢凡人？”
　　“不喜欢。”小狐狸提起这事还有点发愁，叹气道，“有些凡人闯进我们那儿，还会直接被他杀掉。杀人多不好啊，我一直想让他别再杀人的……”
　　不在乎凡人性命，也不希望族中小妖与凡人来往。
　　都对上了。
　　江慎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他的记忆，多半就是被这位大妖动了手脚。
　　就算不是他，也会是族中其他妖怪。
　　这小狐妖瞧着傻乎乎，法术差得连尾巴都藏不好，还要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来凡间寻他，只为和他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这其中付出了太多代价，才让他意识出现偏差，如此坚信自己怀了身孕？
　　江慎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有些心疼。
　　……太傻了。
　　.
　　酒足饭饱，小狐狸还是变不回人形。
　　江慎宽慰他：“不必心急，或许只是没休息好，睡一觉也许就好了呢？”
　　“可是我法力要是一直不能运转，崽崽就没有灵力吃了。”小狐狸在床上打滚，“怎么办呀，崽崽吃不到灵力就长不大，长不大就生不出来，那我就——”
　　就没办法修炼飞升了。
　　小狐狸没敢把这后面半句话说出来，偷偷支起脑袋去看江慎。
　　江慎正坐在桌案前看书，触及小狐狸的视线，将书本一合：“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的灵力快些恢复吗？”
　　他不觉得胎儿的存在是真，因此没把小狐狸说腹中胎儿长不大的事放在心上，但小狐狸有点心急他是看得出的。
　　而且，他看得出来，小狐狸应该还有点别的话想说。
　　一直在和他演呢。
　　果然，小狐狸听了这话，立即翻身坐起来：“有、有方法的。”
　　江慎问：“什么办法？”
　　“你让我吃一点你的精元就可以啦。”小狐狸眼神微微发亮，“我不会吃太多的，之前你也给我吃过，我知道怎么控制，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模样可以说是跃跃欲试，江慎笑起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小狐狸委委屈屈看他：“不可以吗？”
　　“……可以。”江慎往椅背上一靠，“想怎么做，你来吧。”
　　他今晚恶补了不少志怪知识，除了某些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臆想出来的情节，其他收获倒也还不错。
　　就比如方才，他又读到一本话本，上面说有些妖怪在想要提升修为时，便会故意接近凡人，肆机吸取精元。
　　又与小狐狸的说法相对应了。
　　江慎才刚沐浴完，身上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微微濡湿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小狐狸三两步朝他跑过来，轻轻一跃，轻盈落到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想怎么做都可以吗？”小狐狸问他。
　　江慎点头：“怎么做都可以。”
　　他不知自己下午的猜测对了几分，但小狐狸很喜欢他，这是毋庸置疑的。小狐狸为他付出那么多，他自然想要好好待他，哄他。
　　江慎这么想着，轻轻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做出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
　　很快，那温温热热，又轻又软的小东西跳进了他怀里。
　　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担心弄疼他似的。
　　江慎唇角略微勾起，没有阻拦，也没有睁眼，任由那小爪子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可没过多久，江慎忽然感觉腰间一松。
　　他睁开眼，小狐狸不知何时扯松了他的衣带，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钻进了他衣服里。
　　他眉宇微蹙，正想开口，却忽然呼吸一滞。
　　小狐狸还在努力往他衣服里钻，猝不及防被江慎抓住尾巴，吓得浑身抖了下。
　　“嘶——”江慎倒吸一口凉气，拽着尾巴把小狐狸从衣服里拖出来，咬牙，“你在做什么？”
　　他脸色铁青：“你打算给我咬下来吗？”


第31章 
　　小狐狸无辜地望着他，神态有点发懵。
　　甚至因为江慎拉他拉得太快，一小截舌尖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不是故意咬到你的！”小狐狸回过神来，为自己辩解道，“谁让你忽然抓我！”
　　竟然还怨上他了。
　　江慎磨了下牙：“谁让你乱舔的？”
　　那话本子里描绘的妖怪吸食凡人精元，至多就是靠得亲近一些，吸收一些精气，哪……哪像这只坏狐狸。
　　江慎气得耳根滚烫。
　　小狐狸在半空扑腾一下，江慎松了手，让小狐狸落回桌案上。
　　他坐在江慎面前，理直气壮：“可是你刚才答应过我，说我想怎么做都可以。”
　　妖族的修炼方式也是会进步的，有了当初在长鸣山那好几个月的尝试，黎阮早就摸索出了最合适的修炼方法。
　　这种法子对凡人的伤害最小，虽然根据江慎的说法，只能七天一次，但一次就能顶好长时间。
　　是仅次于双修的法子。
　　但江慎态度坚决：“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呀？”小狐狸气成了球，“做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凡人就是这么说话不算话。”江慎伸出手去，捏了捏小狐狸鼓起的脸颊，故意道，“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小狐狸：“哼！”
　　江慎学他：“哼。”
　　一人一狐僵持了一会儿，江慎还是心软了，问：“就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小狐狸需要他，他当然愿意帮忙，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这种事意味着什么，小狐狸或许不懂，可他不会不懂。他自己的心思本就不那么干净，要是再哄骗或默许小狐狸帮他……做这种事，那也太恶劣了。
　　小狐狸生性单纯，心思纯净，他不能——
　　“那你要和我双修吗？”小狐狸问。
　　“咳咳咳——”江慎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双……双什么？”
　　“双修。”小狐狸眼睛眯起，给了他一个“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当初头一次向江慎提起双修时说过的话，“就是要你和我睡。”
　　然后果然看见江慎露出了当初在长鸣山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无论记忆是否缺失，性格一点也没变。
　　但这次小狐狸不同了，他低下头：“可惜我们现在不能双修。”
　　之前他不懂双修具体要怎么做，所以才会在被打回原形时，也一直缠着江慎要求双修。
　　但他现在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了。
　　他变回狐狸时身体只有这么一点，江慎那分量，他以人形与他双修都很困难了，如果让原形来做，他会死掉的。
　　小狐狸遗憾道：“我不能和你双修。”
　　江慎还没从小狐狸为何能这么坦然的说出双修中反应过来，便听见小狐狸自己下了这个结论，竟忽然感觉有些失落。
　　小狐狸好像……并不愿意与他做那种事。
　　也罢，他总不能勉强人家。
　　江慎按下心中低落，又试探地问道：“我好像听说，只吸取凡人精气，也可以恢复修为。应该不用……吃那儿？”
　　“可以是可以……”小狐狸叹了口气，“现在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我会小心别伤到你的。”
　　江慎应了声“好”，穿好衣服，重新让小狐狸跳进他怀里，在他脖颈间轻轻蹭了两下。
　　.
　　可接下来两日，黎阮还是不能稳定变回人形。
　　就算有了从江慎那儿吸取的精元，也只够他每日勉强维持人形一到两个时辰，他担心过度吸取精元又会害江慎生病，因此也不敢多吃。
　　这就不应该是那杯酒能造成的了。
　　黎阮猜测，大概是因为他现在的灵力原本就只够勉强维持人形，那杯酒让他法力运转短暂停滞了一段时间，正好将灵力消耗到了不足以维持人形的临界点。
　　就算没有喝那杯酒，他的灵力在这几日多半也要耗尽了。
　　前几日总是时不时露出耳朵和尾巴，就是征兆。
　　黎阮索性不再尝试变回人形，而是一直维持着狐狸形态，将灵力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做唯一的缺点就是，黎阮没办法再跟着江慎出去玩了。
　　“那你乖乖在寝宫等我回来。”江慎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摸得小狐狸在床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我知道啦。”小狐狸问，“你今天是不是要出宫啊？”
　　江慎点头：“嗯，我要去刑部一趟。”
　　又是好几天过去，李宏中还是没松口。
　　虽然江慎没让人给李宏中用刑，但天牢环境恶劣，再拖几天，那位老臣恐怕就要死在天牢中了。
　　他得亲自去看看。
　　“原本还答应出宫时带你去玩，可惜……”江慎顿了顿，又道，“你上次说想吃糖人，我回来时帮你买。”
　　小狐狸耳朵竖起来：“好呀！”
　　太子东宫外，出宫的马车已经一早就备好了。
　　江慎走出宫门，守门的小太监迎上前来，要扶江慎上马车，视线却又不自觉地往他身后打量。
　　“你在看什么？”江慎瞧出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他。
　　小太监连忙跪地：“奴、奴才不敢！”
　　“起来。”江慎道，“不过是问你两句话，本殿下是会吃人不成？”
　　“不……不会。”小太监道，“奴才只是在想，已经好些时日没见过小公子，不知小公子是否安好，所、所以才……”
　　江慎恍然：“你惦记他？”
　　“不不不不敢——”
　　“紧张什么。”江慎摆了摆手，没让他搀扶，自己跳上马车，才悠悠道，“反正你惦记也没用。”
　　他的小狐狸只会喜欢他，旁人再是惦记也没用。
　　江慎在心头甜滋滋地想着，俯身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守门的小太监才抬起头，心下骇然。
　　这几日太子殿下都没带小公子出过门，宫中已有风言风语，说太子薄情，小公子尚未得恩宠几日，便已经失宠了。小太监原本还心存怀疑，可听了太子殿下的话，又觉得传言并非是假。
　　惦记也没用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小公子已经被厌弃，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又或者……已经暗地里送出了宫？
　　小太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回望东宫，深深地叹了口气。
　　.
　　刑部天牢建于地底，环境阴暗，透不出半分光亮。刚一走进去，便能闻到一股腐败潮湿的气味。
　　江慎在狱卒的引路下往里走，很快在天牢最深处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从押解回京入狱到现在，李宏中已经在这牢里待了有五六日。他靠坐在墙边的破草席上，神态略微有些疲惫，但身上的囚服依旧是素白干净的，花白的头发也被一根木簪系在脑后。
　　模样倒是瞧不出有多狼狈。
　　见了江慎，甚至还朝他笑了笑：“老臣就知道，太子殿下迟早会亲自来见我。”
　　狱卒帮江慎打开牢门，又搬了把椅子进去，才转身离开。
　　“李大人，既然我来了，我们便开门见山吧。”江慎在李宏中面前坐下，平静道，“把指使你做这些事的幕后之人供出来，我这就放你出去。”
　　李宏中道：“老臣已说过很多次，无人指使，是老臣一心想完成三殿下未完之事，误入了歧途。”
　　“你是当真不怕死？”江慎眯起眼睛，“也不怕你的家人因你而受到牵连？”
　　听了江慎这话，李宏中眸光微动。
　　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松懈下来，靠在囚室冰冷潮湿的墙面上，缓缓叹了口气：“家人？我还有家人吗？”
　　江慎脸色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牢狱中光线昏暗，看不清老者的面容，只能听见他似乎轻轻笑了下：“我是什么意思，殿下应当最清楚不过。在祖庙纵火是诛九族的大罪，老臣在祠祭司干了一辈子，清楚得很。”
　　“但我的家人……殿下还找得到吗？”
　　江慎没有回答，他望着墙边那老人，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我找到了。”半晌，江慎轻声道，“上至你的夫人和年迈的母亲，下至你刚满五岁的小孙女，还有侍奉你家多年的仆役，一家老小共四十七口人，我全找到了。”
　　“……在距京城外数百里的一处无名山谷之中。”
　　在李宏中被捕的第二天，他家中那数十口人便举家逃离了京城。江慎自然派了人去追，却在前几天，发现那逃走的一家老小，全死在了一处山谷之中。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江慎原本以为，这家人是在逃命时，意外坠崖而死。
　　可现在看来……
　　“他们是自己跳的。”江慎冰冷道，“你知道自己如果被捕，家人必将受到牵连入狱，以相威胁。所以你在离开京城之前便计划好，索性将人全都杀了，这样旁人便不能再用他们威胁你了。”
　　“……李大人，好狠的心啊。”
　　李宏中深深吸了口气：“……我对不住他们。”
　　“你是够对不住他们的。”江慎闭了闭眼，“寻到那山谷中时，前一日正好下了雨，山谷之中血流成河，我派人搜寻了两日，才将所有尸身找全。”
　　“想知道那些残骸是什么样吗？要不要我现在让人带来给你看看？”
　　“看与不看，与老臣而言没有差别。”李宏中道，“他们是为大义牺牲，我当初既然做了这选择，便没有想过退路。殿下不必白费力气。”
　　“大义？”江慎霍然起身，“你那五岁的小孙女也是为了大义？你那卧病在床数年，已经几乎不识得任何人的母亲，也是为了大义？你做出这种不仁不孝之事，还敢自诩大义？”
　　李宏中大半身体隐藏在阴影之中，阖着眼眸，没有回答。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罢了。”
　　他回过头，看向守在他身后的郁修：“我知道你前几日为何那么为难了。”
　　郁修低声问：“殿下，可要让属下用刑……”
　　一袭囚衣的老人依旧坐在原地，听见郁修这话，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你今天就算是打死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江慎道，“走吧，没必要继续审了。”
　　一心赴死的人，哪怕只是个读书人，仍比那些武夫更难对付。
　　他带着郁修走出囚室，狱卒又上前来，撤走椅子，锁上牢门。
　　“奏请陛下，赐一碗毒酒吧。”江慎隔着牢门望向那墙边的老人，淡声道，“给他留个全尸，死后抛去那无名山谷之中，与他家人团聚。”
　　囚室内的老人骤然抬起头。
　　但江慎没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
　　囚室内，李宏中膝行几步，爬到牢门边，朝江慎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太子殿下。”
　　那声音被牢狱中阴冷的风声所掩盖，也同样掩盖住了老者低低的啜泣声。
　　.
　　江慎今天是午后才到的刑部，在天牢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待他踏出天牢时，太阳已经落了山。
　　天牢内环境恶劣，味道也难闻。江慎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候在天牢外的内侍立刻迎上前来，帮江慎脱去了染上污秽气味的外袍，换了件崭新的。
　　江慎任由内侍帮他更衣，身后的郁修问：“殿下，就这么把人杀了，不继续查下去吗？”
　　“他态度这么坚决，再耗下去没用的。”江慎接过内侍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李宏中对家人不仁不孝，对他幕后那位，却是尽忠尽义。本朝到现在都没出过几个能做到这般地步的朝臣，给他个痛快吧。”
　　郁修：“……是。”
　　江慎又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领着郁修大步往外走。
　　“别苦着脸，此行我们并非全无所获。”
　　郁修：“殿下的意思是……”
　　“李宏中的态度如此坚决，反倒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江慎道，“他所追随的，绝对不是老三。”
　　三皇子伪造密印，刺杀太子，虽然没有被废除皇子身份，但已经提前退出了皇储之争。这样一来，就算李宏中当日计划得逞，他能得到的，至多不过是江慎的太子之位被废。
　　对三皇子并无任何助益。
　　江慎不觉得李宏中会为了这个理由，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
　　而且，能先下手为强，将一家老小提前害死，他怕的不就是落到江慎手中后，会以家人性命相威胁，逼他供出幕后指使。
　　他既然担心被威胁逼供，当初就不会这么轻易说出三皇子的名字。
　　甚至，用原油纵火，现在看来也像是在嫁祸工部。
　　一场纵火，既损了太子声望，又将三皇子四皇子都牵扯其中，这才是这个局真正的用意。
　　“这么说来……”郁修压低声音，“难道是六皇子？”
　　江慎眉宇蹙起：“你觉得老六……有这胆子吗？”
　　六皇子江信，今年才刚十七，是几位皇子里天赋最差的，性子也最懦弱的一位。要让他以一己之力，做出这么大个局来，江慎是不相信的。
　　郁修道：“可六皇子背后，有相国大人撑腰。”
　　当朝相国的独女，是当今圣上的贤妃，乃六皇子的母妃。
　　这些年圣上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当朝相国把持朝政，民间的确有过不少传言，说相国狼子野心，想取皇权而代之。
　　他自己做不了这叛国之徒，将主意打到他外孙身上，倒是说得通。
　　“去查一查吧。”江慎道，“是与不是，这件事都只能先到此为止，如果真是相国那边……他们的后招不会远了。”
　　郁修：“是。”
　　江慎的马车就停在刑部门口，江慎带着郁修走出刑部，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在他面前跪下：“殿下，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宫里出事了！”
　　江慎忙问：“怎么了？”
　　“是……是圣上。”小太监道：“半个时辰前，圣上忽然传旨来了东宫，要让小公子去乾清宫用膳。”
　　江慎眉宇蹙起：“父皇怎么会忽然传他用膳？”
　　“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太监的声音听上去马上就能哭出来，“但来传旨的是淑贵妃宫中的人，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淑贵妃在圣上面前说了什么，圣上才……才忽然想见一见小公子。”
　　江慎急问：“现在如何了，他去了吗？”
　　“啊？”小太监愣了下，道，“小……小公子不是，不是不在宫里吗？”
　　江慎怔愣一下。
　　而后立即反应过来。
　　小狐狸如今人形保持得不稳定，多半是自己躲起来了。
　　他稍稍冷静了些，又问：“你慢慢说，传旨到东宫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殿下今日不在宫内，奴才们本想按照殿下的吩咐，不让任何人靠近寝宫。可来传信的是淑贵妃宫里的嬷嬷，说是带了圣上口谕，奴才们没敢拦着。”
　　“他们想让小公子出来接旨，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就……就闯进去了。”
　　“谁知道小公子没在宫内，宫中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他们找不到人，只能先行离开。”
　　“……圣上方才还传了口谕，让您回宫之后，立即去乾清宫面圣呢。”
　　江慎默然。
　　他的小狐狸如今在宫里无名无分，只是个民间少年。淑贵妃掌管宫务，想见他，自然不会只是一时兴起。
　　与四皇子江衡做出的那副浪荡性子不同，淑贵妃向来野心不小，当不上皇后，便想当皇太后。
　　今日闹这一出，江慎暂时不清楚她意欲何为，但多半是冲着他来的。
　　好在小狐狸还算机灵，没入套。
　　江慎想了想，三两步跃上马车：“先回宫。”
　　马车晃晃悠悠朝前驶去，江慎坐在车里闭目养神，思绪却飞快运转起来。
　　来传旨的那几人没找到小狐狸，证明他现在应当是安全的。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向圣上解释，为何本该在他寝宫的少年不见了，又去了哪里？
　　万一圣上今晚一定要见他，江慎从哪里去找个少年给他见？
　　但又不能不回宫。
　　小狐狸现在还躲在宫里，江慎晚回去一刻，他便多一刻危险。
　　“你现在在哪儿呢……”江慎喃喃道。
　　若是知道他躲在哪里，接下来该怎么做便好办了，可是……
　　江慎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过去，他身旁坐垫的下方，竟有一条蓬松鲜红的狐狸尾巴。
　　江慎：“……”
　　江慎揭开那一侧坐垫，一道鲜红的影子从里面跳出来，扑进了他怀里。
　　“你刚才是在问我吗？”小狐狸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开心道，“我在这里呀。”
　　江慎被他蹭得痒痒，将小狐狸从身上扒拉下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找过来的呀。”小狐狸道，“刚刚我正在睡觉，听见你寝宫外面有人嚷嚷，好像说要见我。我现在连人都变不好，怎么见他们呀，所以就趁他们进屋子找我之前，偷偷从窗户溜出去了。”
　　江慎问：“所以，你就这么从东宫，一直找到了这里？”
　　“对啊，你说过你要去刑部嘛。”
　　黎阮从宫里出来之后，先找到了小山雀。它对京城熟悉，也认识很多小鸟，他们一路问一路找，没多久就找到了这里。
　　“你放心，没有任何人看见我，连我钻上你的马车也没人看见。”小狐狸得意地翘起尾巴，“我聪明吧。”
　　江慎笑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嗯，聪明。”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小狐狸又问他，“你总不能抱只狐狸去见你爹吧？”
　　江慎问：“你还是变不回人形吗？”
　　“变是能变的，但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小狐狸忧心忡忡，“你爹身体那么差，要是我在你爹面前变回狐狸，他会不会直接被我吓死啊？”
　　江慎：“……”
　　吓死应该不至于，但某只小狐狸会没命是一定的。
　　江慎正思索着，却见小狐狸挣扎一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跳到了地上。
　　小狐狸仰起头看他，江慎竟从他清亮的眸光中瞧出几分狡黠。
　　“我有办法的。”
　　他用后腿站立，前爪搭在江慎的膝盖上，尾巴得意地摇晃两下。
　　接着，跟民间那些喜欢占良家妇女便宜的小混混似的，伸出一只爪子，落到江慎腿上。
　　小狐狸坏兮兮道：“你给我吃一口，坚持一天肯定没问题。”


第32章 
　　江慎没说话，伸出手在小狐狸脑袋上揉捏了几把，直给他把脑袋上的绒毛都揉得乱糟糟的。
　　“干……干嘛呀！”小狐狸勉力挣脱开，甩了甩脑袋。
　　“我还想问你想干嘛呢。”江慎又气又笑，揪着小狐狸后颈把他提起来，“你想都别想，坏狐狸。”
　　江慎都不知道，自己过去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这只小狐狸心思单纯。
　　明明忒坏了。
　　被这么拎起来，短小的四肢什么也碰不到。小狐狸在半空徒劳地扑腾了一下爪子，气得耳朵竖起：“小气。”
　　“我就小气了。”江慎道，“如何？你要逼我就范吗？”
　　小狐狸凶巴巴眯起眼睛：“我可是大妖，你以为我不敢？”
　　大妖的气势没瞧出来，倒是只瞧出了可爱，被江慎抱进怀里又肆意揉搓了一顿。
　　江慎今日心情其实不怎么好。
　　李宏中破罐破摔的态度让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从天牢出来后，又听说圣上要见小狐狸，更是焦急万分。
　　可那一切的不顺心，仿佛都在看见了小狐狸的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江慎玩够了狐狸，才悠悠道：“我已经有办法了，放心吧。”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某处僻静的巷尾。
　　郁修跳下马车，前后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对马车内道：“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都支开了。”
　　马车内传来回应：“好，你也先回宫吧。”
　　郁修一怔：“可是……”
　　“我还有些事要办，办完之后自会回宫去见父皇，不必担心。”江慎道，“你去吧。”
　　郁修迟疑片刻，但仍然应了声：“是。”
　　一袭黑衣的青年很快消失在巷尾，少顷，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马车里探出来。
　　“我感觉不到这附近有人了。”小狐狸把脑袋缩回来，问，“你为什么把人都弄走了呀？”
　　江慎道：“因为我们暂时不能回宫。”
　　小狐狸：“为什么？”
　　江慎：“因为你不在宫内。”
　　小狐狸眨了眨眼。
　　江慎解释道：“你方才不在东宫，就算你能变回人形与我去面见父皇，他们要是问起你方才去哪儿了，你想怎么解释？”
　　小狐狸“唔”了声：“去御花园了？”
　　“但只要进了宫，我们的一切就在父皇的监视下，你要如何找到机会上我的马车？”
　　江慎出宫时没带人，回来时却忽然从马车里钻出个人来，他解释不清。
　　小狐狸问：“那该怎么办呀？”
　　江慎沉吟片刻，似乎思索着什么，对小狐狸道：“你先在马车里等我，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小狐狸点头：“嗯。”
　　江慎起身下了马车，但他没离开多久，很快便回来了。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样东西。
　　是一串糖人。
　　糖人被绘成一只小狐狸模样，毛绒绒的尾巴卷着身体，似乎正在熟睡。
　　他将糖人放在小狐狸面前，对比了一下，摇头：“还是不像，都说了让那摊贩再画圆一些，他偏与我争这世上没有这么圆的狐狸。”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
　　江慎笑了下，将糖人递给他用两只爪子抱着：“答应给你买的，吃吧，我们要出城一趟。”
　　江慎没在马车上留人，只能自己去前头驾车，也没想着寻什么小路避人耳目，直接正大光明从正路出了城。
　　今日当职城门守卫统领正巧认识江慎，江慎一路没人阻拦，直到驶出京城，在城外一片树林中驻马。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天边隐隐约约瞧得见一点月色，将树林映得朦胧。
　　一只小狐狸从马车里钻出来：“到地方了吗？”
　　“到了。”江慎道。
　　小狐狸左右看看：“可这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啊。”
　　江慎没答话，朝他伸出手，小狐狸顺着他手臂爬上去，攀住肩头。江慎带着小狐狸下了马车。
　　往树林深处步行一小段距离，是一条溪流。
　　对岸还有一户人家。
　　那木屋被推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小狐狸连忙把脑袋缩回江慎身后：“有人。”
　　“无妨，你接着看。”江慎道。
　　小狐狸抬眼看过去。
　　那木屋里住的是一对年迈的夫妇。
　　这会儿正是做饭时间，先出来的妇人朝屋里比划了些什么，一位老者也跟着走了出来。而后，那妇人走向后厨，另一位老者则出了院子，从院子边的柴堆里拾了点干柴。
　　他拾柴时不经意般抬头，看见了溪流这头的江慎。
　　小狐狸下意识又想躲，却见那老者怔愣一下，弯腰朝江慎行了一礼。
　　江慎向他点头示意，老者拾起柴火，转头进了屋。
　　江慎抱着小狐狸绕到树后：“方才那两张脸，都记住了吗？”
　　“记是记住了……”小狐狸疑惑地问，“可那两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他们？”
　　江慎道：“他们是为你准备的父母。”
　　“……啊？”
　　“你来历不明，如今入了宫，自然会有人想查你的身世。”江慎道，“先前连我都以为你只是个普通村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谁知道……你是个小妖怪。”
　　小狐狸是妖，他便不会有来历。
　　一个查不出来历的人，是很难留在宫里的。
　　所以在知道小狐狸是妖之后，江慎便着手替他准备了身世。
　　“那对夫妇是我的人，他们不会说话也不识字，不会泄露秘密。”江慎道，“我已经给他们看过你的画像，若有人想调查你的身世，便会查到此处。他们会说你是他们自小捡来，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小狐狸点点头：“我知道啦。”
　　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恍然：“所以，你是不是打算告诉皇帝，我今天不在宫里，是因为我回来探亲了？”
　　江慎诧异地看他：“变聪明了嘛。”
　　“那当然——”小狐狸话说到一半，又不满道，“不对，我本来就聪明。”
　　江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从你变不回人的那天开始，我便派人来打点好了。”江慎道，“这对夫妇会在家中做出有第三人生活的痕迹，并告诉别人，你这段时间因为思念养父母，特意从宫内溜回家里住了几天。”
　　他当初打点这些是以备不时之需，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小狐狸又有点担忧：“但我偷偷离开皇宫，是不是不合规矩呀？”
　　这担忧在他先前溜出东宫时就有，可那时候他别无选择。万一在皇帝和妃子面前暴露了自己是妖怪，或者说出什么对江慎不利的话，影响更不好。
　　“是有些不合规矩，所以我才‘偷偷’把你送出宫，本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小狐狸虽然还没有名分，但他既入了东宫，就是东宫的人。
　　这私自出宫的罪责，江慎替他扛了就是。
　　料想淑贵妃也不会真的重罚他。
　　“唯一的问题是……”江慎悠悠叹了口气，“你该怎么变回人，与我回宫请罪呢？”
　　他带着小狐狸出城，自然也是为了将这场戏演完。
　　圣上忽然召见，太子计划败露，只能亲自出城将回家探亲的小公子接回宫里，带去圣上面前请罪。
　　可是……
　　江慎看向怀中的小狐狸。
　　他总不能带只狐狸回去。
　　此时已经月色高悬，小狐狸乖乖趴在江慎怀里，沐浴在月色下的每一根绒毛都仿佛镀上一层银光，根根分明。
　　江慎注视他片刻，道：“我听说，精元不止有一种方法可以吸取，凡人的气息、血肉、津液内皆含有精元。”
　　他轻声道：“小狐狸，变回来。”
　　小狐狸眨了眨眼，下一秒，江慎感觉到怀中一沉。
　　怀中的小狐狸乖乖化作了少年，江慎解下外衣披在少年身上，将人搂着转了个身，让他靠坐在树下。
　　少年的化形并不完整，脑袋上还立着两只兽耳，呆呆愣愣地看着江慎。
　　江慎抬起他的下巴 ，直接吻了上去。
　　这亲吻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都用弄疼了他似的。少年毫无防备，被江慎舌尖抵开唇齿，轻而易举长驱直入。
　　漫长而深入的一吻之后，江慎抬起头：“好了吗？”
　　“啊？”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也红起来，神情比方才还要呆，甚至在江慎离开时还下意识想追上去。
　　“精元。”江慎眼底含着笑意，低声问他，“吸够了吗？”
　　“原、原来是为了精元啊……”少年后知后觉，抿了下唇，“……我忘记了。”
　　一点都没想起来。
　　江慎叹气：“专心一点，你还想不想回宫了？”
　　“我当然想，但是……”少年又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江慎的嘴唇上，“但是这样会很慢。”
　　“是么？”江慎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少年抬起手臂，勾住江慎的肩膀，用极小声的声音道：“可以多亲几次。”
　　江慎笑着应了声“好”，低头再次吻住了他。
　　.
　　临近亥时，太子的马车才终于紧赶慢赶回了皇宫。
　　回宫后也没去别处，直接往当今圣上的乾清宫去了。
　　内侍总管常公公正守在宫门前，见到马车停在乾清宫外，立即迎上去。
　　“见过太子殿下。”
　　江慎坐在马车前方的车辕上，看了他一眼：“常公公请免礼，你不在父皇面前侍奉，怎么会在这儿？”
　　常公公道：“陛下特意让老奴在宫门前等候太子殿下。”
　　江慎沉默片刻，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压低声音问：“父皇很生气吗？”
　　“老奴不敢轻易揣摩圣意。”常公公道，“但陛下今天晚上胃口不错，喝了淑贵妃亲手熬的汤，这会儿还留淑贵妃在宫中说话，心情瞧着倒是不错。”
　　江慎眉宇舒展开，笑起来：“多谢常公公了。”
　　他没让人扶，跳下马车，掀开了车前的帷帘。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少年穿了身普通布衣，身上披了件鲜红的薄斗篷，被江慎扶着下了马车。
　　他极拘谨似的，先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常公公，又飞快收回目光，下意识想往江慎身后躲。
　　江慎牵起他的手，低声安抚：“别怕。”
　　然后才对常公公道：“烦请常公公通报一声，就说……儿臣请罪来了。”
　　.
　　江慎与黎阮直接被引进了皇帝寝殿。
　　往日这个时间，圣上应当已经就寝了，但今日，他的寝殿还灯火通明。黎阮被江慎牵着走进去时，一眼便看见了前方卧榻上的人。
　　圣上穿了件暗紫色的里衣，依靠在卧榻上，身旁还跟了个年轻美艳的妇人。
　　便是淑贵妃了。
　　可黎阮没怎么关注那妇人，视线落到崇宣帝身上，略微皱了皱眉。
　　直到江慎轻轻拉他，他才回过神来，与江慎一起俯身跪拜，朝崇宣帝磕了个头。
　　江慎道：“父皇，儿臣前来请罪。”
　　崇宣帝今日精神瞧着的确不错，在淑贵妃的搀扶下坐了起来，说话时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你何罪之有？”
　　江慎说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他一介平民，不懂宫中规矩，儿臣念他思念父母，才偷偷将人送出宫去。父皇若要责罚，便罚我吧。”
　　“原来是送出宫了，难怪淑贵妃让人去东宫传召，却跑了个空。”崇宣帝悠悠道，“淑贵妃，后宫事务皆是由你来管，以你所见，太子这罪该怎么罚？”
　　“回陛下。”淑贵妃道，“根据宫规，私自出宫，当罚杖责三十，禁足一月，扣三月俸禄。”
　　黎阮抬起头。
　　江慎在回来的路上就和他说过，见到皇帝之后，让他一句话也别说，江慎会替他解决。
　　可是他没想到，惩罚竟然会这么严重。
　　江慎自然知道宫规，对此早有预料，听言连眸光都没动一下。可身旁的少年却忽然说话了：“陛下，您还是罚我吧。”
　　江慎一怔，转头看他。
　　少年还跪在他身边，但已经直起了脊背。他仰头望向前方的崇宣帝，脸上没有方才装出来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认真道：“是我求太子殿下带我出去的，不能让他替我受罚，这样不公平。”
　　黎阮的想法很简单。
　　凡人那点惩罚手段对他来说其实不会带来多少伤害，只要不被人赶出宫去，罚他什么都可以。
　　但这件事一开始是他闹出来的，他不能全然江慎替他扛着。
　　江慎眉宇蹙起，听见崇宣帝问：“你说，你愿意受罚？”
　　黎阮应道：“嗯，愿意的。”
　　“杖责可是很疼的。”崇宣帝语调很缓慢，“有些和你年纪一般大，身体比你结识很多的小太监，受了那杖责之后，都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
　　“……你受得住吗？”
　　黎阮面不改色：“我不怕疼。”
　　说完就被江慎拽了一下，江慎压低声音：“别胡闹。”
　　黎阮：“……没有胡闹。”
　　这话说出来有几分给自己鼓劲的意思。如果黎阮法力还在全盛，直接施法护住自己，挨顿打下来是可以一点也不疼的。
　　但现在嘛……
　　疼就疼，反正不能让江慎替他挨打。
　　上方，崇宣帝笑起来：“瞧着弱不禁风，倒是个重性情的，那……就依你？”
　　江慎也直起身，望向崇宣帝：“父皇请三思。”
　　谁都知道，当朝太子殿下在圣上面前从来表现得都是一副孝顺懂事的模样，几乎没有违背过圣上的话。
　　这大概是他这些年第一次顶撞崇宣帝。
　　寝殿内一时寂静，片刻后，淑贵妃忽然开口了：“陛下，您就别吓唬他们了。”
　　她掩口笑了笑，温声细语道：“真难得，臣妾看着太子殿下长大，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着急。”
　　江慎抬眼看向她，那美貌年轻的妇人坐在龙榻边，神情闲适。
　　紧蹙的眉宇一点点舒展开。
　　崇宣帝却有点不悦了：“不是说好了多演一会儿，朕还想看太子要如何在杖下救人呢，怎么这就不演了？”
　　“是臣妾的错。”淑贵妃道，“可臣妾看太子殿下这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再说了，若真赐了杖刑，棍棒无眼，万一伤着这位黎公子，殿下要怪我的。”
　　江慎敛下眼：“儿臣触犯宫规在前，就算真被罚也心甘情愿，不敢有任何怨言。”
　　淑贵妃含笑不答，朝黎阮招了招手：“孩子，过来，让陛下好好看看你。”
　　黎阮先看了看江慎，后者微不可查地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起身，往龙榻走去。
　　没等他走近，淑贵妃便主动起身，将他牵过来。
　　“陛下您瞧，臣妾就说宫中传言不会有错，太子殿下带回来的，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呢。”
　　淑贵妃靠得有点近，身上的脂粉香熏得黎阮有点不舒服，但他忍住了。
　　他正想跪下，被崇宣帝忽然伸手扶了一下。
　　“不用跪。”崇宣帝对他说话时，语气听着比平日还要温和一些，但黎阮却听不出他话中有多少亲近之意，“站着说话就好。”
　　黎阮低低应了一声。
　　离得近了，他又闻到了崇宣帝身上那浓郁的草药香气。趁着崇宣帝看他的功夫，黎阮也偷偷抬眼打量那张脸。
　　眉心黑气萦绕，神情极其疲惫。
　　是命不久矣之相。
　　但又有点奇怪……
　　“今日吓着了吧？”淑贵妃开口，打断了黎阮的思绪，“陛下不是故意吓你，是我听宫人说，太子带回来个小美人，前几日还将人捧在手心里宠着，近来却不闻不问，不知将人藏到了何处。”
　　“我担心，你孤身一人这深宫中会受人欺负，便向陛下提了，陛下这才想召你过来问问。”
　　“啊？”黎阮愣了愣，“我……我没有被欺负。”
　　“瞧出来啦。”淑贵妃含着笑意，又对崇宣帝道，“这哪是被欺负的样子，这分明是浓情蜜意，恩爱着呢。陛下您说是吧？”
　　崇宣帝淡淡应了声。
　　淑贵妃又道：“你才刚入宫，还不懂得宫规，又没有位份官职，这两日私自出宫的事便罢了。以后若还想出宫，尽可派人到我宫中说一声，大大方方拿宫令出去，知道吗？”
　　黎阮规规矩矩应了：“知道了。”
　　这皇帝和皇贵妃对他的态度，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皇帝还算正常，除了最开始他走近时，打量了他几眼之外，其他时候神情都是淡淡的，瞧不出对他有多亲近，但也没有厌恶。
　　那位贵妃娘娘就很奇怪，好像极喜欢他似的，拉着他一会儿问他家事父母，一会儿又问他怎么与江慎结识。好在这些事江慎之前都和他说过，黎阮按照，两人商量好的答案，一一答了。
　　在不面对江慎的时候，黎阮就连撒谎都比平时顺畅得多。他一一答完，面前这两人也没有要怀疑的模样，淑贵妃甚至还体贴地问他，想不想将养父母也接进宫里来住。
　　被黎阮以老人家更适合宫外的生活而拒绝。
　　该问的都问完，崇宣帝终于精神不济，挥手让他们下去。
　　直到走出宫门，淑贵妃还拉着黎阮的手：“以后要是被下人欺负了，你就去我那里。旁的不敢说，这后宫内的宫人，我还是管得了的。”
　　黎阮应道：“好。”
　　淑贵妃又抬眼看向跟在他们身边的江慎。
　　江慎道：“今日多谢淑贵妃，替儿臣解围。”
　　“谈不上解围。”淑贵妃道，“陛下时常念叨，太子殿下至今尚未成婚，他放心不下。殿下如今难得动一回真心，为爱所困办出点糊涂事，是情有可原。何况黎公子这性子我很喜欢，模样也生得好看，舍不得罚他的。”
　　江慎垂眸不答。
　　“还有……”淑贵妃顿了顿，又道，“殿下年纪已经不小了，宫中也该有个太子妃，臣妾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殿下早日得偿所愿。这也是……完成了您母后的遗愿。”
　　江慎眸光微动，低声应道：“那便多谢淑贵妃。”
　　淑贵妃乘坐凤辇离开，江慎却没让人叫来车辇，牵着黎阮慢慢往东宫的方向走。
　　走到前后都没人，江慎才低声问：“累了吧？”
　　“累。”黎阮长长地舒了口气，往江慎身上靠过去，被他搂进怀里，“和那些人说话也太累了。”
　　江慎低笑一声：“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吗？”
　　“听不明白。”黎阮脑袋在江慎肩头蹭了蹭，“只是感觉没安好心。”
　　凡人心思复杂，黎阮很多时候都猜不出他们心中所想，但一个人待他是不是真心，他是看得出来的。
　　至少在那位淑贵妃身上，她就瞧不出有多少真心。
　　“你明白这些就好，别与她走得太近。”江慎搂着他慢慢往前走，低声道，“她给我们下套呢。”
　　黎阮抬头：“什么意思呀？”
　　“原本的那些责罚，受了，其实比免了好。”江慎道，“你初来乍到，犯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我宠你，所以愿意替你受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如此替你求情，说服圣上给你免罚，是坏了后宫的规矩。”
　　黎阮还是没听明白，懵懵懂懂地看他。
　　“后宫中没人敢怪罪淑贵妃，也没人敢怪我这个太子，那你觉得，这破坏规矩的罪责，要怪到谁头上？”
　　黎阮茫然地眨了眨眼，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嗯，是你。”江慎觉得他这模样尤为可爱，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表面看上去她卖了我个人情，实际是埋下了隐患。让人觉得，你刚入宫几天就破坏宫规，错而不罚，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哪怕是最受宠的后妃，都不该有如此待遇。”
　　黎阮还是不明白：“那皇帝为什么要答应她呀？”
　　“那就是我父皇这些年的行事风格。”江慎轻嘲一笑，“他乐得看手下的人争来抢去，只想看人如何出招，如何应对，却不想插手替人解围。从来只有笑到最后的赢家，能入得了他的眼。”
　　黎阮有点沮丧：“那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麻烦很大吗？”
　　其实麻烦不算大。
　　今日这事说来只是件小事，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让黎阮在宫里的日子变得多差。比较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淑贵妃想让黎阮嫁给他做太子妃。
　　这事如果黎阮不反对，江慎当然乐意之至。
　　但提出这事的是淑贵妃。
　　她一心只想自己的儿子与江慎争夺皇储，不可能是真心为了江慎好。
　　江慎身为储君，一直以来最不利的一点，便是他始终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女。相反，四皇子江衡，膝下却已经儿女成群。
　　如果这时候，江慎再娶一名男子为妃，便更难有子女。
　　四皇子竞争储君的筹码便多一分。
　　所以今日她在圣上面前说，担心江慎会对黎阮不闻不问，说的应当是实话。这世上，最希望江慎和黎阮能成的，恐怕就是淑贵妃。
　　当朝男子之间可以成婚，可男子因为不能生儿育女，不能作为正室。如果淑贵妃真将此事办成，民间对黎阮这位太子妃的态度恐怕不会太好。
　　连带着也会影响江慎的声望。
　　而如果没办成，圣上只想将黎阮封为侧妃，难保不会同时逼着江慎再娶一位正妃。
　　淑贵妃知道江慎肯定不会同意。
　　这是挖着坑等他往里跳呢。
　　江慎眸光暗了暗。
　　他一直知道淑贵妃的心思，但念在对方是长辈，加上江衡很早就表示愿意退出储君之争，他从未想与淑贵妃为敌。
　　可这次，她算计到了他的小狐狸身上。
　　江慎在心中思索，触及对方望向自己的视线，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江慎安抚道：“今日这本身就是一件小事，而且你方才在圣上面前表现得很好，挑不出什么错来，不用担心。”
　　“真的吗？”黎阮眼神亮起来，“那就好，我好担心又害到你……”
　　江慎只用这一句话就让他精神松懈下来，黎阮脑袋上忽然噗的一下，发间露出一对兽耳。
　　“哎呀！”
　　黎阮连忙伸手去捂，好在这附近并没有旁人，漫长的宫墙下撒了满地月光，空荡荡的听不见一点人声。
　　江慎抬起手，帮黎阮拉起斗篷后的兜帽，盖在他脑袋上。
　　鲜红的兜帽挡住了头发和兽耳，只露出一张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的脸。
　　江慎眸光软下来。
　　他注视着那双在兜帽下依旧明亮的眼睛，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轻轻拂去他脸颊旁的碎发。正想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却被后者拉住了衣袖。
　　“江慎。”少年轻声唤他，“我的尾巴也露出来了。”
　　江慎往他身后看了眼：“无妨，看不出来。”
　　他早就担心黎阮可能坚持不到回东宫，所以特意替他准备了带兜帽的斗篷，可以遮掩一二。
　　但少年还是没动，低声道：“人形也快维持不了，要变回狐狸了。”
　　说话时，那双眼仍然专注地望向他，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江慎猜到了他在期待什么。
　　小狐狸今晚对付那群人精累着了，想从他这儿讨点好去。
　　他略微贴近了些，声音里含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却仍装作不经意般问：“坚持不到回寝宫了？”
　　少年也笑起来，模样有点坏：“坚持不到啦。”
　　“好罢……”江慎叹了口气，像是觉得有点好笑，却又拿他没办法。
　　接着，他抬起少年的下巴，温柔地吻了上去。
　　他的小狐狸啊，小心思越来越多了。


第33章 
　　小狐妖哪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方才在城外没亲够，想找江慎讨回来罢了。
　　他极喜欢江慎吻他。
　　江慎亲吻他的时候比平时还要温柔，先是很轻很轻的试探，再慢慢加深，却不用什么力道，好像在触碰某种很容易碎掉的东西。可这么轻的动作，带来的却是极为特别的感觉，好像有一股暖流从脊髓上升到脑后，酥酥痒痒，连带着全身都滚烫起来。
　　黎阮有点怕这个感觉，但又很喜欢。
　　唯一的问题是，他总是在这种感觉里走神。
　　“你根本就没有在吸取我的精元吧？”片刻后，江慎放开他，似笑非笑的。
　　“我、我有的！”
　　黎阮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了，脸颊滚烫，还在强词夺理。
　　真奇怪，他在旁人面前是会说谎的。今天面对崇宣帝和淑贵妃，他撒起谎来一点都没犹豫，说起江慎给他安排的身世时，绘声绘色，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但到了江慎面前，他就什么谎都说不出来，好像欺骗他是一件很不对的事。
　　他面对江慎说谎时的心理负担太大，因而也骗不了对方。只见江慎微微一笑，落在他肩头的手滑下去，隔着薄薄一层袍子，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那条狐狸尾巴。
　　江慎问他：“吸取了精元，怎么尾巴还是收不回去？”
　　黎阮被他抓着尾巴，不安又敏感地挣扎了一下，脸颊仿佛更烫了：“再……再来一次就能收回去了。”
　　就是这么坏，被戳穿了还要哄着人再来一次，怎么都不亏。
　　“真坏啊……”
　　江慎压低声音感叹着，低下头，又吻了他一次。
　　从乾清宫到太子东宫，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两人黏黏糊糊，走走停停，花了足足两倍的时间。刚走进寝宫，江慎便觉怀里一轻，怀中的少年噗的一声消失在原地。
　　他蹲下身，从落地的层层衣物里，捞出了那只圆滚滚的小狐狸。
　　他今天维持人形太久，是真的有点累了。
　　何况现在夜色已深，本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江慎把小狐狸抱回床榻上，摸了摸他的脑袋：“早些休息吧。”
　　但小狐狸睡不着。
　　方才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满脑子都是江慎的亲吻，在床上翻来覆去滚好几圈，感觉身边没有江慎的味道都睡不踏实。
　　可江慎已经坐在桌边，处理起事务来了。
　　他总是有很多事要处理，黎阮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但他今日稍微知道了一些。
　　就像给黎阮准备身世，这几天，江慎分明天天留在寝宫里陪他，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安排了这么多事，又安排得这么妥当。
　　这样的事，他每天不知道要做多少。
　　显得黎阮每天只想和他黏在一起，只想让他陪自己玩，有点不懂事。
　　但他是一只狐妖，本来也不需要太懂事。
　　黎阮毫无负担地想着，跳下床榻，悄无声息往桌案走去。
　　他从桌案下方钻进去，蹲在江慎脚边，伸出前爪抓了抓对方衣摆。
　　江慎没回答，身体往后倒了些，给小狐狸留出一些空隙。小狐狸抓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一直爬到了腿上。
　　江慎摸了摸他：“还不想睡吗？”
　　“不想。”小狐狸抬头在他颈边蹭了蹭，“我陪你吧。”
　　江慎应了声，一只手轻轻抚摸他，只用一只手翻动书信。
　　其实小狐狸还是很乖的，除了总是喜欢黏着江慎之外，在他做正事的时候几乎不怎么打扰他。大多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窝在江慎怀里，不吵也不闹，陪他一起看书信。
　　“你在找大夫？”黎阮看着江慎手里那封书信，没忍住开了口。
　　黎阮认识字，但江慎在做事时从不回避他，有时候黎阮好奇他在做什么，他还会耐心解释给他听。
　　“一直在找。”江慎并不隐瞒，“太医与我直言，如今用的药只能为我父皇勉强续命，却不能治好他的病。若再这么下去，他恐怕撑不到一年了。”
　　“我觉得也是。”黎阮道。
　　他今天见到崇宣帝，一眼便从他脸上瞧出了衰败和枯竭。
　　那是只有人之将死才会出现的情形。
　　但是很奇怪……
　　小狐狸两只前爪搭在桌上，像是陷入沉思。
　　江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问：“你想说什么？”
　　小狐狸问：“你知道他是什么病吗？”
　　“太医查不出来。”江慎道，“我父皇在患病前身体一直很好，但就在两年前，偶感了一场风寒。自那之后，他的心力便急速衰竭，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这种情形，在一些年迈的老人身上很常见。
　　仿佛身体飞速枯竭，生命力不断流走，无论喝再好的药，吃再多的补品，也补不足那亏空。
　　亏空到一定程度，身体各处都会出现问题，再细究是什么病也就没有了意义。
　　“可是……”黎阮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可是你爹看起来，完全不会是短命之相呀。”
　　江慎蹙眉：“不是短命之相，是何意？”
　　黎阮低下头。
　　他本来不应该告诉江慎。
　　识人面相，普通人倒是无所谓，但面对皇室，他其实什么都不应该说。
　　因为稍有不慎，可能会使整个天下发生重大变化。
　　比如现在皇室之中争斗得那么厉害的储君之位，黎阮知道最后当皇帝的一定是江慎，因为那几位皇子中，只有江慎才有真龙天子的面相。
　　可他不能这么早就说出来。
　　这是天机。
　　皇帝能活多长时间，江山能稳固多长时间，这些也是天机。
　　江慎注意到了他的犹豫，问：“你是不是……不能说？”
　　他知道在一些玄学方术中，有不能泄露天机一说。
　　他曾听说过，在本朝开国不久，京城有一游方术士当街斥骂，说前朝命脉未尽，开国皇帝推翻前朝皇室是逆天而行，必要付出代价。
　　在那之后，开国皇帝果真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重病在床时，他派兵四处搜捕，誓要找到那游方术士的踪迹。可人没找到，只找到了那人的尸身。
　　死在了一个破庙里，浑身焦黑，露出森森白骨。
　　是被雷劈死的。
　　找到尸身没多久，开国皇帝的病奇迹般好了起来，此后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当时坊间传闻，是因为这游方术士泄露天机，被罚以命换命，替皇帝挡了一劫。
　　这故事算是皇室秘辛之一，真假无从探究，但江慎不希望黎阮承受泄露天机的风险。
　　“哪有这么严重。”黎阮听完，却不以为意，“就算真是也没关系呀，我又不怕雷劈。”
　　“你啊……”
　　“但你爹的病真的有点奇怪。”黎阮道，“寻常人身体变得那般衰败，应当是寿数将尽时才会出现，可你爹正值壮年，又不是短命多病之相，怎么会忽然变成那个样子？”
　　江慎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圣上这病另有隐情？”
　　黎阮没有回答，又问，“他是什么时候生的病呀？”
　　江慎想了想：“最早病倒，应当是两年前那次巡游。”
　　那是皇后病逝没多久的事。
　　圣上那段时日情绪消沉，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那次巡游前后共耗时三个多月，游历了数个州府，还去探望了许久未见的肃亲王。
　　可归来后，却不知怎么患上了风寒。
　　从那之后，便一蹶不振。
　　圣上也曾怀疑是否有人投毒暗算。那时的圣上手段雷霆，来来回回查了无数次，几乎将京城和游历过的那些州府上下全清洗了一遍，仍然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渐渐地，许是他精力不佳，又或许是自知时日无多，便没再继续查下去。
　　到了近年，甚至开始放纵手下肆意行事，作壁上观，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江慎道：“这些年，太医院一直在广招名医，我还去民间寻访过几次，至少能断定，圣上不是被人投毒。”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
　　先前一直查不出任何病因，是因为他们始终探查的是药毒。可他现在才知道，人外有人，这世间能让人生病的，并非只有药毒。
　　江慎将手中的书信放下，低声道：“小狐狸，你觉得圣上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用法术所害？”
　　黎阮仰头看着江慎，如实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出。”
　　就算最初真是被人用法术所害，如今两年过去，施法的痕迹早就消散了。现在的崇宣帝，身上没有法术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妖气，他没办法判断。
　　他只知道，按照常理来说，皇帝这个年纪是不会病到这种程度的。
　　这场病来得不正常。
　　“无妨。”江慎安抚道，“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有帮助就好。”小狐狸收回前爪，在江慎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舒舒服服趴下了，“可惜我现在法术还没有恢复，不然说不定能试着帮你爹治好呢。”
　　江慎问：“能治好？”
　　“当然能了。”小狐狸摆了摆尾巴，“每个凡人出生时便早已定好寿数，可他们还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让生命提前终结。但只要寿命还有剩余，便能救得回来。”
　　寿数多少他看不出，但崇宣帝不是短命之相，如果找到方法医治，他是可以继续活下去的。
　　比如阿雪的续命丹药。
　　但……
　　他的病要是好了，江慎就暂时没办法当皇帝了。
　　就算要治，也等他退位后再说吧。
　　黎阮带着自己的小心思，在江慎腿上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我现在有小崽子了，不能用消耗这么大的法术，要等到以后。”
　　江慎摸了摸他的肚子，配合道：“好，那就等以后。”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黎阮时不时提到肚子里的孩子，还会十分配合地给他摸摸肚子，黎阮对此的解释是，这样能让崽子多吸收些他的精元，早日长大。
　　但江慎不敢问黎阮觉得小崽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从知道黎阮患了癔症开始，他就在担忧这件事。
　　正常女子怀胎十月，江慎不知道狐妖是不是也这样，但“孩子”迟早会有出生的那天。甚至不用等到出生，再过几个月，黎阮发现自己的肚子不会大起来，可能就会意识到他没有怀孕。
　　不知道那时候，他会不会再次受到刺激。
　　江慎对此十分担忧。
　　但到底该如何告诉小狐狸真相，而不刺激到他，江慎还没有想好。
　　小狐狸很快被摸得昏昏欲睡，在江慎腿上习惯性蜷起身体。江慎继续用一只手摸他，另一只手翻开其他书信开始阅读。
　　至少现在，他不会急着戳穿。
　　他希望他的小狐狸能再多开心一段时间。
　　.
　　又过了小半月，春闱会试结束，江慎终于变得忙碌起来。
　　为防止有人勾结舞弊，会试阅卷只能在翰林院进行，且每一篇文章都需要诸位翰林阅读后仔细探讨，才能定下能不能入选。
　　阅卷前后数日，这些参与阅卷的翰林甚至不能离开翰林院。
　　江慎倒不至于被限制自由，但他也不得不每日往翰林院跑，监督诸位翰林讨论，将那些入选的文章复选一次，最终排出名次。
　　阅卷的院子侍从不能跟进去，江慎独自踏入主屋，刚一进去，便险些被里面的味道给熏出来。
　　十几个大男人吃喝拉撒睡都在同一个院子里，翰林院又没地方给他们洗澡，几日下来会是什么模样可想而知。
　　江慎支着下巴坐在主位，看着堂下吵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刚待了不到半天，便开始想念起那被留在寝宫里，他家香香软软的小狐狸。
　　不过，他家小狐狸现在倒很自在。
　　寝宫里，一只小狐狸团在内殿的床榻上，抱着尾巴睡得正熟。
　　自从江慎愿意让他吸取精元之后，黎阮的法力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够自如变回人形。但为了防止先前那样的事再发生，他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大多都以原形待着，以保存力量。
　　临近正午，殿门外响起些许脚步声。小狐狸耳朵一动，在有人推开殿门的一瞬间，飞快钻进了被子里。
　　黑衣青年端着午膳走进来，唤了一声：“黎公子，该用午膳了。”
　　“就来啦。”
　　少年清亮的嗓音从内殿传来，郁修目不斜视，将饭菜一道道摆在桌上。
　　江慎这几日都要去翰林院，又担心宫人进来伺候，会不小心撞破黎阮的秘密，只能将送饭的活交给郁修。
　　虽然郁修也还不知道自家殿下藏在殿中的少年是妖，但他对江慎足够忠心，就算有一日真被他察觉了，他也不会将秘密说出去。
　　郁修刚布好菜，少年便从内殿跑了出来。
　　他出来得急，又忘了要穿鞋，只随便抓了件江慎的里衣披在身上。少年身形娇小，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走动间露出一小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郁修余光不小心瞥到一点，立刻局促地挺直脊背，不敢回头。
　　郁修吞吞吐吐道：“公……公子，属下告退。”
　　“好，谢谢。”
　　少年礼貌地朝他道了谢，便没再注意他，伸手从桌上抓了只鸡腿。
　　美滋滋啃起来。
　　堂堂太子殿下身旁侍卫统领，头一次连走路该怎么走都快忘了，浑身僵硬地走向门外。但刚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不得不返回来。
　　黎阮看他想往内殿走，便问：“还有事吗？”
　　“是。”郁修与他说话时语气十分拘谨，“是殿下先前吩咐属下找的话本，之前找的那些殿下几乎都看完了，便让属下又……又找了一些。”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几个话本子。
　　他是打算将这些放到江慎桌上去的。
　　黎阮好奇地歪了歪脑袋，朝他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这——”郁修不知为何有些犹豫，一张脸涨得通红，“您要看吗，可这些……”
　　“给我看看嘛。”黎阮道，“江慎从不会有什么东西瞒着我的。”
　　少年眸光明亮干净，声音软软的，还有几分讨求的意味。
　　当他用这种眼神和语气对旁人说话时，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让人难以拒绝。
　　这大概便是狐妖与生俱来的天赋。
　　郁修几乎未经迟疑，快步走到桌边，将手里的话本子放在他面前，转头逃似的出了寝殿。
　　寝殿的门被关上，黎阮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好像有些怕他。
　　难道是因为他最近法力略有恢复，找回了一些大妖的威慑吗？
　　他没再多想，用空闲的那只手翻开话本。
　　郁修原本不想把话本给他看，是有理由的。市面上能找到的志怪话本，当初郁修大多给江慎找来了，如今再次去寻，寻到的便不是些通过正规手段就拿到的话本子。
　　也就是，禁书。
　　一本书会成为禁书，可能是写书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可能是妄议了朝政或皇室。但作为一本志怪话本，能被禁的原因大多只有一个，那就是……写得太露骨。
　　黎阮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翻阅话本，看着看着，却愣住了。
　　这怎么是一本讲人与妖双修的书啊……
　　写的的确是双修。虽然什么双修功法都没提及，但黎阮又不是没和江慎双修过，这书中的主角做的事，就是他们当初做过的。
　　甚至花样比他们先前还多。
　　这种风月话本，当初黎阮在长鸣山时便看过，但那时候他心无旁骛，看完之后一点感觉也没有。
　　可今日，黎阮一边看，一边想起之前和江慎做过的事，看了几页便觉得浑身烧起来似的发烫。那股发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一对兽耳噗的从头顶冒出来。
　　黎阮连忙把书丢开，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水大口灌下去，才勉强压下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黎阮饭也吃不下去了，抱起膝盖坐在凳子上，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又忍不住去看桌上那话本。
　　江慎到底为什么会让别人给他找这种书啊，难道……江慎其实很想和他双修？
　　那他直说不就好了嘛。


第34章 
　　江慎回到寝宫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
　　寝宫大门紧闭，里头还亮着烛光。
　　江慎在寝宫门前停下脚步，先低头闻了闻衣服。
　　他今天在翰林院待了一整天，总觉得浑身上下都染上了异味。他家小狐狸最喜欢黏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不能让这味道熏到他。
　　江慎想了想，没急着进屋，而是转头去了浴池方向。
　　浴池所在的宫殿就在寝宫旁边，还没进去便能感觉到温热的水汽从屋里溢出来。江慎只当是宫人知道他回来需要沐浴，提前准备好了。
　　他挥退想跟进来伺候的宫人，自己推开殿门，走进了蒸腾的水汽里。
　　可当他脱了外衣，正想掀开内殿的帷帘时，却听见里头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江慎眸光一凝。
　　他这太子东宫戒备森严，按理来说没这么容易潜得进来。
　　但这种事不是没有。
　　前几年，甚至还有刺客偷摸溜进了圣上寝宫，险些酿出大祸。
　　江慎在心中略微思忖，从衣物里摸出一把匕首，悄然藏进袖中。
　　轻轻掀开了帷帘。
　　白玉雕砌的汤池极为宽敞，水汽蒸腾中瞧不清内部的情形，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身形。缩在最远的角落，蜷成小小一团，几乎整个身体都完全埋进了水里。
　　江慎脚步一顿，收了匕首。
　　他绕到汤池另一边，弯下腰，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你打算把自己淹死在水里吗？”江慎无奈地问他。
　　少年浑身湿透，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热水里待久了，脸颊红扑扑的。他身体滚烫，被碰到时竟重重地颤了一下，神情有点迷离。
　　“江慎？”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忽然朝他扑上来，“你怎么才回来呀！”
　　少年泡在水里自然没穿衣服，湿漉漉的身体贴上来，立刻便将江慎的衣物浸湿。
　　江慎猝不及防被他扑了个满怀，一时没站稳，后退几步，半搂半抱着少年在浴池边的躺椅上坐下。他鼻息间尽是少年身上温热的水汽，几乎瞬间呼吸便乱了节奏，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偏偏少年还一个劲往他身上蹭，水珠从少年的发梢滚落下来，再顺着江慎脖颈滑进去。
　　“怎、怎么了？”江慎勉强找回自己的理智，还是不太敢碰他，“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在他记忆里，少年还从没有过这么委屈的时候，江慎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有人趁他不在宫里，欺负了他。
　　“没有……”少年的声音听着也很委屈，在他耳边小小声道，“我……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江慎一怔，连忙想扶起他：“你哪里不舒服，让我看——”
　　他这么一动，忽然碰到了什么。
　　整个人僵住了。
　　少年又贴得更紧了些，还蹭了蹭：“就是不舒服，好难受啊……”
　　江慎只觉得血气阵阵往脑上涌。
　　“你这是……”他十分艰难地开口，“你这是怎么搞的？”
　　黎阮把脑袋埋在江慎肩头，伸手在旁边的躺椅上摸索片刻，从他的衣物底下摸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花花绿绿的，印着夸张而露骨的图案和字样，只看封面都能猜出里面是什么内容。
　　江慎默然片刻：“……是郁修送来的？”
　　“嗯。”黎阮声音发闷，“我不小心看完了，然后就……就……”
　　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黎阮知道那话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刚看了几页时，他就感觉全身发烫。可那东西像是能让人上瘾，越是知道不该看，便越想看。
　　他这一下午，着了魔似的把几本书全都翻完，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长鸣山和江慎双修的时候。
　　但今天，没有江慎在旁边帮他。
　　狐族身体敏感，动情时比普通人更为难耐。
　　黎阮这么憋了一下午，最后实在憋得太难受，就跑来浴池里泡着，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是这浴池中的水不像长鸣山上那口温泉，全然没有让人平心静气的效用，反倒因为这屋子里到处充斥着江慎的味道，让他越来越难受。
　　“你怎么不……”江慎嗓音干涩，“怎么不自己弄弄？”
　　“不行的呀。”黎阮小声道，“我要是一弄，真气就全泄掉了。”
　　黎阮这一下午有好几次险些真气外泄，但他还是努力忍住了。他现在灵力还没完全恢复，真气外泄一次，他可能又要变回狐狸，又要吸取江慎好长时间的精元才能补足。
　　“你不是很想和我双修吗？”黎阮又在江慎脖颈间蹭了蹭，声音又软又委屈，“我要是变回原形，就不能和你双修啦，我要等你呀。”
　　结果，就为了等他，险些把自己憋到哭出来。
　　江慎断断续续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蹙眉：“我何时说过想与你——”
　　他没把话说完。
　　他感觉得到，少年的身体滚烫，在微微发着抖，好像当真很难受似的。
　　怎么可能不难受。
　　就是个普通人，坚持这么久，都要难耐极了。
　　何况黎阮是只狐妖。
　　可他已经这么难受了，还是强忍着没有自我纾解，想等江慎回来。
　　江慎心头又酸又软，更多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理智岌岌可危。
　　但这种时候，若还能保持理智，那便不能算是个正常男人了。
　　少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蹭他，江慎将人抱起来，直接步入水中。浴池内水声哗啦作响，江慎把少年抵在白玉池边，垂眸看入那双水润的眼中。
　　“小狐狸，你真愿意与我双修吗？”江慎轻声问他。
　　黎阮连忙点头：“愿……愿意的呀。”
　　不仅是愿意，他还很想，从和江慎重逢的那天开始就很想。
　　但比起少年的心急，江慎反倒显得不那么急切。
　　他低下头，有点恶劣似的，轻轻吻去少年脸上的水珠，极浅极轻，浅尝而止。
　　少年抓着他湿透的衣服，眼眶都被逼红了。
　　一对狐耳噗的从发间伸出来，水下，修长的尾巴缠上了江慎的小腿。
　　江慎笑起来：“看来是真的有点等不及了啊。”
　　他略微调整姿势，将少年柔软的身躯按进怀里。
　　终于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35章 
　　黎阮何止是等不及，他简直要被那种难受的感觉逼疯了。
　　几乎是江慎刚吻住他，他眼眶就红了起来。待到江慎继续下去时，更是控制不住地吧嗒吧嗒掉眼泪。
　　就是他们头一次双修时，黎阮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在忍耐中度过了太长时间，比平日敏感了不知多少倍，可就算是这样，他还要坚持强忍着，不能让真气提前外泄。
　　以双修填补灵力的前提，是江慎要将精元给他，否则他还是会因为真气外泄变回原形。
　　黎阮是直到做到一半才想起这件事。
　　若他早些想起来，他今天或许就不会等江慎。
　　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坦白而言，江慎并不是个非常完美的双修对象。因为他真的很慢，先前在长鸣山那几次，常常是黎阮受不住，泄了好几次真气，江慎才会给他一次。
　　到后来，他不得不让江慎替他封住，才勉强能让一次吸收到的精元多一些。
　　但今天这种情形，想要封住真气比过去更加困难，也更加难受。
　　到了最后，黎阮哭得连话都说不明白，断断续续的，一边轻轻抽着气，一边求他。求他先让自己炼化一次精元，而后再继续。
　　江慎见他哭得可怜，只能遂了他的意。
　　一次结束，少年倒在江慎怀里，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轻发抖。江慎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颈脊背，帮他平复下来。
　　“精元都炼化了吗？”江慎低声问他。
　　“嗯……”少年声音已经哭哑了，听着像是半梦半醒，“快了吧……”
　　江慎也瞧不出对方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炼化，又炼化了多少。他只知道，虽然少年最后并未因为真气泄出而变回原形，但耳朵尾巴也没收得回去。
　　瞧着就不像好好练功了的样子。
　　他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少年彻底没了动静。
　　“小狐狸？”江慎低声唤他，“小狐狸？”
　　少年靠在他肩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显然已经陷入沉睡。
　　江慎：“……”
　　“就知道不能相信你。”江慎磨了下牙，“说好了还要再来一次的，自己舒服了就睡，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忍心禽兽到把少年唤醒，强行再来一次。
　　江慎将少年和自己草草洗净，擦了身，寻了块干净的绒毯把少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裹起来，确保耳朵和尾巴都没露在外面，才抱着人出了门。
　　几名宫人守在殿外，见江慎出来，纷纷跪地行礼，头也不敢抬。
　　江慎瞥了一眼，瞧见那几人皆是面红耳赤，耳根也跟着一烫。
　　都怪小狐狸方才哭得太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慎怎么欺负他了。
　　明明是很舒服的。
　　看来以后，这浴池附近也不能留人了。
　　江慎抱着少年大步往寝宫的方向走，在心里叹息般想着。
　　.
　　回到寝宫，江慎抱着少年躺上床。
　　少年刚一沾床就一个劲往江慎怀里钻，险些把江慎又蹭出火气。他与少年较了会儿劲，把人压进床榻里手脚都禁锢着，对方才终于安分了点。
　　寝宫内的烛火渐渐暗下来，江慎借着月色和晦暗不明的烛光，低头打量怀中的人。
　　少年今晚哭得厉害，就连鼻尖都是红的，睫羽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泪滴。
　　江慎出神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吻去那滴泪。
　　他今晚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又想起了点什么，但十分模糊，他记不真切。江慎只知道，按着他自己的记忆，他今晚应当是头一次与人做这种事，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少年哪里最碰不得，碰到了就会抽抽噎噎掉眼泪。也知道他最喜欢被碰哪里，满足之后就连尾巴根都会舒服得发颤。
　　小狐狸没有骗他，他们以前，应当是做过这种事的。
　　而且大约不止一次。
　　先前小狐狸刚找上门来时，江慎最怀疑，也最无法理解的便是，他向来不喜欢与旁人亲近，更不用说轻易爱上什么人。他怎么会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便爱一个人爱得那般毫无保留。
　　可现在……
　　他与小狐狸再次相识，至今甚至还不到一个月时间。
　　已经叫他栽得彻彻底底了。
　　这种喜欢，不是民间话本里描绘的那种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没有那么多爱恨纠葛，也没有那么多波澜起伏。
　　不过是少年站在他面前，便让他心生欢喜，心动不已。
　　是很没有道理，但也不需要有什么道理。
　　吻掉了那滴眼泪，江慎还是不满足，顺着少年脸颊一点一点亲下来。
　　少年似乎被他亲得有点痒，瑟缩着动了动，略微抬头，又被江慎含住了唇。
　　这亲吻不带半分情欲的色彩，也不像平时故意给他吃精元那样深入，他浅浅地吻着他，好像怎么也不够似的。
　　夜色深了，江慎渐渐感觉困意袭来，便搂着少年闭上了眼。
　　但他的手还是不安分，在怀中那具身体上缓慢摸着，手感和他当狐狸时摸起来完全不同，但一样柔软。
　　江慎困倦地摸他，不知怎么就摸到了平坦的小腹。
　　然后便停在了那里。
　　时至今日，他反倒开始希望，小狐狸觉得自己怀有身孕不是一个幻想。并非为了子嗣一类无聊的理由，而是，如果这世间当真容不得人妖相恋，他们之间的羁绊越多一分，阻碍便能少一分。
　　如果多吸收一些他的精元，这里真能生出个小狐狸崽子来吗？
　　江慎迷迷糊糊地想着，将手掌贴在少年小腹上。
　　那你便早些长大吧。
　　也好早日圆了小狐狸的心愿。
　　.
　　翌日，天色蒙蒙亮起，殿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殿下，到时辰该出门了。”
　　会试阅卷至少要持续三到五日，江慎昨日刚去了第一天，今天按理来说仍要早起去翰林院监督阅卷。可因了前一晚的放纵，江慎和黎阮，谁也没能起得来。
　　敲门声轻却执着，大有江慎应门，便长久敲下去的意思。
　　江慎不堪其扰地睁开眼，少年依旧窝在他怀里，背对着他，睡得雷打不动。
　　要不是再不出发就赶不上去翰林院，郁修是真不想来叫早。
　　昨晚自家太子殿下在浴池里干出的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东宫，等天亮之后，估计过不了多久，整个皇宫也都要知道了。虽然这种事大家早心里有数，但昨晚那动静……实在是大了点。
　　放纵成那样，今早能起得来才有鬼。
　　郁修在心底叹息，抬手还想敲门，殿门忽然被拉开一道缝隙。
　　江慎靠在门内，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神情还极为困倦：“你再敲就要把他弄醒了。”
　　“……”郁修正色道，“殿下，该出发了。”
　　“这次会试的主考官，翰林掌院学士葛大人，是我们的人。”江慎声音恹恹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葛大人才华出众，品行高洁，有他参与阅卷，可以放心。”
　　“昨日我去瞧过了，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决断的，不过是坐在堂上走个过场。”
　　郁修：“……”
　　郁修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劝道：“可是殿下，陛下那边要是知道您旷而不去……”
　　“谁说我不去了？”江慎悠悠抬起眼皮，看向郁修。
　　郁修与他对视片刻，彻底明白了：“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郁修这个侍卫统领，职责不仅仅是保护太子殿下安危这么简单。他身形与江慎极为相似，又精通易容之术，在以前便经常假扮成太子殿下，在殿下有要事缠身走不开的时候，以他的名义出面，替他处理事务。
　　今日……这的确也算得上一件要事吧。
　　绝不是因为太子殿下任性。
　　郁修在心里麻木地想。
　　江慎不知道自家侍卫统领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他应当也不在乎。他把殿门拉开一些，微笑着拍了拍郁修的肩膀：“这些年我们虽然主仆相称，但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兄弟。”
　　郁修：“属下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江慎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得谢谢你。我在京城外还有几座空的庄子，改明你去挑一挑，挑中哪个便开口，我送你。”
　　说完，轻轻合上殿门。
　　只留下郁修站在殿外茫然。
　　不就是替殿下去翰林院守几天吗？
　　这忙有这么大？
　　殿内，江慎回到床榻边，重新躺下，把背对他的少年从身后拥进怀里。
　　“怎么办，你勾得我正事都不想做了，你是不是该负责？”江慎在少年耳畔轻声说着，少年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江慎顺势亲了亲他的额头：“但偶尔放纵一天，也没关系，对吧？”
　　他这么说着，心满意足搂紧自家小狐狸，很快又沉沉睡去。
　　.
　　太子殿下的确只放纵了一天。
　　从第二日开始，还是老老实实的，该去翰林院就去翰林院，该准备殿试，便准备殿试。
　　而崇宣帝果真如他所言那样，对于今年的科举全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就连江慎给他呈上今年会试中优秀的文章，他也只是随意扫了几眼，并不在意。
　　至于殿试上的策问，更是一句全由江慎自己决定，便将他打发走了。
　　“这不是件好事吗？”黎阮问他。
　　问这话时江慎刚从乾清宫回来，正陪着黎阮用晚膳。可说起圣上的态度，他神情表现得并不轻松。
　　黎阮不太明白。
　　江慎先前告诉过他，争取春闱的督考资格，是为了打破朝堂上各派系间暗斗不休的僵局，也是为了吸收更多德才兼备之士，加入己方派系。
　　圣上对会试资格和殿试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不是更加方便江慎的动作吗？
　　黎阮想了想，猜测道：“会试中榜的人里，没有太多愿意支持你的人？”
　　“不。”江慎给他夹了只烤鸭腿，道，“这三日里，有超过半数贡士，以各种渠道和方式，向我派系的官员传达了投靠的意图。”
　　殿试在会试放榜的三日后，如今已经是第三日。
　　黎阮：“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那些人才华不够？”
　　江慎摇头：“也不是。”
　　能在科举中一路考到会试，才华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他们愿意依附江慎，也可看出是懂得审时度势之辈。
　　但问题便出在这里。
　　今年这批贡士，都太会审时度势了。
　　官场之中，圆滑之人要有，但不能有太多。
　　否则，他们如今能够顺应形势支持江慎，未来也可能顺应别的形势，倒戈相向。
　　而且，江慎毫不怀疑，这些消息崇宣帝一早便在掌握之中。
　　所以他并不在意江慎呈上去的文章，也不在意他殿试要策问的内容，他不表态，便是想知道，江慎要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他若一心只留愿意依附他的人，势必一脉独大，引圣上忌惮不说，日后还可能自食恶果。但若全部拒之门外，留下些立场不明的人，不仅损耗自身利益，失去了争取督考的意义，还可能损失真正忠心之人。
　　不能都要，也不能都不要。
　　偏偏留给他选择的时间不多，只有会试这一篇文章，众贡士这三日的表现，以及殿试那半日的策问。
　　能否任用贤能，这是继去年南巡之后，崇宣帝给他下的第二个考验。
　　那位看起来似乎已经时日无多的君王，走的每一步棋，实际上都不是废棋。
　　“听起来好难。”黎阮感叹道，“你爹心眼可真多。”
　　江慎：“……”
　　放眼整个天下，大概都找不出第二个敢说崇宣帝心眼多的人。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可江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又浮现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崇宣帝这行事风格，与江慎过去认识的，年轻时候的他其实并无差别。可这样一个人，他为何会在重病一两年之后，变成如此一个听之任之的人。
　　他难道当真不再怀疑，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是被人所害吗？
　　江慎在心中埋下这份疑虑，抬眼一看，黎阮拨弄着盘子里的鸭腿，一口也没吃。
　　“你的胃口还是不好吗？”江慎眉宇蹙起，“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让太医来给你瞧瞧？”
　　“不用了吧……”黎阮道，“我是妖，我不会像你们凡人一样生病的。”
　　这倒也是。
　　这些天，黎阮又缠着江慎双修了几次，如今法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就连耳朵和尾巴都不会再时不时冒出来了。
　　除了偶尔胃口有些不好，身体看上去并无任何异状。
　　“也许是近来天气变化繁多罢。”江慎想了想，道，“等殿试忙完，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好！”
　　黎阮点头应着，又道：“我没事啦，就是这两天不想吃得太油腻，这道凉拌鸡丝就很好吃啊，我吃了好多呢。你也尝尝。”
　　他夹到江慎碗里，江慎尝了一口。
　　却皱了皱眉。
　　这道凉拌鸡丝……以前醋放得有这么多吗？
　　黎阮正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皱了眉，忙问：“你不喜欢吗？我觉得之前的味道不够酸，今天特意让他们多放了点醋，你要是不喜欢，明天我让他们改回来。”
　　“不用。”江慎道，“你喜欢便好。”
　　黎阮：“我喜欢的。”
　　他说着，又伸出手去夹菜。往日爱吃的烧鸭烤鸡葱爆肉什么也没碰，反倒爱上了松鼠桂鱼，酸菜圆子，连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醋熘白菜都吃了好几口。
　　江慎越看越觉得诧异。
　　天气变化……还能影响到口味？
　　他什么时候这么爱吃酸了？
　　江慎看了他好一会儿，忽而摇了摇头，轻笑一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有身孕了。


第36章 
　　翌日清早，众贡士被人领着进了皇宫。
　　这是当朝第一次，当今圣上不再主持殿试，大殿前方龙椅空悬，但没有人因此感到轻松。太子江慎，如今在民间的威望，并不亚于当今圣上。
　　众贡士静立大殿之上，各个垂着头，没人敢说话。
　　贡士在大殿上的站位是按照会试的名次而来，三人为一排，以左为尊。队伍最前方的三人里，中间站了名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浅蓝色布衣长衫，不知浆洗过多少次，已经有些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就算是在这人人紧张自危的大殿之上，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原因无他，他这身衣服实在太破了。
　　当朝大兴科举不假，但想要参加科举，首先要读得起书，其次要上得了京城。
　　这两条看似简单，可对于真正的寒门学子来说，其实很不容易。
　　寒门学子，买不起书，买不起灯油，凑不齐上京的路费，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进京赶考的路上。
　　与之相反的，便是名门望族。
　　从小生活优越，在锦衣玉食中读书习字，顺理成章考取功名。
　　几乎每一次科举纳士，都是名门子弟占了多数。
　　寒门学子能挤进殿试就不容易，更不用说拿到前几的名次。
　　那青年的左右后方，如今便皆是锦衣华服的名门子弟，自然显得他有些突兀。
　　于是，当江慎走进大殿时，第一眼便将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但也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江慎当然不能坐龙椅，也没理会随侍太监给他在龙椅边放的椅子，就这么站在大殿前方，让主考官葛学士宣读殿试规则，开始策问。
　　策问的题目，是江慎与诸位翰林事先准备好的。
　　不用他亲自提问，他只需听取贡士的回答，观察其神色、气度，综合考量，最终定出三甲。
　　策问的顺序完全随机，点到谁的名字，谁便当场作答。江慎仔仔细细听着，一言不发。
　　“温良初。”葛学士点到了一个名字。
　　大殿第一排中间那名青年抬起头来。
　　今年会试第二名的学子温良初，江慎一直对他有些感兴趣。据说此人出身寒门，自小便立志考取功名，要替全天下的寒门学子出头。
　　他在会试上做的那篇文章便很不错，就是与最终夺得会元的那篇文章比较，也差不到哪儿去。
　　而更让江慎感兴趣的是，这三天里，他从没有表现出任何要依附江慎的意思。
　　非但没有，甚至就连江慎命手下的文士名流邀他赴宴时，都被这人以要照顾刚生产的妻子与刚出生的儿子为由，婉言拒绝。
　　京城文士名流时常举办宴会，江慎这几日便是以文士集会为由，派人将他感兴趣的贡士邀请而来，观察一番私下的品行为人。
　　当然，这集会明面上不会是以太子名义。
　　可这位温学子，还是拒绝得太果断了。
　　果断得叫人觉得，若不是已经另谋其主，大概就是个只会读书的死脑筋。
　　这消息传回来，江慎养的那群文士名流里，有人惋惜他错过机会，也有人觉得他不识好歹。
　　但江慎却觉得此人不错。
　　懂得疼爱妻儿，是个好男人。
　　因了这种种原因，江慎在殿试之前，便对这位寒门出身，却考到会试第二的温学子颇有兴趣。
　　此刻听见葛学士唤到他的名字，江慎立即垂眸朝那青年看去。
　　青年抬起头时，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江慎身为太子，自然没有什么不能窥探他容貌的规矩。但过往殿试是由圣上主持，私自窥探圣上容颜是不敬之罪。因此，在殿试之中，众贡士在上头没有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按照惯例是要颔首垂眼，不能轻易抬头的。
　　所以，这其实是青年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的真容。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甚至就连葛学士策问的题目都没有听见。
　　江慎皱起眉。
　　民间不乏有人称赞过江慎，说当今太子容貌如何俊朗无双，气度非凡。但江慎不觉得自己长了一张会让人看得呆住的脸，何况这位温学子家中已有妻儿，更不可能对他感兴趣。
　　这是在发什么呆呢？
　　难道是太紧张了？
　　青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失礼，瞬间紧张得脸色通红，双膝一软几乎就要跪倒下去。江慎只是淡淡移开目光，示意葛学士再问了一遍方才的题目。
　　好在青年临场反应还算快，见江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连忙调整思绪，认真答题。
　　答案妥帖，角度新颖，不乏叫人眼前一亮。
　　葛学士回过头来，朝江慎笑了笑。
　　殿试结束，众贡士退出大殿，在外头等着太子殿下决断出最终三甲名次。
　　直到这时候，贡士间的气氛才略微活络轻松一些，开始彼此说说话。
　　“温兄，温兄！”一名青年书生走到队伍前列，唤住了温良初，“殿试都结束了，你怎么还心不在焉的？”
　　这书生也是寒门出身，他们这些个穷苦书生在京城无依无靠，彼此来往较为密切。
　　“没事……”温良初恍然回神，道，“我只是觉得，太子殿下的模样，好像瞧着有点眼熟。”
　　“眼熟？”书生问他，“莫非你此前见过太子？”
　　温良初不答。
　　他抬眼望向大殿方向，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其实并非只有眼熟。
　　在看见那位太子殿下的瞬间，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与他先前认知中发生过的事全然不同。
　　.
　　大殿内，江慎坐在龙椅边的椅子上，翰林院葛学士向他呈来一份名册。
　　“殿下，已按照您的意思，拟好了今年三甲的名册。”葛学士道，“就是这一甲……”
　　一甲共三名，按照名次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
　　江慎把那名单接过来，考中二甲和三甲的贡士都已经填上了名字，只剩一甲还是空白的。
　　但江慎心中已有人选。
　　分别是两位名门出身的学子，以及温良初。
　　那两位名门学子在会试中便名列前茅，才华家世都不差，此前也都已经向江慎表明过投靠意愿。
　　至于温良初，才华是有的，但态度不明，入朝为官不知是否会成为隐患。
　　“葛大人，依你所见，这温学子当给个什么名次？”江慎问。
　　葛学士心中应当早有计较，答道：“论才华，这三人其实相差无几，若让微臣来断，可给榜眼。”
　　状元榜眼探花，虽然彼此间只是一名只差，但入朝后的实际境遇天差地别。
　　若真让一个隐患当了状元平步青云，对江慎不一定是好事。
　　而给榜眼不给探花，则表示太子殿下对寒门的倚重。
　　不仅一甲，今年的三甲当中，寒门学子被纳取的比例及名次，已经较往年提升许多。不仅是因为今年寒门学子中确实出了几个人才，还能看出，太子殿下当是有扶持寒门的打算。
　　扶持寒门，便是江慎交给崇宣帝的答案。
　　因为太子殿下如今在民间声望高，今年贡士中选择依附他的人不少。真要江慎去挑谁是真心，谁是趋炎附势，这么短的时间，坦白而言，他挑不出来。
　　既然如此，他不妨索性弃了这条路，另辟蹊径。
　　“可我觉得，温学子方才在策问中对民生的回答，才是切入了如今天下百姓的痛点。”江慎悠悠道，“他自民间而来，最懂得穷苦百姓需要什么，这问题上，他答得比另两位好。”
　　那些名门子弟，从小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疾苦，就是答得天花乱坠，也不过纸上谈兵。
　　如今的朝堂，纸上谈兵的人够多了。
　　葛学士跟在江慎身边多年，他这么一说，他便明白了殿下是什么意思。
　　这是想将温学子点为状元啊……
　　大殿之上如今只剩他们两人，葛学士朝周遭一瞥，上前压低声音：“可是殿下，这样一来，那几家名门望族恐怕……”
　　“名门望族。”江慎轻嘲一笑，“那些个大家族，自诩名门，但他们的名财权势，哪个不是朝廷给他们的？岂有让他们反过来把持朝政的道理？”
　　葛学士还是有些犹豫。
　　如今正是朝中各派系彼此暗斗的重要关头，太子殿下正需要那些名门望族的支持。
　　如果在这时候得罪了他们……
　　“葛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件事。”江慎道，“这天底下，穷苦百姓可比所谓的名门望族，多出许多。”
　　扶持寒门，得穷苦百姓支持，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本朝都多少年没出过寒门状元了。”江慎站起身，将那册子递还给葛学士，“若能以此激励天下寒门学子勤勉读书，考取功名，受益的不只是我，更是整个天下，和我大恒江山。”
　　他说着，极愉悦似的笑了几声，大步往殿外走去。
　　葛学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也笑起来，朝他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
　　公布殿试名次，太子殿下便没有必要再亲自参与。
　　他也没打算要参与。
　　今日一大早就出了寝宫，殿试又耽搁了大半日，他想他家小狐狸了。
　　可江慎刚出了举行殿试的保和殿，正打算乘御辇回东宫，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鲜红。江慎愣了下，默默收回已经踏上御辇的一只脚。
　　“殿下，怎么了？”随侍的小太监问他。
　　“没事。”江慎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先回去吧，本殿下忽然想自己走走，不用跟着。”
　　众人不疑有他，很快抬着御辇走了。
　　等到人都走完，江慎才漫不经心地走到宫墙边一棵树下。
　　一只小狐狸从树上一跃而下，被江慎接了个正着。
　　“慢点。”江慎搂紧了小狐狸，失笑，“不是要养胎吗？那个养胎的像你这样，又是爬墙又是上树，整日上蹿下跳。”
　　“我们狐狸都这么养胎的。”小狐狸强词夺理，“这叫……提前教它捕猎技巧。”
　　江慎：“这叫瞎编。”
　　小狐狸低头往他怀里拱，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难为情。
　　江慎今日出门早，身上正好披了件深色的披风。他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拉起披风挡着，慢慢往东宫走。
　　“你怎么忽然来找我了？”江慎问他。
　　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小声道：“就是想来找你嘛。”
　　江慎略微蹙眉。
　　黎阮平时很乖，担心自己在宫内走动，不小心做错事会给江慎惹麻烦，所以在江慎不在时，他很少与人接触，也不怎么外出。
　　会跑这么远来找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但小狐狸不肯说，江慎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抱着他回寝宫。
　　推开寝宫门，却吓了一跳。
　　自从小狐狸进了宫之后，江慎便将寝宫附近的宫人全都调走，只每日让人来打扫一次。今早他离开前，宫人才刚将寝宫打扫整理了一番，如今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寝宫内，他的日常用品散落了一地，就连桌上还没看完的书籍都被搅乱了，衣橱大开，里头已经被搬了个空。
　　大部分都被搬到了床榻上。
　　江慎的衣物如今尽数堆在床上，中间留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仿佛一个小窝。
　　江慎掀开披风，低头对上那双无辜的红色眼眸：“我是在屋子里养了只小狗吗？”
　　小狐狸眨了眨眼，也不说话，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
　　江慎猝不及防摸到了对方光裸温热的肌肤。
　　黎阮现在法力恢复，变化人形时已经能够同时给自己变出衣物，也不会再显露出妖形的尾巴和耳朵。
　　可如今，他一对兽耳耷拉在发间，手臂勾着江慎的肩膀挂在他身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江慎问：“你的灵力又耗尽了？”
　　“是……是呀。”少年把头埋进江慎肩窝，还蹭了蹭，“要双修才能好。”
　　江慎微笑起来，抱着少年走到床榻边，先将那床上的衣物都扫到地上，才把人放上去。
　　“你在勾引我啊……”江慎压着人，含着笑问他，“从哪儿学来的坏招？”
　　江慎就没见过这么直白又单纯的勾引。
　　“书……书里学的。”熟悉的气息近在身侧，黎阮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他抓着江慎的衣服，眼眶微微红了：“想要……”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也许是因为前些天江慎和他双修了太多次，而双修之后，江慎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离开他这么长时间。
　　所以，黎阮从中午开始，便觉得心里格外急躁不安。
　　拿着江慎惯用的用品，看他看过的书，把他的衣服全都搬回床上将自己裹起来，都安抚不了这份急躁。
　　他实在没办法了，才会跑出去找他。
　　“我听说，狐狸在刚怀上崽子的时候，就是需要崽子父亲陪着的。”黎阮今日的确显得比平时急躁，他抓散了江慎的衣襟，泄愤似的抬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你不能离开我这么久，这样很不负责任。”
　　咬得并不用力，也没破，似乎怕他会疼，咬完还轻轻舔了舔。
　　像撒娇似的。
　　黎阮这话落到江慎耳里，本身也和撒娇没两样。
　　他低头安抚地亲了亲黎阮，低声道：“是我的错，下次不会离开这么久了。”
　　黎阮被他亲得呜咽一声，扒拉他衣服的动作更急切了。
　　江慎任他施为，觉得他这幅样子极为可爱，又忍不住想逗他：“可是，狐狸怀上崽子之后，还能做这样的事吗？”
　　黎阮正怕他反悔，想也不想道：“不用管它的。”
　　说完又想起自己好像刚用了崽子当借口，忙找补道：“我、我是说……我会护好它，不用担心。”
　　江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应道：“好，那我便放心了。”


第37章 
　　晚些时候，宫人进屋布膳，顺带整理屋子。
　　内殿光线昏暗，厚厚的幔帐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黎阮窝在江慎怀里，被他战术性变出来勾引江慎的耳朵和尾巴已经收了回去。
　　小狐妖和人相处久了，勾引人的法子也学得越来越多，用得越来越熟练。
　　“还不起，不饿吗？”江慎听着外头的响动，轻声问他。
　　黎阮把脑袋埋进江慎怀里，声音懒懒的，有点哑：“再躺一会儿。”
　　江慎失笑：“黏人精。”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狐狸竟是这么个黏人的性子，尤其是这段时间，似乎越来越黏他了。
　　还有今日的行为……
　　江慎曾听说过，有些小动物以气味识人，在繁衍求偶阶段，会极度依赖另一半的气味，倒是与小狐狸近来的举动有些相似。
　　看来，他还得让郁修替他找些讲述如何饲养狐狸的书本回来。
　　江慎在心里想。
　　他没把这话太放在心上，但黎阮听完却有点在意。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黎阮小声问他。
　　冷静下来之后，他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太任性了。
　　江慎今天是去做很重要的事，事关他自己的太子之位，皇帝对他的态度，甚至还有以后朝堂的走向。江慎在做这么重要的事，可黎阮一心只想着自己舒服，还在他屋子里捣乱。
　　“没有不好。”江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说过的，你在我面前做什么都可以。”
　　亲吻一触及分，少年不满足地抬起头，江慎一笑，重新覆上了他的唇。
　　短暂而深入的一吻过后，江慎才道：“而且，你喜欢我，愿意依赖我，我很开心。”
　　黎阮眨了眨眼。
　　可是那样的话……他觉得更不好了。
　　黎阮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没有达到江慎当初想要的那种喜欢的程度。他只知道，在凡间的生活很开心，留在江慎身边的日子也很开心。
　　这样的开心，时常会让他忘记自己来凡间的初衷。
　　他原本，只是想在江慎身边，吸取他的精元，顺利把肚子里的崽子生下来，然后……
　　回到长鸣山继续修炼。
　　可是现在，他还怎么回去呢？
　　江慎只离开了大半天时间，他就难受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都快疯了。黎阮都想不起来，当初把江慎的记忆抹掉，自己在长鸣山独自生活的那一个月，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要是没有江慎，他该怎么办呢？
　　黎阮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伸手把江慎抱得更紧。
　　“怎么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变化，江慎轻轻抚摸黎阮后颈，低声问，“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江慎时常提醒自己，妖族和人是不同的。他们的思维方式，会遇到的困难，以及烦恼，身为凡人的他很多时候无法预知。
　　所以，他需要更加小心，才能不让自己的小狐狸受到一点委屈。
　　“我只是在想……”黎阮在江慎耳边轻轻道，“我要是再也离不开你了，该怎么办呀？”
　　他今日的反常，黎阮猜测是与肚子里的崽子有关系。
　　这小崽子在他们双修之后，长得比先前快很多，已经几乎要成型了。这段时间，黎阮需要的灵力也越来越多，所以，在江慎许久不在他身边，他灵力得不到补充时，心绪才会那么急躁。
　　可如果只是这样，只要让江慎回到他身边就好了，他根本不需要跑那么远去找他，也不用黏着他双修。
　　明明都是他自己想要的。
　　是他想要江慎。
　　江慎抚摸着黎阮的脊背，听了他这话正在思索着什么，没等他回答，却感觉锁骨处传来轻微刺痛。
　　是被人啃了一口。
　　“嘶。”江慎捏了捏少年的后颈，“看来我不止养了只小狗，养的还是一只爱咬人的小狗。”
　　“就咬你。”黎阮凶巴巴道，“你害得我不正常了。”
　　殿门被重新合上，是布菜的宫人离开了。
　　江慎翻了个身，把少年压在身下，扣住手腕细细亲他：“嗯，是我不对。”
　　亲了亲嘴唇，又偏头贴上耳根：“可是喜欢就是这么不正常，我也很喜欢你，该怎么办呢？”
　　黎阮气鼓鼓别开视线：“我没有特别喜欢你。”
　　“嗯，是我特别喜欢你。”江慎语调里含着笑意，还有点不讲道理，“是我特别特别离不开你，所以你也不能离开我。”
　　黎阮：“可是……”
　　“你很担心吗？”江慎抬起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调笑之意，“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会让你不得不离开我吗？”
　　黎阮抿了抿唇。
　　“应该……不能算是不得已的理由吧？”黎阮小声道。
　　的确算不上，因为这不过是他的一念之差。
　　之前把江慎抹去记忆送走的时候，阿雪问他想要飞升，还是想要江慎，他就没能想得清楚。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是想不清楚。
　　黎阮从没有一次这么希望自己能找回记忆，想起来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飞升，只有他想起来了，他才能把两件事比较，看出孰轻孰重。
　　现在这样，他根本选不出来。
　　“那就还是有一个缘由的。”江慎轻轻叹息，“与你来的地方有关吗？”
　　黎阮点点头。
　　江慎：“还不能告诉我？”
　　黎阮不说话了。
　　最早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担心江慎生气。但他现在知道了，江慎是不会生他的气的，就算生气，也不会气到不要他。
　　事到如今，是他暂时还不想说。
　　在他没有把事情想清楚之前，他不希望说出来让江慎平添烦恼，也不希望……江慎左右他的想法。
　　阿雪说得对，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做决定，任何人都干涉不了。
　　也不能依靠任何人。
　　“你不用管我了。”黎阮想明白了，挣开江慎的怀抱，翻身坐起来，“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黎阮向来就是这样，无论有什么烦恼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想不明白的事，宁可先放一放，也不愿意一直与自己较劲。
　　他心情放松下来才觉得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披起衣服想下床：“快吃饭吧，一会儿就要凉了。”
　　但脚一沾地，却觉得一阵酸软从脚心一直传到脊髓，险些摔倒。
　　江慎早有预料，把他扶稳了。
　　“怎……怎么会这样啊。”黎阮靠在江慎怀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某只小狐狸今天怎么也要不够，缠着他来了好几次，从天亮一直做到了天黑。
　　险些把江慎都弄到不行。
　　幸好到后面他终于满足了，否则江慎都不知道今天该怎么收场。
　　想起方才的事，江慎还心有余悸。他帮黎阮穿好衣服，打横抱起：“别乱动，我抱你过去。”
　　黎阮乖乖让他抱去桌边。
　　黎阮好像当真已经把方才那些烦恼抛到脑后，甚至因为今天得到了满足，连胃口都好了起来。他埋头在碗里专心吃着，江慎却没法像他这么轻松。
　　从小狐狸今天的话来看，江慎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小狐狸来到人间，的确受到过一些压力。
　　而且，这份压力多半就来自他的族群。
　　与那话本里的故事越来越像了。
　　江慎当然不希望小狐狸独自承受这份压力，可小狐狸不肯与他多说，他的记忆也还没有恢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江慎偏头看着身边的小狐狸，有点发愁。
　　他该怎么办呢……
　　.
　　深夜，一道身影被内侍总管常公公悄然领进了乾清宫。
　　圣上已经快要睡下，寝殿内灯火晦暗。
　　来者在殿内跪下：“陛下。”
　　“嗯，朕都知道了。”崇宣帝倚在床边，似乎正在透过床边的烛灯看着什么。他的身影被一层薄薄的纱帐挡着，只能依稀瞧见个消瘦的轮廓，“这几日辛苦你了，葛学士。”
　　“微臣不敢。”葛学士磕了个头，“能为陛下和江山社稷分忧，是微臣之幸。”
　　崇宣帝合上手中的折子，道：“这些年，朕一直让你跟在太子身边辅佐他。依你所见，太子此番督考科举，表现得如何？”
　　“太子殿下有宏图远略，是可塑之才。”
　　“你对他的评价向来很高。”崇宣帝笑了笑，又道，“朕记得，你好像也是寒门出身，太子此番决议，你应当很开心。”
　　“是。”葛学士应道，“微臣老家穷苦，上次回家省亲时，还见到有许多书生学子，为了读书吃不饱穿不暖。更有甚者，不得不放弃仕途，回家耕种。”
　　“是朕的错。”崇宣帝叹了口气，“那些名门世家由来已久，在京城乃至整个中原根系极深，朕先前虽然也有过扶持寒门的念头，可到底没能实施。太子如今尚未继位，却有如此魄力，他比朕强。”
　　葛学士连忙俯身磕头：“陛下心系百姓，何错之有！”
　　“起来吧。”崇宣帝问，“殿试结果出来，民间反响如何？”
　　葛学士道：“那温学子先前在会试获得第二名，在民间的穷苦百姓和寒门学子中，便引起了不少关注。如今一举考中状元，是众望所归。太子殿下此举，很得民心。”
　　“不过……”
　　他话音微顿，似乎犹豫了一下。
　　崇宣帝问：“有世家不满了？”
　　“是。”葛学士道，“今年中榜眼的学子祁秋明，乃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祁氏家中的长子嫡孙，听闻消息传回去时，祁家老太当场气得摔了杯子。”
　　崇宣帝似乎对这事还挺感兴趣，稍坐起来了些，兴冲冲问：“然后呢？”
　　葛学士神情有些犹豫，缓慢道：“祁氏在殿试前便托人向殿下传达了依附之意，如今殿下让一个寒门学子骑在了他们头上，想来……”
　　崇宣帝问：“他们找护国公去了吧？”
　　葛学士低头：“陛下料事如神。”
　　“不难猜。”崇宣帝道，“这些名门世家在皇室到处插手，哪里是真为了天下好，他们不过是想扶持个好拿捏的皇帝。之前老三和这些商贾走得近，老三倒了便想找太子。太子不搭理，便又把主意打到六皇子头上了。”
　　葛学士：“太子扶持寒门，必然会使几大家族利益受损。若这些富贾全被牵连进来，京城恐怕要乱。”
　　这也是今日他建议江慎立温良初为榜眼的原因。
　　送祁家个面子，换来京城富贾的支持，于眼前来讲利益最大。
　　“乱就乱吧。”崇宣帝淡淡道，“太子会这么做，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让他放手去干就是。如果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这皇位他坐不稳，不如换人。”
　　“就算到最后实在不行……”
　　崇宣帝轻声一笑，重新拿起了手边的折子，平静道：“朕不是还没死吗？”
　　葛学士一怔。
　　他抬眼看向前方，当今圣上大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瞧不真切。这具身体这两年消瘦得厉害，像是一夜之间被掏空了生命力，迅速衰败下来。
　　可他仍然是当今天子。
　　他仍然是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生杀予夺，不容置疑。
　　葛学士低下头，重重朝圣上磕了个头：“是，微臣明白了。”
　　.
　　殿试三日后，圣上召所有登科进士进宫，赐鹿鸣宴。
　　圣上因龙体不适，没来赴宴，只下令让太子殿下亲临，以表示朝廷对人才的重视。
　　……江慎是真的很不想去。
　　消息传来时，江慎正在御花园陪自家小狐狸游湖。近来春意更浓，御花园中处处百花盛放，湖景更是美不胜收。
　　就是可惜，有人破坏心情。
　　江慎不想去，黎阮最近正黏他，也不太想让他离开。
　　但他知道这是正事，还是很懂事道：“你去吧，我自己回寝宫。”
　　语气很软，像是带了那么点委屈和失落。
　　江慎把人搂进怀里，揉了揉脑袋，叹道：“等此番事了，我带你去行宫玩，咱们走得远远的，看谁还找得到我。”
　　“没关系啦，你有正事要做嘛。”黎阮抬眼看他，满含期待，“你要是真觉得愧疚，今晚补偿我吧？”
　　江慎：“……”
　　小妖怪黏人的功力真不是盖的，明明自己每次开始没多久就哭着受不了，偏偏还上瘾。
　　歇不了多久又缠着想要，全然不懂节制为何物。
　　江慎现在越来越明白，为什么话本里常有妖怪通过吸食精元害死凡人的故事了。
　　这也怪他定力不足，每次望着小少年那期待的目光，江慎总是难以拒绝。就是理智想拒绝，身体也不听他的。
　　江慎让郁修送少年回宫，注视着少年离开的身影，悄然叹了口气。
　　长此以往，他还真得想想办法。
　　唉。


第38章 
　　江慎到了设宴的御花园琼林苑时，众进士皆已落座。
　　他心思不在这上头，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开宴，恨不得早点吃完早点散场，回去抱他的小狐狸。
　　太子殿下兴致缺缺，却不影响宴席上的热闹。
　　这宴席叫鹿鸣宴，宴席的主角，自然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江慎只能算是个陪同。尤其是一甲那三位，不断有人来寒暄敬酒，风头出尽。
　　江慎乐得清闲，一边喝酒，一边坐在主位悄然观察。
　　前一日，圣上给各进士都封了官职，但因为他们还没正式去各部报道，因此未穿官服。那位温学子还穿着殿试那套朴素的衣衫，作为新科状元，他身边有人来祝贺寒暄，但不多。
　　最受人瞩目的，是今年的榜眼，江慎记得，他叫祁秋明。
　　祁氏祖上曾被封过侯爵，而后退出官场，一心经商，顺利成了皇商。祁氏是名门望族，祁秋明作为世家公子，早在参与科举之前，在京城世家公子中的名望便不弱。
　　这般家世，哪怕不是状元，也会成为众人竞相追捧的对象。
　　但这未免也太高调了。
　　身为榜眼，穿得光鲜亮丽，在鹿鸣宴上抢了状元郎的风头，这不是件好事。
　　祁秋明自小生活在京城，家族旁支中也不是没有当官的长辈，不可能不懂这些。
　　他懂，但不在乎。
　　他没把江慎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又或者，祁家没打算把江慎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江慎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仰头饮了杯酒。
　　宴席过半，江慎感觉戏演得差不多，便起身借故离开。他刚出了琼林苑，还没走多远，忽然被一道声音叫住。
　　“太子殿下请留步。”
　　江慎回过头，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温良初。
　　与祁秋明全然不同，这温良初整个鹿鸣宴都没怎么走动，除了起身应付一下来找他应酬的官员，大多时候都与几个同是寒门出身的进士坐在一块，显然还不太适应这种环境。
　　江慎倒是没想到，他会单独来找自己。
　　他起了点兴趣，问：“原来是状元郎，不继续在宴席上喝酒，怎么出来了？”
　　“草民……”温良初顿了下，改了口，“微臣有件事，想请教太子殿下。”
　　江慎：“你说。”
　　温良初朝跟在江慎身后两个小太监身上看了眼，似乎斟酌片刻，才问：“微臣……与太子殿下见过面吗？”
　　江慎眉宇蹙起。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沉下来：“你何时见过我？”
　　温良初：“三个月前，冬日时候。”
　　.
　　御花园，江慎屏退两侧，领着温良初到了一处湖心凉亭。
　　天色渐晚，江慎点燃凉亭檐下的宫灯，淡声道：“你继续说。”
　　温良初：“三个月前，家妻陪微臣上京赶考，却不想感染了一场风寒，几乎丧命。走投无路之际，京城外有一游方大夫给微臣指了条路，说……说京城外的长鸣山上，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续命草药，微臣于是上山寻药。”
　　“长鸣山……”江慎眸光微动，“就是那长鸣山禁地？”
　　“是。”温良初道，“微臣知道皇室不允许任何人踏入长鸣山，所以找到草药回家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包括家妻。”
　　江慎：“那今日怎么又与我说起来了？”
　　“因为殿试那日，微臣见到殿下模样，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段陌生的记忆。微臣……似乎在长鸣山上见过殿下。”
　　江慎没有答话。
　　他将檐下几处宫灯都点燃，在温良初面前坐下，才道：“继续，你都想起了些什么？”
　　温良初道：“在微臣的记忆中，微臣应当是入山后不久便昏厥过去，醒来时，手中便握着那救命仙草。可在那段全新的记忆中，却不是这样。”
　　“那时，我在山中寻觅许久，几乎险些要冻死之际，我遇到了殿下。”
　　“殿下问我从何处而来，又为何而来，我以为殿下是住在山中的神仙，跪地求殿下赐药。”
　　“后来……后来当是来了另一位仙人，将草药赐予我，并施法修改了我的记忆。”
　　温良初将自己记得的事全说了出来，但青年原本就对当日的事本身了解不多，听得江慎云里雾里。
　　但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而是状似不经意问：“那时，我身边还有旁人吗？”
　　“有的。”温良初道，“殿下身边跟了一位红衣少年，不过……”
　　“什么？”
　　“不过那少年生兽耳，身后有一条狐尾，不像是……”温良初迟疑一下，低声道，“不像是寻常人。”
　　江慎眯起眼睛。
　　他不觉得温良初是在说谎。
　　且不说小狐狸的秘密他保护得很好，整个皇城之中都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妖。就算温良初真意外知道了这个秘密，另有所图，他应当也不敢用这么低劣的谎言来哄骗他。
　　可是……他为何要来与江慎说这些？
　　江慎支着下巴，似笑非笑：“你是想说本殿下与妖为伍？”
　　“不、不敢！”温良初腿一软，跪倒在江慎面前，“微臣……微臣只是想知道，当初是否是太子殿下救了我妻儿性命。如若真是殿下，微臣本该万死不辞以报深恩，却不知为何竟将恩人忘了，这实在不应该。”
　　江慎沉默不语。
　　青年这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按照他的说法，江慎那三个月，应当是在长鸣山。
　　这便解释了为何他回京后，派人在京城外到处搜寻，也没有找到当初他落脚的地方。
　　因为他压根没进长鸣山去搜。
　　细细想来，他当初在京城外遇袭，进京那条官道上可供人埋伏之处甚多，唯有长鸣山禁地，算个稍显安全的地方。
　　他改道入长鸣山，倒也顺理成章。
　　但这人说他是想来保恩……
　　“状元郎恐怕是认错人了。”江慎微笑起来，“本殿下冬日时一直在江南巡游，直到二月初才刚回京，全天下都知道，怎么可能去到长鸣山禁地。”
　　温良初抬起头，神情疑惑：“可是……”
　　“不仅本殿下没去过，你也没去过。”他伸手将人扶起来，平静道，“你夫人的病不过是一位游方神医所救，神医给你夫人医治过后便不知所踪，记住了吗？”
　　温良初此人，民间对他的评价倒是品行高洁，胸怀天下。
　　但江慎才与他见过两面，没法这么快就信任他。
　　不过，无论温良初当真是一片赤诚之心，还是想借这由头接近他，实则另有所图，对江慎而言都不重要。
　　江慎当初安排郁修假扮成他南下，人证物证俱在。只要他不认，就算被人目击他曾出现在长鸣山，他也有办法洗脱嫌疑。
　　他威胁不到江慎。
　　反倒是这位温状元，傻乎乎地在江慎面前承认自己进过长鸣山，相当于白白给江慎递了把柄。
　　听完江慎这话，温良初很快反应过来，后背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低下头，仓惶道：“是，微臣记错了，微臣没有去过。”
　　江慎松了手，坐回桌旁，提点道：“今日之事，本殿下就当没听到，状元郎日后说话还是仔细着点，这话要是落到别人耳朵里，可就没那么好过去了。”
　　温良初道：“是，微臣明白了。”
　　“坐吧，不必拘谨。”江慎道，“本殿下既然点你为状元，便是欣赏你的才华。不过你要明白，想在这朝堂之上立足，只有才华，还远远不够。”
　　温良初低下头：“微臣知道。”
　　今日鹿鸣宴便是个例子，江慎不信温良初自己没有察觉。
　　在殿试之前，江慎的确有过拉拢温良初的意图，还担心过他是否已经依附于人。但从今日的情形看，这位年轻的状元郎还真是个只会读书的一根筋，但凡他在朝中有任何靠山，今日都不至于变成这样。
　　可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江慎要拉拢他，是温良初要向江慎证明他的价值。
　　祁氏要料理，榜眼要敲打，但官场上的事，要交给温良初自己解决。
　　如果温良初没办法做到让百官信服，就算他日后当真借着寒门状元的名头平步青云，对江慎而言，拉拢的价值不大。
　　他身边不养废物，也不养书呆子。
　　今日能提点他几句，便算是谢温良初给他解了惑。
　　长鸣山的事，如果不是温良初告诉他，江慎不知要问多久，才能从他家小狐狸口中问出来。
　　江慎想了想，又问：“听说，圣上将你封了翰林院编撰？”
　　温良初：“是。”
　　“翰林院掌院学士葛大人，学问做得好，人也做得好。他与你同出寒门，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可以去问他。”江慎起身，拍了拍温良初的肩膀，轻笑道，“多向他学学，那可是只老狐狸了。”
　　温良初愣了下，却见太子殿下已经抬步往凉亭外走去，连忙躬身行礼相送。
　　可江慎没走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你先前说，你那段记忆里，是有第三人给了你仙草？”江慎问他。
　　“是。”温良初连忙应道，“是一位白衣公子，气质脱俗，来无影去无踪，不似凡人。”
　　江慎沉吟片刻：“他凶吗？”
　　“对我……对那个看起来很像我的人态度好吗？”
　　“那个红衣少年怕他吗？”
　　温良初：“？”
　　温良初神情有点茫然，努力回忆起来：“瞧着……是有点凶，对殿下，不对，对那个人的态度，谈不上好，其他的……微臣不记得了。”
　　江慎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吧。”
　　他说完，转身往御花园里走去。
　　小狐狸此前应当一直住在长鸣山。
　　江慎在京城外遇袭后，改道长鸣山，却意外跌落悬崖，被他所救。在他养伤期间，他们相恋了。
　　可长鸣山上，不只有他一只妖怪，那里多半是个妖怪的族群。至于温良初遇到的那位，法力高强，能拿出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恐怕是小狐狸族中的长辈。
　　难道……他的记忆就是那位抹去的？
　　就因为人妖不能相恋吗？
　　这种事的确很棘手，尤其他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在妖族的法术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法子。
　　就是委屈了他家小狐狸，为了不让他担忧，竟然始终不肯告诉他真相。
　　但他也不会就这么认了。
　　江慎抬眼望向天际，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他得提早想好对策才是。
　　.
　　江慎回到寝宫时天色已晚，他刚推门走进去，就被一道鲜红的身影扑了满怀。
　　少年挂在他身上，先深深地吸了两口，才道：“你回来得好慢啊。”
　　“有些事耽搁了一下。”江慎搂着少年往里走，一眼便看到了那摆了满桌的晚膳。
　　一口也没动。
　　江慎问：“怎么又不吃东西？”
　　“我没胃口嘛。”黎阮把头埋在他肩窝，“你又不在……”
　　江慎抱着他往桌边走：“那我现在在了，你能吃点东西了吗？”
　　黎阮看起来还是不太想，头也不抬：“我们直接吃精元吧，对妖怪来说都一样的！”
　　“如果对妖怪来说都一样，你就不会每次做完都吵着饿了。”江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谎言，“多少吃一点，不然你夜里饿了会难受。”
　　这些菜上了有一段时间，都已经凉透了。江慎叫来宫人将饭菜都撤走，让人重新熬了些清淡的鸡丝粥，盯着黎阮满满喝了一大碗。
　　“真不吃了。”黎阮把粥碗放下，“再吃要想吐了。”
　　江慎帮他擦了擦唇角，没再逼他，只是叹道：“过几日要再没有胃口，我真要请太医来给你瞧瞧，实在瞧不出来，就去民间请能给动物看病的大夫。你这胃口不佳的毛病不查一查，我不放心。”
　　“知道啦。”黎阮敷衍地应了一声，又抬眼看向他，眸光中满含期待，“你刚刚说，我吃完有奖励的。”
　　江慎：“对。”
　　黎阮：“还有，你下午说会过补偿我。”
　　江慎：“……嗯。”
　　黎阮期待地问：“什么时候开始呀？”
　　满脑子污秽之物的小妖怪。
　　江慎心下无奈，趁着小妖怪还没开始勾引他，正色道：“小狐狸，这事我们得聊聊。”
　　“聊什么？”
　　江慎隐晦道：“在我们凡间，双修是不能这么勤的。”
　　黎阮疑惑地看他：“我们很勤吗？”
　　“可你昨天就要了五次……”江慎欲言又止，“到后来你自己也受不了，不是吗？”
　　黎阮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半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你等我一下。”
　　他飞快跑入殿内，不知在里头翻找着什么，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通体翠绿的玉瓶。
　　“你是不是觉得精元不够了呀？”黎阮道，“这个药你每日早晚各服一颗，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江慎问：“这是什么，你们妖族的仙药？”
　　黎阮：“不是的，这就是凡间很常见的补药。”
　　“补药？那不就是……”江慎意识到了什么，蹙眉，“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你需要嘛。”黎阮解释道，“你之前也经常吃这个，我担心需要的时候没有，特意从山里带出来的。”
　　解释完，还很得意地看向江慎。
　　他离开长鸣山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把这东西随身带着，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江慎难以置信：“我之前就靠吃这个满足你？”
　　“是呀，每天都吃呢。”
　　他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喂到江慎嘴边，体贴道：“吃吧，吃完就会好了。”
　　江慎看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丹药，心下一片冰凉。
　　……他已经要到这地步了吗？


第39章 
　　吃，还是不吃？
　　江慎在心里飞快地抉择了一番，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虽然他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但他如今分明还能够应付。
　　靠吃药，那像什么样子？
　　见他有些犹豫，黎阮还在继续劝他：“吃嘛，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弄坏身子呀，你现在每天都有这么多事要处理，万一身体不行了，那该怎么办呢？你就吃——”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还没等他说完，江慎从他手中取走了那颗丹药。
　　然后扔去了一边。
　　黎阮“诶”了一声，忽然被江慎扯了一把，拉进怀里：“说谁不行呢？”
　　江慎正坐在他平时读书的桌案前，黎阮被他抵在桌案边沿，下意识挣动一下，又被江慎轻而易举禁锢住了。
　　他身形纤细，江慎只用一只手就能抓住他两个手腕，如果不用法力，他几乎挣脱不开对方。
　　江慎捏着他后颈，语气恶狠狠的：“我最近是不是太宠你了？”
　　黎阮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开心地回答道：“你一直很宠我呀。”
　　“嗯。”江慎慢慢揉捏他的后颈，声音极轻，还带了点狠，“那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不宠你是什么样子？”
　　黎阮眨了眨眼。
　　小狐妖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他每次都哭得厉害，江慎一直在努力迁就他。每次都极轻，极缓，察觉到他受不住便停一停，竭力让他每次都能舒服一些。
　　被迁就了太多次，他压根没体会过不被迁就时是什么模样，更别说是玩什么折腾人花样。
　　否则，他哪能每天晚上要这么多次。
　　一次就够他受了。
　　“你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那些花样，想试试吗？”江慎一点一点亲他耳根，满意地看着怀中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小狐妖天生媚骨，动情永远都是这么快。
　　黎阮后背靠在桌案边沿，有点坐不住了：“不、不去床上吗？”
　　“嗯，今晚不去。”江慎轻声说着，把人搂在怀里细细亲吻。
　　太子殿下今晚打定主意，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怪长长记性。
　　他认真起来，黎阮哪里玩得过他。
　　几乎是刚开始没多久，黎阮就被他逼出了眼泪。
　　黎阮满心都是后悔。
　　凶起来的江慎比平时可怕不知多少倍，把他撩拨起来就不管他了，逼着他想要便自己来取。
　　黎阮很快就将力气全部耗尽，最后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等到江慎抱着他去沐浴时，黎阮已经真气外泄得耳朵尾巴都重新露了出来，还久久醒不过神来。
　　太子殿下今晚的教训很有效，从那天之后，黎阮再没有怀疑过江慎的能力，也再不敢调侃他不行了。
　　不行的明明是他自己。
　　不过幸好，江慎也不是每次都会拿这种花样来折腾他，大多时候他还是很温柔，很体贴，处处为他着想。
　　少数时候嘛……黎阮其实也不排斥。
　　因为不管过程有多难熬，最后总会舒服就对了。
　　虽然总是舒服得有点过头。
　　.
　　又过了几日，天气彻底回暖，崇宣帝的身体也奇迹般的好了一些。
　　圣上病了一整个冬天，如今好不容易能下床，心情不错，下旨带着后宫亲眷一起去京城外踏青散心。
　　崇宣帝此番出行带了许多车马，车队从皇宫门口一直排到了长安大街，浩浩荡荡往城外走。
　　而天子御驾内，圣上只召了两个人随驾。
　　太子江慎，以及那个被他带回宫的小美人。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种阵仗，纷纷挤在长街两侧凑热闹。圣上乐意与民同乐，让江慎掀开马车围帘，朝外头招手。
　　崇宣帝近来气色的确好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望着街上的盛况，眼中含着笑意：“朕听说，前朝最后一任皇帝骄奢淫逸，暴虐成性。最后那几年，天下到处都在打仗，他却把自己关在宫里只顾享乐。国破前两日，他去城门查探军备，上街时甚至有人冲他的车架泼粪。”
　　他叹了口气，悠悠道：“所以啊，为君者，最重要的是得民心。”
　　江慎应道：“父皇深受百姓爱戴，是民心所向。”
　　“朕？不，不是朕。”崇宣帝似乎有点疲了，靠回马车的软垫里，笑着道，“他们是在看你。”
　　江慎沉默下来。
　　“多好的事，百姓喜欢你，朕也为你开心。”崇宣帝示意他将围帘放下，又轻轻道，“朕这几个儿子里，只有你最将百姓放在眼里，自然该是你最得民心。”
　　江慎：“父皇谬赞。”
　　“就是可惜，你没有子嗣。”崇宣帝的视线落到黎阮身上。
　　黎阮上车后就乖乖的坐在江慎身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听了崇宣帝的话，微微皱起眉头。
　　谁说他没有子嗣了，明明就是有的……
　　黎阮藏在衣袖里的手悄然摸了摸小腹。
　　最近还明显长大了些呢。
　　但他怕给江慎惹麻烦，没敢在皇帝面前插嘴。
　　江慎也皱了眉。
　　他前几日就收到过消息，这段时间趁着他忙科举，淑贵妃几乎天天往圣上的寝宫跑，想来已经向圣上提过了想让江慎立妃的事。
　　江慎摸不准崇宣帝是个什么态度，只略微侧身将黎阮挡在身后，淡声道：“儿臣一心为国，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儿女私事。”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身边的人考虑一下吗？”崇宣帝像是早知道会这么说，平静道，“淑贵妃前两日向朕进言，说太子与黎公子情投意合，希望朕破例允太子将黎公子立为太子妃。”
　　“……你们意下如何？”
　　黎阮悄然抬头，对上了江慎的视线。
　　在出发之前，江慎就提醒过他淑贵妃最近应当会有动作，让他小心警惕。但他没想到，这还没出京城，崇宣帝便迫不及待和他们摊牌了。
　　问他意下如何……
　　黎阮又不是普通凡人，成不成亲，在宫里有没有身份，他是不在乎的。
　　江慎回头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才问崇宣帝：“父皇的意思是……”
　　“你那几个弟弟早几年就妻妾成群了，你要是喜欢，朕给他个位份就是。”崇宣帝道，“如果想要明媒正娶也可以，朕回头与内务府说一声，让他们尽快筹备。”
　　江慎没想到崇宣帝会这么好说话，但也没有表态，静静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真，崇宣帝话锋一转：“不过，本朝还没有男子当正室的先例，不能由你来开这个头。”
　　皇室只顾享乐，这是最大的忌讳，也是本朝皇室最令人不满之处。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太子，不重钱财，不重色欲，这是民间很喜欢江慎的地方。
　　这名声，不能为了个美人被破坏。
　　江慎依旧低着头，并不表态。
　　崇宣帝：“以朕看来，最好的做法是，你先立一位正妃生儿育女，断绝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江慎眸光暗下。
　　果然是这样。
　　马车外的喧哗渐渐小了，应当已经离开了最繁华的街道。江慎没有回答，崇宣帝也没有急着催促，马车摇摇晃晃，气氛静得有些沉重。
　　黎阮又悄然揉了揉肚子。
　　他今天早晨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粥，这会儿不知是不是有点晕车，只觉得阵阵反胃，有点想吐。
　　许是见江慎太久没有回答，崇宣帝又道：“其实，朕倒不在乎你有没有子嗣。这历朝历代，从来没有膝下无子便不能当皇帝的说法。只是这两天，在朕面前说这些的人太多，朕着实觉得麻烦。”
　　江慎声音不冷不热：“看来，操心儿臣婚事的人还挺多。”
　　“是挺多的。”崇宣帝道，“方才上马车时看见了吗？容妃，宸妃，宁贵嫔，身边可都带着家中女眷，你猜她们是为谁准备的？”
　　崇宣帝说这话时，没有什么压迫感，反而是一副兴意盎然的模样。
　　那些带着女眷的妃嫔，膝下都没有皇子，一旦圣上退位，她们便再无依附。但若能将家族中的女子嫁给江慎，日后成了皇后贵妃，可保家族长盛不衰。
　　其实在这之前，已经有不少后妃打过这个主意，不过都被江慎拒绝了。
　　最近多半是知道淑贵妃催促圣上给江慎立妃的消息，才会这么急匆匆去到圣上面前说这些事。
　　想明白原委，江慎抬眼看向身边的崇宣帝。
　　他险些都要怀疑，崇宣帝是故意组织了这场踏青，想把那些烦恼丢给江慎。
　　不对，根本不需要怀疑。
　　如若不然，为何他和小狐狸昨晚才知道圣上想带他们出宫踏青，可那些妃嫔却好像早早得到消息，还把女眷都带上了。
　　江慎按了按眉心。
　　这场踏青……有点麻烦了。
　　“父皇心中应当尚没有决断？”江慎想了想，问道。
　　“自然没有。”崇宣帝很有耐心，“你的事，朕怎么会替你决断，当然要你自己选。”
　　虽然没有决断，但崇宣帝刚才仍然提了几个名字。
　　容妃，宸妃，宁贵嫔，这几位后妃的背后都是极庞大的名门望族。江慎刚在科举里得罪了一些世家，这会儿正是需要有名门支持的时候。
　　他选择谁，便能得到谁的支持。
　　选还是不选，选择谁，又如何选，这些都是马上要摆在他面前的问题。
　　崇宣帝如今看似作壁上观，实则又给他抛出了新的考验。
　　江慎道：“儿臣一个都不选。”
　　崇宣帝眸光微动。
　　“父皇可别把儿臣往火坑里推了。”江慎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母后以前时常对儿臣说，父皇当初耳根子软，被人一劝便多纳了几个侧妃，结果把后宫搅得不得安宁，后悔得不得了。”
　　事实上，是崇宣帝当初在夺嫡之时，为了得到名门支持，才纳了这些妃嫔。
　　结果，这些名门望族出生的小姐，自小学的便是如何在后宫立足，为自己谋利。非但没一个对他是真心，还满眼的名利权势，搅得后宫乌烟瘴气，甚至险些对皇后动了手。
　　崇宣帝一怒之下，严惩了好几个，才杜绝了这股风气。
　　崇宣帝自己，本就是最讨厌这种名门联姻的。
　　江慎微微一笑：“儿臣就算真要娶，也得娶自己喜欢的，就像父皇和母后那样。”
　　崇宣帝注视着他，许久，也跟着笑起来。
　　“好，好，好啊……”他连说了三个好，又因情绪波动，偏头咳了几声，才感叹道，“朕当初要有你这般果断，也不会让你母后在年轻时受那些委屈。”
　　江慎低下头：“母后没有怪过您。”
　　“但你是怪朕的，对吧？”崇宣帝道，“所以你小时候总是不让朕抱，一抱就哭。朕都知道，是在替你母后生气呢。”
　　江慎垂眸不答。
　　“朕有些乏了，你们下去吧。”崇宣帝靠回软垫上，微阖着眼，“那些个世家小姐，朕可不会出面帮你解决，你若当真不愿，便自己想想办法。”
　　江慎只低低应了声“是”，朝崇宣帝行了礼，牵着黎阮下了马车。
　　他们如今已经出了京城，正在一片树林之中，车队前后拉开了一些距离。江慎牵着黎阮在路边等自己的马车，车马在眼前徐徐经过，不时有人掀开车帘偷偷看他。
　　约莫就是那些被后妃带来的世家小姐。
　　江慎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偏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这才发现少年脸色隐隐发白，神情也恹恹的。
　　“怎么了？”江慎连忙把人搂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身体不舒服？”
　　黎阮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瞧着有点难受的样子。
　　江慎低头想亲他，却被他躲过了。
　　“是生我气了？”江慎安抚道，“你别生气，我不会娶别人的，我刚才都拒绝了呀。看我父皇的态度，他应当也不会急着逼我立妃，这些世家小姐，我想办法回绝了就是。”
　　“你别和我说话了。”黎阮偏开视线，“……想吐。”
　　江慎一怔。
　　真这么生气？
　　江慎认识少年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模样，一时间有点慌了阵脚。
　　偏偏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小太监跳下马车，朝江慎行了一礼，满脸堆着笑：“太子殿下，容妃娘娘想请殿下上马车一叙。”
　　那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角，瞧不见人，只露出一张绣了花的丝帕。
　　江慎顿时更慌了。
　　他理都没理那小太监，低声对黎阮急切道：“小狐狸，你听我说，我当真没有——”
　　话还没说完，黎阮忽然用力推开他，扶着路边的树干，痛痛快快吐了出来。
　　江慎：“？？？”


第40章 
　　黎阮这一吐，不仅江慎愣住，就连那来传话的小太监也愣住了。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
　　黎阮刚刚在崇宣帝的马车上就有点忍不住，忍到现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吐就停不下来。直到把早晨喝的那点粥吐得干净，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才觉得舒服了点。
　　他抬起头，看见江慎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抬起来，像是想帮他顺顺背，又不太敢碰他。
　　神情难得有点局促。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路边不断有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
　　“我……”黎阮被一群人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没事，就是……好像有点晕车。”
　　江慎皱眉：“晕车？”
　　“嗯。”黎阮点了点头，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方才一心只想忍着别吐出来，压根没注意听江慎在说什么。
　　江慎：“……”
　　“没事。”江慎从怀中取出张丝帕，帮黎阮擦了擦嘴，正巧瞥见郁修架着他的马车到了，“回车里歇会儿吧，我们在路边停一停再走。”
　　黎阮应了声，江慎牵着他就想往马车走，却又被人拦了一下。
　　“殿下。”那传话的小太监拦在他们面前，笑着道，“容妃娘娘还等着呢。”
　　江慎瞥他一眼：“公子身体不适，你没看见吗？让开。”
　　小太监：“可娘娘她——”
　　江慎又稍稍扬高了声音：“容妃娘娘恕罪，我改日定亲自登门赔礼。”
　　语气十分敷衍，听不出半点诚意。
　　说完，没再理会那小太监，牵着黎阮上了马车。
　　.
　　容妃的马车内，被掀开一角的围帘落下，里头传来女子不悦地低哼。
　　“先前还当是宫人妄议，现在想来，太子殿下还真被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妖精迷了眼。”说话的正是容妃，她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头戴珠钗，一派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的面前，则坐了个素衣女子。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值妙龄，脸上未施粉黛，模样清秀可人。
　　正是容妃娘家，江南苏氏连夜送来的女眷。
　　“姑姑。”苏婉儿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有些胆怯，“要不……还是算了吧。”
　　容妃不悦地皱眉：“这是何意，你还瞧不上太子殿下？”
　　“当然不是，但……”
　　苏婉儿视线躲闪，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没敢开口。
　　“我知道你从小就胆儿小，不敢去争抢什么。你姑姑我刚进宫时，也像你这样。”容妃悠悠道，“但你要明白，我们现在不仅有自己，还背负着苏氏一族的命运。”
　　“苏氏这些年尚且鼎盛，但已隐有式微之相。当今圣上将要退位，姑姑我膝下又只有一女，已经远嫁。我们若再不想想办法，寻一个新的依附，我们苏家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没落。”
　　“让你嫁给太子殿下，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苏婉儿低着头，没有回答。
　　容妃见她这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太子如今尚未立妃，你要是能嫁给他，为他生下嫡子，那日后便是皇后了，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事没什么好说，一会儿到了行宫，姑姑会想办法帮你接近太子殿下，你好好把握机会。”
　　“还有，把你这身衣服换换。学一学太子殿下身边那位，穿得鲜亮点，讨人喜欢。”
　　苏婉儿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
　　黎阮在马车里歇了片刻，又喝了几杯热水，才终于将腹中那股恶心劲压过去。他窝在江慎怀里，神情恹恹的，还是不太舒服：“我之前也不晕车啊，好奇怪……”
　　他先前跟着江慎从祖庙回京，坐了一整天马车，一点也没觉得晕。
　　今日这才刚出京城多久，竟然晕到吐了出来。
　　江慎轻轻拍着他的背：“多半还是因为你近来食欲不振吧，早晨不该逼你喝完那碗粥。此去行宫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车程，一会儿到了行宫之后，我让随行太医来帮你瞧瞧。”
　　黎阮低低应了声。
　　他现在身体是真的有些难受，不敢再拒绝看大夫。
　　虽然看大夫也不一定有什么用。
　　崇宣帝此番出行踏青，选择了一座建于京城郊外的皇家园林。
　　那行宫坐落于山清水秀之间，春日里空气清新，百花盛开，环境比起御花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宫前有一大片桃林，黎阮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便看见那行宫外竟然等了不少人。
　　担心黎阮再次晕车，江慎让马车在原地休整了很长时间，重新出发时也走得很慢，将平时一个时辰的路程活脱脱走出了双倍的时间。
　　其他人应当早就已经进了行宫才对，不应当在宫门口等着。
　　黎阮眉头蹙起。
　　“是后妃带来的女眷们吧。”江慎凑到他身旁去看，笑了，“还在那儿装模作样赏花呢，这行宫外的景色，哪有行宫里头好。”
　　黎阮问：“她们是为了故意接近你吧？”
　　江慎点点头：“多半是的。”
　　黎阮脸颊鼓起。
　　他刚才在崇宣帝马车里的时候，因为身体太不舒服，其实没有仔细听清崇宣帝和江慎都说了什么。是回到江慎自己的马车里，这人才又给他解释了一遍。
　　听完……就很不开心。
　　黎阮不介意自己留在江慎身边有没有名分，但这不代表他不介意有人觊觎江慎。
　　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划中的地盘，捕来的猎物，却被旁人盯上了，费尽心机想要分一杯羹。
　　是个妖怪都忍不了。
　　若不是在场的都是凡人，以黎阮的脾气，早就上去和她们打一架，打到这些人以后连看都不敢再看江慎一眼。
　　“这么生气呀？”江慎自然看得出自家小狐狸的情绪变化，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我都说了我不会娶他们的。”
　　黎阮气鼓鼓道：“和你没关系。”
　　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东西而已。
　　这些凡人一点也不礼貌。
　　江慎只觉得小狐狸这模样实在过于可爱，若他现在还是狐狸原型，恐怕早就拱起脊背，竖起绒毛了。江慎光明正大欣赏了一会儿自家小狐狸气鼓鼓的模样，后者忽然放下车帘，回过头来看他。
　　马车在行宫外停下了。
　　黎阮道：“你配合我一下。”
　　等在行宫外的，的确是那些后妃女眷。
　　她们之中大多都是民女，这是第一次随驾出行，但对当今圣上以及行宫没什么兴趣。她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太子江慎。
　　可惜，太子殿下眼里只有他身旁那位小公子，为了迁就小公子身体不适，在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
　　众女眷只得盛装打扮，等候在此。
　　在太子殿下的车驾远远出现在桃林中时，众女眷便已经注意到了。她们目视着那马车徐徐驶来，停在行宫门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车帘，从里面走出来。
　　太子江慎身形高大，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衣，衬得模样极为俊朗。
　　他先是冷冷朝行宫外的众人看了一眼，眸光冰冷，高不可攀。
　　触及他的视线，不少女眷都悄然红了脸颊。
　　她们虽然或多或少都是带着家族的命令而来，但没曾想过，太子殿下竟然生得如此一表人才。哪怕不是为了这身份，也叫人很想亲近。
　　可江慎的视线并未在任何人身上留恋，他转过身，从马车内抱出一个红衣少年。
　　众女眷：“……”
　　少年身形纤细，靠在太子怀中显得娇小可人，他身上披了件鲜红的斗篷，看不见模样，只能瞧见他搭在太子殿下肩头的那双手。
　　纤细修长，莹白如玉。
　　太子殿下抱着少年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大步走进了行宫。
　　走过人群时，甚至听见了有女子压低的哭声。
　　“……你太坏了。”走到四下无人，江慎才低声道。
　　黎阮把脑袋埋在江慎怀里，绷不住笑起来，模样还很得意：“我哪里坏？”
　　江慎：“哪里都坏。”
　　女儿家毕竟矜持好面子，今日之事若让江慎来处理，他至多就是不予理会，暗地里再派人回绝。
　　——过往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做的。
　　但小狐妖可不会在乎旁人的心情。
　　有人想和他争抢，他便故意要江慎在人前做出一副极其宠溺他的模样，既是炫耀，也是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脸皮薄的，这么一番下来，就该知难而退了。
　　小狐妖看着单纯，满脑子都是坏心眼。
　　黎阮仰起脑袋，甜腻腻地在江慎唇边亲了一口，说出来的话却十分霸道：“我就是不喜欢有人惦记你，在心里想想都不行。”
　　江慎应道：“好，以后只让你惦记。”
　　黎阮松开搭在江慎肩头的手，正想下地，江慎却没放他下来。
　　他疑惑地抬头，却听江慎道：“前面还有呢，不继续演了？”
　　黎阮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入了行宫，首先便是一片天然的湖泊。湖边修建九曲回廊，亭台水榭，可谓步步都是美景。而就在他们要走向行宫内部的必经之路上，迎面走来了一小波人。
　　为首那妇人一身鹅黄宫装，打扮得雍容华贵，正是容妃。
　　她的身后，跟了名年轻女子。
　　女子已经换上了一件与黎阮身上衣物颜色相近的鲜红衣衫，脸上略施粉黛，比素颜时瞧着多了几分美艳。
　　她好像极不情愿似的，跟在容妃身后半步，抬起头时，正好对上黎阮投去的视线。
　　女子脚步猝然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黎阮收回目光，倒回江慎怀里：“演，当然要演。”
　　江慎抱着他往前走去。
　　.
　　容妃没注意到身边女子的异样，远远瞧见江慎抱着那红衣少年，脸上闪过一抹不悦。但她很快收敛起来，快走了两步，迎上前来：“太子殿下总算到了，嫔妾方才还一直担心，路上可还顺利？”
　　“多谢容妃娘娘费心，一切都好，就是我家这位……”江慎稍顿了下，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少年，笑着道，“他身体有些不适，我正准备带他去寻太医。”
　　容妃悄然磨了下牙。
　　但她没说什么，而是牵过身旁的女子：“这位是我的侄女，名为婉儿……婉儿？婉儿，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太子殿下行礼。”
　　苏婉儿脸色苍白，双手在身前绞紧一方丝帕，这会儿离得近了可以看清，那丝帕上绣着一只小白猫。
　　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容妃又催促了一遍。她这才回过神来，先看了一眼江慎怀中的少年，而后才局促地朝他行了一礼。
　　那模样倒不像是紧张，反倒是……害怕。
　　江慎若有所思地看向怀中的人。
　　少年闲适地靠在他怀里，舒服得眼睛都闭起了，装病装得十分入戏。
　　没等他们再说什么，从行宫内忽然又急匆匆跑来一人。
　　这人江慎见过，是淑贵妃宫中的大宫女。
　　那宫女朝他们行了一礼，对江慎道：“太子殿下，陛下与淑贵妃听说黎公子身体不适，已经替公子请了太医，现下正在临湖水榭里等着呢。您看……”
　　江慎顺势道：“不能让陛下与淑贵妃久等，我这就去。”
　　而后又转头对容妃道：“容妃娘娘，真是不巧，您要与我一道去面见圣上吗？”
　　这其实也在江慎的意料之中。
　　这些后妃各个打着想将自家女眷许配给江慎的主意，其中最担忧的，应当就是淑贵妃。她担心江慎娶妻纳妾，诞下子嗣，自然会竭力阻止这一切。
　　所以，哪怕江慎在行宫什么也不做，也自有人会替他摆平这些麻烦。
　　当然，陪着小狐狸演戏，让他消消气，这是他应该做的。
　　容妃单独来见江慎，本是想肆机给苏婉儿和江慎制造些单独相处的机会，没想到，这人先是抱着美人不放，极尽宠溺，而后又有淑贵妃来打岔。
　　她一时间没了心思，只想着之后再找机会，便摆摆手说自己乏了，晚些再去给圣上请安。
　　江慎不再理会他，抱着少年继续往前走。
　　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怀中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朝容妃身旁那女子嫣然一笑。
　　他没有张口，女子脑中却清晰响起了少年清亮的嗓音。
　　——“小狸猫，不想死就滚。”


第41章 
　　江慎让来传信的大宫女先回去回禀，自己抱着黎阮走在后头。
　　待到那宫女走得没影了，江慎才压低声音问：“方才那苏氏女子，是个妖怪？”
　　黎阮抬起头，问他：“你也认得出妖怪？”
　　“认不出。”江慎轻笑，“但她都快要被你吓死了。”
　　那个名叫苏婉儿的，是一只狸猫妖。修行大概就百余年，还连妖气都藏不好，黎阮一眼就瞧出来了。
　　江慎问：“你吓唬她了？”
　　“我是警告她。”黎阮义正辞严，“凡人我可以不与她们计较，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小猫妖，我还不教训一下，难道真要叫她爬我头上去？”
　　“和妖怪打架，我还没输过呢。”
　　妖族的领地意识极强，黎阮今日本来就不大高兴，正愁没地方撒气。这会儿当然跟个小刺猬似的，逮着谁扎谁。
　　那小猫妖算是不巧撞他枪口上了。
　　但江慎只是一笑，没劝阻他。
　　凡人由江慎来对付，妖族的事自然该交由他们妖自己解决。他虽不知那江南苏家的小姐为何会是一只狸猫妖，但她姑母容妃在宫中并不受宠，江南苏氏也并非强盛到不可割舍，他大可放手让小狐狸按照他想的法子处理。
　　行宫是围绕湖泊所建，圣上所在的临湖水榭则在行宫最深处。江慎抱着黎阮沿湖岸慢慢往里走，走到四下无人，再瞧不见觊觎江慎的女眷后，黎阮才从江慎身上跳下来。
　　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其实不太喜欢人气儿太足的地方。
　　凡人食五谷，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容易沾染浊气。浊气过重的地方，不适宜灵力运转，也不适宜妖族修行。
　　而后宫，恰恰就是贪念与欲望最重的地方。
　　所以，那里不管修建得再是漂亮，生活再是舒适，在黎阮心里别说是和长鸣山比较，就是连这行宫都比不上。
　　这行宫一年到头没什么人来，环境清幽宜人，才是最适合居住的地方。
　　黎阮从来记不得教训，早先在马车里那股恶心劲过去之后，又觉得自己好了。此刻看到这么好的景色，一点也不想去看大夫，只想在湖边寻一棵树爬上去，好好欣赏一番风景。
　　大概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江慎牵过他的手，不由分说拉着人往前走：“不行，你刚才答应我的，到了行宫要先去看大夫。这会儿陛下召见，便先去见陛下，再去看太医，别想躲过去。”
　　“好好好，看看看。”
　　黎阮满口敷衍着，又问：“那我一会儿能来爬树吗？那棵树长得真高，上去一定能看到整个行宫。”
　　……完全已经不记得自己方才还在人前装病。
　　江慎心下无奈，随口应了一句，牵着人继续往行宫里走。
　　.
　　湖泊这头自然风光宜人，靠湖岸另一侧，修建了数座宫殿，虽比不上皇城巍峨，但规模同样不小。
　　圣上如今所在的临湖水榭依水而建，有三层楼高，视野开阔，登上水榭可纵览整个湖景。而在靠近湖岸的水面中央，则搭起一座戏台，可供圣上欣赏歌舞戏曲。
　　江慎与黎阮到达水榭时，那戏台上正有人唱着戏。
　　“陛下已经好几个月没听戏了吧？这新来的戏班如今在京城可是深受百姓喜爱，是皇儿特意为陛下找来的。”淑贵妃坐在崇宣帝右手边，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倒茶。
　　四皇子江衡正站在淑贵妃身旁，本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被淑贵妃悄然踩了一脚，才勉强打起精神，开始向崇宣帝介绍这戏班的来历。
　　崇宣帝听得兴致缺缺。
　　屋子另一侧，贤妃带着六皇子江信坐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
　　六皇子江信今年才刚满十七，模样还有些稚嫩。他站在贤妃身边，鹌鹑似的低着头，没看戏，更没敢看圣上。
　　自从皇后过世之后，圣上已许久没有过临幸后妃。在整个后宫之中，稍受宠些的，也就是掌管宫务的淑贵妃，以及背靠相国的贤妃。
　　这两人膝下都有皇子，又几乎是同时进宫，明争暗斗了大半辈子。
　　不过由于六皇子江信实在没什么出息，性子胆小怯懦，不受圣上喜爱，连带着贤妃在宫中的位份也渐渐比不过淑贵妃。
　　此刻看见淑贵妃又在圣上面前出风头，贤妃自然不悦。
　　好在圣上瞧着也没什么兴致，只听了几句便挥手让江衡闭了嘴。江衡求之不得，老老实实站回原位。
　　就在这时，常公公小跑进来：“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崇宣帝总算来了点精神，忙道：“快让他进来。”
　　这态度反应众人都看在眼里，见淑贵妃没讨到好，贤妃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就连身体都坐直了。
　　江慎牵着黎阮走进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后宫这些妃嫔的勾心斗角，他从小到大见了不少，早先觉得烦，后来便全当看戏。欣赏各宫妃嫔手段频出，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是个不小的乐趣。
　　他敛下眼底一点笑意，牵着黎阮走到崇宣帝面前，朝他行礼：“父皇，儿臣来迟了。”
　　“无妨，坐下吧。”崇宣帝摆了摆手。
　　他左手边特意留了两把椅子，正是为江慎和黎阮准备的。
　　在场不仅有淑贵妃和贤妃，还有另几位妃嫔。但除了淑贵妃之外，包括众妃嫔和两位皇子在内，都没有人能坐得靠圣上这么近。
　　太子殿下坐在那儿他们当然没意见，但黎阮这个没名没分男宠，竟然也能在圣上身边落座。
　　一时间，许多目光都偷偷落到了黎阮身上。
　　江慎领着黎阮落了座，崇宣帝又偏过头来，问：“听说小黎方才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他平时对待黎阮可没这个态度。
　　黎阮一怔，先是茫然地朝江慎看了一眼，才应道：“我、我已经没事了，多谢陛下关心。”
　　江慎默然。
　　他这父皇啊，比他还爱看热闹，拱火是一把好手。
　　明知这在场的妃嫔，不少都拿他家小狐狸当眼中钉，还故意表现得这般关切。
　　生怕他家小狐狸不遭人记恨。
　　陛下如此关心黎阮，在场最开心的当属淑贵妃了。
　　她连忙也关切道：“好像是有些晕车对吧？我方才已唤来了太医，不妨让太医给黎公子诊治诊治？”
　　江慎却道：“淑贵妃不必劳烦。”
　　江慎是打算带小狐狸去找太医瞧瞧，但小狐狸毕竟是妖，也不知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不放心让旁人帮他诊治。
　　何况还是淑贵妃准备的人。
　　左右现在小狐狸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不适，江慎原本想着，等他们回了住处，再叫冯太医来一趟。
　　“就是，不过是晕车而已，哪需要这么劳师动众？”说话的是贤妃。
　　许是因为近来相国把持朝政，身为相国之女，贤妃在后宫几乎是横着走。除了在圣上面前略加收敛，其他时候总是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
　　偏偏圣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助长了她嚣张的气焰。
　　就连淑贵妃都拿她没办法。
　　“真要身体不适，告病回去歇着就是了，何须在这儿勉强？”贤妃从出宫门到现在憋屈了一路，这会儿总算找到机会借题发挥，态度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再说了，信儿方才在路上也有些晕车，怎么不见他吵着想要看太医？”
　　“贤妃这是什么话，六皇子若身体不适，一并让太医来号个脉就是，你——”
　　“叫什么太医啊，陛下还在看戏听曲，你叫个太医过来看诊，这像样吗？”
　　黎阮没见过这阵仗，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江慎递给他一把瓜子。
　　“吃吧，她们还要吵一会儿的。”江慎平静道。
　　黎阮眨了眨眼，凑到江慎耳边嘀嘀咕咕：“可她们好像在为我吵架……”
　　江慎：“不必在意，她们以前也经常为我吵架。”
　　“……”黎阮朝他投去一个万分同情的目光，“你辛苦了。”
　　到底是听了多少次，才能这么习以为常，在这种气氛下还能嗑起瓜子来啊。
　　黎阮又越过江慎往崇宣帝看去，见后者支着下巴，也是一副兴意盎然的模样，比方才听戏时专心多了。
　　黎阮：“……”
　　要不这两人怎么是亲父子呢。
　　水榭里这出戏，比戏台子上的还好看。
　　江慎猜测得没错，这两人一吵起来果然没个停，而且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没一会儿，竟然从要不要给黎阮请太医，吵到了淑贵妃对黎阮过于偏爱，不合规矩。
　　其实，淑贵妃想要撮合江慎和黎阮的真实意图，后宫里但凡精明点的妃嫔都看得出来。
　　但贤妃不在乎这个。
　　她膝下的六皇子年纪还小，去年才刚纳了妾，如今还没有立妃，更没有子嗣。对她来说，无论是太子还是四皇子，都是她的敌人。她既不希望太子娶妻生子，也不会愿意淑贵妃的计划得逞。
　　只有将水搅浑，她才能从中牟利。
　　贤妃将战火引到淑贵妃对黎阮的偏爱上，一时间扩大了战局。就连方才没说话的妃嫔也开始七嘴八舌，不敢直接表现出对黎阮受宠的不满，便质疑起淑贵妃违背宫中历来的规矩，有负圣上信任。
　　淑贵妃双拳难敌四手，说不过人，只能回来求助崇宣帝：“陛下，臣妾当真只是很喜欢小黎这孩子，也心疼太子殿下一直没人照顾，这才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并未有任何私心，陛下您明鉴啊！”
　　“嗯，朕明白。”
　　崇宣帝大概是看戏看够了，抿了口茶水，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不过就是看个太医罢了，不至于吵成这样。来，是哪位太医在啊，过来给人瞧瞧。”
　　崇宣帝话音落下，一名头发花白的太医从外头走了进来。
　　由于圣上身体欠佳，此番出行将整个太医院都带上了。如今来的这太医姓谢，是淑贵妃的人。
　　江慎眸光敛下。
　　他是不希望旁人帮小狐狸诊治，但如今圣上开了口，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过先前在祖庙时，小狐狸因为法力消耗太多昏过去，江慎便找过冯太医给他诊脉。那时候江慎还不知道小狐狸的身份，冯太医也没有他瞧出小狐狸的脉象与常人有何不同。
　　只是诊个脉，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江慎稍放心了些，任由谢太医走到了黎阮身边。
　　黎阮对此当然也没有意见。
　　方才这些妃嫔一口一个他没有子嗣，不能给江慎做太子妃，他心里本来就不怎么愉快。倒不是觉得这话冒犯，只是她们这么说，仿佛那些被带来接近江慎的女子，唯一的用处就是能生养。
　　而他不能生养，就是没用。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黎阮伸出一只手，搭在太医取来的玉枕上，另一只手悄然落在腹部。
　　乖崽崽，吓他们一跳。
　　黎阮在心里悄悄道。
　　谢太医俯身给黎阮诊脉，崇宣帝收回目光，开始安抚妃嫔：“都坐下吧，这点小事哪需要动怒。”
　　“淑贵妃心善，会有这般考量情有可原，朕理解。”
　　“贤妃，还有……”他似乎已经不太记得那几个妃嫔的名字，也不在意，含糊了过去，“你们都说得不错，宫中规矩是要有的，所以朕先前才会拒绝淑贵妃的建议啊。小黎是个好孩子，但毕竟是个男儿，当不了正室。”
　　“所以，淑贵妃以后也不用再提此事了。”
　　“可是陛下……”淑贵妃还有些不甘心，但崇宣帝摆了摆手，让她闭了嘴。
　　她心中憋闷，连带着看黎阮也没什么好脾气。眼见谢太医还在细细给他诊脉，心头更是不悦，催促道：“怎么还没好？”
　　谢太医道：“贵妃娘娘请稍待，公子这……这脉象……”
　　这脉象怎么好像……
　　谢太医欲言又止，心底惊讶不已，反复诊了许久，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无辜地回望他。
　　淑贵妃叫来谢太医本就只是想演完她关切的戏码，此刻没了演戏的兴致，自然并不关心黎阮的身体如何。
　　但江慎是关心的。
　　见谢太医神情犹豫，不由皱了眉：“谢太医，公子的脉象怎么了？”
　　难不成真是什么棘手的病？
　　谢太医看向一旁的淑贵妃，不太确定地问：“……真要说？”
　　“让你说就说。”淑贵妃不耐烦道，“有不能说的，他还能怀孕了不成？”
　　谢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朝崇宣帝俯身磕头，喊出了后宫妃嫔被诊出喜脉的气势，高声道：“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恭喜太子殿下，黎公子的确是有喜了！”
　　崇宣帝：“？”
　　淑贵妃：“？？”
　　江慎：“？？？？？”


第42章 
　　谢太医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喊得崇宣帝险些摔了手里的杯子，淑贵妃险些折了尾指的长指甲。
　　水榭内一时间静默无声。
　　许久，崇宣帝才哑着嗓音问：“你说他……你说他怎么了？”
　　“公子身怀有孕，已一月有余了。”头发花白的太医额头抵在地上，郑重道，“老臣行医多年，绝不会瞧错，公子这的确是喜脉。陛下若不放心，可寻太医前来会诊！”
　　“这怎么可能！”淑贵妃声音都变得尖细，“他不是男子吗，怎么可能有身孕？他他他——”
　　仿佛是被她这句话唤醒，众妃嫔也跟着七嘴八舌，纷纷议论起来。
　　众人吵吵嚷嚷，水榭内顿时又变得热闹非凡。
　　“都别吵了！”崇宣帝大声喝止，因说话太急，短促地咳了几声，站在他身后的常公公连忙上来给他顺气。
　　崇宣帝一边喘息，一边抬起颤抖的手：“去宣，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宣来！”
　　常公公连忙派了个随侍的小太监去跑腿，崇宣帝倒回座椅里，微微阖上眼。
　　当今圣上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平和，众人已经许久不见他这般失态，担心触了霉头，都不敢再说什么，各个鹌鹑似的回到原位。
　　视线却还止不住往那红衣少年身上看。
　　这位惊动了全场的核心人物，此时神态依旧十分淡定，甚至还惬意地伸手去桌上摸了把瓜子。
　　好像对于自己刚被诊出了身孕之事，全然不惊讶。
　　不仅是他，坐在他身边的太子殿下也全程一言不发，神情瞧着也很淡然。
　　当然，江慎并不是淡然，他人都快傻了。
　　脉象显示怀有身孕？
　　那不是……不是小狐狸的癔症吗？
　　男子，不对，公狐狸怎么可能怀孕？
　　江慎神情有点恍惚，压根没在意周遭在说什么吵什么，他的视线落到黎阮身上，少年也恰在此时偏过头来，朝他歪头一笑。
　　模样还有点得意。
　　江慎：“……”
　　原来都是真的。
　　小狐狸这些天总是觉得疲惫，困倦，食欲不振，还犯恶心，这些分明就是怀孕早期会有的症状，江慎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早见过不知多少回。
　　何况小狐狸早就告诉过他，还说过不止一次。
　　可他一直没有当真，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以为……以为他只是患了癔症。
　　他先前那段时间是没带脑子吗？？？
　　察觉到江慎的神情并不轻松，黎阮连忙收敛起那副得意的模样，凑到江慎耳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呀？”
　　男子怀孕这件事，在妖族都闻所未闻，凡间肯定更难接受。
　　以黎阮的能力，是可以施个法隐藏脉象，让太医诊不出喜脉的。但因为方才听了那些话之后有点气不过，加上江慎也没有阻拦太医给他诊脉，他自然以为这小崽子被诊出来也没关系。
　　所以他没想着隐瞒。
　　可江慎为什么……看上去这么惊讶？
　　黎阮担忧之余又有些纳闷。
　　他不是一早就知道他在养胎吗？
　　黎阮疑惑地眨了眨眼。
　　众目睽睽之下，黎阮不敢问太多。
　　江慎也没有与他解释太多，只是轻轻舒了口气，不顾当场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将少年搂进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不必担心。”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没有瞒过坐在身边的崇宣帝。崇宣帝睁眼犹疑地打量他们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兀自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小太监便领着十几位太医来了临湖水榭。
　　圣上没再让太医在这么多人面前给黎阮诊脉，而是把人带去了一旁的暖阁。屏退左右，只留下江慎、淑贵妃以及常公公在身边。
　　黎阮被带进内室，拉了一道绸帘挡着，乖乖让太医轮流给他诊脉。
　　几乎每一位太医诊完脉后，都要诧异地反复检查多次，而后跑去一旁和人嘀嘀咕咕。
　　到最后，就连崇宣帝都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脉象，能不能有人给朕一个准话？”
　　十几名太医挤满了整个暖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冯太医出列了。
　　“回陛下，黎公子的确是男儿身，而且……也的确怀了身孕。”
　　冯太医应当是全场最为诧异的一位。
　　他当初在祖庙，就曾经给这位小公子诊过脉。但那时候，小公子的脉象除了有些虚弱疲惫外，没有任何异样，更没有喜脉。
　　可他又记得，那时太子殿下也问过他小公子有没有可能怀孕。
　　冯太医当时还以为这小公子是受过刺激，这才导致意识不清。
　　现在看来，当是无风不起浪。
　　难道说，太子殿下其实拥有能够让男子怀孕的能力？
　　不愧是皇后独子，本朝开国至今最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果真是不一般。
　　冯太医这么想着，朝江慎投去肃然起敬的目光。
　　江慎：“……”
　　“朕知道了，都下去吧。”崇宣帝挥退了太医。
　　众太医离开暖阁，屋内只剩下几位主子，以及随驾侍奉的常公公。
　　崇宣帝坐在主位，看着江慎掀开绸帘，牵着少年走出来，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慎让黎阮在一旁坐下，自己则跪在圣上面前，低下头：“儿臣不知。”
　　崇宣帝眯起眼睛：“你不知道？”
　　“是。”江慎如实道，“这些时日儿臣的确发现黎阮食欲不振，恶心呕吐，但从未想过是身怀有孕。是直到谢太医诊出喜脉，儿臣方才恍然大悟。”
　　崇宣帝沉默下来。
　　他又看向黎阮：“你也不知道吗？”
　　黎阮还当江慎那席话是在撒谎，本来也想跟着说不知道。可他又想起，自己刚才似乎表现得太过淡然，全然没有惊讶的模样，说不知道很难让人信服。
　　小狐妖每到这种时候脑子都转得飞快，他很快在心里思索一番，低声应道：“我知道的呀……”
　　崇宣帝皱眉：“那你为何不说出来？”
　　“我说了。”黎阮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责备地看了眼江慎，“可太子殿下不信，我怎么说都没用，还当我是……是脑子有问题。”
　　江慎：“……”
　　崇宣帝诧异：“你身体如此不适，他也不请太医给你诊脉？”
　　“不给。”黎阮愤愤道，“他压根就不相信我，要不是今天贵妃娘娘替我请了太医，他还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呢。”
　　崇宣帝转向江慎，斥责道：“朕看你的脑子才有点问题。”
　　江慎：“…………”
　　黎阮和崇宣帝一唱一和，虽是歪到正着，但也没完全骂错。江慎心下叹息，朝崇宣帝磕了个头：“儿臣知错。”
　　没等崇宣帝再说什么，淑贵妃忽然开了口：“陛下，您不能这么轻信于人啊！”
　　她似乎终于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道：“这世间哪有男子怀孕的先例，此事分明就是有蹊跷。依我看，这少年来历不明，应当好好查一查，说不准是个什么精魅妖怪……”
　　“淑贵妃何出此言？”江慎抬起头，淡淡道，“这世间没人见过男子怀孕，难道就有人见过妖怪化人？”
　　淑贵妃：“这……这……”
　　江慎：“再者说，不知淑贵妃想要如何调查，是送去刑部，还是送去宗人府？男子怀孕的确闻所未闻，因而没有人知道其中会遇到何种艰险。万一稍有不慎，伤了本殿下的皇嗣，陛下的嫡皇孙，淑贵妃负得起这个责吗？”
　　淑贵妃张了张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江慎其实很少这样顶撞长辈。
　　太子殿下对外的雷霆手段，身处宫中多少都知道一些。可此人极有孝心，哪怕淑贵妃并非他的生母，他在她面前，依旧表现得温润得体。
　　不仅是淑贵妃，他面对后宫任何一位妃嫔，都有礼有节，很少摆出太子的架子。
　　可现在却不同。
　　他分明是跪着的，说话的语气也极为平静，但周身气度一点也不显弱势。
　　淑贵妃看着那年轻的身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十年前，她刚认识的崇宣帝。
　　高不可攀，让人望而生畏。
　　淑贵妃身形踉跄一下，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弱下来。
　　她输了。
　　暖阁内一时没人说话，崇宣帝悠悠道：“太子说得有理。就算正要寻根问底，也要等到这孩子出生之后。否则，调查中若出了任何问题，伤及的就是朕的嫡孙儿，这可不行。”
　　江慎眸光敛下，闪过一抹笑意。
　　他方才让黎阮不必担心，不完全是在安慰他，因为这件事本身也不需要太过担忧。
　　哪怕黎阮真被当众诊出了脉象又如何，这事就连黎阮自己都无法解释，圣上查不出缘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他也不敢细查。
　　崇宣帝口中说着不在乎江慎有没有子嗣，但事实上，心中还是想要的。
　　帝王之家，怎么会不想要个长子嫡孙？
　　黎阮如今怀上了江慎的孩子，哪怕他是个男子，崇宣帝也不会轻易动他。非但不会动他，还会要江慎加倍爱护，尽心照顾。
　　母凭子贵，这世道不公平，但的确如此。
　　江慎俯身跪拜：“谢父皇体恤。”
　　崇宣帝今日情绪大起大落，此刻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他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只留下常公公随侍身旁。
　　常公公扶着崇宣帝去内室的软榻躺下，见圣上依旧眉宇紧蹙，便问：“陛下可是还在担忧太子殿下的事？”
　　“朕近来总给太子出难题，这回，是他给朕出了个难题。”崇宣帝叹了口气，道，“这种事说来连朕都不信，要满朝文武和后宫妃嫔怎么信，又要天下百姓怎么信？”
　　常公公：“老奴倒是觉得，此事不难解释。”
　　崇宣帝睁开眼：“怎么说？”
　　“老奴曾经听闻，古有后稷之母姜原，在野外踩到一巨人脚印，怀孕生子。后又有前朝高祖的母亲，梦见与神仙交合，诞下麟儿。这种事古往今来皆有之，皆是上天庇佑的天命之君，难道这些故事就合乎常理？”
　　“还有，传闻中说，世外有真龙，能与万物抚育后代。”常公公笑起来，“咱们太子殿下能令男子怀孕，不恰好说明，他当是一位天命所向之君，是真龙天子吗？”
　　崇宣帝悠悠闭上眼。
　　“要这么说来，朕这个皇位，还真是只能传给他了。”
　　“老奴斗胆。”常公公后退半步，俯身下去，“但以老奴所见，太子殿下继任大统，当是天下之幸。而且……”他顿了顿，笑道，“陛下心中应当早有决断，否则又怎会屡次给太子殿下设下考验？”
　　崇宣帝轻笑起来：“那可不一定。”
　　常公公一怔。
　　“万一朕只是想试出，若朕表明态度，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当下谁会最心急呢？”
　　第一个心急的是三皇子，他假传密旨，买凶杀人，想把太子截杀在京城之外。
　　第二个心急的是淑贵妃，她左右逢源，想让太子断绝子嗣，为自己牟利。
　　他退居幕后，坐看各方争斗，就是想让皇权这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下来，看看是谁会等不及，自己浮出水面。
　　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淑贵妃，甚至是太子，都不过是崇宣帝的一颗棋子。其实他未尝不知道这样做会将太子置于险境，但他始终选择作壁上观。
　　一是为了看太子能否有破局的能力，二是，想知道水面之下还藏着多少人。
　　常公公转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些，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但崇宣帝并未在意。
　　“不过，你说的这事倒是不急。”崇宣帝闭着眼，淡声道，“男儿怀胎毕竟闻所未闻，十个月后究竟能不能生，能生出什么，还未可知。”
　　“再等等吧，看他到底能不能给朕生出个孙儿来。”
　　.
　　离开了水榭，江慎总算能带着黎阮回到住处。
　　这行宫的规模比不上皇城，住处自然也不比东宫，也就是东宫里一间偏殿大小。
　　江慎挥退领他们到住处的宫人，转身合上殿门。
　　黎阮已经殿内殿外跑了一圈，他推开殿内的窗户，窗外正好种了一株桃树，如今桃花开得极盛，几根桃枝伸到窗台上，远远还看见湖景。
　　“这里看出去好美啊，江慎你来看——”
　　黎阮刚一回头，被人从身后拥住了。
　　江慎弯下腰，下巴轻轻搭在黎阮肩上，手臂收拢，抱住他的动作极轻柔，但也叫人无法挣脱。
　　黎阮呆了呆：“怎、怎么了呀？”
　　“没事。”江慎低声道，“只是想抱抱你。”
　　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江慎心中算计着要怎么护住黎阮，怎么对付淑贵妃，怎么应付崇宣帝。
　　直到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才终于有了一些实感。
　　要做父亲的实感。
　　此前江慎一直觉得，自己不在乎能否娶妻，不在乎是否会有子嗣，他生来便背负着天下的担子，所言所行皆是为了黎明百姓。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江慎搂着那具柔软的身躯，手掌缓缓下移，落到对方小腹上。
　　黎阮还没有显怀，那小腹依旧是平坦的，透过薄薄一层衣物，能触碰到那紧致光滑的肌理。
　　他摸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紧张得手都甚至有点发颤。
　　这里有个孩子。
　　是他和小狐狸的孩子。
　　他何德何能。
　　江慎心口又酸又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一会儿觉得仿佛置身梦境，为何这种天大的好事竟会落到他头上。一会儿又有些责怪自己，这些时日什么都不知道，害得小狐狸吃了那么多苦头。
　　他思绪一时复杂，忽然听见黎阮唤他：“……江慎，我想问你个事。”
　　江慎温声道：“什么？”
　　黎阮挣脱开他的怀抱，转头看向他，语气难得严肃：“你不会之前真的完全没有相信我吧？”
　　江慎：“……”
　　黎阮睁大眼睛：“你不会之前真以为我脑子有问题吧？！”
　　江慎：“…………”
　　少年满脸的难以置信，江慎有点难为情，但又怕小狐狸与他生气，吞吞吐吐解释道：“我……我此前找太医给你诊治过，但那时……还诊不出脉象，所以我……我……”
　　黎阮皱眉：“那是因为它之前只是一团灵气，当然诊不出了，它最近才长大的呀。”
　　“原来是这样……”江慎神情难得局促，“小狐狸，你别生气，我先前是真不知道，我……”
　　黎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终于憋不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你这个样子好傻啊哈哈哈！之前还说我傻呢，明明自己最傻，笨死了……哎哟不行，笑得我肚子疼，崽崽都在笑你了……”
　　他一笑就停不下来，又站在窗口，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少年肆意的笑声。
　　江慎耳根发烫，轻轻磨了下牙，一把将人拽回怀里，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窗户。
　　接着，他低下头，将对方的笑声尽数堵在了口中。
　　还泄愤似的轻轻咬了一口。
　　惯会破坏气氛的坏狐狸。


第43章 
　　虽然崇宣帝已经召来太医院所有太医给黎阮会诊过，但江慎还是放心不下，回到住处后，又将冯太医唤来，再次给黎阮诊了脉。
　　“公子身体一切安好，腹中胎儿也很健康，殿下大可放心。”冯太医立在床边，这么说着。
　　江慎：“可他这些时日胃口不好，总是吃不下东西。”
　　冯太医答道：“女子怀孕早期的确会有这种情形，想来男子也当是如此，殿下可以让膳房多做些酸甜开胃之物，增进公子食欲。”
　　江慎：“可他总是困倦，晨起还想吐。”
　　冯太医又答：“也是正常的，若公子实在吐得厉害，老臣可给公子开一帖药，服下后应当会有所缓解。”
　　江慎：“可他——”
　　“好啦！”黎阮听得失去耐心，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我都怀这崽子这么久了，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干嘛这么紧张呀？”
　　江慎被他忽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按住：“让你别乱动。”
　　冯太医也觉得自家太子殿下有些紧张过头，安抚道：“是啊殿下，怀有身孕……倒也不必这么小心，而且，孕后需要多走动，多沐浴阳光，才利于胎儿长大。”
　　“就是，哪有这么严重。”黎阮道，“我还能爬树呢！”
　　“是啊，殿下无需——”冯太医话音一滞，反应过来，“不不不，这可不行！”
　　黎阮：“……”
　　他整个人忽然蔫了，便听冯太医继续道：“公子是男儿身有孕，需要比寻常女子更加小心，切记不可疾行，不可跳跃，孕早期不可行房事，不可——”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可，黎阮却听到了他话中的重点：“房事也不可以吗？”
　　问话的时候，还抱着被子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冯太医。
　　少年模样生得显小，这样从下往上看人时，自带那么点委屈感，什么都不说就足够惹人怜爱。
　　冯太医猝不及防对上这视线，恍惚觉得看到了自己年幼的小孙儿。他的孙儿与小公子年纪差不多大，被家里从小宠着，现在还每日无忧无虑，只知玩乐。
　　可小公子呢，这么小的年纪就被带来这深宫之中，如今还要吃那怀胎生子的苦头。
　　冯太医满心只剩怜惜，怜惜之余，又想起第一次给小公子诊脉时的情形。
　　那时候太子殿下还在祖庙祠堂斋戒，却不知为何把小公子也带进了祠堂，还将人……将人累得晕了过去。
　　太不应该了。
　　想起这些，冯太医转瞬间明白了少年为何要这么问，转向江慎，严肃道：“殿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慎：“？”
　　冯太医责备地看他：“为了公子的身体考虑，您要懂得节制。”
　　江慎：“……”
　　是他不懂节制吗？？？
　　江慎百般解释，甚至险些立誓为证，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因为一己私欲，不顾公子与腹中胎儿的安危。他好说歹说，才让冯太医将信将疑，带着方子回去熬药。
　　送走冯太医，江慎回到屋内，瞧见黎阮一只脚已经踏到地上。
　　见他回来，又飞快地收回到床榻上。
　　江慎摇头轻笑，走过去：“想下地就下吧，太医都说了，是我太过紧张。”
　　黎阮这才翻身坐起来。
　　他起身就要下地，还没踩到地面，却被江慎抓住了脚踝。小狐狸这双足也生得很漂亮，不似许多凡人常年走动容易生出厚茧，他足上的肌肤很薄，白而细嫩。
　　此刻没穿袜子，也没穿鞋，被江慎握到手里，有点凉。
　　江慎给他把脚放进怀里暖热，才给他套上鞋袜，把人拉起来：“下地可以，不能再不穿鞋了。”
　　“你明明还是很紧张……”黎阮小声嘟囔。
　　他都不明白江慎为何要这么紧张，就算是只普通狐狸，怀孕后也没有这般小心谨慎，事事都不能做的道理。很多孕期的狐狸，反倒比怀孕前还凶，因为性情变化，甚至比先前还容易与争抢地盘的其他小动物打起来。
　　哪像凡人这么脆弱。
　　黎阮在心中感慨。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有了崽子，那些人是不是不会再来接近你啦？”
　　之前很多人想接近江慎，是因为觉得黎阮身为男子，永远不可能为江慎诞下子嗣。他们觊觎的，是太子妃之位，是未来的皇后之位。
　　但现在，他们知道黎阮有了孩子，这如意算盘应该打不下去了才是。
　　黎阮是这么想的。
　　“有一部分人或许会知难而退，但……”江慎皱起眉头。
　　但如果真这么简单，后宫之中就不会屡有争斗矛盾出现了。
　　总有一些人，耍尽阴谋手段，不见棺材不落泪。
　　江慎思索片刻，道：“今日之事，父皇多半会想办法先压下来，不会这么快昭告天下。”
　　男子怀孕的事此前从未发生过，崇宣帝需要一段时间接受，也需要一段时间观望。
　　这孩子能否顺利生下来，生下来又会是怎么模样，这些都是未知。
　　只有小狐狸腹中这胎儿顺利诞生，崇宣帝才能放心将事情昭告天下。
　　至于到时候要用什么理由解释这一奇闻，那就不是江慎需要操心的了。
　　“但就算将事情压下来，瞒得住民间的百姓，也瞒不住宫里人。”江慎道，“所以，你接下来在宫中生活，要更加小心。吃的用的，都要先检查一番，不可大意，知道吗？”
　　后妃惯用的那些手段，江慎此前见过不少。
　　人心恶毒起来，什么事做得出来。
　　“知道啦。”黎阮道，“我绝对小心又小心，要做什么之前都提前问过你，可以了吧？”
　　江慎点点头：“辛苦了。”
　　黎阮期待地看他：“那我能去爬树了吗？”
　　江慎：“……”
　　江慎：“不能。”
　　黎阮：“你刚刚答应过我可以的呀！”
　　江慎：“就是不能，你想都别想。”
　　黎阮：“我爬一棵矮的好不好，不去最高的了。”
　　江慎：“你还想去最高？”
　　黎阮：“……嘤。”
　　.
　　江慎猜测得没错，这件事果真被崇宣帝压了下来。
　　他们在行宫住了三日，非但圣上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就连其他妃嫔也没有再试图让女眷接近江慎，或在江慎面前提起此事。
　　仿佛那日在水榭中什么也没发生过。
　　于是，江慎和黎阮出乎意料的，在行宫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
　　不过安生是安生了，对黎阮来说却没有那么愉快。
　　原因无他，江慎那反应过度的毛病还是没治好。
　　爬树是绝对不能爬的，非但不让黎阮去高处，就连湖边都不太想让他去。黎阮靠得稍微近一些，江慎便紧紧抓着他的手，比他还紧张万倍。
　　不能爬树，不能游湖，去水榭看戏都要坐得离窗户远远的，好像生怕他从窗户翻出去。
　　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乐趣？
　　不过，最令人不愉快的其实不是这些。
　　夜幕降临，黎阮肩头半裸，裹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抓着江慎的衣袖。
　　他一双眼睛通红水润，委委屈屈地望向江慎：“真的不行吗？”
　　江慎把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坚决道：“不行。”
　　冯太医还冤枉是他为了一己私欲，分明就是这只小狐狸不顾腹中的孩子，总是想缠着他……缠着他做那种事。
　　江慎之前不知道小狐狸是当真怀了身孕，想要就给，现在想来，有好几次都做得过分激烈，江慎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现在知道了，当然要节制一些。
　　黎阮道：“可是你要是不给我精元，孩子长不大的呀。”
　　“我们明明……”江慎顿了下，咬牙，“我刚已经给过你一次精元了。”
　　黎阮眨了下眼睛，眼里泛起水雾。
　　小狐妖素来是个索求无度的，江慎为了对付他，偶尔会与他玩点磨人的花样，把人在第一次就耗尽体力，自然不敢再缠着他来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花样是不敢玩了，但也没有完全不给他。
　　念在小狐狸说过，肚子里那狐狸崽崽生长需要江慎的精元，江慎答应他每日能给一次。江慎自认这也不算吝啬，民间那些恩爱夫妻，都不一定每日能有一次。
　　但黎阮不这么觉得。
　　江慎现在待他比过往还要轻柔，他根本得不到多少爽快就要结束了，一次哪里能够。
　　“你是不是不行啦？”黎阮抱着被子，气鼓鼓道。
　　江慎失笑：“又用这招激我？”
　　他抬手想摸摸黎阮的脑袋，却被对方偏头躲了过去，也不恼，温声道：“现在真不行，过往是这孩子还没成型，胡闹一下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经在你腹中成型了，我们先前那样……容易伤到他。”
　　黎阮低哼一声，不说话。
　　“等孩子出生之后好不好？”江慎弯下腰，把人塞进被子里盖好，温声细语地哄，“待它出生后，你想如何便如何，我绝对不说二话。”
　　黎阮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还是不说话。
　　江慎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您睡下了吗？”来者嗓音尖细，是个小太监。
　　江慎帮黎阮掖了掖被角，再将床边的幔帐放下，把人严严实实遮好了，才转身去开门。
　　门外那人有点眼熟，江慎想起来，这是常公公带着跟在崇宣帝身旁的小太监。
　　那日在水榭，被派去请太医的就是他。
　　江慎问：“何事？”
　　小太监回答：“陛下有些事想与殿下商议，特让奴才来请殿下。”
　　“现在？”江慎皱眉，“这个时辰，圣上还没睡下吗？”
　　小太监道：“原本是快要睡了，可京城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封折子，陛下看后便说要让殿下去一趟。”
　　江慎本以为，崇宣帝这次来郊外散心，至多也就待上个两三日。但许是因为他太久没出宫，加上此处风光宜人，更适宜养病，便心生了多住几日的打算。
　　这两天甚至让人将京城的折子都送到这儿来，在行宫批阅。
　　不过，究竟是什么折子，让他这么心急，大晚上临时召见江慎。
　　江慎思索片刻，应道：“公公稍等我片刻。”
　　那小太监应了声“是”，江慎合上房门，回到屋内。
　　他从床边取过外袍披上，还没来得及系腰带，先揭开床边的幔帐，俯身下去。
　　“都听到了？”
　　“听到啦。”黎阮仰头配合地让他亲了亲自己，低声道，“你去吧，正事要紧。”
　　虽然偶尔要缠着江慎闹一闹，但在这种有正事的时候，黎阮从不胡闹。
　　江慎道：“我已让郁修在院外各处布了防备，放心睡觉，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用担心。”黎阮道，“我很厉害的，你忘了我之前已经闯过好几次他的布防吗？凡人奈何不了我……哦，妖怪也不能。”
　　“知道，你打架没输过。”
　　江慎含着笑，又低头亲了亲黎阮，才起身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合上，黎阮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没多久便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黎阮耳朵动了动，几乎瞬间便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没有点灯，江慎离开到现在还没回来。
　　黎阮没急着起身，只伸手掀开床边的幔帐一角，看见床边的窗户悄然被推开一道缝隙。
　　伸进来一只毛绒绒的白爪子。
　　那是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白猫，脑袋圆身子圆，比一般的小猫还要大上那么一点。大概正是因为太胖，它的爪子艰难地从窗户缝隙里伸进来，抓了两下，身体却没进得来。
　　小白猫又将窗户推开些许，身子终于挤了进来，却因为没抓稳窗台，咚的一声摔了下来。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整只猫紧张得脊背拱起，黑暗里，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屋中好一会儿没有别的响动，小白猫似乎放心了一些，抬步悄然往里走。
　　刚迈出第一步，一个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你在做什么？”
　　“喵嗷——！”小白猫吓得大叫一声，浑圆的身体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蹭地一下躲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柜子下方。
　　屋内的烛灯自动亮起，床边的帷幔被人掀开。
　　黎阮坐在床上，面无表情：“躲什么，滚出来。”
　　.
　　片刻后，模样清秀的少女抱着膝盖蹲在墙边，身体止不住发抖。
　　黎阮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看她。忍了又忍，还是没问出，她是如何做到原型都要胖成球了，化成人形却还这么瘦的。
　　“我又没有要咬你，你至于这么害怕吗？”黎阮道，“过来坐啊。”
　　“不、不用了。”女子的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好像随时都能吓得哭出来似的，“我在这里挺好的，大人不必……不必在意。”
　　黎阮其实很少用自己大妖的威慑力压人，所以，往日就算见到修为不高的小妖怪，也很少有这么怕他的。
　　这只小猫妖……胆也太小了。
　　黎阮忍不住问：“你这点胆子，还敢来惦记我的人。”
　　小猫妖浑身一僵，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来之前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大人的人，如果事先知道，我打死都不会来的！”
　　“可是，是谁让你来京城的？”黎阮有些纳闷，“你身边那位容妃娘娘是凡人没错呀，你是她的侄女，怎么会是妖怪？”
　　小猫妖道：“我……我不是她侄女。”
　　小白猫的真实身份，是一只野猫。
　　她百余年前意外开了神识，但并未好好修炼，每日照常吃照常睡，苏家人喜欢猫，她便经常去那里蹭饭。
　　一蹭就蹭了近百年。
　　小白猫学会的第一个法术，便是将自己身形变作幼猫。这样，她每隔几年就能假装成自己生的猫崽子，跑去苏家蹭饭，而不会被发现是同一只猫。
　　直到前些年，苏家大小姐苏婉儿发现了她的秘密。
　　苏婉儿自幼被教导熟读诗书，苏家人都希望她能嫁入皇室，和她姑母一样光耀门楣。但她不喜欢家里强加给自己的未来，也不喜欢那些礼教和规矩。
　　所以，当容妃传信回家，要求家里将苏婉儿送去京城，想办法嫁给太子时，她萌生了逃走的打算。
　　“苏小姐心里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不想来京城，但是我挺想来玩一玩的，所以……我帮她逃走了，然后变成了她的样子，代替她来京城。”小猫妖解释道。
　　黎阮眯起眼睛：“你只是想来玩吗？”
　　小猫妖身体又抖了下，似乎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哭了起来：“我承认，我是想过勾引太子，因为姑姑说，只要嫁给了太子，就再也不愁吃穿了。我吃得那么多，如果不是苏小姐每天喂我，我都吃不饱饭。我就想吃饱而已呜呜呜……”
　　黎阮：“……”
　　“你别哭啦……”黎阮有些无奈。
　　他这几百年，一直都是独自在洞府里修炼，其实和妖怪相处的时间也不多。长鸣山里的妖怪，大多修行都很刻苦，遇事总是用打架解决问题，谁厉害听谁的。
　　这种胆子这么小，还会被吓哭的小妖怪，他是真没遇到过。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黎阮安抚道，“我不怪你，你别再哭了。”
　　小猫妖止了哭声，轻轻抽噎：“谢……谢谢大人。”
　　黎阮道：“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吧，一会儿江慎回来，我会向他解释的。”
　　小猫妖似乎已经被吓得有点懵了，听言点了点头，下意识用手臂撑在地上就想爬走。刚爬了两步，又想起什么。
　　“不对，我还有事要说。”小猫妖抬起头来，“是太子，太子殿下今晚回不来了！”
　　黎阮一怔：“什么叫回不来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今晚叫走江慎的不是皇帝？”
　　“不是。”小猫妖连害怕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急道，“是姑姑……容妃娘娘，她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故意把太子殿下引出去的！”
　　黎阮眉头蹙起：“他们把他引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小猫妖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黎阮：“快说。”
　　小猫妖瑟缩一下，道：“容妃娘娘她……她晚上把我迷晕了，关在行宫深处，一间没人的空屋子里。可能我因为是妖，迷药对我的效果不好，所以很快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今晚要把太子也骗进来，然后……”
　　女子又抬头看了黎阮一眼，小声道：“然后在屋子里点催情香。”
　　黎阮霍然起身：“她怎么能这样做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有熏香作为助力，这么关上一夜，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就算江慎当真忍住了没碰她，可一名未出阁的女子与他独处一整夜，就算什么都没做，旁人也不会相信。
　　这样一来，女孩名节尽毁，除了娶她，江慎没有别的法子。
　　江慎说得没错，这宫里有些人，心肠太恶毒了。
　　黎阮还是头一次觉得这么生气，气得手都在发抖：“好坏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坏的人。”
　　“是啊，好坏的人。”小猫妖也很气愤，恼道，“如果不是我，而是苏小姐，现在多半已经——以苏小姐的脾气，她肯定会选择去死的。”
　　她顿了顿，又道，“那会儿我醒得早，偷偷变了个假身在屋里，然后溜了出来。我在那屋子外面躲了很久，果然看见容妃买通的那个小太监，把太子殿下引进去了。”
　　“我来找大人，就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大人。”小猫妖道，“大人快去救救太子殿下吧。”
　　江慎有危险，黎阮自然不能耽搁。
　　他起身想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可是我现在去把江慎救出来，你又不在里面，容妃会不会怀疑你？你的身份会不会暴露呀？这样的话，你还怎么假扮成苏小姐？”
　　“我也不知道。”小猫妖道，“苏小姐现在应该已经远走高飞了，不会被他们抓到的。至于我……”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也许会回去捡垃圾吧。”
　　她这模样着实有点可怜，黎阮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别担心啊，等我把江慎救出来，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办法安置你。”
　　“嗯。”小猫妖重重点了下头，道，“大人快去吧，要是再耽搁下去，那催情香的药效起来，屋子里又没人，太子殿下会很受罪的。”
　　黎阮应了声，转身刚想走，却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问小猫妖：“你说，那个催情香的药效……会很厉害吗？”


第44章 
　　夜色已深。
　　深夜的行宫被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路边只偶尔瞧得见一两个巡逻的守卫。借着夜色隐蔽，一白一红两只小动物悄然钻入树丛。
　　黎阮跟着小白猫往行宫深处走，绕过许多小路和宫殿，果真看见了她口中说的那间空屋子。
　　这屋子约莫是以前给宫人的住所，离湖泊很远，就连守卫巡逻都不会到这里来。黎阮灵活地跃上树梢，小白猫在他底下徒劳地抓了抓树干，太沉了，爬不上去。
　　黎阮尾巴一扫，一阵清风拂过，把小白猫托了上来。
　　“就是那间屋子。”小白猫趴在树梢上，道，“太子殿下就在里面。”
　　黎阮看过去。
　　那屋子里没有点灯，可以看见门窗都已从外面封锁了，目前瞧着四下无人，但黎阮略微感应一下，感觉到这附近应当是有人看守的。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黎阮道。
　　“好。”小白猫应道，“我躲在这附近等您。”
　　小白猫从树梢一跃而下，落地却传来极沉闷的一声“咚——”，黎阮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得紧张起来，仿佛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看守瞬间绷紧了神经。
　　“喵呜……喵呜……”
　　黑暗里传来几声轻微的猫叫，紧张的氛围略有缓和。
　　黎阮收回目光，施法化作一道青烟，从房门的缝隙飘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紧闭的窗户照射进来。黎阮刚一现身，便看见了那摆放在外间桌上的香炉。约莫是已经燃尽，香炉上不见半分烟雾。
　　黎阮又越过屏风往内室看去。
　　内室里摆放了一张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合衣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黎阮进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将他惊醒。
　　是江慎没错。
　　黎阮舔了舔嘴唇，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好，江慎被人算计，还被人下药，已经很可怜了。但谁让他这几天都不肯好好陪他双修，为了……为了狐狸崽崽顺利长大，他只能打点歪主意。
　　所以，黎阮在与小猫妖找过来的路上，多耽搁了一会儿。
　　他发誓，只有一小会儿。
　　现在的江慎，应该已经完全吸入了那催情香，一定不会再拒绝他了。
　　黎阮悄然走过去。
　　床上的人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他动作很轻，走动时没有发出声音，但以江慎平日里的警惕程度，不可能这样都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不会是……已经难受得晕过去了？
　　黎阮忽然有点愧疚。
　　他蹲在床边，借着一点微末的月光，和在黑暗里超乎凡人的视物能力，偷偷打量江慎。
　　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舒服，但的确是睡着的模样。
　　别怕，这就来救你啦。
　　黎阮在心里想着，悄然伸出手，覆上了对方系得一丝不苟的衣带。
　　.
　　江慎是被身下古怪的动静弄醒的。
　　他猝然睁开眼，还没等彻底清醒过来，一把将那伏在他腰部以下的人用力一扯。下一刻，两人位置上下调转，江慎袖中的匕首出鞘，几乎瞬间便抵上了对方咽喉。
　　然后，他便对上了一双无辜又熟悉的眼眸。
　　江慎：“……”
　　后背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江慎连忙收起匕首，低头仔细检查对方的脖颈。
　　确定他没被自己划伤后，才舒了口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阮语气倒很轻松：“我来救你呀？”
　　“救我？”
　　这会儿清醒过来，江慎才觉得自己哪里不太对劲。他腰间的衣物已经松散开，下方略微有点透风。
　　低头看去。
　　亵裤都被扒了半截。
　　“……”江慎哭笑不得，“你就是这么救我的？”
　　“就是应该这样救你啊！”黎阮认真道，“你中毒了，不能憋着，回头憋坏了我还怎么——咳，憋坏了对身体不好的。”
　　他说着又伸出手，指尖才刚碰到，就被江慎轻轻拍开。
　　江慎起身整理衣物，黎阮躺在床上，呆了呆：“你那里为什么……”
　　他抬起头，急道：“你不会真的不行了吧？”
　　江慎：“……”
　　江慎按了按眉心：“我没中毒。”
　　黎阮问：“为什么呀？”
　　语气还有点莫名失落的样子。
　　江慎没与他计较，又问：“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来这里？是那苏家小姐给你传的消息？”
　　“是啊，她告诉我你被关在这里，还说容妃给你下药了，让我赶紧来救你。”黎阮顿了顿，小声道，“谁知道你根本就没中毒……”
　　江慎哪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失笑：“你这小狐狸，满脑子坏心思……”
　　黎阮心虚地垂着头，又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是苏家小姐给我传信？这么说，你也知道今晚这事是容妃干的？”
　　“知道。”江慎道。
　　今晚去找江慎的那小太监，是跟在圣上身边的人，因此江慎第一时间并未有所怀疑。可那人将江慎骗出来后，既没有去圣上寝宫，也没有去他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反而一路引着他往行宫深处走。
　　美其名曰，圣上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与他密谈。
　　他就是再不敏锐，也该察觉出有些异样了。但他没有急着戳穿，而是若无其事跟着那小太监来到此地。果真，刚一进屋，便被人从外面锁上了门。
　　而那时候，这屋子里是有人的。
　　正是那位苏家小姐。
　　那苏家小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江慎瞬间便明白了容妃的用意。
　　江慎这几日时刻警惕着有人会对他或者小狐狸出手，在行宫内安排了不少人手，他今晚出门，自然也有影卫跟在暗处。但还没等他让影卫出手破门，那床上的苏家小姐，忽然化作一道白烟消失了。
　　“她变了个假身在屋子里，自己逃走了。”黎阮将方才遇到小猫妖的事，以及对方的身世，今日的经历都说了出来。
　　江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屋子里只剩江慎一人，容妃的计划自然破灭。
　　江慎便也不着急出去。
　　他将屋中那炉不知作何用途的熏香熄灭，又以过去练功时，师父曾教导过的一种龟息之法，放缓呼吸，避免自己吸入熏香。
　　而后便一直等在屋子里。
　　直到方才，某只小狐狸莽莽撞撞跑进来扒他裤子，他才知道原来那炉香竟是这种用途。
　　黎阮被当场戳穿，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理直气壮道：“我那是担心你，绝对没有其他心思。”
　　江慎答得毫不走心：“嗯，我信。”
　　黎阮是有那么一点失落，但知道江慎没有中招，他还是挺开心的。
　　又问：“你留在这里，是打算将计就计，直接抓容妃显形吗？”
　　“嗯。”江慎点点头，“按照容妃的计划，我与苏家小姐不知所踪，明日一早，她必然会派人四处搜寻。而后借故找来此地，当场撞破我与苏家小姐同处一室。”
　　“既然如此，我索性遂了她的愿。”
　　黎阮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江慎道，“你说苏婉儿……也就是那只小猫妖，现下还在附近？”
　　.
　　翌日清晨，容妃起了个大早，按着计划带人往皇帝寝宫走去。
　　还没等她到寝宫，却见迎面疾步走来数队禁军守卫，圣上身边的内侍总管常公公也在其列。
　　容妃连忙拉住常公公。
　　“公公怎么如此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容妃问。
　　“原来是容妃娘娘。”常公公朝她行了一礼，急道，“娘娘有所不知，太子殿下昨晚便不知所踪，陛下正派老奴带禁军四处找呢。”
　　容妃心下一惊：“太子殿下怎么会忽然失踪，陛下又是如何发现的？”
　　“是太子殿下身边那位黎公子。”常公公道，“据他所言，太子殿下昨晚被圣上秘密召去，却一夜未归，他急得今早天刚亮就跑去圣上寝宫找人了。”
　　“可圣上最晚睡得很早，根本就没有传召过太子殿下。”
　　容妃敛下眼。
　　她的计划的确是今天一早带人闯入那屋中，但只有她宫中的人还不够，打开房门的那一幕，她要让很多人看到，让这件事想瞒都瞒不住才行。
　　能够做到这般程度，只能来禀明圣上，让宫中的禁军亲自搜查。
　　但她没想到，太子身边那位竟然这么耐不住性子，比她还早找到了圣上。
　　这倒是正中下怀了。
　　昨晚假传圣旨的小太监已经被她暗中处理，今早还特意让人去那小屋又灌了一次迷药，将封锁的门窗还原。这样一来，禁军闯入时，只会看见太子殿下与苏婉儿晕倒在屋内，而不会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到时太子殿下百口莫辩，只能选择迎娶苏婉儿。
　　那少年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肉又如何，他腹中的胎儿还不知能否顺利降生，陛下不会在这时候把他封做太子妃。
　　最好昨日那催情香起了效果，让婉儿能在这一夜怀上太子殿下的子嗣。
　　那样一来，不仅太子妃之位，日后的皇后之位，也会是苏氏的。
　　容妃想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却飞快收敛起来。
　　常公公没注意到她这片刻的神情变化，问：“容妃娘娘这一大早的，带着这么多人，是要想去何处？”
　　容妃忙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公公有所不知，本宫那小侄女婉儿，昨晚也不知所踪。我宫中有人瞧见她昨日晚些时候往这个方向去了，本宫正想去找呢。”
　　常公公一怔，神情瞬间变了。
　　一夜之间失踪两个人，如果只是个巧合，那也太巧了些。常公公在宫中多年，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但他不敢将心中的怀疑说出来，只是当即点了一队禁军。
　　“你们跟我过来，去那边搜！”
　　一批人浩浩荡荡往行宫深处走去。容妃没急着带人直接去太子所在的那间小屋踹门，她假意跟着禁军一间宫殿一间宫殿搜过去，没过多久，禁军果真接近了那小屋所在的院落。
　　“常公公，殿下在这里！”容妃远远便听见有禁军呼喊，心下大喜。
　　她跟着常公公往那院子走去，可看清院中的景象后，却愣住了。
　　此时原本该昏迷不醒的太子殿下并未在屋内，而是正坐在屋前的院子里，甚至手边不知从哪儿多出一壶茶，正在悠闲品茗。
　　见他们到来，还轻轻笑了下：“怎么来得这么晚，本殿下的茶都要凉透了。”
　　容妃一时间没想得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只觉周身一寒，连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这院子位置极偏，规模也不大，禁军一来便几乎挤满了整间院子。
　　常公公纳闷地四下看了看，走上前：“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江慎：“我为何会在这里，应当问容妃娘娘才是。”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容妃勉强维持着面上镇定，道，“您为何在此，臣妾怎么会知晓？”
　　“哦，容妃娘娘不知道吗？”江慎放下茶杯，指了指身后那间掩着房门的屋子，“那容妃娘娘想不想知道，这屋子里还有什么人？”
　　容妃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其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便看见常公公忽然大步走上前，用力推开了房门。
　　有人被捆束着四肢，坐在屋子正中央。
　　是昨晚容妃买通的那个小太监。
　　.
　　“陛下，臣妾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诬陷臣妾！”皇帝寝宫内，容妃跪在堂下，泣声道。
　　江慎带着黎阮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戏。
　　主位上，崇宣帝道：“那假传朕口谕的太监都已经全招了，就是你买通了他，将太子引去小屋，还关了一整夜。你说这是诬陷，难道是太子诬陷于你不成？”
　　“臣妾不知道。”容妃泣不成声，“但臣妾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臣妾与太子殿下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做？！”
　　“这倒也是。”崇宣帝偏头问江慎，“你怎么得罪容妃了，她为何要关你？”
　　江慎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儿臣也不知啊。”
　　崇宣帝静静地看他。
　　江慎平静地回望。
　　崇宣帝低哼一声，收回目光，又抬了抬手。
　　常公公端着一物走上前来。
　　那是个木盘，盘子里装着些许香料。
　　“朕派人搜查了太子被囚那间小屋，又搜查了容妃的住处，正巧发现此物。”崇宣帝道，“太医已经来查验过，这东西与那小屋中的香料是同一种，是一种催情香。”
　　“……容妃，你想要做什么？”
　　容妃难以置信地抬头：“怎么可能……”
　　昨晚下了药之后，她分明已经让人将剩下的药全都销毁了，怎么可能再被搜出来。
　　到底为什么……
　　黎阮也好奇地探头打量。
　　那催情香长得与普通熏香没什么差别，一眼看上去根本分辨不出来。
　　也不知道外头能不能买到。
　　但这里好像还剩不少呢。
　　黎阮在心里想。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从外面小步走进来：“陛下，苏家小姐求见。”
　　崇宣帝朝江慎看了一眼，才道：“宣。”
　　苏婉儿又换回了她那身素净的白衣。
　　她走到殿中，看也没看跪在一旁的容妃，朝崇宣帝磕了个头：“陛下，民女知道姑姑为何要这么做。”
　　“苏婉儿！”容妃忽然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我是你姑姑，我是你亲姑姑！”
　　崇宣帝一抬手，候在一旁的两名太监立即上前，将容妃紧紧按在地上。
　　崇宣帝道：“你继续说。”
　　“姑姑她……”苏婉儿抬起头，眼眶飞快红了，两行清泪顺着那张清秀的脸落了下来，“姑姑是想……想让民女失身给殿下。”
　　她模样柔柔弱弱，这样低声的哭泣，与在一旁拼命挣扎、几乎已歇斯底里的容妃形成鲜明对比。
　　她哽咽着说出她昨晚是如何被人迷晕，又是如何在意识混沌间听见了容妃的计划，以及偷偷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
　　这一连串经历，令听者不由动容。
　　黎阮从手边的盘子里摸了块糕点，一边啃，一边偏头看向身边的江慎。
　　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感叹。
　　——这小猫妖真会演啊。
　　小猫妖这番举动，自然也是江慎提前计划好的。原本，就算没有苏家小姐出来指证，有那小太监作证，假传圣旨，意图谋害太子，也足够让圣上治容妃的罪。
　　但有小猫妖出面配合，事情便更加清晰明了。
　　毕竟，小猫妖虽然演得夸张了点，说的话却句句都是实话。
　　静静听完苏家小姐的证词，崇宣帝才道：“容妃，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到了这一步，她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容妃竭力挣扎也挣不脱那两名太监的钳制，终于耗尽力气一般，轻声道：“臣妾……无话可说。”
　　“好。”崇宣帝悠悠道，“容妃无德，品行不端，自今日起打入冷宫。带下去吧。”
　　两名太监拖着容妃要往外走，江慎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父皇且慢。”
　　他起身，朝崇宣帝行了一礼，道：“儿臣忽然想起来，就在不久前，儿臣查到了一份有关容妃的母家江南苏家，伪造账目，偷漏赋税，买通贿赂官员的证据。”
　　容妃怔住了。
　　从她被押回圣上寝宫开始，太子殿下便几乎没有表过态。无论她如何为自己辩驳，他始终神情淡淡，好像对发生的这一切并不在意，一切交由圣上决断。
　　这般姿态，反倒是给了容妃辩驳的底气。
　　可现在她才明白，太子的确不在乎圣上要如何处置她，因为他早为她，为苏家，安排好了最后的结局。
　　崇宣帝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先前就查到，今日才说？”
　　江慎也笑了笑：“苏家是名门世家，家中产业丰厚，儿臣在证据确凿之前，不敢妄加上报。”
　　崇宣帝：“现在就证据确凿了？”
　　江慎：“证据确凿。”
　　“陛下！陛下！”容妃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抓着她的两个太监，朝前膝行几步，“陛下，此事一定有隐情的陛下！我苏家世代为皇商，臣妾的父亲更是对陛下一片忠心，他绝不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又被那两个太监重新钳制住，一路拖了下去。
　　哀求声屡屡不绝，直到彻底走远。
　　殿内重新恢复平静，崇宣帝看向江慎：“太子消气了？”
　　“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岂是公报私仇之人。”江慎诚恳道，“的确是儿臣近来事务繁忙，刚想起来。”
　　崇宣帝笑起来。
　　他像是听见了一个既有趣的笑话，连着笑了好几声，才又问：“这种你一时间想不起来的东西，还有多少？”
　　江慎道：“那要看，这些富贾商人里，还有多少心术不正。”
　　苏家经营的是香料生意，每年除了向皇室提供，还会出口到周边小国，利润丰厚。只不过这些年，西域香料在民间极受追捧，致使苏家的生意不再那么景气。
　　但就算如此，他们每年仍为皇室牟利不少。
　　若一直这么安安稳稳下去，偷漏几分赋税，不说江慎，圣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谁让容妃动了歪心思。
　　“这些个大家族，的确该敲打敲打了。”崇宣帝靠回椅背，闭上眼，淡淡道，“此事交给你去办，该查封就查封，该抄家就抄家。正好这段时日好几位巡抚向朕上报，说去年饥荒横行，使得民生大受损害，望朕打开国库，救济百姓。”
　　“……钱这不就来了吗？”
　　江慎应道：“是。”
　　崇宣帝今天一大早就被吵起来，此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疲乏之色。江慎道：“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先告退了。”
　　崇宣帝摆了摆手，便是允了。
　　江慎牵起黎阮打算离开，可后者起身时，却忽然回头往前方主位看了一眼。他跟着看过去，常公公正站在那里。
　　“怎么了？”江慎蹙了眉，压低声音问。
　　常公公身为内侍总管，昨晚那个被买通的小太监，的确是他的人。可常公公在圣上身边多年，这些年待江慎也还算不错，甚至时常帮他在圣上面前说话。
　　江慎没有怀疑过他。
　　难道小狐狸发现了什么？
　　“啊？”黎阮回过神来，摇头，“没、没什么。”
　　黎阮这反应更让江慎生疑。
　　他飞快在心中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思索一番，却没想出自己到底遗漏了哪里，又下意识朝常公公看了一眼。
　　然后，便看到了他还端在手里的香料。
　　江慎：“……”
　　常公公：“？”
　　江慎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一把将少年扯进怀里，半搂半抱拽出了圣上寝宫。
　　这小狐狸。
　　还在打坏主意呢。


第45章 
　　大恒自开国以来，与周边小国贸易往来屡屡加强。朝廷为促进贸易而扶持商人，到如今，商贾势力极为强盛，养出了不少苏家这种官商勾结的名门世家。
　　垄断市场，买官卖官，行贿受贿，这些现象屡见不鲜，但朝廷始终未曾插手。
　　很多名门子弟都觉得，自己家中有钱有势，家族产业犹如大树深深扎根于土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不敢动他们，因而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这也是许多普通百姓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大家族要如何才能被整治，整治起来又需要多少时间。
　　太子江慎给了他们答案。
　　十天。
　　从太子殿下第一次在圣上面前提及苏家可能涉嫌伪造账目、偷漏赋税，到查清所有证据，再到查封苏家旗下所有产业，将苏家满门抄家充公，仅仅只用了十天。
　　此事前后受到牵连下狱者数十人，查抄所得田地上千亩，房产二百余间，现银六十多万两，还有珍宝字画无数。
　　而主导这一切的太子殿下，这十天里甚至没有踏出过行宫半步。
　　远在千里之外，却兵不血刃，拔除了一个有百年基业、在产业内近乎垄断的大家族。
　　太子的雷霆手段，再一次震慑众人。
　　这件事一出，几乎所有名门都在心中暗暗打鼓。
　　苏家会有此番遭遇纵然是自己贪心不足，做事做得不干净，可他们又何尝干净？他们又是否已经有把柄落到了太子手里？
　　苏家撑了这十日时间，还是因为太子远在京城，许多事情无法亲力亲为。
　　如果轮到他们，他们撑得过十日吗？
　　一时间，查账的查账，收敛的收敛，各大名门世家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而就在苏家被查封的第二日，圣上颁布旨意。
　　从苏家查抄的家产，一半用于救济百姓，一半则直接用以扶持因为此番变故而遭受牵连的香料产业，打破昔日垄断的局面。
　　这旨意一经公布，原本因为朝廷动了苏家而怨声载道的散户商贩们彻底没了意见，开始拥护起朝廷，以及太子的行事。
　　不过，这些就不是江慎要关心的了。
　　这次动苏家，一是因为容妃算计他，踩了他的底线，二是为了敲山震虎，敲打敲打近来不安分的几个世家。
　　事情结束之后，他心中最紧要的，还是他的小狐狸。
　　这么几日过去之后，江慎终于渐渐接受了自家小狐狸就算怀有身孕，也是一只修行数百年的大妖。不会因为走路时蹦跳了几下，或是在水岸高处走几步，就失足跌倒，伤到自己和孩子。
　　对小狐狸的管束，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当然，除了在床上。
　　黎阮完全不明白江慎为何这方面如此执着，有好几次，他明明都已经勾得这人动了欲念，竟然还能忍得住。宁愿去外头洗冷水澡，都不愿意碰他一下。
　　几次三番之后，黎阮终于不再闹了。
　　倒不是他终于服软，主要是因为……江慎洗冷水澡把自己洗生病了。
　　江慎自幼习武，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生一次病。但无奈春日的天气本就多变，这几日又正好赶上倒寒，天天晚上洗冷水澡，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他这么折腾。
　　“江慎，该吃饭啦。”黎阮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
　　江慎正靠在床边翻看书信，黎阮进来得太突然，他没来得及藏，被抓了个正着。
　　“你怎么又在看东西？”黎阮眉头皱起，快步走到床边，“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头不疼了吗？不发热了吗？”
　　“早就不发热了。”江慎一开口，嗓音还有些低哑，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只是还有点咳嗽。”
　　“那就是还没好完嘛。”黎阮把他手里的书信收走，将粥碗塞到江慎手里，“先吃东西吧。”
　　江慎看了一眼：“又是白粥？”
　　“当然是白粥呀。”黎阮道，“太医说了，生病的人要吃清淡一点，好得快。”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淡到一点滋味都没有，还一连喝了两三天。
　　江慎心下无奈，却没多说什么，舀起一勺。
　　刚喝进去第一口，便皱起眉。
　　抬起头，黎阮趴在床边，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江慎心下了然，故意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今日膳房里是换了个新的御厨吗？”
　　黎阮看起来有点紧张：“怎、怎么了呀，味道差很多吗？”
　　“不，不是差，是太好了。”江慎又喝了一口，笑起来，“从未喝过味道这么特别的白粥，这是哪位御厨做的，本殿下要好好赏他。”
　　黎阮怀疑地看他。
　　江慎这说瞎话的模样实在过于明显，而且黎阮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变得比以前聪明很多，已经不会这么容易被他骗了。
　　“是不是很难吃啊？”黎阮有点气馁，“难吃得一口就猜出来了吗？”
　　江慎坚持道：“不难吃，只是特别。”
　　熬个简简单单的白粥都熬出这么浓郁的糊味，能不特别吗？
　　黎阮：“……”
　　他低哼一声，从床边起身：“你就是觉得难吃，我以后不做了。”
　　“没有的事。”江慎连忙拉住他，“你给我做的我都很喜欢，真的。”
　　他的小狐狸以前从不碰这些，为了他，开始学着怎么做饭，怎么照顾人，他能不喜欢吗？
　　江慎把粥碗放到一边，黎阮没怎么抗拒，被他轻轻拉进怀里。
　　揉了揉后颈。
　　江慎问：“膳房油烟那么大，没熏着你吧？”
　　“没有。”黎阮在他脖颈间蹭了蹭，低声问他，“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江慎的病真的还好。
　　不过是那日洗完冷水澡出来时吹了点冷风，不小心受了风寒，反复烧了两天。他身体不算差，吃过了药，又在床上养了几天，昨晚烧就已经全退了。
　　只是黎阮还不放心，偏要按着他在床上休息。
　　江慎看得出来，这人心里是有点内疚的。
　　他大概觉得，就是因为他一直闹，才害江慎生了病。
　　江慎偏头亲了亲黎阮的脸颊，还想再往下，却又顿住：“你确定妖族不会过了凡人的病气吗？”
　　“不会。”黎阮微微抬头，眸光明亮，似乎也在期待着，“只有肉体凡胎才会这么脆弱，吹点冷风就受不了，妖族只要不伤及根骨灵力，都不会生病的。”
　　“那就好。”江慎眼底含起笑意。
　　他略微低下头，还没等碰到那柔软的唇瓣，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殿下，您睡了吗，陛下让老奴来看看您。”
　　江慎：“……”
　　黎阮每到这种时候反应出奇地快，他偷腥似的飞快在江慎唇上亲了一口，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待江慎回过神来，那道鲜红的身影已经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是常公公。
　　常公公朝黎阮行了一礼，黎阮把他领进屋。
　　黎阮领着常公公往屋内走，却见方才还能坐起身与他说话的人，这会儿不知怎么又躺了下去，被子牵过来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就连精神都显得有几分萎靡。
　　黎阮一惊，连忙走过去：“怎、怎么回事呀，又不舒服了吗？”
　　他正想把江慎扶起来，却见后者朝他使了个眼神。
　　黎阮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身后，常公公担忧地问：“殿下的病情怎么还这般严重？”
　　“咳咳……公公见笑了，我没事。”江慎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许多，开口时先咳了几声，“公公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陛下的意思。”常公公道，“此番行宫之行已近半月，陛下的意思是，明日就该带着大伙回京了。这不，陛下特意派老奴来瞧瞧太子殿下康复得如何。”
　　“要回宫了？”江慎低低咳嗽两声，虚弱道，“但本殿下这情形……咳咳咳……恐怕不适宜舟车劳顿。”
　　黎阮配合道：“那我们不走了，等养好了病再走。”
　　常公公：“……”
　　他默然片刻，又道：“事实上，陛下方才与老奴言明，此番回京后，便打算退居后宫，下旨让太子殿下正式辅政。唉，陛下近来身体越发不好，就连批阅奏折都有些吃力，若太子殿下能替陛下分忧一二……”
　　江慎顿时更加激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十分厉害，未束的发丝从鬓边散落下来，显得有几分憔悴：“没想到父皇竟如此信任我，但我如今这模样，咳咳……恐怕还无法替父皇分忧……咳咳咳！”
　　常公公：“…………”
　　江慎咳得实在撕心裂肺，黎阮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愧疚地看向常公公。后者别无他法，只得道了句“太子殿下请好生休息”，便灰溜溜走了。
　　走的时候，黎阮甚至都没去送送他。
　　待房门重新被合上，江慎才舒了口气，止了咳。
　　他揉了揉咳得难受的嗓子，接过黎阮递来的温水喝完，又把人搂回怀里。
　　“你干嘛装病呀？”黎阮问他。
　　“不装病，难道回去辅政吗？”江慎咳得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使不出什么力气，轻轻道，“你都不知道那个有多累。”
　　黎阮道：“可你不是一直都想当皇帝吗？现在开始辅政的话，过一段时间，圣上应该就会顺理成章把诏书给你了。”
　　“以前是，但现在不一样了。”江慎手掌顺着少年消瘦的脊背滑下，落到对方的腹部，“我还想多陪陪你呢。”
　　崇宣帝生病这两年，朝廷的大小事务尽数掌握在相国手里，他要是从现在开始辅政，首先就要夺回朝政大权，还要面对相国把持朝政留下的种种隐患。
　　这每日的操劳，恐怕要比崇宣帝刚登基那几年还严重。
　　他哪儿来的时间陪小狐狸？
　　黎阮问：“那就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是不急于一时。”江慎轻轻摸着他肚子，低声道，“我父皇身为一国之君，都能躲在行宫不想批折子，我为何不能养几日病？”
　　黎阮默然片刻，听懂了：“所以你们俩现在就是在互相推卸吗？”
　　江慎正色道：“没有推卸，本殿下是当真需要养病，而且……”
　　他顿了顿，又道：“小狐狸，你知道苏家倒了之后，京城最大的变化会是什么吗？”
　　黎阮：“什么？”
　　“苏家的事，其实是杀鸡儆猴，很多世家都担心自己成为会下一个。为此，他们必须做出对策。”江慎道，“有些世家自知势力不够，可能会规矩一段时间，但有一些则截然相反。”
　　从科举一事上便看得出，江慎并不偏向名门。他们舍不得自己那点钱财权势，又不敢轻易依附于江慎，所以，他们会加快夺权的进度。
　　但又很不巧，他们选择了最受崇宣帝忌惮的相国。
　　本就把持朝政的相国，如今又再加上世家的财力支撑，事实上已经危及了皇权。
　　“我父皇说是让我辅政，其实是让我去对付相国呢。”江慎淡声道，“我可不去。”
　　剿灭乱臣贼子，这本来就是皇帝该做的事。崇宣帝借口自己生病，又借口挑选储君，已经让江慎帮他做了很多事。
　　现在江慎在民间的声望不小，崇宣帝又没有更合适的储君人选，让江慎继位是迟早的事。既然一切已经几乎尘埃落定，崇宣帝的身体又比冬天好了很多，他装一装病，把该做的事交还给崇宣帝，也无伤大雅。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想多陪陪他的小狐狸。
　　小狐狸不是早就说过吗，狐狸怀孕时最需要孩子的父亲在身边陪伴，他不能离开太久，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黎阮听得发蒙，好一会儿，才感叹道：“你们真是亲父子啊……”
　　这算计别人，推卸责任的思路，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但江慎还是更胜一筹，他连皇帝都敢算计。
　　江慎笑而不语，低头亲了亲黎阮。
　　“总之，这次我应当能陪你久一点了。”
　　江慎的亲吻从来都是很温柔的，像是对待什么易碎之物，万分珍视。那亲吻由浅入深，黎阮的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忽然，黎阮用力推开了他。
　　他脸颊已经红了起来，就连脖颈间白皙的肌肤也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黎阮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对江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凡人生病的时候不能做这种事，要病好了才可以。”
　　“……我去给你熬药了！”
　　“你……”江慎抬手想拉他，却只碰到了对方微凉的衣摆。
　　黎阮转过身，没再理会他，快步离开了屋子。
　　房门被用力合上，江慎靠回床榻里，掀开被子往下面看了一眼，有点无奈。
　　他家小狐狸……不会要走向另一个极端了吧？
　　要是一次都没有，这日子还怎么过？


第46章 
　　回京的事，最终又多耽搁了几天。
　　对此黎阮猜测，大概是因为崇宣帝还不死心，想拽着江慎回去给他当免费苦力。因为这些天，常公公几乎天天往江慎的住处跑，表现得十分关切。
　　但无论对方如何关切，江慎都是一个态度。
　　身体不适，实在不适宜舟车劳顿。
　　其实崇宣帝不见得真看不出江慎是在装病，而且他若真想要把人强行带回京城，江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只是这么明着关切暗里劝说，几次劝说无果后，也就放任他留在行宫了。
　　三日后，崇宣帝带着皇室亲眷摆驾回宫，独留太子江慎在行宫养病。
　　黎阮觉得，江慎这个皇帝爹虽然性子难以揣摩，心机也很重，好像时时刻刻想着算计人，但实际上，他还是很疼爱纵容江慎的。
　　“也许吧……”听完黎阮的想法，江慎轻轻笑了下。
　　谈及此事时，崇宣帝刚带着人离开不到一天。诺大的行宫，除了留下服侍他们的宫女太监，御厨太医，就只剩下江慎和黎阮。
　　哦，还有担心他们在行宫呆着无聊，特意赐给他们解闷的戏班。
　　无聊是不可能无聊的，终于能清闲几日，与小狐狸独处，对江慎来说是最开心不过的事。
　　今日天气暖和，阳光和煦，江慎带着黎阮坐在水榭里，四下寂静，唯有虫鸣鸟叫声不绝。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将人晒得暖烘烘的。徐徐微风吹过湖面，又带来阵阵凉意。
　　江慎捡了块酸枣糕喂给黎阮，才道：“我与你说过，我父皇年轻时候野心不小，不是在外头到处领兵打仗，就是整日操劳政务。这么多年下来，对我母后不免有些冷落。”
　　崇宣帝这两年不怎么关心政务，年轻时候的功绩不小。
　　岭南除山匪，边境诛倭寇，每一场战争几乎都亲力亲为，屡战屡胜。还派人南下西洋数次，发展与多国贸易，引进了许多过去闻所未闻的蔬果粮食的种子。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国家，崇宣帝都算得上是个好皇帝。
　　他这一生，真正对不起的，只有他的发妻。
　　“母后的去世，让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一把年纪了，反倒开始重视骨肉亲情。”江慎望向远处，悠悠叹了口气，“他大概是把对母后的愧疚，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皇后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黎阮道，“不然你们不会这么想念她，而且……”
　　被冷落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在深宫里多寂寞啊。
　　如果是黎阮，肯定做不到，江慎一天不理他，他都受不了。
　　“她与你有点像。”江慎笑了笑，“我母后出身民间，在遇到父皇之前，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勾心斗角。她在后宫待了许多年，还是很善良，很单纯，单纯得甚至有点傻。”
　　黎阮听着听着，觉得不对：“你又说我傻？我现在明明已经变得很聪明了，前几天对付容妃的时候，你还夸我聪明呢！”
　　说的是那日早晨，他跑去找崇宣帝演戏的事。不得不说，小狐妖这趟人间之行，演戏的水平倒是越来越高，除了在江慎面前还是有点冒傻气。
　　江慎一笑，将人拉过来亲了亲，才道：“不过，我父皇从来不会让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他这次放任我留在行宫躲清闲，大概还有他自己的考量。”
　　黎阮问：“什么考量？”
　　应当还是与那相国有关。
　　相国在朝中扎根已久，明里暗里的势力，一点也不比太子派系弱。江慎先前为了扳倒三皇子一脉，已经将朝堂清洗过一次。如今这么快又来第二次，虽然不是不可以，但一个冷血无情的名头是跑不掉的。
　　上次他扳倒三皇子时，就有不少人说他不念手足亲情，手段残酷。
　　反之，这事如果让崇宣帝来做，便是清理朝中的乱臣贼子，拥护皇权。
　　出发点一样，结果一样，名义却不同。
　　而且，如果崇宣帝当真想要把皇位交给江慎，自己退位养病，在退位之前他多少得再做点功绩出来。
　　总不能让史书把他写成一个病秧子皇帝。
　　黎阮恍然：“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只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江慎又道，“也许，我父皇是想让我有时间好好照顾你，给他生个大胖孙儿呢？”
　　“孙儿孙儿……你们皇室的人就喜欢男孩。”经历了这次的事之后，黎阮彻底认识到了皇家对子嗣的重视，这些是妖族从来不会有的。
　　黎阮缩回自己那被江慎垫了好几层软垫的座椅里，低头摸了摸肚子，故意道：“我的狐狸崽崽说不定是个女孩呢。”
　　“女孩不也很好吗？”
　　江慎也跟着他摸过去。黎阮的腹部还十分平坦，瞧不出一点有身孕模样，只有摸上去才能感觉近来似乎变得柔软了一些。
　　江慎道：“我希望能是个女孩，像你这么好看。”
　　黎阮：“可是你父皇不会喜欢女孩吧？”
　　“管他做什么。”江慎不以为意，“如果真是个女孩，她大概会是本朝，不对，历朝历代以来，第一位女帝。这样不好吗？”
　　黎阮眨了眨眼。
　　听上去好像是不错。
　　“小狐狸崽，听到了吗？”黎阮对腹中认真道，“你一定要是个女孩，吓他们一跳。”
　　这还能现在开始商量？
　　果然还是傻乎乎的。
　　江慎看得心痒，偏过头，飞快在黎阮唇边亲了一下。
　　黎阮一缩，皱眉道：“都让你不要亲我了。”
　　江慎：“……”
　　这段时间趁着江慎生病，小狐妖认真反思了自己一番。得出的结论就是，一定是因为近来江慎都对他有求必应，让他尝到了滋味，才越来越变本加厉。
　　妖族本性重欲，又不受礼教道德约束，本性就会追求欢愉。
　　他先前那么多年清心寡欲，也都过来了，如果不是江慎纵容他，他怎么会这样。
　　于是，为了避免江慎再因为他生病，黎阮下定决心，以后如果不是特别需求江慎的精元，他们尽量减少先前那些亲密的行为。
　　好在先前那段时间他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精元，肚子里那只狐狸崽崽被喂得饱饱的，成长的速度逐渐回归了正常凡人胎儿该有的样子，已经不再需要江慎了。
　　“可是……”江慎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你不想吗？”
　　“想也不行，冯太医说了，孕初期要禁欲。”黎阮严肃道，“你听话一点，不要再勾引我了。”
　　江慎：“…………”
　　黎阮态度很是坚决，江慎一口气憋在心里，开始后悔自己先前的行径。
　　多给几次又能怎么样呢，妖族的胎儿哪有这么脆弱，他多加小心一些不就好了？
　　现在倒好，把小狐狸弄得彻底到另一个极端去了。
　　江慎还想再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回过头去，一只小白猫蹲在虚掩的房门口，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门。
　　“咦，小猫妖，你回来啦。”黎阮道。
　　江慎被人打搅好事，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悦，但他还不至于与一只小猫妖计较。
　　看着那小白猫跑到他们跟前，江慎问：“你回来得这么快，看来苏家人都已经安顿好了？”
　　小白猫点了点头。
　　小猫妖当初帮着江慎作证，只是因为生气自己被算计，想给容妃一个教训。
　　但她没想到，江慎的目的一直是打垮苏家。
　　虽然事情并不会因为她帮不帮忙而改变，虽然苏家人也的确做了错事，但那毕竟是喂养了她百年的地方。
　　所以这件事结束之后，小猫妖其实有些愧疚。
　　她向江慎求了情，希望江慎能放苏家人一条生路。
　　江慎答应了她。
　　这也是为何苏家虽然被抄家，但家中除了那几个涉嫌贪污受贿，透漏赋税的关键人物被判入狱几年之外，其他苏家人都只是赶出了苏府，没有受到其他追究。
　　脱去了苏家人的身份，他们依旧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
　　小白猫口吐人言：“多谢太子殿下。”
　　她的嗓音已经与假扮苏婉儿时不太一样，更软糯一些，但依旧是个女孩的声音。
　　“不必谢我。”江慎道，“苏家人本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此番家道中落算是给他们的惩罚，本殿下也不是一定要赶尽杀绝的人。至于其他的……此番安置苏家人，你花了多少钱？”
　　小白猫伸出爪子，在虚空中一点，几张银票落到江慎手边的桌案上。
　　“苏家所剩亲眷，对我有过一饭之恩的，共有五十二人。”小白猫道，“我给了他们每人二十两，一共花掉了一千零四十两。”
　　江慎帮她的不仅仅是放苏家人一条生路。
　　小白猫担心苏家人忽然遭遇家道中落，可能会活不下去，便找江慎借了银两安置他们。
　　“二十两……”江慎悠悠道，“你真是够大方的，二十两银子，在民间能供一个穷苦人家的读书人一年的开销了。”
　　小白猫轻轻晃了晃尾巴。
　　黎阮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借她钱啦，我怎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江慎打算对苏家动手时，小猫妖便表示想要回苏家一趟，安置一些曾喂养过她的恩人。
　　倒不知道还有借钱这回事。
　　“她是偷偷来找我的。”江慎道，“大概是怕你不同意。”
　　容妃这次差点害了江慎，黎阮对她，连带着对苏家都没什么好感。小猫妖现在还对黎阮这位大妖有点发憷，担心他不肯帮忙。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黎阮道，“是他们家里小部分人做了错事，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又问小猫妖：“不过，你花了一千多两？江慎居然愿意借你这么多钱，他是不是给你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了？”
　　“说的什么话。”江慎皱眉，“我有这么小气吗？”
　　黎阮道：“你不小气，但你从来不做那种与自己无关，还没什么回报的事。”
　　相处这么久，他对江慎了解着呢。
　　江慎失笑摇摇头，道：“自己告诉他，你答应了我什么？”
　　小白猫低声道：“我答应太子殿下，这件事结束之后，会跟着殿下回宫，成为殿下宫中的宫女，伺候大人起居。”
　　黎阮眨了眨眼，看向江慎：“我不需要别人伺候啊。”
　　“你以前不需要，以后总该需要。”江慎道，“宫中那些大多都是人精，又只是普通凡人，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我不放心他们离你太近。这小猫妖知根知底，她留在你身边，我能放心。”
　　他说着，又对小猫妖道：“这段时日我们要留在行宫，你可以暂时维持这幅模样，但回宫之后，你要化作人形，贴身照顾公子。留在宫内期间，不得被人发现你得真实面目，不得做出背叛我以及公子的事。”
　　“东宫给贴身宫女的月俸是每月五两，每月你可自行留下二两，其余三两作为偿还欠债。不过宫内吃住全包，你不必担心衣食问题。”
　　“至于你欠我的银两，我替你抹去个零头，算成一千两。这样算下来，你想全部还清欠债，至少得要二十余年。”
　　“……你同意吗？”
　　“没问题。”小白猫点点头，看上去甚至还挺开心，“我只要能吃饱饭，每个月身上不留钱财也可以。而且，我之前本来就居无定所，是只野猫，殿下和大人……和公子现在愿意带我回宫，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
　　江慎应了声“好”。
　　达成协定，小白猫似乎也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她伸了个懒腰，左右寻了寻，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寻了个位置趴下了。
　　还正好就在黎阮手边。
　　小白猫是真的挺胖，可以看出这些年在苏家生活得很不错，浑身上下圆滚滚肉乎乎的，皮毛油光水滑，格外可爱。
　　黎阮大概是近来怀了身孕，也开始喜欢这种毛绒绒圆滚滚的小家伙。他偏头看了那小猫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下小白猫的脑袋。
　　小白猫虽然已经当了百年的妖怪，但除了近来假扮苏小姐，以前其实不怎么变成人形，猫的习性还没褪去。她被黎阮碰的第一下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后来发现黎阮对她没有敌意，反倒亲昵地凑上来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
　　江慎：“……”
　　“小白。”江慎唤了她一声。
　　小白猫没有名字，以前苏家小姐就这么叫她。
　　“喵？”小白猫抬起头，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无辜地朝他看过来。
　　江慎耐着性子：“我与公子留在行宫这几日，不需要人在身边伺候。”
　　小白猫歪了歪脑袋，口吐人言：“知道了，殿下。”
　　还是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江慎：“……”
　　“本殿下的意思是……”他站起身，一把抓起小白猫的后颈，走到门边，毫不留情地把猫扔了出去，“行宫这么大，换别处晒太阳去。”
　　小白猫凄厉地“喵呜”一声，很快窜没影了。
　　江慎沉着脸回到原处，黎阮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椅子里，正仰着头看他：“干嘛不让猫猫在这里晒太阳，我还没玩够呢。”
　　江慎轻咳一声，正色道：“它太胖了，会挡着我们赏湖景。”
　　“明明就是吃醋。”黎阮摇头叹息，“连猫的醋都吃，太子殿下，你好幼稚。”
　　“我就幼稚，怎么了？”江慎索性承认，“装病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换来的独处，我才不要被一只猫搅合。”
　　黎阮不说话了。
　　他眼眸敛下，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江慎瞧着他这模样，忽然反应过来，轻轻磨了下牙：“你故意的吧？”
　　黎阮装傻：“什么故意的，我听不懂呀。”
　　“你听不懂？”江慎俯下身，一只手托住黎阮的后颈不让他躲，又恶意地贴近，“你其实也不希望它在这里碍眼，所以故意碰它，引我生气，想让我把它扔出去，对吧？”
　　黎阮视线躲闪着，也不说话，唇角往下压了压，有点绷不住笑意。
　　和默认没什么区别。
　　江慎揉捏着他的后颈，学着他方才语气，摇头叹息：“小狐妖，你好幼稚。”


第47章 
　　江慎和黎阮在行宫一呆就快两个月。
　　与江慎的猜测相差无几，自从苏家被朝廷抄了家之后，没过多久，京城便开始动荡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异国商人在京城离奇死亡。
　　本朝与异国的关系这两年不怎么好，去年在东部滨海，甚至发生过一次小冲突。国与国之间的摩擦影响不到百姓贸易，但一名商人死在京城，还死因不明，这件事可大可小。
　　圣上当即派人着手调查此事，可这么一查，却查出这人竟是个细作。借着行商的名义，暗中传递了许多机密消息回国。
　　圣上大怒。
　　对外，异国的实力远远低于本朝，真要正面冲突起来，对方几乎讨不到好。此事一出，异国立即派出使臣入京，试图稳住局势。而对内，那异国商人在京城已住了三年有余，这三年里，到底是谁在和他传递消息，又是谁在暗中庇护他。
　　一时间，与这商人来往密切的所有人，皆被牵连其中，各方自顾不暇。
　　京城那几大世家，也赫然在列。
　　此事尚未查明，在百姓口中不过是个谈资，但对那些被牵连进来的富贾商人来说，却犹如寒芒在背，寝食难安。
　　事态会如何发展，谁也猜不到。
　　不过，任由京城局势如何动荡，都与江慎和黎阮没什么关系。
　　崇宣帝那边暂时没工夫管他们，这两人乐得清闲，在行宫过得别提有多自在。行宫内玩够了，就去周边逛一逛，周边也逛得差不多，就去得再远一些。
　　如果不是黎阮现在坐马车坐太久还会想吐，江慎甚至想带他去南方，赏一赏水乡的风光。
　　两个月过去，黎阮的小腹终于隆起了些许弧度，但仍然不怎么明显。
　　他身形太过瘦小，那点轮廓穿上衣服几乎看不出，腰身依旧纤细。只有将手摸上去，才能感觉到那薄而柔软的肌肤下方，有一块小肉球似的硬物。
　　软软弹弹，手感极佳。
　　这天风和日丽，江慎带着黎阮策马走在山道上。
　　他们今日本是乘马车出来的，因为江慎听说距离京城外不远的地方有片桃花谷，打算带黎阮去看。可惜，刚走到半途，黎阮又有点犯恶心。
　　江慎索性让手下把马车驾回行宫，自己抱着黎阮上了马。
　　也不在意今天还能不能到那桃花谷，就这么信马由缰，让黎阮吹吹凉风。
　　他们两人同乘一马，摇摇晃晃在官道上走着，黎阮窝在江慎怀里，很快便昏昏欲睡。江慎一手将人搂着，另一只手落到他小腹上，轻轻抚摸。
　　黎阮坚持禁欲，近来双修的时间变少了，但他又找到了新的爱好，就是让江慎给他摸肚子。
　　每每晚上都要他摸着才能安心睡觉，还美其名曰，是给狐狸崽崽做胎教。
　　江慎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胎教要从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就开始。
　　官道上路途平坦，江慎任由那马儿自己往前走。可走到一片树林里时，马蹄忽然一顿，原地踏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江慎眉宇蹙起，抬眼看去。
　　这树林有些眼熟，不过江慎这些年离京多次，次次走的都是这条道，眼熟也正常，一时没有多想。他拽了下缰绳，可那马儿非但没有继续前进，反而后退好几步，用力打了几个响鼻。
　　模样瞧着竟好像有些畏惧。
　　畏惧？
　　江慎重新打量起此处。
　　这树林的确也是官道的一部分，不过这算是官道上的一条分岔小路。平常车马行走的，是这树林外的另一条更宽、也更平稳的大道。
　　如果沿着这条小路继续往前走的话……
　　江慎眼神沉下来。
　　他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身下的马儿这么一闹，倒是把睡了一路的黎阮弄醒了。他还有些困倦，眼也没睁，先在江慎怀里蹭了蹭。
　　“我们已经到了吗？”黎阮迷迷糊糊问。
　　江慎应道：“还没有，但……”
　　他这么犹豫的模样可不常见。黎阮揉了揉眼睛，先疑惑地抬起脑袋看了看他，又直起身往四周看去。
　　“咦？”黎阮愣了一下，好像瞬间清醒过来，“我们怎么到这里啦？！”
　　江慎问：“你知道这是哪里？”
　　黎阮：“我当然知道了。”
　　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会在路边遇到一条较为隐蔽的上山小路。沿着那小路再往里走一段距离，便是长鸣山。
　　而这片树林……是当初黎阮送走江慎，捏碎他记忆珠的地方。
　　黎阮抿了下唇，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他一时没有说话，江慎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小狐狸，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
　　黎阮瞬间将方才的思绪抛到脑后，问：“什么人？”
　　“一名贡生。”江慎道，“先前主持春闱时，我将他点为了状元。”
　　黎阮仰着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后来告诉我，在他见到我的那一刻，他脑中忽然出现了一段全新的记忆。”江慎道，“那记忆中，有我。”
　　黎阮眨眨眼，猜到那是什么人了。
　　他们先前在长鸣山中救的那个书生，那时阿雪施法篡改了那书生的记忆。但那种篡改只是暂时，一旦再次看到熟悉的景象，遇到熟悉的人，记忆又会复苏。
　　黎阮当时以为他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因此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所以……”黎阮睁大了眼睛，“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来自长鸣山啦？”
　　“是。”江慎如实道，“但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
　　民间将长鸣山视作禁地，传言那山中住有祸国妖孽，不能轻易踏足。可这些江慎都不在乎。这山能不能进，有没有妖，都与他无关，只要小狐狸在他身边就够了。
　　黎阮被他这话哄得开心了，抬头亲了江慎一口。
　　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又被江慎托起下巴，仔仔细细吻了一遍。而后，江慎用力一拽缰绳，这次却是调转马头。
　　“诶？”黎阮拉住他的衣袖，“我们就走了吗？”
　　江慎反问：“你不想走？”
　　黎阮：“？”
　　江慎：“？”
　　江慎原本以为，黎阮应该很不愿意踏入这里才是。
　　妖族不能与人相恋，虽然现在证实怀有身孕并非小狐狸的臆想，但江慎的记忆被人抹去是真。这山中，定是有人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小狐狸如今能被允许来到人间，或许是与他腹中这胎儿有关。可就算妖族同意了小狐狸去凡间，因为有过被人抹去记忆的经历，江慎其实不怎么想再回到这里。
　　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又把小狐狸忘了，可怎么办？
　　黎阮不知道他这些想法，只是道：“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了呀，你不想去看看我们之前住的地方吗？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那几个月发生过什么吗？”
　　虽然，他们好像没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
　　山中日子枯燥，连个外人都看不见。他们每日除了寻找食物，就是黎阮和江慎斗智斗勇，想说服他与自己双修。
　　日复一日，那几个月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反倒是在宫里那段时间，遇到的事情丰富多了。
　　所以，有时候黎阮想告诉江慎他们以前发生过什么，都觉得无从说起。
　　因为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是想知道，可……”江慎有些犹豫。
　　他对这个地方是有些抗拒，但是看见小狐狸的态度，又觉得似乎是他自己太过紧张。难道长鸣山其实没有那么排斥凡人？或者说，在小狐狸怀有身孕之后，江慎也跟着被接受了？
　　江慎低下头，对上了小狐狸清澈干净，又有点疑惑的眼神。
　　小狐狸是想回去的。
　　是啊，他险些忘记了，就算在这里遇到过再不愉快的事，此处依旧是小狐狸的家。
　　小狐狸离家这么久，肯定是想回家的。
　　他不能因为担心未知的危险，便不让小狐狸回家了。
　　想到这里，江慎心中释然：“走吧，我陪你回去。”
　　无论这妖族对他会是什么态度，只要小狐狸想，他便愿意陪他。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他们骑来那匹马大约是有些灵性，死活不肯往长鸣山走。江慎只能寻一处草地将马拴了，与黎阮一道步行上山。
　　上山的路不大好走，黎阮现在身子比以前沉一些，没走多久就觉得累。
　　江慎便背着他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一片较为平坦的半山腰。
　　黎阮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背上跳下来：“我们到啦。”
　　他指着前方的山道：“就是这里，你说的那个书生，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的。”
　　江慎抬眼看过去。
　　他们从行宫出发时还是早晨，中途马车换马匹，又换做步行，走到这会儿已经是午后。这长鸣山的半山腰上云雾笼罩，远处的山岭仿佛置身在云海当中，美不胜收。
　　而近处，树林里也笼罩着些许云雾，隐约有些眼熟。
　　他的确来过这个地方。
　　这一认知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眼前这些景物，仿佛化作一个个碎片，在他脑中组成了过往的景象。江慎循着那模模糊糊的记忆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棵树下。
　　他仰头往树上看去。
　　那树上如今什么都没有，他却似乎看见了那连耳朵尾巴都还藏不好的少年，坐在积满落雪的树梢上，赤裸的双足荡来荡去。
　　——“你要是想下山，就是从这条山道去。”
　　——“你想走吗？”
　　“江慎！”一道清亮的嗓音在江慎身后响起，忽然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黎阮绕到他身前，问：“你怎么了呀？”
　　“我……”江慎恍然回神，神情难得有些迷茫，“我好像……想起一些东西。”
　　黎阮诧异地眨了眨眼。
　　“你想起什么了？”黎阮问。
　　江慎的记忆还不甚清晰，他一边努力回想，一边缓慢道：“我们先前来过这里，是冬天，你坐在树上，与我说了什么话，再后来……”
　　——“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这只笨狐狸……更喜欢我一点。”
　　——“你的喜欢还不够。”
　　——“我希望你能更喜欢我一些，可以吗？”
　　江慎又想起了一些东西，默然无语。
　　过去的他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小狐狸这还叫不喜欢他？
　　分明已经喜欢得不得了了。
　　“后来怎么了，你继续说呀？”
　　黎阮还在眼也不转地望着他。他挤在江慎和树干中间，因为身形比江慎矮很多，这么近的距离不得不仰头才能对视。
　　两人这姿势，与先前那次几乎没什么差别。
　　江慎抬手撑在树干上，将少年圈进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在黎阮唇边飞快碰了一下，眼底含起笑意，“就是这样，对吗？”
　　黎阮惊讶：“你真的想起来啦？”
　　“还不多。”江慎道，“或许再往里走一些，还能想起更多的事吧。”
　　黎阮却沉默下来。
　　他当初给江慎施的那个法术，是抽出了他有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然后销毁掉了。
　　按理来说，他是不会想起来的。
　　也因为觉得他不会想起来，所以黎阮才会放心带他来这里，想带他看看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可江慎现在想起来了。
　　那他会不会也想起来，黎阮当初是为了想要飞升才会接近他。也是为了能好好修炼，才会抹去他的记忆。
　　他还没有想出该怎么选择呢，好像就要瞒不住了。
　　江慎又道：“你不是要带我去看我们之前的住处吗？我们走吧，说不定能再想起一些别的呢？”
　　他说着，牵起黎阮就想继续往山里走。
　　后者拉住了他。
　　“江……江慎，我有点事想和你说。”黎阮道。
　　江慎：“什么？”
　　黎阮的眼神有些躲闪：“就是……就是你的记忆被抹掉，我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神情有些犹豫，低垂着头，不怎么敢看江慎的样子。
　　江慎笑起来：“我猜到了。”
　　“你以为我这么笨吗？”他揉了揉黎阮的脑袋，道，“若是正常失忆，哪能这么刚刚好，那三个月什么事也没忘，唯独与你相关的事忘了。”
　　黎阮惊讶地抬起头：“所、所以你都知道了？那你……那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我为何要生气？”
　　江慎有点纳闷，但没有多想：“你是身不由己，我怎么可能怪你。”
　　见江慎完全没有责怪他，也没有要与他计较的意思，黎阮心里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有点愧疚：“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我……”
　　他话音忽然一顿。
　　黎阮转身看向他们身后某处，喊了一声：“阿雪！”
　　“阿雪？”江慎记得这个名字，黎阮在他面前提过好多次。
　　他跟着黎阮的视线看过去，从树林深处，走出一道素白的身影。那人离他们还有些距离，树林中云雾笼罩，看不清真容。但远远走来，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这是修炼千年的大妖，特有的威慑力。
　　江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就是黎阮那妖族中的长辈？
　　他的记忆……会是这个人抹去的吗？
　　那道身影很快由远及近，比起江慎的紧张，黎阮显得轻松许多。
　　他挣脱开江慎的手，走上去：“阿雪，你怎么来啦？”
　　“感觉到某只小狐狸回山，过来看看。”林见雪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轻笑，“不错嘛，比之前气色还好，连肚子里这小家伙都这么精神。被凡人精元滋养着的妖族，就是不一样，真让人羡慕……”
　　要是以前，黎阮是不会在意这种打趣的。但今日听了这话，竟觉得有点开心，又有点难为情。他傻乎乎笑了下，没说什么。
　　“去凡间一趟，怎么比以前还傻了。”林见雪道，“看来我之前是多余操这个心，他把你保护得很好。”
　　说着还偏了偏头，看了眼站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男人。
　　江慎走上前来，向林见雪行了一礼：“前辈，久闻大名。”
　　他举止妥帖，挑不出什么毛病，却透着一股拘谨。
　　林见雪眉头蹙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问黎阮：“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黎阮：“不可怕呀？”
　　“那你家这位这么怕我干嘛？”林见雪想了想，恍然，“该不是怕我将阮阮带回去修炼，不让你们一起下山了吧？”
　　江慎眸光一沉。
　　林见雪半开玩笑道：“说起来，阮阮现在灵力充足，再有我帮忙，顺利生下这小狐狸崽儿绝对没问题，好像的确可以不用再回凡间了。”
　　黎阮不悦：“阿雪，你……”
　　“前辈，恕晚辈不能苟同。”江慎沉声道，“晚辈与小狐狸是真心相爱，若您执意将他留在长鸣山，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对腹中的胎儿也没有任何好处。”
　　黎阮竟没听出他这话有什么问题，用力点头：“就是就是。”
　　“所以，我不会让小狐狸独自留在这里。无论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江慎道，“请前辈不要拆散我们。”
　　黎阮继续点头：“就是就是。”
　　林见雪：“……”
　　林见雪按了按眉心，转头问黎阮：“你抹去他记忆的时候，把他脑子也弄坏了？”


第48章 
　　嗯？
　　江慎本已经做好自己这番话可能会激怒林见雪的准备，甚至还在神情严肃地等待对方会如何回应，听了这话却愣了下。
　　什么抹去记忆？？
　　谁抹去了他的记忆？？？
　　江慎诧异地看向黎阮。
　　小狐妖压根没注意这话有什么问题，他点头点上瘾了，刚想继续点头，才觉得不对：“诶？”
　　他反应过来林见雪的言下之意，不悦道：“阿雪，我以前与你说过，你不能总说别人笨，只会越说越笨。说我就算了，不能说江慎，江慎很聪明的。”
　　江慎：“……”
　　这是重点吗？
　　“可我没看出他哪里是聪明的样子。”林见雪一摊手，摇头叹息，“连我是在开玩笑都看不出，你还跟着他‘就是就是’，你们俩分明笨到一块去了。”
　　“原来是玩笑啊……”黎阮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江慎，“听见没，阿雪与我们开玩笑呢，你不用担心啦。”
　　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
　　江慎默然。
　　往日聪慧至极的太子殿下，此刻脑中仿佛乱成了一锅粥，有很多事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闭了闭眼，问林见雪：“前辈方才所说，当真只是个玩笑？”
　　“不然呢？”林见雪与他说话显然没什么耐心，又因被误会，更是没好气，“这年头不会还有人相信什么人妖相恋有违天道，要为世所不容的说法吧？”
　　江慎：“……”
　　“就算真有人这么迂腐，那又与我何干？”林见雪道，“你们乐意在一起就在一起，想怎么在一起就怎么在一起，我拆散你们做什么？我是自己的日子过得太不顺心，闲得慌吗？”
　　江慎：“…………”
　　江慎低下头：“抱歉，是晚辈误会了。”
　　林见雪冷哼一声。
　　“阿雪，你别生气啦。”黎阮连忙安抚他，“只是个误会嘛，解释清楚就没事了，江慎没有恶意的。”
　　……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也在跟着附和。
　　“你还好意思说。”林见雪道，“是不是你这笨狐狸在背后说我什么了，否则人家怎么会误会？”
　　“啊？”黎阮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好像没说过什么吧……”
　　他的确没说过。
　　小狐狸几次说到阿雪这个名字，都不过只是随口一提，更没有说过他什么坏话。是江慎自己近来读了太多人妖虐恋的故事，小狐狸又对自己的来历和过往发生的事处处隐瞒，江慎自然觉得其中有难以言喻的隐情。
　　所以这才……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
　　等回了东宫，要让人把那些个志怪传说和话本都扔了才行，真是误人子弟。
　　江慎这么想着。
　　不过……
　　林见雪方才说他的记忆……是小狐狸自己抹去的？
　　如果这不是个谎言……
　　江慎眼眸敛下，眸光沉了下来。
　　林见雪本就只是因为感应到黎阮回了山，想来见他一面，看看他的现状。如今确认这只小狐狸一切安好，便也不再久留。
　　口中说着不想打扰他们你侬我侬，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树林里。
　　黎阮望着那道白光远去，有点感慨：“阿雪要是能与我们一道去凡间就好了，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多寂寞啊。”
　　小狐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对江慎的情绪变化也是毫无察觉，还在关心旁人。
　　江慎不急着与他掰扯这事，又问：“他从没去过凡间吗？”
　　“唔……”黎阮想了想，“以前去过一次，不过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江慎蹙眉：“三百年前？”
　　“是啊。”黎阮道，“好像在凡间还受了很重的伤呢，不过我记不太清了。”
　　这些事还是上次林见雪主动与他提及的。
　　“阿雪肯定在凡间碰到过坏人。”黎阮推测道，“他法力很高的，如果不是被人暗算，肯定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何况，他还这么讨厌凡人。”
　　黎阮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问江慎：“阿雪去的就是京城，你有听说那时发生过什么吗？”
　　江慎沉默下来。
　　如果真是三百多年前，那发生的事可就多了。
　　本朝立国至今正好三百余年，三百年前，是前朝从兴盛走向覆灭，最终灭国的时间，也是在那之后不久，长鸣山禁地开始出现祸国妖孽的传闻。
　　难道这坊间传说确有其事，而且那传言中说的，便是阿雪？
　　“我不确定。”江慎道，“三百年距今已久，而且正史记载的故事向来与现实有些出入，如果你真想知道，等我们回了宫，可以查一查。”
　　“嗯。”黎阮点点头，“说不定能帮帮他呢。”
　　黎阮以前不觉得待在长鸣山上有多寂寞，但他去了凡间一趟才发现，山中的日子实在太枯燥了。他以前还会打坐修行，一次入定少则数日，多则半年，日子还算容易打发。
　　可是阿雪，他既没有修炼，也没有找别的乐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洞府里睡觉，多么寂寞啊。
　　“不过……”江慎望向林见雪离开的方向，思索道，“我好像的确在哪里见过他。”
　　“你之前是见过他呀。”黎阮道，“我们在这里救了那个书生还记得吗，那天阿雪也来了，你们见过面的。”
　　江慎若有所思。
　　不太对。
　　他目前能被唤醒的记忆全是与小狐狸有关，如果说看见阿雪也会唤起记忆，那为何他看见那温良初时，没有想起来任何东西，也丝毫没有觉得对方眼熟。
　　但如果不是在长鸣山，他们又是在哪里见过呢……
　　江慎想不起来。
　　黎阮也没有再多想。
　　他本就不是那种对事情喜欢刨根问底的性子，加上江慎答应了他等回宫之后会帮他查一查，他便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开开心心拉着江慎继续往山里走。
　　“这里就是我们之前住的地方了，你还有印象吗？”他们很快来到黎阮的洞府门前。
　　越往山谷里走，黎阮的话就越多。
　　他之前觉得他们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但这一路行来，好像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回忆，他怎么说也说不完。
　　而随着他们的深入，江慎能回忆起来的片段也越来越多，不过大多都是些零散的片段，还不能完全串成完整记忆。
　　“你过来。”黎阮拉着江慎来到洞府门前那片空地上，道，“就在这里，你坐下，不对，你躺下。”
　　江慎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躺下了。
　　黎阮在他面前摇身一变，化作了一只小狐狸。
　　大约是因为小狐狸身形实在太小，比起人形时不怎么显怀的模样，变回原型后，肚子显得鼓胀很多，行动也有些迟缓。他两条短小的前腿抬起来，抓着江慎的衣袖，费了点力才爬到他身上，蹲在他胸口。
　　江慎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睛。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这样的。”小狐狸道，“你从山上摔下来，还把腿都摔断了，我就是在这里救了你。”
　　他说的这段，江慎先前脑中便有过一些片段。
　　如今则变得更加清晰。
　　江慎点点头：“我记起来了。”
　　“真好。”小狐狸开心地摆了摆尾巴。
　　他在江慎胸口趴下，任由江慎起身时把他抱进怀里，抱着他往洞府内走。
　　江慎能记起来一些东西，他是真的很开心。
　　之前不敢让他想起来，是怕江慎知道记忆被抹去这件事是他做的之后，会与他生气。但没想到，江慎竟然对他这么好，事先已经猜到记忆被抹去的真相，还一点也没有要生他的气。
　　黎阮自然希望他能记起的东西越多越好。
　　洞府内还维持着当初黎阮离开时的模样，中央的火堆早就熄灭了，深处那干草床上，铺满了江慎的衣物，已经全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哎呀！”黎阮从江慎怀里跳到床上，爪子抱起一件衣服，“衣服好像不能穿了，我用法术帮你变好……”
　　“不必。”江慎道，“你不用将精力虚耗在这些地方。”
　　黎阮反应过来：“也是，反正你现在不缺衣服穿了。”
　　江慎现在一天换一身新衣服都绰绰有余，哪像之前，每一件衣服都要反复清洗多次，破了坏了都只能接着穿。
　　江慎低低应了一声。
　　他将那些衣服扔去一边，把小狐狸抱进怀里，自己在干草床上坐下。
　　他的手顺着小狐狸背上的绒毛缓缓摸下去，摸到尾巴根时，小狐狸的脊背不自觉下塌，屁股轻轻翘起来。但江慎并没有继续摸，而是很快松了手，等小狐狸缓和过来，再重新从后颈往下摸。
　　小狐狸在他腿上动了动。
　　“江慎……”他们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好好双修过了，偶尔一两次都不怎么尽心，黎阮有点耐不住他摸，尾巴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他有点想躲，却又舍不得这么舒服的感觉，低声道：“你别摸我啦。”
　　江慎轻笑：“受不了了？”
　　黎阮低低应了声：“嗯……”
　　江慎正好摸到小狐狸的尾巴根上，听言果真将动作停了下来。但并不移开，就这么放在上面。
　　小狐狸又不自在地动了动。
　　“你还有什么没有与我说的吗？”江慎状似不经意问。
　　“什、什么呀？”小狐狸好像终于后知后觉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危险，声音软下来，“我刚刚已经告诉你很多事了呀……”
　　江慎道：“可是，你好像还没有说完。”
　　小狐狸仰头望着他。
　　江慎问：“为何抹去我的记忆？”
　　小狐狸浑身一僵，尾巴毛都险些炸开：“你你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等等，江慎好像只是猜到了记忆是他抹去的。
　　他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不知道他其实一心想要飞升，所以江慎其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抹去他的记忆。
　　黎阮：“……”
　　他好像把自己坑了。
　　阿雪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一只笨狐狸。
　　落在小狐狸尾巴根上的手开始慢慢揉捏，小狐狸连蹲都有些蹲不住：“你刚刚才说过你不会生气的……”
　　“我没生气。”江慎竟然还笑得出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小狐狸终于被他摸得受不了，砰的一下在江慎怀里变回了人形。少年坐在江慎腿上，脖子已经透出粉色，呼吸也有点急促。
　　他们太久没有双修了，小狐妖比以前还经不住撩。
　　江慎原本是有点生气的。
　　可小狐狸还怀着孩子，江慎不忍心太折腾他，方才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吓唬到这种程度，也就足够了。
　　他在小狐狸后颈捏了捏，直起身贴近，还想再质问，黎阮却先开口了。
　　“你一定要知道原因吗？”他勾着江慎的脖子，小声问，“我如果不告诉你，你会狠狠逼问我吗？”
　　江慎：“……”
　　江慎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配合道：“对，我会狠狠逼你。”
　　那个“狠”字咬字极重，怀中的身躯瑟缩一下。
　　也不知畏惧，还是……兴奋。
　　“那你就逼吧。”少年闭上眼，做出一副极为坚决的模样，“这是我的秘密，无论你怎么逼我，我绝对不会说的。”
　　江慎险些被他气笑了。
　　他就知道，这小狐妖怎么可能当真狠下心禁欲。
　　这才坚持了多久，又在变着法找理由了。
　　江慎又配合他：“你当真不肯说？”
　　“不说。”黎阮偷偷瞥他一眼，坚定道，“打死也不说。”
　　江慎当然不会打死他，但可以给他另一种“死法”。
　　于是，被按进那张许久没躺过的干草床里时，黎阮听见了江慎在耳边极轻，又极含危险意味的话。
　　“……那你可千万要忍住了。”


第49章 
　　大概是这两个月着实憋得有点狠，江慎从没有见过比他家小狐狸更没骨气的受刑者。他还没用出多少手段，刚逼问了两句，这人就嘤嘤呜呜地想说实话了。
　　仿佛方才坐在江慎怀里放狠话的是另一个人。
　　“忍着。”
　　到头来，还要让江慎这个刑讯者提醒他，省得这场审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你方才说过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不会说的。忍好了，不许说。”
　　黎阮听言，擒着泪哽咽：“我不说，不说……”
　　还抬起一只手捂住嘴，把哽咽和低吟都堵了回去，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出声本也是一种发泄渠道，被遏止之后，黎阮哭得更加厉害，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泛起红。
　　江慎这两个月也被憋狠了，今天又意外得知了失忆的真相，心里带着点气，刚开始时也险些没能控制得住自己。
　　幸好后来摸到了对方微微隆起的小腹，才勉强找回一点理智。
　　于是，他托着小狐狸的腹部，先安抚地摸了摸，小心护住，开始细细磨他。
　　让这场审讯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
　　到后来，两人都几乎快忘了这场审讯的初衷。
　　日落时分，夕阳被茂密的树梢切割为细碎的光柱，散落在山谷之中。江慎抱着黎阮，往树林里走。
　　时隔两个月，黎阮终于又体会到了累得要晕过去的感觉，一结束就窝在江慎怀里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江慎只能抱着他去沐浴。
　　——在他的记忆里，这树林深处应当有一处泉眼。
　　江慎循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处泉眼。泉水周围水汽蒸腾，江慎俯身试了试水温，温度不高不低，极为适宜。
　　他抱着黎阮入了水。
　　少年今日被他折腾狠了，被水一激都在微微发颤，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我不会说的。”口中竟然还在小声嘟囔，“我绝对不说……”
　　江慎失笑。
　　他把人搂进怀里，轻轻摩挲着对方肩头的一小片红痕。少年的皮肤很薄，稍用力掐住或啃咬亲吻，都很容易红起来。
　　这种红痕他现在浑身上下到处都是。
　　不过妖族的修复能力超群，江慎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消得极快，不出一两个时辰，就能褪去得干干净净。
　　江慎抚摸着那块已经淡了许多的红痕，低下头去，在同一位置轻轻啃咬。
　　少年在睡梦中呜咽一声，把头埋得更深了。
　　明明就这么黏他。
　　江慎在心里想，可为什么要抹去他的记忆呢？
　　不是人妖不得相恋那种没有道理的缘由，也没有旁人的从中干涉阻拦，小狐狸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要抹去他的记忆？
　　——“我们头顶的天空之上，九重天高的地方，是仙界。”
　　——“可是凡间的人和妖，不能轻易踏足仙界，想上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劫云和天雷……”
　　——“九九八十道天雷，扛过去了，便能洗髓筋骨，褪去凡身，飞升仙界。”
　　——“……所以才要靠你帮我恢复法力嘛。”
　　江慎猝然睁开眼。
　　昔日小狐狸说过的话，毫无征兆地涌现在他脑中。那些原本很零散、很细碎的片段，一幕一幕，如拼图碎片般飞快拼凑完整。
　　江慎记忆消失时其实没什么感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的记忆。可如今，那三个月的记忆一瞬间涌入脑中，江慎只觉脑中传来尖锐刺痛，就连耳畔都在翁鸣作响。
　　但他的思维，却在这份疼痛中越来越清晰。
　　——“我必须特别喜欢你，你才愿意和我双修吗？”
　　——“那从今天开始，我努力每天都多喜欢你一点。”
　　小狐狸是为了飞升。
　　与他亲近，只是为了吸取他的精元，恢复自己的修为。
　　所以在他修为恢复，而江慎恰好又不得不离开长鸣山时，他才会抹去他的记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江慎不会再回来，不会再……打扰他修行。
　　怀中的少年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哼，江慎这才从自己繁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方才不自觉收拢了抓在少年手臂上的手，把少年捏得有点疼了。
　　江慎松开手，被手指覆盖的那小片肌肤飞快泛起红痕，但江慎知道，颜色再深的红痕，至多不过两个时辰便会消失。
　　他只是个凡人，他没法在小狐狸身上留下任何东西。
　　凡人永远不可能将妖族掌控在手里，就像小狐狸想要推开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甚至……他都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如果小狐狸不回来找他，他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想起来。
　　江慎这段时间读了这么多人妖相恋的虐恋故事，里面讲述了多少因为人与妖的差距，而带来的无尽遗憾和痛苦。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刻骨地体会到这份痛苦。
　　他曾经……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这一认知让江慎眼眶红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往日不曾见过的戾气。
　　在江慎这短暂的一生中，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那么恐惧和后怕，又那么不甘和愤怒，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甚至浮现出一丝见不得光的念头。他很想去查一查，查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妖族永远留在身边。
　　是古刹里的高僧，云游四方的道士，还是西域方术……
　　他是当朝太子，日后将是一国之君，这世上怎么会有他无法掌控之物，怎么能有他无法掌控之人——
　　江慎恍然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这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勉强得来的。
　　小狐狸原本就不懂情爱，他救下江慎的性命，作为交换，希望江慎能帮他恢复修为。
　　这原本是一件很公平的买卖。
　　是江慎贪心不足，偏要将他从这与世隔绝的山岭拉去凡间，偏要让他学，教他懂。
　　一切分明都是他执意强求。
　　江慎闭了闭眼。
　　或许是察觉到了江慎的情绪波动，黎阮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他今天真的很累，累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但他感觉到江慎好像有点不开心，还是勉强撑着精神，抬头在江慎冰凉湿润的唇瓣上吻了一下。
　　“你别生气嘛……”黎阮的嗓音还有点低哑，他不爱动弹，就这么贴着江慎的唇瓣，含含糊糊说着话，“我会告诉你的，你别生气。”
　　“可是我太困了，你等我先睡一觉好不好？睡醒之后就把事情都告诉你。”
　　“你乖啊，我真的要睡了。”
　　黎阮这些话仿佛都是在睡梦中循着本能说出来的，因为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又啪嗒一下垂下去，沉沉睡着了。
　　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全然不知道江慎方才曾动过多么卑劣，又多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江慎长长舒了口气，把小狐狸按进怀里。
　　少年又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仍然在睡梦当中，侧身窝在江慎怀里，闭着眼将江慎揽在他腰间的手拉过来，放到了腹部。
　　要他摸。
　　掌心直接触到那细腻柔软的肌理，隆起的弧度随着小狐狸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是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在回应着江慎。
　　江慎顺着那轮廓慢慢抚摸，心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能有今日，还要多亏了这小狐狸崽子。
　　如果不是有这孩子，江慎现在大概还在苦苦寻找着那些遗失的记忆，而小狐狸，多半也还在洞府里专心修炼。
　　江慎知道，小狐狸怀孕的消息虽然民间大多还不知情，但在宫中早已经不胫而走。许多宫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过，说太子一心独宠那位黎公子，上天不忍大恒就此绝后，才破例赐予了这个孩子，以此延续皇室血脉。
　　他先前对这说法一笑而过，可现在，他真有点愿意相信这孩子是上天赐予的了。
　　不过不是为了什么血脉，而是为了不让他们就此走向陌路。
　　可用一个孩子困住小狐狸，这同样不是江慎想要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吻去黎阮脸颊上一滴水珠：“那么……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
　　黎阮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醒过来时都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江慎。
　　也正低头看着他。
　　江慎的模样生很好看，在外人面前时，哪怕是微笑着，都显得有点冷，不太好接近的模样。可他在黎阮面前从来不会这样，就算他不笑，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都能感觉到从他眼底倾泻而出的温柔。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这张脸已经看得多么熟悉，只要看见他，仍然会让黎阮觉得从心底里开心起来。
　　他高高兴兴抬起头，在他唇边亲了亲，才问：“你看我做什么呀？”
　　江慎笑而不答。
　　黎阮这才注意到他们没有在洞府里。
　　周遭没什么光亮，天上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繁星，月亮悬挂在天边，升得不高。但黎阮很快反应过来，那不是升得不高，那时已经快要落下了。
　　这会儿并不是傍晚，而是破晓将至。
　　黎阮抬头朝周遭看去，这里甚至不在那山谷里。
　　而是山巅。
　　“这里是……”黎阮眨了眨眼，从江慎怀里起身，“你怎么带我来这里啦？”
　　日出前的山巅风很大，江慎跟着他起身，拢了拢披在黎阮身上的斗篷，低声道：“你带我来过这里。”
　　这里，是长鸣山最高处，也是他们离别那日，黎阮曾带江慎来过的地方。
　　“我当然记得呀，可是……”黎阮忽然愣了下，抬头诧异地看向江慎，“你记忆恢复了？”
　　“嗯。”江慎点点头，“全都想起来了。”
　　“那……”黎阮犹豫一下，问，“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挺生气的。”江慎帮他拢着衣领，站在身前帮他挡去迎面吹来的冷风，“气到差点想去打一根链子，把你这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拴起来。”
　　“我不想要链子。”黎阮小声道，“我又不是小狗。”
　　“你当然不是小狗。”
　　江慎低哼一声：“小狗养熟了都不会离开主人的，哪像你，养不熟的小狐狸。把我骗心骗身，用完就一脚踹开，哪有你这样的？”
　　黎阮视线躲闪：“对不起嘛……”
　　他这小模样瞧着又有点可怜，叫人狠不下心说他。
　　不过，江慎本来也没打算再责怪他。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好不好？”
　　江慎这一夜都没合眼，在心里反复思索着很多事。
　　现在看来，小狐狸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可孩子顺利出生后呢，他又会不会再次离开他？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该不该留他，又该如何留他？
　　人与妖的寿数本就相差很多，小狐狸又一心只为了飞升，他这样强行留他在人间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在心里反复思索，又反复自问，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
　　不，应该说，他心中早有答案，但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对还是不对，他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对小狐狸来说是不是太过自私。
　　他想不出，只能讨个巧，把问题抛给小狐狸。
　　江慎弯下腰，注视着小狐狸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眸，认真道：“小狐狸，你之前问过我，如果你再也离不开我了该怎么办。现在……你想出来该怎么办了吗？”
　　黎阮与他对视片刻，又心虚地别开视线：“如果我说，这两个月我都忘了想……”
　　江慎：“……”
　　江慎落在黎阮肩上的手略微收紧，闭了闭眼，有点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这么多问题摆在他们面前，他居然能忘了想……
　　这笨狐狸。
　　“你别生气嘛！”黎阮看出江慎一副马上就要被气死的模样，连忙道，“我不是故意不想的，是真的想不出来。你既然恢复记忆了，应该也知道我的脑子被雷劈坏了，这么难的问题我真的想不到。”
　　为了哄他别生气，居然都愿意承认自己脑子被劈坏了。
　　江慎稍稍冷静了点，又听黎阮继续道：“我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烦恼。这狐狸崽子还要怀好几个月呢，干嘛要这么早就开始烦恼这些事。”
　　江慎：“……”
　　竟然还有一些道理。
　　黎阮道：“你们凡人好像总喜欢想到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每做一件事，都要为了未来打算。可是，你们的未来也至多不过百年而已，干嘛要事事都想得这么清楚呢？”
　　“当下想怎么做，去做就好啦。早早为以后的事烦恼，如果以后出现什么变数，那不就白烦恼了？”
　　江慎听出了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那你当下最想做的是……”
　　“我要和你在一起呀。”黎阮开心道，“一起体验凡间的生活，一起到处玩，一起看风景，一起等着小狐狸崽崽出生。有好多好多事可以做呢。”
　　江慎心跳莫名有些加快，声音都变得低哑：“你想与我在一起？”
　　“嗯。”黎阮重重点头，又有些犹豫，“等等，我忽然想起来，当下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像也不太对的。我之前只想要飞升，所以把你的记忆抹掉了，结果害得你这么难过。”
　　他低下头，也露出点难过的样子：“我不能这样的，我不能让你再难过第二次了。”
　　“……我现在就想，你等我一下。”
　　少年眉宇紧紧蹙着，好像当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比先前看上去更傻了。
　　江慎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有点无奈：“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是他之前太过执着于未来，而他们之间身份的悬殊，又让他忍不住内心不安，胡思乱想。
　　他的小狐狸哪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只不过是按他所说，当下想要做什么，便去做了。
　　江慎偏头看向已经渐渐明亮的天边，半晌，轻轻问：“小狐狸，你知道今天在民间是什么日子吗？”
　　黎阮问：“什么？”
　　“民间将今日叫做春尽日，也叫立夏。”江慎回过头来看他，眼底带起一点笑意，“意思是从今日开始，春天便结束了，正式步入了夏季。”
　　黎阮没听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抬头看着他。
　　江慎道：“我离开长鸣山那日，尚未到立春，你在这里将整个长鸣山逆转天时，变为春天。”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今天，春天结束了。”
　　“所以，在春天发生的一切离别、痛苦、烦恼，日出之后，也该结束了。”
　　黎阮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我不逼你在今天得出结论。”江慎道，“你说得对，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如果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什么乐趣？至少现在，我们是开心的。”
　　这句话黎阮听懂了，他点点头：“嗯，你能这么想就太好啦。我也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尽快想，一定能想出来。”
　　江慎笑了笑：“我都说了不逼你，你不必太着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黎阮：“什么？”
　　江慎在他额前轻轻敲了下，严肃道：“以后不许随便抹去我的记忆，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法术，都不许用在我身上。要是再被我发现一次……”
　　黎阮抬眼看向他。
　　江慎话音一滞，把余下威胁的话默默收了回去。
　　险些忘了，他那点招数，根本威胁不到这只满脑子污秽之物的小狐狸。
　　他要真那样威胁，小狐狸心里多半开心着呢。
　　江慎想了想，用上了更加凶狠的语气，恶狠狠道：“要是再被我发现一次，你就再也别想上我的床。”


第50章 
　　这大概是对小狐狸最有效的威胁，吓得他连忙摇头，向江慎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江慎有时候都不明白，小狐狸到底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身子。
　　说来好笑，江慎当初还以为小狐狸是喜欢自己喜欢得魔怔了，宁愿幻想出一个孩子，也要与他在一起。
　　结果现实正好相反。
　　小狐狸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他，非但没有，刚发现自己怀了孩子那会儿，他说不定还觉得肚子里这小崽子碍事，耽搁了他修行呢。
　　“它现在也很碍事呀。”听完江慎的疑问，黎阮认真道。
　　两人这会儿已经看完日出下了山。他们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但江慎还想在长鸣山再待一段时间，不急着回行宫，因此只能和以前一样，自己捕猎。
　　他没让小狐狸动手，自己脱了鞋袜下水摸鱼。
　　小狐狸坐在水岸边的树下，拍了拍小腹：“如果不是这只小狐狸崽，我就能自己抓鱼了。”
　　而不是在这里饿肚子。
　　真的很饿。
　　其实他现在也能自己抓鱼，可谁让江慎实在过于紧张，怕他在水里摔着，怎么说都不肯让他下水。黎阮知道自己之前让他有点不太开心，有心想哄着他，便没有反驳。
　　谁知道，被外界吹嘘得几乎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有做不到的事。
　　在水里呆了快有一炷香，一条鱼也没碰到。
　　黎阮摸了摸肚子，低声道：“你爹现在好像真的不太聪明，你以后别学他。”
　　“哗啦——”
　　小溪内忽然水花四溅，黎阮惊喜地抬眼看去，却见江慎跌坐在溪水中央，好不容易抓到的那条鱼扑腾两下，在半空化作一道弧度，落入水里飞快游走了。
　　黎阮：“噗。”
　　太子殿下浑身湿透，就连发梢都在滴水，怎么看怎么狼狈。
　　黎阮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江慎耳根发烫：“你别笑了。”
　　黎阮笑够了，轻轻一抬手。
　　一阵清风吹过，托着江慎从溪水里飘出来，落到黎阮面前。与他一起落下的，还有两条鲜嫩的活鱼，正好落在他怀里。
　　黎阮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哇，你抓到了好肥的两条鱼，真厉害！”
　　江慎：“……”
　　没见过比他演得还假的。
　　江慎又气又好笑，把那两条鱼用湿透的衣摆一包，起身：“回去了，给你炖鱼汤。”
　　黎阮：“好耶！”
　　太子殿下抓鱼不行，做饭还是有一手。
　　他回了洞府，利落地将两条鱼处理干净，放进小陶罐里煨着，没一会儿洞内就飘出了鱼汤的鲜香。
　　黎阮蹲在火堆旁巴巴地等着，就算如今仍是人形模样，江慎似乎都能瞧见他那在身后摇晃不停的尾巴。
　　“很快就炖好了，再等一会儿，别着急。”江慎道。
　　他的衣服在抓鱼时全弄湿了，他脱了外袍放在一旁烘着，自己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还不是都怪你。”黎阮小声嘟囔，“不然早就能吃了。”
　　江慎默然。
　　洞外忽然传来男子清亮的嗓音：“嚯，在吃什么好东西呢，我是不是来得刚刚好？”
　　“阿雪？”黎阮眨了眨眼，“你怎么来啦？”
　　“我不能来吗？”林见雪走进洞府，先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江慎，“也是，现在你家太子殿下在嘛，我当然不方便来。不是先前把人送走之后难受得找我聊天的时候咯……”
　　江慎眸光微动。
　　“以前的事就别提啦。”黎阮把他拉过来，“一起喝鱼汤吧，马上就好了，我告诉你哦，江慎的厨艺很好的，宫里的御厨都没他做的好吃！”
　　林见雪笑了笑，跟着他在火堆边坐下了。
　　江慎问他：“前辈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林见雪不喜欢与凡人打交道，何况昨日他们才刚见过，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他应该不会这时候登门。
　　“江公子敏锐，我的确是有件事。”林见雪问，“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在长鸣山住多久？”
　　江慎略微皱了眉。
　　黎阮扯了扯他的袖子：“阿雪……”
　　林见雪道：“江公子别误会，我说这话不是想赶你走。准确来说，我是想问，你们打算何时回京？”
　　江慎和黎阮已经在行宫住了一个多月，按理来说是该回宫了。
　　不过，因为半个月前那异国商人在京城离奇去世，京中这几日正是乱的时候，江慎担心回去后又要被他父皇抓去处理政务，没时间陪小狐狸，所以才一拖再拖。
　　江慎如实道：“在下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我觉得，你是时候打算一下了。”林见雪淡声道。
　　江慎听出他言下另有深意，问：“前辈这是何意，京城……将会发生什么事吗？”
　　“江公子这是哪里话，我至多会点观星占卜的小法术，又不会预知未来，怎么能知道京城将会发生什么。”林见雪道，“不过，近来京城郊外这几个村落，倒是发生了些不寻常的事。”
　　最早与那不寻常之事相关的，是又有人上山求药。
　　“我很早以前救过一名游方大夫，那时他身患恶疾，药石无医。他曾在长鸣山脚许下鸿愿，若上天能让他逃过一劫，他必定终身四处行医，救死扶伤。我见他心诚，便救了他。”林见雪道。
　　黎阮反应过来：“就是上次那求药的书生，口中说过的那个游方大夫？”
　　“是。”林见雪点点头，“那游方大夫知道长鸣山中的秘密，这些年他在京城附近行医，凡遇到身患重病，但心性至纯之人，便会给他们引一条上山的路。”
　　“……但前不久，他亲自上了一趟山。”
　　黎阮问：“他又生病了吗？”
　　“没有，他是替人求药。”林见雪看向江慎，“而且不止一位。”
　　江慎眉宇蹙起，隐约猜到林见雪想说什么：“生病的有多少人？”
　　“他上山时情况其实还好，不过是附近一座村落中，有五六户人家，家中有人患了病。”林见雪道，“那病十分古怪，患者大多都是青壮年，患病后先是胡言乱语，意识不清，而后很快浑身发痒溃烂，高烧不退。”
　　江慎眸光沉下：“这病……”
　　和去年在南方出现过的疫病极为相似。
　　林见雪：“那游方大夫告诉我，去年在南方也出现过类似的怪病。不过后来官府研制出了治愈药膏，很快控制了病情。”
　　江慎点点头：“确有此事。”
　　当时官府花了两个月寻找到根治之法，终于将病情控制下来。不过由于病情爆发时正是南方春耕，许多农户因为患病耽搁了播种，导致后来饥荒蔓延。
　　江慎当初就是为了赈这饥荒之灾，才会南下。
　　“可那药膏现在没用了。”林见雪道。
　　江慎一怔。
　　“官府研制的药膏的确能够缓解病情，但新患病的这些村民，病情恶化得比过去更加严重。那游方大夫上山寻我时，已经有好几位卧床不起，性命垂危。他走投无路，想问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
　　林见雪道：“……他大概是把我那药当做万能仙药了。”
　　他那续命丹药不过是能补足亏空的精气，先吊住性命，给人体争取充足的时间，治愈其他的伤病。
　　他能治得了黎阮那样的经脉尽毁之伤，治得了江慎的坠崖之伤，也治得了当初那书生家中夫人的风寒。
　　可他治不了这种没有解法的怪病。
　　寻不到病因，寻不到根治之法，就算有仙药暂时吊着性命也于事无补。
　　而且这病情一旦恶化，触碰患者肌肤溃烂之处，还有可能被传染。若不从源头控制，林见雪炼制出再多丹药都没用。
　　这种事，只能交给官府来办。
　　江慎问：“我为何从不知晓这些？”
　　京城附近的村落，离皇城这么近，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这不该问你们朝廷吗？”林见雪悠悠道，“京城这段时间何其热闹，算计他人的，从中牟利的，独善其身的。这池水被搅得这么混，谁还在乎那些小鱼小虾的死活？”
　　江慎敛下眼：“前辈教训得是。”
　　“我没打算教训你，只是实话实说。”林见雪望着那面前跳动的火焰，悠悠道，“从古至今，没有一次王朝更迭，不是因为当权者不顾民间疾苦。这事如果一直不管，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淮河以北，春耕的时间比南方稍晚一两个月，如果这病再像去年那样大规模爆发，又会影响到春耕。
　　本朝虽扶持贸易，但国之根基仍然是耕种。去年不过是在南方部分小城和山村出现了这种怪病，便带来了大半年饥荒。
　　如果连续两年耕种都受到影响，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会动摇朝廷的稳固也说不定。
　　不过，两次怪病都正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只是个巧合吗？
　　江慎飞快在心中思索一番，道：“多谢前辈提醒，我会尽快回京，命人彻查此事。”
　　林见雪不再与他多言，起身：“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回去睡觉。”
　　“诶？”黎阮连忙叫住他，“阿雪，你不喝点鱼汤吗？”
　　方才两人说话，刚开始黎阮还能插两句嘴，后来就不怎么能听得懂，索性没再继续听。他给自己盛了鱼汤，这会儿已经悄悄喝掉两大碗了。
　　“不要，我又不用养胎。”
　　林见雪一笑，但还是低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鲫鱼汤啊？”林见雪心下了然，偏头看向江慎，“这么早就想让阮阮下奶？”
　　江慎：“咳咳咳——”
　　他呛了一下，猛烈咳嗽起来，试图解释：“前辈，我不是……”
　　但林见雪没理会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洞府。
　　只有黎阮捧着喝完了第二碗鱼汤的空碗，疑惑地问：“下奶是什么呀？”
　　“就是……”
　　江慎欲言又止片刻，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到黎阮胸前。
　　少年身形消瘦，胸前当然也是平坦单薄的。
　　按理来说不可能会有……
　　但按照常理，他本身也不会怀孕才对，现在既然连孩子都怀了，那他是不是……
　　江慎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躲闪开来。
　　“没什么。”他含糊地答了一句，接过黎阮手里的汤碗，给他舀了满满的第三碗鱼汤。
　　耳根诡异的红起来：“你多喝点。”


第51章 
　　好不容易回了长鸣山，江慎原本想与小狐狸在这山中多待上几日。长鸣山中环境清幽，灵气充裕，比起凡间，这里才是最适合小狐狸养胎的地方。
　　可附近村落中那怪病又让江慎放心不下。
　　小狐狸倒是没有多想，吃饱喝足后，便催促着江慎下山。
　　因为他看得出，自从阿雪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江慎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肯定是很担心的。
　　于是，他们又在洞府中休息片刻，等到日头没这么烈，才启程下山。
　　下山之前，江慎还特意换了身衣服。
　　他与小狐狸原本穿的衣物，都是从宫中带来的极为华贵的锦衣，如今却换成了洞府里那几件已经旧了的布衣。虽然那料子也差不到哪儿去，但因为反复浆洗，甚至有部分破损，看起来便更像民间普通百姓。
　　为了配合他的装扮，黎阮还特意也给自己变了身衣服。
　　正是他当初穿着去见江慎那套。
　　“所以，你不打算先回京城吗？”黎阮问他。
　　换做普通百姓打扮，自然是想要低调行事，如果要回宫，是不需要这样的。
　　这点道理黎阮是懂的。
　　“不急。”江慎牵着他走在下山的小路上，道，“这怪病去年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圣上。闹出这么大的事，京城的官府不可能不知情。可如今出现病情，却瞒而不报，其中说不定还有什么隐情。”
　　“……要是回京后再派人来查，那就很难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了。”
　　黎阮懂了：“所以你是想先偷偷去查？”
　　江慎点点头。
　　而且，就像林见雪所说，京城这潭水如今正混着，各方都在自顾不暇，官府还真不一定顾得上这几个小小村落。
　　但他想到这里，又有些怀疑。
　　“小狐狸，阿雪他……这些年当真没有去过凡间吗？”江慎问。
　　黎阮想也不想道：“没有呀。”
　　江慎问：“可你平时都留在洞府修行，如何得知他没有去过？”
　　黎阮呆了呆：“……好像是哦。”
　　江慎：“……”
　　真是个小傻子。
　　江慎又道：“所以，只是他告诉你这些年他一直留在长鸣山中，但实际上他去过哪里，你并不知晓，对不对？”
　　黎阮：“唔……”
　　这倒是的。
　　这段时间黎阮与阿雪来往还算密切，可在先前，尤其是在他渡劫失败，身受重伤之前，他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洞府里修炼，有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阿雪几次。
　　阿雪到底在不在山里，他是不知道的。
　　黎阮皱眉：“你是说阿雪骗我吗？可他为什么要骗我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慎迟疑片刻，道，“我只是觉得，阿雪似乎对凡间的事太过了解了。”
　　寻常没有去过凡间的小妖怪，应当是他家小狐狸这样，哪怕没他这么懵懂单纯，不谙世事，也不该如此了解凡间的情况。
　　发现有村落出现怪病，却不求助官府，而是直接来找江慎介入，这本就有些不合理。就算能用江慎与小狐狸的关系来解释，那他又是如何得知京城如今的局势的？
　　林见雪方才一句话就点出，京城如今混乱的局势是各方利益相争的结果。这一点，就连许多常年生活在京城的普通百姓，都不一定能看得透。
　　一名数百年都隐居世外，没有踏入过凡间的妖，是如何知晓的？
　　江慎越想越觉得奇怪。
　　“我不知道……”黎阮思索片刻，猜测道，“也许是因为阿雪以前去过凡间，所以对凡间的事很了解吧，他一直都是很聪明的。”
　　江慎叹道：“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如果林见雪当真时常去凡间，大大方方去就是了，江慎想不到他隐瞒的意义何在。而且，从他特意前来提醒江慎民间有怪病出现的行为来看，林见雪绝非那种作恶多端的妖，他就算在凡间，也绝不会做出危害百姓的事。
　　那便更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这个中缘由，江慎一时想不出，只能暂且将这些疑问放下。
　　他们很快下了山。
　　昨日他们骑来的那匹马还被拴在山脚下，江慎给马解了缰绳，又在马鞍内夹了封信，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马儿嘶鸣一声，往来时路奔去。
　　他们出来快有一天一夜，这次又没有随从跟在身边，要是再不传点消息回去，行宫恐怕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江慎也考虑过要不要让小狐狸先回行宫休息，但他话刚说出半截，就被人巴巴望着他的眼神堵了回去。小狐狸太黏他了，前一晚又吸足了精元睡饱了觉，现在正精神着，自然不肯自己离开。
　　江慎只能带着他同行，一起步行往京城方向走去。
　　.
　　京城外大大小小的村落不少，但大多集中官道附近的河谷平原。江慎当初为了调查自己失忆的三个月去了何处，将这附近村落都搜了个遍。
　　林见雪说那最初患病的村落就在长鸣山脚，那便应该是从长鸣山至京城这条路上，相连的那几个村子。
　　二人赶在落日前，到达了其中一个村落。
　　这村子名为榕下村，因村口种了一棵高大的榕树而得名，是长鸣山附近地理位置最好，人口也最多的村落之一。
　　这村子就在官道旁，但距离前后驿站都很远，平日里走官道打算进京的往来行人，如果赶不上外城宵禁的时间，便常在这村子里借宿。
　　江慎和黎阮也打算扮作行人入村。
　　他们刚走到村口，正巧看见那村口的榕树下，站着一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不知说些什么。那两人年纪瞧着都不大，少年稍长一些，约莫有十七八岁。那女子则梳着两个发髻，才十四五岁的模样。
　　少年一身普通农户打扮，脸和裸露出来的手臂都晒得有点黑，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模样。
　　江慎牵着黎阮走过去，没等开口，两人看见他们，率先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外乡人？”少女抢先问道。
　　“是。”江慎礼貌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才道，“我们途径此地，如今天色已晚，想在村中借宿一宿。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少女眼神一亮，正想开口，却听那少年道：“不方便。”
　　“哥！”少女不悦道，“你不让我出去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外乡人，你怎么——”
　　少年一把将她拽去身后，低声斥了句：“你闭嘴。”
　　而后才对江慎道：“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村子里最近……遭贼了，丢了不少东西。所以村长这几天下令封村，不接待外乡人。”
　　江慎没有回答，若有所思看了眼他身后面露不悦的少女。
　　“什么人？”一道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江慎回过头去，几名官差快步跑来，“你们从哪儿来的，到这里做什么？”
　　还从没有官差敢这么对江慎说话，就算他只是个普通百姓，用这语气和态度与他说话，也实在太趾高气扬了点。
　　他们又没做错什么事。
　　江慎扫他一眼，淡声道：“过路，借宿。”
　　“借宿？”为首的那名官差上下打量他们片刻，问，“准备进京的？文牒拿来看看。”
　　寻常百姓出入大城都需要通关文牒，但江慎没这东西。
　　他是太子，全天下都是他的。
　　江慎：“丢了。”
　　“丢了？”官差问，“那你怎么进京？”
　　江慎：“打算投奔京城的亲戚，随后再补。”
　　官差怀疑地眯起眼睛。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打发他们离开：“这附近几个村子最近遭贼，在那贼人抓到之前，这几个村子都封锁了，外乡人不能进。你们换别处借宿去。”
　　说完又看向面前那一男一女：“还有你们，天都快黑了在这儿闲逛什么，当心回头把你们当嫌犯抓了。回去回去！”
　　那少女有些犹豫地看了江慎和黎阮一眼，被身边的少年拽走了。
　　“还不走？”官差又回过头来。
　　江慎默然片刻，牵起黎阮，转身离开了村子。
　　但他们没走多远，见那些官差没跟上来，便在路边停下了。
　　江慎偏头，看见黎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在想什么？”
　　“我觉得那些官差怪怪的。”黎阮道。
　　江慎：“怎么说？”
　　“如果是我的洞府丢了东西，肯定看谁都像贼。尤其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人，抓到一个肯定要好好盘问才对，他们为什么就这样让我们走了呀？而且刚刚那两个人在村口说话，被抓到也没被盘问，只是让他们回家了。”黎阮有点困惑，“他们这样抓贼，真的能抓得到人吗？”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江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们既然不像是在抓人，又为何要在这附近巡逻呢？”
　　黎阮“唔”了一声，不太确定道：“也许是……不想让外乡人靠近这个村子，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
　　江慎又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觉得我说得对？”黎阮开心道，“我是不是变聪明啦？”
　　“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江慎被自家小狐狸这模样可爱得不行，摸了摸他的脑袋，循循善诱，“那我聪明的小狐狸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想知道这个村子的秘密，现在该怎么办呢？”
　　黎阮被他一夸有点得意忘形：“我可以施法带你飞进去呀。”
　　江慎道：“可就算飞进去，我们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只能找村民打听。方才那少年的态度你看见了，他与官差的说法是相同的，显然是在骗人。万一这村子里还有许多与他态度相同的人，我们查不出真相不说，还容易暴露自己。”
　　“也是哦……”黎阮沉思片刻，“那要不我施法抓一个村民或者官差过来，我们吓唬他一下，把真相逼问出来。”
　　江慎失笑。
　　果然是小妖怪能想出来的法子，还真是简单粗暴。
　　“其实我有个更简单的法子，不过要等到天黑。”江慎心中早有打算，对黎阮道，“你先与我来。”
　　.
　　这榕下村因为地理位置优势，和往来人员众多，是江慎当初着重派人调查过的地方。此地的地图他不知看过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
　　他带着黎阮绕过一条小路，没走多远，便看见了成片的田地。
　　现下还没到农户们集体下地耕种的时间，一眼望去，地里瞧不见半个人影。尚未播种的田地大部分都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菜地还种着东西。
　　但因为没有及时采摘，有些草叶的末端都开始枯黄了。
　　江慎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牵着黎阮继续往前走。
　　农田距离河岸不远，河岸边生着高高的芦苇荡。如今正值春夏相交之际，芳草遍地，入眼是望不到边际的清新翠绿。
　　江慎牵着黎阮走进去。
　　这榕下村不只有村头一个出入口。
　　靠近田地这头，还有两三条小路可以出村，江慎一边牵着黎阮小心在芦苇荡中行走，一边往村子的方向看，终于寻到一处能将几个出入口都看见，也较为隐蔽的位置。
　　“就在这里吧。”江慎停下脚步。
　　“在这里？”黎阮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有点犹豫，“不、不好吧？”
　　这下换做江慎疑惑了：“为何？”
　　黎阮：“因为……”
　　黎阮欲言又止。
　　虽然江慎说过他们要等到天黑，虽然他是不介意在等待天黑的时候做点什么打发时间，虽然黄昏的芦苇荡，的确是话本里除了卧房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场景之一。
　　但是……
　　江慎也太等不及了吧。
　　黎阮有点为难地问：“一定要在这里吗？”
　　江慎：“？”
　　他直觉小狐狸脑子里想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抬手一指远方的村落正想解释，却听得旁边的芦苇荡中传来一声斥骂。
　　“操，你们就偏要在这儿？！”那是个江湖人打扮的青年，他一把掀开有大半个人那么高的芦苇丛，衣襟略微敞着，气得面红耳赤，“这么大片地方，你们就不能换一处？真是晦气！”
　　“你他娘的才晦气，我就让你别在这儿！”草丛里又钻出另一名江湖人打扮的青年。
　　他耳根通红，先一脚把前面那位踹翻在地，衣衫一裹，施了个轻功飞走了。
　　“媳妇，媳妇你等等我！我的钱都被你拿去喝酒了，我开不起客栈啊，媳妇！！！”
　　那两人一追一赶，很快跑没影了。
　　江慎默然片刻，收回目光。
　　“你看吧，我就说这里不太好。”黎阮也悻悻收回目光，担心江慎失望，又安抚道，“不过现在可以啦！”
　　江慎：“……”


第52章 
　　黎阮话音刚落，被江慎在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江慎哭笑不得，“我何时说过我要……要在此地做那种事。”
　　“诶？”黎阮问，“你不想吗？”
　　江慎话音一滞：“这倒……”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
　　江慎的视线往周遭看去。
　　不得不说，这芦苇荡的环境的确不错。此时天色正好将暗未暗，天边的云霞被染成淡淡的粉色，缀在灰蓝的天幕之上。这芦苇荡中极静，微风拂过，吹动着压低芦草，一浪又一浪。
　　身处在芦苇荡中，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里面却看得见外面。幕天席地，刺激感并非其他地方可比。
　　江慎心绪一时荡漾，但很快回过神来：“不成，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你说的也是。”黎阮叹了口气，“而且你每回都那么久，前后加起来不花上一两个时辰结束不了，好像是有点来不及。”
　　他遗憾道：“那下次吧。”
　　说着，拉起江慎就要往外走。江慎被他搅乱了心绪，竟也跟着往外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初衷，连忙叫住他。
　　“你等等。”江慎按了按眉心，“我怎么每次都被你带跑……我来这里原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黎阮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他。
　　江慎带黎阮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这些。
　　那村子里的官差和村民都如此古怪，结合林见雪所说，江慎几乎可以断定这与附近村落出现的怪病有关。他们有意隐瞒这怪病，但又因为这病情恶化之后有传染的风险，所以只能找了个理由封锁村子，不让外人进入。
　　“可是就算官府想隐瞒，村子里的人为什么要帮着一起瞒啊？”黎阮不明白，“阿雪都说这病很难医治，必须研制新药，他们这样关在村子里，能治得好吗？”
　　“那些病人，眼下不一定还在村子里。”江慎道。
　　他牵着黎阮回到方才他选定好的位置，寻了片干净之处让黎阮坐下：“通常有传染性的疾病出现时，官府都会将病人隔绝起来，防止传染。否则，一旦患病的人多起来，病情恶化严重，他们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至于村民为何帮着隐瞒……”江慎顿了顿，又道，“去年这怪病刚出现时，曾有个县令因此入狱。就是因为他在发现怪病之初，也想过隐瞒。他派人将所有病患关在一处，威胁他们的家人，若有人说出去，便给那病患断药。”
　　“好坏啊……”黎阮皱起眉，忙问，“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江慎：“因为，那批病患后来全死了。”
　　黎阮一愣。
　　江慎道：“他们的家人得知真相，索性破罐破摔，二十多口人一齐闹上府衙，才将那县令捉拿归案。”
　　“所以你是觉得，这个村子的村民帮着官府隐瞒秘密，也是因为受到了威胁？”黎阮问。
　　江慎点点头。
　　“可是我们在这里等，能等到什么呢？”黎阮还是没明白，“真的会有人从村子里出来吗？”
　　“先等等看吧。”江慎抬眼望向远方的村落，“等到天黑之后，多半就会有答案。”
　　.
　　到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黎阮不再多问，江慎便也没再说话。他就这么站在黎阮身边，眼也不转地望向远处那村落。
　　黎阮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摆。
　　江慎低下头：“怎么？”
　　黎阮没有回答，只见他轻轻抬手施了个法，芦苇丛中忽然亮起点点光芒。江慎定睛看去，是萤火虫。
　　傍晚时分正是萤火虫出没的时候，整个芦苇荡的萤火虫仿佛都在朝他们所在这处汇聚。黎阮在虚空中一抓，再张开手时，手心里也落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他得意地瞥了江慎一眼，轻声道：“去。”
　　那萤火虫重新飞起来，尾部的荧光忽明忽灭，朝村子的方向飞去。
　　黎阮往旁边挪了挪，拽着江慎坐下：“它去替我们盯着了，有人出来的时候我会知道的。你别再一直傻站着等，累不累呀。”
　　江慎笑起来，学着他的语气，软声问：“心疼我呀？”
　　“是啊是啊。”黎阮道，“你们凡人都这么弱不禁风，要是现在就累着了，一会儿还怎么去查事情？”
　　“原来只是这个原因啊……”
　　江慎故意拖长了声音，叹息一般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心疼我呢。”
　　黎阮眨了眨眼。
　　那些尚未散去的萤火虫还围绕在他们身边，仿佛缀在夜空中的繁星，将少年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与江慎对视片刻，又收回目光，抱着膝盖把脑袋枕在手臂上。
　　“江慎。”好一会儿，黎阮才又唤他，“我现在算是足够喜欢你了吗？”
　　当初在长鸣山时，江慎说过，只有黎阮足够喜欢他，他才会答应与他双修。那时候江慎说他达到了，但黎阮自己觉得应该没有。
　　江慎只是因为快要离开，想帮帮他，才会那么说。
　　可是现在呢，他的喜欢足够了吗？
　　江慎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阿雪说，你抹去我的记忆之后，心里很难受？”
　　“是呀……”黎阮如实道，“很难受的。”
　　黎阮记忆里从没有过那么难受的时候，像是心里堵着什么，又像是空了一块。
　　尤其刚开始那几天，他都不记得自己那些天做过什么，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是江慎的身影，时时刻刻都在回想着他们发生过的事。
　　然后清醒过来，面对空荡荡的洞府，心里便觉得更加难受。
　　有些事情是就连阿雪都不知道的，江慎听完，低声问：“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难受？”
　　黎阮直起身，下意识摸了下肚子。
　　就像他现在离开江慎太久就浑身不舒服，坐立难安一样，那会儿应该也是……
　　“那时我才刚刚离开，就算你已经受孕，孩子也尚不会对你产生影响。”江慎看着他，眼神有点无奈，“你别再把责任推到它身上了。”
　　黎阮低下头：“……哦。”
　　江慎轻轻叹了口气，让黎阮转过来，捧起他的脸：“小狐狸，你就是喜欢我的。”
　　“你抹去我记忆时觉得难受，是因为你喜欢我，你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喜欢是不需要衡量程度的，你也无需与任何人比较。想见一个人，想到他就会开心，他难过便跟着难过，这就是喜欢。”
　　黎阮愣了愣，眼神飘忽：“可、可是话本上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为他放弃一切。但是我……”
　　他做不到那么决绝。
　　他不知道为什么话本中描写的那些角色，好像一下子就可以下定决心，能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所有。黎阮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做不到他们那么坚定，因为他真的好犹豫，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选择。
　　他这么犹豫，还算是喜欢江慎吗？
　　江慎闭了闭眼，咬着牙，恶狠狠道：“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那些劳什子的话本都烧了。”
　　先来误导他，又误导他家小狐狸，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黎阮泄气一般：“我还要一点时间，再想一想。”
　　江慎失笑：“然后想不出来又忘到脑后，直到下次提起时再告诉我忘了想？”
　　“这次不会的！”黎阮坚定道，“我这次一定能想出来。我不会一直这么逃避，阿雪说过，这些事只能我自己决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
　　江慎低下头，轻轻碰了下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黎阮瞬间把要说什么给忘了，呆呆地看他。江慎喜欢他这傻乎乎的模样，低头又亲了他一下。
　　知道是小狐狸抹去他记忆的时候，江慎心中是有些消沉的。
　　大概是觉得小狐狸能这么轻易将他推开，有点失落和自我怀疑。
　　可他现在明白了，小狐狸是喜欢他的，只是这笨狐狸还没有将自己的心思想清楚。
　　这一认知让江慎心底雀跃起来，他就这么一下一下吻着他，在漫天萤火的围绕中，并不深入，蜻蜓点水一般。
　　一边亲，还一边低声道：“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但你就是喜欢我的，不管怎么想都是。”
　　“其他的答案我都不会接受，就算得出了结论，也要打回去重想。”
　　黎阮被他吻得有点晕晕乎乎，小声道：“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啊……”
　　“我是当朝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我本来就有权利不讲道理。”江慎理直气壮，“你敢与我父皇讲道理吗？”
　　黎阮眨了眨眼，抬起头认真道：“我觉得不能这么比较，我也没有想要与你父皇在一起。”
　　江慎：“……”
　　真要想那还得了？
　　他笑了笑，还想说什么，黎阮却道：“但是我允许你在我面前不讲道理。”
　　“话本里说了，对喜欢的人就是要哄着，要对对方有求必应。”黎阮道，“虽然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你，但跟着做总没有错。”
　　“你哄我？”江慎贴近他，低声问，“那我的小狐狸，打算怎么哄我呢？”
　　黎阮不说话，低头往他身下看了眼。
　　江慎：“……”
　　江慎又不动声色往后方挪了挪，被黎阮用力扯了一把。
　　两人双双滚进芦苇荡里，惊飞了无数萤火虫。
　　江慎着实被黎阮这没轻没重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搂着黎阮，手下意识便往黎阮的肚子摸去。
　　“没摔到哪儿吧。”江慎道，“都让你最近要小心一些，上次偷偷爬树，结果爬完腰酸肚子疼，这么快忘记了？”
　　黎阮伏在江慎怀里，被教训了也没什么反应，乐呵呵地把手往下一探，果真察觉到江慎身体僵了僵。
　　“我刚刚就发现啦。”黎阮开心道，“其实你很想，对吧？”
　　江慎勉强维持着理智：“不成，万一村子里有人出来。”
　　“没关系的。”黎阮安抚道，“我已经派小虫子去守着了，有人出来我马上就会知道。而且现在天刚刚黑了一点，要掩人耳目的话，不会这么快出来。”
　　他现在一点也不和他客气，还在说话就开始扒拉江慎的衣物：“我哄哄你嘛……”
　　小狐狸在这种时候，倒是变得格外聪明。
　　但多半也要怪这氛围，太过适合意乱情迷。
　　江慎的眸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萤火虫铺天盖地，犹如繁星闪烁，将他们的身影映得格外清晰。少年现在身子有点沉，跪坐在地上都显得费力，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把肚子护着。
　　但他看上去依旧乐在其中。
　　“放心，我知道尽兴是来不及啦，就哄哄你，你一直这样会难受吧。”黎阮朝他眨了眨眼睛，道，“你只要快一些就好，不会耽搁正事的。”
　　接着，他低下头。
　　江慎呼吸一滞。
　　黎阮此前从未这样做过，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学来的招数，一下就极深。
　　江慎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黎阮顿时呛住了。
　　江慎连忙手忙脚乱帮他拍背。
　　黎阮剧烈地咳嗽，咳得脸颊绯红，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
　　片刻后，他抬起头。
　　神情还有点呆。
　　“虽然我想让你快一点，但……但也不需要这么快呀。”黎阮恍惚道，“这也太快了。”


第53章 
　　黎阮整个人还有点懵。
　　这法子是他从一个话本里学来的，据说只要是男人都特别喜欢，用来哄人是最合适不过了。可他刚刚才吞了一下，为什么江慎就……
　　“不舒服吗？”黎阮低落地问。
　　江慎：“……”
　　方才他出得急，黎阮没来得及躲开，大部分被他咽下，但唇角还不小心沾染了一点。配上如今这副神情，就很要命。
　　江慎呼吸又沉了些，嗓音有点哑：“……不是。”
　　黎阮：“那为什么……”
　　江慎：“……别问了。”
　　黎阮满脸无辜地看他。
　　江慎深深吸气，搂住少年的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多次后，才终于按耐下心头那股子躁动。他从怀中取出张丝帕，帮黎阮擦了擦嘴唇。
　　他家小狐狸一次是满足不了的，如果不让他尽兴，他这一晚上心思都安稳不下来。
　　但他们现在时间不够。
　　江慎将他的嘴唇擦拭干净，又凑过去咬了一口，恶狠狠道：“等回宫之后，让你也试试，你就知道到底舒不舒服了。”
　　这小狐狸这么耐不住撩，说不准比他还快。
　　看他到时还怎么笑话他。
　　江慎在心里愤愤地想。
　　.
　　他们一直等到月色高悬，才终于等到了动静。
　　等到后来时，江慎都有些后悔为什么方才要犹豫。
　　这等待的时间都够他们两次了。
　　但这念头只在江慎心头一转，又觉得好笑。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旁人眼中沉稳正经的太子殿下，已经被这只小狐狸彻底带偏，满脑子都是不正经的想法。
　　今夜天晴，月色极好。
　　从芦苇荡看出去，远远可看见有人借着月色，悄然出了村子。
　　正是他们白天碰到的那名村中少年。
　　少年左顾右盼，极紧张又极小心似的，看见四下无人，便快步沿着小路往前跑去。走到一棵树下，却被人拦住了。
　　江慎从树后绕出来，淡声道：“小公子，又见面了。”
　　少年没料到这里会有人守着，一时没停住脚步险些和江慎撞个正着，连忙后退几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我。”黎阮从江慎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朝那少年笑了下，才对江慎道，“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猜到他会偷偷出村子？”
　　江慎道：“我只是知道，他今晚必然会出村。不过是自己出来，还是由别人带他出来，我不确定。”
　　黎阮：“为什么呀？”
　　江慎视线下移，看向少年的着装。
　　他还穿着白天那件窄袖束衣，不过原本为了干活方便被挽起来的衣袖已经全部放了下来，将两条手臂挡得严严实实，衣袖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折痕。
　　江慎又抬眼看向他：“你被传染了吧？”
　　少年一怔，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胳膊。
　　去年这怪病闹得正凶时，江慎曾对其有过了解。被传染的患者早先只是皮肤红肿，而后渐渐开始发烫发痒，止不住想挠。而那些红肿的皮肤会变得极其脆弱，轻轻一挠就会挠破，伤处逐渐扩大溃烂，乃至遍布全身。
　　病情恶化到最严重，甚至被稍硬一些衣物磨到都会破损。
　　下午在村口见到这少年时，江慎便看见他胳膊上有类似的红肿，不过那时，似乎就连少年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猜你回家后，大概就会发现身上的红肿。”江慎道，“我不确定的是，我不知你究竟会上报官府，让官差将你带走，还是为了避免被统一关押，自己偷偷溜出村子。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能等到晚上再行动。”
　　所以他们要在这里等，等到夜幕降临，自然会有答案。
　　黎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面前的少年：“你真的被传染了吗？”
　　少年低下头：“我……”
　　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等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病？”
　　“这你不必知道。”江慎道，“你只需告诉我，这村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何要帮着官府隐瞒实情？”
　　少年：“因为……因为……”
　　他说话吞吞吐吐，黎阮看得心急，问道：“官府不会威胁你们了吧？”
　　少年又是一怔。
　　他抬头看了看黎阮，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江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怪病是在七八天前出现的。
　　最初，是村中几户人家的当家男人开始胡言乱语，意识不清。当时大家都还以为是中了邪，还在张罗着要请法师来施法驱邪。可后来，患病那几个人浑身开始红肿瘙痒，皮肤溃烂。
　　村长请来大夫为他们医治，却始终未能好转，且村中患上怪病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临近几个村落都有病患出现。
　　不得已，大家只能上报官府。
　　可官府也拿不出解决办法，只能将那些病患偷偷运送出村，统一隔绝医治。
　　官府那边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如今情况未明，让大伙暂时不要将事情外传，这些天不要离村，也不要让陌生人进村。
　　效果其实是有的，自从将病患送出了村子，村中已经好几日没有出现新的病患。可那些被带走的病患，始终没有再回来，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病情是否有所好转。
　　“今天你们看见的那个女孩，是我妹妹。”少年道，“我们的爹爹被带走好多天了，妹妹很担心爹爹的安危，想溜出村子看看。”
　　“可官府早下了令，不准任何人离开村子，也不许任何人将消息泄露出去，违者要被抓去坐牢。所以我才把她拦下了。”
　　“原来是这样……”黎阮愤愤道，“果然又是官府的问题。”
　　他白天听江慎说完去年那县令对待百姓的法子，便很是生气，此刻听了少年的话，心里更是愤愤不平。
　　黎阮认真道：“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少年与他对视片刻，又仓促地移开视线，脸颊悄然红了。
　　江慎：“……”
　　江慎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往旁边迈了半步，将小狐狸挡在身后。
　　再开口时声音都冷了点：“你说村中已经很多日没有出现过病患，那你又是如何被感染的？”
　　少年又不说话了，只是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后藏。
　　江慎继续问：“你妹妹担心家人安危，想要偷偷溜出村子，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但江慎心中已经了然。
　　这病一开始并不传染人，只有接触过病情恶化严重的病人，才可能被传染。可村中已经多日未曾出现新的病患，更不用说病情恶化之人。唯一的解释是，这少年并未完全听从官府的要求，自己偷偷接触过病患。
　　甚至，多半不止一次。
　　江慎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瞒着官府……把什么人藏起来了？”
　　.
　　夜色已深，江慎与黎阮跟着少年进了山。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但少年走起来却轻车熟路，好似已经走过不知多少次。他领着二人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一炷香，远远看见路边有个破庙。
　　那破庙荒废已久，墙面纷纷斑驳脱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庙里没有任何光亮，可他们刚一走近，却听见里头传来沉闷的异响。
　　少年脸色一变，连忙推开破庙大门跑进去。
　　“曹大夫！”
　　江慎没急着进门，他偏头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黎阮，低声道了句“进去之后什么也别碰，跟紧我”。后者乖乖点点头，二人方才踏入破庙。
　　看清破庙内的情形后，却是一怔。
　　破庙里的确有人。
　　而且人还不少。
　　简陋的凉席从大殿一直铺到前方的院子里，十余名正值壮年的男子躺在那凉席上，皆闭着眼，有些口中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但大多已经神志不清。
　　他们正前方的大殿前，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死死按着另一个高大结实的庄稼汉，几乎要控制不住他。
　　“李二，你夫人和娘都没事，你清醒一点！”男子咬牙将人按着，大声喝道。
　　那名叫李二的庄稼汉裸露在外的手臂几乎已经完全溃烂了，一挣扎就往外渗血。他听言愣了一下，抬起涣散的眼神：“她们没事？……她们没吃药？”
　　“没吃。”男子每说一句话都似乎极为消耗体力，喘息着道，“全家只有你生病了，她们好着呢，都不需要吃药，你别担心。”
　　“没吃药……她们没吃药……”那庄稼汉浑身的力道松懈下来，口中小声嘟囔着，终于不再动了。
　　男子松了口气，起身想将人拖回去，却竟然没拖得动。
　　“曹大夫，我来帮您。”
　　少年跑到他面前，可还没等他碰到人，男子连忙摆手：“你别碰，手套……我给你的手套呢，去戴上。”
　　他手上同样也戴了一对手套，应当是某种兽皮缝制的，可因为方才那庄稼汉的剧烈挣扎，早已经脱落了大半。
　　对方身上的血顺着那皮革，全淌到了他手腕上。
　　少年看着他手腕上的那片血痕，男子这才注意到，也跟着低下头看了看。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随手用衣袖擦去。
　　而后才看见了跟在少年身后进来的人。
　　“你们是……”
　　江慎问：“您就是那位住在京城外的游方大夫？”
　　这称呼让男子略微一愣。
　　他又重新打量了两人半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朝二人行了一礼：“在下曹闲清。二位……是林公子寻来的贵人吗？”
　　江慎有些诧异。
　　他与黎阮对视一眼，黎阮问：“阿雪向你提过我们？”
　　“阿雪……是的。”曹闲清道，“林公子说过，这附近村落的怪病十分棘手，自会寻贵人前来，救百姓于水火。”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二位救救此间百姓！”
　　这位曹大夫身形极为瘦弱，穿着一件缝补过许多次的长衫，大概许多日没换过，衣衫上染了不少血污。他的模样还算年轻，但发间隐约能瞧见几丝白发，年纪多半已经不小了。
　　江慎上前想扶他，却被后者躲过了。
　　他似乎觉得有些失礼，又低声解释道：“在下与病患待得太久，身上……染了病气，阁下还是离我远些为好。”
　　江慎眉头一皱，这才注意到这位曹大夫的神色确实很不好。
　　他脸色极为苍白，说话时也是极为疲惫的模样，像是有些提不起力气。他浑身裹着长衫，但脖颈间裸露在外的皮肤，却隐约能瞧见一点红肿。
　　被衣领遮着，不靠近几乎看不出来。
　　“你……”江慎眸光微暗，问，“此处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并非官府统一隔绝病患之地。
　　曹闲清虽然自称游方大夫，但他这些年一直呆在京城附近，帮一些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治病。几日前，他被榕下村的村长请来，给大伙医治怪病。
　　可他很快发现，这病与去年南方出现过的疫病极为相似，且恶化极快，他用了许多方法都无法医治。
　　无奈之下，只能上长鸣山求助林见雪。
　　林见雪懂炼丹续命，但毕竟不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曹闲清求助无果，只能再回到村里。可当他回来的时候，村中已经报了官，要将病患送出村子，统一医治。
　　曹闲清自荐想跟着一块去，给病患们继续治病，却被官府回绝，还将他赶出了村子。曹闲清放心不下，偷偷跟着官差去了隔绝病患之处，却发现……
　　“他们根本没有给病人用药。”曹闲清重重叹了口气，“那时这附近几个村落已有二十余人患病，他们将那二十余人全关在一个院子里，每日只派人去送一次饭，根本没有请大夫，也没有用任何药。”
　　江慎眉宇紧蹙。
　　黎阮诧异：“他们怎么能这样？那不是让病人们活活等死吗？”
　　“是真的。”少年低声道，“我爹爹也在里面。”
　　“我爹爹是最早患病的几人之一，他被带走的时候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我很不放心，所以偷偷跟着官差去过一次。”
　　他低下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神情却有些难过。
　　曹闲清又道：“那几日我一直在那附近徘徊，官差怕被传染，都不敢靠那院子太近。我便趁他们不备，翻墙进去给病人换药。”
　　“后来就遇到了这孩子。”
　　“那几日村中还不时有人发病，被关起来的人我们救不出，但不能再让其他人被关。于是，我们偷偷将他们从村子里带出来，藏在此处。可是……”
　　可是，没有治愈良方，这些人的病情还是只能慢慢恶化。
　　曹闲清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将方才那发病的庄稼汉往破庙里拖。
　　他双手微微发着颤，似乎没什么力气，拖行得很缓慢。
　　“曹大夫，我帮您吧。”少年走上前去。
　　“不成，你别乱碰。”曹闲清连忙喝止他，“早告诉你了不要总是来这里，村中哪里有病患与我说一声就是，万一你也染上……”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滞。
　　他又抬头看了看少年放下的衣袖，眼神沉下来：“把你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少年把手臂身后藏：“我……”
　　曹闲清闭了闭眼。
　　他将庄稼汉拖回靠破庙门边的凉席上，转身走了进去，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罐。
　　他把那药罐塞进少年手里，道：“这药该怎么涂你是知道的，你这就回去，这几天都别出门，也别接触任何人。你爹那边我会照顾，去吧。”
　　“曹大夫，我——”
　　少年的话还未说出口，黎阮好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往破庙外看了一眼。
　　江慎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黎阮道：“外面有人。”
　　他此言一出，破庙内的几人皆是一惊。
　　“难道是跟着我们过来的？”少年急道，“可刚才我看过，守在村子外的官差都走了呀，怎么可能……”
　　黎阮摇摇头：“不是跟着我们来的。”
　　他方才在来的这一路上都有悄悄感应四周，他们来的时候，后面是没有跟人的。
　　少年：“那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把你们一网打尽！”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用力踹开门。
　　来人一身官差打扮，正想冲进来，抬眼却看见院子里那满地病患，又生生止住脚步，站在门口喝道：“师爷白天就发现，有人偷偷混进病患的院子，给那群人换药。好在师爷神机妙算，判断此事不可能只有一人所为，一直等到此时，才终于将你们当场抓获。”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曹闲清问：“你们跟踪我？”
　　“自然。”那人又道，“曹大夫，我们盯你好长时间了，没想到你居然躲在这个破庙里。如今证据确凿，你……”他说到兴起险些又想踏入破庙，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进来，喝道，“你出来，随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你们……”
　　曹闲清刚想开口，江慎朝他摇了摇头，往破庙大门方向走了几步：“我能不能问一句，这位曹大夫犯了哪条律法，要被抓去府衙？”
　　“怎么是你？”
　　来抓曹闲清的，正是白天江慎和黎阮在榕下村碰到的那个官差。
　　他皱了皱眉，又喝道：“白天我就觉得你们俩鬼鬼祟祟，原来和姓曹的是一伙的！那正好，一并带走，交由师爷发落！”
　　压根没打算回答江慎的问题。
　　江慎敛下眼，略微想了想，又问：“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口中那位师爷，是不是姓吴？”
　　.
　　这群官差都是胆小的，到底没敢进那破庙，也没敢将曹闲清救回来的那些病患都带走。
　　最终只是押解着四人往山下走。
　　曹闲清的状态依旧很不好，走路时步履不稳，摇摇晃晃，有些跟不上。他身后的官差没什么耐心，每走几步就推他一下，将人推得险些跌倒。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不让少年扶他。
　　江慎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他身后的官差：“我劝你别再推他了。”
　　官差呵斥道：“哪来的臭小子，马上就要蹲大牢了，还敢对官爷指手画脚？”
　　江慎收回目光，冷冷道：“你要不怕染病，大可继续。”
　　那官差一怔，看了看曹闲清的满身血污，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没敢再碰他们中的任何人。
　　江慎与黎阮并肩走着，偏头低声问：“走得累吗？”
　　“不累。”黎阮道，“我刚吃了你的精元呢，这会儿有劲着呢，还能打架。”
　　想起黎阮方才是怎么吃的精元，江慎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黎阮又问：“他们说的那个师爷，你认识吗？”
　　“算不上认识。”江慎淡淡道，“前些年我在京城路遇一个恶霸强抢民女，把人扭送到官府，就是那位吴师爷接的诉状。那时我向他表明过身份，他向我保证会将那恶霸依法处置。”
　　黎阮一听他这么说，就猜到其中应当有隐情，连忙问：“他不会把人放了吧？”
　　“差不多吧。”江慎提起此事，语气隐隐不悦，“我那会儿事务繁忙，没多久就把这事忘了。后来再去调查时才知道，那恶霸原是京城一个富商家的公子，与老三交情甚好。老三知道他入狱的消息，与官府会了一声，随便赔了点钱便将人放了。”
　　他轻嘲一笑：“后来老三还特意找到我，说那被强抢的民女已经嫁给了那位富家公子，连孩子都怀上了，让我不要再追究。”
　　“也是我那时对老三太心软，加上此事过去已久，当事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日子竟然过得还不错，我要是再管下去，不是就要成棒打鸳鸯？只能这么算了。”
　　黎阮抿了抿唇。
　　他悄悄伸出手，牵起江慎垂在身侧的手：“但我觉得你最开始做的是对的。”
　　“我知道。”江慎笑了笑，“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一切想越过律法行事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黎阮看向远处，山下的好几个村落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院子外面还亮着火把：“就是不知道，那位师爷还记不记得你。”
　　如果还记得，肯定会吓一跳的。
　　如今天色已晚，京城早已经宵禁，任何人不得入城。官差没法将他们押回府衙，但好在因为最近的怪病，府衙在这附近留了间院子处理事务。
　　现下那师爷便住在院子里。
　　官差将他们押在院子外等着，有人进里屋去叫门：“师爷，师爷？人都抓到了，您要现在审吗？”
　　屋内没有动静，约莫是还没睡醒。
　　黎阮打了个哈欠。
　　虽然今天吃过了精元，但他近来被江慎培养得作息极其规律，除了两人亲热的时候，其他时候晚上都睡得很早，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晚还不睡觉了。
　　还是有点困的。
　　黎阮揉了揉眼睛，也不顾在场还有许多人，摇摇晃晃就往江慎身上倒，被后者顺势搂进怀里。
　　“干什么呢！”抓他们回来那名官差见了，不悦道，“让你们在这儿等着师爷提审，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拉拉扯扯的，给我分开！”
　　他说着还想上手把黎阮拉开，江慎搂紧怀中少年，轻巧一个侧身躲过。
　　“呵，就你会功夫是吧？”那官差冷笑一下，又扑上来。
　　那官差的确是会点功夫的，可他那点功夫在江慎看来就是三脚猫了。江慎搂着黎阮步步后退，几个回合下来，官差连他们的衣摆都没碰到一下。
　　但这样一来，黎阮也休息不好。
　　他困得有点闹脾气，生气道：“干嘛不让抱啊，你是不是家里没得抱，所以见不得啊？”
　　周遭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你——”官差被他气得够呛，大喝道，“你们笑屁啊，我媳妇在家乖着呢，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老大别气。”人群里，不知谁开口说话了，“我们只是想起来，上次嫂子是不是把你拎着耳朵，从府衙打到家里来着？”
　　院子里的哄笑声更大了。
　　“都闭嘴！”官差面红耳赤，道，“都给我上，把他们俩分开！”
　　为首的下了令，官差们便不再嬉笑。
　　纷纷围上来。
　　“无论嫂子再凶，老大还是对嫂子一片痴心啊。”人群里，又有人道，“这小子生得这么漂亮，老大竟然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啧啧……”
　　“可惜了，从那种地方抓回来，不是可能染病，就是要坐牢。”
　　“那还是坐牢好，能随时去探望。”
　　最后说话这人是个身形矮胖的官差，言语轻浮，话语中的调戏之意毫不掩饰。他说话时，眼神还一直往黎阮身上打量，带了点不怀好意地笑。
　　就连与他们一同被抓那少年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到底是官差还是土匪，怎么能如此——”
　　他话音未落，江慎忽然上前，一脚将最后说话那人踹倒在地。
　　“你这双眼睛，这条舌头，如果不想再要，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割了。”江慎冷声道。
　　江慎这一脚没留力，那官差只觉这一脚仿佛有万钧之力，摔得连爬都爬不起来，捂着胸口好一阵没说出话来。众人手忙脚乱去扶他，但更多的人则围在了江慎和黎阮面前。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啊！”
　　周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正要动手，前方的屋门忽然开了。
　　“大半夜的，在这儿吵什么呢？”出来的那人年过半百，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显然是刚睡醒，只在里衣外头随便披了件外袍，困倦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为首那官差连忙迎上前，道：“师爷，这人殴打官差，我们正要教训他呢。”
　　“殴打官差，谁这么大胆子啊？”吴师爷说着，慢悠悠往院子里看去。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男人。
　　江慎立于原处，重新把黎阮搂进怀里，抬眼与吴师爷对视。吴师爷愣了下，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太太太——”
　　官差接话道：“太不懂规矩了！”
　　“我去你的！”官差被吴师爷一脚踹开，因为用力过猛还险些闪了腰。他身上的外袍落地也顾不上了，扶着老腰往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江慎面前：“太太太——太子殿下！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被江慎一脚踹到地上那官差直到这时才缓过气来，听见师爷这句话，险些又厥过去，恍惚道：“他他他……是太子？那他身边那个……”
　　他声音本是极低，但瞒不住听力远超凡人的黎阮。黎阮还靠在江慎怀里，察觉到江慎这会儿好像真有点生气，抬起头来。
　　他其实不太在乎凡人怎么说他，但他不希望江慎生气。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啊。”黎阮偏头看向那人，笑嘻嘻道，“要叫太子妃。”


第54章 
　　夜色已深，江慎抱着黎阮进了屋。
　　这是吴师爷给他们另寻的一间干净屋子，不过村中的屋舍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屋内陈设极简，桌椅都是简陋的木制，硬板床上铺了两层厚厚的褥子，便算是不错的条件了。
　　江慎把黎阮放在床上，脱了鞋袜，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很晚了，快睡吧。”
　　他刚要起身，又被人拉住：“你还要出去呀？”
　　江慎：“外头那一大帮子人还跪着呢。”
　　黎阮：“让他们跪呗。”
　　两人对视片刻，江慎忽然笑起来。
　　他低头在小狐狸眼尾亲了亲，笑道：“坏狐狸，什么时候都学会仗势欺人了？”
　　“我这怎么能算是仗势欺人呢？”黎阮不满，“这叫有仇必报。”
　　“好好好。”江慎给他掖了掖被子，道，“报了仇，出了气，还骗人喊了自己几声太子妃，现在开心了？”
　　甚至还挑剔那些人喊得不够大声，听不见，压着人跪拜行礼，高呼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喊得几乎要把住在周围的百姓都吵醒。
　　闹得江慎原本有点生气都气不起来了。
　　这小狐狸……
　　黎阮听了这话，却不悦地皱眉：“怎么叫骗，我不是太子妃吗？”
　　江慎失笑：“你以为太子妃是口头上说说就能做的？太子立妃，尤其是正妃规格，繁文缛节多得你记都记不住。要去祭祖，要去上香，要行大礼……”他顺势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声音极轻也极软，“我们没成婚呢。”
　　“凡间的规矩真麻烦啊。”黎阮翻了个身，侧身面向江慎，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成婚？”
　　江慎眸光微动。
　　这凡间的终身大事，在小狐妖口中，就像是“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便地问了出来，甚至在他心里，大概还没有吃什么来得重要。
　　但江慎的心跳仍然不可避免地漏跳了一拍。
　　很没出息的欢喜起来。
　　他无声地换了口气，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准备。”
　　“我知道。”黎阮道，“要等这小崽子出生对吧，那什么规矩来着，男子不能当正妃？”
　　江慎轻轻应了声。
　　但不全是这个原因。
　　本朝重礼，喜丧盛大而隆重，这是自小潜移默化的习俗。小狐狸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可江慎可不能这么随意对待。
　　“哎呀。”黎阮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那我刚才让他们喊了这么多声太子妃呢，传出去那些人又要说我骄纵。”
　　“算了，骄纵就骄纵吧。”他又倒回去，“我就是骄纵，旁人想骄纵还没这机会呢。”
　　小狐妖在人间待久了，越来越懂人间的规则，已经全然没有最初那般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事的模样。毕竟，喜欢嚼舌根的人可不会因为谨言慎行就口下积德，想挑毛病怎么都能挑出来。
　　只要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其他的，说就说去吧。
　　江慎又笑起来：“你说得对。”
　　“外头那些人，就让他们再多跪一会儿。不过，我有些事想与那位曹大夫聊一聊，你先休息。”
　　江慎说着就想起身，但又被黎阮拉住了：“就在屋子里聊嘛，我也听听。”
　　江慎点头应道：“好。”
　　片刻后，曹闲清进了屋。
　　他刚要朝江慎跪拜行礼，江慎下意识想去扶他，可很快又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道：“曹大夫免礼。”
　　曹闲清：“是。”
　　这农户家的屋子，堂屋很简陋，只在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长凳。
　　江慎坐在桌边，取过桌上的土碗，给他倒了点水：“曹大夫请坐吧。”
　　曹闲清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摇摇头：“谢太子殿下好意，草民……草民站着就好。”
　　江慎皱起眉：“你……伤势很重吗？”
　　曹闲清这几天一直与那些病情恶化的病患在一起，就是再小心也不可能全无接触，几乎没有不被传染的可能。
　　他这件衣衫之下，不知有多少皮肉正在溃烂流血。
　　曹闲清没有回答，江慎轻轻叹了口气：“曹大夫医者仁心，江某自愧不如。”
　　“殿下别这么说。”曹闲清又朝他行了一礼，“草民没有想到林公子寻来的贵人竟是太子殿下，您愿意深入病区，调查事情真相，已是百姓之福。而且……”
　　他稍犹豫片刻，道：“草民向林公子讨要了几颗丹药续命，暂无性命之虞。”
　　难怪。
　　曹闲清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至极，但他依旧行动如常，不像其他病患那样高烧不退，无法行走。
　　不过，那药江慎也服过，只能续命，却没有办法减轻身体上的痛苦。
　　这曹大夫瞧着文弱，但的确在践行自己当初的诺言，一生行医，济世救人。
　　江慎眸光敛下。
　　但曹闲清显然并不想说太多关于自身的事，江慎便没再多提，而是又问：“曹大夫这几日与病患接触得多，可有查到什么，例如这病的解法，或是病因？”
　　“惭愧。”曹闲清道，“草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棘手的病情，就连官府推行那方子作用也不大。还有病患意识不清，高烧不退的症状，草民也试过很多药，都收效甚微。”
　　江慎沉思片刻，又问：“官府推行的药膏，就是你方才给那少年的那种，对吗？你给自己用过吗？效果如何？”
　　曹闲清点头：“用了。”
　　江慎：“效果如何？”
　　曹闲清似乎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许是有林公子的续命丹药辅助用药，草民身上的病情的确有所缓解。”
　　他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病，并非是因为那药膏没能起效，而是因为与病患接触太多，反复被感染所致。
　　“不对。”江慎却摇摇头，“那续命丹药不该有这种作用。”
　　曹闲清一怔。
　　江慎道：“那位林公子赐你丹药时便应该告诉过你，此药只能吊命，没有治伤的效果。”
　　“是，林公子是这么说的。”曹闲清道，“可草民以为，或许是因那丹药进入人体，增强了人体自愈伤病的能力，从而……”
　　江慎打断他：“你没给其他病患用过吗？”
　　曹闲清沉默下来。
　　江慎大致猜得到他在犹豫什么，道：“曹大夫一心为了百姓，你知道什么，大可向我直言。”
　　“实在惭愧。”曹闲清脸上露出几分歉疚的神情，“林公子赐药时，曾言明此药只能为草民所用，便于草民去照顾那些病患。可我……我发现自己服用后，再使用官府那药膏，竟然效用极好，所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连忙道：“草民并非质疑林公子的决定，林公子若不想救治百姓，也不会给草民这么多续命丹药，还答应草民会寻来贵人相助。但那时，实在是因为有一位快要撑不下去了，草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给他服了颗药。”
　　江慎问：“效果如何？”
　　曹闲清重重叹了口气：“命是保住了，但就如林公子所言，治标不治本，勉强吊着命活受罪。”
　　他都说到这里，索性不再隐瞒，如实道：“草民这几日也给其他病患试过药，但都药效平平，今晚本打算再试一试，结果……”
　　结果他白天被人跟踪，还没来得及用药，便引来了官府的人，被抓来此处。
　　江慎无奈笑道：“曹大夫，那是给你救命的药，你就这么用来实验了？”
　　曹闲清低下头。
　　“那药不必再试了。”江慎正色道，“就如你所说，如果这药真有奇效，阿雪……林公子给你药的时候便会言明，而不会再大费周章寻我来此。”
　　“草民也明白……”曹闲清叹息。
　　可他一是走投无路，二是着实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药，在过去那些病人身上有用，在他身上也有用，可在那些村民身上，为何就无用了？
　　这几日曹闲清不断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可始终想不出答案，他只能一次次用药实验。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下，找些事情来做，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江慎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想法。
　　这位曹大夫满身血污，瞧着狼狈至极，但比起外头那些衣着华贵，光鲜亮丽的富家子弟，世家权贵，更值得人尊敬。
　　这样的人，才真当得起一句光风霁月，当得起一句医者仁心。
　　江慎在心里暗自叹息，又问：“你对去年南方出现过的那场疫病，了解多少？”
　　曹闲清想了想，道：“草民只知那疫病中的患者也与此处村民的病情相似，皆是皮肤溃烂，高烧不退。且接触病患的伤处和血液后，便会被传染，但由于前期官府并未重视，因此很快发展成为了疫病。”
　　“不过后来，官府研制出了药膏，缓解病情，才控制下来。”
　　“你说的不错。”江慎道，“皮肤溃烂，高烧不退，这是所有有关于那场疫病中病患的描述。”他说到这里，话音稍顿，声音沉下来，“可没有任何人说过，这怪病会让人胡言乱语，意识不清，看上去就像是中了邪。”
　　曹闲清愣了愣，猜测道：“这或许是起高烧所导致，常人高烧不退，的确会意识不清……”
　　“不一样。”江慎摇摇头，“那疫病中的高烧，是因皮肤溃烂后发炎所致，可……曹大夫，没有人告诉过你，在这些村民皮肤出现溃烂的前几日，他们最初的症状，其实就是意识不清吗？”
　　曹闲清怔然。
　　“草民不知。”曹闲清如实回答，“我被村长请来治病时，他只告诉我村中出现了怪病。那时候村民已经是如今的模样，所以我才——”
　　至于他到村子之后，那时村民的病情已经恶化得越来越快，有些人前一日还好好的，一觉醒来浑身皮肤便开始溃烂，高烧发热。
　　那时再出现意识不清的症状，曹闲清也只当是高烧引起，没有怀疑。
　　“你说村长……”江慎若有所思，问，“村长也患病了吗？”
　　“没有。”曹闲清道，“目前村中患病的只有青壮年，村长年事已高，不在这其中。”
　　江慎沉默下来。
　　他这次思索了很长时间，许久后，才缓缓道：“曹大夫，我不懂医术，但根据此地村民的病情来看，我心中有个猜测。”
　　江慎抬头看向曹闲清：“我认为，官府推行的药膏并非无用，你用在部分病患身上收效甚微，不是药的问题。”
　　曹闲清一惊：“那是为何？”
　　江慎：“此药是去年疫病时研制出来的，而这村中部分人的病情，与你，与去年出现过的疫病，或许本非同类。”
　　曹闲清愣住了：“这……可他们无论脉象还是症状，都是同一种病啊。”
　　“说并非同类或许不准确。”江慎道，“我听闻岭南有巫蛊之术，毒性最强者为母蛊，能将毒性传给他人。被传染者毒性较弱，症状较轻，虽是同种，却有天壤之别。”
　　曹闲清：“您的意思是说……”
　　“这些村民此时便像是携带毒性的母蛊，是这怪病的根源。而你，是被他们传染所致。所以这药膏对你有用，对他们却无用。”
　　药膏也是这个道理。
　　去年官府命人研制这药膏的时候，已经是疫病出现的中后期。他们作为参考的病患，大多都是曹闲清这样被传染后的人，而并未发现所谓传染源。
　　以此研制出来的解药，自然对被传染者更加有效。
　　听完江慎的判断，曹闲清神色却有些迟疑：“这……”
　　“我知道这猜测或许一时让你有些难以接受，现下我也的确没有更充足的理由，支撑这一猜测，但……”江慎顿了顿，道，“去年在南方一处县城，也有过与今日相同的情形，曹大夫听说过吗？”
　　曹闲清摇头。
　　他只是个游方大夫，听说那疫病和药膏还是因为当初闹得沸沸扬扬，至于个别县城在疫病中发生过什么，他消息没有那么灵通。
　　何况这算得上官府的丑闻，也不会大肆宣扬。
　　但江慎并不介意告诉他：“那个县城当初出现怪病，当地县衙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外传。直到后来那批病患全都病故，消息才被泄露出去。”
　　“从时间上看，那县城或许便是去年南方疫病的根源。”
　　“可惜那批病患已经死无对证，他们究竟是因为不治身亡，还是被活活困死，没人知道。”
　　今天之前，江慎从没有怀疑过根源这个问题，只当是那县令没将这怪病放在心上，玩忽职守，害了百姓性命。
　　直到今天他听说，官府将那些病患关起来，却不予医治。
　　曹闲清怔然：“殿下是说，官府是在效仿当初，想让这批病患也死无对证？”
　　“是。”江慎淡淡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什么理由，让官府困住病患，却不给予用药治疗。”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每年不知多少地方有过疾病流行。但疾病流行并不可怕，就算病情棘手一些，只要当地官府竭力救治，没有人会怪罪他们。
　　何况这里是京城，府衙治不好，还有朝廷，就算真的治死了人，责任也有朝廷扛着。
　　相反，他们这样封锁消息，草菅人命，一旦秘密泄露，只会像当初那县令一样，锒铛入狱。
　　这是害人害己。
　　“可……”曹闲清哑然，“可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江慎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还有，这怪病到底从何而来，为何会有这么多人短时间内同时患病，那疫病已消失近一年，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卷土重来。
　　想要查清，恐怕还要费些功夫。
　　.
　　如今夜色已深，江慎又问了曹闲清几个有关于村中病情的细节问题，大致心中有数后，便没有再久留他。他送曹闲清出了门，又吩咐人给他寻了间空屋子休息，才回到屋内。
　　掀开内室的围帘走进去，小狐狸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江慎走过去：“原来真没睡着，我还以为进来之后，会看见一只睡得像小猪的狐狸呢。”
　　“说过要等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黎阮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让江慎躺上来。
　　江慎脱了外袍鞋袜，搂着少年躺下，在对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亲吻一触即分，黎阮习惯性仰头追上去，却被江慎略微偏头躲开：“好了，大半夜的，你又不想睡了？”
　　多亲两下兴致被勾起来，就又要缠着他要个不停。
　　这小狐狸总是这样。
　　黎阮尤不满足，鼓了鼓脸颊。但江慎说得没错，他现在是有点困，不能再继续闹了。
　　黎阮窝在江慎怀里酝酿睡意，想起方才听见的事，问：“你刚刚说，那些村民可能是病情的根源，和后面被传染的不一样，那他们还有办法治吗？”
　　江慎道：“明日我会传信回京城，让圣上召集去年参与诊治过疫病的御医来一趟，既然去年蔓延如此严重的疫病都能控制，这几十个人，没道理治不好。”
　　黎阮点点头，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去查官府吗？”
　　“人都抓到了，我何必自己审？当然是送去刑部。”江慎顿了顿，道，“不过，我们在村中的确还有件事要做。”
　　黎阮：“什么？”
　　江慎：“我想去查一查村长。”
　　这京城府衙，先是关押病患不予治疗，而后又对太子殿下不敬，已经足够让那知府和师爷都去刑部大牢走一趟。但那村长没有违反任何律法，江慎没理由抓他。
　　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最初，是村长请了曹闲清来给村民医治，可医治之余，却不告诉他村民患病的实情。而后曹闲清去长鸣山求助林见雪，那村长又自作主张报官，才引来之后的官府封村。
　　那位村长在这其中，当真是毫不知情吗？
　　但江慎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能收押，不能审讯，这话也不知能不能套出来。”
　　最怕一问三不知，江慎只有推测没有证据，还拿他没办法。
　　黎阮仰头看他：“想让人说实话，这还不简单吗？”
　　江慎：“你是说……”
　　黎阮得意道：“我可以给他施个法。”
　　狐妖一族，最是擅长这种迷幻术。
　　江慎问：“可以吗？可你的法力……”
　　黎阮：“我的法力早就恢复啦。”
　　先前黎阮的灵力要供给肚子里这小崽子，留下的灵力自己维持人形都不够用，所以江慎在遇到麻烦时，他都没法出手。
　　可现在，小崽子几乎稳定下来，又有江慎经常为他补充精元，他法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偶尔用点法术，帮帮江慎的忙，完全没问题。
　　黎阮想了想，笑起来：“不过……”
　　江慎：“怎么？”
　　黎阮趴在他胸口，歪了歪脑袋：“迷幻术可是很消耗灵力的法术，你要怎么报答我呀。”
　　消耗灵力，那就是要从江慎这里讨精元了。
　　江慎听出他这话中的深意，轻笑一下：“现在？”
　　“不然呢？”黎阮不悦地皱眉，“这点事你还想拖到明天？”
　　“……”江慎无奈，“好好好，就现在。”
　　他翻身将人按进床榻里，含着笑温柔亲吻。这次的亲吻漫长而深入，一吻终了，他又伸手去解黎阮里衣的系带。
　　黎阮拉住他，愣了下：“还……还要继续吗？你不困啊？”
　　江慎也愣了：“不是你要……”
　　两人对视片刻，黎阮懂了，叹气道：“我只是想让你再亲亲我而已，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呀……”
　　江慎：“……”
　　黎阮似乎有点困扰，但还是很配合地抬起手臂：“虽然我是有点困，不过如果你特别想，我会努力不睡着的，来吧。”
　　江慎：“…………”
　　江慎耳根微微发烫，扯过被子把人一裹，按进怀里。
　　“我没有特别想。”江慎愤愤道，“睡觉。”
　　黎阮被他裹得只剩半个脑袋在外头，一双眼睛眨了眨：“可是它好像起来了耶。”
　　江慎咬牙：“没有。”
　　黎阮：“真没有吗？”
　　江慎：“……真没有，快睡！”


第55章 
　　翌日，江慎搂着自家小狐狸舒舒服服睡到了快中午。
　　醒来后也没急着出门，两人黏糊了好一阵，直到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才终于起了床。
　　江慎以前见过许多皇室中人耽于美色，不务正业。
　　恨铁不成钢之余，也不理解那究竟有什么乐趣，为何不会觉得厌倦。那种身边时常换美人的也就罢了，他还听说曾有人看上了风月楼一位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天天去，月月去，追了大半年才把人娶回家。
　　直到现在还恩恩爱爱，每日都恨不得将人绑在身边，连朝都不想上。
　　可现在江慎理解了。
　　这两个月，他与小狐狸几乎形影不离，他非但没有丝毫感觉厌倦，反倒还觉得时间太少，好像每日都黏不够似的。
　　二人出了门，却见昨晚那一大帮子人还跪在门外。
　　今日是个大晴天，此时临近正午，日头正烈。
　　那些官差跪在院子里，被太阳一晒，皆是满头大汗。尤其昨晚被江慎踹了一脚那位，也不知是不是断了几根肋骨，此刻脸色极其苍白，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昨日他们遇到那村中少年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见江慎出来，神采奕奕地迎上来：“殿下，昨晚我一直替您看着呢，一个也没跑。”
　　黎阮问他：“你的病没事了吗？”
　　少年与他说话似乎有点紧张，脸颊刷地红了，话音也变得吞吞吐吐：“回……回太子妃，曹大夫替我上过了，他说我被传染得不严重，能治。”
　　江慎瞥了黎阮一眼，不动声色把人往身后拽了下，才问：“曹大夫呢？”
　　少年：“去破庙了……”
　　这位是当真一点也歇不下来，江慎昨晚有意给他安排了住处，想让他休息，谁知道，这一大清早的又跑去守着病人了。
　　江慎心下叹息，正想说什么，却听得空中传来一声鹰啸。
　　他抬眼望去，一只黑鹰盘旋在他们头顶上方。
　　江慎唇角勾起，很快，一袭黑衣的青年快步进了院子，跪在江慎面前：“殿下，属下救驾来迟。”
　　江慎道：“不迟，来得刚刚好。”
　　他昨日虽有意隐藏身份入山村调查，但也担心此行会遇到什么意外。所以他在放回的马匹中放了书信，告诉郁修他们大致的去处，让郁修收到信后尽快赶来，已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来，正好能派上了用场。
　　江慎将人扶起来，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御令，递给郁修：“这是太子御令，一会儿我再写一封亲笔信。你拿着东西，把这些人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处置。”
　　郁修应道：“是。”
　　江慎又偏过头，冲院子里高声喊：“吴师爷呢，还没睡醒吗？”
　　吴师爷年事已高，江慎担心他这么跪上一整夜，会跪出个好歹来，昨晚临睡前特意免了他的跪，让他歇着去了。
　　毕竟，江慎还想从他嘴里审出官府为何如此对待那些病患。
　　江慎话音落下，一道声音从院子角落传来：“太太太——太子殿下，草民在这儿。”
　　吴师爷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江慎面前。
　　江慎淡声道：“我还当吴师爷会趁本殿下昨晚睡下，自己偷偷跑了。”
　　“哪、哪儿敢啊。”吴师爷擦着额前的汗，局促道，“草民一介书生，就算跑也跑不出太子殿下的手掌心。”
　　江慎微笑：“你还算识时务。”
　　顶撞太子的毕竟不是他，而隐瞒村中怪病的消息，目前看来尚未酿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至多关个一年半载。但这一晚他要是跑了，那就是抗命拒捕，严重是要掉脑袋的。
　　江慎收回目光，对郁修道：“把这位带上，还有那京城知府，一并交给刑部，给我好好的审。”
　　郁修：“是。”
　　.
　　江慎与刑部一位侍郎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打算将此事交给他去办。他将在榕下村发生的事写成书信，与御令一并交给了郁修。
　　郁修很快押解着那群官差离开了村子。
　　而后，江慎才让那村中少年带着他们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住在村东头的最高处，是个规模不小的独户宅院，附近没有别的院落，环境尤为清幽。
　　这些以农耕为生的村民，邻里间关系极好，有夜不闭户的习惯。
　　江慎和黎阮一路行来，家家户户皆是门扉大开，还有不少人凑到门前来看他们。唯有村长家，从房门到院门都被合上，甚至还上了锁。
　　少年上前敲了敲门，也没有人应。
　　江慎偏头问黎阮：“人不在家？”
　　黎阮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道：“在的呀。”
　　他明明就感觉到里面有生人气息。
　　江慎思索片刻，对少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少年：“可……”
　　“去吧。”江慎道，“你身上这病需要多休养，而且你昨晚就偷偷跑出来，一直没回去，你妹妹该担心了。”
　　少年只得应了声“好”，转身离开了。
　　这院子外围了一圈篱笆墙，江慎站在墙外，高声道：“李村长，你应当知道我是谁。我现在有事要问你，你是开门我们进去聊，还是随我去京城走一趟，我们在牢里慢慢聊？”
　　黎阮拉了下江慎的衣袖，疑惑地压低声音问：“不是没有证据，不能轻易抓人吗？”
　　“他又不知道。”江慎面色不改，平静道，“吓唬他呢。”
　　黎阮：“……”
　　他最近发现，江慎这人坏心眼也挺多的。
　　一点都不正经。
　　但这吓唬的确很有效。
　　二人没等多久，前方的房门终于被人拉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
　　屋内，老者给二人倒了杯茶水。
　　“太子殿下请用茶。”
　　村里的消息传得快，昨晚江慎显出真实身份时已是深夜，但仅仅这一个上午，消息便传遍了全村。
　　江慎摩挲着茶杯，没急着喝，又问：“村长知道本殿下为何来寻你吗？”
　　老者低声道：“草民不知。”
　　这位村长据说曾考中过举人，虽然年事已高，仍能瞧出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他的气质与普通山野村民极其不同，举止有礼，说话也客客气气。
　　江慎索性不与他绕圈子：“村中那怪病，村长可知道是如何而来？”
　　老者还是道：“草民不知。”
　　江慎：“那你可知道，自从你报了官，官府将病患带走之后，再也没给他们用过药。若不是曹大夫偷偷去给他们诊治，恐怕那些村民早已命丧黄泉。”
　　“……这些，你敢说你也不知道？”
　　李村长神情躲闪：“我……”
　　“你知道。”江慎声音冷下来，“你身为一村之长，深受村民信任，却亲手将他们推入火坑。你为何要这么做？”
　　老者低下头，不再回答。
　　这是最难审的一类人。
　　他们并不撒谎，但也不说实话，闷葫芦似的，叫人找不到话语中的破绽。
　　偏偏还没法动用私刑审问。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好在他对这位村长的态度早有预料，朝身旁的少年看了一眼。
　　少年冲他笑了下，轻轻闭上眼。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泛起一道鲜红的亮光。
　　这光芒红得极其纯粹，衬得少年肤色极白，五官多出几分明媚的艳丽。他依旧坐在原处，一只手支着下巴，神情仍是一副极为闲适的模样，甚至还微微笑着。
　　但他周身的气质已经变得全然不同，仿佛褪去了过往那些青涩和单纯，隐隐透出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李村长。”黎阮轻声唤道，“你看看我。”
　　老者抬起头，触及少年的目光，神情猝然一愣。
　　眼神飞快涣散开。
　　黎阮道：“李村长，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可以吗？”
　　他的嗓音也变得不同了。
　　小狐狸原本的嗓音更软一些，说话时带着尾音，总像是在撒娇。可他现在的嗓音变得更加低，也更加空灵。那嗓音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媚意，拖长的语调仿佛带着小钩子似的，勾得人什么心思都不剩，只想对他知无不言，百依百顺。
　　江慎眉宇蹙起，心底浮现出一丝微妙的不悦。
　　就连在床上，他都没听过小狐狸这么……这么勾人的声音。
　　狐族的迷幻术，原来是这样的吗？
　　老者的意识似乎已经完全被少年控制住，他用那涣散的目光，呆呆地与少年对视，许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但黎阮迟迟没有问出下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江慎都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才察觉自己衣袖被人拉了拉。
　　少年看向他，周身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来自大妖的压迫感瞬间褪去。他那双漂亮的红眸眨了眨，神情显得有点无辜：“我们要问什么来着？”
　　江慎：“……”


第56章 
　　江慎哭笑不得。
　　他家这小狐狸啊，无论施法时如何有大妖的气势，骨子里还是个小傻子。
　　方才出门前明明还商量过的。
　　“快一点，你别笑嘛。”黎阮不悦地蹙眉，催促道。
　　江慎轻咳一声，正色道：“你先问他，知不知道村中那怪病的病因是什么。”
　　黎阮重新看向村长，原话问了出来。
　　李村长呆坐原地，听言，缓慢摇了摇头：“不知。”
　　江慎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官府为何要将那些病患关起来？”
　　李村长还是摇头：“不知。”
　　江慎眉宇皱起，又问：“得知官府将病患关押不予治疗，为何不阻拦，为何不救人，为何帮着官府隐瞒村民？”
　　他一连抛出数个问题，黎阮重复后，却见李村长的神情变了。
　　老者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涣散的眼中蒙上了一层红。他颤抖着声音道：“如何阻拦，如何救人，那是官爷啊……”
　　江慎一怔。
　　是了，他们不过是一群普通的老百姓，甚至因为村中青壮年生病被带走，家中只剩老弱妇孺。
　　面对官府，他们哪来的底气反抗。
　　绝大多数人，都只能选择像那村中少年一样，为了保全自身和仅剩的家人，帮着官府一起隐瞒。
　　江慎闭了闭眼。
　　他还是太局限了。
　　放在桌上的手被人轻轻握住，江慎睁开眼，对上了少年有些担忧的眼神。
　　“没事。”江慎拍了拍他的手，又思索片刻，继续问：“所以，你在报官之前，没有想到官府会将他们都关起来。”
　　李村长：“……是。”
　　江慎抿了口茶水，再次沉默下来。
　　不知怪病从何而来，不知官府为何要隐瞒消息，甚至就连报官前，也并不知道官府会这么做。
　　这位李村长，难道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真是他猜错了？
　　不，不对。
　　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
　　江慎眸光沉下来，又问：“既然你不知这怪病从何而来，为什么在请曹闲清来为村民医治时，没有告诉他村民的全部症状？你为何隐瞒村民曾经意识错乱的病情？”
　　听完这问话，李村长又再次颤抖起来。
　　他颤抖得极为剧烈，好像是在竭力挣扎着，想要挣脱什么。
　　江慎看向黎阮：“他怎么了？”
　　“他想隐瞒这个秘密，所以想要挣脱我的控制。”黎阮沉着脸，注视着面前那颤抖不止的老人，眸中的红光越发明亮。
　　“李村长，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的。”
　　黎阮轻声开口，声音几近蛊惑：“没关系的，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老者颤抖的身体停了下来。
　　在迷幻术的控制下，老者的神情变得比方才还要麻木，就连说话的语调都显得有些漠然。
　　“意识错乱……不是这个病……我不知道，应当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病……”李村长低声喃喃。
　　江慎眉宇紧蹙：“你知道村民意识错乱的原因是什么？”
　　“知道。”李村长缓慢点了点头，“是知府大人，药是他给我的。”
　　江慎：“什么药？”
　　“他们说，那是一种从异国传来的禁药，服用后能让人精力充沛，干多少活都不觉得疲劳。”
　　“春耕就快到了，知府大人说，吃了这药能让大伙干活的时候轻松一些。”
　　“知府大人以前也会给村里带来些没见过的玩意，蔬果粮食的种子，或者新的农具。我找了几个人来试药，服用后能干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活，而且精力充沛，完全不觉得累。”
　　“唯一的缺点，就是药效将要散去的时候，意识会有些错乱，但就像喝多了酒，很快就好了。”
　　所以，在最初村中有人出现意识混乱，胡言乱语时，村长觉得也许只是有些人服用的药量过大，等药效散去就会好了。
　　可后来，村民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开始出现别的症状，村长才不得不去请了大夫。
　　知府给他这药时，告诉过他这是异国传来的禁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担心曹大夫会查出这禁药，所以不敢提及村民们先前的症状。
　　直到病情恶化，就连曹大夫也治不好这怪病，村长别无他法，只能去求助府衙。
　　得来的却是官府将病患带走统一治疗。
　　“知府大人说，这怪病不是那个药引起的，是另有原因。”李村长神情涣散，泪水却从他眼中不断涌出，“怪病一定是另有原因，不是我害的……我没有想要害他们，不是我……”
　　“愚昧至极。”江慎冷冷看着他，“那药呢，还有剩下吗？把药交出来。”
　　李村长摇摇头：“知府大人每三日才给一次药，自从村民们开始患病后，便将药停了……没有药了，没有了。”
　　.
　　江慎扶着李村长躺回床上。后者眼眸紧闭，模样像是睡着了，但又像睡得不太安稳，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泪痕。
　　“他睡一觉就会没事了。”黎阮解释道，“我刚刚改动了他的记忆，等他醒来之后，不会记得我们来过这里，也不会记得和我们说过什么。不过……等他醒来后，应该会自己去刑部自首。”
　　被迷幻术操控的人，会按照操控者的意愿行事，黎阮方才向他的潜意识里植入了“向官府自首”的念头，所以他醒来一定会照办。
　　江慎低低应了声，回到桌边。
　　“你累不累？”江慎问。
　　黎阮还坐在原处，仰头看向他，神色终于露出几分疲惫：“有一点。”
　　迷幻术的消耗多少，根据被操控者的心性而定。有些心性不够坚定的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套出话来，可有一些……是真的很累人。
　　黎阮把脑袋埋进江慎怀里，轻轻蹭了蹭：“他好像很不能接受自己害了全村人的事实。”
　　村长在潜意识里不接受这个真相，也不愿将这个真相告诉别人，想诱他说出真相，着实费了黎阮不少力气 。
　　江慎弯腰将人抱住，摸了摸后颈，低声道：“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带你回去。”
　　黎阮累得眼皮都在直打架，但还是不放心，强撑着精神问：“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要不要再审一审别人？那个知府……”
　　江慎道：“我会再想办法的，别担心。”
　　“哦……”
　　黎阮这声回应刚说出口，身体便忽然一软，没骨头似的往下倒。
　　江慎连忙接住他。
　　再一看，少年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沉沉睡去了。
　　一秒就睡，看来真是累得不轻。
　　江慎轻轻叹了口气。
　　.
　　黎阮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再醒来时，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昨晚那间屋子。
　　江慎躺在他身边，似乎还在熟睡。
　　黎阮抬起头，偷偷看他。
　　越看江慎越觉得，他当初挑选炉鼎的运气真是好，就那么守株待兔，也能等来一个这么好看的炉鼎。不对，应当说阿雪的眼光真好，如果不是他把江慎放进来，他们还没办法认识呢。
　　很多话本里都说过，两个人能够相识是很多世以前就注定的缘分。近来黎阮偶尔也觉得，他和江慎应当是有缘的。
　　所以那时候，江慎才会那么刚刚好，去到长鸣山。
　　所以，就算他们中途差一点险些分开，最后阴差阳错，也还是走到一起了。
　　说不定在江慎的前几世，他们当真见过呢。
　　只是黎阮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想不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其实也很重要。”黎阮小声嘟囔。
　　飞升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但说不定江慎也是。
　　他不记得为什么要飞升，也不记得以前是不是遇到过江慎，万一以前真的遇到过呢？
　　万一……他真的欠了江慎一世缘分呢？
　　他以前每数十年就要尝试飞升一次，那些时间，不过是凡人的一生。
　　错过一次飞升，还会有下一次，可要是错过了这个人，他还能不能等得来下次呢？
　　黎阮曾听说，地府的轮回井非常拥挤，魂魄轮回一次，可能要花上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时间久了，甚至有些魂魄会直接消散在轮回井旁，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呢……”黎阮有点苦恼。
　　“你该亲亲我。”江慎忽然开口。
　　他脸上带了点笑意，但还没有睁眼，声音也还有些困倦似的：“怎么都没有主动亲上来呢，不像你了。”
　　“我是那种会趁人睡着，占别人便宜的人吗？”黎阮不满，“我明明在想正事。”
　　“真的？”江慎轻笑一声，翻身把黎阮按进怀里。
　　黎阮自从怀上了崽子，就再也没能恢复成青年模样。他如今身形很瘦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柔软的，抱起来时几乎不会反抗，轻而易举就被江慎完全掌控。
　　江慎一只手扣在对方后脑，一只手揽住腰身，闭着眼把头埋在对方肩窝，蹭了蹭，又略微抬头亲了亲颈侧敏感的肌肤。
　　黎阮瑟缩一下，刚想躲，就被江慎吻住了嘴唇。
　　片刻后，江慎心满意足把人放开，才问：“又在想你那些怎么也想不出来的问题了？想得如何，说来我听听？”
　　黎阮被他亲得耳根都红了，急促地喘了两下，偏过头：“不告诉你。”
　　江慎：“为何？”
　　时时刻刻撩人，撩完又不给，生气了。
　　黎阮气恼道：“反正就是不告诉你。”
　　江慎捏了下他的脸：“你还生气，我都没生气呢。”
　　黎阮不解：“你生什么气？”
　　“……没什么。”
　　理智知道小狐狸是在帮忙，而且他还为了自己耗费了不少修为，但在目睹了小狐狸那样与旁人说话之后，还是微妙的很不愉快。
　　以后不能让他再施这种要命的法术了。
　　江慎知道自己这样十分幼稚，不想再多提，又问：“你身体好些了吗，还累吗？”
　　“不累啦。”黎阮道。
　　他只是刚刚施法的时候有一点累，睡了一觉之后已经完全恢复了，何况江慎一直陪在他身边，有源源不断的精元供给。
　　说起这些，黎阮又想起方才在村长家得知的信息，忙问：“京城那边怎么样啦，那个知府抓到了吗？审出来了吗？”
　　江慎神情稍敛：“刚刚你睡着的时候，郁修回来了。”
　　黎阮：“然后呢？”
　　“刑部在收到消息后，立即派人去围了府衙和知府的家，但……”江慎道，“人死了。”
　　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
　　江慎叹息一声：“据那知府家中的仆人所说，知府从昨日晚饭后便说自己身体不适，把自己关在卧房里谁都不让靠近。今天刑部的人一到，踢开那房门，人已经吊死在了房梁上。”
　　黎阮问：“畏罪自杀吗？”
　　“据说从现场看，的确像是自杀，不过具体还要等仵作查验后才知道。”江慎道，“如今那知府一家老小，还有府衙内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带回刑部候审了，郁修怕我等消息等得着急，便先回来禀报。”
　　“好奇怪啊……”黎阮纳闷，“昨晚都没有人离开过这个村子，消息是怎么传到京城去的呀？而且，我们昨天明明是大半夜才抓到师爷，为什么那个知府好像提前很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江慎：“也许……有人一直暗中盯着这村子，知道我们在调查这件事。”
　　他们昨日正好是黄昏时分到达了这个村子，若说那知府会提前收到什么消息，只有这个可能。
　　黎阮还是不明白：“可是，他就这么确定，你能查出全部真相吗？都……都不再挣扎一下的？”
　　就连那吴师爷昨晚被当场抓获，都没想着要趁机逃跑，这知府大人的胆量也太小了。
　　江慎思索片刻：“这样看来，那吴师爷说不定压根不知道什么禁药。”
　　倒卖禁药，按照本朝律法至少要蹲上好几年大牢。尤其是官府知法犯法，导致这么多人身患怪病，这一连串的事查出来，这条命多半是保不住的。
　　所以，知府的畏罪自杀还算合理，反倒是吴师爷，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无所知，被人当成了弃子。
　　“那该怎么办呢？”黎阮发愁，“迷幻术对死人可不管用。”
　　江慎原本也烦恼着，却被自家小狐狸这话逗笑了。他把人按在怀里揉了两把，才道：“无妨，既然现在事情已经交给刑部，接下来的事，由他们全权负责就好，我们不必再亲力亲为。”
　　黎阮抬起头：“那我们要回行宫吗？”
　　小狐狸在外面玩久了，都不想再回皇宫了。
　　江慎其实也不太想现在就回京。因此，在给刑部侍郎的那封信里，他还特意提及了，若是要向圣上回禀此事，千万别说是他查出来的。
　　当今太子，现在应当还在行宫里养病呢。
　　江慎想了想，应道：“嗯，我们回行宫。”
　　这村子距离行宫有一段距离，如今天都快黑了，他们没再耽搁下去，穿戴好出了门。
　　郁修正守在门外。
　　见二人出来，郁修迎上前：“殿下……”
　　江慎牵着黎阮大步往院子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备马，我和公子现在就回——”
　　话还没说完，抬眼却看见了那站在院子外头的人。
　　竟然是常公公。
　　江慎：“……”
　　常公公身后跟了辆马车，看见江慎走出来，笑吟吟地迎上来：“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陛下听说这榕下村出现怪病，殿下亲自深入调查，心中深感担忧，特意命老奴前来看一看。既然殿下病情已经痊愈，便随老奴回家吧。”
　　江慎与他对视片刻，回头看向还一脸茫然的黎阮。
　　使了个眼神。
　　下一刻，方才还健步如飞的太子殿下，忽然一偏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常公公：“……”
　　他咳得撕心裂肺，就连站都仿佛要站不稳了，身体摇摇欲坠。
　　黎阮连忙将他扶住，担忧地喊：“江慎，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头晕还想吐，根本坐不了马车？好，我们今晚不走了，我这就扶你回房休息！”
　　常公公：“…………”


第57章 
　　片刻后，黎阮把江慎扶回屋里。
　　太子殿下演起戏来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神色飞快萎靡下来，被人扶着走路也跌跌撞撞，还真像是久病不愈的样子。
　　——如果常公公没有看见他方才健步如飞的模样的话。
　　江慎被扶着在床边坐下，常公公跟进来：“殿下，您这……”
　　“咳咳咳——！”他一句话没说完，江慎又用力咳嗽起来，“咳咳……常公公，我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要劳烦你回去转告父皇……咳咳咳……等儿臣病好之后，一定亲自去父皇寝宫请罪。”
　　“……”常公公叹气，“老奴知道了，您别再咳了。”
　　再咳下去，真要把嗓子咳破了。
　　江慎顿时止了咳，黎阮连忙去给他倒了杯水润喉。
　　常公公静静看着这一切，默然片刻，语气颇为无奈：“殿下，您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宫啊？”
　　一听他这话，江慎作势又要继续咳，常公公连忙改口：“不对，是您这病……您这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
　　江慎清了清嗓子，又抿了口水：“冯太医说本殿下这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嗯……”江慎思索一下，“再静养三个月吧。”
　　常公公：“……”
　　常公公重重叹了口气，道：“三个月恐怕不成。老奴离宫之前陛下说了，若太子殿下身体尚未康复，可让殿下在行宫多休养两月。”
　　江慎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小狐狸，点头道：“两个月也行。”
　　“不过，陛下近来身体也很不适，还要调查那异国奸细，更是耗费心神。”常公公道，“这榕下村的怪病，还望殿下多加费心。”
　　见江慎眉头一皱，常公公连忙又道：“追查真凶交给了刑部，研制解药和救治百姓交给了太医院，殿下在行宫养病时，顺道督查进度便好。”
　　江慎一笑：“父皇倒是将我安排得很明白。”
　　这何止是明白。
　　简直是完全猜到了江慎会怎么反应，该做出什么应对，提出什么条件他能接受。
　　也不知该说是太懂得算计人心，还是对江慎这个儿子太了解。
　　黎阮在心里悻悻地想。
　　这条件对江慎来说的确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不想回宫的原因，只是因为回去之后事太多，没时间陪他的小狐狸。崇宣帝愿意让他在行宫处理事务，他便能够将小狐狸带在身边，自然没什么意见。
　　何况榕下村的事，的确还有很多疑点，江慎放心不下。
　　江慎思忖片刻，应道：“儿臣遵旨。”
　　常公公终于又露出点笑意，道：“三个月后就是陛下寿辰，陛下到时会宴请百官和嫡亲皇室。还有，陛下意寿辰宴上颁布诏书，让太子殿下尽快继位，还望殿下早做准备。”
　　崇宣帝几个月前就透露过要提前退位养病，让江慎继位，选择寿辰宴这个契机，并不奇怪。
　　江慎点点头：“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常公公没再久留，道了句让江慎好好休息，便要告退。
　　江慎索性也不再装病，起身送他出门。
　　走到院外，常公公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江慎道：“对了，听闻肃亲王已上奏陛下，有意回京为陛下贺寿，陛下已经批了。”
　　他笑起来：“算算日子，王爷应当会在陛下寿辰前一个月到达京城。殿下小时候最喜欢的便是肃亲王爷，如今数年不见，叔侄俩总算能叙叙旧。”
　　“小皇叔要回来了啊……”江慎沉吟片刻，轻轻笑了下，“难怪父皇只让我再修养两个月，两个月后回京，不就正好能与皇叔见上面了么。”
　　常公公笑着应了声“是”，将马车留给江慎，自己与随行的两个小太监一起骑马离开了。
　　直到对方走远，江慎脸上的笑意才稍稍敛下。
　　“怎么了？”黎阮问他，“你那个皇叔……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他要回来，你不开心吗？”
　　“这倒不是。”江慎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皇叔他……已经十多年没回过京城了，早年他是去封地养病，后来病好了我还时常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回来看看，可他始终没有答应。”
　　这么多年都没回京，偏偏挑这时候回来……
　　江慎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他抬眼看向远方，如今太阳已经落山，远山笼罩着层层云雾，连片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宁静。
　　却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江慎悠悠道：“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
　　二人当日便回到了行宫。
　　榕下村及那附近村落的怪病换做江慎接手后，病患终于真正得到了治疗。江慎特意从自己名下拨出一座别院，用以病患安置，又购进大批药材，寻来许多去年参与过疫病救治的大夫，一道住进别院，与太医院一起研制和改良药方。
　　只用了短短七日，便将病情控制下来。
　　但只控制了病情还不够，江慎给他们的命令，是要查出京城知府提供的那禁药，究竟是何物。
　　自从知府畏罪自杀后，无论是从他府中，还是从他身边人，都没有查到任何有关于禁药的线索。明明这么多人都见过药，都服过药，可偏偏一点影子都找不到。
　　一时间，整个京城包括城外的附近村落，都被江慎翻了个底儿掉。
　　什么都没查到。
　　可到头来，他们拥有的唯一线索，还是只有那去刑部自首的榕下村村长，以及那些逐渐清醒过来的病患。
　　只能寄希望于太医院的调查。
　　黎阮走进书房时，正好看见江慎又在阅读书信，眉宇紧蹙。
　　“还是没有进展吗？”黎阮问。
　　“你醒了？”江慎放下书信，起身迎过来，“怎么醒得这么早，我还打算一会儿再去叫你呢。”
　　“再睡就要吃晚饭啦。”
　　自从揣上崽子后，黎阮就总觉得睡不够。他现在每天午后都要小睡一下，江慎也不管他，好几次都任由他一觉睡到天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黎阮有时候都觉得江慎不像是在养狐狸，像是在养小猪。
　　又过了一个多月，黎阮的腹部比先前隆起更明显了些，穿着衣服都能看出一点浑圆的弧度。江慎搂着对方腰身，扶着人慢慢往桌案边走。
　　“你刚刚是在看太医院传来的信吗？”黎阮看见了桌上的书信，问他。
　　“嗯。”江慎搂着人坐下，才道，“太医院那边还是没查出那禁药到底是什么，不过曹大夫今日提了个建议，我觉得可以一试。”
　　村民的病情控制住了，曹闲清的病自然也早已治好了。江慎本有意引荐他入太医院，不过这人一心只想留在民间，给普通穷苦百姓治病，不愿进入朝廷，江慎便没有勉强。
　　不过近来为了调查那病因，曹闲清依旧留在江慎的别院。
　　江慎翻出那封书信，黎阮飞快看了一遍，抬起头：“他让你去找巫医？”
　　“是。”江慎点点头，“岭南善巫蛊之术，巫医药毒不分家，能治病救人，也能下毒害人。从最开始，我便觉得这怪病的症状，压根不像是生病，反倒像是中毒，只是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太医院调查这么久都没有进展，继续查下去，多半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来。所以，曹大夫写信给我，希望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不过巫医没那么好找，恐怕还要一点时间。
　　黎阮放下书信，小声嘟囔：“要是我懂医术就好了。”
　　就像黎阮当初帮江慎找回那被焚烧的密信一样，其实，他也可以回溯到那些村民的记忆中，看见那禁药的模样。
　　但他无法从别人记忆中直接将东西带走，也不懂得医术，他就算进了记忆，看见的也只能是一袋袋药粉，看不出里面的成分。
　　他要是懂医术，事情就简单多了。
　　“你就是懂医术，现在也不能让你去。”江慎的手落在黎阮小腹上，轻轻摸了摸，“这种消耗大的法术，以后都不许用了。”
　　上次黎阮用那迷幻术，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回行宫后，连着好几日都要睡上七八个时辰，睡不够便一整天都没精神，养了小半月才彻底养好。
　　自那之后，江慎再也不敢让他随便使用法术。
　　黎阮“唔”了一声，鼓了鼓脸颊：“知道啦。”
　　“……真麻烦。”
　　江慎失笑：“这么又在嫌它麻烦？”
　　“它还不麻烦吗？”黎阮对腹中这小崽子可以说是积怨已久，当即不满道，“我们狐狸一般两三个月就能下崽了，它……它都在我肚子里待了五个多月了！”
　　江慎道：“严格说来，应当算四个多月。”
　　虽然五个月前这小崽子已经怀上了，但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团灵力，并未成型，因此不能算是“存在”。
　　按照凡间怀胎十月的规律，这崽子从成型开始算，只怀了四月有余。
　　“那我不是还要再等五个多月吗……”黎阮趴在桌上，重重叹息，“真麻烦啊……”
　　其实不能使用法术，以及灵力消耗过快，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是随着这小崽子长大，肚子越来越沉，他都不方便与江慎亲近了，亲近时也不够痛快，总是心有顾虑。
　　真的很不能忍。
　　江慎哪能不知道他这想法，将人搂回怀里，笑道：“我不是都答应等孩子出生后要补偿你了吗？你的小册子呢，记了多少次了？”
　　他家小狐狸实在很介意肚子里这狐狸崽子影响他们亲近，于是江慎与他约定，每被影响一次，黎阮便在小册子上记一次，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江慎都给他补回来。
　　“我随身带着呢！”黎阮果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册子，翻开读起来，“第十六次，夜里太困，刚做一半就睡着了，第二十一次，肚子沉得跪不住，没力气了，还有第二十九次，是在湖边……”
　　江慎一惊：“已经二十多次了？”
　　“后面还有的。”黎阮往后翻了翻，“已经记了快四十次啦，还有好多之前没记上呢，不过算啦。”黎阮体贴道，“连着太多次怕你精元不够用。”
　　江慎：“……”
　　难道四十次精元就够用了吗？
　　黎阮还在翻看着那小册子，江慎心下无奈，伸手拿过来扔到一边，与他商量：“我能从现在就开始补吗？”
　　“诶？”黎阮抬眼看他，“现在？”
　　江慎：“嗯，现在。”
　　黎阮眨了眨眼：“可是，现在的话，不是本来就该有的吗？”
　　江慎：“……”
　　每次遇到这种事就变聪明。
　　可恶。
　　“不过我同意啦。”黎阮笑起来。
　　这几天江慎太忙，他们压根没太多时间亲近。
　　是有点想的。
　　江慎也微笑起来，低头吻住他。
　　亲吻由浅入深，江慎渐渐起了兴意，但还未再进一步，怀中躯体忽然一僵。
　　把他推开了。
　　黎阮低下头，神情有点呆：“诶？”
　　江慎问：“怎么？”
　　他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呆了一会儿，试探地道：“你再亲我一下？”
　　江慎依言亲他。
　　很快又被推开了。
　　黎阮：“诶诶诶？！”
　　江慎皱眉：“到底怎么了？”
　　黎阮终于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它刚刚在动，我感觉到了，你摸摸！”
　　江慎一怔。
　　手掌跟着少年一起落到他腹部。
　　薄薄的皮肉略微鼓胀，却安安静静的，摸不出任何动静。
　　“它怎么又不动啦……”黎阮嘟囔着，试探地抬起头，啵的一下亲在江慎唇边。
　　掌心下方果然传来一道轻微的颤动。
　　极轻，像是有只小爪子在挠。
　　江慎眸光微动，心底被一股极其奇妙的感觉充斥着。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的存在。
　　那样鲜活，那样健康的生命。
　　由他和小狐狸一起孕育出的生命。
　　黎阮看起来也很开心。
　　但比起开心，更多的大约是新奇。
　　这小崽子几个月前，还是一团只会吸食他法力的灵气呢。
　　不过，现在也没好多少。这小崽子应该是不太爱动弹，只有在黎阮从江慎那里吸取到精元时，会略微动一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黎阮手掌覆盖在鼓胀的小腹，连续几次之后，终于摸索出规律。
　　他抬头飞快在江慎唇边亲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细细感受那腹中传来的颤动。
　　等小崽子不动之后，就再抬头，再亲一口。
　　再亲一口。
　　短暂的亲吻一触及分，半点不走心。
　　江慎刚开始还能与他一起感受这胎动，到后来，心思就不在这儿了。
　　他原本就被挑起了点兴致，方才被感受到胎动的喜悦冲淡了些，但现在，又被勾了起来。
　　在黎阮又一次想要亲上来时，江慎终于忍无可忍，将人按住。
　　“你……”
　　江慎磨了下牙，但到底没能说出什么重话。
　　他在黎阮唇边咬了一口，低声控诉：“你怎么偏心啊。”


第58章 
　　黎阮与肚子里那小崽子玩得正开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江慎说他哪里偏心。他抬起头，与江慎一眼，才感觉到了什么。
　　“不……不好吧。”黎阮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崽崽现在会动了诶。”
　　这小狐狸崽以前只是个软软弹弹的小肉球，除了不停的吸食黎阮的灵力，没有向外界传递过任何信息。所以，黎阮其实一直没把它当一个真正的活物，反倒觉得麻烦。
　　可现在，它开始会动，会感应外界。
　　它会不会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呀……
　　何况，江慎每次都进得很深，黎阮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碰到它。
　　平日里从不知羞耻心为何物的小狐妖，在自己的小狐狸崽面前，忽然有点犹豫。
　　江慎：“……”
　　若说方才只是逗小狐狸玩玩，现在他是真有点无奈了。江慎把少年扣在怀里，故意贴近：“所以，你就不管我了？”
　　黎阮抿了抿唇：“那……我帮你？”
　　“可你自己呢？”江慎道，“这孩子至少还要在你肚子里待五个月。”
　　黎阮犹豫起来。
　　让小狐狸禁欲五个月，恐怕比现在就要他去渡劫还为难人。
　　江慎安抚道：“听说胎儿不会一直这么活动，它在母体中时大多处于沉睡，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我们可以等它睡着。”
　　黎阮眨了眨眼，低头重新看向腹部：“那要怎么才能让它睡着？”
　　江慎默然。
　　他怎么会知道。
　　他又没生过孩子。
　　江慎试探地覆上少年的腹部，与肚子里的崽打起商量：“崽崽，睡会儿好不好？”
　　没有回应。
　　江慎与黎阮对视一眼，动作极缓，极轻地在对方唇边亲了一下。
　　掌心立即传来清晰的颤动。
　　江慎：“……”
　　黎阮：“……”
　　两人又是劝又是哄，江慎甚至给那小崽子读了半本诗集，最终也没能让这小崽子睡着。反倒是黎阮听江慎念诗听困了，没一会儿就窝在他怀里睡起了回笼觉。
　　气得江慎取过笔墨，在黎阮的小册子上狠狠记了一笔。
　　.
　　翌日，江慎贴出告示，举国寻觅擅长医毒的巫医大夫。
　　告示一出，的确寻到了几位人才。
　　“果真是毒？”江慎眸光沉下，“竟然能让知府为自己的百姓下毒，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今日来送消息的，是曹闲清。
　　自从寻到巫医接手调查那禁药之后，太医院便渐渐淡出了此事。曹闲清留在别院帮不上太多忙，除了看顾几位尚未完全康复的病患之外，闲暇时便负责书写递交给江慎的书信。
　　不过，今日巫医们终于确认，那所谓的禁药应当是一种罕见的蛊毒。那毒药少量使用，能使人精神充沛，肢体强健。可一旦长期服用，毒性先侵蚀大脑，使人意识混沌不清，而后转移至身体，导致皮肤溃烂。
　　而毒性再由溃烂的皮肤和血液传染给旁人，这才引起了当初的疫病。
　　曹闲清得知之后，连写信都顾不上，亲自赶来行宫告诉江慎这个消息。
　　“是何人所为，如今尚不知晓。”曹闲清道，“几位巫医大人如今只能判断此药提取自某种毒物，但巫蛊医术分支众多，历来发现过的毒物有数万种，且并无统一传承，想知晓是从何物提取，又是何人所为，恐怕……”
　　他顿了顿，又问：“徐大人那边，还没有查出什么线索吗？”
　　刑部侍郎徐远，是京城世家公子出身，与江慎年纪相仿，从小就认识。徐远这人能力强，入刑部以来经手了不少大案要案，是六部中升任最快，也最年轻的一位侍郎。
　　若不是年纪还轻，资历不够，恐怕尚书之位也要落到他的手里。
　　所以，江慎从一开始便将这件事交给了他去办。
　　可惜……
　　提起这个名字，江慎的神情更是不悦，没好气道：“他？要等他查出来，我还不如等着那幕后真凶自己寿终正寝。”
　　曹闲清：“……”
　　但江慎还不至于将气撒在无辜之人身上，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道：“我知道不太容易，但巫医那边，还望诸位继续查下去。那京城知府最初希望病患都死无对证，多半就是担心有人顺着那些病患，查到禁药出处，随即查到幕后真凶。”
　　“他们会担心，说明此毒绝对并非无迹可寻。既然如今已经救回了病患，我们不能放过这仅剩的线索。”
　　曹闲清朝他行了一礼：“草民明白。”
　　江慎点点头，又道：“不过，此番还要多谢曹大夫，若非你提出从巫医入手，进展恐怕不会这么快。”
　　曹闲清歉疚一笑：“其实，这并非草民提出来的。”
　　江慎：“哦？”
　　“是林公子。”曹闲清道，“前些时日，草民正为此事焦头烂额，是林公子忽然出现。他告诉我，如果中原的传统医术无法寻求到这怪病的根源，不妨试试一些罕见的法子，比如岭南的巫蛊。林公子不愧见多识广……”
　　江慎打断他，问道：“你说，林公子是下山来告诉你的？”
　　“是啊。”曹闲清点点头，“草民看见他时还吓了一跳，林公子以前是从不下山的。”他顿了顿，又感叹道，“多半是担心这药的来历再查不出来，日后还会有百姓受害，林公子悲天悯人，心地纯善啊。”
　　江慎的眼眸轻轻敛下。
　　又是林见雪。
　　当初，就是林见雪告知江慎附近村落有怪病出现。若不是这样，江慎查不到榕下村，也救不出那些病患。当初那些病患被救出时全都已性命垂危，哪怕再拖上几日，都有可能死无对证。
　　这样一来，查不出患病的根源是其一，其二，那附近村落乃至整个京城，恐怕都会重演当初的疫病。
　　而现在，他又提出此毒可能从巫蛊之术而来。
　　偏偏又说对了。
　　林见雪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推着整件事往正确的方向前行，但这是为什么呢？
　　他与世隔绝这么多年，为何忽然频繁干涉凡间的事？
　　他对这毒药的来源，当真一无所知吗？
　　江慎心下生疑，可这些便没必要与曹闲清提及。他唤来下人送曹闲清回别院，自己则出了书房，往卧房方向走去。
　　曹闲清得到消息后的确心绪澎湃，行宫离别院那么远的车程，他竟然一大清早就赶了过来。下人把江慎从床上唤醒时，他家小狐狸还抱着被子睡得很熟。
　　江慎回到卧房外，没急着进门，先看见一只小白猫正在廊下晒太阳。
　　江慎问：“他还没醒？”
　　小白猫摇身一变，化作一位身形矮小的少女。
　　少女是清秀可爱的长相，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她身形其实不胖，但也不是宫中许多女眷追求的那种过于纤细模样，骨肉匀停，脸颊带了点有点婴儿肥。
　　“还没有。”少女低声道，“要把公子叫醒吗？”
　　江慎摇摇头：“不必。”
　　他正想推门进去，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少女道：“你到别处晒太阳去。”
　　少女：“……”
　　怎么一回来就赶人啊。
　　“快去。”江慎不容辩驳，“记得把郁修也带走。”
　　侍卫统领要贴身保护太子安危，所以，他守得离卧房太近了。
　　江慎此前从未注意过这一点，直到某一次，他与小狐狸胡闹了一整晚之后的第二天，侍卫统领红着脸来问他，下次能不能守得远一些。江慎才发现，这人原来每晚都在听墙角。
　　“那我今天还能让郁修帮我抓鱼吗？”少女眼神亮晶晶的。
　　“……”江慎道，“那是圣上养的锦鲤，你上次偷偷吃了一条，我都还没治你的罪。”
　　少女辩解道：“可是它们都要胖成球了，再不吃肉就要老了。”
　　这小丫头，自己的原型才是真正胖成了一颗猫球，还有脸说人家。
　　江慎无可奈何，又思索片刻，妥协道：“只能抓一条，别让旁人看见。”
　　少女顿时开心起来：“谢殿下！”
　　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祝您今日一切顺利！”
　　.
　　江慎近来的确挺不顺。
　　自从这小崽子会胎动之后，他每次和小狐狸亲近时，它都要动一动，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小狐狸觉得别扭，每次这小崽子一动，他就觉得有一只天真单纯又可爱的小小狐狸在无形中看着他们。
　　他实在没办法顶着带坏孩子的压力，与江慎继续下去。
　　江慎放轻了呼吸，悄然推开门走进卧房。
　　屋内门窗紧闭，也没有点灯，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内室尽头的床榻上，薄薄的纱帐还维持着江慎走前的样子，拉得规规整整，隐约能看见躺在其中的那道身影。
　　江慎脱下外袍鞋袜，轻轻拉开纱帐。
　　他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响动，翻身上了床，将那还在熟睡的少年搂进怀里。
　　倒不是担心把黎阮吵醒，只是每次黎阮情绪激动起来，他肚子里这小狐狸崽便也跟着激动。小崽子兴奋起来，他们什么也别想做。
　　但小狐狸睡着的时候，这小崽子一般也是熟睡的。
　　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让小狐狸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趁那小崽子不备，来个突然袭击。
　　太子殿下努力与自己刚成型四个多月的孩子斗智斗勇，他的手掌轻轻落在少年腹部，一点点缓缓抚摸过去，再低头将人吻住。
　　薄薄皮肉下方一片平静。
　　有效。
　　黎阮被他吻醒了，迷迷糊糊动了动，人还没清醒就先贴上来迎合：“怎么了呀……”
　　“嘘。”江慎轻声道，“小崽子没醒呢，别把它弄醒了。”
　　黎阮人已经睡懵了，也不知到底听没听懂，循着本能往江慎怀里蹭。江慎任由他贴上来，轻柔地吻他。
　　吻着吻着，掌心下方传来轻微的颤动。
　　江慎：“……”
　　小狐狸原本还没注意到，只感觉到江慎好像停了下来，仰起头要他继续。江慎试探着吻上去，可那小狐狸崽子却好像越发清醒，在黎阮肚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黎阮被它弄得也渐渐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却见江慎忽然低下头，冲着黎阮的小腹低声道：“不许再动了，睡觉。”
　　腹中的颤动果真停了一瞬。
　　可没有消停多久，很快，那小崽子又轻轻动了动，仿佛是一种试探。
　　江慎眉头蹙起，语气都凶起来：“你再动？”
　　那点最后的试探也没了，皮肉下方重归平静。
　　江慎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抬起头，得意地朝黎阮笑了笑。
　　江慎道：“你看，它睡着了。”
　　黎阮：“……”
　　原、原来还能这样啊……


第59章 
　　强行“哄睡”了小狐狸腹中那小崽子后，江慎终于如愿以偿。
　　午后，江慎端着午膳进屋，黎阮还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肚子。
　　这小狐狸崽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委屈了，虽然全程都乖乖的没有动一下，但结束之后却又开始动个不停，偏要黎阮多摸摸他才乐意。
　　这股子黏人劲，和小狐狸先前黏江慎时一模一样。
　　“以后又是个小黏人精。”江慎如此评判道。
　　“黏就黏嘛。”黎阮抱着肚子走到桌边，“小狐狸崽崽想做什么都可以。”
　　自从这小崽子会动之后，黎阮好像忽然找到了孕育新生命的乐趣，不仅再也不嫌弃他，还颇有要把孩子宠坏的趋势。
　　全然不记得自己前几日还在嫌它麻烦。
　　对此，江慎除了有些吃味之外，倒也没什么意见。
　　他与小狐狸的孩子，自然应该受尽宠爱。
　　江慎扶着黎阮在桌边坐下，给他盛了碗汤。孕早期那三个月过去后，小狐狸终于不再时常觉得恶心，食欲也恢复不少。
　　能吃又能睡，这段时间被养得就连脸颊都圆润了一些。
　　两人吃着午膳，黎阮才想起来问江慎早晨的事。虽然那会儿他还没睡醒，但隐隐约约感觉到江慎出去了一趟。
　　江慎将上午曹闲清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原来真是下毒……”黎阮咬了一大口鸡腿，含糊道，“那个凶手在这个时间下毒，是不是想害你没法顺利继位啊。”
　　江慎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啊，你之前不是说过，去年那场疫病影响了春耕，还让附近几个州府小乱了一阵，所以你后来才会被派去赈灾嘛。如果这次我们没能提前发现这个怪病，京城附近肯定也要乱的。”黎阮道，“时局动荡，最容易横生异象，不适合移交皇位。”
　　这一点，从天象中也能看得出。
　　古往今来，每每遇到时局动荡之秋，都是王朝更迭的最佳时机，这种和平移交皇位的情形，几乎是没有的。
　　黎阮不太懂那些阴谋算计，但这些自然规律他是懂的。
　　这倒是江慎未曾考虑过的角度。
　　江慎问：“所以你认为，这次事件背后的真凶，也是觊觎皇权之人？”
　　黎阮抓着鸡腿啃得津津有味，不以为意：“我来凡间这么久了，你哪次遇到的麻烦，背后不是觊觎皇权的人？认命吧，你这些年走的就是这个荆棘遍地的命，得把前路那些阻碍全都扫清了，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这大约便是妖族。
　　他们的视野远比凡人更加开阔，活得通透而清醒。
　　虽然迷糊起来，也是真迷糊。
　　江慎一直知道小狐狸懂得识人面相，不过他还是头一次听小狐狸评价他的命数，一时有些好奇：“那我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将那些阻碍扫清？”
　　“唔……”黎阮抬眼看向江慎。
　　江慎是帝王之相，命中自有贵人，遇事逢凶化吉，不像是会遇到什么大灾大劫的命数。不过，想要再了解得细致一些，黎阮却看不出来了。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种命太贵，肉体凡胎无法测算。
　　黎阮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瞧出来，却还是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正色道：“天机不可泄露。”
　　江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黎阮蹙眉：“我认真的。”
　　江慎：“我知道。”
　　但是看惯了小狐狸平时呆呆愣愣的样子，猛地说出这么严肃的话，着实很可爱。
　　尤其是说这话时，唇角还沾着一圈鸡腿的油花。
　　江慎帮他擦了擦唇角，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那幕后真凶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些都是那京城知府一人所为。那知府在位多年，虽然偶尔攀附权贵，但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他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没有意义。
　　这一点江慎与黎阮的想法一致，那幕后真凶的目的，多半就是想让京城乱起来。
　　而最想让京城乱起来的人，又是谁呢？
　　是已经被禁足数月，几乎无力翻盘的三皇子？
　　还是近来被圣上处处针对，站在风口浪尖的那几大世家？
　　又或者，是那位一直以来野心勃勃，妄想独揽大权的相国？
　　江慎觉得都不太像。
　　这几位都有不想让皇位顺利移交的理由，可他们如果想做这件事，大可以选择一处离京城较远的州府。
　　榕下村毕竟离京城太近了。
　　那怪病如果不加防备，传染起来的速度极快。最严重的时候，只用了仅仅半个月，便让一座小县城有近乎半数百姓染上了病。如果这怪病真在附近几个村落形成疫病，住在京城的这几位，有什么信心能举家安然无恙？
　　可如果不是他们，同时又在觊觎皇权之人，选择就不多了。
　　江慎眸光敛下，没有急着说下去。
　　“暂时找不到证据也没关系啦。”似乎知道他在苦恼什么，黎阮安抚道，“至少我们这次抢先一步阻止了那个凶手的计划，不是吗？他失败了，我们把人救下来了，这不就够了吗？”
　　“是啊……”江慎轻声叹息，“至少这次，是我们胜了。”
　　虽然这次的胜，显得并不是那么顺理成章。
　　反倒像是……受人引导。
　　林见雪。
　　江慎忽然又想起自己与林见雪头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修行千年的狐妖，那张脸生得美艳无双，叫人一见难忘。那张脸，江慎总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他原本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近来的种种疑点，却让他不得不想起来。
　　江慎思索片刻，试探地问：“小狐狸，阿雪他……与凡间的人，当真没有过任何纠葛吗？”
　　“阿雪？”黎阮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还是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就算真的有，对方要么不是凡人，要么已经死了很久了。”
　　江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所以，过去曾经有过？”
　　“嗯。”黎阮点点头，“他在凡间丢过一条尾巴，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
　　酒足饭饱，江慎带黎阮去行宫里散步，顺带晒晒太阳。
　　妖族大多身姿轻盈，但黎阮近来由于腹中多出这小崽子，身体变得比往常沉，于是越来越不爱动弹。别说是像以前那样吵着要上山爬树，就连饭后出来走走都不怎么乐意。
　　江慎连抱带搂，哄了好半天才把人哄出来。
　　说是要散步消食，但实际刚走了没两步，黎阮就闹走不动，拉着江慎去湖边一座凉亭小憩。
　　步入夏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今日是个大晴天，天上万里无云，日头很烈。
　　凉亭里却很舒服，湿润微凉的风自湖面吹来，带走暑气。
　　黎阮靠在凉亭里吹着风，江慎坐在他身边，任劳任怨帮他剥果子。
　　这是从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鲜水果，前脚刚到皇宫，后脚就被崇宣帝拨了一批送来行宫，赏给了江慎。
　　送东西的小太监还传了话，大意就是：你看朕对你多好，赶紧给朕回宫。
　　江慎收了东西，圣上的话却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
　　这御赐的果子特意放在冰碗中冰镇过，拿起来时还泛着寒气。鲜红的果皮剥开，里头是奶白的果肉，果肉饱满而果核极小，一口咬下去汁水丰富，甜滋滋的。
　　刚吃了几颗，有太监快步前来通禀：“殿下，徐远徐大人求见。”
　　江慎投喂自家小狐狸的动作一顿。
　　刑部侍郎徐远，让他抓个知府，最后只找到个尸体，让他查个禁药，查得线索全断，更不用说那幕后真凶，一个多月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竟然还有脸来见他。
　　江慎神情稍敛，冷声道：“让他在外头等着。”
　　他继续喂完那颗果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改了主意：“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身穿朝服的年轻男子被人领着走进来。
　　徐远的年纪与江慎相仿，身上一袭朝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瞧着便是一副不容易接近的模样。
　　他被小太监领着走进凉亭，规规矩矩朝江慎行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江慎没理他，又喂了一颗果子给黎阮。
　　徐远：“……”
　　黎阮瞧了眼站在亭子里的青年，正想偷偷与江慎说点什么，却见后者取过丝帕擦拭手上沾染的汁水，忙道：“还剩下这么多呢。”
　　江慎动作顿了下：“可你刚吃了午饭。”
　　黎阮：“果子又没关系。”
　　“那也不行。”江慎道，“忘了你前几日吃太多，肚子难受了？”
　　这果子好吃是好吃，但不能吃太多。
　　这东西刚从京城送来时，黎阮没忍住，趁江慎不注意，一人吃了一大盘，结果晚上肚子却开始不舒服，难受了小半宿。
　　黎阮与他讨价还价：“再吃五个嘛，唔……三个？”
　　江慎：“一个也不成。”
　　黎阮：“江慎……”
　　徐远：“…………”
　　徐远重复一遍：“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听到了。”江慎头也不抬，淡声道，“本殿下耳朵没问题。”
　　说完，又不理会来人，偏头与黎阮商量：“那咱们再绕着湖边走半圈，走完再让你吃三颗，行吗？”
　　黎阮犹豫了一下，视线往桌上的冰碗里看了眼，舔了舔嘴唇：“好吧。”
　　江慎笑起来，牵着人起身，就要往凉亭外走。
　　却被人拦住了。
　　徐远抬手拦在江慎面前，终于撕破他那副伪装出的正经模样，咬牙：“江慎，你别太过分，这案子换你来破，你能破得了？”
　　江慎眉梢一扬：“要是常人能破，我还找你做什么？”
　　“……”徐远默然片刻，道，“我找你是有正事。”
　　“知道。”江慎扶着黎阮在凉亭里坐下，向他低声道了句“等我一会儿”，才又回头对徐远道，“徐家终于想通了？”
　　徐家，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是徐远的本家。
　　近来各大世家被那异国奸细的事弄得焦头烂额，那奸细在京城行商多年，要说来往，与各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可那时候，大家都只当那是个普通商人，断没有要当卖国贼的念头。
　　至少大部分都没有。
　　可现在，那异国商人死无对证，只要是与他有过来往的，都没办法完全洗清嫌疑。
　　各大世家自顾不暇，圣上却迟迟没有做出决断。
　　明眼人大多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了。
　　徐远叹了口气：“我徐家向来拥护皇权，也从不敢干涉皇室，这你是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江慎语调漫不经心，“可民间都说，四大世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向来共同进退。其他三家要是与你们意见相驳，那可怎么办？”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
　　徐远看向江慎，郑重道：“祁家是私自与相国联络，他们在谋划什么，我们其他三家不清楚，也不打算参与。陛下在位一天，我们便拥护陛下一天。陛下若想传位太子，我们便拥护太子。”
　　那叛国的帽子，他们这些世家承受不住。
　　圣上迟迟没有把事情推进下去，在等的就是他们表忠心。
　　但此事必须有个交代。
　　祁家是最好的选择。
　　“很好。”江慎满意地点点头，“难怪你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却还敢来见我，这礼物不错，我收下了。”
　　徐远气得咬牙切齿：“我都说了那案子——”
　　江慎又不理他了，弯腰把黎阮扶起来：“我们走吧……起来，你刚刚还答应我的。”
　　他半哄半抱将黎阮拉起来，搂着往凉亭外走。
　　徐远气急败坏，在他身后喊：“江慎，你他娘的少看不起人，那案子我非得给你破了不可！”
　　江慎失笑。
　　这位刑部侍郎这两年在官场打磨得越发沉稳正经，但实际上也是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最经不起激，一激就上套。
　　但听了他这话，江慎心里终于满意了些。
　　他停下脚步，搂着自家小狐狸转过身：“那我便等徐大人的好消息了。”
　　徐远：“等着瞧吧你。”
　　江慎没再理他，搂着黎阮转身往外走去。
　　徐远与江慎从小认识，但这些年徐远入了刑部，江慎又忙于储君之位，他们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太多。上一次私下见面，应当是江慎去年南下之前。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还是一心只有政务，清心寡欲，不近任何男色和女色的性子。
　　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
　　原来只有他把当初年少轻狂时许下的那些，什么先立业后成家，男欢女爱皆是无用，不能让情情爱爱影响了正事，之类的允诺当了真。
　　徐远心情一时复杂，察觉他仍站在原地，江慎回过头：“你怎么还不走？……不会还想留在行宫吃个便饭？”
　　“不吃。”
　　徐远的视线在江慎搂在少年腰间的手上凝了一瞬，面无表情移开：“饱了。”


第60章 
　　徐远又被领着出了行宫。
　　他来时没乘马车，只骑了匹马。小太监将他的马牵来，徐远道了声谢，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真不留下来吃个便饭？”自然又是江慎。
　　徐远一笑，回过头：“微臣可不敢打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独处。”
　　江慎沉吟片刻：“也是，你还是走吧。”
　　徐远：“……”
　　徐远道：“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江慎笑起来。
　　他挥退身旁的小太监，走到徐远面前，正色问：“这个案子，你当真没有头绪？”
　　徐远神情敛下。
　　“头绪有，证据没有。”
　　江慎：“说来听听。”
　　“动用官府向民间散布疫病，又让知府做出畏罪自杀的模样，此人地位必然非富即贵。”徐远道，“但这几个月来，京中这几位大人物，在相关事上不曾有过任何动作。”
　　京城百姓聚集，如果真是京城的人要在这里散布疫病，事先不可能一点风头都没有。至少该要知会亲眷一声，找个理由避避风头，又或者，至少该暗中囤积点药材和物品。
　　但徐远往前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查到。
　　甚至就连与那知府来往走动都不曾有。
　　“这些，你在回禀的书信上写过了。”江慎道，“说点没写的。”
　　徐远抬眼看向江慎。
　　他与江慎相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一步步看着他走向今天。江慎从小天赋极高，而这些年来更是成长飞速，不知不觉中，此人已经越来越有一国之君的气度。
　　至少，圣上那看透人心的本事，他学了个十成十。
　　徐远方才说，徐家从来没有打算干涉皇权，这是实话。
　　事实上，他从不觉得圣上会将皇位传给别人。
　　面前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当今圣上倾举国之力，用了无数心血培养打磨，才养出来的储君。
　　纵观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
　　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的，不是被自身贪欲蒙蔽，妄图走造反那条路子，就是真的蠢人。
　　徐远收回目光，悠悠道：“没写的就是，那幕后真凶不在京城，但范围也不大。不在京城，又想搅乱京城局势，干涉皇室内政的，近来蠢蠢欲动的东瀛、西域、突厥，多年驻守边关、掌控兵权的护国大将军，还有就是……”
　　在封地多年，一直安分守己，近来却忽然提出要回京的。
　　肃亲王。
　　江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许久后，才叹息一般道：“我就是觉得……如果真是他，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
　　如果当真是他做的，刚做了这么大的事，就立刻回京，这与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不仅是不打自招，还是自投罗网。
　　他皇叔有这么蠢吗？
　　“说不准，是走投无路呢？”徐远道，“圣上不是都要把皇位传给你了，如果真有人觊觎皇位，当然要在圣上还在位时动手脚。否则，诏书一下，那不就成造反了吗？”
　　江慎：“你是说，他是回来逼宫的？”
　　徐远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怎么敢说，我不要命了吗？”
　　江慎轻笑：“怂。”
　　他又不说话了，徐远悄然打量他，问：“你不会是心软了吧？说实话，当初肃亲王突患癔症，去封地休养，本身就很奇怪。只不过，他这些年始终安分守己，没闹出过什么乱子，圣上便也没动他。”
　　“我知道你小时候他对你很好，但在皇权利益面前，亲兄弟都能反目，何况叔侄？你可别意气用事，回头——”
　　“说什么呢。”江慎打断他，“我要是意气用事，老三就不会被软禁快半年了。当初去搜他府邸还是我让你带人去的呢，我是什么态度你不知道？”
　　“知道，这不是提醒你一下嘛。”说到这里，徐远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查不到证据，没用啊，还是只能被太子殿下指着鼻子骂。”
　　江慎纠正：“我只是在你的书信上批阅了两个字，没有当面骂你，你看我今天骂你了吗？”
　　提起这事徐远就生气。
　　他那几日为了查案焦头烂额，带着手下的人一连熬了小半个月，偏偏江慎还一直催他回禀。勉强写了封信呈上去，拿回来时，上头什么意见都没给，只用朱笔提了两个巨大的字。
　　废物。
　　气得他从那天开始索性住在刑部，整整一个月没回过家。
　　今日要不是家中的实在紧要，他爹就差举家来行宫门口跪着给太子殿下表忠心，他也不会踏出刑部大门。
　　“别愁眉苦脸了。”江慎拍了拍徐远的肩膀，安抚道，“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徐大人断案如神，没有徐大人破不了的案子。慢慢来，还有时间。”
　　“我是真想不明白。”徐远这些天憋闷得厉害，一听江慎这么说，拉着他开始抱怨，“那知府周围所有人我都查遍了，我就差把他家门口的狗都拉去审一番，可就是没找到他与什么可疑的人来往过，你说，他的药到底从哪儿来的？”
　　“而且，知府怎么看都是自杀，可他自杀前一日根本没见过其他人，他怎么就知道你查到榕下村了？”
　　他叹气：“什么线索都没有，我险些都要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怪力乱神。这些事是不是都是妖怪帮他做的。”
　　江慎眸光微动。
　　但他没多说什么，随口安抚了几句，便要将人送走。
　　临走之前，他又交代了一件事：“回京之后，你替我查一查前朝灭国时，前后那几十年的卷宗。”
　　“你查这做什么？”徐远心下一惊，“你都怀疑到前朝头上了？可前朝都灭国三百多年了，难道还有后人在这世上？”
　　江慎给了他一个“你觉得可能吗”的眼神。
　　徐远反应过来，按了按眉心：“别管我，我查案查得快走火入魔了。”
　　一袭朝服的青年浑浑噩噩骑着马走了，见人走远，江慎才收回目光，转头往行宫内走去。
　　.
　　江慎回到卧房。
　　刚走进屋，一眼就看见他方才已经让人收走的果盘又回到了桌上。冰碗不出所料已经空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碎冰和果皮。
　　江慎无声地笑了下，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黎阮卧在床上，讨好地冲他笑：“你回来啦。”
　　床边，还蹲了只小白猫。
　　江慎在床边坐下，在少年脸上捏了一把：“背着我做坏事了？”
　　“没有呀。”黎阮顺势拱进他怀里，软着声音道，“我一直乖乖等你呢。”
　　江慎学着他的语气：“是真的吗？”
　　黎阮：“是啊是啊……”
　　江慎：“所以，桌上的果子也不是你吃的，是小白吃的，对不对？”
　　小白猫从天而降一口大锅，猝然抬起头。
　　刚想说话，却觉喉间忽然被一股力道压住，张了张口，只发出了几声低低的猫叫。
　　然后便听少年道：“应……应该是吧，你看，小白都承认了。”
　　小白猫：“……”
　　她好冤。
　　明明是公子方才逼她把果子拿回来，结果自己吃得太急，腹中难受，可怜兮兮地捂着肚子回榻上歇着。
　　因为太难受了，甚至还忘了毁灭罪证。
　　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小白猫说不出话，前爪搭在床榻边想要抗议，抬眼却对上了少年的视线。明明平时看上去那么温软无害的少年，甚至这会儿还窝在男人怀里撒娇，看向小白猫时眼神也并无任何凶狠的模样。
　　可小白猫还是瞬间怂了。
　　她用爪子拍了拍被自己抓皱的褥子，身体缩回去，竭力把自己缩成一颗猫球。
　　怂巴巴地“喵呜”一声。
　　“嗯，果然是承认了。”江慎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道，“自己去寻个地方面壁思过，以后再敢偷吃，断了你的小鱼干。”
　　小白猫难以置信地抬头。
　　这是人吗？
　　但江慎已经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小白猫只能夹着尾巴，委委屈屈地走了。
　　还顺带拉上了门。
　　江慎把少年放回床榻上，手掌落在他腹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这里吗？”
　　黎阮眨了眨眼：“我没有——”
　　江慎：“还装？”
　　黎阮与他对视片刻，不装了：“……是这里。”
　　江慎刚从行宫外走回来，沾了盛夏的暑气，掌心滚烫。他覆上黎阮的腹部，轻而缓地帮他揉着：“那果子太凉了，以后不能吃太多。”
　　虽然黎阮的法力近来已经恢复，但随着这孩子慢慢长大，他还是受了些影响。他身体不再像过去那样强壮，容易疲劳，也容易不适。
　　江慎猜测，多半是为了更好孕育那有着一半凡人血脉的胎儿，身体渐渐变得接近凡人了。
　　生儿育女，的确是一件很伤身的事，就连妖族也不可避免。
　　江慎轻轻叹了口气。
　　这实在是件很矛盾的事。
　　如果他有得选，他自然不希望小狐狸受这些苦。他的小狐狸，应当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多吃两颗果子都要担心后果。
　　可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们走不到今天。
　　这件事几乎无解。
　　“都怨你。”江慎低下头，冲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埋怨道，“狐族的胎儿不都只怀两个月吗，你还真想在这里面呆满十个月？”
　　那皮肉下方安安静静，一动也不敢动。
　　“好啦，你怪它做什么呀。”黎阮抬手安抚地摸了摸小腹，帮着说好话，“小孩子长得慢嘛，没办法的。”
　　江慎不悦：“它还害我们晚上不能尽兴。”
　　黎阮原本安抚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得对。”黎阮低下头，严肃道，“这样挺不好的，你要努力长得快一点。”
　　只有四个多月的狐狸崽：“……”
　　腹中那小崽子这会儿倒是偃旗息鼓，任凭自己两位父亲做什么，都安安静静呆着不动。江慎又帮黎阮揉了会儿肚子，察觉到对方胃部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微微痉挛，才低声问：“感觉好点了吗？”
　　“唔……”黎阮半张脸埋进了江慎怀里，声音微弱，不知是不是快睡着了，“没好，往下一点。”
　　江慎照做：“这里？”
　　黎阮：“再往下……不对，再往下点。”
　　江慎动作顿住。
　　再往下，就要碰到别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去，黎阮耳根微微红着，胸膛不断起伏，显然并不是要睡着的样子。
　　江慎了然。
　　他轻轻笑了下，低下头，覆在黎阮耳边：“想让我碰那里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少年轻轻抖了一下，耳朵变得更红了。
　　他从江慎怀里抬起头，眼眶水润润的。
　　黎阮小声应道：“想。”
　　他顿了顿，又说：“我好像有点奇怪。”
　　前几个月时，他想着不能太挥霍江慎的身体，不能太放纵自己，其实忍得挺好的。只要江慎不故意招惹他，他几乎可以不去想。
　　可近来，好像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一两次不够，两三次也不够。而且，这和以前不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以前是觉得舒服，所以想要更舒服，贪心不足罢了。
　　可现在，却更像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求。
　　就像今天，江慎明明只是帮他揉了一下肚子而已。
　　可是，江慎的掌心温暖干燥，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传递到他身上，让他几乎难以抑制的开始幻想起来。
　　幻想江慎碰到他其他地方的感觉。
　　幻想他们以前的每一次。
　　然后……就更加难以控制了。
　　“该怎么办啊。”黎阮重重叹了口气，很苦恼似的，“我可能要继续挥霍你的身体了。”
　　江慎：“……”
　　这又是从哪个话本里学来的怪词。


第61章 
　　江慎果断忽略了小狐狸古怪的用词，安抚道：“你这样不奇怪。”
　　“太医先前与我提过，到孕中期，的确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是正常的。”
　　这也是孕期会带来的改变之一。
　　江慎前几日与小狐狸亲近时就有所察觉，小狐狸的身体比过去还要敏感。以前想让他动兴，至少要亲一亲，再摸一摸，哪像现在，刚碰了几下就受不了。
　　江慎的手还落在对方小腹上，再往下滑去，就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就这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少年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但他还是坚持忍耐着，忍得眼眶发红。
　　“这是正常的吗？”黎阮低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呀？”
　　江慎看得心软，低头把他搂进怀里。
　　无形之中，小狐狸其实也为他改变了很多，要是换做以前，他恐怕早就不管不顾扑上来缠着要了。
　　“还能怎么办？”江慎低头细细亲吻他，轻笑，“我还能就这么看着你难受？”
　　黎阮担忧：“可是你会不会又觉得精元不够用啊，我这样挥霍下去，万一你又生病了可怎么办。”
　　江慎：“……”
　　他抬起头，小狐狸被他亲得点耐不住，略微动了动，伸手抓着江慎的衣领想追上去，却又被他扣住手腕。江慎扣着少年的双手，将人按进床榻里，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小狐狸，在你眼里我真的特别不行吗？”
　　黎阮眼眶都红了，充斥着水汽，神情格外无辜。
　　其实不是江慎不行，而是所有凡人在妖族眼里都太脆弱了，黎阮是真的很担心会把江慎用坏。
　　江慎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咬牙：“我要想办法扭转你对我的误解才行。”
　　黎阮：“怎么扭转？”
　　回应他的是江慎重新落下来的亲吻。
　　缠绵的亲吻由浅入深，再到后来……黎阮就不太记得了。
　　一个时辰后，江慎抱着有点哭懵的少年去沐浴。
　　每次都是这样，开始前缠着想要，一副怎么也要不够的样子。可真正开始之后，没一会儿就不行了，甚至因为近来身体敏感，不行得比先前还快。
　　他这样子，哪来的立场嫌弃江慎不行？
　　他甚至都没完全尽兴。
　　少年入水时已经昏昏欲睡，江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帮他清理。
　　视线再一次落到略微鼓胀的腹部。
　　不知是不是江慎那日的恐吓起了效果，自从那天之后，两位爹爹亲近时，这小崽子再没有出来捣过乱。江慎将手放上去，腹中的小家伙像是回应似的，轻轻动了动。
　　“还醒着呀？”江慎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抚摸它，低声道，“别让你爹爹受苦了，早些出来，听见了吗？”
　　小家伙又轻轻动了动，至于听没听懂，那就不知道了。
　　.
　　又过了几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
　　圣上已掌握了确凿证据，证实与那位异国奸细暗中传递消息的实为祁氏。祁氏心存谋反之意，收回爵位，查抄家产，祁氏一族所有族人，连带着今年刚考中榜眼那位，全都遭到流放。
　　原本在京城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以，他们真的和异国奸细有勾结吗？”听完消息之后，黎阮最疑惑的就是这里。
　　江慎只是笑了笑：“异国奸细，真有没有这个人还不一定。”
　　当今圣上想要对付什么人，其实根本不需要理由。
　　先前拖了这么久，只是想等着看其他世家的表态罢了，至于祁家，从他们转而投靠相国开始，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
　　“就是可惜了那个祁秋明啊。”江慎悠悠叹气。
　　毕竟是他亲手点的榜眼，是个不错的人才，留在朝堂说不定会有大用。只可惜，在皇权之下，只有才华是远远不够的。
　　这偌大的大恒，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黎阮听完，许久没有答话，只是低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腹部。
　　江慎注意到他这反应，低声问：“怎么了？”
　　为君者要冷血无情，一个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这是他从很小时候便被教导过的事，可他始终尽量避免让小狐狸直面这些。
　　他担心小狐狸心思单纯，会有些难以接受。
　　“我只是在想……”黎阮摸着肚子，小声道，“崽崽以后要学的东西好多啊，也不知道它脑子好不好，能不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江慎：“……”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江慎哭笑不得，黎阮严肃道：“你别笑，这件事很严重的。如果断送了江山，那会害死很多人，是很重的罪责，可能要用好几世不得好死来偿还的。”
　　这倒是江慎不曾考虑过的问题。
　　察觉到小狐狸是真有点担忧，江慎敛下笑意，认真道：“小狐狸，你很聪明的。”
　　黎阮抬头看他。
　　江慎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你只是不懂得人间的规则，也不喜欢思考太复杂的事，这不代表你不聪明。”
　　相反，小狐狸很多时候都很敏锐，并且比许多凡人都活得要更通透。
　　这已经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事。
　　“所以，我们的孩子也会很聪明，你不需要担心。”江慎顿了顿，又道，“就算他长大后当真志不在此，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再把皇室的重担压在他身上。”
　　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要吃多少苦头，江慎心里最明白不过。
　　这孩子，愿意也就罢了，如果他不愿意，江慎不会再逼他。
　　毕竟，他的小狐狸也是吃了很多苦，才把这崽子养大，江慎自然会给他最好的。
　　.
　　崇宣帝允诺过的两个月期限转眼便要到了，江慎再找不到任何拖延的理由，只能带着黎阮回京。
　　回京这天，两人磨蹭到午后才出发。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山道上，黎阮趴在窗户边看外头的景色。
　　江慎问他：“想吐吗？要不要停下歇一会儿？”
　　“我没事。”黎阮脑袋枕在胳膊上，听言回过头来，有点无奈，“我早就不会想吐啦，冯太医那个药效果很好。而且，我们半个时辰前才刚歇过，你这样今晚还想不想回京城了？”
　　黎阮说到这里，又“哦”了一声：“不过，你应该也不是特别想回去。”
　　江慎轻笑。
　　这倒是真的，所以那些经典里才总说，人不能过于懈怠。
　　和小狐狸待在一起的日子太过惬意，他已经越来越不想回京城，不想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斗了。
　　江慎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多想，又问：“那想不想喝梅子汤，我给你盛一碗。”
　　黎阮点头：“好呀。”
　　黎阮现在还是很爱吃酸的东西，这梅子汤是江慎出发前一晚吩咐御厨熬的，少糖多梅子，正适合他的口味。江慎倒出一碗，小心撇去上面的碎冰，才递给黎阮。
　　黎阮正要伸手去接，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车窗外。
　　江慎跟着看过去，恰好看见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箭尖不偏不倚，正好冲着江慎的方向。
　　江慎心下一紧。
　　就在这时，只见黎阮轻轻抬起手，长箭在刺入马车的前一刻陡然停下。
　　而后缓缓落地。
　　“有刺客！”
　　“戒备！保护殿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那长箭落地，马车外才传来随行的侍卫的叫喊声。但黎阮已经收回目光，从江慎手里接过了那碗梅子汁。
　　“好像又有埋伏了。”黎阮叹了口气，“你真遭人恨啊。”
　　江慎：“……”
　　在此处暗中埋伏的人应当还不少，最初那一箭截停了马车之后，更多的长箭从树林中射出。但有过先前长鸣山截杀的先例，江慎如今外出带的侍卫比先前多出一倍。
　　数箭齐发，没有一支靠近得了马车。
　　更何况，就算侍卫没拦住，江慎身边还有只小狐妖。
　　虽然这小狐妖，现在已经悠闲地喝起梅子汁了。
　　显得江慎方才的紧张有些多余。
　　马车外的嘈杂声许久未停，马车内气氛却平静得多。黎阮喝完了一碗梅子汁，扯了扯江慎的衣袖，正打算再要一碗，忽然又好像察觉到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感觉到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停了，传来另一种声响。
　　“好像……有人过来了。”
　　江慎也听见了。
　　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动静上来看，应当不比他带的侍卫人少。
　　两人对视一眼，江慎掀开马车围帘，往外看去。
　　树林深处，一队人马策马而来，行在最前方那人手里还抓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身后背了一筒箭矢，咽喉被人割开，已经死透了。
　　“站住！”侍卫上前将人拦住，“你们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被扔在阵前，来人纷纷下马，屈膝跪地，齐声道：“拜见太子殿下！”
　　这队人马能看出皆是训练有素之辈，穿着打扮却很普通，只在腰间配了把长刀，瞧着有些风尘仆仆。若非此情此景遇见，更像是常年往来各地的行商。
　　江慎眼神眯起，问：“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树林中又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却不失温和，江慎抬眼看去，有人策马走出树林。
　　来人同样是一副商人打扮，不过穿着更贵气一些，头戴玉冠，腰间环佩。男人瞧着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还很年轻，周身气质与他的嗓音一样，沉稳而温和，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池水。
　　他策马穿过那跪了满地的人，注视着江慎，眼底含着温和的笑意：“阿慎，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江慎与他对视片刻，同样笑起来，“……皇叔。”


第62章 
　　肃亲王江承舟，本朝唯一一位亲王，也是当今圣上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位手足兄弟。他与崇宣帝并非同母所生，长得并不相似，比起崇宣帝年轻时硬朗英俊的模样，江承舟五官生得更为温润，也更加年轻。
　　肃亲王在圣上即位前便去了封地，这些年从未回过京城，因此其实没有多少人认识他。
　　江慎道：“还不给王爷行礼？”
　　护在马车周遭的一众侍卫这才纷纷下马，朝江承舟俯身跪拜：“拜见王爷！”
　　“都起来吧。”
　　江承舟说话时语调平和，他指了指那被扔在阵前那黑衣人，道：“此人是方才在树林中埋伏的刺客之一，原本还有几个，不过我的人赶到时已经跑了。”
　　江慎低头扫了一眼，淡声唤道：“郁修。”
　　郁修走上前去，将那黑衣人身后的箭筒取下，又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支箭，仔细比对一番。
　　“殿下，箭尖淬毒，的确是同一种箭。”郁修道。
　　江慎：“找几个人去林子里搜。”
　　郁修应道：“是。”
　　郁修领着几名侍卫进了树林，江慎这才开始打量这周遭的情形。
　　马车被截停的地方正在一片树林中央，前后杳无人烟，左右尽是高大茂密的树丛。阳光透过树冠间的缝隙洒下，仿佛一道道天然的隐蔽屏障。
　　的确是个十分适合伏击的地方。
　　江慎收回目光，又问：“皇叔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要回京给圣上贺寿么，正巧路过此地，听见林中有动静，过来看看。”江承舟道，“没想到这些刺客竟是冲着你来的。”
　　江慎：“是么？这也太巧了。”
　　“可不是？我们多年没见，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这般情景。”江承舟轻轻叹了口气，“听闻几月前你也曾在京城附近遭人暗杀，如今多事之秋，要多加小心啊。”
　　“皇叔的消息倒是灵通。”江慎道。
　　江承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慎又低头去看那被江承舟手下随意丢在地上的尸体。
　　那刺客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夜行服，用的箭也是民间用来打猎的那种，除了淬过毒之外，没什么特殊。
　　江慎问：“皇叔觉得，是什么人要杀我？”
　　“我这么久没回京，如何能猜得到？”江承舟悠悠道，“但多半是……不想让你回京之人。”
　　江慎若有所思地敛下眼。
　　二人说这么一会儿话的功夫，郁修又带着人走出树林，来到马车旁：“殿下，人已经跑了，只在林中找到了几把弓，还有一些箭筒。”
　　他将东西递上来，但江慎没接，只是道：“把东西和人都带回去慢慢查，天要黑了，先回京。”
　　郁修：“是。”
　　江慎又看向江承舟：“皇叔可要与我同乘？许久没见，我们叙叙旧。”
　　江承舟应道：“好。”
　　江慎放下车帘，回过头，这才注意到身边少年的神情。从江承舟现身之后，黎阮就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此时他才看见，少年蹙着眉，神情难得有些严肃。
　　如果他现在还是狐狸原型，多半就连浑身的绒毛都竖起了。
　　“怎么了？”江慎低声问他。
　　黎阮眉宇紧蹙，欲言又止：“这个人，他……”
　　肃亲王江承舟，这是黎阮下山到现在以来，除了江慎和崇宣帝之外，见到的第三个有帝王之相的人。
　　是带着杀戮与野心的帝王之相。
　　黎阮没有把话说完，这种特殊的天命，是不能随意透露给凡人的。
　　而且，江承舟很快上了马车，他也没机会开口。
　　看见黎阮，江承舟脸上并无任何惊讶的神情，好像早知道马车里还有个人。
　　江慎正想介绍：“他是……”
　　“是黎公子，对吧？”江承舟道，“我先前听说了，太子殿下近来身边跟了一位小美人，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恩爱万分。”
　　他在马车另一侧坐下，朝黎阮点了点头，含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慎：“没想到，皇叔人没在京城，消息却知道得不少。”
　　“毕竟在京城住过这么长时间，留下几个能帮我探听消息的人，不奇怪吧。”江承舟道，“我身边也有不少皇兄安排的人，这样很好，彼此知根知底，他与我都能安心。”
　　以崇宣帝的性子，会派人去盯着江承舟再正常不过。不过江承舟这态度，实在是有点过分坦荡了。
　　江慎轻咳一声，没说什么。
　　马车开始继续前行，江慎起身给江承舟倒了杯茶水。
　　正要递过去，抬眼却发现对方的视线又落到了黎阮身上。
　　准确来说，是他的腹部。
　　黎阮今日穿了件轻薄的外衫，是江慎早晨出门前，担心他在路上吹风受凉，特意给他披上的。且那外衫宽大，拢起来正好能罩住他微微隆起的腹部。
　　男子怀孕在当世毕竟闻所未闻，江慎不希望黎阮在路上被人过多关注。
　　但他们此刻坐在马车里，外衫衣摆自然垂落，那浑圆的腹部便也无所遮掩。
　　“皇叔。”江慎不动声色将黎阮挡在身后，开口唤他，“请用茶。”
　　江承舟恍然回神。
　　他的态度仍然很坦荡，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失礼了。”
　　他这话是对着黎阮说的，黎阮愣了下，忙道：“没、没事。”
　　江承舟接过江慎递来的茶，却没急着喝，又道：“我在封地隐隐约约听到过一点传闻，说黎公子虽为男子，却怀上了太子的骨肉。”
　　“我先前还没信，只当是宫中的闲言碎语，没想到……”
　　他似乎又想往黎阮身上看，但迫于礼节忍住了，转而看向江慎：“你是如何做到的？”
　　江慎：“啊？”
　　“孩子。”江承舟好奇地问，“是用过了什么药，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别的男子也可以吗？”
　　江慎：“……”
　　他与皇叔这么多年没见，今日相见却是在这般情景之下，江慎心中不可能没有怀疑。请这人上马车，也是想试探一番，看能否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没想到这人上了马车之后，最关心的事，居然是他的孩子怎么来的。
　　虽然……想知道这事的人的确不少，就连江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江承舟好像当真很好奇，一双眼关切地望向江慎，这让他那原本看上去沉稳不惊的神色，多出几分鲜活。
　　——这便更接近江慎记忆中的肃亲王了。
　　比起年轻时候总是威严自生的崇宣帝，江慎这位小皇叔年轻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就连当时京城的世家公子里，都挑不出几个比他还会玩的。
　　江慎喜欢他，也是因为江承舟每次来看他，都能给他带来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直到后来，他忽然患了疯病，离开京城去了封地，他们再也没见过。
　　前些年江慎偶尔还会与他传信，从那书信的口吻中，他隐约能够察觉皇叔的性子变了许多。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江慎从回忆中抽身出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因为他与小狐狸的确至今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江慎如实说了，江承舟收回目光：“竟然是这样么……”
　　语气中毫不掩饰遗憾之情。
　　非但语气中毫不掩饰，他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失落之色，甚至不知想到了什么，还轻轻叹了口气。
　　江慎：“……”
　　黎阮：“……”
　　江慎与黎阮对视一眼，还是没说什么，又问：“皇兄既然对京城的消息了如指掌，应当也知道我最近正在查一桩案子。”
　　“案子？哦，有所耳闻。”江承舟还有点走神，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听说是京城外有些村民染了怪病，与去年那疫病极为相似，是不是？说起来，去年那疫病流行的地方离我封地不远，我还派人去赈过灾呢。”
　　这事江慎倒是没听说过。
　　江承舟这些年行事格外低调，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几乎都不曾有过。说来，肃亲王的封地在荆州，的确与出现过疫病的几地相距不远。
　　而且……荆州似乎没有出现过任何病患。
　　江承舟抿了口茶水，继续道：“你是不知道，那怪病传播起来极快，在朝廷研制出解药之前，大夫几乎束手无策。就算后来找到办法医治，也还是搭进去不少人。幸好你这次发现得早，怪病尚未传播出去，才没有酿成大祸。”
　　“是啊，真是万幸。”江慎敛下眼，又道，“不过皇叔有所不知，我已经查明，那并非一种怪病，而是被人下毒。”
　　江承舟似是一惊：“下毒？”
　　江慎点点头：“是京城知府给百姓下毒，不过那知府现在已经畏罪自杀。”
　　江承舟：“他为何要这么做？”
　　江慎却是反问：“皇叔如此聪慧，猜不到么？”
　　江承舟沉默下来。
　　他抬眼与江慎对视片刻，随后，抬起两只手，在江慎左右脸用力一捏。
　　江慎没想到他会忽然捏上来，愣了一下，江承舟轻笑一声，松了手。
　　在江慎脸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
　　竟有几分可爱。
　　黎阮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藏在袖中的手缩了缩。
　　有点手痒。
　　大概从江慎六岁以后，就没有人敢再这么对他了。他挺直脊背，神情有点不自在：“皇叔，你——”
　　“谁让你试探我的，臭小子……”江承舟瞥他一眼，低哼，“我早与皇兄说过，教孩子不能像他那么教，这不，又教出来一个崇宣帝。”
　　“你方才说话那样子，与你父皇年轻时想质问我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慎：“……”
　　江承舟靠回椅背，悠悠道：“有人想借这怪病让京城乱起来，而我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你会怀疑我，这很正常。我说不是我做的，你多半也不会信。”
　　他的态度如此坦荡，江慎便不再绕圈子：“那皇叔为何这时候回来？”
　　如果只是给崇宣帝贺寿，为何前十多年都不曾回京，却偏偏挑中今年。
　　“当然是因为，我为圣上寻到了一份大礼。”江承舟顿了下，抢在江慎提问前率先道，“是什么就别问了，等到寿宴时你自然会知晓。这可是我给皇兄准备的惊喜，不能提前透露。”
　　“不过……我的确还有另一件极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回京一趟。”
　　江慎问：“什么？”
　　江承舟偏头看向窗外，轻轻舒了口气，眼底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你皇叔我的……终身大事。”
　　.
　　他们今日在路上耽搁了太多时间，到达京城时，太阳已经落山。
　　入了城门，江慎问：“皇叔是要先回王府，还是随我进宫去见父皇？”
　　江承舟许久没回过京，此刻正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头看，听言头也不回：“回王府吧，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一早我再去面见圣上。”
　　江慎应了声“好”，朝外头吩咐一声，马车往肃王府的方向行去。
　　虽然这些年江承舟没回过京城，他的王府却一直保留下来，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圣上都要派人去清扫一次。
　　马车停在肃王府外，江慎送江承舟下了马车。
　　许是知道江承舟近期会回来，王府刚被打扫过一次，牌匾被擦得干净锃亮，整座王府威严气派。
　　江承舟抬眼看着那“肃王府”的匾额，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少了些人气儿啊。”
　　“人气儿嘛，住几日就有了。”江慎道，“皇叔来时也没带什么丫鬟随从，待我回宫去内务府一趟，让他们调些内侍过来。”
　　江承舟点点头：“也好。”
　　“那皇叔便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江慎说着便想离开，江承舟又拉住了他。
　　黎阮没跟着他们下马车，江承舟先往马车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声音问：“你真没有那个……能让男子怀孕的法子？”
　　江慎：“……”
　　江慎道：“没有，只是个意外。”
　　“好罢……”江承舟再次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领着他那群假扮成行商的手下进了王府。
　　江慎在原地默然片刻，回到马车。
　　黎阮原本正躲在马车里偷偷往外看，见江慎回来，问：“他干嘛那么在意我的崽崽是怎么来的啊？你说，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想让人家怀上他的孩子，然后就再也离不开他了啊。”
　　他这活络的思维让江慎险些没跟得上，哭笑不得：“你这又是从哪个话本里看来的故事？”
　　“不记得了。”黎阮道，“好多本都这么写过。”
　　江慎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就让你少看点话本。”
　　再者说，他这小狐狸怀着他的孩子这么久，也没见他就当真再也离不开他。
　　还在天天考虑要飞升，还是要江慎呢。
　　不过，江承舟这反应的确有些奇怪。
　　肃亲王今年三十有几，却至今未曾娶妻生子，从没听说过他喜欢上什么人。因为，方才听他在马车里提了那句“终身大事”，江慎还颇为惊讶。可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江慎也不好再问。
　　至于小狐狸猜得对与不对，江慎就无从判断了。
　　江慎一时没有回答，马车重新朝前行去，黎阮偷偷抬眼看他。
　　江慎从少年偷看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原本是想等着看他要说什么，可少年一连看了他好几眼，还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江慎忍不住问。
　　黎阮道：“那个肃亲王，好像和你关系很好啊。”
　　江慎如实回答：“幼时还不错，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了，怎么？”
　　“没……没怎么。”
　　黎阮收回视线，似是犹豫了一下，又朝他招手：“你过来点。”
　　江慎靠过去。
　　“再过来点。”
　　江慎轻笑一声，索性直接贴了上去。他一下子贴得几近，将黎阮几乎压在座椅靠背上，含着笑抬眼看他：“你不会连这种醋都……”
　　话还没说完，脸颊忽然一疼。
　　黎阮趁他不备，双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哇，真的很软诶，我之前怎么没发现。”黎阮睁大眼睛，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似的，对着江慎的脸颊又揉又捏，然后开始咯咯咯笑个不停。
　　江慎被他捏得吐字都有些不清楚，皱眉：“你方才一直在想这个？”
　　“是啊是啊，我都想了好久了。”黎阮笑得停不下来，捏起江慎的脸颊肉，还要求他配合，“你笑一笑我看看，笑一个嘛。”
　　江慎：“……”
　　江慎毫无感情地朝他勾了勾唇角，飞快移开视线。
　　黎阮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江慎耳根微微发烫，半晌，又忍俊不禁：“幼稚。”


第63章 
　　“但是我觉得，你那个皇叔看上去不像好人。”黎阮玩够之后，才严肃地对江慎说道。
　　江慎被他捏得脸颊通红，轻轻揉了揉，问：“你不太喜欢他？”
　　黎阮摇头：“不太喜欢。”
　　记忆中，小狐狸好像很少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大的敌意。
　　上一次明确表示出不太喜欢的人，还是淑贵妃。
　　可那次是因为淑贵妃的破绽实在太大，江慎仔细回忆了一番今日在马车里江承舟的表现，没想起来他哪里有重大的破绽。
　　江慎问：“为何不喜欢他？”
　　“就是不喜欢。”黎阮问，“你不会相信他了吧？”
　　江慎也摇摇头：“没有。”
　　江承舟在马车里说的话，江慎一个字也不敢信。
　　他表现得的确没有任何破绽，可江慎本来也没打算只通过闲聊几句，就从这位肃亲王嘴里套出什么重要破绽。他这皇叔若真这么好对付，他也不会成为当年唯一一位，从夺嫡中活下来的亲王。
　　他表现得越自然，江慎便越怀疑。
　　黎阮重重点头：“就应该这样，你千万别相信他。”
　　江慎不解：“你到底为何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黎阮“唔”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自从看过了那位肃亲王的面相后，便对他没了好感。这世间的凡人数不胜数，出现几个有帝王之相的人其实不奇怪，尤其是出在皇室里。面相只是一种天定的命数，是一种可能性，能不能最终走向这天命，还要看后天的努力和机遇。
　　但这种面相既然出现了，便证明他不可能对皇位毫无兴趣。
　　江承舟说他没有害人，这话是不是真的黎阮判断不出来。但他说他回来只是单纯为崇宣帝贺寿，不想争夺皇位，黎阮绝对不信。
　　可这话不能直接对江慎说。
　　“你别问啦。”黎阮想了想，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道，“总之，你提防他一点，别太相信他。”
　　江慎应道：“好，都听你的。”
　　.
　　二人去肃王府耽搁了一趟，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刚入宫门，便看见常公公带着人候在那里。
　　这熟悉排场一出，江慎顿时就猜到是怎么回事，无奈地问：“父皇不会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接风宴吧？”
　　“这倒不是。”常公公朝江慎行了一礼，和和气气道，“陛下今晚已经用过晚膳，召太子殿下前去，只是许久未见，想与殿下说说话。”
　　江慎：“……”
　　这次连饭都没得吃，真行。
　　但江慎能猜到崇宣帝为什么想见他。
　　他们方才大摇大摆进了城，没急着回宫，却先去了肃王府，崇宣帝不可能收不到消息。甚至，他说不定早在他们进城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江慎从不怀疑，他身边这群侍卫里，早已经被崇宣帝安插了眼线。
　　圣上召见当然不能不去，江慎牵着黎阮就想上御辇，却被常公公拦下：“陛下这次只召见了太子殿下一人。”
　　江慎：“……”
　　没等江慎说什么，黎阮抢先道：“没事，那我就自己先回东宫，你去吧。”
　　回宫之后就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黎阮早有心理准备。
　　尤其这次回来，江慎要面对的事情更多，也更复杂，绝对不可能再天天和他黏在一块。
　　少年表现得十分懂事，反倒是江慎有点不乐意。他不情不愿地吩咐随从送黎阮回东宫，自己则跟着常公公去了乾清宫。
　　不出所料，崇宣帝要问的，果然是肃亲王回京的事。
　　江慎心里惦记着他的小狐狸，没什么耐心与崇宣帝周旋，没等对方详细询问，便一股脑将今日是如何遇见了肃亲王，又如何与他同乘马车回京，在车上都聊了什么全都说了出来。
　　说得崇宣帝都有点发愣。
　　江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才抬起面前的茶盏抿了口水，问：“今日的事就是这样，父皇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崇宣帝难得呆愣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觉得肃亲王回来，并无别的目的？”
　　江慎如实道：“儿臣不知。”
　　崇宣帝：“不知，那就去试。”
　　江慎皱眉：“儿臣去试？”
　　“不然呢？”崇宣帝一派理所应当的模样，“现在是你要当皇帝，他要是真做了什么，抢的是你的皇位，你不试谁去试？”
　　江慎：“……”
　　崇宣帝这会儿当是快要歇下，他穿了件暗紫的里衣，坐在小榻上，在烛火的光影下就连气色好像都好了不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慎总觉得，崇宣帝今晚看起来心情格外好。
　　他悠悠道：“肃亲王多年没有回京，明日起你便代朕带他去京城里，逛一逛，玩一玩。反正你从小就闹着想和小皇叔出去玩，这次，也算是遂了你的愿不是？”
　　可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
　　江慎默然片刻，应道：“……儿臣遵旨。”
　　崇宣帝现在夜里都歇得很早，今日是为了等江慎才等到现在，其实已经有点困倦了。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让江慎扶他去榻上。
　　江慎伺候他躺下，刚要起身，又被崇宣帝抓住衣袖：“与你小皇叔出门，还是当心着点。你这条小命要是丢了，朕的皇位还真不知道该给谁。”
　　崇宣帝的面容还有些憔悴，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格外明亮。
　　江慎小时候最怕看见他这双眼睛，因为每一次，当他父皇这样看着他的时候，等待他的都会是责骂。
　　可现在，江慎却迎着那双眼睛，轻轻笑了下：“父皇要是珍视儿臣这条命，前几次怎么不提醒儿臣当心着点？”
　　崇宣帝消息如此灵通，江慎这些年遇到过什么麻烦和危险，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没有插手，他甚至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是因为他想看江慎自己破局。
　　他以这样的方式培养储君，江慎心里明白，但要说毫无怨气，那绝不可能。
　　没有一个孩子，不希望父亲能对自己好一些，能多护着自己一些。
　　“老三那次，朕是真的不知道。”崇宣帝轻轻舒了口气，“朕如果事先知道——”
　　至少，他会派人暗中跟着，他不会让江慎沦落到险些丧命的地步。
　　崇宣帝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做了十多年皇帝，玩弄权谋，看透人心，可他唯独不会做一个父亲。这种情形，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崇宣帝沉默许久，才继续道：“……至于其他人，他们斗不过你，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江慎轻嘲一笑，起身正欲离开。
　　崇宣帝道：“可肃亲王和其他人不一样！”
　　江慎脚步顿住。
　　崇宣帝躺在龙榻里，胸膛微微起伏：“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心里猜测过，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肃亲王的疯病是假的？你们都觉得，他当年是装疯卖傻，用这法子逃离京城，保住一条命，是不是？”
　　“……你们把朕当傻子吗？”
　　“朕当年用了无数种方法试探他，朕甚至把他带去悬崖上看着他往下跳，可他真的跳了，若不是朕的影卫身手快，他现在已经成了崖底一具尸骨！”
　　“江承舟……他的确是疯了，朕宁可他当年是真的疯了。因为如果不是，那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
　　夜色已深，江慎独自走出崇宣帝的寝宫。
　　今夜月色正好，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整座皇城皆被裹上一层银辉。
　　江慎站在乾清宫外的石阶之上，朝远处望去。
　　入眼是红墙金瓦的宫殿，再往远处，高高的宫墙隔绝视线，两侧宫灯彻夜通明，却只是给这深宫平添几分清冷。
　　江慎忽然间想起，与小狐狸在长鸣山那些日子。
　　那时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冬天来了猎不到食物，被迫啃了好几天地瓜。
　　但那样的日子，却比现在愉快得多。
　　江慎近来时常觉得，在长鸣山的日子，遇见小狐狸的日子，仿佛是他向上天偷来的时光。让他在这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一生中，得以收获片刻的喘息。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对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小心翼翼的，慢慢从后方靠近他。江慎垂下的眼眸露出一点笑意，在对方将要扑到他身后的瞬间转过身，一具柔软的身躯撞进他怀里。
　　“你怎么发现我啦？”黎阮从江慎怀里抬起头。
　　江慎无奈：“这宫里这么安静，你那脚步声又一点没藏住，还问我怎么发现的？”
　　“我以前走路不会有脚步声的。”黎阮蹙眉，“都怪这个小崽子。”
　　他作势想拍肚子，被江慎握住手腕，顺势搂进怀里。
　　江慎低头将脑袋埋在对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才问：“怎么混进乾清宫的？”
　　“没有混。”黎阮小声道，“是常公公让我在这里等的。”
　　江慎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问：“他什么时候对你这么好了？”
　　“他一直对我很好呀。”黎阮道，“还有郁修，小白，圣上其实也对我挺好的。不过，还是你对我最好。”
　　江慎轻轻笑起来。
　　黎阮问：“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江慎一怔：“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刚刚不开心啊。”黎阮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他，“你每次单独见完你爹都不太开心，我知道的。”
　　“嘘。”江慎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咱们还在圣上宫外呢。”
　　黎阮睁大眼睛，配合地眨了眨眼睛，被江慎搂着走出乾清宫。
　　宫门前的太监已经被调走了，显然也是为了方便让黎阮能偷偷混进来。左右无人，江慎搂着黎阮来到宫墙脚下。
　　“你这小狐狸，越来越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乱说。”江慎在他后颈捏了捏。
　　黎阮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
　　的确是因为身边人大多都对他不错，他现在说话做事越来越忘了忌讳。
　　“我不是不开心。”许久，江慎低声道，“只是觉得有点累。”
　　黎阮抓着他的衣袖，笑起来：“所以我才来找你嘛。”
　　“你每次看见我，都会开心一些，我也知道的。”
　　“我刚刚想过啦，虽然你现在很忙，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我，但我可以来陪你呀。让你开心一些，做事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累了。”
　　少年说话时眼神专注，江慎的手移到他侧脸，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双漂亮的眼睛：“所以，你是特意来哄我的。”
　　黎阮点头：“是呀。”
　　不过，大概也有一点点小私心。
　　因为他刚和江慎分开，就开始想他了。
　　很想见见他。
　　“可是，我现在还是觉得有些累。”江慎低下头，注视着那双眼睛，小声问，“你能再多哄哄我吗？”
　　黎阮不说话。
　　他望向江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似的：“你好黏人啊。”
　　而后，他仰起头，在江慎唇边吻了一下。


第64章 
　　短暂的亲吻一触及分，黎阮缩回来，脸颊微微发烫。
　　真奇怪，他之前明明也经常与江慎亲吻，可近来，总感觉和先前不太一样了。
　　好像有点……有点难为情似的。
　　黎阮心跳飞快，把脑袋埋进江慎怀里。
　　“怎么了呀？”
　　江慎又在学他的语气。
　　他声音比黎阮低沉得多，学着这样柔软的语气，嗓音低得有点哑。就像每次在床笫之间，兴起之时，他也总爱用这样的嗓音与黎阮说话，问他舒不舒服，喜不喜欢，想不想他再进得深一些。
　　性感得要命。
　　听见他这嗓音，黎阮脸颊更烫，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江慎方才还觉得小狐狸只是在与他闹着玩，现在也渐渐感觉出不对了。他的手绕到对方后颈，捏了捏，想把那鹌鹑似的少年从怀中剥出来。
　　少年却更加用力埋进他的肩窝。
　　不舒服了吗？
　　江慎低头看去，看不见小狐狸的脸，只能看见那已经红透了的耳根和脖颈。
　　轻轻碰一下，很烫，还小动物似的抖了抖。
　　小狐狸浑身上下都很软，哪里捏起来都很舒服。江慎对那手感爱不释手，揉捏着对方的耳垂，语气放软，又带了点恶劣：“小狐狸，你不是要哄哄我吗，怎么不与我说话了？”
　　“我……我哄过了呀。”黎阮小声道。
　　“是么？”江慎继续逗他，“可是不够呀，你不想管我了吗？”
　　黎阮抓着江慎衣袖的手松了又紧，犹豫着抬起头，就被江慎搂着转过身，抵在鲜红的宫墙下。
　　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
　　心跳顿时更快了。
　　夜色如水，漫长的宫墙静谧无声，唯有银白的月光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黎阮眸光明亮，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带着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局促。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现在却才开始害羞。
　　江慎心下暗笑，但小狐狸这模样实在可爱得过分，让他心里那点恶劣的心思止都止不住，想看他更害羞的模样。
　　他的手顺着少年消瘦的脊背滑落，将人圈着，低头恶意地贴近：“小狐狸，你怎么了？”
　　黎阮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我没……没怎么呀。”
　　“是么？”江慎另一只手抬起来，手背碰了碰他的脸，“可是你这里好烫。”然后慢慢下滑，落在胸口的位置，“还有这里，跳得好快，我都听见啦。”
　　怀中的身躯颤了颤，江慎抬眼还想再逗逗他，忽然感觉怀里一轻。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臂间落了下去，江慎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碰到了熟悉的绵软。
　　是一只小狐狸。
　　江慎：“……”
　　黎阮的原型原本就比寻常成年的狐狸小一些，随着腹中的孩子渐渐长大，腹部浑圆鼓胀，行动变得费力极了。所以，黎阮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变回原形。
　　小狐狸攀着江慎的手臂，脑袋飞快拱进怀里，只剩下一条修长蓬松的尾巴垂在身后。
　　还在簌簌抖动着。
　　“怎么了？”江慎哭笑不得，“怎么忽然变回去？”
　　“没事的……”小狐狸脑袋埋在江慎怀里，声音透过衣物传来有点发闷，“我有点奇怪，可能是太累了，我要变回原形休息一下。”
　　江慎：“不哄我了？”
　　“不哄了。”小狐狸说了这么一句，又像是怕他不开心似的，补充道，“……剩下的留着明天再哄。”
　　哪有留着明天再哄的。
　　可小狐狸好像坚决不想再面对他，任凭江慎怎么哄都把自己埋在他怀里不肯动弹。江慎别无他法，只能收好他落下的衣物，抱着这只因为腹部鼓胀显得比以前更圆的小狐狸，回了寝宫。
　　到了寝宫也不肯变回来，让太子殿下时隔数月，又只能抱着一只狐狸入睡。
　　以后不能再把人逗得这么厉害了。
　　临睡前，江慎无奈地想。
　　.
　　翌日，黎阮又是在江慎怀里醒过来的。
　　他已经变回了人型模样，大约是原型的身体太沉，他在睡梦中选择了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江慎还熟睡着，他侧躺在床榻外侧，一只手搭在黎阮腰间，另一只手揽住黎阮的肩膀。
　　江慎睡觉时总喜欢这样抱着黎阮，把他整个搂进怀里，好像身体每一寸都在在他掌控之中，动不了，逃不开。黎阮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就喷洒在自己头顶，可他不想弄醒他，因此也不敢乱动。
　　江慎真的很累。
　　他平时很少表现出来，但黎阮是看得出的。
　　凡人的命数，不过是写在命盘之上的一句句谶语，或平坦，或坎坷，一两句话就能概括人的一生。可是真落到每一个人身上，却是那么沉重。
　　背负着这普天之下最好的天命，其实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江慎未必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可当今圣上的身体那样虚弱，周围又是群狼环伺，这天下他不来管，还有谁能管呢？
　　他或许没有那么在乎权势，可他在乎黎民百姓，在乎这个江山能否稳定。
　　这是性格所向，也是上天早就给他安排好的命数。
　　他昨天还是应该好好哄哄他的。
　　黎阮在心里想。
　　江慎这么累，他为什么不好好哄他呢？
　　黎阮把脑袋靠在江慎胸膛上，对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的敲打着。
　　妖族的心和凡人是不同的。
　　修行入定，日子久了，就连心跳和呼吸都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平稳，很难再产生什么波动。
　　可是昨天晚上，他心跳忽然变得好快呀。
　　尤其是江慎把手按上去的时候，仿佛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心脏马上就会从胸口跃出来。
　　黎阮悄然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呢？
　　除了与江慎双修的时候，黎阮还从没有感觉过昨晚那样急促的心跳。可那种感觉，又与双修全然不同。他心中没有欲念，没有渴求，更没有被本能操控。
　　只有……欢喜。
　　那种无法为人所控制，也无法解释的欢喜。
　　黎阮抿了抿唇。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但他没有时间再多想下去，因为窗户外头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笃笃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啄动窗框。
　　黎阮眨了眨眼，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具身体动了动，像是被惊扰了一般，好像即将醒过来。他连忙施法，下一刻，黎阮的身形化作一道青烟从江慎怀里飞出，在对方手臂将要落空的瞬间，还塞了个柔软的抱枕入他怀里。
　　江慎无知无觉抱住软枕，黎阮则悄然飘向窗外。
　　寝殿外，一只深灰色的小山雀站在窗台上，正奋力地啄着窗框。刚啄了没两下，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将它抓了起来。
　　“啾啾——！”小山雀被吓了一跳，尖锐地叫起来。
　　“嘘。”黎阮连忙抬手按在唇边，压低声音，“你再叫要把江慎吵醒了。”
　　小山雀看清了面前的人，身体放松了点，但听见他的话，又不悦地扑腾翅膀：“江慎江慎，你就知道江慎，你都多久没和我玩了！”
　　黎阮歪了歪脑袋：“可是你自己不也玩得很开心吗？”
　　黎阮顺利留在江慎身边后，不想把小山雀也困在宫里，便让它自由离去。这段时间，小山雀一直留在京城，听说典当铺给它做的窝也还在，每日粮水充足，日子比先前过得还滋润。
　　这几个月不见，小山雀就连羽毛都生得更丰满了些。
　　小山雀听了这话好像更气恼了，仰头就想鸣叫，被黎阮适时在喉间点了一下，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黎阮心满意足，抓着小山雀回了寝殿。
　　他往内室的方向看了眼，见江慎还熟睡着，才压低声音对在他掌心扑腾不停的小山雀道：“好啦，我是真有事想找你，别生气啦。”
　　他其实昨晚就施法给小山雀传信了，可这小鸟昨天也不知野去了哪里，竟然今天一大清早才过来。黎阮把小山雀放在桌上，后者扑腾累了，一屁股坐下，两只小爪子张开，翅膀耷拉下来。
　　见他已经冷静，黎阮解了他的禁制。
　　“你找我有什么事？”小山雀嘟囔着问。
　　黎阮问：“你知道肃王府在哪里吗？”
　　“我知道呀。”小山雀道，“刚才我飞进宫里时还听见人说呢，说肃亲王回京了，现在已经进宫来见皇帝了。”
　　“对，就是那个肃亲王。”黎阮点点头，“你这几天，能不能帮我盯着他？”
　　“盯着？”
　　黎阮：“就是看他都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做坏事。”
　　小山雀眨了眨眼睛：“他是坏人吗？”
　　“我也不知道。”黎阮道，“所以才要你帮我盯着呀，如果他做了坏事，那不就是坏人了？”
　　对于那位肃亲王，黎阮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普通的皇权之争黎阮不会插手，那些想与江慎争斗的人，自身命数就承受不住这样的权势，迟早会自食恶果。可肃亲王不一样。他有帝王之相，证明他是有可能会做皇帝的，这样的人留在江慎身边，太危险了。
　　小山雀这几个月混迹在京城，认识的鸟儿很多，能帮他盯着那个人。
　　“好吧，那我帮你盯着，就当是回报典当铺的阿宣这段时间喂给我吃的。”小山雀说到这里，又道，“不过你能不能让江慎告诉他们一声，我不想再吃稻谷和糙米了，能不能换一点别的。”
　　黎阮点头：“好，我一会儿告诉他。”
　　交代完事情，黎阮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放小山雀飞走。他悄然合上窗户，正要转身，被人从身后搂住了。
　　温热的气息覆上来，黎阮一怔，心脏又飞快跳动起来。
　　“你……你怎么醒了呀？”黎阮小声问。
　　江慎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弯下腰整个把黎阮圈住，脑袋枕在他肩头，声音含糊不清：“居然塞个枕头就想打发我……枕头哪有你抱着舒服。”
　　江慎的呼吸就喷洒在耳边，黎阮瑟缩一下，道：“那我陪你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嗯。”
　　江慎低低地应了一声，半搂半抱着黎阮回到床边。
　　二人重新躺回床上，江慎又问：“刚刚，是小山雀来了？”
　　“是呀。”黎阮原本就没想隐瞒，问，“你都听到了？”
　　江慎闭着眼，声音听着还有些困倦：“听到一点，你想让它去盯着皇叔？”
　　黎阮：“嗯。”
　　江慎：“你这样做，算是干涉皇权吗？”
　　黎阮眨了眨眼睛。
　　江慎声音很轻，手下意识在黎阮后颈揉捏抚摸：“如果皇叔当真在预谋争夺皇位或谋反，你从中阻拦他，对你会有影响吗？”
　　黎阮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严格来说，以江慎这样的身份，他本不应该干涉他身边任何事。先前帮的那些小忙，至多是一点助益，且因为与江慎相争的人并非帝王的命数，他其实能算得上是辅佐天子，是积了德。
　　可现在，是两个帝王之相的命数相争。
　　干涉这样的命数，严重者是要天打雷劈的。
　　但黎阮又道：“可是我现在只是让小山雀去帮我盯着他，并没有做什么呀。我又不会亲手去杀他，不算是干涉了皇权之争，上天怪不到我头上。”
　　江慎轻声问：“当真？”
　　黎阮点头：“嗯。”
　　“……那就好。”江慎把头埋得更深，声音含糊而低沉，“小狐狸，我明白你想帮我，但你绝不能把自己置入危险当中，知道吗？”
　　把自己置入危险。
　　江慎这句话，让黎阮忽然想到了那名叫温良初的书生，现在已经是新晋的状元郎了。他当初为了救他的妻子，不惜涉险进入长鸣山，差点丢了性命。
　　那时候，黎阮不理解他为什么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己毕生所愿。
　　他明明马上就可以金榜题名了。
　　现在，他好像理解一些了。
　　“我不会的。”黎阮认真回答。
　　他和温良初不一样。温良初和他妻子都是凡人，这一世结束，恐怕来生再也不会相见。但他是妖，如果……
　　没有如果。
　　“你不要担心这么多嘛。”黎阮道，“万一我们都猜错了，皇叔其实是好人，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呀，对不对？”
　　江慎笑了笑，埋在他颈侧的声音有点沉闷：“你说得对。”
　　他似乎略微清醒了些，搂着黎阮翻了个身，让他伏在他身上：“那我们再来说点别的。”
　　黎阮：“什么？”
　　“昨晚……”江慎含笑道，“说了还要接着哄我的。”
　　黎阮显然已经忘记了这回事，呆了下，道：“可是你现在心情没有不好呀。”
　　江慎：“但这是昨天你欠我的。”
　　“但……”
　　但他昨天那会儿明明也没有心情不好。
　　明明就可开心了。
　　“我不管，你说了今天会继续的。”江慎略微抬起头，看着怀中的少年，放低声音，“小狐狸，再哄哄我，好不好？”
　　黎阮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江慎说完这话，便松开了搂住他的手，也不再动了，颇有点任人施为的意思。他脸上还带着笑意，有点恶劣，好像故意想逗他，却看得黎阮脸颊发烫。
　　黎阮略微撑起身，低下头，吻在了江慎唇边。
　　刚碰上去的时候黎阮还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躲开。可他又想探寻那令他不安又欢喜的感觉是什么，所以强忍住了。
　　他生涩地描摹着对方那薄而柔软的唇瓣，感觉到浑身开始热起来，心脏飞速跳动。
　　这和他想与江慎双修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到底哪里不同，黎阮一时间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是不同的。
　　是不带任何情欲，没有任何外物影响，最纯粹，最本质的感觉。
　　是喜欢。
　　江慎说得对，他就是喜欢他的。
　　很喜欢很喜欢。


第65章 
　　这一认知让黎阮整个人开心起来，他抬起头，朝江慎傻乎乎地笑了下。
　　“又怎么了呀。”江慎不知他在想什么，却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在想什么？”
　　“没什么。”黎阮脸颊微红，低声道，“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
　　江慎眉宇一蹙，翻了个身将黎阮按进床榻里。
　　他小心撑起身体，避免压到黎阮的肚子，在他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好啊，小狐狸现在都会藏着自己的秘密了？”
　　黎阮又忍不住笑起来，笑容明媚勾人，竟还大方承认：“是又怎么样？”
　　江慎注视着身下的少年。
　　少年这些时日的确变了许多。
　　他最初认识的小狐狸，脑子里只有飞升，旁的什么也不懂，也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现在，有自己的小心思，有自己的小秘密，会烦恼，会欢喜，还会追求欲念和欢愉。
　　就像一张白纸，渐渐染上了色彩，但那是只属于江慎的色彩。
　　江慎心底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描摹着少年的容颜，最后落到那双柔软晶莹的唇瓣上，轻轻吻上去。
　　他吻得很轻，很浅，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珍视，好像稍用力就会弄疼他似的。
　　但他知道小狐狸不会觉得疼，他的小狐狸，其实更喜欢激烈强势一些的亲吻和情事，虽然每次很快就会耐不住，没多久就要求饶，但他心里是很喜欢的。
　　果然，江慎感觉到怀中少年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柔软的舌尖伸出来，回应一般轻轻舔舐着江慎的嘴唇。
　　江慎抬起头，轻声问他：“想要了？”
　　黎阮眸光明亮，眼中带了点以前不常见的羞涩和局促，但还是很坦然地点头：“嗯。”
　　江慎的手顺着他腰身下滑，碰到了隆起的腹部，叹息般道：“这小家伙，还真是有点碍事。”
　　黎阮勾住江慎的脖颈，配合他调整姿势：“那你多给我点精元，我让它长得快点。”
　　眉眼带笑，眸光狡黠。
　　江慎轻笑：“狡猾的狐狸。”
　　他正要重新吻他，殿门外却忽然响起敲门声：“殿下，您起了吗？圣上的旨意下来了，让您今日出宫陪肃亲王逛京城。”
　　江慎：“……”
　　黎阮：“……”
　　江慎低头与黎阮对视，后者神情无辜。
　　门外的声音继续道：“殿下，肃亲王正在御花园中等着呢，您还没醒吗？”
　　江慎在顷刻间就下了决定，他放下床榻外的纱帐，伏低身体在黎阮耳畔轻轻道：“别出声。”
　　“啊？你不去唔——”
　　黎阮的声音被撞得破碎，幸好江慎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没让外面的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少年的眼底一瞬间就蒙上一层水雾，模样瞧着格外可怜。
　　是江慎最喜欢的模样。
　　“别出声。”他又在少年耳畔提醒了一遍，声音轻而低沉，“郁修自幼习武，耳力极好，别被他发现了。”
　　少年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点了下头。
　　江慎几乎没法抑制住心里那点恶劣的心思，不过他也没有特别想抑制，次次专挑黎阮最受不了的地方，逼得少年很快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甚至就连门外的人不知何时离开了也没注意到。
　　总之到最后，肃亲王在御花园见到神清气爽的太子殿下与未来太子妃时，时辰已经临近午后了。
　　江承舟：“……”
　　.
　　时辰被耽搁了也有耽搁的好处。
　　虽然他们几位都换上了民间的装扮，但衣着打扮光鲜富贵，走在路上不免被人多看几眼。
　　可如今，他们到达京城最大的一间酒楼时，正好过了饭点。酒楼里已经没多少客人，一行人被小厮领着去了二楼雅间，前后环境清幽安静，没人注意到他们。
　　但江承舟还是觉得不满意。
　　他坐在雅间靠窗一侧，凭栏往下望，唉声叹气：“我就知道皇兄让你陪我玩，多半玩不出什么花样。这么多年了，京城的世家公子玩乐还是这一套，吃吃喝喝，看看风景，你下午不会还要带我去听曲儿吧？”
　　已经在戏楼预定好位置的江慎：“……”
　　黎阮本能护着自己人：“听曲儿不好吗，挺好听的呀。”
　　他在行宫听过，那些人会用戏曲弹唱的方式说故事，比起江慎给他讲故事时平铺直叙的语调，有意思得多。
　　“不是不好，是听腻了。”江承舟道，“来来回回，没见过几个新鲜戏本，主题也无趣，不是歌颂先辈的丰功伟绩，就是些换汤不换药的爱情故事。也是，咱们当今圣上就喜欢这些，民间能不流行么？”
　　江承舟收回目光，看向黎阮：“他平时就带你玩这些，你都不觉得厌？”
　　黎阮回答：“不觉得呀。”
　　民间的这些东西，他全都没见过，江慎带他玩什么他都觉得新鲜。但就算没有这些，每日只与江慎待在一块，他也觉得很开心。
　　呆都呆不够呢，哪会觉得厌？
　　想到这里，黎阮偏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江慎，又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江承舟看得牙酸。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我理解，年轻人嘛，刚在一起时觉得什么都有意思。就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在一块，都能待上一整天。想当初，我与我家爱妃……”
　　江承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略微顿了顿，又笑着继续道：“他当年刚来我身边时，也与黎公子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见过，我带他玩什么他都觉得开心。”
　　江慎眸光敛下。
　　肃亲王，不曾有过王妃。
　　但江慎曾听说过，肃亲王当初身患癔症，发病时也曾嚷着要人将他爱妃找来，逢人便问王妃去了那里，有没有人见过。可就连他的贴身随从，都从未见过他身边跟着什么人，更不用说王妃。
　　因为这样，江承舟当初好像还斩杀了不少说从没见过王妃的身边人。
　　江慎年幼时与江承舟走得近，可他也不记得有王妃这号人物。不过江承舟那时的种种行为都被当做了疯病，并未有太多人在意。
　　可……肃亲王的病不是早就好了吗？
　　江慎眉宇微蹙，若有所思地看向江承舟。
　　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恍然般“啊”了一声，道：“对了，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这幅模样了。但无所谓，反正你也不记得。”
　　“你们都不记得了咯……”
　　江承舟偏头看向窗外，视线远眺，仿佛越过这喧闹繁华的京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无妨，有我记得他就够了。”
　　说这话时，江承舟的眼底露出笑意，却瞧着隐隐有几分癫狂。
　　这模样，竟有些像他当初身患癔症的样子。
　　江慎连忙转移话题：“皇叔若不想听曲，下午想去何处？”
　　江承舟做出一副诧异的模样：“你要让我来定？”
　　他这反应，江慎不奇怪。
　　崇宣帝要江慎陪着江承舟游京城，本意是想试探江承舟此行是否另有打算。他要江慎试探他，同样也要江慎防着他，所以这同游京城名义上是游玩，实际上是另一种监视。
　　为了谨慎起见，江慎应当提前计划好他们要去的地方，并安排人手埋伏。
　　但江慎其实并不觉得他能借此机会试探出什么，又或者说，如果江承舟真打算做什么，他也不认为他会挑在这个时候。
　　以江承舟的聪慧，崇宣帝真正想做什么，他心知肚明。
　　不可能这样自投罗网。
　　而江承舟这话，便是印证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那便更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江慎笑了笑，道：“皇叔这么久没回京，自然要让皇叔玩得尽兴。在吃喝玩乐这方面，我的确比不过皇叔，皇叔想做什么，我们陪同就是。”
　　黎阮也跟着道：“是啊是啊，皇叔想做什么都可以。”
　　黎阮的想法就简单得多。
　　他看得出江慎在这附近设了埋伏，但凡人的那点埋伏，在黎阮眼里几乎形同虚设，还不如撤去了自在。
　　反正，有他跟在江慎身边，就是阿雪那种修炼千年的大妖出现，都别想动他。
　　两人都这么说，江承舟也不再推辞：“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
　　江承舟的确是个很会玩的。
　　他明明已经十多年没回京城，却仍然能找到那种隐于市集，不为人所知的小吃摊。先美美吃上一顿，再去书摊淘一淘黎阮从没看过的话本，去斗兽场观兽斗，还带着他们去赌坊体验了一把博戏。
　　若不是黎阮怀着孩子走不了太多路，江承舟大约还能带他接着玩。
　　但就是这样，黎阮已经乐不思蜀了。
　　他们最后寻了个西域商贩开的茶点铺，用鲜奶冲泡的茶叶去了原本的苦涩，只留下淡淡的茶香和浓郁的奶味，甜而不腻，黎阮一口气喝了一大杯。
　　江慎把人搂着，轻轻给他按捏酸软的后腰，看见黎阮又想再喝，连忙阻拦：“你少喝一些，一会儿不打算用晚膳了？”
　　“……不用了吧？”
　　黎阮喝得唇上浮了一层奶沫，舔了舔嘴唇，有点意犹未尽：“我们还要回宫用晚膳吗？”
　　已经玩得不想回家了。
　　江承舟听言，笑着道：“不急着回宫也成，黎公子不是喜欢听曲儿吗？我知道有一处，唱的曲子比戏楼好听得多，专唱外头戏楼不敢唱不敢写的。”
　　黎阮眼神一亮：“还有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江慎虽然也没听过，但从江承舟的神情，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你说的不会是……”
　　江承舟微笑：“春江楼。”
　　江慎：“……”
　　黎阮问：“那是什么地方？”
　　“好地方。”江承舟道，“想去玩吗？”
　　没等黎阮回答，江慎率先打断：“不行。”
　　黎阮疑惑地回头看他，江慎欲言又止片刻，咬牙：“那是青楼。”
　　春江楼，京城第一风月场所。
　　京城的权贵世家耽于声色，风月生意自然也做得火热。这春江楼能在一众风月场所中脱颖而出，得到这京城第一的名头，里面多么有趣可想而知。
　　听完江承舟的介绍，黎阮更加觉得感兴趣，但触及江慎的视线，又犹豫起来：“不能去吗？”
　　“这有什么不能去的。”江承舟道，“这春江楼分内楼和外楼，外楼弹琴唱曲，只卖艺不卖身，内楼才做皮肉生意。”
　　“我们只去外楼听听曲子，无伤大雅。若不是这样，我也不敢踏入春江楼半步啊。”
　　他视线往周遭一扫，含笑道：“谁知道我的爱妃，正在哪里瞧着我呢。”
　　他们如今正坐在茶点铺内，临近晚饭时间，这种铺子里反倒没什么客人，衬得江承舟这动作有些怪异。
　　但黎阮没太在意。
　　他又看了眼江慎的神情，悻悻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低落之情溢于言表。
　　直到他们开始乘马车回返，黎阮都没能从这低落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尤其是江承舟坚持想去听曲，如果江慎和黎阮不去，他就独自去，并且吩咐人将马车驶到了春江楼外。
　　风月场所都是夜间生意，此时天还没黑，春江楼外却已经有不少人。
　　马车停在春江楼外不远处的街边，江承舟独自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进了楼。
　　黎阮还在恋恋不舍地掀开车帘往外看，身后传来江慎低沉的嗓音：“真这么想去？”
　　他连忙放下车帘：“不想，一点也不想。”
　　江慎低哼一声，没说话。
　　黎阮想了想，又道：“但你觉得不觉得，皇叔这样挺奇怪的。”
　　“哦？”江慎问，“怎么说？”
　　黎阮道：“你想啊，他明知道你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却偏偏执意要来。你说，他是不是为了故意甩开你，想在这里做什么坏事？”
　　江慎十分配合地点点头：“有可能。”
　　黎阮顺势道：“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偷偷跟进去，盯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要跟着江承舟，完全用不着他们。
　　虽然在江慎改变了行程后，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提前布置的埋伏，但江承舟在京城期间，他身旁不可能缺人盯着，何况来的又是春江楼这种人群繁杂之处。
　　今晚这春江楼里，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拨人跟着他。
　　但……
　　江慎看着自家小狐狸那期待的目光，思索一下，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你说得对，我们是该跟进去看看。”
　　黎阮眸光亮起来，又义正辞严：“先说好，我不是自己想去玩的，我是真的为了你考虑。如果不是为了正事，这种地方，我一步都不会迈进去。我牺牲太大了。”
　　江慎配合着他，也严肃地点点头：“嗯，牺牲的确很大，辛苦了。”


第66章 
　　春江楼的确与一般青楼不同。
　　寻常的风月之地以色侍人，只是从那门前过去，都能瞧见楼中妓子小倌凭栏眺望，搔首弄姿。更有甚者，还会到街上招揽恩客。
　　青楼最多的那几条街，江慎平日里连路过都很少。
　　春江楼却不是如此。
　　楼外没有迎来送往的男女，只有几名伙计守着，有客人进来，便问是想听曲还是游江。
　　要听曲儿的，就迎上那足有三层高的外楼，寻个大堂的位置坐下，或去雅间另点美人作陪。
　　若是遇上要游江的，就会被人领着穿过小楼，来到江水边。
　　江边早停了数艘画舫，但并不在岸边，而是停得离江岸不远不近。那每一艘画舫的船头都挂着名牌，客人挑中了谁，便将带来的财宝扔上船去。扔到画舫主人满意了，才会让船夫将船靠岸，接上客人，驶入江水中，一夜风流。
　　当然，这些就与黎阮无缘了。
　　他被江慎裹了件能遮掩身形的宽大衣袍，还特意牵着手，一起踏进春江楼。没等伙计迎上来问话，江慎先扔给他一锭银子，道：“寻个外楼雅间，只听曲。”
　　春江楼每日不知有多少权贵踏足，也不乏有出手阔绰之人，这看门的伙计是见过世面的，但像这两位这般容貌气度的，却不常见。尤其身后那位，年纪瞧着不大，却生了一张极为明艳美貌的脸，相比起来，楼里的花魁都要逊色不少。
　　伙计略微一愣，而后又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这种客人他也见过。
　　春江楼虽是风月场所，但光看外楼，其实瞧不出多少暧昧淫糜之色，反倒修建得格外气派，不失风雅。因此，许多富家公子也极喜欢带小情人来此处，不为听曲赏美人，就为讨个情调。
　　年轻人，到底是会玩的。
　　伙计领着二人往楼上走去。
　　外楼此刻已经十分热闹，一楼几乎全坐满了，伙计在大堂中穿梭忙碌着。大堂中央搭了一方高台，有戴着面纱的女子坐在上面，怀中抱一把琵琶，唱着婉转的曲调。
　　黎阮听不太懂她唱的是什么内容，但他往日听到的唱曲，用的曲子大多恢弘大气，也有悲伤动人。他从未听过如此婉转暧昧的唱腔，好像能唱得人骨头都酥下来。
　　果然和外面的很不一样。
　　黎阮心里这么想着，又想起他们来这里的初衷，悄然放出一点点灵力感应，想找一找江承舟的所在。
　　江承舟果然还在楼内。
　　黎阮循着感应到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那人并未在楼上雅间，而是随便在一楼寻了个僻静的座位，甚至还与人拼了桌。
　　与他今天下午向黎阮提及此处时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同，此刻的江承舟好像有点没精打采。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饮着一壶酒，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也因为这样，他并未看见江慎和黎阮进了春江楼。
　　“原来他在那儿。”
　　江慎的声音在黎阮身旁响起，他顺着黎阮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黎阮收回视线，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愣了一下，又重新转头看向大堂。
　　“怎么了？”江慎问他。
　　“我刚刚……”黎阮眉宇微蹙，视线四下望去，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好像感觉到一丝妖气。”
　　江慎：“在春江楼里？”
　　“是啊。”黎阮疑惑地歪了下脑袋，“可是现在又没有了。”
　　他甚至释放了更多的灵力感应，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以黎阮现在的法力，除非对方同样是法力高强的大妖，否则他绝对不可能感应不到对方。
　　而且……为什么他觉得那丝妖气，有一点像阿雪的气息呢？
　　阿雪现在不应该在长鸣山吗？
　　黎阮心里纳闷，可无论他如何释放灵力，都再感觉不到别的妖气。若不是已经离开，就是对方也感觉到了他，在有意避着他。
　　如果是阿雪，应当没有理由避着他才对吧？
　　“二位爷，有什么不妥吗？”他们在楼道口站了太久，那伙计开口问道。
　　江慎没有回答，仍看着黎阮。
　　黎阮感应不到任何异样，摇了摇头：“没事了，我们走吧。”
　　这春江楼越往上，环境便越好。江慎先前扔给伙计的那锭银子，包个小倌一夜都绰绰有余，更不用说寻个雅间。伙计直接将他们领上了顶层上等雅间，任凭他们挑。
　　江慎挑了间较为靠里的，推开窗户，却能直接看到坐在一楼角落的江承舟。
　　“您二位……还点人吗？”伙计给他们奉了茶水，又问。
　　江慎淡淡答道：“不用，你下去吧。”
　　不点人，那就是要自己玩了。
　　伙计心下了然，掂量了一下自己怀中那锭银子，道了声“小的明白了”，便满面堆着笑走了。
　　江慎走到桌边坐下。
　　这雅间内部很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熏香，窗户边摆了张桌，推开窗户，台上歌姬弹唱的淫词艳调传来，为屋内平添几分暧昧之色。江慎往里屋扫了一眼，里面甚至配了张床，鲜红的纱帐一直垂到地面。
　　真不愧是京城第一青楼。
　　无论外部修建得如何气派风雅，关上门，仍然是能让人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江慎不可避免地生出点不该有的心思，可抬眼却见少年有些心不在焉，问：“还在想方才的事？”
　　黎阮有点出神，听言反应了一下，才道：“是啊……”
　　或许是因为凡人大多畏惧妖怪，黎阮其实没在京城遇到过多少妖，更没有遇到过修为高强的妖。这个节骨眼上，京城忽然出现大妖，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
　　何况，他现在还找不到那个妖怪，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黎阮发愁地叹了口气。
　　江慎：“……”
　　他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他的小狐狸在担忧正经事。
　　江慎连忙自我反省，按捺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正色道：“你感觉得到他，他也能感觉到你吗？”
　　黎阮想了想，道：“应该能的，否则他也不会躲起来了。”
　　“他至今未曾现身，应当不是冲你我而来。”江慎道，“而且，我们才刚踏入这春江楼，你便感应到了那妖怪的存在，对方应该先我们一步进来才是。”
　　“……警惕便好，不必担忧过多，说不定只是路过呢？”
　　黎阮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也不怕，一只小妖怪而已，打架我还没输过呢。”
　　江慎轻轻笑了下：“知道，你打架最厉害了。”
　　黎阮喜欢听江慎夸他，得意地笑了下，总算能安下心来欣赏唱曲。
　　台上已经换了一位少年，唱的同样的一首艳词，但比起前一首更加露骨。婉转的腔调中还加上了低哼与轻喘，黎阮刚听了两句，脸颊就开始发热。
　　倒不是对台上那少年有什么念头，只是，这声音……好像他和江慎做那种事的时候，会发出来的声响啊。
　　黎阮此前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江慎自然对那些淫词艳调无甚兴趣，只支着下巴看向身边的少年。却见少年听着听着，不知想到什么，有点躲闪地低下头，还慢慢红了脸。
　　江慎眼底露出几分兴意。
　　以前的小狐狸从来没有羞耻之心，想要就取，对欲望十分坦诚。可不知何时开始，他家小狐狸竟会觉得难为情，听首艳词都会害羞了。
　　江慎心底那点恶劣的小心思又浮现起来，他悄然抬起手，在少年脸上碰了一下。
　　少年小动物似的浑身一抖。
　　“你……你干嘛呀？”黎阮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比平时大了点。
　　江慎眼底笑意更深，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事，只是想问你是不是觉得这屋中有些热，你都出汗了。”
　　黎阮眨了眨眼，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好像是有点热。”
　　江慎：“那我把窗户再开大点？”
　　“不、不用！”
　　窗户开大之后，那少年的唱腔便更清晰了。黎阮连忙把窗户合上了一点，慌乱解释道：“我们不能把窗户打开，得躲一躲，否则皇叔会发现我们在监视他的。”
　　江慎被他可爱得几乎要绷不住笑。
　　他还想再逗逗他，忽然听得房门被人敲响，是方才那伙计回来了。
　　江慎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又有什么事？”
　　伙计笑着道：“小的给爷送些东西来。”
　　他手里多出了一个棕木盒子，说完这话，快走两步，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爷您请看，这是助兴的膏脂，涂抹在后头用的。这是暖玉，初放进去会有些凉，后面被暖热后还会发烫。还有这个……”
　　那伙计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小玩意一样样从盒子里拿出来。
　　黎阮听得整个人愣在原地，茫然地看向江慎：“这些……都是你买的？”
　　江慎连忙解释：“不是我！这些东西——”
　　“这些就是用爷方才打赏的银两买的。”伙计体贴道，“爷的银两还有剩余，如果不够，小的再去拿。”
　　江慎：“……”
　　黎阮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此前从不用任何助兴之物，因此这些东西黎阮从没有见过。但他近来看了那么多话本，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再清楚不过。
　　黎阮望着那满满一大盒子小玩意，又看了看江慎，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你如果想要，也可以用的。”
　　“但就是……”黎阮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犯难，“就是好像有点太多了，我们一天用一样，慢慢用成吗？”


第67章 
　　天地良心，江慎方才给那么多打赏，只是为了让这些人别来打扰他们，绝对没有要人准备东西，还准备得这么齐全的念头。
　　谁知道这春江楼的服务如此贴心，该说一句当真不愧为京城第一青楼么？
　　江慎按了按眉心。
　　再看小狐狸，少年的脸颊比方才更红了，低垂着头不敢看他，视线却仍好奇地偷偷往那盒小玩意上瞄。
　　分明就是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江慎哭笑不得。
　　小狐狸怀上孩子后身体比过去还要敏感，这些东西就算能用，哪能用在现在的他身上？
　　只是现在这样他都有些受不住了。
　　还想一天用一样。
　　江慎心下无奈，但也没有立刻拒绝。
　　他想了想，对那伙计道：“东西放下，你出去吧。”
　　伙计收了钱，态度十分热心：“不用再为您讲解一下吗，下面还有好多……”
　　江慎：“不必。”
　　那就是都会用了。
　　不愧是一来就出手如此阔绰的爷。
　　会玩。
　　伙计露出一副刮目相看的神情，视线落到他身旁那少年身上，眼中又忍不住带上了点羡慕的神色。
　　有这么个大美人在身边，能不玩个通透吗？
　　若换做是他……
　　伙计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年两眼，身边的男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他淡淡一瞥。伙计的后背立即出了一身冷汗，他顿时不敢再多想，道了声“告退”，逃似的离开了屋子。
　　直到出去合上了门，腿都是软的。
　　他往日迎来送往那么多客人，也没见过谁眼神这般可怕。
　　多半是个不好惹的主。
　　不仅不好惹，还很护食，看一眼都不让。
　　伙计连连叹气，下楼忙活去了。
　　.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没了外人在场，黎阮终于好奇地凑过去，开始翻动那盒子。
　　一看才发现，这盒子里的东西，比话本子里写的丰富得多。
　　春江楼主营的就是这皮肉生意，深谙此道，准备的小玩意非民间可比，甚至不少是由楼里自己研制，外边寻都寻不到。
　　黎阮摆弄了一会儿，红着脸戳了戳身旁的男人：“江慎，这个是什么呀？”
　　江慎看过去。
　　少年手里握着镂空的黑色圆球，不大，但分量瞧着不轻。少年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末端带了点粉，仅仅握着那东西，就让江慎心跳快了几分。
　　他莫名觉得有点难为情，移开视线：“缅铃。”
　　“哦，这个我听过！”黎阮道，“话本里说这东西捂热之后还会震呢，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和我想象中好不一样。”
　　江慎低低应了声，都不太敢看他。
　　但黎阮很快又戳他：“这又是什么呀？”
　　他手里换了根长针似的银制物件，江慎飞快瞥了一眼：“也……也许是……用在前端的吧。”
　　“哦……”黎阮把东西放回去，又拿出一样，“那这个呢？”
　　小狐狸求知欲旺盛，每看到一个没见过的新鲜玩意，都要问江慎。
　　江慎对这些东西的了解其实不多，被小狐狸问来问去，没答出多少，反倒把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这边在雅间里脸红红地研究那些小玩意，另一头，春江楼大堂忽然喧闹起来。
　　那喧闹声原本不大，二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间都没发觉。等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似乎还有人摔了桌子。
　　江慎连忙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混乱的人群四下散开，桌椅茶杯散落满地，人群中央，江承舟正死死抓着一名将要上台的白衣青年。
　　“他在哪儿，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了，他在哪儿？！”
　　江承舟的模样已经不像他们先前见过的那般沉稳平静，也没有今日带着黎阮和江慎游玩京城时，那样的游刃有余。
　　他紧紧抓着那青年的衣襟，身上爆发出可怖的戾气：“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儿，他就在这里对不对？！”
　　身后有人想来拉他，被他用力一推，从台上摔下去，哗啦一声压碎了桌椅。
　　江慎与黎阮对视一眼，连忙起身下楼。
　　楼里的伙计也都不敢靠近，江慎下楼时随手抓了一个，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没好气道：“谁知道怎么回事，这客人喝多了吧，偏要觉得我们公子是他相熟的人，逼他把面纱摘下。”
　　“把人家面纱摘了还是不依，觉得是我们公子把人藏起来了，谁认识他啊！”
　　“管场子的怎么还不来，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大堂内人群吵吵嚷嚷，可江承舟似乎全然没有察觉。
　　他将那白衣青年抵在高台边，最初的凶狠之后，话音竟又变得温和起来：“我不可能看错的，方才明明是他走上台，怎么可能是你。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这里？他是故意不想见我吗？他还在与我置气吗？”
　　青年被他吓得脸色苍白，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这位爷，我真的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江承舟像是又被他的话激怒了，眼底泛起癫狂之色，“你一定知道，你们又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慎沉声道：“皇叔，你先冷静一点。”
　　江承舟回头看他。
　　他仿佛用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江慎，认出之后，眼底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江承舟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轻轻道：“他就在这里，我感觉得到。”
　　“从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看着我，他就在这里。”
　　江承舟松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看向那富丽堂皇的大堂，温声道：“你在哪儿？你出来好不好？我们聊聊，我们……你不想与我说话也行，让我见你一面，让我再看看你。”
　　他这模样与当初患了癔症时几乎相差无几，江慎眉宇紧蹙，上前拉他：“皇叔，你到底——”
　　可没等他碰到人，江承舟神情忽然一滞。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软倒在地。
　　他的身后，黎阮歪了歪脑袋，敲在江承舟后颈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你说的没错。”黎阮望着倒在他脚边的男人，喃喃道，“患癔症真的好可怕，难怪你之前那么紧张我。”
　　“……幸好我没有真的得病。”
　　江慎：“……”
　　就在此时，春江楼外忽然响起一声喊：“何人在此闹事？！”
　　一队官差从门外冲进来，瞬间将大堂挤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那官差看清站在大堂中央的人，顿时愣住了：“太太太——太子殿下？！”
　　连忙跪地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他这一声喊犹如平地炸开一道惊雷，原本吵吵嚷嚷的春江楼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江慎看向最前方那官差：“你认识我？”
　　官差头也不敢抬，吞吞吐吐道：“当、当初在榕下村，小的也在。”
　　不过那会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默默混在人群里，默默跟着被罚跪了一整夜。回到京城后，知府畏罪自杀，师爷锒铛入狱，整个府衙上下都被重整了一番。
　　那些曾在榕下村冒犯过太子和太子妃的官差，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反倒是他，因为当时一句话也没敢说，逃过了一劫。
　　这么几个月下来，竟然还升了职。
　　江慎了然，又四下看了看，召来一位伙计：“这位是肃亲王爷。”
　　“王爷今晚是旧疾复发，非有意闹事。今晚春江楼的一切损失记在我名下，改明儿让你们掌柜的派人来宫里找我就是。”
　　那伙计紧张得快要话都不会说了，哆嗦道：“是，多谢太子殿下！”
　　江慎让他下去，又看向那官差，官差连忙爬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江慎道：“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扶王爷上马车。”
　　官差连忙应了声“是”，几个人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江承舟扶起来。
　　众人扶着江承舟出了春江楼，江慎回到黎阮身边：“走吧，先送皇叔回府，别的我们一会儿再说。”
　　黎阮点了点头，江慎牵过他就想往外走，后者又回头往春江楼里看了一眼。
　　江慎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黎阮顿了顿，对江慎道，“你别忘了要把那盒子也带回去哦。”
　　又补充道：“我不是想用，就是，就是花了挺多钱的。”
　　江慎：“……”
　　江慎一笑：“知道了。”
　　.
　　江承舟被黎阮敲了那一下，至少得昏迷一个晚上。马车很快到了肃亲王府，黎阮今天玩得有点累了，江慎便没让他下马车，自己带着人送江承舟进了王府。
　　此刻夜色已深，王府外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瞧不见半点人影。
　　一道青烟悄然从马车里飞了出来。
　　黎阮在附近一条窄巷内显身，冲着面前黑沉沉的巷子，轻声问：“你还在吧？”
　　巷内凭空扬起一阵清风。
　　微风拂过，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黎阮面前。
　　林见雪仍是在长鸣山上时那身打扮，一袭白衣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清冷。他走到黎阮面前，朝他笑了下：“怎么发现我的？”
　　黎阮道：“刚刚那个白衣人身上，有一点法术残留的痕迹，我感觉到了。”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林见雪轻轻叹了口气，“真聪明啊，阮阮。”
　　“可是阿雪，你为什么会来凡间啊？”黎阮微微皱起眉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对皇叔施法？他……你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
　　林见雪抬眼看向远处，那气派的肃王府静静伫立在街角。但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眼尾那道旧伤在月色下越发清晰。
　　“认识好多年了……”


第68章 
　　肃王府的家仆手忙脚乱扶着江承舟回了屋，江慎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忙前忙后，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江承舟会忽然在春江楼里发病。
　　……应当是发病了吧？
　　当初江承舟突发癔症时，江慎的年纪还很小，许多事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但他依稀记得，那时的江承舟也像今天这样，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识不得人，说话颠三倒四，性情大变。
　　分明平日里是那么温和风趣的性子，发病后却忽然变得极其暴戾，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可到底为何会这样？
　　当初以为小狐狸身患癔症时，江慎找太医仔细了解过。这种病是心病，只能慢慢修养，但只要不再受到刺激，便可以慢慢恢复如常。
　　据他了解，江承舟分明已经十多年不曾犯病，他今日……是忽然受了什么刺激吗？
　　可他逼问的那个白衣青年，的的确确只是春江楼里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小倌，与肃亲王不可能有任何联系。
　　江慎一时没想得明白，却听见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先生，您可算来了，王爷不知为何又犯病了，您快看看吧！”王府家仆迎着一名素衣男子进了屋。
　　这男子的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生得样貌平平，眉宇间带着一股仿佛久经世事的沧桑感，因而有些瞧不出具体年岁。
　　他被家仆迎进屋，看见江慎，先愣了愣，忙朝他行礼：“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江慎问：“你是何人？”
　　“草民沈无为，幸得王爷赏识，如今在肃亲王府做门客。”沈无为答道。
　　沈无为。
　　江慎在心中飞快思索了一番，不记得肃亲王府中还有这号人物。
　　肃亲王在封地的一举一动，江慎不能说全都清清楚楚，但大抵还是知晓一二的。尤其是他近来接触过哪些人才，养了什么门客，算得上是他最关心的消息之一。
　　可沈无为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
　　“我好像没见过沈先生。”江慎问，“沈先生昨日没有与我们一同进京？”
　　“没有。”沈无为低垂着头，温声道，“草民是今日下午才刚到的京城。说来惭愧，草民手无缚鸡之力，受不住那舟车劳顿，王爷特许我乘马车进京，因此比大伙晚了一日。”
　　“原来如此。”江慎点点头，想到方才听到的话，又问，“沈先生是大夫？”
　　沈无为笑了笑：“在下只是略通一点岐黄之术。”
　　江慎若有所思地敛下眼。
　　但他没有多问，任由沈无为进屋去给江承舟医治，自己也跟进了里屋。
　　沈无为在床边坐下，帮江承舟把了脉，又揭开他眼皮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江慎问：“肃亲王病情如何？”
　　沈无为叹道：“王爷这是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所致。”
　　这倒与江慎猜测相差无几，他又问道：“那依沈先生看来，皇叔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这草民就不知道了。”沈无为摇摇头，“王爷的癔病十分棘手，这些年来，草民想了许多办法都没能根治。但许是王爷远在封地，没有接触到会使他受刺激的人或物，因此，这病已经许久没犯过了。”
　　“此番王爷回京，草民也曾劝过，京城毕竟是王爷当初患病之处，不知哪里就会刺激到他，导致旧病复发。”
　　江慎眉宇蹙起：“所以，你也不知道皇叔是为何患病，要如何才能治好？”
　　沈无为抬眼看向江慎。
　　他的眼神同样有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沉稳，看得江慎隐隐觉得有些不适。
　　沈无为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淡声道：“这世间的一切心病，都是求而不得所致。求得了，病也就能治好了。”
　　.
　　“你说，肃亲王的病是你害的？”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们已经不在先前那狭窄的巷口，而是跃上了肃王府外的一处民宅屋顶。头顶是明亮的圆月，眼前便是那气派的肃王府，从这视角看过去，还能瞧见王府内忙进忙出的家仆。
　　“也不能完全怪我吧。”
　　林见雪支着下巴，说起这些时语调平淡，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林见雪问：“你还记得三百年前，是在哪里救了我吗？”
　　黎阮摇摇头。
　　别说是在哪里，如果不是林见雪提起，他就连自己救过他的事都不记得。
　　“京城，皇宫。”林见雪淡淡道。
　　三百年前，长鸣山还是皇家猎场时，当时的大梁最后一任皇帝赫连煜极爱去那山中围猎，扰得山中不得安宁。林见雪那会儿刚修炼出自己第三条尾巴，在长鸣山里已经算得上是法力最强的妖怪之一。
　　知道这事之后，他便想去阻拦。
　　“这件事我听说过。”黎阮道，“后来你让大梁皇帝废除了长鸣山猎场，还把那里变成了禁地，让凡人都不敢踏足。”
　　“变成禁地是后来的事了。”林见雪说着，轻轻笑了下，“我……我那会儿挺傻的，没去过凡间，没见过凡人，也没什么心眼。非但没把人吓走，还被人骗得去人间走了一趟。”
　　说是骗，实则也是他自己好奇心太重。林见雪在山中修炼多年，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如今修行有了成果，便想出去看看。
　　刚去凡间那几年，他也的确度过了一段十分开心的时光。
　　“赫连煜对我很好，但那时的大梁已经不太好了。”林见雪道，“表面看上去强盛富足的国家，实际已经内里亏空，摇摇欲坠，我看出大梁国运将尽，却帮不上他什么忙。”
　　“我只能看着赫连煜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暴虐，他怀疑身边所有人，害怕别人会背叛他。”
　　“也包括我。”
　　说到这里时，林见雪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异样的神色，却不像是难过，反倒是……畏惧。
　　这是黎阮第一次在林见雪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黎阮轻轻唤他：“阿雪……”
　　林见雪恍然回神。
　　他抬起手，在自己颈侧轻轻碰了碰。用以遮掩的法术褪去，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慢慢浮现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黎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很担心我会离开他，于是寻遍天下，让人打了一条能抑制妖族法力的金链，把我关在了后宫。”
　　“他关了我三年。”
　　“那三年里，他不再上朝，不再处理任何政务，放任大梁飞快衰落下去。也是从那时起，民间开始有了祸国妖孽的传闻。”
　　民间传闻，大梁皇帝是因为被妖怪勾引，才会荒废政务，最终导致灭国。
　　可事实正好相反。
　　“那链子让我法力尽失，一天比一天虚弱，可是我不想永远被他困在后宫。”林见雪垂下眼，碰了碰眼尾的旧伤，“这些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黎阮不说话了。
　　他只在皇宫里住了几个月，而且江慎还天天换着法陪他玩，他都觉得有一点闷。可阿雪，他被关在皇宫里三年。
　　那该多难受啊。
　　黎阮双臂环抱膝盖，脑袋枕在胳膊上，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难怪阿雪这么讨厌凡人。
　　“好啦，你干嘛这副模样。”林见雪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道，“你后来不是救了我吗？”
　　黎阮眨了眨眼：“是我把你救出来的吗？”
　　“是啊。”林见雪道，“那时候我已经很虚弱了，但我宁可死，也想要重获自由。在大梁国破当日，我自断一尾，终于挣脱了那锁妖链。”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从皇宫逃出去了，你就是那时把我救回来的。”
　　黎阮终于明白过来：“所以，民间传说里，有人看到一道光芒从皇城飞去长鸣山……”
　　林见雪点了点头：“那不是我，是你。”
　　是黎阮将他救回长鸣山，帮他治好了伤，让他捡回一条命。
　　但黎阮开心不起来，他又问：“后来呢？”
　　“后来嘛……”林见雪顿了顿，才道，“我伤愈下山已经是好几年之后的事，听说赫连煜在国破当日，在那曾囚禁我的寝宫里自焚了。而且，因为百姓恨透了他，就连那焚烧后的尸骨都被人拖出来挫骨扬灰，到最后也没留下个全尸。”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痛快。”
　　他仰面躺在屋顶，仰望着那满天繁星的夜幕，那双美得惊心的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他那么对我，我还没来得及报仇，他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那皇叔他……”
　　林见雪偏头看他：“你猜到了吧，赫连煜他转世了。”
　　“三百多年啊……”林见雪叹了口气，道，“我等了三百多年，可算等到他投胎重回人间。”
　　黎阮问：“你做了什么？”
　　“十多年前，我来过一趟京城。”林见雪朝黎阮狡黠一笑，露出点得意的神色，“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吧，他又爱上我了。”
　　狐妖天生就会勾引人，何况是林见雪这样的大妖。
　　就连这时，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懒散的勾人意味，却无心无情。
　　“可他还是那个老样子，敏感，多疑，总是担心我会离开他。”
　　“他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和他在一起呢？”
　　“江承舟力排众议想立我为妃，而且几乎就要成功了。”说到这里，林见雪又笑了笑，“别羡慕，江承舟那时知道自己争不到皇位，所以也没打算争。一个闲散王爷，立王妃的难度没那么大，和你家太子不一样。”
　　“就在成婚前一日，我给他看了点东西。”
　　“他的前世。”
　　他让江承舟想起了前世，同时，抹去了自己来到京城后，所有见过他的人脑中的记忆。
　　除了江承舟。
　　他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还记得林见雪的人。
　　可他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前世今生，无论是江承舟还是赫连煜，最害怕的就是林见雪离开他。于是，他便用这法子报复他。
　　“所以啊，凡人真是很脆弱，经不得半点挫折。”林见雪叹息一般道，“我自己亲历了那些，我都没疯，可他不过是想起以前是如何对我的，他竟然就疯了。”
　　“而且这一疯，就疯了十多年。”
　　.
　　夜色已深，江慎走出王府。
　　马车停在王府偏门，他正欲走过去，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团小小的，鲜红的人影。
　　江慎脚步一滞，后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察觉到他的异样，身边的郁修问：“殿下，怎么了？”
　　“没事……”
　　江慎想了想，将人打发回马车，确认四下无人，才走到那屋檐下方。
　　“小狐狸。”江慎喊他，“你怎么跑那上面去了？”
　　黎阮似乎心事极重的模样，听见江慎喊他，才回过神来，眼前微微一亮：“你出来啦！”
　　可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声音弱下来：“我在想事情，你别打扰我。”
　　江慎生怕他一个不留意从房顶上摔下来，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耐着性子问：“在想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一块想？”
　　黎阮不回答。
　　他歪着脑袋枕在手臂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我是在想，凡人真的很容易变吗？”
　　要是换做过去，他绝不会担忧这些。就像他以前从来不会在乎旁人的想法，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今天听了阿雪的故事，他便更在乎了。
　　江慎眉宇微蹙：“是不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黎阮也蹙眉：“你别管。”
　　“……”江慎舒了口气，低声道，“有些人，是会变的。”
　　人生在世数十年，有时候只需一次意外，一场变故，或是一个人，就可能让一切都发生巨变。
　　黎阮又问：“那你也会变吗？”
　　江慎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只是凡人，妖也是一样。”江慎温声道，“你几个月前，脑子里还只想着飞升呢，现在又如何了？”
　　现在，他脑子里已经全是江慎了。
　　可就是这样才很麻烦。
　　他离不开他的呀。
　　黎阮从高处看着他，用极小的声音道：“那你可以不要变吗？”
　　“……我想要你一直对我好，就像现在这么好。”
　　江慎有点无奈似的，轻轻笑了下：“如果是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黎阮眨了眨眼。
　　“小狐狸，你离开长鸣山来到人间，见到失去记忆的我，你觉得我变了吗？”江慎问。
　　黎阮偏头仔细想了想：“没有。”
　　那时候，江慎的记忆还没有回来，可他依旧对黎阮很好。
　　黎阮明明错漏百出，什么都解释不清，可他还是相信了他。
　　“你看，我没有变。”江慎道，“无论记忆是否缺失，我都还是喜欢你，相信你，我不会变的。”
　　“是不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认识太久呀？”
　　黎阮问他：“如果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你也不会变吗？”
　　江慎：“……”
　　江慎后退半步，张开手臂：“下来。”
　　黎阮视线躲闪一下，有点犹豫，但触及江慎好像有些生气的眼神，又妥协了。
　　不想惹他不开心。
　　黎阮纵身一跃，轻盈从屋檐跃下，在空中卸去力道，稳稳被江慎接在怀里。
　　江慎没有急着松开他。
　　他将少年紧紧圈在怀里，让对方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听见了吗？”江慎轻声问。
　　黎阮：“什么？”
　　江慎：“心跳。”
　　在那坚实的胸膛下，鲜活而又剧烈，不断跳动着的心跳。
　　“小狐狸，这颗心第一次这么跳动，就是为了你。”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直到现在，它仍然这样跳动着。”
　　“很久很久以后，它也依旧会继续这样跳动，如果你不信，可以耐心地等一等。”
　　“等到你不再担心的那一天。”


第69章 
　　“原来，阿雪与皇叔还有这样的纠葛。”
　　回到东宫之后，黎阮把从林见雪那里听到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江慎。
　　将故事复述一遍，黎阮还是觉得有点难过，他蜷在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他果然不是好人。”黎阮闷声道，“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江慎无奈叹息。
　　他靠在床头，揉了揉少年的后颈：“所以，你就开始怀疑我了？”
　　“我没有在怀疑你。”黎阮往江慎身边蹭了蹭，犹犹豫豫地小声道，“我就是……”
　　江慎：“是害怕？”
　　黎阮眸光闪动一下。
　　是害怕吧。
　　他那么那么喜欢江慎，如果江慎也这样对他，他该怎么办呢。
　　只要这样想一想，黎阮就难受得喘不上气。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黎阮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难过，“可是喜欢一个人要烦恼好多事啊。”
　　喜欢，总是伴随着不安，恐惧，患得患失。
　　害怕事情会变得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害怕眼前一切美好终有结束的一天，害怕……失去。
　　这是黎阮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江慎却轻轻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
　　黎阮不悦地抬头：“你不要笑，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把他害成这样，这个人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江慎笑得更放肆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才勉强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就是没忍住。
　　江慎俯身把那具柔软的身躯拥进怀里，亲昵地蹭了蹭鼻尖：“你终于承认自己喜欢我了？”
　　黎阮有点生气，低哼：“我本来就喜欢你。”
　　“不一样。”江慎好像还是很开心，又亲了亲他，“你现在特别喜欢我。”
　　黎阮还是觉得生气，但被他亲一亲又心软，别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就当我特别喜欢你吧，不对，也没有那么喜欢，只是比之前多一点点。”
　　“好，只是多了一点点。”江慎脸上笑意收敛下来，认真问，“那你会后悔吗？”
　　黎阮：“诶？”
　　江慎摩挲着他的鬓发脸颊，语调温和：“喜欢我，害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后悔吗？”
　　黎阮不说话了。
　　凡间有许多人，谈起爱恨时总是很随性，好像不假思索，轻易就能说出分量极重的承诺。可黎阮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谨慎，要仔细思考很长时间。
　　而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许久后，黎阮才轻声回答：“不后悔的。”
　　那些与江慎认识后经历过的时光，那些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带来的快乐，是他这漫长的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是非常、非常美好的体验。
　　就算日后会为此付出很可怕的代价，他也不会觉得后悔。
　　“你看，这不就是答案了吗？”江慎躺回原处，手掌顺着黎阮的背心轻轻抚摸，“喜欢上你之前，我也从没有烦恼过这些。我可是太子，从来只有旁人来依附我的份，哪有我去求着人家的。可是，你现在让我好烦恼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每日都担心你会觉得人间无趣，会觉得我无趣，与我在一块还不如回山里继续修炼……都要愁死我了。”
　　黎阮仰头看他。
　　“可是我也没有后悔。”江慎道，“或许喜欢就是这样，注定伴随着这些烦恼，我愿意接受。”
　　黎阮问：“那我们只能继续这样烦恼下去了吗？”
　　“这倒也不是。”江慎把怀中的人搂紧了些，温声道，“我可以继续烦恼，但你不用。”
　　“笨狐狸，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怎么舍得呢……”
　　只是现在这样，看到他的小狐狸因为有孕身体不适，他都心疼得要命，怎么舍得再伤害他。
　　“你怎么舍不得了。”黎阮低下头，极小声道，“明明在床上那么喜欢让我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江慎：“……”
　　他就知道没办法与这小狐狸好好说话。
　　江慎哭笑不得，翻身拉着人躺下：“那个不一样，你明明也舒服的。”
　　他揽着少年的腰身，用强势却不会让小狐狸觉得难受的力道，把人仔仔细细按进怀里，叫他一寸都挣脱不开：“我是想说，你不用烦恼我会不会改变。”
　　“因为我不会。”
　　江慎注视着他，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就像我说的，人心易变，我的确没有办法向你证明我永远不会改变这件事。我觉得或许只有时间，只有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之后，久到这颗心不再跳动，才能向你证明那句永远。”
　　“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你能多相信我一些。”
　　他轻声叹息，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黎阮的鬓发：“辛辛苦苦把你带回人间，如果却让你面对的烦恼大于快乐，我是真的会有点后悔。”
　　他的小狐狸，应该像他们初遇时那样，自由自在，什么事都不放在心里。小狐狸愿意为了他改变，变得越来越像人，他很开心。可如果这份变化让他不再快乐，那就太自私了。
　　“你不要后悔。”黎阮忽然挣脱开他的怀抱，爬到江慎身上将他压住，“我喜欢来人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你不许后悔。”
　　江慎怀中陡然失去了那柔软的热源，下意识想再搂他，却被黎阮压着胳膊，丝毫动弹不得。
　　“……”
　　江慎闭了闭眼：“我只是这么一说，没有要后悔的意思。”
　　顿了下，又补充道：“也没有想把你送回去的意思。”
　　“哦……”黎阮钳制他的力道松了松，江慎终于能重新伸出手抱他。
　　江慎刚才的话不是假的，他的确一直在烦恼着，也不安着。所以就连入睡时，他都习惯把人紧紧搂在怀里，让小狐狸挣脱不开他的怀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踏实一些。
　　可他现在才明白，不是黎阮挣脱不开，是这人没打算挣脱。
　　哪天小狐狸要是不想让他抱了，他大概碰都碰不到他。
　　“明明是这么厉害的小妖怪，到底在担心什么？”江慎心情复杂。他牵过被子把怀中少年紧紧裹住，裹得只剩个脑袋在外头，才略微安心了点。
　　又酸溜溜道：“怎么想都应该是我来担心。”
　　黎阮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他还没有把事情想得很清楚，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慎。
　　他大概是这世上最狡猾也最自私的狐狸，他明明自己都不知能不能做到永远不离开江慎，却哄骗着江慎给了他那么多承诺。
　　可他不想在自己没想清之前就随便许下承诺，那样很不负责任。
　　江慎也不需要他安慰。
　　他在黎阮又陷入那几乎无解的逻辑怪圈前，把人拉了回来：“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还不够累？”
　　“本来是有一点的。”黎阮道。
　　但听了这么多事，忽然就不想睡了。
　　也不太睡得着。
　　黎阮被江慎裹得动也动不了，只有脑袋贴上来在江慎颈窝蹭了蹭，又问：“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江慎：“什么怎么办？”
　　“就是皇叔他——”黎阮愣了下，猛地抬头，“哎呀，我都忘记问阿雪，到底是不是皇叔在背后害人了。”
　　方才在肃王府外，阿雪只是将他与江承舟的故事说完，便离开了。而黎阮那会儿只顾着生气和难过，竟也忘了多问几句。
　　黎阮懊恼地哀嚎：“我这个脑子啊……”
　　根本没有变得聪明，江慎之前果然只是在安慰他。
　　江慎失笑，把人紧紧搂住，不让他在床上乱滚：“不问也无妨，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京城外村落中的怪病，如果不是与江承舟有关，怎会让避世多年的林见雪特意去提醒江慎。而且，按照林见雪自己的说法，十多年前让江承舟想起了前世，让他疯了这十几年，在他心中便算是还清了那人当年对他做的事。
　　他如今一心不想与那人有过多纠葛，如果不是另有原因，现在又怎么会来凡间。
　　“你的意思是说，皇叔这次回来，还是想要争皇位吗？”黎阮问。
　　江慎摇摇头：“我也说不好。”
　　林见雪说过去的江承舟从未想过要争夺皇位，可现在，他拥有了前朝皇帝的记忆，又过了这十多年，他心中会是什么想法没有人知道。
　　他此番回来，究竟有何目的，又带着什么计划，一切都是未知。
　　“至少，阿雪今晚算是帮了我们。”江慎道。
　　黎阮没明白：“什么意思？”
　　江慎一笑：“因为他又把皇叔逼疯了啊。皇叔那疯病犯起来，不知道多久才能完全清醒，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总之，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查就是了。”
　　“但这样太麻烦了吧。”
　　黎阮说着就想起身，被江慎连忙裹住：“你要做什么？”
　　“我飞去长鸣山问阿雪去，他肯定知道皇叔接下来要做什么。”黎阮道。
　　江慎：“……”
　　江慎这被子裹得很严实，黎阮挣了下没挣得开，又不想把被子弄破，低声哄他：“你快放开我，正事要紧，你不想知道皇叔到底要做什么吗？”
　　“这大半夜的……”江慎磨了下牙，还是耐着性子道，“皇叔先前那样的态度，阿雪必然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阿雪如果真的知道他要做什么，还会只是这么简单的刺激他，拖延他的计划？”
　　黎阮眨了眨眼。
　　“而且，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紧要，他今日怎么可能不告诉你？”江慎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你觉得他也像你这么迷糊，说到一半把事情忘了吗？”
　　黎阮：“也对哦……”
　　但他还是犹豫：“真的不问吗？”
　　江慎深深吸了口气：“看来你是当真一点也不累。”
　　他把紧紧裹着少年的被子扯开，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口咬在对方嘴唇上。
　　黎阮吃痛地抽了口气，抬眼看他：“又干嘛呀？”
　　“装。”江慎含笑看他，“你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帮你发泄一下多余的精力。”
　　这永远是对付小狐狸最好的法子，因为很快，他就没功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再过一会儿，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一定能剩下。
　　深夜，江慎搂着精力耗尽、沉沉睡去的少年，眉宇间尽是餍足。
　　少年今晚又被他弄哭了，一边掉眼泪，一边还在控诉江慎骗人，明明说好永远不会欺负他。害得江慎一时没忍住，欺负得更厉害了。
　　直到这会儿睡着，眼尾鼻尖都还泛着红。
　　江慎在黑暗里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偷偷凑上去吻他。
　　吻他额角，吻他湿漉漉的眼睫，吻他柔软的脸颊和嘴唇。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愿意为他放弃那些无聊的尊严和身份，喜欢到不惧怕未知的后果。
　　那些因为喜欢带来的烦恼是真，可开心也是真。
　　何况小狐狸也喜欢他。
　　江慎想着想着，忽然傻里傻气地笑了下。
　　真好啊，小狐狸也喜欢他。
　　真好。


第70章 
　　“这么说来，他的疯病当真又犯了？”乾清宫内，崇宣帝悠悠问道。
　　江慎立于殿内，应道：“太医是这么回禀的。”
　　距离肃亲王在春江楼发病已有三日，这三日里，肃亲王没有再踏出过王府半步。江慎派人去府上探望，对方只说王爷抱恙在身，卧床不起，见不得客人。
　　直到今日又寻了太医前去看诊，得到了确切的回复。
　　“才刚回来就又疯了……”崇宣帝靠坐在床榻里，偏过头看江慎，“你说他这是在唱哪出？”
　　“儿臣不知。”江慎顿了顿，又道，“但肃亲王发病那日儿臣在场，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崇宣帝喃喃重复道。
　　江承舟那疯病的确不像假的，否则崇宣帝当年就不会百般试探无果，最终只能放他离开京城。
　　而现在，因为有林见雪从中插手，江慎更可以确定，江承舟的确是疯了。
　　至少春江楼那日是真的犯病。
　　“叫人在那附近盯紧点。”半晌，崇宣帝缓缓道，“肃亲王府若有任何异动，杀无赦。”
　　江慎一怔。
　　他没想过崇宣帝的态度会这么决绝。
　　江慎已几乎确定在京城外的村落下毒，妄想扰乱京城局势的，应当就是江承舟无疑。甚至，去年的疫病多半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林见雪的插手，这一连串的事情牵扯太多，不能作为给江承舟定罪的证据。
　　所以，他没敢将事情告诉崇宣帝。
　　在证据未明之前，他身为太子，妄加指证一名亲王，只会给自己落下口舌。
　　但崇宣帝似乎……
　　“怎么，觉得朕太心狠了？”见江慎许久没有回答，崇宣帝问他。
　　江慎：“儿臣不敢。”
　　“朕知道你也在怀疑江承舟，但你没有证据，不敢说，对不对？”崇宣帝轻笑一声，“他这个时间回京城，无论你能不能从他身上试出端倪，他都洗不清嫌疑，何况……”
　　“还记得李宏中么？”
　　那位礼部的祠祭司主事，在太子祭祖时妄图在祖庙放火，被当场擒获。
　　李宏中打死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后主使是谁，已经在几个月前便被圣上处死了。
　　“这个月朕一直在想，李宏中背后到底是谁。”崇宣帝道，“祖庙放火损害你声誉，自认奉老三为主，又险些牵连进与老四脱不开干系的工部。用李宏中一家的性命，让你们三个都淌入这趟浑水，着实是一步妙棋。不对，应当是四个，你多半也怀疑过老五，对吧？”
　　江慎垂下眼，没有隐瞒：“是。”
　　当初他确认工部与这件事无关后，便将怀疑对象转移到了五皇子，或者说他身后的贤妃和相国身上。
　　可由于找不到证据，且五皇子一脉这段时间再没有任何动作，便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但如果，本身就不是老五呢？”崇宣帝道，“李宏中是老臣，当初朕尚未继位以前，他与江承舟便有过联络。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这些年未曾听说李宏中与肃亲王还有什么联络，但如果肃亲王当真有心在京城做点什么，联络一两个旧部，不是没可能。
　　江慎眼眸敛下：“父皇的意思是，当初指使李宏中的也是肃亲王？可如今死无对证，就算当真是他……”
　　“死无对证？”崇宣帝轻声打断他，“朕想动什么人，还需要找证据吗？”
　　他的话音十分平和，却带着一股不难察觉的危险。
　　的确，这也是崇宣帝与江慎的不同之处。
　　太子头上还有个皇帝，还要考虑那一堆皇室宗亲的长辈，行事不免处处受限。
　　可崇宣帝不同。
　　当今圣上代表着绝对的规则和真理，圣上想动什么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就像先前的祁家。
　　江慎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不急，这些早晚都会是你的。”崇宣帝又轻轻笑了下，道，“不过在这之前，朕得替你将这些阻碍都除去，省得你总抱怨朕不管你，未尽到一个做父亲该有的责任。”
　　“没急着动江承舟，是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他敢在这个时候回京，朕就没打算让他全须全尾的离开。”崇宣帝悠悠道，“从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是羊入虎口。无论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都不会改变。”
　　.
　　内侍送江慎离开，崇宣帝道了句自己疲了，将左右侍奉的太监全都挥退。
　　乾清宫内陷入一片沉寂，崇宣帝独自躺在榻上，半晌后，忽然低声道：“朕要是当真杀了他，你不会与朕翻脸吧？”
　　他话音落下，摆在龙榻前方的三折屏风上，忽的倒影出一道玲珑纤长的身形。
　　那身影没有说话，屋内一道微风拂过，崇宣帝床头的小案上，多出了一个药瓶。
　　崇宣帝偏头扫了一眼，笑道：“那看来是不会了。”
　　崇宣帝又道：“或者，朕也可以把他变成一个废人，让你永远将他锁在身边，任你折磨。”
　　“……别恶心人了。”
　　男子清亮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又是一道微风拂过，崇宣帝偏头看去。
　　屏风上已经不再有旁人的身影。
　　崇宣帝一笑，阖上了眼。
　　.
　　另一头，江慎出了乾清宫，一眼便看见了等在外头的御辇。
　　以及等待御辇旁那道鲜红的身影。
　　少年好像已经等了挺长时间，正在百无聊赖地将脚边一颗石子踢来踢去。他近来腹部隆起的弧度又长大了些，已经有点影响他往地上看，于是，他只能两只手抱着肚子，略微弯下腰，摇摇晃晃地与那颗小小的石子较劲。
　　从少年的言行举止，一点也瞧不出他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大妖，这么点小东西都能玩上好一阵，到底哪里像大妖了。
　　江慎心底暗笑，正要走过去，却见乾清宫外，来来往往的宫人，都在若有似无地往少年身上看。
　　看着看着，还露出了与江慎脸上差不多的笑意。
　　江慎：“……”
　　小狐狸刚进宫的时候，江慎还担心过他初来乍到，可能会被宫人欺负。可后来才发现，这些担忧完全是多虑了。
　　那些人喜欢他还来不及。
　　小狐狸待人和善，近来江慎不再常常把他留在寝宫后，便总有宫女太监借着由头去东宫。要么就是在他带小狐狸去御花园时，找理由过来伺候。
　　自然都是为了多看他家小狐狸两眼。
　　最离谱的是，江慎甚至还曾听见有宫女悄悄议论，说黎公子模样生得可爱，叫人母爱泛滥，想当他娘亲。
　　真是没大没小。
　　想当他娘亲，把他这个太子殿下放在何处？
　　江慎越想心中越是不悦，大步走上前去。没等他走近，黎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江慎后，眸光肉眼可见的明亮起来。
　　他小跑几步，被江慎稳稳接进怀里。
　　“你怎么来了？”江慎问。
　　“当然是来找你的。”黎阮从他怀里抬起头，问，“圣上怎么说？”
　　江慎没急着回答，视线朝左右一扫，那些借故在旁边偷看黎阮的宫人纷纷朝他行礼，转身离开了。
　　江慎这才将圣上的意思转述。
　　“他这是想帮你把人解决的意思？”黎阮听完，有些惊讶，“圣上好像转性了呀。”
　　江慎：“怎么说？”
　　黎阮清了清嗓子，学着崇宣帝低沉的嗓音：“要是以前，他肯定会说：太子这些天多盯着点，与肃亲王多走动走动，关心关心他。若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回禀。”
　　“……他怎么忽然不再把摊子甩给你，让你自己去查了？”
　　江慎扑哧笑出了声。
　　别说，学的还真有几分相似。
　　但的确如此，江慎也觉得崇宣帝今日的表现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竟然会主动提出要替他扫清障碍，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对他们是件好事。
　　“至少这样一来，我们便不用再操心太多了。”江慎道，“既然崇宣帝已经在警惕他，不管江承舟的计划是什么，他在京城都翻不出花样来。”
　　黎阮问：“那小山雀那边，还要让它继续盯着吗？”
　　小山雀受了黎阮的委托去盯着肃亲王，这些天因为对方一直卧床不起，已经在肃亲王府待了好些天。昨晚来给黎阮回报消息的时候，还抱怨江承舟一整天连床都没下过，他等得很无趣呢。
　　江慎沉吟片刻，道：“再盯一段时间吧。”
　　一只小鸟当眼线，毕竟比人容易。
　　黎阮点点头，应了声“好”。
　　他又问：“那我们今天还出宫吗？”
　　按着江慎原本的想法，向崇宣帝回禀之后，还要再去肃亲王府打探一趟消息的。
　　所以他才叫人准备了御辇。
　　可现在……
　　既然崇宣帝愿意亲自来处理这事，他断没有给自己找事的道理了，对吧？
　　江慎低头与黎阮对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笑意。
　　都只想偷懒不干正事的笑意。
　　“出宫当然是要出的。”江慎笑着揽过少年的肩膀，扶着他往御辇走去，“不过是出去玩。”
　　“上次皇叔带我们去吃的那个点心，我还想吃，想了好些天了。”
　　“吃吃吃。”
　　“还有话本摊儿，去看看有没有新的话本子。”
　　“看看看。”
　　“还有那个西域的乳茶，我今天还能再喝一次吗？”
　　“还喝？你最近都胖——”
　　黎阮脚步一顿。
　　他最近其实是被江慎养胖了点。
　　比起先前灵力不足时显得虚弱消瘦，以及孕初期时吃不下东西，黎阮近来胃口大好，每日吃好睡好，就连脸颊的肉都多了起来。
　　黎阮站在原地，仰起头无辜地看他：“你是不是嫌我了呀？”
　　江慎：“……”
　　“我听宫里那些丫头说过，很多妃嫔原本很受宠的，就是因为孕后身材走样，不如以前好看了，圣上就再也没有宠幸过他们。”黎阮摸着肚子，轻声道，“我这小狐狸崽还没出生呢，你怎么能嫌我呢？”
　　江慎：“…………”
　　黎阮现在胖了点，气色比他以前好，其实更好看了些。
　　江慎说这话纯属逗逗他。
　　他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黎阮低下头，憋不住似的轻轻弯了弯唇角。
　　江慎磨了下牙：“你故意的。”
　　黎阮连忙又强憋住了笑，蹙着眉：“我才没有，你不要转移话题，到底是不是嫌我胖了？”
　　江慎：“……没有。”
　　黎阮眼神又亮起来：“那我今天能喝乳茶了吗？”
　　“喝喝喝。”江慎拿他没办法，“想喝多少喝多少，随便喝。”
　　黎阮开心起来，转头往御辇跑去。
　　江慎看着他的背影，极为无奈似的，轻轻笑了声：“越来越坏了。”
　　“……坏狐狸。”


第71章 
　　深夜的肃亲王府寂静无声，一只小山雀蹲在枝头，透过卧房前的窗户往里看。
　　往日温雅沉稳的男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宇紧蹙，睡得并不安稳。
　　——他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快七日了。
　　小山雀在枝头叹了口气。
　　一个连床都起不来的病秧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盯的。
　　这几日为了盯着江承舟，它只敢在下半夜这人彻底睡着后才离开，天不亮又要回来盯着，这么连着数日，铁打的鸟儿也受不住。
　　早知道就不答应黎阮这种要求了。
　　小山雀动了动蹲得发麻的两只爪子，低头在厚厚的羽毛下方藏着的小布包里翻找片刻，从底部翻出最后两颗稻米。它吃完那两颗稻米，翅尖轻轻拍了拍饿扁的肚子。
　　还是好饿哦。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提前一点离开去吃东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小山雀仰头估摸一下时辰，又低头看了看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以及那日夜守在他身边，如今正坐在椅子上读书的门客沈先生。
　　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在心中盘算片刻。
　　这些人又不会知道它一直在暗中盯着，他早走一两个时辰，应当不会有事。
　　小山雀这么想着，开开心心扑腾起翅膀，飞走了。
　　屋内，沈无为放下书本，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
　　他起身走到床边，听见床上的人开口了：“走了？”
　　“走了。”沈无为弯腰将床上的人扶起来，问，“王爷为何不让我直接将那小鸟除去，还要辛辛苦苦配合着演戏。不过是一只开了神识的鸟儿，还真能误了我们的事不成？”
　　“谁知道会不会误事呢。”江承舟坐起身，神情已经恢复清明。
　　他偏头看向窗外，月光映照下，将他的脸色映得森白。
　　“就算不误事，那鸟儿多半也是他的相识。”江承舟眼中带了点笑意，轻声道，“他最讨厌我滥杀无辜，要是真将那鸟儿除去了，他又要与我闹脾气的。”
　　“更何况，你期待了这么久的好戏，可不能因为一只小鸟就被迫提前，没这必要。”
　　沈无为笑起来：“王爷说得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您这位王妃可太爱闹脾气了，您还什么都没做，就险些被他逼得犯了病。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咱们的计划可就全毁了。”
　　“……您当真不愿，让我直接替您将人锁来？”
　　江承舟眸光沉下来。
　　沈无为不以为意。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空中浮现出一条极细极长、通体金光的锁链。那锁链上隐约还能瞧见些许暗色，仿佛是经年累月后已经干涸的血迹。
　　“修行数百年的高僧打造，世间仅此一条的锁妖链，就这么没了用处，也太可惜了点。”沈无为将那锁链握在手里，一寸一寸摸过去，语气颇为遗憾。
　　“沈无为。”江承舟闭上眼，沉声道，“我告诉过你，我不会再那样对他。”
　　沈无为眼底笑意稍敛。
　　他望向那靠坐在床上的人，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轻蔑：“可如果王爷当真不想使用此物，为何要让在下千辛万苦，去前朝皇室的墓中替您盗来？”
　　江承舟垂在被子上的手一紧，神情又显露出些许混沌癫狂之色：“我只是……我只是……”
　　“王爷帮了我大忙，你我的合作，我自然会遵守到底。”沈无为弯下腰，将那锁链轻轻放在他面前，“只是王爷要想清楚，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只是见他一面，还是……让他此后都能留在你身边。”
　　“凡人啊，妄想永远抓住妖，怎么可能不付出点代价？”
　　房门开了又合，屋内很快只剩下江承舟一人。
　　他情绪尚未平复，急促地喘息着，一双眼在黑暗中显得极其明亮。他注视着面前那条金色的锁链，忽的一把抓住，将那东西奋力扔了出去。
　　也不知砸到了什么，黑暗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声，而后又归于平静。
　　江承舟倒回床上，许久，终于轻轻地舒了口气。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肃亲王府没有任何异动。
　　听闻肃亲王的神志倒是渐渐恢复过来，不过仍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踏出王府半步。那些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人，自然也就一无所获。
　　这头肃亲王没了动静，崇宣帝的寿辰却是要到了。
　　今年是崇宣帝四十三岁寿辰。这本不是大寿，但早一个多月，圣上便下旨让礼部筹备万寿宴。
　　万寿宴通常不止一日，在寿辰正式到来的七日前，崇宣帝给满朝文武都放了假，在宫中大摆筵席，邀百官赴宴，欣赏歌舞。
　　规模隆重盛大，甚至不输先帝大寿。
　　崇宣帝并非铺张之人，往年寿辰也不过简简单单赐宴百官，庆贺一日便罢。今年却将寿宴办成这般规模，更让众人觉得，崇宣帝恐怕当真是要退位，准备在万寿宴后传位给太子了。
　　可这不过是众人私下猜测，连着好几日，崇宣帝甚至没有出现。
　　黎阮跟着江慎去参加了几日宴会，后几日也觉得有点腻了，渐渐不太乐意去。
　　都是吃吃喝喝，他宁愿和江慎单独待着，也不想去人这么多的地方，还要与那些人应酬。
　　“但今日是要去的。”江慎把昏昏欲睡的人从被子里剥出来，揉了揉后颈，“今日可是寿辰当日，按照惯例，要先去乾清宫给圣上行礼。”
　　黎阮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嘟囔道：“……他起不了这么早。”
　　江慎失笑。
　　这都得怨他，忘了今日是寿辰当日要早起，昨晚把人折腾得太久，几乎快到天亮时才刚睡下。
　　江慎偏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这会儿时辰其实已经不早，日头都升起来了。但小狐狸近来本就嗜睡，昨晚睡得晚又被累着了，当然起不来。
　　江慎想了想，道：“那你再睡一会儿，一会儿我让人回来叫你，带你过去。”
　　黎阮闭着眼睛直点头：“嗯嗯嗯……”
　　江慎笑着亲了亲他，自己起身更衣。
　　虽说寿辰当天他们这些子女儿孙的都得去向崇宣帝行礼，但黎阮毕竟尚无位份，真要去了，礼部不知该以何礼制相待，又要为难。
　　索性不去也罢。
　　江慎换了身暗紫朝服，乘御辇去了乾清宫。
　　行礼的时辰没到，崇宣帝的确还没起床，不过乾清宫外已经候了不少人，皆在闲聊。江慎下了御辇，众人纷纷朝他行礼问安。
　　当今圣上共五子三女，四皇子和五皇子早已到场，长公主与二公主本已出宫嫁人，最小的三公主今年尚未及笄，还住在自己母妃宫中，如今也都赶到了乾清宫。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江慎走过去，在一名同样身穿朝服的青年面前站定：“老三。”
　　三皇子江衍被软禁至今已半年有余，半年不见，他的模样比过去消瘦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憔悴，但依旧十分英俊。
　　他低垂着头，轻轻唤了声：“皇兄。”
　　按照规矩，禁足在家的江衍原本没有资格进宫。万寿宴开始前几日，是江慎向崇宣帝求了请，希望圣上暂时免了江衍的罚，允许他进宫为圣上贺寿。
　　在场众人没人不知道三皇子与太子的恩怨，如今见了这场面，纷纷退避两侧，不敢靠近。
　　他们如今正站在乾清宫外的宫墙下，前后无人，江慎收回目光，也做出一副闲聊的姿态：“半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
　　崇宣帝这几个儿子里，只有江慎与他模样最为相似。而江衍，生得更像他的母妃。他五官俊秀，天生带了几分阴郁的气质，因近来消瘦，那股子阴郁之气便更为明显。
　　江衍依旧没有与江慎对视，低声道：“听闻皇兄近来抱得美人归，祝贺皇兄佳偶天成，白头偕老。”
　　“江衍。”江慎冷声道，“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江衍低头摩挲着宽大的衣袖，声音很缓，轻轻道：“皇兄诏书尚未得手，不该让父皇在这时候解了我的禁足。这么久了，皇兄还是这么心软。”
　　江慎冷笑：“怎么，你的意思是，今天你也有谋划？”
　　“那倒没有。”江衍低声道，“我上一次已经输给了皇兄，再要继续争抢下去，那就是谋反了，我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但对皇兄有异心的，又不止我一人。”
　　他视线往周遭一扫，叹息一般：“这到场的，没到场的，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当真希望皇兄拿到那封诏书？”
　　多半是很少的。
　　也许只有四皇子江衡有几分真心，毕竟他早已不想掺和进京城这些麻烦事里，几个月前，便向崇宣帝提出过想去往封地。不过崇宣帝一直没理他。
　　江慎要是得了皇位，对他来说是个解脱。
　　至于其他人，这些时日以来，想动手脚的还少吗？
　　可江慎只是笑了笑，又问：“你想提醒我什么？”
　　江衍略微一怔。
　　“江衍，我太了解你了。”江慎眼底的笑意敛下，冷冷看向他，“你从出生起就在我身边，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能瞒得过我？”
　　“我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你为何要对我动手，当然，现在也不重要了。”
　　“我今日既然请示父皇将你放出来，便是有所准备，你若真想做什么，大可一试。”
　　“至于旁人……”江慎顿了顿，重新微笑起来，“不需你提醒，我正想看看他们要如何动手呢。”
　　江衍眸光微动，没有回答。
　　“不过，你若真知道点什么……”江慎声音压低，轻轻道，“现在说出来，我可以向父皇求求情，将褫夺的王位还你，放你自由。”
　　当初，江慎是从三皇子府中搜出伪造密印，证据确凿。
　　但这件事其实仍透着古怪。
　　江慎被假密函骗回京城，分明是去年十月的事。为何数月过去，江衍非但没将那密印销毁，反而正大光明摆在书房，仿佛就等着江慎去搜。
　　江衍行事向来严谨，江慎不信他会犯这样的错误。
　　先前没有大动干戈的调查，只是因为江慎想静观其变，看对方还有什么后招，不愿打草惊蛇。却没想到，江衍当真规规矩矩留在府中，一呆就是半年有余。
　　被软禁至今，三皇子一脉的势力飞快土崩瓦解，他真就这么听之任之了？
　　江慎道：“当初，你是在替谁遮掩，还是被人摆了一道。你的身后……当真没有别人合谋？”
　　江衍始终低垂着头，让江慎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许久后，才轻声道：“皇兄说话要讲证据的。不过，若皇兄只是想利用我来铲除异己，我如今这处境……倒也不能说什么。”
　　语气竟然还有几分委屈。
　　江慎在心底轻嘲一笑。
　　江衍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他的确暂时没法证实。但近来，尤其是确认了肃亲王曾在幕后搅动局势后，他心中便隐隐有一个预感。
　　这些事或许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肃亲王……太奇怪了。
　　回京到现在，他几乎什么也没做，就连前几日的万寿宴都没来赴宴。仿佛当真如他所说，他回来只是为了给圣上贺寿，只是不巧旧病复发，不能赴宴。
　　可就算他无心争夺皇位，他不是还要寻林见雪吗？为何也不见他去寻人？
　　他还在等什么？
　　而且，只是为了寻人回来，也很奇怪。
　　江承舟现在拥有前世的记忆，他该知道林见雪一直藏身于长鸣山中。可他早不回晚不回，偏要冒着被崇宣帝怀疑的风险，选在这时候回京。
　　就算真找到了人，他能不能顺利离开京城还两说。
　　今日是崇宣帝寿辰，也是万寿宴最后一日，如果江慎猜测得不错，崇宣帝应当会选在今晚筵席时将诏书给他。
　　只剩下不到半日时间，肃亲王仍然什么都不做吗？
　　江慎不信。
　　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江慎心中有猜测，可就如他方才所言，时至今日，江衍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已经不重要了。
　　至于其他的，等今日过去，还有机会可以慢慢查。
　　没过多久，乾清宫的宫门徐徐打开。
　　崇宣帝起了。
　　.
　　今日的重中之重还是给崇宣帝贺寿，众皇子公主按照礼节，进入乾清宫，依次给崇宣帝行礼问安。
　　崇宣帝今日起得早，心情看上去也不错。尤其已成家生子那几位，还带上了年幼的皇孙和皇外孙。几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围着崇宣帝一口一个皇祖父，哄得崇宣帝眉开眼笑，赏了不知多少好东西。
　　这边其乐融融，江慎安静等在一旁，崇宣帝偏头瞥他：“朕的儿媳和嫡皇孙呢？”
　　江慎：“……”
　　他当然不敢说自家小狐狸是早晨没起得来，眼下还睡着。
　　江慎道：“父皇尚未允许儿臣立妃，贸然带他前来，与礼不合。”
　　竟是把锅又甩回给了崇宣帝。
　　崇宣帝叹气：“谁让他这么久还不生呢，朕也等着抱孙儿啊。”
　　崇宣帝在乾清宫好生享受了一番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才带着众人往宴会现场去。
　　江慎时辰掐得极准，东宫那边，黎阮恰好在这不久前被宫人唤醒，穿戴好出了东宫。
　　到达宴会现场时，甚至还比江慎早了一些。
　　万寿宴设宴在太极殿，黎阮刚被人领着走进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公子，怎么了吗？”郁修问。
　　这些时日，江慎几乎把黎阮当做弱不禁风护着，只要两人没在一块儿，他一定会把郁修留在黎阮身边，好像很怕他会遇到忽然危险似的。
　　害得郁修这个侍卫统领，现在几乎要变成黎阮的贴身护卫了。
　　“没事……”黎阮摇了摇头，视线却不自觉四下扫了一圈。
　　这太极殿里……怎么会有施过法的痕迹？
　　没等黎阮探查个清楚，殿外忽然响起太监的通报，崇宣帝和诸位皇子公主到了。
　　太极殿历来是朝廷举办大型宴会之地。这万寿宴持续了七日，七日以来，日夜歌舞不断，众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今日是崇宣帝寿辰，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皆已到齐，听见通报，纷纷起身行礼。
　　黎阮也跟着要跪下。
　　他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但比起寻常怀胎六月有余的女子，还是偏小了点。被赴宴特意准备的宽大礼服一遮，几乎瞧不出身怀有孕的模样。
　　但这些时日，他腹中这小崽子变得异常活泼，胎动的频率远超过去，有时甚至会让黎阮感觉有些难受。
　　他刚要跪下，腹中忽然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颤动，黎阮不适地蹙起眉，身形不自觉晃了一下。
　　然后便被人扶住了。
　　江慎不知何时快步走到他面前，担忧地问：“身体不适？”
　　“没事。”黎阮一看见他就开心起来，小声道，“你家小崽子闹我呢。”
　　进殿时，崇宣帝本是走在最前头，江慎是紧随其后。为了扶黎阮，江慎快走了两步，越到了崇宣帝前面。
　　这其实有些失礼，崇宣帝慢悠悠在常公公的搀扶下走过来，模样瞧着倒没有气恼江慎失了礼数的样子。
　　黎阮又想给他行礼，崇宣帝道：“都平身吧，今天是家宴，大伙自在些就好。”
　　说完，含笑暼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两人，让常公公扶着他去了前方主位。
　　黎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崇宣帝近来对他的态度改变了很多。
　　太极殿的座次以品阶排位，往里是皇室成员与各国使臣，而后才是满朝文武。
　　其中又以太子的座位离圣上最近。
　　江慎牵着黎阮落了座，立即有宫人上来给他们面前的酒杯斟满，江慎起身举杯：“祝父皇喜乐安康，万寿无疆！”
　　众人也跟着举杯：“祝陛下万寿无疆！”
　　崇宣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让他们落座。
　　江慎放下酒杯，才低声问身边的人：“刚刚在发什么呆？”
　　他方才还没踏入太极殿，远远便看见这人呆在大殿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黎阮这才想起刚刚感应到的异样。他又放出一点灵力探查，果真察觉到了同样的法术痕迹。且不像先前在春江楼那样，只是一闪而过残留了些许痕迹，这里应当是……有人布下了什么法术。
　　黎阮还想仔细探查，腹中忽然又是一阵不安分的踢动。
　　他不适地“唔”了一声，下意识扶住了肚子。
　　江慎连忙搂住他，抬手覆上去：“孩子又动了？他这些天怎么动得这般频繁，说也说不听。”
　　“胎动吗？”坐在江慎身边一位女子听见了这话，含笑道，“皇兄怎么连这也不知道，胎动频繁，就是要生了呀。”
　　这是崇宣帝的长公主。
　　长公主在嫁出宫前，是最喜欢江慎的，成日换着法去他的东宫玩。不过现在嫁做人妇，倒是稳重了些。
　　黎阮怀有身孕在大部分皇室成员里不是秘密，于长公主同样如此。但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对黎阮表现出好奇，而是低声安抚道：“不用怕，我家轩儿快出生的时候，也是在腹中动个不停，可难受死了，那是孩子急着想出来呢。”
　　她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男童，梳着发髻，说话声音柔而不弱。
　　黎阮瞧得出她是真心关切，朝她点了点头：“谢谢。”
　　长公主说的话，他其实也能感觉到一些。
　　大约是近来与江慎双修的次数多了，让腹中这小崽子吸住了灵力，黎阮明显感觉到它已几乎成型，好像就快出生了似的。
　　不过，虽然黎阮心心念念想让这小崽子早些出来，可在旁人眼里，他刚怀上六个月。如果现在就生出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以这几天他都在有意控制，不让这小崽子吸收到太多灵力。
　　只是他方才为了探查这大殿的异样，不得不释放些许灵力，引来这小狐狸崽在肚子里拼命偷吃。
　　馋嘴得很。
　　黎阮偏头与江慎对视一眼，两人眼底是同样的无奈。
　　“不许再弄疼你爹爹。”江慎凶巴巴地低声训了一句。
　　但这么一打岔，黎阮也不想着继续探查那大殿上的法术了。不管那法术是什么，他能感觉到那法术对他们没有恶意，而且……那分明就是阿雪的气息嘛。
　　阿雪总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黎阮放心下来，没再多想。
　　万寿宴连着开了几日，今日应当是最热闹的一日。难得崇宣帝到场，百官轮流述职，各国使臣敬献歌舞，就连先前与本朝在边境有过摩擦的几个异国，都纷纷献上大礼，借此机会修复邦交。
　　场面一时热闹非凡，黎阮却听得兴致缺缺。
　　这些国家大事他是不太关心的，而且也不怎么能听懂，自顾自抱着肚子和腹中那小崽子玩。
　　这小崽子最近被他馋得厉害了，给点灵力就在腹中挠动一下，逗起来别提多有意思。方才被江慎训过之后，它还不敢太用力挠，力道跟小猫似的。
　　黎阮用灵力钓着小崽子，玩得开心了还低头悄悄偷笑，弄得江慎险些绷不住严肃的神情。
　　做爹的都这么皮，难怪那小崽子还没出生就要翻天了似的。
　　然后又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十分担忧。
　　等那小崽子出生后，他就要养两个孩子了。
　　唉。


第72章 
　　崇宣帝寿辰当日的流程是礼部一早就安排好的，要到申时才能开宴。仅仅众人献礼就持续了快两个时辰，哪怕江慎事先让人提醒过，叫黎阮吃点东西再来太极殿，此刻也饿得有点前胸贴后背。
　　临近申时，最后一位使臣献礼结束，黎阮眼神都亮起来。
　　可崇宣帝还是没让开宴，而是又道：“今日趁着大伙都在，朕还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听言，殿内的文武百官悄然交换了一个视线。
　　朝中早有传闻，圣上打算在万寿宴后将皇位传给太子殿下。现在提出宣布好消息，那多半就是要颁布诏书了。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江慎身上。
　　黎阮原本听见崇宣帝还不打算宣布开宴，心里有点不高兴，但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好消息是什么后，又开心起来。
　　虽然他看得出江慎接下来还有劫难，但皇位到手，多少会稍微顺利一些。
　　崇宣帝坐得高，众人的反应自然看着眼里。
　　他支着下巴，含笑道：“都猜出朕想说什么了？那正好，常安，去将东西取来罢。”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内侍通禀：“陛下，肃亲王在殿外求见。”
　　崇宣帝眸光微动。
　　常公公原本正要离开，听言却停下了脚步。崇宣帝脸上倒没表现出多么惊讶的神情，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先留下。
　　才道：“让他进来吧。”
　　江承舟踏入殿内。
　　他的神色已恢复清明，一身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环佩，贵气十足。他走到殿前，衣摆撩起，屈膝跪下：“臣弟为皇兄贺寿来迟，还望皇兄恕罪。”
　　崇宣帝居高临下看向他，脸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来得迟了点。不过，肃亲王身体抱恙，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为朕贺寿，这份心意朕已经领了。你今日就是不来，朕也不会责怪于你。”
　　江承舟：“谢皇兄。”
　　崇宣帝给江承舟赐了座，而后继续带着笑意看向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在他到来前要做什么。江承舟则是先向圣上敬了酒，诵了段生辰贺词，才慢悠悠道：“臣弟此番回京，除了要向皇兄贺寿之外，还为献上一份贺礼。”
　　这件事，江承舟此前曾对江慎提及过。
　　他选在这时候回京，是因为正巧寻到了一份大礼。
　　江慎自然也把这话向崇宣帝回禀过。
　　崇宣帝眼底兴意更深，问：“哦？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让肃亲王不惜千里迢迢送到朕面前，呈上来给朕瞧瞧。”
　　“不是一物，而是一人。”江承舟高声朝殿外唤道，“进来吧。”
　　一名男子步入太极殿。
　　今日万寿宴，在场众人无一不是盛装出席。可男子却穿得极其素雅，一身浅蓝广袖道袍，臂弯垂着一把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江慎的神情顿时变了。
　　男子走到殿前，朝崇宣帝行了一道家之礼：“贫道沈无为，拜见陛下。”
　　沈无为。
　　江慎上一次见他时，他还一身平民装扮，只是肃亲王府的一名门客。
　　没想到，他竟然是个道士。
　　江承舟身边，竟然跟着一个道士。
　　现如今，民间流传的妖怪传说很多，有人妖相恋的故事，自然也有妖邪为祸的故事。百姓畏惧妖怪，因而，这些年民间涌现了不少除妖师。
　　大多都是道士出身。
　　江慎垂下眼眸，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带黎阮来这太极殿。
　　在黎阮刚来凡间时，江慎也曾担心过会不会有除妖师发现他的身份。但那时黎阮告诉过他，他是修为高深的大妖，一般修行不高的凡人，是瞧不出他真身的。
　　可这人，是江承舟带来的。
　　从江承舟回京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里外外，盯着他肃亲王府的不知有多少人，没有任何人发现过，他的府上竟有一名道士。
　　这道士，绝不是等闲之辈。
　　江慎悄然牵住了身旁少年的手。
　　黎阮在看见这道士模样打扮的人之后，神情便稍稍沉下，但察觉到江慎牵住了他，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人想识别出妖怪容易，可妖怪想看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修为，却不那么容易。就像现在，这道士没有施法，黎阮其实不太能确定他有几分道行，他只能看出，这道士的实际年龄一定不是外表看上去这样。
　　凡人能修得驻颜之术，道行已经能算得上深不可测了。
　　黎阮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抿了抿唇。
　　但崇宣帝并未露出丝毫异样或惊讶的神情，他依旧是那副兴意盎然的模样，问：“肃亲王，你这是何意？”
　　江承舟答道：“回皇兄，臣弟曾说过，会替您找到根治旧疾之法。这位沈道长是臣弟不久前偶然遇到的，沈道长夜观天象，得知圣上的病或许并非简单的身体不适，而是……”
　　崇宣帝：“而是什么？”
　　沈无为道：“回陛下，您的病乃是身边有妖邪作祟，精元损耗所致。只有除去妖邪，才能药到病除。”
　　他此言一出，大殿之上寂静无声，没人敢说话。
　　黎阮感觉到江慎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崇宣帝的神情也略微变了变，问：“那依你所见，那妖邪现在何处？”
　　沈无为：“就在这大殿之上。”
　　他说着，视线偏移，落到了江慎身上。
　　江慎与他对视，心底再一次浮现出那种古怪而不适的感觉。
　　但沈无为没有与他对视多久，他视线再次偏移，看向了他身边的黎阮。
　　“黎公子是妖怪？！”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殿内有如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顿时开始议论纷纷。
　　不说别的，太子殿下身边这少年来历的确有些奇怪，没人知道他与太子殿下是如何相识，何况，他现在还怀了身孕。
　　如果只是个普通少年，有可能会怀孕吗？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江慎和黎阮身上，却不仅仅只是怀疑，还有畏惧与敌意。
　　沈无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不错，太子殿下身边这位，是妖。”
　　“胡言乱语。”江慎喝道，“圣上患病多年，而黎阮是最近才进了宫，他怎么可能是害圣上患病的妖邪？”
　　他转身面向崇宣帝，沉声道：“父皇，这道人妖言惑众，您不可轻信于他。”
　　崇宣帝眸光微沉，并不回答。
　　沈无为似乎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悠悠道：“为了大计，多年谋划，也未尝不可。”
　　这才是真正的妖言惑众。
　　江慎冷冷看向他，终于明白了江承舟的计划。
　　他找来这道人并非只是为了除妖，肃亲王的目标还是他，还是为了让他无法顺利继承皇位。
　　除妖，也许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与妖勾结，谋害圣上，这罪责一旦担上，他与小狐狸的下场恐怕都不会太好。
　　可偏偏小狐狸的确是妖。
　　凡人天生对妖不会有多信任，被识破了妖的身份，就算那些事不是他做的，旁人也不会信。
　　江慎一时没有答话，沈无为又道：“贫道当然不会空口胡言，不知太子殿下可敢让贫道试上一试，试试您身边这位公子，究竟是不是妖。”
　　江慎：“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一只手拉住了。
　　“你想怎么试？”黎阮站起身，问，“如果你没试出来，又该怎么办？”
　　沈无为态度仍然平静：“贫道自有方法可试，若试不出来，贫道可任凭处置。”
　　黎阮冷笑一声，正想开口，可前方主位的崇宣帝忽然幽幽道：“万寿宴上岂容你们胡闹。”
　　听了这话，黎阮愣了一下，茫然地回过头。他先看了眼上面的崇宣帝，又看向身边的江慎。
　　他没听错吧？
　　崇宣帝在护着他？
　　黎阮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沈无为也没想到崇宣帝竟会出面阻止，他下意识看向坐在一旁的江承舟，后者略微皱了眉。
　　崇宣帝又道：“肃亲王，你的好意朕心领了。可你应当了解，朕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让你的人退下吧。”
　　不对劲。
　　江承舟眸光沉下。
　　他当然知道崇宣帝从不相信怪力乱神，可这人重病多年，疑心病越来越重。知晓身边有妖，至少该静观其变，让沈无为试探一番，而不是直接把人护着。
　　这到底……
　　不等江承舟有所反应，沈无为道：“可是陛下，太子殿下身边这位的确是只妖怪，您为何不愿——”
　　“朕说——”崇宣帝一字一顿，冷冷道，“朕、不、相、信。”
　　“来人。”崇宣帝道，“将这妖言惑众的道人押下去，大喜的日子，莫要被这种人扫了兴。”
　　守在门外的禁卫军当即就要进来抓人，可这沈无为身手的确不错，只是几个侧身，众禁卫军连他一片衣摆都没碰到。
　　崇宣帝眯起眼睛：“你还要抗旨拒捕？”
　　“我——”沈无为哑口无言，又转头看见前方的黎阮，“我倒是小看你了，你连圣上都能迷惑。”
　　黎阮：“？”
　　怎么什么锅都能甩给他，他什么时候迷惑圣上了？
　　这道士到底和他有什么仇？
　　但黎阮没机会问，下一刻，沈无为手中的拂尘用力一扬。那拂尘忽然变得极长，万千细丝如箭矢般，直朝黎阮飞去。
　　江慎反应极快，揽着黎阮后退两步，抬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哗啦一声，桌案和细丝撞了个正着，当即四分五裂。
　　“抗旨拒捕，还要袭击本殿下。皇叔，这便是你送给圣上的贺礼？”江慎冷声道。
　　他虽然也不明白崇宣帝为何要护着黎阮，但既然圣上都站在他们这边，眼前的局势便很明朗了。
　　江承舟多半也没想过事态会这样发展，低声唤道：“沈先生，你——”
　　他话音未落，沈无为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他仿佛被什么力道禁锢，冥冥中，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法术降临在他身上，叫他瞬间动弹不得。
　　整个太极殿内，只有黎阮看得真切。
　　这是黎阮刚入太极殿时，便感觉到的法术。
　　他刚才被腹中的小崽子一闹，没仔细去探查这法术究竟是什么，这时候才发现，这原来是个禁锢法术。
　　从一开始，这大殿内就被布下了圈套。
　　黎阮四下看了看，悄然用灵力传音出去：“阿雪？”
　　“在呢。”林见雪很快给出了回应，“别急，还有好戏看。”
　　他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惊慌，沈无为身后生出了一条长长的狐狸尾巴。
　　黎阮：“噗。”
　　若是正面对敌，这道士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被控制住。可他如今中了圈套，被法术禁锢了全身，自然只能任人施为。但黎阮没想到，阿雪竟然会直接给这道士变出尾巴。
　　真是太坏了。
　　“那道士才是妖怪。”
　　大殿之上，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片混乱中，崇宣帝轻笑一声：“朕还当这是什么戏码，原来是一出贼喊捉贼。”
　　落在沈无为身上的禁锢法术极其强大，他就连唇齿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道死死压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崇宣帝朝他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悠悠下令：“把人拖下去。”
　　禁卫军再次围上前来，可下一刻，沈无为身上骤然爆出极为强大的力量。他双目赤红，身形陡然一震，终于挣脱了那法术禁锢。
　　离得近的禁卫军皆被这股力道撞得横飞出去，沈无为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黎阮身上。
　　那可怖的气势，看得黎阮都后退半步。
　　该怎么解释，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连谁暗算了他都看不出来。
　　道士都这么笨吗？
　　沈无为好像已经笃定是黎阮害了他，他手中拂尘又是一扫，一道白光朝黎阮飞去。
　　黎阮眸光微动。
　　这应当就是沈无为想用来试他的法子。大约是一种能让妖邪显形的法术，他想躲是能躲开的，可眼下众目睽睽，这法术又来得这么快，他很难在不暴露自己身手的前提下躲开。
　　如果硬扛这一下……
　　黎阮还在心中估量，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他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那道刺眼的白光掠过殿内众人，不偏不倚撞上了江慎背部。
　　黎阮一怔，抬起头，对上了江慎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江慎……”
　　这种法术只为试出妖邪真身，理论上对寻常人没有伤害。但沈无为气急之下使出的法术力道极强，江慎被冲撞这一下，犹如万钧之力打在后背，疼得就连话都有些说不出。
　　江慎额前出了一层冷汗，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可一点声音也没发得出来，身体忽然一软，晕倒在黎阮怀里。
　　“江慎！”
　　“太子殿下！”
　　崇宣帝骤然起身：“你这妖道——”
　　太极殿上前所未有的混乱，到处都是惊慌的喊叫声，可紧接着，所有的喧闹戛然而止。
　　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无声降临。
　　没有人知道那压迫感从何而来，除了一个人。
　　沈无为。
　　他抬眼看向那压迫感传来的方向，对上了一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眸。
　　黎阮搂着江慎，盛怒之下，少年眼中头一次显露出杀意。


第73章 
　　一道身影飞快掠过宫墙，轻巧落地。
　　两侧鲜红的宫墙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沈无为往身后看了一眼，握着拂尘的掌心满是冷汗，仍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是被大妖的威压直接震慑后的结果。同样的威压，若是落在一名普通凡人身上，对方恐怕早已经爆体而亡。
　　沈无为深深吸气，竭力控制着心下那股不受控制的恐惧。
　　他想不明白，这般可怕的威压，就是修行千年的妖怪都不会有。
　　那小小狐妖……到底修行过多少年？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跑了。”
　　清亮的嗓音从他头顶上方响起，沈无为抬头看去，一名白衣青年坐在高高的宫墙上，正笑着看向他。
　　林见雪道：“你要是留在太极殿，他可能还会顾及周围人多，不会对你动手。”
　　“……可是这里没有人了哦。”
　　沈无为惊诧：“你是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鬼魅般的出现在他身后，沈无为只觉一道可怖的力量迎面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倒飞出去，狠狠撞上了墙面。
　　黎阮缓慢朝他走来。
　　随着他一步步走上前，往日有意隐藏的妖气尽数释放出来。少年的身形慢慢变得高挑，下颚轮廓收紧，五官更为清晰明艳。
　　一袭红衣的青年在沈无为面前站定，眸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不应该伤他。”
　　黎阮早在法力完全恢复时，便已经能变回青年模样，只不过为了避免宫里的人起疑心，他才一直维持着刚下山的样子。
　　沈无为跌坐在原地，眼前阵阵发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阮没急着上前，而是抬眼看向高处的青年：“这是你的猎物吗？”
　　“不是。”妖族以力量定地位，这副模样的黎阮，让林见雪都不由有些发憷。他坐直了身体，答道，“我只是受人之托，阻止他今天想在太极殿做的事。”
　　黎阮偏了偏脑袋，似乎不太明白，但也没有在意。
　　他道：“那我就随便处置了。”
　　“我去帮你守着，不让人过来。”林见雪飞快说了一句，从宫墙一跃而下，消失了。
　　黎阮的目光重新落到沈无为身上。
　　“不过是一只小小妖孽……”沈无为嗓音低哑，但似乎终于冷静了点。
　　他勉强站起来，抬起衣袖拭去唇边一点血色。
　　沈无为手中拂尘一展，幻化成了一柄长剑：“道爷飞升在即，怎会怕你！”
　　黎阮眸光微动。
　　不等他有所反应，沈无为手中的长剑已经朝他刺来。
　　虽然方才一时不察中了圈套，但沈无为其实是有点实力的。否则他也不会挣脱林见雪的禁锢法术，还在黎阮的妖族威压下逃脱。
　　可惜，也仅仅只是有点实力而已。
　　两人飞快过了数十招，黎阮赤手空拳，但对方的每一招都被他轻巧化解。
　　甚至还有空闲向他提问：“你说，你想飞升？”
　　沈无为：“是又如何？”
　　黎阮：“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在山中修炼，却来这里为肃亲王卖命？”
　　“谁说我是在替他卖命。”沈无为动作微顿，笑起来，“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他助我达成自己的目的，我帮他完成心愿，抓到方才那只小狐妖。”
　　“你的目的？”
　　“我来这里，自然也是为了飞升。”沈无为道，“但我缺一样东西，那东西在宫里。”
　　黎阮眉宇蹙起，他还想再问，沈无为手中的长剑忽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那长剑裹挟着滚滚灵力朝黎阮劈来，黎阮抬手去挡，被逼退两步。
　　沈无为眼底露出得意的笑。
　　黎阮轻轻叹了口气。
　　“就你这点修为，雷劫理都不会理你，离飞升还远着呢。”黎阮一手架住他的剑锋，另一只手猛地探入丹核，在沈无为惊恐的眼神中用力一捏。
　　“……现在，就更远了。”
　　黎阮碎了他的丹核。
　　男人的身体颓然倒地，黎阮抬起那沾满血的手，鲜血顺着指尖淌下。
　　“你家太子殿下看见你这模样，要被吓到了吧？”林见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黎阮回头看他，眼底的杀气尚未消散，看得林见雪脚步一顿。
　　而后，黎阮眨了眨眼，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起来：“那你不要告诉他嘛。”
　　他一挥手，手上身上的血迹全都消失了。
　　林见雪走上来，低头看向那倒在黎阮脚边的人：“你还真不杀人啊，这都能忍住。”
　　“不能杀人，会——”
　　“会损耗功德。”林见雪笑道，“我知道。”
　　黎阮点点头。
　　身体松懈下来后，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态。他身形踉跄一下，还想做什么，却被林见雪扶住了。
　　“我来吧。”林见雪道。
　　林见雪扶着黎阮在一旁坐下，弯下腰，掌心凝起一点法力，落到沈无为那被黎阮硬生生挖出一个血洞的腹部。
　　血迹慢慢消失，伤势渐渐愈合。
　　“只要没有外伤，就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在这里受了袭击。就算他要指认你，一个阶下囚说的话，旁人也不可能相信。”林见雪道，“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黎阮又点了点头。
　　他不想杀人，但也不能让沈无为就这么跑了，所以他才捏碎了沈无为的丹核。丹核一碎，沈无为再没有反抗能力，逃不出皇宫，只能任由禁卫军来将他抓住。
　　至于抓住之后会怎么处置，就由崇宣帝来决定了。
　　不过……
　　“这道士到底怎么回事啊？”黎阮脸色隐隐有点发白，还是想不明白。
　　原本他以为，这道士应当是为肃亲王卖命，设计要诬陷江慎与妖勾结，谋害圣上。
　　可他方才又说，他做这些只是想飞升。
　　宫里能有什么可以让人飞升的东西？
　　他看向林见雪：“阿雪，你事先在太极殿埋伏，是知道江承舟的计划吗？这道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见雪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他道：“我只知道，江承舟身边应当有一位高人相助。无论是给京城外百姓下毒，还是……两年前对崇宣帝施法，应当都是他身边那高人所为。”
　　“对崇宣帝施法？”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原来崇宣帝的病，真是法术害的。”
　　黎阮此前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因为崇宣帝的病情由来已久，已经探查不出任何施法的痕迹，所以没办法确切得出结论。
　　“所以，你也没查到这道士为什么要帮江承舟？”黎阮问。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
　　将沈无为身上的外伤和血迹都清理干净，林见雪把黎阮扶起来：“他可是除妖师，就连我都只敢偷偷设下一点圈套算计他，不敢正面与他为敌……我哪儿敢去查他。”
　　黎阮“唔”了一声。
　　这倒也是。
　　事实就是这么不公平。
　　凡人修习的道术承自上天，对妖法有绝对的压制能力，就算是林见雪这样修行千年的大妖，对上沈无为都没有完全的把握。
　　所以民间才会出现这么多除妖师。
　　妖族修行百余年的功力，有时候甚至不如初入门的道士，照本宣科的一张符纸。
　　何况，这沈无为的修为不低。
　　如果不是黎阮已经恢复了修为，恐怕真不一定对付得了他。就算是现在这样，打完了架，他都有点脱力。
　　他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他现在也没有法力，管他要做什么呢。”
　　他直起身，这才感觉到腹中那小崽子一直尤为活跃。
　　变为青年模样后，他腹部依旧隆起，但由于身形变高了些，手长腿长，身体没有少年时那样沉重。
　　“你这次可算吃饱啦。”黎阮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肚子。
　　他刚才使用了很多灵力，在打架时就感觉到腹中这小崽子异常兴奋。好在这小崽子还算懂事，在黎阮打架的时候没来捣乱，这会儿打完了，才开始疯狂吸收运转在黎阮体内，尚未散去的灵力。
　　但黎阮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拦它，只能随它去。
　　林见雪又问他：“江慎如何了？”
　　“我偷偷溜出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过去了。”黎阮道，“那法术对凡人无害，他应该就是疼晕了，睡一觉就会好。”
　　说着，又小声嘟囔：“笨死了，我自己挨那一下也不会有事的，我的原型哪会这么容易被逼出来。”
　　之前不小心露出原型，都是因为自身灵力不足，从没有被人强逼的。
　　林见雪叹气：“我就说你家太子殿下虚弱……”
　　黎阮抬眼看他。
　　他这模样着实为他增添了不少气势，加之方才运转起的妖力尚未完全散去，这么看向什么人的时候，颇有几分大妖气度。
　　林见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他是关心则乱，不能怪他。”
　　“……你还不是一样？看你刚才那么生气的样子，还以为你家太子殿下伤得有多重呢。”
　　“就是生气。”黎阮看着脚边那人还是来气，没忍住又踢了他一脚，“臭道士。”
　　林见雪笑起来。
　　他揽着黎阮的肩膀，带着他往回走：“好啦，你先回去歇一歇，再看看你家太子殿下吧。你现在这脸色要是被他看见了，他又要担心。”
　　“哦……”
　　黎阮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忘了问，但一时间没想得起来，下意识跟着林见雪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脚步却又顿住。
　　林见雪问：“怎么？”
　　黎阮眉宇紧蹙，低下头。
　　他腹中那小崽子依旧在疯狂吸收他的灵力，而且吸收得比以往还要过火，好像要一口气吃个痛快似的。
　　灵力飞快损耗的同时，腹部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好像……”
　　这小混蛋，早不来晚不来，不会偏挑这时候出来吧？


第74章 
　　黎阮方才打了一架，本就消耗过度，此刻腹中的痛感渐渐累积，很快就连站立的力气都不剩。
　　林见雪连忙扶稳了他，问：“不会是要生了吧，这么早？”
　　“我……我不知道……”黎阮额前出了一层冷汗，疼得轻轻抽气，“疼……”
　　“我送你回——”林见雪顿了顿，道，“不行，你现在不能回东宫。”
　　黎阮被诊出身孕不过六月有余，凡间的胎儿生长时间不会这么短，月份差得太多了。而且，妖族出生时都是原型，如果到时候生出来的是一只小狐狸……
　　林见雪低声道：“你变回原形，我带你回长鸣山吧。”
　　黎阮：“那江慎……”
　　林见雪要被他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江慎。”
　　青年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点委屈。
　　“……”林见雪妥协道，“江慎那边我来想办法。”
　　黎阮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他周身一道微光闪过，林见雪怀中多了只小红狐狸。小狐狸难受地蜷起身体，浑身都在簌簌抖动着，可怜兮兮的模样。
　　林见雪最后看了眼那晕倒在宫墙下，已经失去意识的道士，化作一道青烟飘出了皇宫。
　　可就在他离开的瞬间，那道士的身体也如同沙化一般，缓缓消失在原地。
　　.
　　黎阮的意识快开始迷糊。
　　腹中那小狐狸崽子实在很恼人，临到出生前，吞吃他的灵力却吃出了此生最后一顿的气势。比起灵力消耗带来的脱力，腹中那隐隐约约的疼痛反倒都不算什么了。
　　“难受……”小狐狸蜷缩在山洞深处，身下垫着江慎留在洞府里的衣物，用小爪子抓着，无意识地低声唤道，“江慎……”
　　没有人回应。
　　山洞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
　　江慎不在这里。
　　这种时候，江慎竟然不在。
　　他居然不在。
　　这一认知让黎阮忽然有点生气，他气恼地抓了抓身下的衣物：“混蛋江慎。”
　　“笨蛋。”
　　“笨死了。”
　　小狐狸连骂人都不会骂，来来回回就只会这几句，他很快就骂到没力气了，可江慎还是没有来。
　　“……再不来，我就不理你了。”黎阮委委屈屈地抱紧江慎的衣物，小声嘟囔，“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他意识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昏暗的山洞中。
　　他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周围的环境也都轻飘飘的。
　　黎阮仔细辨认一番，发觉自己好像陷在了一片柔软的云层里。
　　周遭白茫茫一片，他动了动爪子，艰难地爬起来。头顶厚厚的云层被风吹开，露出远处那巍峨高大的宫殿一角。仿佛琉璃一般，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却又遥不可及。
　　黎阮歪了歪脑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
　　很快，他看见那宫殿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了件宽大的衣袍，颜色很深，犹如化不开的浓墨一般，衣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金光熠熠，是一道盘踞的龙纹。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朗，甚至比黎阮记忆中的模样更为俊朗一些。
　　轮廓更深，眉宇间却很冷，眼眸垂下，瞧着叫人不敢亲近。
　　“江慎！”黎阮喊他。
　　黎阮还有点生气，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为什么没去长鸣山，为什么不来抱抱他。可他们之间隔得太远了，层层叠叠的云和微风，把一切声音都挡在了这边。
　　黎阮心里的气恼忽然消失了，他远远望着那道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在他心底浮现出来。
　　他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果然，江慎没有听见他的呼唤，他甚至没有往黎阮的方向看一眼。
　　转身走入了云层里。
　　黎阮来不及多想，连忙追上去：“江慎，江慎！你等等我！”
　　他锲而不舍地追着，喊着，声音似乎终于传到了江慎那里。那一袭黑衣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露出一双极其纯粹，又极其漂亮的金色眼眸。
　　他站在云层之上，遥遥俯瞰众生，眼底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黎阮猝然惊醒。
　　小狐狸浑身的绒毛都炸开了，爪子紧紧抓着身下的衣物，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一双手落在他身上，很轻很温柔地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黎阮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江慎的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很温和，眉宇紧蹙，还带了点担忧。
　　“江慎！”黎阮扑进他怀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控制不住地开始落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不要你的，你不要生气。”
　　“我刚刚只是随便想一下，我以后再也不想了，你别不要我，别生我的气呜呜……”
　　小狐狸哭得很厉害，也抖得很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全落在江慎怀里。
　　“怎、怎么了？”江慎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他记忆中，除了在床上受不住时，他还没有看过小狐狸掉眼泪。但哪怕是被他欺负得哭出来，也从不会哭得这般崩溃。
　　“我当然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江慎低声哄他，“小狐狸，你看看我，你是不是做梦了？”
　　黎阮哭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好像恢复了些理智，但还是止不住抽噎着：“我……我是做梦，我知道是梦，可我好难过啊……”
　　那份难过出现得很没有道理，可它真真切切出现了。就在梦中的江慎看向他的一瞬间，仿佛在心里积攒了千百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梦见……我不知道那哪里，你离我好远……我想叫你，但你听不见，我想让你别走，可是你好像不认识我了……然后，我忽然找不到你了，我到处找不到……”黎阮说得语无伦次，又崩溃地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呀……”
　　掌心那团绵软的小绒球抖得不成样子，江慎不太敢用力碰他，只能轻轻抚摸他，给他擦眼泪。
　　然后低声哄他：“你也说了，那只是个梦，对不对？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不可能不要你的，我那么喜欢你，你知道的，是我不能没有你。”
　　小狐狸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也可能是哭得没什么力气了，只轻轻抽着气：“可是你在梦里，一点也不像是不能没有我的样子，你都不想看我。”
　　江慎道：“那下次你施法，让我入你的梦，我替你把梦里那个我打一顿，让他清醒一点。”
　　黎阮扑哧一声笑起来，打了个哭嗝：“只有入别人的梦，哪有让别人入自己的梦的。都睡着了，还怎么施法？”
　　江慎也笑起来。
　　他擦了擦小狐狸哭得湿漉漉的脸，帮他抚平乱糟糟的绒毛，没再说什么。
　　黎阮终于渐渐从那难过的感觉里抽身出来，脑袋在江慎怀里蹭了蹭，还有点委屈：“我平时不会做梦的。”
　　他小声道：“做梦的感觉真讨厌。”
　　“抱歉，我不该让你独自待在这里。”江慎道，“是不是有点害怕？”
　　“可能是吧……”
　　黎阮低低应了一声，这才发现他腹中依旧是鼓胀的，灵力也还在持续流失。
　　他方才被梦中难过的情绪包裹着，竟然连身体的不适都没有注意到。
　　黎阮低头摸了摸肚子：“它怎么还没出来呀……”
　　“嗯，还没有。”江慎也伸手覆上去，感觉到那蓬松柔软的皮毛下方，有个小东西正在以一定频率，轻轻抽动着。
　　公狐狸没有产道，所以林见雪在走之前给黎阮施了法，让胎儿可以自由从他腹中剥离。直到现在都没出来，只有一个原因……
　　灵力还没吃够。
　　这也是江慎必须来这里的原因。
　　不知为何，小狐狸腹中这孩子比寻常妖族的孩子需要的灵力更多，想让它顺利出生，还不知要耗费黎阮多少力量。
　　为防止黎阮力量耗尽，必须有个能随时让他吸收精元的人在场。
　　江慎抚摸着小狐狸轻轻抽动的腹部，也觉得有点气恼。
　　这小混蛋。
　　临到要出生了还不安分，又在让他的小狐狸吃苦。
　　黎阮不知他在想什么，情绪平复下来后，身体的不适重新席卷上来。但有江慎在场，好像又不像刚才那么难熬了。
　　他伏在江慎怀里，低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没事了吗？”
　　“没事。”江慎道，“阿雪已经帮我治好了。”
　　虽然……那位大妖来传消息的方式实在简单粗暴。
　　江慎在太极殿受了沈无为一击晕倒后，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总之，再醒来时，就是被那白衣青年从东宫的床上一下拎起来，冲着耳朵喊。
　　“你家小狐狸都要生了，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吓得江慎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
　　“那你就这样出宫了，不会被人怀疑吗？”黎阮担忧地问。
　　江慎道：“有郁修在呢。”
　　那倒霉的侍卫统领，如今又不得不易容成江慎的模样，眼下正躺在东宫的床上装病呢。
　　黎阮眨了眨眼：“可是我也不见了呀？”
　　江慎：“你也有人代替。”
　　黎阮与他对视一眼，反应过来：“哦，小白。”
　　那小白猫当初变的苏家小姐几乎以假乱真，连最熟悉的亲人和丫头都骗了过去，是有些演戏的底子在身上的。
　　假扮黎阮一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
　　黎阮放心下来，但腹部的阵痛变得越来越明显，他有点没力气说话了。
　　江慎也不再说话，手掌顺着黎阮的脊背轻轻抚摸。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肚子里那小崽子还是没有要出来的征兆。
　　黎阮又想哭了：“它怎么还不出来呀。”
　　江慎心中也有些着急。
　　他知道凡人分娩大多不太容易，有些分娩不顺的，甚至疼上一整天都有可能。但他没想到，妖族也这么困难。
　　是因为小狐狸的灵力不够吗？
　　那他……
　　江慎想到了什么，低声问：“小狐狸，你现在……能变回人形吗？”
　　小狐狸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江慎怀中一沉。
　　黎阮没有精力再去隐藏妖气或改变样貌，如今仍然是青年模样。他蜷缩在江慎怀里，那张漂亮的脸上疼得没什么血色，额前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拎出来，瞧着十分可怜。
　　江慎将他放到床上，低头轻柔地吻他。
　　吻过小狐狸通红的眼尾，湿漉漉的脸颊，柔软的嘴唇。他在嘴唇处停留了很长时间，青年仰起头，汲取什么似的，努力回吻他。
　　江慎略微抬起头，轻声问他：“还要继续吗？”
　　黎阮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了点哭腔：“要。”
　　“那我轻一点。”
　　他动作的确极轻，这么多次以来，这大概是江慎最为小心翼翼的一次。只是单纯想给予小狐狸精元，没有那些恶劣的想法，也没有故意折腾他。
　　那种感觉犹如潮水般漫上去，渐渐盖过了黎阮腹中的疼痛。
　　结束时，江慎怀中一轻，黎阮又变回了原形。
　　他正想将小狐狸抱回怀里，却见对方腹部忽然浮现一道鲜红的光芒。
　　那光芒十分柔和，光晕慢慢变大，将小狐狸整个拢进去，而后，又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剥离出来。
　　光芒彻底剥离的一瞬间，江慎清晰的感觉到周遭山体开始颤动，外头黑沉沉的天空倏地电闪雷鸣。但他的感觉还不够明确，他没有看到的是，整座长鸣山的精怪皆在一瞬间苏醒，方圆百里，一切有灵之物皆受到惊动。
　　长鸣山东麓，林见雪睁开眼。
　　“一出生就是大妖，难怪怀着这么费劲呢。”林见雪“啧”了一声，又笑着感慨，“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天命了。”
　　洞府里，那道光芒在半空中飘荡片刻，又飘回了江慎面前。
　　江慎下意识抬起手去接，光芒缓缓落在他掌心。
　　光芒散去，他掌心多出个软乎乎、湿漉漉的小东西。小东西还没有睁眼，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身体安安静静的蜷着，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极轻极细的“嗷呜”了一声。
　　江慎眸光柔和下来。
　　黎阮含糊问：“它出来了吗？”
　　“嗯，出来了。”江慎用一只手把小狐狸搂进怀里，再将捧着那小崽子的手伸到他面前，“你看。”
　　黎阮前前后后被折腾了大半天，已经一点力气都不剩了。但他仍然勉强撑起眼皮，想看看这折腾了他好几个月，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小东西。
　　可他刚看了一眼，就又想哭了。
　　“怎么这么丑啊……”
　　江慎：“……”
　　江慎看着掌心那只绒毛稀稀拉拉，黑黢黢的，小老鼠似的狐狸幼崽，轻咳一声，安抚道：“只是……有点特别，不丑的。”


第75章 
　　江慎没见过刚出生的狐狸幼崽是什么模样，但他见过刚出生的幼猫，也是这样，浑身绒毛稀稀拉拉，不太好看的样子。
　　慢慢长大就好了。
　　但还没等他把这话说给他的小狐狸听，体力彻底耗尽的小狐狸脑袋一歪，就这么昏睡过去。
　　黎阮在宫里和那臭道士打架时还没到黄昏，但孩子出生时天已经快亮了，足足折腾了六个多时辰。
　　黎阮甚至觉得，这一遭下来，都快与渡雷劫差不多累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好像睡了很久，等到意识渐渐回笼时，他闻到了熟悉的食物香味，以及身旁传来极的轻细极轻，嘤嘤呜呜的声响。
　　像是小狐狸的哭声。
　　然后是江慎压低声音：“嘘，别吵，你都快把你爹爹吵醒了。快吃，不想吃了？”
　　黎阮睁开眼。
　　他如今正躺在洞府那张熟悉的干草小床上，床边放着他以前还不能化形时睡过的小窝。
　　窝里用松软的衣物铺了好几层，衣物的中央，有一团小小的毛团。
　　狐狸幼崽的身体已经被清理过了，稀稀拉拉的绒毛是深灰色的，很短，只勉强覆盖住身体。它还没睁眼，也站不起来，但柔软纤细的四肢却不安分地摆动着，像是想努力站起来，又一头栽下去，嘤嘤呜呜的哭着。
　　江慎跪坐在小窝边，一只手拿了个小碗和小勺子，里面盛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奶，似乎是想喂它。但又因为这小崽子实在很不安分，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抓它，以免它从窝里掉出去。
　　太子殿下何曾有过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甚至连黎阮醒来都没注意。
　　黎阮欣赏了一会儿，但到底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江慎抬起头。
　　“醒了？”江慎再顾不上那小狐狸崽子，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到黎阮身边，“饿不饿，我熬了鱼汤，要不要喝一点？肚子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慎一连问了好多问题，黎阮没回答，就这么看着他，还傻乎乎地笑了下。
　　江慎好紧张哦。
　　可他喜欢看江慎为他紧张的样子。
　　江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样子有多傻，舒了口气，按了按眉心：“你醒了便好。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拖家带口抱着你俩去找阿雪了。”
　　“我睡了很久吗？”黎阮声音还有点哑，低声问。
　　“一天一夜了。”
　　洞府中央生了两个火堆，一个上面煨着鱼汤，另一个烧着热水。江慎取一只碗倒了点热水，放凉到温度适宜，才送到黎阮嘴边。
　　黎阮低下头，舌尖舔舐，喝了点水。
　　“我已经没事啦。”喝完了水，黎阮在江慎指尖舔了舔，“别担心了。”
　　江慎看着黎阮的时候，眸光中尽是欢喜和温和，可仍然难掩疲惫。
　　他这一天一夜，多半都没有合过眼。
　　不对，从他在东宫被阿雪一巴掌拍起来之后，估计就再也没休息过了。
　　黎阮很开心江慎这么在意他，又觉得有点心疼。他想撑起身再与他贴近点，刚起身就觉得四肢脱力，又倒了回去。
　　“别乱动。”江慎道，“阿雪说你灵力损耗太多，这些天要好好休息。”
　　黎阮“哦”了一声，道：“那你抱抱我嘛……”
　　江慎把他喝水的小碗放下，问：“不吃东西了？”
　　黎阮上一次吃东西还是万寿宴那天的上午，算起来，他都快两天没吃过东西了。但他斟酌了一下，张开两只前爪：“先抱。”
　　江慎一笑，正想起身抱他，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团深色的小身影。
　　不知何时爬到了小窝的边沿，险些从窝里掉出来。
　　他眼疾手快，飞快伸手将那小东西接住。
　　狐狸幼崽摔在自家父亲手心里，摔得仰面朝天，四肢茫然地抖了抖，然后发出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嘤——”
　　不能怪小崽子闹，从黎阮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在努力地嘤嘤呜呜，想引起两位爹爹的注意。可是他声音太低了，江慎所有注意力都在黎阮身上，压根没注意到他。
　　黎阮也是如此。
　　小崽子委屈坏了。
　　黎阮还从没听过哪只狐狸哭得这么厉害，想爬起来看，却又一时动不了。江慎倒是平静，他叹了口气，伸手帮着那四肢朝天的小崽子翻了个身，道：“好好好，知道你想爹爹，别哭了。”
　　他说完，看向黎阮：“他想让你抱。”
　　刚出生的小狐狸粘人，江慎担心这小崽子影响黎阮休息，便将它移到小窝里照顾。小崽子认得江慎的气息，有他照顾，刚开始其实还好。
　　但黎阮睡得太久，小崽子快一天没被爹爹抱，今天天一亮就开始哭。
　　方才黎阮醒来的时候，江慎正在想办法哄他呢。
　　结果，爹爹一醒，连父亲都把他忘到脑后。
　　哪能不哭呢。
　　江慎把小崽子放到黎阮身边，黎阮正想将他抱过来，却见那小家伙立即拖着还没什么力气的四肢，跌跌撞撞往黎阮怀里拱过去。他把自己拱到小红狐狸的腹部下方藏好，只留下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还在可怜兮兮地轻轻抽气。
　　黎阮终于从自己这只小老鼠似的幼崽身上，瞧出了几分可爱。他低头舔了舔小崽子的脑袋，后者嗷呜两声，亲昵的在他怀里蹭了蹭。
　　黎阮也跟着：“嗷呜。”
　　小崽子顿时不哭了，开心地在黎阮怀里拱来拱去：“嗷嗷呜……嗷呜……”
　　两只小狐狸就这么交流起来，江慎一笑，起身把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抱进怀里。
　　黎阮虽然嘴上嫌弃这小崽子长得不好看，但实际上还是喜欢的。小崽子黏他，他就一遍一遍给小崽子舔毛，把小家伙舔得发出舒服的呜咽。
　　舔着舔着，忽然发现了什么，抬头对江慎惊讶地“嗷呜”叫唤。
　　江慎：“……”
　　“……忘了你听不懂狐狸话。”黎阮换做人言，道，“崽崽是只公狐狸呀。”
　　“嗯。”江慎点点头，抚摸着黎阮，“是个男孩。”
　　狐狸幼崽生得太小，他自己是分不出性别的。但在黎阮生下孩子没多久，林见雪来了一趟，给他们送了些羊奶和食物，还给黎阮和小崽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江慎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小狐狸生了个男孩。
　　不过他对孩子性别并不在意，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他与小狐狸的孩子，他都会好好宠着。黎阮虽然先前提过想生个女孩，但那也不过是口头说说，并无执念。
　　想来想去，会关心这孩子是男是女的，恐怕只有宫里那位皇帝陛下。
　　黎阮把小崽子翻过来，舔舐着背上的绒毛，笑道：“圣上念叨了好几个月的嫡皇孙，现在终于成真，他该开心了。”
　　江慎不以为意：“管他开不开心呢。”
　　“也是。”黎阮道，“而且，他还得好久之后才能知道这消息呢。”
　　黎阮自然看得出，自己这小崽子一出生就是大妖，体内灵力不比他低。可这孩子毕竟有一半凡人血脉，又太小了，暂时还不能化形。估摸着想要化形为正常凡人婴儿，还得等三四个月。
　　他们至少要到那时候，才能回宫。
　　但听了他这话，江慎的动作却略微一顿。
　　“其实……”江慎顿了顿，道，“父皇已经知道我为什么出宫了。”
　　黎阮茫然地抬起头：“啊？”
　　“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要在太极殿上那般护你。”江慎悠悠叹了口气，“我这位父皇啊，知道的可太多了。”
　　黎阮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明白了江慎这话中的深意，吓得险些跳起来。
　　不过他现在没力气跳起来，刚撑起身体，又浑身脱力地倒了回去。
　　“那那那——”黎阮急得险些炸了毛，抱着江慎的手语无伦次，“他怎么之前从来没说过啊，他接受我吗？他不会以后都不让我回宫了吧？他要是不让我回宫，我绝不会让他见到他的小皇孙的！我……我连他儿子都不让他见！”
　　江慎原本还想解释给他听，但听了黎阮这话，又有点好奇：“不让他见小皇孙我能理解，不让他见儿子是……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关。”黎阮目露凶光，“我给这洞府，不，给这长鸣山施法，让你永远只能留在这山里，永远也走不出去！”
　　可爱得江慎抓着他揉捏了好几下，把他脑袋上的绒毛揉得乱糟糟的。
　　“你别揉我了。”黎阮心急得很，在江慎手指上咬了一口，“快说，你爹到底什么态度？”
　　江慎笑了笑，不再逗他。
　　崇宣帝是什么态度，江慎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那时林见雪想带他出宫时，正巧赶上崇宣帝过来看他，双方撞了个正着。江慎原本还在想着该如何解释，却听林见雪一句“黎阮要生了”，崇宣帝立即二话不说，没看见他们似的转头就走。
　　临走前，还嘱托江慎照顾好他的小皇孙。
　　江慎当时也是蒙的。
　　“所以……”黎阮疑惑地歪着脑袋，“他不仅知道我是妖，他还认识阿雪？”
　　江慎道：“他与阿雪早就认识。”
　　林见雪说过，他知道崇宣帝的病是被江承舟身边的高人所害，他的确不敢去调查那道士，但也没有就这么算了。
　　他找到了崇宣帝。
　　“父皇近来忽然不再调查自己患病的缘由，就是因为阿雪向他透露过此事，且一直在帮他炼药续命。”江慎道。
　　“原来是这样。”黎阮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圣上那身体，从我见他第一次开始，瞧着就是时日无多的样子。怎么半年过去，他还是那副样子，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他又觉得奇怪：“既然这样，阿雪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治好？”
　　江慎道：“这似乎……是他自己的要求。”
　　黎阮不明白。
　　“近来朝中乱成这样，都是因为圣上忽然病倒，我父皇想借机扫清朝中怀有异心之人，他的病就不能好。”江慎顿了顿，又道，“况且，他只有这样，才能顺水推舟，得知肃亲王接下来的谋划。”
　　比起病好之后面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危险，一个病人，自然安全得多。
　　“而且我猜，他对阿雪的话多半也还有怀疑。”
　　对那位生性多疑的帝王来说，让他自己去调查清楚，眼见为实，远比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来得踏实。
　　哪怕需要为此付出更严重的代价。
　　“当皇帝，都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吗？”黎阮舔了舔怀中的崽子，道，“你学一学，以后你要会的。”
　　小崽子低低地“嗷”一声，在他怀里睡得很熟。
　　没心没肺的。
　　黎阮又问：“那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是妖？”
　　就算阿雪认识崇宣帝，他也不相信阿雪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
　　“谁知道呢。”江慎叹息一声，“阿雪说，是某次给崇宣帝送药时，他忽然问起了你的身份。还把你从哪里来，我们是如何相识，都猜了个一清二楚。”
　　与江慎说起这些时，那位修行千年的大妖显然还心有芥蒂，愤愤地骂了两句：“皇室的人果然都是人精，一个比一个狡猾。”
　　不过这并非没有好处。
　　若不是崇宣帝早知道黎阮是妖，那天在太极殿上，恐怕还要平添不少乱子。
　　黎阮低下头：“那……他到底接不接受我呀？”
　　崇宣帝早就知道他是妖，但没有戳穿，也没有把他赶出皇宫，证明他应该是不太排斥妖怪的。
　　但那会不会只是因为黎阮之前怀着身孕？
　　崇宣帝近来想抱孙子得很，总是念叨着嫡皇孙，万一孩子生了，他就翻脸了可怎么办？
　　“别担心了。”江慎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道，“你不是都说了吗，如果他不让你回宫，就别想再见到儿子和小皇孙。”
　　他笑起来：“到时咱们私奔去，朝廷这堆烂摊子全留给他，看他能找谁继承皇位。”
　　黎阮认真想了想，点头：“就这么办。”
　　.
　　黎阮在生产时消耗了太多力量，与江慎说了会儿话就开始觉得困倦。但江慎还是给他喂了点鱼汤，才让他抱着小狐狸崽子睡下。
　　江慎把用过的汤碗拿去洞外清洗，等回来时，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已经相拥着睡着了。
　　江慎在床边蹲下。
　　小狐狸睡觉时习惯性把自己蜷成一个毛团，而那小崽子竟然也喜欢这个姿势。幼崽身上绒毛还很稀疏，但团起来时仍然依旧软软乎乎，圆滚滚的。颜色较深的小毛团躺在大毛团身上，分不清哪边是脑袋，哪边是尾巴。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圆的狐狸。”江慎看了一会儿，小声嘟囔，“现在有两只了。”
　　这两日，江慎照顾大狐狸又照顾小狐狸，的确很长时间没合过眼。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放松下来，感觉到疲惫席卷上来。
　　江慎打了个哈欠，轻手轻脚上了床，把那两只小狐狸搂进怀里。
　　似乎是感觉到父亲靠近，小崽子轻轻动了动，发出了声响：“嗷？”
　　他这一动，把黎阮也弄醒了。
　　但黎阮早困得睁不开眼，小狐狸闭着眼睛，抬起爪子把小崽子按进怀里，低声安抚：“嗷……”
　　江慎注视着他们。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小狐狸的脑袋，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然后，他极低，又极轻地学了一声：“嗷。”


第76章 
　　刚出生的狐狸幼崽一天一个样，尤其这小崽子天生带着灵力，比普通的狐狸幼崽长得快很多。
　　他第三日就能睁眼，眼睛与黎阮原型时如出一辙，是极其清透漂亮的鲜红色。
　　第五日时，身体便开始生出全新的绒毛，极细极软，颜色同样是鲜红的。
　　待到七八日后，绒毛覆盖全身，才终于有了点狐狸的样子。
　　但还是很圆。
　　小崽子生得脑袋圆身子圆，眼睛也圆溜溜的，但尾巴和四肢还很短，被蓬松鲜红的绒毛覆盖后，长得几乎就是一颗袖珍可爱的小绒球。
　　江慎越瞧越喜欢，感觉自己大概终于知道了自家小狐狸年幼时是什么模样。
　　但黎阮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我小时候才不会这么傻。”
　　几日过去，黎阮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腹中没有那贪得无厌的小崽子捣蛋后，他灵力运转终于恢复如常，力量也恢复得比以前快很多。
　　但他依旧没有变回人形。
　　原因无他，动物幼崽最没有安全感，总要窝在黎阮的绒毛里才能睡得安稳。而且，小崽子现在还太小，只有成年男子巴掌那么大，江慎连抱抱他都怕把他捏疼。
　　还是原型更方便照顾。
　　今日阳光正好，江慎和黎阮带着小崽子出来晒太阳。
　　这还是小崽子出生后第一次离开洞府，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极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群鸟儿从天边飞过，他便跟着仰头看过去，然后身体重心不稳，啪叽一下仰面倒地，在江慎掌心打了个滚。
　　被黎阮无情嘲笑。
　　黎阮原本正趴在江慎肩头，被自家儿子这傻样逗得开心极了，笑得险些从他身上摔下来。江慎连忙把他扶稳，瞥了他一眼，又觉得无奈。
　　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家小狐狸并不像是在养儿子，反倒像是忽然多了个可以逗弄的小玩意，每天都玩得很开心。
　　果然，只见小狐狸止了笑，从江慎肩头一跃而下。
　　江慎只觉柔软的绒毛拂过掌心，再低头时，小狐狸已经叼着那小崽子下了地。
　　黎阮把幼崽放到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后退两步，道：“崽崽来，走过来。”
　　小崽子的大名还没定下，只取出个乳名叫崽崽。
　　自然也是黎阮决定的。
　　刚出生几天的幼崽四肢力量很弱，昨日才勉强能撑起身体站一会儿，现在还走不动路。
　　黎阮蹲在地上，张开前爪，鼓励道：“过来崽崽，过来让爹爹抱。”
　　这对小崽子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他眼神亮起来，努力摆动那短小的四肢，刚想要迈步，身体却不受控制似的摇摇晃晃，最终啪地摔到地上，还茫然地眨了眨眼。
　　黎阮：“哈哈哈……”
　　小狐狸笑得浑身绒毛都在发抖，江慎静静看着，默然无语。
　　狐狸都是这么养孩子的吗？
　　小崽子似乎并不明白爹爹在笑什么，他歪了歪脑袋，先看了看前方的大狐狸，又仰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喉中发出轻细软糯的叫声：“嗷呜，嗷呜……”
　　江慎宠儿子宠得厉害，这几天又喂水又喂奶，小崽子黏他黏得和黏黎阮不相上下。
　　“不行，怎么遇到困难就找爹啊。”黎阮教训道，“你看看哪只狐狸像你这么黏人，你已经是一只十天大的狐狸了，要靠自己的。”
　　十天大的狐狸懵懂地摇着尾巴，并不能从地上爬起来。
　　江慎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不要笑。”黎阮仰头看他，正色道，“我在教儿子。”
　　显得更可爱了。
　　虽然想哄儿子走路，但黎阮其实与他们离得不远，江慎一弯腰就把他拎起来，抱进了怀里。
　　揉乱了一头绒毛。
　　“干嘛呀？”小狐狸不悦地摆了摆尾巴，“我教崽崽走路呢。”
　　“你儿子连站都还站不好，别逗他了。”江慎含着笑，捏起小狐狸绵软的脸颊肉，“而且，谁说没有比他更黏人的狐狸，我面前这只是什么？”
　　虽然知道小狐狸现在很喜欢自己，但先前小狐狸黏他，江慎总会觉得是不是有腹中孩子的影响。毕竟小狐狸灵力不足，需要从他身上吸收精元。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孩子出生之后，小狐狸好像变得比以前更黏他了。
　　就连刚出生几天的狐狸幼崽都已经学会自己把脑袋埋进碗里喝奶，他爹爹却还要人抱着，一勺一勺地喂粥。
　　这小傻子到底哪来的立场嫌弃儿子黏人？
　　“我才没有……”黎阮有点难为情，下意识就想否认，又觉得承认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理直气壮，“是又怎么，你是不是不乐意了呀？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以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以后怎么样，黎阮说不出来。
　　不仅江慎发现了他的变化，黎阮自己也发现了。也许是孩子出生后，血脉亲缘变得更加牢固和具象，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场梦留下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散，他好像真的有点离不开江慎。
　　哪怕只是像这样开玩笑似的随口一说，他都说不出来。
　　黎阮两只爪子攀着江慎的胸膛，声音有点发闷：“不喜欢也没用，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就要黏着你。”
　　江慎心软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顺着小狐狸脊背摸下去，轻声道：“好，让你黏着。”
　　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狐狸，摸到尾巴根的地方，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缠绕上来，尾巴尖在江慎腕间轻轻扫过。
　　带了那么点暗示的意味。
　　江慎垂下眼眸，看入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眸中，笑起来：“想了？”
　　小狐狸没有回答，尾巴又轻轻扫了下。
　　可怜的崽崽还在试图靠自己的力量走路，压根没发现气氛已经悄然变得不太一样。他尝试得十分努力，但每每刚爬起来，就又摇晃着跌倒，摔了不知多少次之后，四肢忽然悬空。
　　“……嗷？”崽崽茫然地摆动四肢。
　　江慎拎着他放到黎阮怀里，抱着两只狐狸往回走。
　　“嗷嗷嗷？”
　　崽崽疑惑地仰起脑袋，显然是还没有玩够，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要带他回家。
　　黎阮偷偷瞥了江慎一眼。
　　他们上一次，还是在十日前，而且那时候是为了给黎阮补充灵力，两个人其实都没尽兴。
　　说不想是假的。
　　但是江慎也……也太直接了吧？
　　他们今天明明是要带崽崽出来玩的。
　　黎阮悄然舔了舔唇，理智觉得似乎不该这样，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变得难耐起来。
　　怀里的崽崽还在懵懵懂懂地仰头看他，黎阮有点难为情，想了想，用狐狸话“嗷呜嗷呜”向他解释。
　　“爹爹们现在有要紧事，不能玩了。”黎阮一本正经地哄他，“要乖哦，改天再带你出来玩。”
　　崽崽听得似懂非懂，开心地点头：“嗷嗷呜！”
　　.
　　不过，崽崽到最后也没能知道两位爹爹到底要做什么要紧事，因为回到洞府之后，黎阮马上给他施了法，让这只狐狸幼崽睡得人事不省。
　　还特意在小窝外头多加了一层结界，确保他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兴师动众的模样又将江慎逗笑了。
　　“笑什么呀。”黎阮认真道，“万一被崽崽听到多不好。”
　　江慎敛了笑意，俨然正色：“嗯，的确很有必要。”
　　听闻凡间许多年轻夫妇，有了孩子之后，便很难再有时间独处。江慎以前还真担心过这个问题，可他没想到，他家小狐狸的解决方法竟如此……简单粗暴。
　　虽说的确很有效，也很有必要就对了。
　　就是不知道，在与他们分房睡之前，这小崽子还要多少次这般被自家爹爹强制入睡。
　　江慎望着那在小窝里乖乖团成一颗小绒球的崽崽，心中无奈地想着。
　　一只爪子伸过来，轻轻抓了抓他的衣摆。
　　江慎看过去，眼前红光浮动，洞府内的景象也出现了变化。原本简陋的干草小床变做了一张宽大的软榻，纱帐从顶端垂下来，固定在两侧的床柱上。
　　与江慎在东宫的那张床一模一样。
　　一袭红衣的青年坐在床上，略微歪着脑袋，眸光明亮，还带了点得意。
　　黎阮其实不常在江慎面前恢复青年模样。
　　最初是因为灵力不足，维持不了这幅模样，后来是担心这么变来变去，稍有不慎在外人那里穿了帮，因此索性就没有变过。江慎上一次见到小狐狸这模样，还是当初离开长鸣山之前。
　　不过那时候，小狐狸的法力已经恢复，江慎没有借口再与他双修。
　　而后就是前几天生产的时候。
　　可那时他满心只顾着心疼，并未仔细关注面前这人与少年模样时的差异。
　　今日，他总算有机会可以慢慢观察一番了。
　　江慎轻轻把青年放到床上，倾身压上去，手掌顺着对方肩头滑下。
　　青年模样的黎阮长高了不少，只比江慎矮了一点，不像少年时，江慎一只手臂就能把人完全圈进怀里。江慎扶着对方纤细柔韧的腰身，低头在对方颈侧亲吻，对方的反应一如既往，却又有点不一样。
　　好像……没有先前那么耐不住了？
　　江慎带着点新奇，一点一点探索下去。
　　鼎盛时期的大妖身体耐受能力要强许多，不像以前那样，多碰两下都受不住，还没怎么欺负就开始掉眼泪。
　　这几乎能算得上意外之喜。
　　……
　　午后，黎阮窝在他自己变出的床榻里，周身散发着餍足后的慵懒。
　　江慎今天……兴致高得离谱。
　　他似乎是一心想试出黎阮如今的耐受能力到了何种程度，又或许是因为好不容易生完了孩子，他不需要再有所顾忌。
　　总之……真的很离谱。
　　黎阮素来喜欢与江慎做这档子事，平日里再耐不住也不会轻易喊停，可今天都好几次没忍住想求饶。
　　他以前不该觉得江慎不行。
　　江慎可太行了。
　　眼前被阴影覆盖，江慎站在床边，俯身过来亲了他一口：“我出去一趟，你再歇会儿。”
　　他们这些天住在长鸣山上，最麻烦的还是食物补给问题。
　　让江慎打猎可以，但要让他赤手空拳像小狐狸先前那样捕捉猎物，他是真做不到。他自然不可能让小狐狸刚生完孩子就跑出去找食物，何况，小崽子现在只能喝奶，这可不是在山里随便就能找到的。
　　所以这些天，江慎每过几日就要下山一趟，去附近的农户家里买点食物和羊奶带回来。今早小崽子喝完了洞府里最后一点羊奶，他必须得要下山补给去了。
　　黎阮仰头回吻他，道：“我陪你一块去嘛。”
　　江慎失笑：“崽崽不管了？”
　　黎阮：“……”
　　二人世界过得太爽快，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现在多了个崽。
　　黎阮轻咳一声，缩了回来：“那你快点回来啊。”
　　“好。”江慎把窝里那颗睡得无知无觉的小绒球抱起来，放到黎阮怀里，“你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回来。”
　　黎阮点点头，幻化回小狐狸模样，舔了舔怀里的幼崽。
　　江慎在那依偎着的两颗小脑袋上分别亲了一下，才转身出了洞府。
　　.
　　黎阮今日的确被折腾得有点累，没一会儿就搂着自家儿子睡着了。可他一觉醒来，洞府里仍是空空荡荡，江慎还没回来。
　　怀里的小崽子动了动：“嗷呜……”
　　狐狸幼崽每日原本就要睡很长时间，被黎阮施了法之后更是从回来一觉睡到现在，此刻睡意稀松，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他软软地叫唤两声，两只前爪动了动，把脑袋拱到黎阮脑袋下面，等着爹爹舔他。
　　“就知道撒娇。”黎阮舔了舔他，低声道，“你爹都下山好久了，你就不担心他吗？”
　　崽崽迷迷糊糊抬起头：“嗷？”
　　其实江慎去得并不算太久。
　　从洞府到山脚的路程本就不短，哪怕他快步赶路，来回也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黎阮现在比他家小崽子还离不得人，尤其是一觉醒来醒来没看见人，整只狐狸都有点焦躁。
　　“山里有老虎的，还有狼。”黎阮焦躁地揉着怀里的崽，“他会不会遇到危险呀？”
　　小崽子被他揉乱了绒毛，无辜地歪了歪脑袋：“嗷嗷？”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这长鸣山旁人进不来，山里野兽是多，可江慎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黎阮的味道，寻常妖怪野兽看见他躲还来不及，是不敢轻易招惹他的。
　　但……
　　“我们去找他吧。”黎阮从床上爬起来。
　　小崽子原本正趴在他身上，被他整个掀得仰倒下去，险些滚下床，又被稳稳叼住了后颈。
　　而后，他四肢忽然腾空，是黎阮从床上一跃而下，飞快往洞外跑去了。
　　“——嗷嗷嗷？”
　　离山的路黎阮不知走过多少回，他叼着幼崽穿梭在林间，但还没走多远，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树林里，江慎自然也看到了他。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夕阳洒在小狐狸身上，映得他绒毛的颜色愈发鲜亮。
　　江慎知道自家小狐狸现在独自待着没什么安全感，因此一路都紧赶慢赶，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是出来找他了。
　　他轻轻笑了下，刚想说什么，又注意到了小狐狸口中叼着的幼崽。
　　小崽子被叼着后颈，两条小短腿还拖在地上，看向他的神情有点无辜和茫然。
　　江慎：“……”
　　小狐狸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就这么拖着幼崽又往前跑了两步，跑到江慎面前，开心道：“你回来啦！”
　　他一张口，被叼在口中的狐狸幼崽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江慎脚边。
　　崽崽仰面倒在地上，神情依旧十分无辜：“嗷呜呜……”
　　江慎：“…………”


第77章 
　　黎阮“哎呀”一声，不等他把崽子叼起来，江慎已经弯下腰，把那可怜的崽崽从地上捞了起来。
　　“我们狐狸都不会这么宠孩子的！”回程路上，黎阮趴在江慎肩头，认真道。
　　江慎将买来的食物和羊奶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捧着狐狸幼崽，还用拇指指腹轻轻抚摸他。小崽子被摸得舒服了，在他手心打起了滚。
　　“是么？”江慎含笑问，“那你们狐狸都怎么养孩子？”
　　黎阮道：“要是我们狐狸，幼崽能跑能跳之后就要赶出窝去，让他们自生自灭……不是，自力更生了。”
　　正在江慎手心打滚的崽子动作一顿，呆愣地抬起头。
　　黎阮注意到了，尾巴摆了摆，故意道：“我看崽崽至多再有两三日就能学会走路了，到时就赶出洞府，让他自己捕猎去。”
　　“嘤嘤呜——！”幼崽抱紧了江慎的手指，吓得一双眼睛充斥起水雾。
　　可怜兮兮的。
　　江慎摸了摸他：“小傻子，你爹爹与你说笑呢。”
　　“嗷呜？”
　　“是真的，他不会把你赶出去。”养了几天孩子之后，江慎已经几乎能明白自家崽崽在说什么了，安抚道，“等你能化作人形，还要与我们回宫去的。到时你要学四书五经，学琴棋书画，学用兵打仗，学经世治国，这些可比学习捕猎重要多了。”
　　小崽子呆呆地看着他，身体忽地后仰，倒在江慎掌心，两只后腿颤了颤。
　　黎阮笑得险些从江慎肩头摔下去。
　　要说吓唬孩子，江慎可比他坏多了。
　　真是太坏了。
　　.
　　他们原本就没离开多远，江慎抱着自家那一大一小，但年纪看上去似乎相差不多的两只小狐狸，很快回到了洞府。
　　还没等他们走进洞府，小崽子不知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从江慎掌心探出头来。
　　他抱着江慎的手指，扬起脑袋，冲着远处一片树丛凶巴巴地：“嗷呜！嗷嗷呜！”
　　远处的树丛轻轻颤了颤。
　　江慎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了趴在他肩头的小狐狸。
　　小狐狸同样有些惊讶。
　　惊讶在于，小崽子几乎是与他同时发现了那树丛里藏了东西，可他都修炼了好几百年，而这狐狸幼崽不过刚出生十天。虽然知道崽崽天生灵力强，但人妖混血能强到这种程度，几乎闻所未闻。
　　还在于……崽崽从没对其他人这般抱有敌意。
　　这小崽子出生时惊动了方圆百里所有灵物，这些天其实偶尔会有一些小妖怪好奇过来瞧瞧，大多都被黎阮吓跑了。但无论是谁，以何种方式过来探消息，崽崽都没有表示过明显的敌意。
　　可这回怎么……
　　小幼崽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短小的尾巴在身后飞快摇动，跟个毛绒绒的小团子似的。黎阮伸出尾巴，轻轻在他身上摸了摸，安抚片刻，才重新看向那树丛：“还不出来？”
　　那树丛又动了动，一只黄鼠狼从里面慢吞吞爬出来。
　　这黄鼠狼江慎见过。
　　小狐狸这洞府就是从这黄鼠狼精手里抢的，江慎刚到长鸣山没多久时，这黄鼠狼精还找小狐狸打过架，那次还把小狐狸腿咬伤了。
　　黎阮眯起眼睛：“你又想来找我打架吗？”
　　幼崽身上的毛又炸起来：“嗷呜嗷呜！”
　　“不不不——不是的！”
　　黄鼠狼似乎被他们吓坏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它抬头看了眼江慎和他肩头的小狐狸，又看了看江慎手中的狐狸幼崽，哆哆嗦嗦后退：“我就是……我就是路过一下，路过！”
　　没等他们再说什么，那黄鼠狼退到树丛中，而后转过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江慎眉宇蹙起：“他这是……”
　　他听小狐狸说过，这黄鼠狼精一直没有放弃夺回洞府，总是时不时来找他挑战。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可怎么这么快就跑了？
　　妖族行事都这么古怪吗？
　　但小狐狸显然没多想，他从江慎的肩头滑下来，落在江慎臂弯间，伸出爪子揉了揉幼崽：“修行了几百年的妖怪都能吓跑，真厉害，不愧是我儿子。”
　　小崽子得意地扬起脑袋：“嗷呜……”
　　江慎问：“他真是被吓跑的？”
　　“不然还能怎么？”小狐狸不以为意，“你没感觉到吗，我们崽崽刚才的妖力威压可厉害了，这些小妖怪完全扛不住的。不过啊，你得学会收着点，不然其他无辜的小妖怪都要被你吓坏了。还有，你爹可是凡人，你不能把他吓着……”
　　小狐狸絮絮叨叨开始教育起儿子，江慎朝那黄鼠狼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没再多想，抱着两只狐狸进了洞府。
　　远处，黄鼠狼一直跑出了山谷，跑到一片树林里才停下。
　　一道白光从他身上飞出来。
　　“你别杀我！”黄鼠狼伏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我带你去看了，他们现在就住在那里，我没有骗你，你不要杀我！！”
　　那白光闪动两下，响起一男子嗓音：“别担心，我不杀你。”
　　黄鼠狼吓得不敢抬头，那声音又悠悠道：“但你要听话，乖乖帮我。那小狐妖坏了我的大事，还险些害得我修为尽毁，左右你也想对付他，与我合作，也是在帮你自己，明白吗？”
　　黄鼠狼眼神躲闪，低低呜咽一声。
　　.
　　“什么？你说沈无为和江承舟都失踪了？”黎阮惊讶地竖起耳朵。
　　江慎正将煨得温热的羊奶倒在一只小木碗里，又把早在一旁嘤嘤呜呜的幼崽抱到碗边，让小崽子趴在木碗边沿自己乖乖喝奶。
　　而后他才抬头，叹了口气：“我也是刚收到消息。”
　　这几日江慎只顾着照顾自家这两只小狐狸，将京城的一切事务都交给郁修处理，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并不关心。可他今日刚一下山，便被送信的拦住了，劈头盖脸给他讲了一大堆近来发生的事。
　　“据说万寿宴当日，禁卫军在宫中搜查许久，并未抓到从太极殿逃走的沈无为。”江慎道，“肃亲王倒是当场就下了狱，可就在前两日，也从牢里失踪了。看守他的狱卒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甚至就连牢门都没有毁坏。”
　　黎阮：“沈无为救走的？”
　　江慎点点头：“多半是了。”
　　黎阮沉默下来。
　　他那天，明明已经把沈无为的丹核捏碎了，难道……
　　“是我轻敌了。”黎阮低下头，“那道士也许不止金丹修为，他恐怕已经化神。我毁了他的金丹，但元神未毁，这样至多让他重伤，不能废了他的法术。”
　　达到化神期的修士，能随时元神离体，力量已经不再受到肉身禁锢。被毁一个丹核，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达到化神期后，的确是该渡飞升雷劫了。
　　沈无为没有说谎，是黎阮小看他了。
　　黎阮小声嘟囔：“早知道我就——”
　　化神期的修士无法简单废除其修为，至少黎阮做不到。早知道是这样，他当时就不应该犹豫。
　　就该……直接把人杀了。
　　他明明是有机会的。
　　小崽子吃得大半个身子都埋进小碗里，但似乎是感觉到爹爹情绪有点低落，他抬起头，露出那颗已经完全被浸湿，还在往下淌奶的脑袋。
　　“嗷呜？”崽崽眨了眨眼。
　　“没事，你继续吃。”
　　江慎安抚地摸了摸他，又张开手臂，让小狐狸跳进他怀里。
　　“不是你的错。”江慎温声道，“你说过妖族的飞升之路艰难，杀害凡人性命会有损功德。你苦修了这么多年，不需为了一个沈无为破戒。”
　　“可是这次让他逃了，他肯定还会帮着肃亲王做坏事。”黎阮恹恹地趴在江慎怀里，“而且上次他说，他来京城不仅仅是为了阻止你继位，他好像还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虽然不知他找的是什么，但黎阮总觉得心中不安。
　　“没关系的。”江慎揉了揉他的脑袋，“被此事牵连进来的又不只有你我，该怎么对付他，轮不到我们来操心。”
　　黎阮抬起头：“啊？还有谁？”
　　江慎一笑：“你忘了沈无为还害过谁了？”
　　黎阮明白过来：“你是说……圣上？”
　　“我离宫时特意吩咐过郁修，这段时间不管有什么事，都由他自己做主，实在做不了主就去请示圣上，别来烦我。”江慎叹了口气，“你猜是谁，既知道我现在在长鸣山，又敢派人拿这些事烦我？”
　　黎阮：“……”
　　道理他都懂，为什么江慎这前半句话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郁修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吗？
　　不过这后半段……
　　黎阮问：“今天是圣上在找你？”
　　“是。”江慎提起这事似乎有点不大愉快，幽幽道，“他还想让我去见他一面，说我要是不去，他就把写好的诏书烧了，我再也别想拿到。”
　　黎阮：“……”
　　皇位是可以这么儿戏的吗？
　　“那你去就是了呀。”黎阮道。
　　虽然他不想离开江慎，但崇宣帝会用这样的条件要求江慎回去一趟，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谈，他总不能拦着。
　　“不是我，是我们。”江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展开给黎阮看，冷笑一声，“他哪里是想见我，他是想见他的小皇孙了。”
　　.
　　见面的时辰定在翌日夜里，江慎准时抱着两只狐狸到了长鸣山脚。
　　崇宣帝还算没有完全不做人，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长鸣山脚一个猎户家中，而没有不管不顾的直接要求江慎带着崽崽回宫里。
　　那猎户江慎认识，先前小狐狸刚生产完时，江慎便是从他家买了新鲜的肉糜，回洞府给小狐狸熬粥。
　　不过崇宣帝是如何知道此地，又如何能将这里安排为他们见面之地，他就不知道了。
　　事实上，他近来渐渐觉得，这世上或许没有崇宣帝不知道的事。
　　也很少有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夜里的长鸣山脚一片寂静，唯有那猎户家还亮着烛光。江慎走到那猎户家门前，宅院里外安安静静，就连门前拴着的那条黄狗都耷拉着耳朵在打瞌睡，从里到外瞧不出任何异样。
　　黎阮小声道：“林子里有侍卫，我感觉到了。”
　　“嗯，我知道。”江慎道。
　　天子驾临，身边不可能不带着点侍卫。他花费心思将这里伪装得一切如常，是不想惊动旁人，引人生疑，也是在保护他们的行踪。
　　不过，布置这么多，就是为了见他的小皇孙一面，实在有点过于劳师动众了。
　　江慎没急着走进去，低头问黎阮：“你真的不变回来？”
　　黎阮摆了摆尾巴：“不变。”
　　江慎：“父皇在信里说了，他知道崽崽还不能幻化人形，他不介意。”
　　“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见崽崽故意这么说的。”黎阮把崽崽塞进江慎衣领里，后者不太明白爹爹为什么要自己呆在那里，两只前爪扒着江慎衣物边沿，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黎阮把那颗脑袋也按了进去，道：“凡人都怕妖怪，看见崽崽的原型还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先让他见见我，他如果不怕，我再让他见崽崽。”
　　江慎欲言又止，想说除了那群以力量为尊的妖怪之外，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人会被崽崽原型吓到。
　　谁会怕一颗软绵绵的小绒球呢。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上前敲了敲院门。
　　很快有人拉开主屋的门走了出来。
　　是常公公。
　　常公公换了身民间打扮，一见江慎就笑起来，道：“少爷可算是到了，老爷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他将江慎领去主屋，但并未跟着进门，而是往旁侧退了半步，示意江慎独自进去。
　　江慎走进去，常公公在身后将门合上了。
　　屋内亮着烛光，崇宣帝坐在前方的主位上，同样换了一身民间普通打扮。他一见江慎进门似乎就想起身，但又忍住了，轻咳一声：“怎么来得这么晚，过来，让朕瞧瞧。”
　　江慎抱着小狐狸走过去。
　　小狐狸蹲在江慎怀里，仰首挺胸，正想说话，忽然被一双手抱了过去。
　　“这就是朕的乖孙儿？这么可爱啊！”崇宣帝抱着小狐狸，上手揉了揉，眼底满是惊喜，但又有点疑惑，“不过……是不是长得稍微快了点？刚出生的小狐狸就这么大一只吗？”
　　黎阮：“……”
　　江慎：“……”
　　江慎面无表情，把自家小狐狸从崇宣帝手里抢回来。
　　“这是您的儿媳。”他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颗小绒球，放到崇宣帝手上，“这才是您的乖孙儿。”
　　小崽子被掏出来时还有点晕头转向，身体左右摇晃几下，一屁股坐在崇宣帝手心。
　　然后仰起脑袋，软软地叫唤一声：“嗷呜。”


第78章 
　　屋内空气一片死寂。
　　这位往日威严高深的一国之君难得呆愣了片刻，恍然一般：“难怪，这个才像小狐狸幼崽嘛。”
　　江慎把自家小狐狸抱得紧紧的，皮笑肉不笑：“是。”
　　其实不能怪崇宣帝认错，谁让黎阮的原型也是小小一只，与几个月的幼狐差不多大，认错无可厚非，黎阮能够理解。
　　但江慎就很介意了。
　　还是头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摸他的小狐狸，这哪能行，是他爹也不行。
　　江慎把小狐狸抱得更紧，黎阮抬起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如果也是妖怪，大概会是个醋缸成精吧。
　　崇宣帝不愧当了多年皇帝，心理素质极佳。他很快就把这份乌龙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玩起幼崽来。
　　也不知是不是崽崽天生对血脉亲缘有所感应，又或许他和黎阮一样，能识别出旁人对自己有没有恶意，面对崇宣帝这个陌生人，他竟一点也没有怕生，立即“嗷呜嗷呜”的抱住对方手指，摇起了尾巴。
　　可爱得崇宣帝心都要化了。
　　这小崽子的撒娇功力黎阮和江慎是见识过的，崇宣帝更是毫无招架之力。一会儿抱起来在脸颊边蹭蹭，一会儿又把崽子捧在手心给他摸毛，堂堂一国之君，把这十来天大的小狐狸幼崽伺候得舒舒服服。
　　还想哄着他喊皇祖父。
　　小崽子蹲坐在崇宣帝手上，疑惑地歪起脑袋：“嗷呜？”
　　“不是嗷。”崇宣帝纠正他，“是皇祖父，再试试？”
　　幼崽：“嗷……嗷呜……”
　　黎阮看不下去，道：“陛下，崽崽还不会说话呢。”
　　而且，要是崽崽说的第一句人话，不是爹爹，不是父亲，而是皇祖父，江慎大概要醋得当场篡位了。
　　想想都觉得可怕。
　　“也是，还是太小了。”崇宣帝遗憾地叹了口气。
　　江慎问：“父皇在信中说有要事要与儿臣当面相商，不知是何事？”
　　“啊？”崇宣帝头也不抬，“不就是让你把小皇孙……”
　　江慎眯起眼睛，崇宣帝轻咳一声，正色道：“不，朕当然是有要紧事。朕这么劳师动众跑来长鸣山见你，还能只是为了玩一玩小皇孙吗？”
　　黎阮：“……”
　　这听着与不打自招没什么两样。
　　崇宣帝抚摸着手心里的崽崽，问：“肃亲王越狱之事你已经知道了，你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江慎摇头：“没有。”
　　他当然不可能有，他这几日成天在洞府里守着他这两只狐狸，就连肃亲王越狱的事都是昨日刚知道的。
　　崇宣帝又问：“那依你所见，该如何抓到肃亲王？”
　　江慎沉默下来。
　　小崽子好奇起崇宣帝戴在手上的扳指，崇宣帝索性摘下来让他抱着玩。可小崽子哪里抱得动，被压得险些爬不起来，两条短腿徒劳的在半空蹬着。
　　崇宣帝顿时又与他玩开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正事，清了清嗓子。
　　“听说小黎打伤了那个姓沈的道士，既如此，就该乘胜追击，一举将那两人引出来处死。否则，待那道士伤势痊愈，恐怕更难对付。”崇宣帝道。
　　江慎问：“父皇心中已有计策？”
　　崇宣帝淡淡道：“他想要什么，就用什么把他引出来呗。”
　　黎阮顿时反应过来：“您是说阿雪？”
　　肃亲王想要的，无非就是皇位和阿雪。崇宣帝肯定不会愿意用皇位来冒险，所以，能当做诱饵的，也就只有阿雪了。
　　可是……
　　黎阮问：“阿雪同意了吗？”
　　崇宣帝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惊讶他会这么问。
　　但他没说什么，又低头玩起了崽，平静道：“其实不需要林见雪真的动手。小黎不也是妖吗？模仿他的气息，在京城各处留下讯息，引江承舟来长鸣山，应该不难吧？”
　　黎阮和林见雪认识多年，模仿他的气息不难，可是这么做的话……
　　“我要先问问阿雪的意见。”黎阮道。
　　这件事对江慎有利，若要对付的是别人，黎阮不会犹豫。
　　偏偏是江承舟。
　　这人与阿雪间的纠葛太深，阿雪先前的确报复过他，也多次从中阻挠他的计划。可如果他当真想要江承舟的性命，他之前曾有无数次机会。
　　但他没有那么做。
　　既然他都没有那么做，黎阮就不能利用他的名义做这种事。
　　崇宣帝为君多年，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在他面前讨价还价，他不悦地皱了眉：“怎么，要是他说不愿意，你就不干了？”
　　“如果继续放任肃亲王逍遥法外，你知道太子会遇到什么危险？你不在乎？”
　　说这话时，崇宣帝收起了方才与崽子玩乐时那副仁慈和善的模样，帝王的威严下，语气强硬，其实是有些慑人的。
　　没等黎阮回答，崽崽先不乐意了。
　　“嗷呜！嗷呜呜！”小崽子在他掌心炸了毛，尾巴不悦地摇晃。
　　崇宣帝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护着你爹啊，那就让你爹听话，别违抗朕的旨意。”
　　小崽子压根不听，凶巴巴地冲他吼，还一口咬在他手指上：“嗷！嗷嗷嗷！”
　　可他连乳牙都没长齐，还很软，这一口咬下去和被幼猫挠一下没什么区别。
　　“哎哟，当心点，别把自己硌疼了。”崇宣帝连忙给他顺毛，“小家伙，脾气真大。”
　　他眼里瞧不出半分气恼，反倒好像还挺开心：“随我。”
　　崽崽凶狠道：“嗷！”
　　被小崽子这么一搅合，崇宣帝也气不起来了。
　　他道：“看在小皇孙的份上，朕这次不与你计较。你乖乖听话，等杀了肃亲王和他身边那道士，你们就带着孩子回宫。继位的诏书和立后的圣旨朕都拟好了，到时一并给你们。”
　　黎阮低下头，没有回答。
　　江慎皱眉：“父皇，此事……”
　　“朕意已决，此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崇宣帝安抚地拍了拍手心里的小崽子。
　　小崽子很好哄，见崇宣帝没再凶巴巴的说话，也不生气了，趴在崇宣帝手上乖乖让他摸。
　　崇宣帝心情更为愉悦，道：“这几日我会调集兵马到长鸣山附近埋伏，你对这里熟悉，这批人就交给你，你们——”
　　“我还是要回去问问阿雪。”黎阮忽然打断他，认真道，“江慎的安危我当然在乎，可是阿雪是我的朋友，帮了我很多忙。我不能为了江慎，就让我的朋友难过。”
　　他说着，身体一跃而起，轻巧从崇宣帝手里叼回了崽子，抱进怀里：“如果阿雪不愿意，我就用别的办法解决，我才不利用朋友。”
　　“你——”
　　崇宣帝摸自家乖孙摸得正舒服，骤然被人从手里抢了，还有点懵。然后他就看见小狐狸揉吧揉吧，把那神情还迷迷糊糊的幼崽重新藏回了江慎衣襟里。
　　崇宣帝气恼地对江慎道：“管管你媳妇！”
　　江慎：“……”
　　江慎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他是大妖，我哪儿管得住。”
　　崇宣帝气急。
　　“罢了。”崇宣帝叹了口气，“你愿意问就问吧，但以朕对他的了解，你这样他未必……”他话音顿了顿，最终没把话说完，而是又道，“这几日以黑鹰传讯，有什么消息随时与朕联络。”
　　江慎应道：“是。”
　　这会儿天色已晚，小崽子也玩累了，从江慎的衣襟里探出头来，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江慎道：“父皇，儿臣先告辞了。”
　　崇宣帝看起来还有些恋恋不舍。
　　可他又看了看江慎衣襟里那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的小崽子，叹了口气：“去吧。”
　　.
　　夜里的山路更难走，黎阮索性施了个法，带着江慎和小崽子飞回洞府。
　　崽崽今日大概真是玩累了，等江慎把他从衣襟里掏出来的时候，这小崽子已经早就睡着了。
　　江慎把崽崽放进小窝里，黎阮蹲在他身边，伸出爪子抓了抓他的衣摆。
　　黎阮小声问：“你没有生气吧？”
　　江慎偏头看他。
　　方才那胆大妄为，敢于顶撞圣上，从圣上手里抢崽的小狐狸，这会儿好像忽然蔫了，耳朵都耷拉下来。
　　江慎看得好笑，反问：“我为何要生气？”
　　“就是……”小狐狸挠了挠耳朵，“我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阿雪的名义把江承舟引出来，可是我真的担心阿雪会不高兴，我没有不在乎你的安危，但是……”
　　这种选择孰轻孰重的事，是黎阮最不擅长的。
　　他泄气似的，尾巴在身后摆了摆：“你别生气，就算阿雪真的不同意，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抓到他们，你相信我。”
　　江慎笑起来。
　　他将小狐狸抱起来，在床边坐下，没急着回答，而是轻声道：“变回来。”
　　臂弯间一沉，红衣青年勾着他的脖子，窝在他的怀里。
　　“我没有生气。”江慎偏头吻了吻青年的侧脸，有点无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小气吗，这点事也值得生气？”
　　其实，崇宣帝的做法江慎能理解。
　　崇宣帝行事向来只重利益，如今敌暗我明，林见雪与江承舟的关系可能是助益，也可能变成阻碍。林见雪的态度尚不明确，为了避免旁生枝节，他没有提前过问对方的意见。
　　但小狐狸的想法，他更加能够理解。
　　小狐狸对于过往没有太多的记忆，在他心里重要的人，除了江慎之外，恐怕就剩一个林见雪了。
　　何况林见雪的确帮了他们很多。
　　如果江慎有这样的能力，他或许也会选择崇宣帝的做法。可现在是小狐狸在做决定。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小狐狸永远不要学会这样的行事风格。
　　他现在这样就很好。
　　黎阮却道：“可你就是很小气呀。”
　　他注视着江慎，认真道：“刚刚圣上摸了一下我的头你都生气耶，你还不够小气吗？”
　　江慎：“……”
　　江慎磨了下牙，看见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发现他没有生气之后，就开始逗他了。
　　这坏狐狸。
　　他揽在青年腰间的手臂收紧，手掌在侧腰敏感处捏了捏，捏得青年浑身一抖。
　　“对，我就是很小气。”江慎翻身把人压在身下，一只手继续顺着对方腰线摸下去，故意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怎么能让别人摸你，我都要气死了。”
　　黎阮被他摸得敏感，又有点痒痒，扭着腰往后躲：“哎呀，我错了，别碰，痒……”
　　江慎动作停下来。
　　但也没松手，他低下头，在青年嘴唇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黎阮吃痛地瑟缩一下。他抬手勾住江慎的脖子，拉下来一点，在他耳边轻轻道：“别生气，以后都只让你摸，可以了吧？”
　　江慎的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小狐妖以前还苦恼过不懂得怎么勾人，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熟练。
　　偏偏面上总是一副单纯无暇的模样。
　　每次都把江慎弄得狼狈至极。
　　“坏狐狸……”
　　江慎有点羞恼，低头刚想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物。
　　放在床头的小窝里，不知何时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狐狸幼崽两只前爪攀着小窝边缘，一双眼睛明亮清透，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嗷呜？”
　　那视线太过纯粹干净，看得江慎耳根又是一烫。
　　可不等他说什么，一只手伸出来，在小崽子脑袋上一点。
　　些微红光笼罩在小崽子身上，后者眨了眨眼，眼皮飞快耷拉下来。接着，他身体摇摇晃晃，回到了小窝深处，团成一颗小绒球，重新沉沉睡去。
　　“我就说防着他很重要。”
　　江慎收回目光，身下的青年脸颊微红，羞赧地小声道：“现在没东西碍事啦。”


第79章 
　　翌日天一亮，黎阮就叼着幼崽去了林见雪的洞府。
　　但该怎么对阿雪开口，他没有想好。
　　如果换做是以前，他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时，他可能不会这么犹豫。可就是因为他现在心中有了牵挂，更是知道要放下那份牵挂有多困难。
　　至少，如果是他遇到这种事，他肯定做不到阿雪这么决绝。
　　毕竟曾经那么喜欢。
　　小狐狸心中犹豫，没急着敲门，叼着崽在那洞府门前走来走去。幼崽被从窝里叼出来时还没完全睡醒，此时神情都是茫的，短小的四肢随着小狐狸的走动而来回摆动。
　　在小狐狸走到不知第多少圈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揪住他的后颈，把他提了起来。
　　小狐狸一惊，下意识松了口，口中的幼崽滑落下去，被另一只手接住了。
　　“大清早干嘛呢？”林见雪一只手拎着小狐狸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那呆呆愣愣的狐狸幼崽，在小狐狸眼前晃了晃，“小崽子不想要了可以送我。”
　　他这话自然是说笑的，但小狐狸没什么反应，而是耷拉着耳朵，低低唤了声：“阿雪……”
　　林见雪笑意稍敛，拎着两只狐狸进了洞府。
　　“怎么，和你家江慎吵架了？”林见雪把小狐狸放在软椅上，再把手里的崽还给了他。
　　小狐狸抱着崽揉了揉，小声道：“不是的，我和江慎没有吵架，我是……我是有一件事要找你。”
　　林见雪难得见这小狐狸这么犹豫的模样，笑着问：“那你直说啊，什么事？”
　　黎阮犹犹豫豫，观察着林见雪的神色，把昨晚崇宣帝的计划复述了一遍。
　　可林见雪的神情并无任何变化，他斜靠在一张软椅上，听他说完，还是笑着道：“你问我做什么，按着皇帝的计划来不就是了？那家伙是个人精，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黎阮问：“真的可以吗？”
　　“你想什么呢。”林见雪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道，“江承舟做了这么多错事，皇帝要除了他那是他自作自受，难不成我还会护着不让你们对付他吗？我要真想帮他，当初何必去皇帝面前检举他？”
　　黎阮低下头：“……这倒也是。”
　　林见雪别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唯一的问题是，你们确定这样能引他出来吗？”
　　黎阮：“为什么不能？”
　　“江承舟有两世记忆，有一世甚至是前朝皇帝，要论心机手段，他可不比崇宣帝差。”林见雪道，“哪怕没有这些，我这么久不愿见他，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约他见面，是人都会觉得有陷阱。”
　　在明知是个陷阱的情形下，一个林见雪，值得他抛下一切谋划，冒险前来吗？
　　“我也不知道。”黎阮揉着崽崽，“但总要试一试的。”
　　“那便试一试吧。”林见雪道，“我也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他说完，起身走进洞府深处，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块玉佩。
　　他把玉佩递给黎阮，道：“你把此物与骗他出来的信函一起悬挂在城门外的第一棵树上，他会看见的。”
　　黎阮：“这东西……”
　　“他送给我的呀。”林见雪歪了歪脑袋，眼底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定情之物。”
　　至于那棵树，那是他们今生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而这样，才能更让江承舟相信，当真是林见雪要约他见面。
　　林见雪把那玉佩挂在黎阮脖子上，后者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抬眼看向林见雪：“阿雪，你真的没事吗？”
　　他把怀里的崽崽往前推了推：“你要是不开心我就把崽崽借你玩，你玩玩他，玩玩就开心了。”
　　崽崽仰着脑袋，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配合道：“嗷呜。”
　　林见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笨狐狸，你还真把你的崽子当个小玩意玩了？”
　　虽然……看着的确挺好玩的。
　　林见雪在那小崽子身上揉了一把。
　　“好了，快回去吧。”林见雪道，“江承舟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他身边那道士。你不快些回去把消息送给你家太子，让他提前布置一番，在这儿耽搁什么呢。”
　　阿雪下了逐客令，黎阮便也没再久留，叼着自家崽子走了。
　　洞府大门徐徐合上，林见雪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了下去。
　　他转头回到洞府深处，往那铺着兽皮的榻上一躺，洞府内的烛光暗下来，他的身影完全陷入黑暗当中。
　　许久，林见雪才犹如叹息一般，轻轻开口：“笨狐狸。”
　　他翻了个身，伏在床榻上，长长的发丝垂下，挡住了大半张脸。
　　“你还不如别让我知道呢……”
　　.
　　黎阮把阿雪的玉佩带回洞府，交给了江慎。江慎又写信以黑鹰传信，将消息送去京城。
　　三日后，京城外的第一棵树上，果真出现了一枚玉佩。
　　今日是个赶集的日子，一大清早，进城的百姓便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龙。整整一日，城门口人来人往，却不见任何人抬头注意到那树梢上悬挂的东西。
　　直到夜幕降下，城门宵禁后，在城门上盯了一日的侍卫去那树下检查时，才发觉东西早已不翼而飞。
　　“王爷，您不会真要去吧？”
　　这是京城外的一处破庙，江承舟立于院落内，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子嗓音。
　　江承舟没有回答。
　　他身上还穿着囚服，长发散落，模样瞧着有点狼狈。可他低下头，看向手中握着的那枚玉佩时，眸光却温和而明亮。
　　“这是个陷阱！”殿内那声音又道，“那孽畜分明是与崇宣帝合谋，要取你的性命，你不会看不出吧？”
　　江承舟还是没回答。
　　那与玉佩一同取回的书信已被他丢在一边，只瞧了一眼便没再看过。他低头注视着手里的玉佩，用指腹极轻柔的抚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破庙内走出一道身影。
　　沈无为依旧穿着那身淡蓝的道袍，但他本人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他头发花白，脸上手上都爬满了皱纹，仿佛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
　　“江承舟，你清醒一点！”沈无为上前抓住江承舟的衣领，冷声道，“你看我被那两只孽畜害成了什么模样，我的长生道被破了，再不拿到那东西，我以后就再也帮不了你了！”
　　江承舟并不看他，好像也并不介意对方如此冒犯的举动。
　　他眸光低垂着，忽而轻声道：“他一直留着这东西。”
　　沈无为：“什么？”
　　江承舟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脸上竟露出了一点笑意：“我送他的玉佩，他一直留在身边。”
　　哪怕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哪怕这些年他甚至不让他见他一面。
　　可他依旧把他们当年的定情之物好好保存着。
　　江承舟反复摩挲着玉佩，仿佛只要这样，便能从那玉佩上感知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你这个疯子……”沈无为松了手，偏头急促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苍老，“为什么偏偏是你有帝王之相……”
　　他似乎从内而外的衰老下去，就连说话也没什么力气。沈无为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悠悠劝道：“你听我的，等我再恢复一些，我们就去长鸣山。拿到了那样东西，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是我的对手，到时我让你做皇帝，把那小狐妖带到你身边。”
　　“不管你是想好好待他，哄他消气，还是想把他锁在身边……怎么样都好。”
　　江承舟头也不回，摇摇头：“可他现在就要见我。”
　　“……这还是他头一次说想见我，我要是不去，他会生气的。”
　　“江承舟！”沈无为大喝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为见他一面……你的皇位不要了吗？这么多年的谋划，都不要了吗？”
　　江承舟终于回头看他。
　　眸光带着几分冰冷。
　　“从始至终，不是你一直想让我夺皇位吗？”江承舟冷冷道，“当皇帝有什么好，你以为上一世我还没当够？”
　　前一世，他就是因为背负着那摇摇欲坠的王朝，才会入了魔怔，才会……把他的阿雪伤成那样。
　　他怎么可能还要这个皇位。
　　身后忽然扬起一道飓风，江承舟被这风卷了出去，狠狠撞在破庙斑驳的土墙之上。
　　他伏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尝到了一点血色。
　　“江承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无为摇摇晃晃站起身，嗓音嘶哑至极：“我已经为你害过一个崇宣帝，现在这世上，只有你和太子有帝王的天命。你要是不继承大统，我就是逆天而行。”
　　“……江承舟，你不能害我。”
　　相反，如果江承舟顺应天命成了皇帝，沈无为便是辅佐了他的功臣。
　　所以江承舟不仅要当这个皇帝，他还要当得好，要做出功绩，要当个明君。
　　只有这样，才能洗清沈无为的罪孽。
　　江承舟忽然轻轻笑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笑得呼吸不顺，咳出一口血沫：“我害你？谋害皇帝，搅乱京城，引皇子自相残杀，这哪一件事不是你沈先生的谋划？你自己技不如人，沦落到这般田地，怎么反到怪上我了？”
　　“江承舟你——”
　　江承舟缓缓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和泥土，拭去唇边一点血色，抬眼望向远处那老态尽显的道士，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雅沉稳，高高在上的肃亲王。
　　“沈先生，本王从来就不怕死。”江承舟微笑起来，“可是我要是死了，你去哪里找第三个帝王天命的人，来继承大统呢？”
　　“你拿性命威胁我？”沈无为眯起眼睛，“就为了这个错漏百出的圈套？我要是不让你去见他，你宁可死？”
　　江承舟：“对。”
　　“他们只是想引你过去！”沈无为像是觉得极为荒唐，也极为可笑，“只要你去了，你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他可能都不会现身与你相见，他甚至——”
　　沈无为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江承舟始终静静地看着他。
　　面前这人有两世的记忆，两世投身帝王家，他什么阴谋算计没见过，他比沈无为这个从小在仙山学艺的人懂得多太多。
　　他懂，但他仍然要去。
　　劝不动的。
　　“疯子。”沈无为摇头，“你真是个疯子……”
　　他身形踉跄一下，跌跌撞撞坐回石阶上，疲惫道：“去吧，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多谢沈先生。”江承舟朝他行了一礼，抬步往破庙内走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对沈无为道：“对了，帮我找身干净的衣服来，要……要青色，他喜欢我穿青色。”
　　江承舟笑意盈盈，握着他的宝贝玉佩，转身进了破庙。
　　留下沈无为在身后低声咒骂。
　　.
　　伪造的那封书信里，约江承舟于两日后的黄昏时分，在长鸣山脚见面。江慎按照崇宣帝的计划，事先派人在那附近布置埋伏。
　　约定的时辰将至，江慎牵着黎阮下了山。
　　今日的事江慎本不想让黎阮牵扯进来，但林见雪不肯出面，江慎遍寻了手下所有会乔装易容之人，就是最高超的易容术，也装不出那位修行千年的大妖半分风采。
　　就算装得出，江承舟身边还跟着一位法术高强的道士，凡人与妖，一眼就会被识破。
　　最后还是黎阮毛遂自荐，解决了这困局。
　　至于崽崽，自然是又被黎阮施法弄得睡着了，这会儿在洞府里睡得正香呢。
　　“万事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那道士在你手上吃过亏，说不定此番会另有准备，有什么不对就撤。还有——”
　　“好啦。”黎阮打断他，“你从早晨就开始念叨这些，我都记住啦，不用担心。”
　　江慎不想让黎阮来，但就算不是为了假扮阿雪，黎阮也是肯定要跟来的。
　　那道士伤得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就算崇宣帝准备了再多兵马，也不一定真能对付得了他。
　　要想抓到人，现在只有黎阮可以。
　　至于江慎的担忧，那道士在没受伤之前就打不过黎阮，现在伤势未愈，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黎阮都恨不得直接遇上他，再好好把他揍一顿。
　　只有江慎，总是把他想得柔柔弱弱，好像不堪一击似的。
　　担忧得过头了。
　　“比起这些……”黎阮看向远处的树林，“你觉得他真的会来吗？”
　　江慎跟着往树林里看去。
　　带来的兵马已尽数在这片树林中潜藏起来，黎阮还在暗地里给他们施加了一层法术，隐去其活人的气息，叫那道士探查不出。
　　“我也不知道。”江慎轻声道，“小时候父皇对我十分严苛，几乎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笑容，但皇叔却待我很好，我那时真的很喜欢他。可后来我才发现，很多事情都与我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父皇的严苛并非不爱，而皇叔他……”江慎没有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我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黎阮捏了捏他的手，江慎回过神来，触及小狐狸有点担忧的神情，安抚地笑了笑：“但不管他来或不来，你都要警惕，不能掉以轻心。”
　　黎阮点点头：“知道啦。”
　　他们很快走到埋伏的那片树林外，黎阮又道：“我从阿雪那儿拿了身衣服，我变给你看。”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挥，身上的红衣顿时化作了一身素白的长衫。
　　黎阮喜欢穿红衣，红衣也很衬他，显得明媚张扬，灵动可爱。
　　江慎从没见过他穿这样一身白。
　　这样简简单单一身白衣，想穿得好看其实不太容易。黎阮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服，小声问：“怎么样呀？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轻薄的白纱勾勒得身形纤细，穿在黎阮身上，却瞧不出多少清冷之色，也没有林见雪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
　　反倒叫他穿出了一副玲珑出尘的模样。
　　“没有，很好看。”
　　江慎略微失神。
　　他忍不住贴近了些，抬起手，想帮他理一理脸颊边的乱发。可他刚碰到对方的脸，后者忽然抬起头，另一道法术生效。
　　那张明媚动人的容颜骤然化作了另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江慎：“……”
　　青年带着那位大妖平时不会有的灵动神情，朝他眨了眨眼：“我变得像吗？”
　　理智知道这还是他家小狐狸，但确确实实又已经变作了另一副模样。江慎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兀自别扭了一会儿，到最后也没碰得下去。
　　他后退半步，默默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拉得远了点，道：“嗯，很像。”
　　就是有点太像了。


第80章 
　　日暮时分，白衣青年站在路边，背对着进山的方向，低垂着头。
　　黎阮没有回头，灵力感应却释放得很远，仔细探查着这片树林中的每一处。虽然他并不觉得那臭道士是他的对手，但这不代表他会轻敌。
　　这是多年在野外生活留下的本能，也是黎阮对敌时的习惯。
　　他从不轻视任何一分危险。
　　何况，他能感觉到江慎一直藏在暗处看他。那视线中的担忧犹如实质，就像山中那些护犊的野兽，似乎随时准备冲上来把他护在身后。
　　江慎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
　　无论他强调多少遍自己法术真的很高，无论他如何反复解释，他险些就渡过了飞升雷劫，在这整个凡间，都不一定有几个人或妖能做到他这程度。
　　可江慎就是不听。
　　就没见过这样固执又爱操心的人。
　　想到这些，黎阮的唇角又忍不住勾起来。
　　没办法，哪怕是为了江慎，他也得小心一些。
　　不过他没等多少时间，释放出的灵力感应带回了异动，有人来了。
　　独自一人，没有任何要隐藏或潜伏的意图，就那么大大方方沿着山道走过来。
　　黎阮睁开眼，很快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江承舟策马穿过树林，徐徐走近。
　　他换了身素雅的青衫，衣衫上绘着竹叶，头戴玉冠，瞧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清爽的书生气。
　　这是江承舟这一世与林见雪初次见面时的打扮，那时他乔装出城去野钓，却在城外看见了那在树上小憩的青年。
　　那一袭白衣的青年，如画中仙一般，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那里，引来无数人围观。
　　江承舟那时同样骑着马，毫无悬念的成为了围观者之一。
　　紧接着，青年挑了个最张扬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了江承舟怀里。
　　十多岁的江承舟，瞬间栽得彻彻底底。
　　马蹄声在黎阮身后停下，黎阮回过头去，对上了江承舟有些怔然的神情。
　　可他没有看他多久，很快偏头别开了视线。
　　“他果然还是不肯见我啊。”江承舟叹息般轻轻道。
　　黎阮一怔。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江承舟又问：“是黎公子吗？”
　　远处，江慎握住腰间的那枚淡粉色的小狐狸玉坠。
　　他带人埋伏得较远，本不该听见江承舟与黎阮的对话。但在出发前，黎阮在这玉坠上施了法，让他们能感知到彼此。
　　黎阮没有回答。
　　江承舟视线往周遭一扫，自顾自道：“这么说来，阿慎应当也在。”
　　“……他不该亲自来。”
　　黎阮抬起头：“什么意思？”
　　“虽然沈无为的确是我带来，但我与他并非一路人。”江承舟没回答黎阮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又道，“他是三年前来到我身边，我不知他如何知晓了我与阿雪的事，可他提出可以帮我。”
　　“条件就是，我要去争夺皇位。”
　　“他道术很高，答应只要我当了皇帝，便将阿雪从长鸣山中带出来，带到我的身边。”
　　黎阮皱起眉头。
　　“我知道这样是违背他的本意，但那时我没有别的办法。”江承舟抬眼看向前方那条上山的路，叹息一声，“他应当是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法术，让我永远无法踏足长鸣山。他不肯见我，除了沈无为之外，没有人可以帮我。”
　　黎阮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不想听吗？”江承舟却是反问，“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这些年我都做过什么。毕竟皇兄今日应当不会想让我活着离开长鸣山，现在不说的话，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江承舟没再理会他，继续道：“那时候，想争夺皇位其实不太容易。我皇兄是个好皇帝，大恒在他的治理下如日中天，我几乎找不到突破口。”
　　“但我运气还算不错，一段时间之后，我找到了法子。”
　　黎阮问：“就是让崇宣帝重病吗？”
　　“不，比那更早一些。”江承舟道，“因为某些……唔，大概是天道规则？沈无为其实不想直接对皇帝动手，他说那样容易影响他的功德，所以，我只能选择更麻烦的法子，从他身边下手。”
　　黎阮眉宇紧蹙。
　　他一时间其实没反应过来江承舟说的是什么，但心里本能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远处，江慎意识到了什么，眸光暗下。
　　“阿慎应该一直很好奇，三皇子江衍为何会对他下手，是我教唆的。”江承舟语调平静，好像这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江衍这孩子从小丧母，生性阴郁敏感，很好利用。若不是被我教唆，他也许现在就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黎阮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问：“你……你做了什么？”
　　“我告诉他，他的母亲当初死于皇后之手。”
　　黎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远处，江慎呼吸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这不可能。”黎阮反驳道，“这怎么可能呢，皇后是那么好的人，她不会……”
　　“皇后的确是个好人，但江衍的母妃，可不是什么好人。”江承舟悠悠道，“她是被人派去接近我皇兄，意图在皇兄登基前给他使绊子的。”
　　“事实上，应当是崇宣帝授意，让当初还是王妃的皇后做了这件事。”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我那位皇兄啊，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惯常喜欢利用身边所有人。可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当年这一念之差，会害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吧。”
　　黎阮怔然。
　　他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那是江慎在的方向。
　　“不过皇兄此举也是被逼无奈，当年的皇权争斗比现在残酷很多，如果夺嫡失败，他们全都要死。”江承舟叹息道，“但无论如何，的确是皇后动的手。”
　　“在沈无为的帮助下，我很顺利找到了当初的证据和证人，从那时候起，江衍便生了异心。”
　　黎阮低下头，难过得有点喘不上气：“所以皇后她……她不是病逝？”
　　“不是。”江承舟道，“江衍找沈先生拿了一味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很快就会没命，但瞧着就像是一场简单的风寒。”
　　江慎浑身冰冷，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着。身边有人发现了他的异样，低声询问，但他根本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什么。
　　他余光瞥见手下握在手中的弓箭，一把抓过来，拉弓搭箭。
　　锋锐的箭尖直指马背上的男人。
　　树林里，黎阮仿佛也感觉到了江慎此刻的感受，眼眶悄然红了：“太过分了……”
　　“所以，心地太善良的人，的确无法在这宫中生存。”江承舟悠悠道，“江衍的母妃是在生下孩子后被皇后暗地毒死的，我听说，当初崇宣帝本想将江衍也一起处死，是皇后求了情。她许是心怀愧疚，又或许只是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受到牵连，主动将那孩子抱到自己身边抚养，这些年也尽力补偿。”
　　“可终究是养虎为患啊……”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他。若不是我从中挑拨，这秘密或许就能永远隐瞒下去了。”江承舟道，“是我对不起阿慎。”
　　黎阮别开视线，不太想再与他聊下去。
　　但江承舟继续道：“皇后去世后，崇宣帝消沉了一段时间，我也试图在京中做一些事。可是不够，他先前打下的底子太厚了，几个月的消沉动摇不了根本。”
　　“正巧这时候，他巡游散心到了我的封地，我与沈无为一合计，便给他施了法。”
　　江承舟：“崇宣帝一病不起，朝中各方势力开始动摇，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都清楚了。”
　　黎阮还是不看他，语气生硬地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心沈无为。”江承舟低声道，“他的目的与我不一致，今日或许还有别的计划，不过……”他轻轻笑了下，“他想要的应当再也没法实现了。”
　　黎阮皱眉：“什么意思，你——”
　　他话音未落，江承舟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黎阮只觉眼前一道金光闪过，有什么东西如蛇一般朝他飞来。
　　他被江承舟那些话弄得心烦意乱，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身形飞快后退，灵巧侧身躲过，凝起真气一掌劈过去。
　　噌——
　　那声响仿佛金属断裂，黎阮这才看清，江承舟用来袭击他的原来是一条金链。那金链被他一掌从中劈断，四分五裂落到地上，光芒也跟着暗淡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紧接着，前方又传来噗嗤一声。
　　江承舟仍然坐在马背上，胸口却被一支长箭贯穿，鲜血从伤处晕开，染红了那身素雅的青衫。
　　他低头看了看伤处，轻轻笑了下，身体一偏，从马背上摔下来。
　　远处，江慎丢开手里的弓，快步朝黎阮走过来。
　　黎阮变回原本的模样，被江慎抱了满怀：“没事吧？”
　　“我没事呀。”黎阮小声问，“你没事吧？”
　　江慎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急促的心跳尚未平复。
　　崇宣帝的命令本是活捉肃亲王。
　　可他方才被江承舟所述之事气得有点失了理智，加上看见这人想对他的小狐狸动手，便没忍住放了箭。
　　他也没想到，江承舟竟会毫无防备。
　　侍卫很快围上来，给江承舟检查伤势：“殿下，肃亲王他……”
　　那一箭正中胸口，这么重的伤，应当活不了多久了。
　　江慎深深吸气，放开黎阮，转头看向江承舟：“沈无为在哪里？”
　　江承舟伏倒在地，呕出一大口血，声音嘶哑至极：“他从不告诉我他的计划，我只知道，他应该也来了长鸣山。”
　　来了长鸣山，却这么久没有出现，甚至江承舟中箭他也没有前来救援。
　　证明他根本不在这附近。
　　他在山上。
　　黎阮猝然抬起头，他抓住江慎的衣袖，急道：“崽崽还在洞府里，他会不会——”
　　.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道红光飞快穿过树林。
　　黎阮临走之前在洞府外设下了一层保护结界，加上外人无法轻易进入长鸣山，就算进入了，也没有这么容易在这群山之间找到他的洞府。
　　他原本是觉得不会有问题的。
　　可他们在山下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沈无为一开始就打算潜入山中，那……
　　黎阮根本不敢想下去。
　　他几乎转瞬间便从山下回到了洞府，看清洞府外的景象后，心下陡然一沉。
　　洞府门外的结界，被打破了。
　　黎阮丝毫不敢停歇，快步走进去，却又愣住了。
　　黎阮去了凡间这一遭，回来后仿照着凡人，将洞府变得极为舒适。如今的洞府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中央的火堆依旧燃着，火光将整个山洞照得明亮。
　　一道身影坐在火堆旁的椅子上，低头与腿上那只狐狸幼崽玩得正开心。
　　察觉到他进来，后者抬起头，朝他一笑：“可算回来啦。你要再不回来，你儿子就要被我掳回洞府了。”
　　“阿雪？”黎阮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要是不在这里，你现在还能见到你的小崽子吗？”林见雪将那小毛团还给黎阮，又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黎阮跟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躺着一只被绑得结结实实，浑身发抖的黄鼠狼。
　　黎阮皱眉“怎么是你？”
　　林见雪抬手轻轻一挥，捆束在对方嘴上的布条消失。
　　他淡声道：“你做了什么，自己说。”
　　“我没有想害你们！”黄鼠狼精声音哽咽着，一开口，眼泪哗啦啦往下流，“是有一个道士，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要杀了我。”
　　黎阮问：“他要你怎么帮他？”
　　“他……他就是先前让我带他来过一次，看你的洞府。”黄鼠狼精哆哆嗦嗦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再做过什么了，这几天，他甚至都没有联系我。直……直到昨天。”
　　“他说你今天应该会离开，给了我一道符，说是可以打破所有防护结界。他要我趁你走了之后……”黄鼠狼精声音越来越低，心虚似的，“把那只小狐狸崽抓到。”
　　小崽子大概是听懂了，趴在黎阮手心，脊背拱起来：“嗷！”
　　黄鼠狼精被他吼得瑟缩一下，又哭起来：“那小狐狸崽这么可怕，我哪儿敢抓他啊！我原本只想过来把结界随便破一破，到时就说被他跑了，没抓到。可我刚破了结界，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就被林前辈抓到了。”
　　“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想害你们，我不想帮那个道士的。”黄鼠狼精抽着气，小声道，“虽然我生气黎阮抢我的洞府，但那是我们妖自己的事，我才不会帮着凡人害他。”
　　黎阮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但好在崽崽没有出事。
　　“谢谢你，阿雪。”黎阮道，“你又帮了我一次。”
　　林见雪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他起身想往外走，黎阮叫住他：“你去哪儿？”
　　“我……”林见雪顿了顿，没有回头，笑着道，“既然你的小崽子没事了，我还留在这里干嘛？”
　　黎阮“哦”了一声，又道：“江承舟他……”
　　“我知道。”林见雪轻声打断他，闭了闭眼，“我知道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离开了洞府。
　　黎阮抱着崽子在椅子上坐下。
　　崽崽没事，但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下来。
　　沈无为到底在哪里呢？
　　黎阮原本以为，沈无为是借着江承舟拖着他们的机会，潜入长鸣山想做什么。可是他分明知道黎阮的洞府所在，却没有亲身前来，而是只找了个修行不高的小妖怪。
　　这太奇怪了……
　　还有江承舟说，沈无为一直想要他当皇帝。
　　黎阮曾经听说过，这世上有些修士的确会挑选有帝王天命之人，辅佐他们称帝，以此换取功绩。尤其是在乱世之中，旧的王朝即将覆灭，帝王天命之人涌现，这种情况便更为常见。
　　可现在分明并非乱世。
　　如果只是为了修行功绩，江承舟怎么想都不应该是沈无为辅佐的第一人选。
　　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黎阮抚摸幼崽的动作停下来。
　　对啊，江慎明明才是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人，他为什么不选江慎？
　　有一个可能。
　　他不是为了功绩，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抵消自己的罪孽。
　　他要害一个帝王天命的人，所以他需要辅佐另一位明君，这样他才不会遭到天谴。
　　他大费周章，折腾了这么多年，牵扯进无数人性命，他想要的……是江慎吗？
　　他真正的目标，他来京城要取的东西，与江慎有关吗？
　　这一念头让黎阮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他太担心崽崽了，但江慎身边侍卫太多，他没法把江慎一起带回长鸣山，所以只能自己回来。
　　那江慎他现在——
　　黎阮连忙释放灵力感应，呼唤道：“江慎，你现在在哪里，你——”
　　灵力感应尚未传递到对方耳中，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而后狠狠掐断。
　　树林里，沈无为手掌合拢，一点一点捏碎了那枚淡粉色的玉坠。
　　他看向面前的人，那副苍老的面容露出了笑意：“太子殿下，又见面了。”


第81章 
　　哗啦——
　　手中的配剑落地，江慎急退几步，背部撞上了粗粝的树干。
　　他的面前，沈无为将那化作齑粉的玉坠随手扔下，拍了拍手。
　　“没用的。”沈无为道，“我修炼已至半仙半妖的境界，凡间的利器伤不到我了。”
　　江慎撑着树干，一言不发。
　　方才，江慎也担心崽崽会遇到危险，便让小狐狸先行离开。他本想随后带着侍卫进山，可谁知黎阮前脚刚走，那林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狂风过后，江慎便被带到了这片陌生的树林，见到了这个人。
　　江慎悄然看向四周，透过茂密的树冠能看见那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他大致能猜到自己现在应该在长鸣山中，可具体是何方位，他不知道。
　　长鸣山太大了。
　　似乎瞧出了他的意图，沈无为笑着道：“太子殿下，别白费功夫。这长鸣山群山环绕，树丛茂密，往这山中一躲，若无灵力感应，就连你身边那只小狐妖说不准都会迷路，何况是你。”
　　“他伤了我的丹核，破了我的长生道，但一点隐藏气息的法术我还是会的。”
　　“他找不到你了。”
　　江慎垂下眼，默然不答。
　　事已至此，他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人从头到尾的目标就只是他。放江承舟来赴约，是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迟迟不现身，是为了引小狐狸离开，独自抓到他。
　　江慎问：“你修行既已达到如此程度，为何还要干涉皇权？”
　　“错啦。”那张苍老的脸笑起来，脸上的沟壑更为明显，“不是贫道要干涉皇权，如果可以，贫道也不想淌这趟浑水。可谁让你要生在帝王家，你如果是个普通人，事情何须变得这么麻烦？”
　　江慎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想拖延时间，让你的小狐妖找到你？也罢……”
　　许是多年的心愿即将实现，他反倒显得没那么心急。
　　沈无为往前迈了几步，逼得江慎步步后退，眼底中带着不难看出的快意：“贫道毕竟谋划了这么多年，如果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那多没意思。”
　　“我是想炼化你的生魂。”沈无为道。
　　江慎：“生魂？”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的魂魄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沈无为深深的望着他，眼底尽是贪婪，“我也不知你一个小小的凡人，为何会有这么强大的魂魄之力，或许是百世积攒的功德？又或许是你前生曾是个得道之人？管他呢。”
　　“总之，我需要你的魂魄之力。”
　　江慎问：“你要魂魄之力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飞升！”沈无为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贫道苦修百余年，在渡劫期前就停滞了快三十年，可就连半片劫云都不曾见过。”
　　“我师父说，我是机缘未到，可这机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五年，十年，还是百年？”
　　“长生道，也是有尽头的。”他稍平复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前虽能保持身体年轻，可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一刻不停在流失。你看，你那小狐妖破了我的长生道后，我都成了什么样子。”
　　他抬起那已经变得干瘪苍老的手，轻嘲一笑：“我等不了那么久啦。”
　　江慎：“炼化我的生魂，你就能飞升了？”
　　“谁知道呢，总要试一试的。”沈无为道，“古书上说，炼化吞噬生魂能大幅提升道行，尤其是你这般力量强大的生魂。而道行急速提升，就有机会引来劫云。”
　　“可我不能直接要了你的性命。”
　　“大恒如今国力正盛，将是一派盛世。如果你死了，换做一个违背天命的人登基，王朝由盛变衰，那过错便在我头上了，这怎么行。”
　　江慎：“所以你想辅佐江承舟登基，顺理成章取我性命。”
　　“是啊。”沈无为叹息道，“可惜他是个疯子，满脑子只有那些情情爱爱，没了那只小狐妖，好像连命都不想要了似的。”
　　“可他中了我一箭，就快要死了。”江慎冷冷看他，“他如果死了，你再杀了我，天谴不是一样会落到你头上？”
　　“不，他不会死的。”沈无为摇摇头，“我知道他今日赴约恐怕凶多吉少，所以给了他一张护心符。那东西能护住他的心脉，就算伤得再重，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他又笑起来：“等我将你的生魂炼化，吞吃入腹，再去将他救活便好。”
　　不对。
　　不是这样。
　　江慎忽然想起江承舟方才对小狐狸说的最后那席话。
　　——“当心沈无为。”
　　——“不过，他想要的应当再也没法实现了。”
　　江承舟他……
　　江慎若有所思地敛下眼。
　　.
　　长鸣山下，那片江慎带人埋伏的树林里，如今已经乱成了一片。太子殿下在众目睽睽下消失，让在场的侍卫都慌了阵脚。
　　众人四处寻觅江慎的踪迹，没有人注意到，原本已断了气的江承舟忽然又睁开眼。
　　他失血过多，脸色已变得极其苍白，但那双眼却格外明亮。他低头看向伤处，沾满鲜血的手按住那枚箭矢，猛地施力。
　　贯穿胸口的长箭被他生生拔出，鲜血变本加厉涌出来。
　　大片衣襟被鲜血染红，但他神情丝毫未改，就这么一点一点，竭力往前爬去。
　　“肃亲王还活着，别让他跑了！”
　　他身后传来侍卫的叫喊，似是有人追了过来。
　　脚步声很快来到身后，江承舟忽然翻过身，抓着箭矢的手用力一刺，箭尖深深刺入那侍卫的咽喉。
　　而后，他抽出侍卫手中的长剑，用长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滚开！”
　　江承舟背靠树干，双目赤红，一张口便涌出鲜血，嘶哑道：“不想死就别拦我，我要去见他，我要见——”
　　江承舟余光瞥见了什么，话音猝然顿住。
　　在场的其他侍卫也跟着停住。风中吹来一阵清幽的香气，众人的神情变得空洞，而后身体软倒在地，就这么睡着了。
　　“你再继续这样，那老道士的符咒也保不住你的命。”林见雪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承舟遥遥望着他。
　　他失血过多，视线跟着变得有点模糊，几乎看不清那道纤长消瘦的身形。
　　但他还是竭力看过去，想开口，口中马上涌出鲜血。
　　他又用衣袖擦拭。
　　“抱歉，我本想……本想再见你时，让自己好看一点。”江承舟放轻了声音，急促而艰难地喘息着，“不该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模样。”
　　他现在的模样的确不太好看。
　　这位生来富贵的亲王此生都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那一袭青衫染了大片血色，脸上血色尽褪，就连眼神也变得有点涣散。
　　他竭力擦拭，仍然无法擦净脸上和脖子上的血，无奈苦笑一下，身体顺着树干滑落。
　　林见雪走到他面前。
　　江承舟仰头看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又看见了自己那满手的鲜血。
　　悻悻收了回来。
　　“你故意的吧。”林见雪低头看他，眸光冰冷，“你故意激他们杀你，想逼我出来见你一面，是吧？”
　　江承舟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仿佛想把这张脸深深印入骨血。
　　“我们明明已经两清了。”林见雪闭上眼，不再看他，“我都还清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
　　“对不起。”江承舟轻声道，“可我不想两清。”
　　他急促喘息着，好像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怎么能两清呢，我那么爱你，我……十七年了，我没有一刻忘得掉你，怎么可能两清呢……”
　　“阿雪，你对我不公平……你对江承舟不公平。”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短短三个月，他甚至没有机会，以江承舟的身份好好爱他。
　　“我明明……只想要一个机会。”
　　林见雪猝然睁开眼。
　　他低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可你当初怀疑我，逼迫我，险些害死我的时候，也没有给过我机会。”
　　江承舟怔住了。
　　林见雪轻嘲一笑，转身想要离开。
　　“来生。”江承舟有些慌乱地撑起身体，问他，“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林见雪脚步一顿：“来生？你两世作恶多端，你觉得你还有轮回的机会？”
　　“我不知道。”江承舟哑声道，“但只要有机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回到人间，我……”
　　“赫连煜配不上你，江承舟也配不上你。这一世，这条命，我还给你。”
　　“下一世，我做个普通人。你想折磨我也好，报复我也罢，想怎么都好……别让我见不到你。”
　　林见雪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很快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江承舟缓缓收回视线。
　　“你说得对，我就是故意的。”江承舟笑起来，喃喃自语道，“可我也没有办法……早晚是要死的，死在这里，还有机会见你一面，不是么？”
　　接着，他扯开衣襟，从里面取出一张染了血的符纸。
　　“帝王之相……这什么糟心的天命。”
　　江承舟双手用力一扯，将那符纸撕了个粉碎。
　　符纸被撕毁的瞬间，江承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吸不进任何一口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放到唇边，仿佛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来生……”
　　他话没有说完，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不再动了。
　　.
　　“——江承舟！”
　　树林里，沈无为感知到了什么，忽地大喝一声，目眦欲裂：“你竟敢……你竟敢……”
　　眼前闪过一道暗影，是江慎趁机逼近。
　　他心绪动荡，还手的动作迟疑一瞬，只来得及侧身躲开。手臂传来尖锐刺痛，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沈无为后退几步，捂住伤处：“你怎么可能——”
　　“看来他没骗我。”江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锋抖落一串血珠，“这东西果然是开过光的。”
　　江慎这一刀没有收力，沈无为右臂霎时鲜血如注。如果不是他方才最后关头躲开，这匕首恐怕已经插入他的心口。
　　但沈无为没有理会。
　　他抬眼看向江慎，眼中满是阴冷的戾气：“你们为何要阻拦我，你们全都在阻拦我！”
　　他疾步上前，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掐住江慎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到地上。
　　“你是不是觉得，江承舟死了，我就不敢动你了？”沈无为冷眼看着他，眉宇间仿佛萦绕着黑气，眉心慢慢浮现一道血痕，“当不了神仙，大不了道爷就入魔，吃了你的生魂，我照样可以长生不老！”
　　掐着他的那双手用力收紧，江慎眼前阵阵发黑，持着匕首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不知过去多久，钳制在脖颈间的手松开，空气重新灌入肺里。
　　“咳咳咳——”
　　江慎急促咳嗽着，好一阵才恢复了视物能力。他艰难抬起头，却见沈无为同样仰头看向天际。
　　江慎后知后觉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下来。
　　山中狂风骤起，天空被层层叠叠的阴云所笼罩，那阴云之中，隐约能看见些许细碎的闪电划过。
　　“是劫云！”沈无为眉心的黑气和血色瞬间消散开来，眼底满是喜色，“这一定就是劫云，上天听见了我的心愿，给我送劫云来了！”
　　江慎急促地喘息，仰头看向天空。
　　不对。
　　这劫云是……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沈无为也没有再理会他。他掐了个符咒腾身而起，飞向半空。
　　沈无为仰天大笑：“来吧！”
　　可率先到来的并非雷电，而是一阵轻轻的笑声。
　　“我就知道，这东西能把你骗出来。”清亮的男子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沈无为回过头去，看见了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黎阮朝他偏头一笑：“想尝雷劫的滋味早说呀，我就能满足你。”
　　沈无为神情变了：“这雷劫……你——”
　　黎阮忽然倾身上前，死死抓住了沈无为的肩膀，笑容在那苍白的电光中显得有些森然。
　　“……这是我的雷劫。”
　　他话音刚落，一道雷电当空劈下，将两人的身影尽数吞没。
　　沈无为被迫受了这道不属于他的雷劫，仿佛被活活剐去一层皮肉，发出凄厉的尖叫。
　　树林里，无数细碎的雷电四散开去，有些甚至落到了江慎身边。
　　江慎勉强躲过，仰起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带着点担忧的眼神。
　　那一袭红衣的青年衣袂翻飞，他嘴唇轻启，话音被淹没在狂风和雷电中，但江慎看出了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等我回来。”
　　接着，黎阮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抓着沈无为重新飞向远处。
　　雷电也跟着追了上去。
　　“小狐狸！”
　　.
　　黎阮在半空又受了几道天雷，重重地摔在悬崖之巅。
　　沈无为摔在他前方不远处，他抬头看过去。
　　对方已经不太能看得出人形，浑身都变得焦黑干瘪，骨肉分离。
　　又是一道雷电劈下，沈无为连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被彻底劈成了灰烬。
　　黎阮松了口气，身体伏倒在地。
　　雷劫一旦开始不会轻易结束，天边电闪雷鸣，酝酿着下一次落雷。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出现一道道焦黑的伤口，那伤口在灵力作用下飞快愈合，又在下一次天雷中伤得更重。
　　所谓雷劫，便是如此。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一次次的打碎重生，扛过去了，便是脱胎换骨。
　　可迄今为止，他至多只扛过了七十三道天雷。
　　黎阮知道自己这次也不可能扛得过去。
　　虽然法力已经恢复，但他现在的心境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他根本没有做好渡劫的准备。
　　“不疼的，不疼的，再坚持一下。”黎阮蜷缩在地上，眼眶通红，小声给自己打气，“坚持一下就好了。”
　　如果是普通人，应该会像沈无为那样，被天雷活活劈死。
　　但黎阮不同。
　　他每次召出的天雷，好像都不想要他的性命。它只会生生磨损掉黎阮的力量，磨损到哪怕再多一道雷，他可能就会丧命的程度。
　　到那时候，它就会停下来。
　　黎阮闭上眼，在剧痛和灵力的飞快流失中，静静等待着那一刻到来。
　　身体的自我修复越来越慢，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他感觉有人接近了自己。
　　他被圈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别过来呀。
　　天雷……天雷还没结束呢。
　　黎阮伸手想推他，可他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
　　就在这时，天边轰鸣一声，雷电当空劈下——
　　“小狐狸？小狐狸……”
　　恍惚间，有人在耳边轻声唤他。那声音很熟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耳畔。
　　黎阮眯起眼睛，竭力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声音问他：“小狐狸，你要与我去仙界吗？”
　　仙界？
　　他可以去了吗？
　　可是……可是去了之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回来了。
　　“是啊。”那声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回答，“去了之后，就很难再回来了，你要去吗？”
　　那怎么行呢。
　　黎阮在心里想，江慎还在这里呢，他的……他的崽崽才刚出生呢。
　　他怎么可以自己离开。
　　“你不想去吗？”那声音又问，“你还想留在人间，对吗？”
　　黎阮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看见长鸣山草长莺飞，看见野兽为了夺食大打出手。他看见京城林立的楼宇，看见那来往的行人为了生计奔波不休。
　　众生百态，烟火人间。
　　在人间的生活并不全是开心的，但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好，何况……
　　黎阮看见有人朝他走来，男人温柔的朝他笑着，怀里还抱着那只软绵绵的小狐狸幼崽。小崽子伸出两只前爪，嗷呜嗷呜地要他抱抱。
　　“对。”
　　黎阮坚定道：“我要留下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仿佛一阵风吹开了白雾，黎阮终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对方穿着浓墨一般宽大的衣袍，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垂下，看向他的视线里满是温柔。
　　那是一张与江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可很快，这道身影像是被风吹散一般，虚空之中，只留下对方温和的回应。
　　“好。”
　　黎阮睁开眼。
　　他最先感觉到的就是疼，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火烧被针刺一般，疼得他喘不上气。而后他才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抱住他的那人低头看着他，那道视线，与他方才在梦中所见如出一辙。
　　黎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天际，原本要落下的天雷不知为何戛然而止，山崖之巅狂风大作，将天边的阴云吹散开。
　　“咦？”江慎很快发现了异常，抬头看过去，“劫云，消失了？”
　　“你是傻子吗？！”
　　黎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你来这里做什么呀？我被雷劈一下最多打回原形就是了，你要是被雷劈中，你会死的！”
　　雷劫已经过半，灵力很难短时间将身体表面的伤痕修复。
　　黎阮脸上、手上都留着明显烧灼的伤痕，轻轻一动便往外渗血。许是身体的疼痛让他变得比平时还要脆弱，黎阮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心里又后怕又委屈，一哭就停不下来。
　　江慎心疼得要命，不敢碰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帮他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是我错了。”
　　可是他怎么可能不管。
　　他怎么舍得自己躲起来，眼睁睁看着他的小狐狸受苦。
　　“你说得对，我真的是个傻子。”江慎叹了口气，也有点无奈，“可每次看你遇到危险，看到你难受，我就忘了你其实特别厉害。”
　　他俯下身，抚摸着黎阮的鬓发，喃喃道：“你只是我的小狐狸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交代一些后续，养养崽，撒撒糖什么的。不过番外可能比较多，所以应该还得写上一段时间……
　　渡劫那部分文里留白比较多，可能不太好理解，我这里解释一下。
　　有一点点剧透，不想看就直接翻下一页，别往下看啦——
　　——
　　——
　　小狐狸渡劫看到的是攻前世的虚影，他问小狐狸要不要去仙界，是想让小狐狸自己选择。
　　这里如果他回答要去的话，天雷就会劈下来把俩人一波带走（划掉），俩人会一起飞升，当然崽崽也会接上的（崇宣帝：嗯？？？）
　　但小狐狸不知道，他选了留在人间，所以雷劫结束了，他们会在人间过完这一世。
　　就是不存在两个攻哈，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江慎潜意识里把选择的机会给了小狐狸～


第82章 
　　黎阮精疲力尽，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都不清楚，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洞府。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身旁隐约能听见点微弱哭声，但好像竭力压制着似的，听得不太真切。
　　黎阮动了动手指，刚想抬起来，就被一双手接住了。
　　“醒了？”江慎坐在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好些了吗？还有哪里觉得难受吗？”
　　黎阮看清了身边的人，没急着回答。
　　耳畔嘤嘤呜呜的哭声更大了点，黎阮循着声音源头望过去，才看见江慎怀里蹲着一只毛绒绒的狐狸幼崽。小崽子一抽一抽掉着眼泪，原本还在竭力忍着，发现爹爹在看自己之后，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儿子都快把眼睛哭坏了。”江慎把小崽子放在黎阮手边，有点无奈地说。
　　小崽子已经学会爬了，刚被放下，立即爬到黎阮手心里。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黎阮看得心疼，摸了摸他：“爹爹没事呀。”
　　他嗓音还有点哑，江慎起身帮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
　　黎阮就着江慎的手喝了点水，后者又道：“从我把你抱回洞府，他一见你就开始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抚摸着崽崽的脑袋，低声道：“他也为你疼呢。”
　　这小崽子的确哭得太久，在黎阮醒来后反而放心下来，没一会儿就在他手心睡着了。黎阮没让江慎把他抱回窝里，继续就这么抱着他，轻轻抚摸。
　　但视线还是没从江慎身上移开。
　　江慎：“看什么？”
　　黎阮示意他靠近一些，手抬起来，掌心覆上了江慎的脖颈处。
　　那里被沈无为掐出了印子，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处已经有点青紫。
　　就连江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仿佛有一道暖流从黎阮的手心传来，灵力飞快治愈了伤处，江慎拉住他：“你的法力……”
　　“已经没事啦。”黎阮道。
　　天雷造成的伤看着唬人，但因为这次的雷劫结束得很快，黎阮其实伤得没有多重。
　　只是睡了几个时辰，他身上已经瞧不出任何外伤，经脉肺腑也已自动修复。
　　“那就好。”江慎叹了口气，“以后别再这样了。”
　　这还是江慎头一次看见小狐狸伤得那么重，别说他们的崽崽难受，他自己也心疼得恨不能取而代之。
　　可他又想起，在遇见他之前，小狐狸曾经历过无数次雷劫。
　　江慎弯腰把青年抱进怀里，嗓音低哑：“……辛苦了。”
　　黎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眼眶悄然红了。
　　其实黎阮以前从不自己过得有多苦，也不觉得雷劫有多可怕。被天雷劈中是很疼，但他知道那是飞升应该要付出的代价，所以哪怕是疼，他也是能忍的。
　　可是，有人心疼他之后，好像真的开始觉得委屈，觉得难受了。
　　就好像以前雷劫结束，他都是自己默默躺在洞府里，自己舔舐伤口。
　　从来没有人会一直守着他，给他倒水喝，问他疼不疼。
　　黎阮把脸埋在江慎肩头，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渡劫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江慎问：“谁？”
　　黎阮：“就是上次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你呀。”
　　江慎眉头皱起：“他又不理你了？”
　　“没有，他这次没有不理我。”黎阮从江慎怀里挣脱出来，靠在床边，“他这次对我很温柔，还对我笑了。”
　　“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仙界。”
　　江慎没有说话，默默握住了黎阮的手。
　　黎阮小声道：“我拒绝啦。”
　　小崽子在他手心里睡得打起了小呼噜，黎阮低头看着，拉过江慎的手覆上去。
　　“我还是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那么想要飞升，我知道我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理由，但是……”黎阮抿了抿唇，“但是你现在也很重要。”
　　“还有崽崽，崽崽也很重要。”
　　“眼下最在乎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江慎还是没有说话，黎阮抬起头，猝不及防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一开始有点急切，但好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很快就把力道放轻下来。江慎极克制，也极温柔的吻着他，不带半分情欲的色彩。
　　半晌，江慎松开他，呼吸还有些不顺。
　　“谢谢。”他哑声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狐狸有多想飞升，今天之后，他也更加明白，小狐狸为了飞升付出过多大的代价。
　　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让他放弃。
　　可小狐狸却为了他……
　　“你别这样呀。”黎阮看见江慎通红的眼眶，连忙哄道，“那只是一个梦，我法力才刚刚恢复，最近也没有好好修炼，没准备好，不可能飞升成功的。”
　　“而且如果那是真的，你怎么会出现呢，你只是个凡人呀。”
　　“只是个梦而已。”
　　“嗯。”江慎低低应了声，“我知道。”
　　黎阮重新靠进江慎怀里，道：“而且我也不只是为你，还有崽崽啊。要是我回不来了，崽崽该怎么办？我还没有看见他变成人形，还没有听见他叫我爹爹呢。”
　　小崽子似乎在睡梦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脑袋在黎阮掌心蹭了蹭。
　　“还有我们之前不是说过嘛，等你当了皇帝，崽崽肯定也会被封为储君。我得护好他，不能让崇宣帝像欺负你那样再欺负他了。还有，等崽崽长大到能当皇帝了，你就退位，陪我到处玩。还有……”
　　江慎笑起来：“我还没继位呢，你说的这些不知还要等多久。”
　　“那就等嘛。”黎阮道，“我为了飞升几百年都等过来了，几十年而已，又不是等不起。”
　　“好。”江慎把他拥进怀里，温声道：“我们一起等。”
　　.
　　肃亲王死在了长鸣山，沈无为也被黎阮用天雷劈死，事情便算是告一段落。
　　可江慎和黎阮还是没能回宫。
　　因为他家的小崽子仍然迟迟不肯化形。
　　京城那边，崇宣帝心系小皇孙，不仅一早拟好了圣旨，甚至就连该怎么假意给黎阮接生都上下打点好了。
　　就等着他的小皇孙化形。
　　可一连等了一月有余，这小祖宗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午后，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从树丛中飞快掠过，在一片空地上停住。黎阮口中叼着一只野山鸡，身体软绵绵的垂下来，已经被他咬得断了气。
　　他把叼着那野山鸡回过头，他的身后，崽崽也正在和他的猎物较劲。
　　那是只体型较小的野山鸡，但就算是小，也比狐狸幼崽的体型大了好几倍。
　　野山鸡瞧着已经快被这小不点吓死了，受惊般努力扑腾着翅膀。崽崽没法控制住它，整只狐狸趴在对方背上，用刚生出来没多久的乳牙死命咬它。
　　一边咬还一边气势汹汹地喊：“嗷呜！嗷呜！”
　　黎阮：“……”
　　崽崽出生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这在普通狐狸族群中，是可以独自外出寻找食物的年纪。不过，幼年时期的小狐狸，至多采摘些野果，或捕杀些小鸟一类体型较小的猎物。
　　也许是天生妖族血脉强大，也或许是当初黎阮开玩笑时说过的话，全被这小崽子听进去了。
　　崽崽生出乳牙后便缠着爹爹要外出捕猎，还特别要强，爹爹捕什么他就捕什么。
　　一鸡一狐在空地上打得不可开交，鸡毛满天飞，黎阮也没拦着，蹲在一旁把刚抓来的野鸡拔了毛。
　　江慎找到他们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野山鸡大概是扑腾累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小崽子倒是坚韧，还死死咬着它的翅膀，背部高高拱起。
　　就连自家父亲过来都没注意到。
　　黎阮还在一旁给他打气：“咬脖子呀，你咬翅膀有什么用，咬翅膀又咬不死人家。”
　　江慎：“……”
　　他知道小狐狸因为常年在野外生活，在教育孩子的方法上，与寻常凡人有极大的观念差异。
　　但教一个还不到三个月的孩子怎么杀鸡，这……
　　算了，他开心就好。
　　他走到黎阮身边，后者仰头看他，看见了他手里的书信：“怎么，圣上又传信来了？”
　　“是啊。”江慎道，“父皇说我们带着孩子住在山中多有不便，想让我们去行宫住一段时间。”
　　“去行宫？”黎阮歪了歪脑袋，“可是崽崽会被发现吧？”
　　“他已为我们打点好一切。”江慎道，“行宫内的侍从已全都换成了值得信任之人，郁修和小白会跟过去伺候，还有冯太医也会随行。”
　　黎阮“唔”了一声，低头思索起来。
　　妖族幼崽化形有快有慢，看天赋和修行进展，三个月绝对不算慢的。
　　所以黎阮其实并不急着想让崽崽化形。
　　只是如果要去人间，不能化形就有些麻烦了。
　　崽崽年纪还小，虽然有妖力护体，但还不太会使用，自保能力有限。
　　如果他的秘密被其他凡人发现，说不定会有危险。
　　不过郁修早在和小白一起假扮他们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俩跟着，又有崇宣帝兜底，行宫现在应该还算安全。
　　长鸣山毕竟进出多有不便，他们在这里生活，只能靠着每日捕猎和江慎时不时下山换取食物。黎阮自己还好，江慎一个凡人陪他留在这里，肯定不如在行宫住得舒适。
　　他飞快思索了一番，点头道：“好呀，那我们就去行宫。”
　　江慎也点点头：“那我去收拾东西，我们这就下山。”
　　黎阮一愣：“这么急？”
　　江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事实上，郁修和小白已经驾着马车等在山下了。”
　　黎阮：“……”
　　真不愧是崇宣帝，行事风格一如既往的不讲道理。
　　压根就不是想和他们商量的态度。
　　“他干嘛这么想让我们去行宫住呀？”黎阮试探地问，“他该不会……人已经到行宫了吧。”
　　“他大概是想的。”江慎笑了笑，“不过听说朝廷近来出了点事，他暂时还走不开，所以……”
　　黎阮问：“朝廷怎么了？”
　　江慎：“相国。”
　　肃亲王已死，崇宣帝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装病。这一个月以来，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就连太医都说不出是为什么，只能归功于上天庇佑。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崇宣帝身体好起来，对朝中有些人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首当其冲的便是相国。
　　在崇宣帝告病期间，相国几乎把持了朝政大权。虽说崇宣帝近来有意收回大权，但他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病秧子皇帝，能做到的事毕竟不多。
　　这几个月来，崇宣帝实际上是以权力制衡为主。
　　可病好之后就不是如此了。
　　江慎道：“听说相国已经在暗自招兵买马，或许是想趁诏书尚未颁布，谋逆逼宫。”
　　自从万寿宴被肃亲王破坏后，圣上便没再提过诏书的事，他们知道是因为江慎这几个月都不在宫里，可外人不知道。
　　诏书一日不下，那些有异心的人自然会心存侥幸。因此这几个月，京城的小动作其实从未断过，不过都是郁修替江慎扛了过去。
　　黎阮问：“那他不是得忙上好一阵了？应该顾不上来催崽崽化形了吧？”
　　“这可说不准。”江慎一笑，“以他近来关心小皇孙的样子，就算崽崽头天化形，第二日就要兵临城下，他多半都会抽时间过来玩玩孙儿。”
　　他们说话时，崽崽终于把那只野山鸡折磨得精疲力尽，一口咬断了对方的脖子。
　　他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江慎到来，叼着比自己还大了好几倍的猎物，跌跌撞撞跑到江慎脚边，得意地朝他摇尾巴：“嗷呜！嗷呜呜！”
　　“崽崽真厉害。”江慎蹲下身，摸了摸幼崽的脑袋，又叹气道，“父皇在信中还说，让我们去行宫，就是不想崽崽老是住在山里。崽崽年纪还小，每日和那些精怪野兽混在一起，性子越玩越野，当然不容易化形。去凡间多吸点人气儿，说不定就化形了。”
　　“我原本还觉得他这话略有偏颇，但现在……”
　　他望着那只被送到自己手上，还鲜血淋漓的野山鸡，有点哭笑不得。
　　“他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山中霸王·崽崽


第83章 
　　走是要走，但辛苦捕来的猎物也是要享受的。
　　江慎把那两只野鸡处理一番，挑了肉质最嫩的部分煮熟撕碎，喂给今天的大功臣。小崽子头一次吃上自己猎来的食物，高兴得在原地打了个滚，恨不得再出去猎上几只。
　　看得黎阮都有些担心，不知崽崽去了人间生活会不会不习惯。
　　江慎瞧出他的担忧，安抚道：“没关系，如果他不喜欢，我们再回来就是。”
　　他本非贪图享乐之人，住在哪里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只要能与他的小狐狸在一起就好。
　　剩余的鸡肉被江慎放在火堆旁烤熟，他撕下一条鸡腿，取过调料正想撒上去，却被身边人忽然伸出手，将那鸡腿夺了过去。
　　黎阮拿着那尚未调味过的鸡腿，咬了一大口：“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与江慎见面的第一日，江慎就是这样烤了鸡腿给他吃。那时他们没有从山下买来的调料，但黎阮却觉得那是他此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就算现在吃过了这么多好吃的，黎阮仍然最喜欢当初江慎烤给他的那只鸡腿。
　　江慎笑起来，撕下了另一条鸡腿，也跟着就这么咬了一口。
　　他们身边，小崽子抱着装肉糜的小碗，吃得整颗脑袋都埋进碗里，尾巴还在身后来回摇晃。
　　.
　　幸运的是，崽崽对新家适应得很好。
　　去行宫的第一日，就好奇地趴在窗户打量外面，再两三日之后，已经敢爬树上房，追着那只胖嘟嘟的小白猫满行宫跑了。
　　至于为什么是追着，自然还是因为小白太过胆小。
　　就算黎阮和她说了无数次，崽崽只是喜欢她，想和她玩，她还是无法克制妖族本能对大妖的畏惧。
　　崽崽现在身体长大了点，已经不再像刚出生那样是颗小绒球。
　　他身上的绒毛变得更为丰满，尾巴长而蓬松，远远瞧着仿佛是一只小松鼠。
　　以至于那段时日，黎阮进出膳房还能听见下人小声议论，说是瞧见行宫里有只红色的松鼠，厉害得很，天天追着猫跑。
　　为此，江慎还特意下了令，说这行宫承天子福泽，万物生而有灵。
　　在行宫内的一切动物，遇见后不得捕捉，不得无礼，当然，也不得投喂。
　　江慎和黎阮在行宫住得岁月静好，京城那边，局势却严峻得多。
　　病好之后的崇宣帝一改往日作风，行事果决狠辣，不留情面。在他告病这两年间，凡有过异心或站错了队的朝臣，被他罢官的罢官，处死的处死。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生怕那把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崇宣帝处置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动相国。
　　他像是一名狡猾至极的猎人，一点点斩去猎物的手足，剥夺猎物的反抗能力，就是不肯给他个痛快。
　　“这是等着他自己造反呢。”行宫内，江慎放下京城的来信，轻笑了一声。
　　说这话时，黎阮正抱着崽崽坐在堂下。
　　他手里拿着块糕点，举起来悬于小狐狸幼崽的脑袋上，正在逗他：“想吃吗？你学会化形我就给你吃，教过你的，把真气凝起来。”
　　幼崽蹲在他腿上，眼巴巴地望着那块糕点，苦恼地摇尾巴。
　　从他们来行宫到现在，已经又过了快有一个月。
　　黎阮当初是在被诊出脉象的第六个月时生下的崽崽，再加上崽崽出生的这近四个月的时间，已经是怀胎十月。
　　再不化形，月份都要过了。
　　黎阮终于有了点危机感。
　　难道真要像一些传说里那样，对外假装自己怀个两三年吗？
　　这样对外解释倒不是不行，可黎阮实在不想在外人面前继续装出身怀有孕的模样。
　　就连想和江慎出去玩都不太方便。
　　“你真的要在这里教他吗？”听见黎阮的话，江慎无奈地抬起头，“这间屋子要是再毁，我们就只能去住偏殿了。”
　　黎阮从前几日就一直想教崽崽凝聚真气，可这小崽子年纪太小，根本不懂真气该如何收放。
　　第一次教他时，崽崽一个没控制得住，真气外散，烧了半个寝宫。
　　虽然黎阮扑救及时，但还是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第一次可以对外说是意外失火，可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就连行宫里所剩不多的内侍都觉得纳闷，怎么太子殿下这次来行宫，寝宫内总是三番两次失火？
　　此事的确无可奈何。
　　那小崽子的真气时强时弱，强起来时就连黎阮都控制不住他，更别说是江慎这个凡人。
　　能保证自己不被自家这两只冒失狐狸伤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觉得崽崽成年之后，也许雷劫都不用渡，可以直接原地飞升。”在见识到自家宝贝儿子强大的真气后，黎阮如是说道。
　　语气酸溜溜的。
　　但无论日后会有厉害，目前来说，他都只是只化形都学不会的小笨狐狸。
　　“唉，你说得也对。”黎阮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如今的模样，“我还是做好准备，再装一段时间吧。”
　　行宫内仍有外人，为了掩人耳目，黎阮又施法把自己的外形变化为生产前的模样。少年穿着件宽大的防风斗篷，坐下时两侧下摆松散开，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
　　好在这只不过是幻化出的样子，对他行动并无影响。
　　他把糕点递给崽崽，不再逗弄他，起身走到江慎身边。
　　江慎正在看另一封书信。
　　“西域路线图？”黎阮问，“你看这个做什么呀？”
　　“西域各国这些年与我们来往商贸密切，但引进占了大多数，有些甚至冲击到了本土产业。”江慎道，“我先前一直在想，理当开拓一条专供出口的路线，将我们的瓷器、丝绸、食物，都传到各国去。”
　　“让西域各国也看一看，我泱泱大国，如今已发展到了何等程度。”
　　他说这话时眸光微微发亮，带着比往日还要耀眼的光彩。
　　而后，他又偏过头，笑着看向黎阮：“而且，早就听闻漠北风光无限，与中原截然不同，你不想去玩玩吗？”
　　“诶？”黎阮眨了眨眼，“可是，你能走得开吗？”
　　好不容易留在了人间，黎阮当然想多看一看这人间的风光。可崇宣帝已经答应要将诏书给江慎，提前退位，新帝登基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他哪来的时间溜出去玩……出去发展贸易。
　　江慎不答，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他们这边正说着话，崽崽也没有闲着。那小崽子抱着糕点三两口吃完了，又抬起前爪，爬上了桌案。等黎阮注意到的时候，崽崽已经坐在那装糕点的盘子里，摇着尾巴吃得正开心。
　　一边吃着，身上还浅浅泛起的红光。
　　黎阮神情一变。
　　这小子每次真气外散前就是这副模样。
　　“小心！”
　　他想也不想变出一个防护结界把崽崽拢起来，飞快扑到江慎怀里，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和座椅，以及江慎正要提笔批阅的书信和笔墨。
　　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黎阮紧紧抓着江慎的衣襟，整个人如临大敌。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少顷，江慎轻轻拍了拍黎阮的肩膀。
　　黎阮回头看去，护着崽崽的防护结界自动飘在半空，小崽子歪着脑袋看他，嘴上甚至还叼着一小块没吃完的糕点。
　　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飞了起来。
　　他们面前，桌案完全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连带着盘中的糕点，全都摔了个粉碎。
　　殿外，郁修大步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大桶水：“殿下，是又着火了吗？何处？”
　　江慎：“……”
　　黎阮：“……”
　　“没着火。”江慎搂着黎阮，无奈地笑了下，“是太子妃在拆家。”
　　黎阮耳根发烫，恼道：“都怪你，老是说崽崽控制不住真气，会闹出乱子，害得我紧张过头了。他明明——”
　　他话音未落。
　　防护结界里的崽崽吃完了最后那口糕点，身上忽然又泛起亮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很快就盖过了黎阮防护结界的光亮。
　　殿内这几个大人大气也不敢出，静静注视着那光芒缓缓飘落，被黎阮伸手接住。光芒散去后，他怀中已经没有那小狐狸幼崽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婴儿。
　　这小婴儿不似凡间那些新生儿一般，刚出生时皱皱巴巴，睁不开眼。他有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睫羽纤长浓密，脸颊还肉嘟嘟的，但眉宇间已经依稀能看出几分与黎阮极为相似的神韵。
　　“他他他——”
　　黎阮抱着那个柔软的身体，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他毕竟是狐狸，虽然此前没有养过崽子，但狐狸幼崽他是见过不少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抱人类的幼崽。
　　四肢都肉乎乎软绵绵的，没有皮毛的保护，好像轻轻一捏都会捏坏。
　　黎阮不敢用力，更不敢松手，浑身僵硬得一动不动。
　　江慎噗的笑了出来。
　　明明是小狐狸一直在催着崽崽化形，怎么得偿所愿之后，又表现得这般紧张。
　　小崽子似乎也有些疑惑，他眨了眨眼，朝黎阮伸出藕节般的胳膊：“呀……呀……”
　　刚发出一点声音，顿时愣住了。
　　好像是发现这与他平时发出的声音不太一样。
　　随后，小崽子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变得白白胖胖的身体。
　　呆住了。
　　他呆愣了很长时间，好像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幅这样。他动了动小小的手掌，抬手摸了摸脸和脑袋，又回头往身后看，似乎是想找一找自己的尾巴。
　　可是都没有。
　　小崽子嘴巴一抿，眼眶悄然红了。
　　黎阮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伴随着一声响彻大殿的婴儿啼哭声，黎阮大喝一声：“快躲开！”
　　小崽子被再次包裹进防护结界里，跟个小球似的被抛向空中，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沉闷的——
　　轰！
　　真气四散的力道瞬间冲破了防护结界，点点火星散落下来，点燃了刚被郁修扶起来的桌案和书信。
　　在一片手忙脚乱之中，浑身都炸了毛的狐狸幼崽轻飘飘落到地上，哭得仿佛天塌了一般。
　　……
　　崽崽的第一次成功化形就这么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的结束了，好在郁修提前带来一桶水，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寝殿。
　　片刻后，江慎命满头雾水的内侍收拾好烧毁的桌案离开，才回到内殿。
　　崽崽还惊魂未定，嘤嘤呜呜地在黎阮怀里哭诉。
　　黎阮也变回了原形，用狐狸语低声安抚着。
　　江慎走到床边，温声劝道：“他若不喜欢幻化人形，以后不变了就是，不必再逼他。”
　　“没有。”小狐狸道，“他不是不喜欢当人。”
　　他低头舔着怀里的幼崽，叹了口气：“他是以为自己的毛忽然秃了，被吓哭的。”
　　作者有话要说：
　　崽：毛毛不见了，耳朵不见了，尾巴也不见了，呜呜呜呜哇QAQ


第84章 
　　崇宣帝的威逼很快起了效果，没过多久，京城起了内乱。
　　当朝相国趁皇城守卫空虚之时，派人潜入宫里，意图在乾清宫挟持圣上。
　　结果自然是功亏一篑。
　　相国的种种谋划在崇宣帝的事先准备下，很快被逐一击破。这场宫变结束得比预期还要快，谋逆者皆锒铛入狱，等待随后处置。
　　行宫这边，黎阮花了一下午，才劝说崽崽明白，变作人形并不是秃了，凡人都是没有毛的。至于为什么两位爹爹都有长长的头发而他没有，只是因为他年纪还小，还没长出来。
　　崽崽听得似懂非懂，又用了十来天时间，逐渐适应了自己变作人形的身体。
　　当天晚上，江慎按照崇宣帝的计划，屏退侍从，召为数不多的知情者冯太医入寝宫，假意分娩。
　　崇宣帝一早安排妥当，一切顺利进行。
　　唯有冯太医望着那被包在襁褓里的孩子，担忧地摇头：“皇太孙……长得也太快了点。”
　　那是当然，崽崽出生到现在都四个多月了，人形肯定不会像刚出生的婴儿那般模样。崽崽的人形幻化出来便能爬能坐，虽然还不太能站立走路，但那是因为他还不适应从四条腿变成两条腿，并不是还没发育完全。
　　冯太医话音刚落，只见崽崽忽然奋力一抬胳膊，弄散了江慎好不容易给他包好的襁褓。
　　还咯咯地笑得很开心。
　　江慎：“……”
　　黎阮：“……”
　　黎阮叹气：“这可怎么办啊……”
　　这样抱回宫里，可不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江慎把崽崽从用来做襁褓的小被子里抱出来，也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在行宫多留一段时间吧。”
　　行宫都是崇宣帝安排来的人，虽然不知崽崽和黎阮的真实身份，但至少值得信任，万一被人发现异样，也好处理。
　　不像宫中那样人多眼杂。
　　现在的情况看来，留在行宫的确最为妥当。冯太医点点头，又朝江慎行了一礼：“请太子殿下为皇太孙赐名。”
　　崽崽现在只有乳名，还没有取过大名。
　　当然不是江慎不放在心上，正相反，他是太放在心上了。
　　他和小狐狸的孩子，名字要好听，要好记，要寓意好。就这么反复思索了好几个月，还是没起出一个让他十分满意的名字。
　　所以才一拖再拖。
　　现在却不能再拖了。
　　今夜过去，圣上就要将孩子出生的消息昭告天下。何况，皇室子女从出生后，都要由礼部纳入皇室族谱，没有大名是不行的。
　　江慎倒是已经想了几个，但他还是先问了黎阮：“你有喜欢的名字吗？”
　　黎阮已经把自家崽崽接了过去，抱在怀里揉揉捏捏，玩得十分开心，随口道：“叫江绵好了，原型软绵绵的，人形也软绵绵的。”
　　他捏着崽崽肉嘟嘟的脸蛋，问他：“好不好呀？”
　　崽崽被他捏得嘟起嘴，含糊道：“呀！”
　　这取名方式随意得和取“崽崽”这个名字时相差无几，江慎默然片刻：“……是不是有点像女孩子？”
　　“会吗？”黎阮想了想，道，“那换一个字，叫江勉吧，勤勉的勉。”
　　好听是好听的，可是这含义……
　　江慎这一生，从幼年时起便承担着各方的压力，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面对这样的童年。旁人都希望子孙后代发奋勤勉，但他只愿崽崽能自由自在，平安喜乐。
　　黎阮显然没有想过这么多，妖族能有个名字都不容易了，哪会思考这些，他连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都不记得。
　　不过，他叫软软，崽崽叫绵绵，这不是挺好的嘛？
　　“你不喜欢吗？”见江慎一时没有回答，黎阮又想了想，“那叫江眠，江冕，江……还有什么同音字来着？”
　　“不必了。”江慎连忙阻止，“勤勉的勉挺好的。”
　　要是真给崽崽取个“眠”字，莫说这寓意还不如勤勉，崇宣帝那关他就过不了。
　　.
　　崽崽的大名就这么定下了，翌日，冯太医带着消息回了京。
　　晚些时候，当今圣上捂了四个多月的圣旨终于传了下来。
　　圣旨的大致意思是，太子江慎当年出生时，忽有一道紫光落入皇城，此乃真龙降世之相。而如今，太子殿下与一民间少年相恋，竟使少年诞下皇室血脉。有此神迹，是上天感念太子一片痴心，也是太子真龙转世的佐证。
　　崇宣帝君心大悦，特此破例将那少年封为太子妃，孩子为皇太孙，并大赦天下，各地减赋税三年。
　　一时间，举国同乐，坊间纷纷赞叹一神迹。
　　至于零星几个质疑男儿如何产子，或质疑男子如何能立为正妃的言论，都被其他声音掩盖下去。
　　崇宣帝自从病好后，又恢复了过去勤于政务的模样。短短数月，从中央到地方，从内政到外交，全都好生整顿了一番。
　　可就在皇太孙出生的消息传回宫中的第二天，他连着罢朝了好几日。
　　“孙儿乖，快叫皇祖父，叫啊。”
　　行宫内，崇宣帝抱着崽崽温声细语地哄。可崽崽大概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咿咿呀呀地回应着，逗得崇宣帝龙颜大悦。
　　他病愈之后，面容瞧着比过去年轻了许多，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好。
　　江慎领着黎阮坐在一旁，对视一眼，有点无奈：“父皇，您要是再不出发，就来不及在天黑前回到京城了。”
　　虽说相国已倒，可这两年他权倾朝野，在京城还有不少余党。所以，崇宣帝这几日政务其实还有些繁忙。
　　当初说好只是过来看一眼，结果一待就是三四天，回宫的日子一推再推。
　　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还害得江慎和黎阮不得不来陪驾。
　　崇宣帝听言，瞥了江慎一眼，清了清嗓子：“常安，把朕准备的东西拿来。”
　　常公公应了声“是”，进内殿取出一物，呈到江慎面前。
　　是一道圣旨。
　　江慎连忙起身，但他没急着接，问：“父皇，这是何物？”
　　“你要的传位诏书。”崇宣帝逗着自家宝贝孙儿，头也不抬，“你要再催，你就拿着这玩意回宫去，朕不管了。”
　　江慎：“……”
　　黎阮：“……”
　　江慎默然片刻，还是没接那诏书。
　　他走上前，在崇宣帝面前跪下：“父皇，儿臣斗胆。”
　　崇宣帝不悦地皱起眉：“怎么，皇位不想要了？”
　　江慎道：“儿臣是觉得，父皇如今病情痊愈，身体康健，正值壮年。此时传位给儿臣，儿臣受之有愧。”
　　这是江慎与黎阮商议过后的决定。
　　当初想要诏书，是因为崇宣帝重病不愈，京城局势动荡。江慎如果不争，皇位落到别人手里，他性命难保。
　　可现在崇宣帝病情痊愈，隐患又已被排除，他年纪轻轻当什么皇帝。
　　当然是要和自家小狐狸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
　　崇宣帝有些诧异，眯起眼睛：“你好大的胆子，连朕的传位诏书都敢拒绝。”
　　江慎道：“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崇宣帝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江慎也沉默下来。
　　气氛一时有点凝重，黎阮悄然给坐在圣上怀里的小崽子使了个眼色。
　　崽崽眨了眨眼，仰头看向自家皇祖父，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指：“咿呀！”
　　崇宣帝低头看他，眉宇间瞬间缓和下来。
　　江慎又道：“而且，儿臣一直想去异国游历一番，想将我大恒的风貌传扬到各国，还望父皇成全。”
　　崇宣帝瞥他一眼：“就是你先前在奏折上说的那些？”
　　江慎：“是。”
　　崇宣帝戳穿道：“你就是想和太子妃出去玩。”
　　黎阮低下头，没敢搭腔。
　　他已经被崇宣帝册封了位份，不过因为崽崽暂时还不能回宫，所以一直没机会举行大婚。前些日子崇宣帝与江慎商议过，打算将大婚定在开春之后。
　　“罢了，想去就去吧。”崇宣帝一摆手，示意常公公收了诏书，“趁着还年轻，是该到处走走，长长见识。”
　　“至于朕嘛……”他又低下头，朝小崽子笑起来，“有小皇孙陪着就成，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江慎：“……”
　　江慎：“多谢父皇。”
　　崇宣帝随口道了句“起来吧”，不再理会他，专心逗弄怀中的小崽子。
　　但江慎没急着起身，又低声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还望父皇成全。”
　　他神情稍敛，崇宣帝抬头看他，意识到了什么。
　　叹了口气。
　　“你是想说老三？”
　　.
　　入冬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太子江慎悄然回了趟京城。
　　他没带侍从，来去无踪，独自策马回到行宫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起。
　　一袭红衣的身影站在屋檐下，怀里那年幼的小崽子原本还在困倦的揉眼睛，远远看见他，开心地朝他招手。
　　江慎刚一下马，立即被那温软的身躯扑了满怀。
　　“还顺利吗？”黎阮仰头问他。
　　“嗯。”江慎揭开落满了雪的兜帽，小心把黎阮和崽崽搂进怀里，“江衍已经死了。”
　　当初肃亲王在临死前，说出了皇后遇害的真相。而这些，自然都被江慎禀报给了崇宣帝。
　　他向崇宣帝最后请求的，便是想要亲手为皇后报仇。
　　崇宣帝允了。
　　因此，江慎昨晚悄然潜入京城，去了三皇子府上，亲手给他倒了杯毒酒。
　　等到天亮之后，京城那边就会传来消息，三皇子畏罪自杀，服毒自尽。
　　“我一直告诉自己，牵扯进皇权斗争之中，便不要再奢求真心。”天边又下起雪来，江慎仰头看向天际，轻轻叹了口气，“但到底还是栽了。”
　　还栽了两次。
　　黎阮把脑袋埋在江慎怀里，悄然凝起灵力，烘暖了对方冰凉的身体。
　　“谁说不可能有真心的？”黎阮道，“你有我呢，我难道不是在真心喜欢你吗？”
　　江慎眸光微动。
　　他低下头，看入那双熟悉而漂亮的眼眸中。
　　“你再说一遍。”江慎轻声道。
　　黎阮抿了抿唇，好像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躲闪一下：“说过很多遍啦。”
　　“可我想听。”江慎放软了声音，“你再哄哄我嘛。”
　　“怎么这么爱撒娇啊……”
　　黎阮有点无奈，但眼底还是带着笑意。他在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中仰起头，眼底倒映着江慎的模样，一字一句认真道：“我特别喜欢你，是想到你就开心，见不到你就想念，是很多很多、控制不住的喜欢。”
　　江慎微笑起来。
　　他在崽崽好奇的目光中略微俯下身，抬手捂住了那小崽子的眼睛，在黎阮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轻声道：“我也很爱你。”
　　也是很多很多，让人无法自控的爱意。
　　.
　　第二年开春，由崇宣帝亲自主持大婚，太子江慎正式迎娶自己的太子妃。
　　本朝婚礼规矩繁琐，大婚当日，黎阮按着规矩乘花轿到了太和殿门前。
　　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石阶上的江慎。
　　穿着一身鲜红的婚服，从高处垂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温和笑意。
　　不知为何，黎阮竟然又想起了当初做过的那个梦。
　　在梦里，江慎也同样这般站在高处，隔着层层叠叠的云，仿佛是黎阮永远无法触及，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存在。
　　可现在不是这样了。
　　黎阮望着对方一步步朝他走来，向他伸出手。
　　他仍然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但他现在不会再为了那些而烦恼。
　　因为他有江慎了。
　　那些被遗忘的，被抹去的记忆，都在不知不觉间被面前这个人用爱意重新填满。
　　从此，无坚不摧。
　　“想什么呢？”见黎阮许久没有回应，江慎歪了歪脑袋，轻笑，“这么多人看着，你不会现在忽然要后悔吧？”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黎阮恍然回神，把手交给他：“我才没后悔。”
　　永远。
　　永远也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
      正文讲的是太子和小狐妖的故事，基于全文结构和感情线考虑，我觉得停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其他的包括前世今生，飞升之后的故事，都会放到番外去讲。番外还会再写一点后续日常，包括西域之行，养崽，江慎当皇帝之类的。所以番外会稍微多一点，估计有个四五万的样子，我尽量写快点。
　　阿雪的故事应该也有一到两章，到时候会在简介那里标出来，如果不想看就不要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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