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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酒馆老板今天做中餐了吗
　　作者：热蟒
　　简介：
　　又是一次意外重生，回到少年时期，霍利表示：已经被生活毒打得丢了一条命，不如就地一趴，做条咸鱼。
　　——接着脑海中立马浮现咸鱼的十八种做法。
　　当个骑士，啥也不是；不如酿酒，对象在手；顺便下厨，用中餐把异世界人民的胃征服！
　　途中还买下一个骷髅模样的小家伙回来。
　　然而开酒馆一事，从最开始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霍利一行人遭人追杀，形势之下，无奈只得战略性转移——来到传说中“民风淳朴”的遗落岛。
　　原本只是打算苟一阵子，先抱紧金大腿。毕竟复仇这盘菜，要凉了才最美味。
　　却没想到在这个饮食文化较为落后的世界，霍利做的美食太过受欢迎。
　　——于是他竟然从小摊贩，以惊人的速度崛起为一代……酒馆老板！！！
　　霍利老板：不忘初心罢了。
　　再到后来：龙族拿他当财神爷，矮人族把他称灵感源泉，精灵族给他送食材的马车络绎不绝……
　　霍利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穿越的正确剧本，自己上辈子走的是if线。
　　最终大仇得报，自己也顺利发展成自己的金大腿。
　　事业与爱情双丰收，养大的小骷髅也变成了美人大白兔，霍利十分满意。
　　如果要硬说唯一不满的地方……
　　某只骷髅！别以为你以下犯上得逞，外加你长得好看，就可以趁我做菜的时候对我肆意妄为了！
　　【阅读指南】
　　酒馆老板受，年下骷髅攻。
　　1.架空西幻背景，剧情比较慢热，主事业，辅爱情；
　　2.非纯正经商美食基建文，各有掺杂，多美食；
　　3.爽文不虐，亲妈认证；
　　4.攻有人形，本体骷髅；
　　5.受穿越＋重生，成年属于男妈妈身材，作者喜好，雷者勿入。
　　内容标签：年下，美食，爽文，西幻，奇幻，主受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利、威尔默┃配角：鲍比、阿莱娜、多诺万等一众食客┃其它：年下养成
　　一句话简介：异世界开酒馆，做中餐。
　　立意：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都有它的意义所在。


第1章 重生
　　天边乍现一缕日光，劈开夜晚残存的灰黑。
　　马车缓步前行，车轮碾过石子，布袋上的男孩跟着抖三抖。
　　这样的颠簸对他来说好似习以为常，还有闲心去观赏沿途风景。
　　若是仔细看，其实男孩眼神涣散，一双绿眸没装下什么东西。
　　——不止是发呆，霍利的确有些恍惚。
　　距离重生回来，估摸着还没过五个小时。战火、鲜血、尸体等等的气味似乎还在鼻间飘散。
　　他确信自己是死了，至于为何会再次回来十四岁的时候，他不清楚。
　　就像弄不明白当初是怎么穿越来的一样。
　　总的来说，霍利活过两辈子，而上一世的环境，还要分为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从华国穿越到异世的时候，才刚刚成年；又在完全陌生的、并且险些击破他唯物主义观的西方古代魔法世界，生活了十多年。
　　毕竟如这般只有幻想作品里存在的事情，真降临到自己头上，光是想想都觉得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可现在霍利即使被指着鼻子骂不识好歹，也要大声说“不”，还要反骂当时的自己一句傻逼。
　　因为那时候的他不但觉得异世体验好，而且中二之魂熊熊燃烧，认为自己必将成为强者，干出一番大事业。
　　事实证明，现实对于中二病的最佳治疗方案，就是使劲抡巴掌，一甩一个快准狠，直打得你不得不向它妥协。
　　上辈子干过的诸多蠢事，其一便是效忠了光明阵营。
　　强者做到了，他拿到自己应有的荣誉。却没料想代价是生命，沦落为政斗的牺牲品。
　　另一大蠢事，是一意孤行。
　　霍利还记得，曾经在这异世相依和他为命的师父，知道了他要加入光明教廷，是百般不同意。
　　不管怎样劝阻，最终都没能拦下霍利，只得勉强允诺。
　　哪知这一去是天人永隔——离开不久，师父随后遭遇不测。
　　当他接到师父的死讯，已经晚了整整一周左右。
　　事情来得突然且蹊跷，教廷方主动帮助调查的结果不尽人意，真相决计不会如此简单。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私自调查，只是一旦快要触摸到端倪，发现关键点的时候，总会因各种事务打断进程。
　　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骑士团，可没有一定的实力和地位，调查起来会更加艰难。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于是直到死，都没能查明真相，为师父报仇。
　　这是霍利最大的心结，而如今又莫名其妙回到少年时期，他必须把握住机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悲剧重演。
　　再者，霍利前世战死沙场的原因，极大一部分正是光明阵营导致的。
　　那些腌臢事他受够了，爱咋咋地，多呆一秒属于光明教廷的地方都嫌恶心。
　　五小时前，从骑士团的学员宿舍醒来，躺床上缓了一阵。
　　结合记忆算算日期，离师父出事仅剩一周……便毫不犹豫收拾行李，顶着夜色逃离。
　　夏天日头升得极快，片刻的功夫，光亮就已浸染半边天。
　　远方树林鸟鸣阵阵，霍利眼皮逐渐沉重，毕竟身体年龄还小；加上昨晚一夜未睡，专注夜间潜行，身体耗损太多。
　　他双手垫在后脑勺，平躺车板上，朝驾车的商人打了声招呼，嗅着草木与泥土芬香，小憩片刻。
　　-
　　骑士团建在王城外围，两地离得很近。
　　霍利挠一把头发，翻身跳下马车，随行排队出入王城大门的队列。
　　按天上太阳来看，约莫着才刚到中午。
　　来到守卫士兵跟前，摊开掌心，一枚属于王城身份象征的印记散发着淡淡光辉。
　　进入城门，霍利每迈一步，头就因为犯愁大一分。
　　师父那时气得三天三夜痛斥光明阵营，吃不好，睡不好。
　　出逃得猝不及防，他该如何？直愣愣地回去，岂不是明摆着“我就是来耍你一通，帮助你患高血压的进程添把火”吗。
　　情况也大有不同——霍利这边可是和前世一并算，隔了近十年方才相见；而现下只过去两周左右，师父肯定还在气头上。
　　他一面穿街走巷，他一面思考该如何躲过一顿胖揍。
　　城门离家的脚程不长。
　　远处“叮铃哐啷”，有金属敲击作响，前方便是铁器街。
　　如此熟悉、令人怀念、大白天足以让人精神衰弱的打铁声与吆喝声……
　　霍利抹了把脸，脚步不自觉放慢。
　　众多铁匠铺挨户建立，楼上两层木屋为居民所住。当然，其中也穿插着面包店与花店。
　　“嘿，这不是霍利吗！小伙子，你怎么回来了？”
　　忽然传来铿锵有力的招呼，叫霍利一个激灵，他投去视线，一位腰系围裙，头戴布巾妇女从对街向他挥手。
　　没等霍利做出回应，那位略有些富态的妇女就已急匆匆朝他奔来，单手扶着一大盘冒热气的面包，将垫白布的编织盘抵在腰间。
　　她双眼笑眯成了缝，用空余的一只手往围裙擦拭，然后使劲揉搓霍利的头发。
　　“这么快就回来了呀，好小子，等下来我家拿点面包回去。”
　　似是想起什么，艾琳甩过头，向店里的丈夫提声道：“伊诺——快去叫鲍比，他家孩子回来了！”
　　霍利还在忙着拿随身携带的木剑，打掉试图偷面包的小贼的手。一听要叫师父，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等，艾琳——”
　　“来，让我看看……哦我可怜的小霍利，几天不见，你饿瘦了。”
　　来自中年妇女，或者说老熟人的热情，不仅全世界通用，连异世界也一样。
　　霍利先是被捏着脸端详，随后夹在艾琳的腋下，衔尾相随。
　　他很是感激又无奈地被邀进店内，受到好一番热情招待。赶集日客人太多，丈夫去叫鲍比师父了，艾琳必须去前头忙活。
　　盯了一会儿茶碗里自己的倒影，霍利早已饥肠辘辘，便也不再客气，拿起褐面包大口咀嚼。
　　因是刚出炉的食物，口感比平时吃的，冷硬下来的面包要松软许多，热面与热水和着下肚，融融暖意浸润了胃部。
　　狼吞虎咽得差不多，他慢下动作，环顾四周，异世界的幼年记忆一点点被勾起。
　　来都来了，他总得干点什么来回报艾琳的款待。
　　去骑士团之前，他很受这对夫妇的照顾。
　　常客混成熟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他曾经提点过关于烘焙上的一点小窍门，致使艾琳一家的面包店在铁器街名声大响。
　　谁能不喜欢招财童子呢？霍利吞掉最后一口面包，拍拍手，起身走到厨房里。
　　“艾琳，我做点好吃的给你！”他熟稔地喊话，外面也传来熟悉的应答。
　　像重复过无数遍，亦似什么都没改变。
　　招财童子也需要专业对口：穿越前，霍利出身酿酒世家，父母调侃他是从酒桶里捡来的。
　　霍利当时便笑着补充，说酒桶一定藏在中餐馆后厨里。
　　总的来讲，他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中餐，还考了厨师证，做菜可谓是他的拿手绝活。
　　这回城的一路，除去睡觉，他一直在思考上辈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不开餐馆，跑去做什么大剑士圣骑士。
　　不说“为了改善架空魔法世界落后的饮食文化”——这种大格局的话，光是拯救自己的味蕾，也能好好发挥特长，去酿酒，做回厨子。
　　舀一些水进锅，他蹲着身子烧柴火，小心控制着温度。
　　最开始不甚熟练，因为太久没用过灶台，慢慢地就上手了。
　　这个土灶台也是霍利帮忙搭建的，可以说，整个斯维亚人类王国，仅他家和亨特家独一份。
　　他捡起一些红茶叶放进碗内，倾斜水壶，壶嘴有热水汩汩流出，烫得干茶叶翻个底朝天。
　　说来也奇妙，这个世界茶叶并不稀缺。
　　据说种植地每块大陆都有，若是需要更高种类与品质的茶叶，只能问精灵族去采购。
　　将洗好的茶倒入锅中，与水一起煮沸。舀进几大勺牛乳，勺子轻轻搅动。
　　如果有白糖，可以和茶叶一起翻炒，做焦糖奶茶。
　　毕竟身处别人家，艾琳再怎么大方，也不好拿这类较为昂贵的糖来做食物。
　　所以，最终出来的奶茶，有股奶腥味也是无可避免的。条件有限，用蜂蜜压一压就差不多了。
　　奶茶的香味弥散开来，与面包烘焙的香气丝丝缕缕交缠、相融，充斥着温暖的味道。
　　取一块干净的布巾过滤茶叶，装上几大碗奶茶。
　　他两手端着碗，刚要回身，碗内浅咖色液忽然漾起波澜，旁侧木窗不知何时大敞开来。
　　周身温度骤降，微风带着刺骨寒意，好似本该在严冬的冰块，蓦然出现于酷暑时节。
　　一股劲风从后方袭来，劈头直下！
　　霍利闪身避过，他瞥到左下方的利刃，剑尖闪着寒芒。只停留这么一瞬，刀光又消失不见。
　　大剑再次划破空气，几番快速猛攻令霍利无法回头，但还是趁下蹲闪躲时认出那片衣角的主人。
　　“师父，你要是再不收手，奶茶洒了，到时候就没有你的份了。”
　　话刚脱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哽咽着说完的。
　　呼啸声就此止住。
　　手中两碗液体从惊涛般汹涌摇荡，到逐渐归于平静。他缓缓抬头，那张时隔多年的熟悉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
　　霍利眼眶泛红，双眸蓄满泪水。
　　鲍比眼眶赤红，双目积满怒火。
　　霍利：……
　　好吧，他早该想到是这个结果。
　　“你回来做什么？”鲍比低吼道，“所以你花那么多钱报名去什么见鬼的骑士团，是打着游玩一圈的主意吗？”
　　所以重点是在花光的钱上面吗？！
　　猫尿白流了，霍利悲催地心想。
　　他硬生生憋回眼泪，调笑着与师父擦肩而过：“那里的风景不是很好，还是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最舒服。”
　　屁股突然一痛，师父趁他弯腰放奶茶，用重剑抽打。
　　“油嘴滑舌。”
　　在霍利看不到的角落，鲍比的眼圈也悄悄红了一瞬。
　　“说正经的——老头子，我不想去做骑士了，你就当我那时候被光明魔法蒙蔽了双眼。”
　　叫回熟悉的称呼，让他最后一丝近乡情怯的情绪消弥在尾音中。
　　其实鲍比不算老，顶多年纪大了些。
　　面前中年男人腰挎重剑，宽松衬衣的长袖被他卷起，肘部以上的臂膀肌肉几乎能够撑爆衣料。
　　只有鬓角白发和眼角皱纹，才能看出他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我看你是让奶茶灌了脑子才不清醒。”鲍比无情开口。
　　霍利无语了，他得反省，为什么会生出想夸一夸这人是成熟帅老头的心思？明明压根就是个只会煞风景的。
　　方才狠揍徒弟屁股的剑，此时贴上木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气不再往上冒，反而变成向外扩散、打着卷的寒气。
　　这是师父的冰元素魔法。
　　既然是魔法世界，那必定要存在些当初几乎打碎霍利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魔法存在。
　　据他上辈子摸索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程度处于由低阶过度到中阶——也就是魔法体系并不算完善，把全部种族加起来，普及率大概仅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能否获得魔法，完全凭个人造化。天生具备是一方面，后续还得看你的潜能有多少。
　　潜能也十分容易知道——如今已发明了可以测试出这类力量的光球。
　　像霍利，他就是欧皇里的非酋，魔法敏感度不高。
　　为何如此看重潜能？因为这与你今后要使用哪种元素挂钩，进而按个人能力去发展。
　　不似原力那般，魔法已经被细分出基本元素：风、土、火、水、冰、木。
　　以上全看天生亲和力，老天爷……啊不，魔法神打赏。
　　但元素中也有例外——光明与黑暗。
　　不同于基本元素需要依赖运气来天生具备，这两种元素特殊在可以通过魔法源泉，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圣赐”来拥有。
　　说白了，从魔法神那里讨饭吃。
　　只不过已有其它元素眷顾的，想获得特殊力量，就必须舍弃原先的元素，且有一定概率会覆盖失败。
　　没想到魔法神也是纯爱战士，坚持守护一对一感情。冲着这点，霍利就算不信神，也必须为它点个赞。
　　咳……扯远了。
　　此番前去光明骑士团，也是得到了光明魔法，洗涤去曾经的火焰元素。
　　这是霍利觉得唯一不亏的事情。
　　因为既然身为特殊元素，那自有它的独特之处：比起其它较为偏向物理攻击的魔法，光明与黑暗更像是精神方面的疗愈与伤害，防御与抗击能力也完全不缺。
　　或许因为对所谓“神”的信仰不够真诚，所以潜能仅仅勉强达标，最后只能靠力量补足吧。霍利心想。
　　“所以——你真的打算放弃‘骑士梦’了？”
　　鲍比忽然出声，啜一口冰奶茶，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神游。
　　霍利轻飘飘回应道：“是的，做骑士不如开酒馆。”
　　一口奶茶喷出，鲍比弓腰一阵咳嗽。霍利无奈地上前帮忙顺气，这老头子越发一惊一乍了。
　　“你说什么？……咳咳，认真的吗？”
　　“那当然。”霍利神情笃定，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缓慢攥紧。
　　不仅是想重拾旧业，更是为了查明师父当年意外死亡的真相。
　　而他也要努力变强，保护好想保护的人，不能再因莫名其妙的理由失去他们。
　　鲍比眼神复杂，凝视徒弟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向来就是个有主见的臭屁小孩，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骑士团那边你不必操心，我会寄信跟他们尽量解释。”
　　随后一口饮尽奶茶，将茶碗摆到霍利面前。
　　师父的意思是再来一杯，霍利哪能意会不到。可怜他一个灵魂二十好几的大男人被狠狠煽情了一把，眼泪又险些直线飙出。
　　他干脆把自己碗中的奶茶统统倒给鲍比，换来老头子的赞许目光。
　　在艾琳家稍坐片刻，二人迎着夕阳相伴回家。
　　-
　　“自己滚进去！一群浪费食物的臭虫，不要逼我踹你们！”
　　挥鞭声与斥责声一同撕开长空，乌鸦凄厉地鸣叫，辨不清是在哀嚎，还是附和嘲笑。
　　一排形同游魂，手脚带铐的人缓慢挪动着脚步。
　　旁边持鞭的干瘦男人往地面啐上一口，他瞳珠极小，眼白发黄，怒目而视时活像常年久居暗窟里的恶鬼。
　　一位同样瘦骨嶙峋的女人一言不发，低着头，紧随男人身侧。
　　而男人正只手探进女人裙底，肆意揉捏着：女人则宛若木偶，任人摆布。
　　听到乌鸦的叫声，男人骂喝道：“晦气，晦气！怎么有乌鸦？！该死的，是不是你这玩意招来的？”
　　说罢，执鞭的手高高扬起，“啪”地一下，打在队列中一团用黑布牢牢包裹住的东西身上。旋即，黑布绽开一条裂缝。
　　忽起一阵微风，吹拂过缝隙，两片薄布翻飞——可以从外面窥探到，里头竟是一截白骨！
　　“它”的面部亦被完全遮挡住，看不清黑袍底下究竟是何物。
　　但男人似乎对“它”既厌也惧，鞭打那刻毫不留情，眼神却流露着一丝畏怯。
　　“赶紧的，都给我走快些。”像转移话题，又好像完全没有在意，男人继续道，“别耽误明天的赶集日！”
　　穿着黑袍的“人”抬头，帽檐尖朝向乌鸦的位置。乌鸦似有所感，扔下最后一句如同叹息的沙哑鸣叫，扑棱翅膀飞向远方。
　　“它”除了方才因为疼痛发出的闷哼，再没有声响。
　　长到拖地的衣袍底，只见尾巴似的锁链勾起石子与尘土，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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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师父，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
　　新人，很菜，以为爱发电的一腔热血，鼓起勇气来展露醒脾……不是，信心。
　　感谢各位收藏的老爷，所谓膝下有黄金，但如果面前是各位，我要跪个响的！漂亮的！方圆八百里内没人比我姿势更标准！


第2章 骷髅
　　正常来说，王城内的赶集日为半月一次，持续两到三天。
　　这段时日王城尤为热闹繁忙——外来商人云集，除日常用品外，还有各式稀奇古怪的商品，部分还会送去拍卖场。
　　霍利头顶烈日出门，鲍比师父也特例放过他下午训练，去集市转一转。
　　因为贫富居住不分区，商铺是一部分，更多为联排木质结构的房屋，中间时有混杂着一些石制屋子。
　　几家窗户敞开，有人站在窗边，却不是为了倒脏水。
　　地面虽不是十分平整，好歹算干净，这得多亏异世界曾经发明排污管道和系统的矮人族。
　　不似穿越前霍利所了解的西方中世纪：城市臭气熏天，脏污遍地都是。
　　这个世界的城市环境得益于较为良好的排污系统，至少对人类王国而言，情况简直要好上太多。
　　与形形色色的人们接踵而至，来到集市市场。
　　早有商贩准备好摊子或铺面，吆喝声不绝于耳。
　　霍利此行目的，便是为采购香料与食材，补足家中存货，顺带看看新鲜玩意，涨涨见识。
　　穿梭各个商贩之间，没花多少时间，他从两手空空，到东西多得恨不得能用嘴叼。
　　临走前，鲍比留给他二十银币，这般扫荡下来，仅剩四银币了。
　　即使不同于穿越前的中古时期，斯维亚人类王国的经济水平发展要优秀不少，但也好不到哪去。
　　该贵的依旧贵——例如糖与香料。
　　“喂！小子，你已经站在这里大半天了，不买就快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糖铺老板双手抱臂，将霍利浑身上下用眼睛扫了个干净。说这番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洗得松垮的衬衣，以及衣领口歪歪扭扭，虫一样的缝补痕迹。
　　霍利对外界注视一贯敏感。为了提高警觉性，鲍比专门针对训练过，所以怎能察觉不到老板的凝视。
　　他只是懒得搭理罢了，更何况，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四枚银币，加上自己那点三银币的私房钱，可以买下面前大概两斤左右的蔗糖。
　　对比过附近几家糖铺，这家性价比相对较高些，但他始终游移不定。
　　算了，时间还早，不如多逛一会。
　　纠结于是否要购买蔗糖，霍利埋头思考着，不知不觉间周围越发拥挤，道路变得狭窄。
　　“刚才那东西你看见了吗？天啊，实在是难以置信，地上竟然会出现这种生物。”
　　“听说从暗窟那里的……果然，那里是个充满诅咒的地方。”
　　“幸亏我没有多看，光明神在上，回头我一定要去趟教堂，免得沾染上到不详。”
　　——路人的交谈议论声钻入霍利耳中。
　　霍利抬眸，这才察觉自己好像走到奴隶交易场所了。
　　这种地方是他最不愿去的：一来穿越前基本塑造完成的道德观与价值观，令他见到如此压迫阶级底层人民的行为本能地感到不适；二来即使他有心改变，又谈何容易？
　　上辈子，他需要权利，不仅为的自己，也想去尽力帮助这些人。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到头来，自己成了权术的玩物。
　　连历史的车轮都能没摸到，更别提什么被碾死。
　　单论他的厨艺在当前世界如何超群，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获得的，以此洋洋得意？霍利光想都臊得发慌。
　　莫说什么跨越年份，乃至空间的智慧了，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十四岁，半大不小的少年身上“发明出来”——最好的结果是被称作神童，而现实情况更多是遭受质疑、掠夺成果、引火烧身……
　　所以，他不得不努力适应当前的社会环境，可惜很久之前的生活环境对他影响颇深，着实无法做到完全融入。
　　“眼不见为净，待有能力了再谈所谓‘拯救’吧”——每当自觉无能为力之时，往往会以这种理由劝说自己。
　　尽管他心底跟明镜似的，这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问题源头半点没能解决。
　　深呼吸，将不太好的情绪吐出，他正要掉头回程，突然听到又有人议论那个来自暗窟的“东西”。
　　“真可怕啊……诸神在上，为什么会有会动的骷髅？”
　　暗窟？会动的骷髅？
　　霍利把二者结合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挤进拥挤的人堆，从层层叠叠的脑袋缝隙里看到了人们口中直呼可怕的骷髅。
　　——那是一具外形俨然与人类骨架无异的生物，在奴隶贩子或吼叫或推搡下，不停摔倒地面，然后爬起，再摔回去。
　　它脖颈处的骨头被粗而长的铁链拴着，链子另一端，是那个干瘦的奴隶贩子。
　　不远处同样有人群聚集。
　　他们观的是猴，用牵引绳锁着，奔跑、跳跃、手舞足蹈。
　　绳子还是锁链，变得没那么重要。因为尽头汇集成一处，到头来都是人在掌控。
　　两边的看客们不知何时融为一体：他们有惊呼，有拍手叫好，夹杂幼小孩童的哭声，嘈杂非常。
　　先前觉得集市热闹，到这里，霍利只感觉耳朵疼，吵得脑袋嗡嗡响。
　　根据骷髅的体型估量，可能是青少年的骨架。
　　趁看热闹的一部分人退去，霍利挤上前排，看得更加清楚。
　　是了，果然如他所想。
　　那并非是什么怪物，而是受黑暗元素，或受其魔法影响，变异转化的亡灵种族。
　　这一种族多生活在暗窟，暗窟这地方，也是黑暗教廷与阵营所在位置。
　　因为前世加入光明阵营，中后期与黑暗阵营明里暗里交战频繁，霍利是有过与亡灵正面交锋的经历的。
　　不仅如此，他还与亡灵军团的副团长有着一些奇妙经历和难以言说的复杂关系。
　　“据说亡灵骑士威尔默早年流落人间……”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前世人们对那位副团长的描述。
　　暗窟内生活的种族，向来与地面之上的生物不对付。后者多以“肮脏”、“丑陋”和“诅咒”等词语形容暗窟里的种族。
　　两方相厌，互不对付，更不希望出现在对方面前。
　　因此地面上会看到暗窟种族，尤其是亡灵，的确是件稀奇事，却也没到罕见的程度。
　　被绑到奴隶市场的骷髅，霍利不能保证他与那位亡灵骑士是否有关联，所以更愿意倾向二者是分别独立的个体。
　　“瞧一瞧，看一看！会走动能说话的人骨头，只要四枚银币——！”
　　奴隶贩子扬声叫卖着，语毕，手中链头又是狠狠一拽，把骷髅拉到自己身边。命令道：“说话！”
　　骷髅一言不发。
　　周遭响起嘘声，有不少人看够热闹，三三两两离场。
　　奴隶贩子眼见潜在客户一个个远去，急眼了，拿鞭子使劲抽打骷髅的骨身，迫使它因为疼痛发出闷哼，然后向众人赔罪道：“各位请看，请看，它真的会叫，也会说话。”
　　霍利忽然开口，打断了奴隶贩子继续动作。
　　“等下，让他过来。”
　　骷髅比霍利矮一个头左右，于是他半弯着腰，双手支撑膝盖，视线与骷髅齐平。
　　“抬头。”
　　按理说，人类头骨的眼眶窟窿是可以看见骨头深处的，但它的眼眶内犹如深渊，黑色汪洋填补了所有缝隙。
　　曾经那位亡灵骑士就同霍利解释过，他们种族不论变成哪种模样——腐尸、骨架，或者人形，都能够获得外界感知，像生前所体会到的。
　　所以他们能体会冷暖，疼痛；需要进食，也能品尝味道；看得到世间美好，更明白自己本体有多么丑陋肮脏。
　　而骷髅，正盯着面前的绿眸发怔。
　　为什么这人表情没有任何惊惧、厌恶，眼神也好像只是在打量……正常人？
　　这样的眼神实在久违，上一回被正常看待还是在暗窟，因为那里都是同类。
　　“四目”相对良久，奴隶贩子等得有些不耐烦，骷髅琢磨不清这人究竟在看他什么。
　　就在快要顶不住目光，空气变得焦灼之际，霍利直起身，缓缓道：“三银币。”
　　“什么？”奴隶贩子登时惊呼出声。
　　时间或许没过多久，霍利在那期间，腹中思量可谓千回百转。
　　究竟要不要买下这具骷髅？
　　——按奴隶贩子旁边设立的价码牌，男奴八银币起价，女奴则是六银币。对于骷髅而言，他的价钱远不如女奴。
　　标这个价位，要么先前没有卖出去，要么认为应该不会有正常人会买一个晦气物回家——但说不定呢？就是有人傻钱多的倒霉蛋乐意接手。
　　奴隶贩子大可以把他送去拍卖场，光是押金与名额费用就有5银币，若失败了，简直得不偿失。
　　指望在拍卖场遇见有怪异癖好的大客户，不如将目标指向更为广泛的群体。况且真正识货的，往往会到这里来淘货。
　　霍利手头有攒下的一点闲钱，命运般巧合，正好符合价钱条件。
　　放弃购买两斤白糖，换一具会动的骷髅，值吗？
　　若要霍利回答，肯定是值当的——从人道主义出发，这恰是他能出手相助的机会。
　　至于买下之后的事，他心中自有打算。
　　于是人傻钱多的倒霉蛋霍利重复了一遍：“3银币，我买下了。”
　　“这……”
　　奴隶贩子的拇指不断抠挖铁链，垂下眼，转动眼珠子，半晌后重拾笑脸。
　　“3银币，另加50铜。”
　　此世界通用货币的汇率，为100铜币换1银币，50银币换1金币。
　　50铜的确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毕竟这是霍利做出的抉择，应当由他自己承担费用。
　　这个价，无论如何都得讲下来。
　　任凭鲍比平时再怎么说他爱插科打诨，耍嘴皮子，一到商贩面前，他就成了讲价苦手。
　　只能想办法从商贩利益的角度出发……
　　想到这里，霍利有了主意，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奴隶贩子道：“买他就是图个稀奇新鲜，难不成你还妄想真有富人愿意带回家？他们今后受到什么诅咒和祸事，那必然是要上门讨说法，不管怎样，总得寻个冤大头，到时候你还能开脱得掉？
　　见对方神情有所改变，他趁热打铁，放出一颗重磅炸弹。
　　霍利扬高音调，故意让周围人听到：“这样吧，我向你保证，签字画押随意，立帕洛特誓言也可以——一旦买下，受到黑暗魔法的诅咒，或因黑暗魔法的侵蚀出了什么事，绝不找你的麻烦。”
　　仍留下看热闹的群众爆发一阵窃窃私语，不用猜想，都能知道他们在惊异于他竟为了一个暗窟来的古怪东西，立下帕洛特誓言。
　　帕洛特誓言是有魔法直接干涉的，据人们所说，假如起誓，便有神派来的鹦鹉随时监视着你。
　　倘若哪天违背誓言，神罚则随之而来。
　　尽管心底质疑神的存在，霍利也对这种未知的事物保持三分敬畏。
　　只要他自己坦坦荡荡，做到承诺，那就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奴隶贩子被说动了，他思忖片刻，咬咬牙，一口答应下来：“好！三银币，成交！”
　　他回头去寻拴脖铁链，以及手脚镣铐的钥匙，一并塞给霍利，顺便递过扔在一旁的沉重黑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霍利亲手帮忙骷髅穿好黑长袍。挂兜帽时，他凑得极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可怕，但别人未必。你现在的样子比较引人注目，所以先戴好帽子。”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逆着人潮远去。
　　走出奴隶市场，空气都清新许多。找一处墙角，霍利蹲下身，把骷髅长袍下藏着的脚铐解开。
　　“不怕我跑吗？”
　　骷髅的声音有些青涩，是男孩。霍利猜得不错，他们年纪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这番话一入耳，霍利低笑道：“你能逃到哪里去，凭你一双脚走回到暗窟吗？”
　　相比起骷髅略显稚嫩的音色，霍利正值变声期，操着一口公鸭嗓。
　　嘶哑便罢了，再加上不自觉就会变调，嘲讽值瞬间拉满。
　　他能听到骷髅明显呼吸一滞。
　　“身无分文的，你还不会转换形态，顶着这幅模样实在危险。”霍利站起来，给手铐与颈环开锁，接着道，“暗窟在血雾日才开放，距离那时候还太早，不如先跟着我。”
　　“等到那天来临，你是走是留，我不阻拦。”
　　话音刚落，锁环“咔嗒”轻响，霍利回身把一袋采购来的食材递到骷髅面前。
　　只有骨头，没有皮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仅仅过去几秒，骷髅默默接来布袋。
　　霍利冲他咧嘴一笑，扛着快有人高的几包袋子，领先一步带路。
　　“你叫什么名字？”他丝毫不带喘地询问。
　　“威尔默。”骷髅回答得很轻。
　　脚下一个踉跄，霍利东倒西歪，险些摔个四仰八叉。
　　什么玩意儿？威尔默，那个亡灵骑士团的副团长？世界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骷髅发现面前黑发少年瞅向他的眼神无比复杂，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
　　“……没，没事。”也不知是在回答威尔默，还是在安慰自己，“那什么，我叫霍利，想喊哥也行。”
　　骷髅在心底与嘴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没有理会最后一句，他开口唤道：“霍利。”
　　随后得到对方短促地回应。
　　霍利脚底发飘，多次平地打滑——他在神游，正经历一场头脑风暴。
　　心中有两道声音争吵不休：一个叫嚷嚷，责问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该不会真摊上什么大事吧？
　　另一个则直接否认身后骷髅就是那亡灵骑士。
　　尽管按名字与经历来说，的确比较契合，但霍利最终听从后者的声音，认为不应当擅自把二者结合起来。
　　照目前上辈子记忆影响，如果从一开始就下结论，霍利多少会无意掺杂对那位亡灵骑士的态度，去对待骷髅男孩。
　　万一不是，对小骷髅十分不公平。
　　在一切无法印证之前，他们皆为不同的两个人。
　　这般想通，霍利心情顺畅许多。
　　-
　　——铁器街，鲍比家。
　　霍利出门采购，竟然没做午饭，鲍比只能随便用面包打发完事。
　　他恨恨地啃口面包，感叹世态炎凉，徒弟是头白眼狼。
　　今天不必接私活，正好休息一日。
　　他在家中闲得无事做，来回转悠，检查哪里还可以打扫，以至于地板被擦得锃亮。
　　正欲去擦木窗，站在二层窗户边向外看，一抹红如火焰的卷发猛然闯入他的视野。
　　而长卷红发的女人似有所感，回身举目，对上视线，然后绽开欣喜的笑颜，火红身影迅速跑到门前。
　　大美人来访可是好事一桩，可鲍比只心生不妙的预感。
　　“你来做什么？”下楼为她开门，他干巴巴地问道。
　　美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她长眉一拧，左眼被黑色眼罩遮盖，露出的那只美目微微眯起。
　　“鲍比·艾登！”她不满地喝出鲍比全名，“见到老朋友你就这么不高兴？！”
　　红发美人的声音不如容颜那般娇媚，反而透着低哑，烟嗓却为她增添独特的惑人魅力。
　　“阿莱娜·凯拉。”鲍比仿着她叫全名，换来阿莱娜一记眼刀。
　　后者直接闯进门，与鲍比擦肩而过，扬起一阵玫瑰芬芳。如果仔细嗅闻，能发现其中混杂着属于海水的咸腥气息。
　　阿莱娜将匕首等武器尽数搁在桌子上，然后环视客厅，巡视领地般不时点头。
　　一旁的鲍比看得青筋暴起，因为她仍身着海盗船上才会穿的便服，皮靴底沾染沙土，在刚擦好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泥水脚印。
　　瞎逛完，阿莱娜踱步回餐桌前，端起霍利今早为他煮的焦糖奶茶。
　　鬓边发丝撩到耳后，露出下颌角，内侧竟生有鱼鳃！
　　他倒是见怪不怪，毕竟阿莱娜是人鱼与人类的混血。
　　——但这不代表人鱼混血可以消化百毒！
　　阿莱娜先是低头嗅闻，接着直接一口饮尽杯中饮料。
　　鲍比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防备心扔哪去了？怎么随随便便就敢喝别人的水！”
　　她眨眨眼，无辜道：“你又不知道我要来，难道会专程下毒害我……”
　　“况且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有什么理由要伤害老友？”说完，她指着杯子问，“这是什么，可真好喝，还有吗？”
　　长舒一口怨气，鲍比认命地去厨房，往自制冷藏柜找冰奶茶。
　　“我们之间是无需担心什么，但不代表没有凶兽在暗中窥伺——该何时拧断我们的脖子。”
　　她的话语飘忽空气中，从鲍比身后悠悠传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动作，对视。
　　看来的确是有什么大事将临了，鲍比心中预感强烈。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他俩应该不是一个人……嗯嗯……没错（自我安慰）
　　威尔默：OWO（盯——）
　　——
　　说真的，写这一章恨不得替鲍比冲上去和阿莱娜姐姐贴贴，毕竟谁能拒绝大波浪红发的大美人呢呜呜呜呜


第3章 鸡汤面与鸡汤粥
　　霍利二人一前一后，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
　　花将近1银又买下一只鸡，霍利打开门，手一松，绑住双脚的鸡被摔到地上，开始拼命挥翅，遍地飞毛。
　　“老头子，我回来……咦？”
　　回到家，开门迎接的不是师父，而是一位红发大美人。
　　霍利用眼神向鲍比示意介绍介绍，但眼电波发送失败，鲍比没说话，反手从椅子背后取出长剑，气势汹汹地走来。
　　剑一拔，就如母亲拿来衣架，父亲抽出皮带，看得霍利条件反射屁股痛。
　　他连连后撤，半只脚踏出门槛：“等下，师父，我错了！地板我会收拾，你先收手，我还带了一个人。”
　　把黑袍骷髅拉到身前，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露出威尔默的白骨手掌。
　　鲍比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阿莱娜也看到了，箭步冲过来，惊异地盯着那截骸骨。
　　没等其他人反应，霍利干脆将兜帽轻轻掀开，威尔默的面貌展露在他们面前。
　　空气凝滞了几秒。
　　“你刚刚说的是带个‘人’回来？”鲍比颤声向他确认。
　　“是……是啊。”霍利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师父以前是做赏金猎人的，接触到的其他种族应当很多。看样子，或许是真没见过。
　　还是阿莱娜率先意识到什么：“这是……亡灵？”
　　威尔默没作回应，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闷劲又涌了上来。
　　果然还是蒙面的好——自己这副令人作呕的相貌，根本不会因为霍利将他当正常人看待的态度而改变什么。
　　他把头埋得更低，想要重新拉上帽子。
　　然而动作遭到打断，霍利揽着他的身子，强硬地带往室内，边走边向另外二人解释：“没错，确实是亡灵。我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打算让他帮助我开酒馆。”
　　接着简单地向他们介绍威尔默，以及威尔默目前的情况。
　　这小子对来历闭口不提，只说自己是暗窟出来的，中途被人骗去当奴隶卖，几经辗转来到斯维亚王城。
　　“当然，买人是用我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
　　他拽下腰间钱袋抛给鲍比，补充道。
　　稳稳接住钱袋，鲍比没空清点剩多少，他还处在震惊的余韵当中。
　　稍微缓了一下，鲍比木着脸去抓乱扑腾的鸡，故作镇定道：“你不是向来对贩卖奴隶一事嗤之以鼻吗？”
　　“嗤之以鼻和不愿帮助是两码事。”霍利把骷髅按到餐桌边坐下，一手拍拍脑袋安抚。
　　师父失态，他第一个乐得见，调侃道：“怎么，现在没有洁癖啦？是不是等会就不用擦地板了？”
　　冰元素魔法凝固几片鸡毛，霍利话音还没落地，冰冻鸡毛箭似的擦耳飞过，插进身后木墙里。
　　霍利笑得越发猖狂，笑声里充满了师徒情深的快活气息。
　　那艳红身影毫不留情地跟着放声大笑。
　　鲍比满腹郁闷，没好气地冷哼，进厨房杀鸡放血，顺便为损师又损友的那两人互相介绍给对方。
　　“她是阿莱娜，我的旧友。……喏，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好徒弟，霍利。”
　　“好”一字咬得极重，但没人在意。
　　双方打了照面，彼此皆一见如故。
　　有种同一战壕的默契，于是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折腾一趟，现下已快傍晚，霍利得去做点吃的，来招待两位家中新客人。
　　拴好围裙，捋起袖子，他将鲍比料理好的鸡处理利落。接着唤来为威尔默，逐步教他如何烧灶。
　　待水烧开了，放入姜片斩断为小块的鸡肉焯水。
　　这次采购除香料以外，大部分钱用于购买品质较高的小麦面粉；而剩下一点零头钱，花在大袋的干香菇头上了。
　　普通的菌类食物，在这个世界就像豆子，遍地都是。
　　菌若做得好，那可是堪比肉香，是大多数平民做菜时的选择。
　　另烧一锅水，这次多加泡软的干香菇和葱段。
　　有党参和枸杞就更好了，锦上添花。
　　每当此时，霍利就会无比怀念穿越之前要啥有啥的便利时代。虽然身处魔法世界，植物尤其繁杂，很多蔬菜他都能找到平替。
　　但有更多因为技术，或者根本没法生长的原材料可以获得，实在是可惜。
　　阿莱娜看得新奇，霍利每做一步，她便问一句。
　　正如此刻，阿莱娜看见霍利直接盖上锅盖，小火炖煮鸡肉。
　　她提醒道：“放盐了吗？”
　　霍利一边和面一边解释道：“刚开始炖煮的时候加盐，容易让鸡肉变干柴。”
　　他没办法让阿莱娜理解什么是水分向外渗透，蛋白质凝固，从而使鸡肉变得紧缩，只能尽量精简地去回答。
　　身旁看火的一团小骷髅虽然没什么动静，但奇怪的是，霍利能够感受到威尔默有注意这边，在认真倾听。
　　心灵感应吗？霍利有些好笑地感慨。他与上辈子的那个威尔默，同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与感应。
　　敌人能成朋友吗……或许吧，他和亡灵骑士就是这么微妙的关系。
　　闲谈间，时间过的很快。
　　几番饧面，面团醒得差不多。霍利将面团逐步擀平、折叠、切条。
　　鸡汤飘满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在座有四人，便被勾了四只馋虫。
　　去寻大米，淘洗干净。
　　是的，这个时代有米。
　　却因价格略贵，且饮食方向偏面包与西式炖菜，人们不会优先选择米饭。
　　当然，不排除不会做与做不好的可能性。
　　打开盖，滚烫热气扑面而来，鸡汤清亮澄澈，表面飘着少许浮油。舀一勺尝味，全然不失鸡肉特有的浓厚醇香。
　　分出部分汤汁，霍利另起一锅，放入淘好的米，准备单独给威尔默做鸡汤粥。
　　家中专门打了两台土灶，做菜两头不耽误。
　　手擀面下沸水里煮熟，捞出过凉水。
　　烫几片芸薹，鸡汤浇头，铺上鸡肉，再撒一些葱花。
　　鲍比这些年吃着徒弟手艺过来，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大功告成。便眼疾手快地抢过一碗面，端去餐桌大口吞嚼起来。
　　虽看得瞠目结舌，但阿莱娜从未闻到过如此诱人的香味，便顾不得笑话混账老友，跟着捧来自己的份。
　　两根木棍似的东西不会用，霍利为她备了叉子。
　　面条紧裹汤汁，入口十分软和，肉汁蔓延整个口腔，鲜甜得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
　　香菇与炖鸡汤是绝配的，菌类独特的鲜，与鸡肉原本的肉香完美融合，进而迸发、上升到令人无法自拔的美味程度。
　　一口面，一口汤，温暖安抚了胃，流淌到全身，扫光阿莱娜连日奔波到此的疲惫。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她不禁联想到家，想到父母温柔的怀抱。
　　——于是，暖流在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汇聚到心间。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舍不得停下喘口气，她接连往嘴里塞食物，含糊地称赞道。
　　奋力嗦面的鲍比倒是有闲心多说一嘴：“厨艺没退步，不错。”
　　那得瑟样让阿莱娜恨得牙痒痒，在桌底踹他一脚，力度充满名为“嫉妒”的味道。
　　霍利笑笑没说话，回头专注面前煮着的粥。
　　前世他除了训练，就是训练，耗着命去提升自己的剑术。每天累得半死不活，却还是坚持为做菜。
　　因为那是真正令自己感到愉悦的时间。
　　地位越走越高，晋升骑士团长，所得的薪水和奖励也越多。
　　他能买到过去寻不到的食材，还有付不起钱的香料。
　　厨艺自然无法退步，甚至精于以往……但当初的人不再，身边没有真正交心亲近的人去分享，又有什么意义。
　　余光瞥见威尔默蜷缩旁边，火钳拨着柴火。
　　“馋了？”霍利问道。
　　何止是馋，威尔默从未感受过这般饥饿：比他两天没吃东西，或者被其他人重重朝肚子打一拳还要难受。
　　“咕噜噜——”胃部替主人叫嚣着饥饿，他难堪至极，脸像让火舌舔舐。捂着胃，恨不得缩进火堆里。
　　头顶忽然降下手掌，威尔默下意识举起臂膀防备。半天等不到挨打，他睁开眼缝偷瞄。
　　只见那人一脸错愕，停滞半空的手，最终慢慢地落在他头顶，轻而缓地摸着。
　　“放心，没人会笑话你。你不犯大错，我也不会随便打你。”霍利的公鸭嗓不算好听，威尔默听来却觉得如涓涓细流，冲退他脸颊的臊意。
　　“我以前有回练剑偷懒，让鲍比那老头子发现，罚一个下午不准吃饭。
　　“半夜睡觉饿醒了，爬起来去厨房偷吃。当时又气又饿，就把老头子专门买的白面包给吃光了。老头子没发现，还对家里的老鼠大发雷霆。……不过从那以后，他再没饿过我。”
　　此时鲍比悠悠插话道：“当真以为我没发现吗？把你比作老鼠，自己听不出，现在还敢洋洋得意起来了。”
　　笑容僵在脸上，霍利清个嗓，装作若无其事地准备木碗。
　　威尔默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肩骨微微耸动。
　　他哪能不知霍利是想用糗事来安慰他，揭过方才的尴尬。
　　而霍利拿碗时，视线在威尔默身上停驻许久。
　　虽说小骷髅是他下决心买回来的，可能养不熟就要跑，品性也有待观察。
　　但这不妨碍霍利心疼他：因为外貌和来历导致诸多不幸，谁也不知道一个半大孩子究竟经历了多少苦痛。
　　威尔默之前的防备动作着实惊了他一跳，反应过来，险些没反悔冲回去暴揍那奴隶贩子一顿。
　　……奇了怪了，怎么死过一次，回来变得更多愁善感，心肠也更软了。
　　泛滥下去可不是好事。
　　粥煮得差不多，掀盖一看，粥面咕嘟咕嘟冒泡，每一个泡都涌着不同于纯鸡汤的香气。
　　肉切得细碎，与蔬菜和香菇一般，细密地化进浓稠稀米中。
　　舀进碗里时，一些米粒黏勺子上，不肯落下，愈发勾得人垂涎欲滴。
　　胃部隐隐绞痛，威尔默感到十分痛苦，疯狂期盼这样甜蜜的惩罚能够快些过去。
　　或者远离这个房间，至少不要让他嗅到一丝味道。
　　买下他的人看起来是个心善的，希望他们吃好，能够给点口粮，之后自己肯定会用劳动来偿还。
　　威尔默压根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好待遇，所以霍利将粥呈给他时，依然愣着没有动作。
　　“拿稳了，快去桌上吃，记得拿上勺子。”
　　“这是……我的？”威尔默不可置信，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是你的份，如果觉得不够，以后给你做更多的。咱们回来的路上，你说平时只能吃半饱，现在的状态不宜多吃，也给你煮了好消化的粥。”
　　竟然还是特地为他做的……？
　　很奇怪，威尔默感觉心头酸胀，指尖发麻。但他死死扣着碗边，小心翼翼地端好，不让粥撒出一星半点。
　　白色稠米浸在淡黄汤汁内，似乎合二为一，又好像只是若即若离地拥着。
　　搅一搅，会发现里头藏匿更多的绿色和褐色。犹如画作，点缀缤纷色彩，却比画作更来得吸引人，
　　舀一勺进嘴，几乎无需咀嚼，入口即化。
　　绵密的口感触动舌尖，渗透灵魂深处，再轻轻牵拉出人们对所有美好与温暖的幻想。
　　两位大人扫光了面，争着抢着要喝粥。
　　稍不注意，蓄满到极限的泪珠滑落眼眶。
　　威尔默在吵闹声里偷偷用衣袖擦试，不让泪水污了面前饭食。
　　霍利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不知是怎么滋味，深深叹口气。
　　这餐晚饭众人吃得肚子圆滚，瘫椅子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各做各的事情去。
　　洗好碗，霍利上楼翻箱倒柜，在自己房间找来几件干净衣物。
　　半大小子不仅吃穷老子，还能穿穷老子。
　　青春期抽条极快，他正愁变小的衣物该怎么处置，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烧来热水给威尔默洗澡，霍利帮衬着洗刷掉骨头上的脏污。
　　热气蒸腾的房间，传来淅沥沥的水声，和偶尔几句交谈。
　　一开始，霍利还对威尔默的身体构造颇有兴趣，所以上赶着帮忙擦背。
　　他观察到这个小骷髅的胸腔和肋骨虽然中空，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触摸到里面，更别说穿透。
　　前世因为阵营斗争，他与不少亡灵军团的士兵刀剑相向，了解到的仅仅寻常人稍微多些：本体形态是他们转化成亡灵时候的状态——简单来说，就是尸体样貌：
　　除此之外，是如何杀死他们。
　　亡灵依靠魂核生存，像人类依靠大脑与心脏。那层屏障，约莫就是保护魂核用的。
　　他还询问了一些关于吃的东西到哪去，和如何排泄一类的问题，闹得威尔默十分窘迫，支支吾吾挤出回答来。
　　“按本体情况来看……像我这样的骷髅，排……排泄的话，几乎是用不着的。食物会转化成能量，储存在体内。”
　　霍利了然，这番回答和那位同名的亡灵骑士差不多，后者的回答做了更多补充：一天当中能量的也需要消耗，否则到达极限，会伤害到身体。
　　洗着洗着，霍利发现威尔默的后背骨头，包括脊骨，遍布大大小小的刮痕。
　　刮痕不深，刻的却是人骨上，触目惊心。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小辈这副模样，多少都会有点触动。
　　想问，问不出口，因为这些可能是威尔默痛苦的回忆。
　　“疼吗？”霍利沙哑的声音越发嘶哑。
　　威尔默蹲坐浴桶里，仔细擦拭身体。骨头上的痕迹，代表着身体已经结痂或者留印的疤痕。热水浇在后背，再加上霍利说不上温柔的擦背手法，其实有些火燎似的痒。
　　闻言，他不假思索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答非所问，霍利没有纠正，更加沉默了。
　　接下来的清洗威尔默一个人能行，霍利嘴上说着“照顾小孩洗澡的羞耻心”之类的调侃话，离开盥洗室。
　　出了房间，他很想来根烟。既不幸又幸运的是，这个世界没有烟草。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
　　威尔默静坐浴桶里，周身被温度略烫的水包裹，都没心口那处暖。
　　水中模模糊糊倒影着他的脸，他看着自己，没来由地有些恐慌。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要怎么办？跑吧，再次跑得远远的，找到回暗窟的路。
　　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不缺这么一次。可正是因为温暖太少，像夜幕中高悬的月亮那样醒目，一抬头，他就能回忆起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小口汲取着回忆里的甜，才支撑到现在。
　　……好累，可他好累，暂且能落脚的地方也好，转瞬即逝也罢，他乞求这样的时间再多一些。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
　　他骤然起身，破开水面，灯光和倒影都被搅碎。威尔默尽可能快速地收拾好自己，换上干净衣物，一把拉开门。
　　目光所及，那人还在——他倚靠墙边，黑色的碎发垂落在额前，加上他本就略显柔和的面部线条，称得周身气质越发温和。
　　霍利还在等他。就好像，就好像一直会等着他。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狂风骤雨般将威尔默吞吃干净，却退潮得极快，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
　　“孩子们都睡了？”
　　“睡了。”鲍比给阿莱娜搬来椅子。
　　阿莱娜没有坐下，而是阖眼感知气流许久。确认窗外无人，才单刀直入地说道：“杜鲁门在暗中派人监视我们，随时准备下手。”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鲍比消化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
　　——他毫不怀疑阿莱娜所述事情的真实性。虽然俩人几年未见，但好歹是几十年的搭档。
　　况且阿莱娜如今是小有名气的海盗船长，消息来源毋庸置疑是凭借着她的交际范围。事关性命，她绝不会拿此事来开玩笑。
　　至于监视，阿莱娜是一名出色的刺客，潜行与侦查能力自不必说，必然是亲自掌握了一定证据，才会如此笃定地告诉他。
　　这样说来，他一直被人暗中观察着一举一动，却丝毫没有察觉……鲍比后背发凉。
　　杜鲁门·纳坦——这家伙鲍比想忘都没法忘。
　　可以说，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之一，走下坡路的那种，跟这家伙脱不开干系。
　　曾经鲍比做赏金猎人的时候认识的阿莱娜，有天她找上他，问要不要干一票大的，跟着一个佣兵工会去做任务，酬劳足够好几年胡吃海喝。
　　当赏金猎人，最不能缺的就是胆子。但他俩谁也没料到，这一干，把自己事业生涯都给赔了进去。
　　每个行业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则，他们这行的，就有个大忌讳：接什么活，都不能在明面掺合进阵营斗争。
　　一旦站了队，名誉和信誉都会受损，而信誉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关乎到将来雇主是否还会选用他们，是生计问题。
　　结果任务途中，竟让鲍比发现此次任务的雇主是黑暗阵营的人。
　　而回程的路上，消息不胫而走，包括他和阿莱娜在内的十名佣兵皆声名狼藉，工会内也如秋风过境般，萧条无比。
　　那个佣兵工会的会长，在签署协议之前将涉入阵营斗争一事瞒着众人的木系法师，正是杜鲁门·纳坦。
　　杜鲁门怎么会想要对他们下手？
　　现在需要尽量知道杜鲁门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方可以更好地去应对。
　　思来想去，他们有过的接触，唯有先前想到的那件事。
　　“杜鲁门如今在做什么？”鲍比摩挲下巴上的短胡茬，问道。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前些日子光明教廷对外募兵的事情。事实上，他们不仅招有魔法天赋的平民孩子去训练成预备骑士，而且另外招聘教授。”
　　“教授？”
　　“是的，光明教廷开办的魔法学院人手不够，于是在募兵的时间里，私下开放法术教授的资格考核。不知道杜鲁门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进入了那所学院。”
　　阿莱娜说到这里，鲍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光明和黑暗两大阵营向来不对付，近些年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愈演愈烈。
　　在这样紧张的关系下，想要抬稳光明教廷给的饭碗，定然需要注意自身立场。
　　杜鲁门的意图再明朗不过——当年一事直接涉入黑暗阵营，而队伍里的几人不仅参与其中，而且完整地知道真相。
　　为了坐稳一个位置，想完全抹杀掉他们，用来灭口。
　　至于为何做到这个地步，鲍比哪能理解。
　　“其他人呢？”
　　他的心情仿佛吞了十来斤腐坏的煮豆子。现在最担忧的，是他那个小徒弟。
　　“……算上我们，其余九个人，目前只剩下三人了。”
　　“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鲍比不可置信：“你刚刚说的是带个‘人’回来？”
　　霍利：：“是……是啊。”
　　鲍比：？你要不要听听看你现在在讲什么.jpg
　　——
　　威尔默真是个小可黏，亲妈写得都有点心疼了。（喂！你嘴角明明在疯狂上扬！
　　其实是因为一想到这些会是以后拿来骗霍利那啥的，装可怜的筹码，我就……嘿嘿！


第4章 危机
　　鲍比不可置信地发问道：“你说什么，其余六个人都……？”
　　“没错，是你想的那样。”阿莱娜的声音很低，像一声悠长地叹息。
　　她接着说道：“我在近海航行时，另一人行踪不明，暂且联系不到。加上我俩交情，所以先找上你商量办法。”
　　语毕，阿莱娜往贴身腰包里拿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爬满裂缝的徽章，印有茎-叶托举着数颗圆果的图案，边缘用银圈来包裹。
　　果实色紫，与茎-叶一同生有芒刺，这种植物是著名的变异魔植，人们将它重新命名为“伏诛果”——毒性极大，小小一粒便能“处死”一头象。
　　而这正是当年杜鲁门的工会徽记；银圈，是独属于会长的身份代表。
　　现在想来，伏诛果为寓意的工会，散的散，死的死，倒还挺讽刺。
　　“这枚徽章是咱们当年跟随工会出任务，我无意间在一场战斗结束之后，从杜鲁门呆过的位置捡到的，后来一直忘记还回去。事情一出，我专门拿给使用黑暗魔法的人看过。
　　“询问过他们，几个人回答得都很一致——他们从缝隙里感受到了残存的黑暗元素，以及其中包含进去的、属于印记原本就有的木系元素。”阿莱娜缓缓道。
　　如果说光明魔法对待其他基本元素的态度是“净化”，“洗涤”；那么，黑暗元素则为“吞噬”，“融合”。
　　所以，现在桌上躺着的小玩意，会作为他们将来保命的重要证据。
　　“你有什么对策了吗？”狠狠揉搓了一把脸，鲍比语气沉重地问道。
　　阿莱娜点点头，又掏出一卷小指头粗细的纸条，铺展开来。
　　鲍比探过头去一看，纸张保存完好，但模样却很是瘆人：开头叙述缘由，字体还较为工整，但随后越写越凌乱，似乎能直面感受到写信人的慌乱与急迫。
　　篇幅不长，但小半张信纸已经浸染血迹，无一个角落不在控诉着杜鲁门的残忍行径。
　　“队伍里的一人托人送给我的。因为转行几年下来，我又攒出些名气。信中也提到了，他认为我有能力去对抗杜鲁门，至少能够通知其余队友，阻止暴行继续发生。”
　　调查，跟踪，写信人有着同样的遭遇。不幸的是，他没能逃过最后一劫——暗杀。
　　六年，仅仅六年，人数一点点消减，悄无声息。
　　若非有势力依仗，光凭杜鲁门一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对付杜鲁门，意味着要和那个未知势力去抗衡……
　　正当此时，阿莱娜再次开口，她的一番话语带给鲍比一些希望：“光明教廷有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他混得不错，如今爬到了紫衣主教的位置。”
　　“我的想法是：把这张纸，连同徽章一并交给他。当然，由我找人私底下直接交到他本人手上。再加上我们联名的信件，到时候你可以作为证人出面。”
　　沉默良久，鲍比道：“徽章先留着，其余的，就照你说的做。”
　　“现在只剩三个人，刀口不知道何时会落到谁的头上。派来监视的人手尚且不清楚有多少，何况，我们无法保证事情进展能不能顺利。
　　他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时间紧迫，现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牵制住杜鲁门。
　　鲍比棕色的虹膜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极为浅淡，烛焰在眼底深处跳动。
　　“借助阵营势力的形式，不管你那位朋友是否相信，他必然会关注杜鲁门。在次期间，我们至少能够受到他的保护——因为杜鲁门不敢轻举妄动。假如进展顺利，等到他主动找上我们调查此事，再把徽章交出去也不迟。”
　　重要证物是他们的保命符，阿莱娜思忖片刻，应诺下来。
　　商议至此，二人决定轮流守夜，以防不备。
　　屋外传来有节奏地虫鸣，叫声穿透石墙，带到昏暗的走廊。
　　门外几尺的位置，霍利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背靠墙壁，站了不知多久。
　　直到“嘎吱——”长长拖拽地一声，木门开合，鲍比走出房间。他决定今晚让出房间，自己先来守夜。
　　他点燃门口的蜡烛，刚要下楼，视线骤然转向走廊深处——那里昏暗一片，空无一人。
　　-
　　两日后，清晨。
　　鲍比、霍利、威尔默三人依次按个高排排坐在餐桌前。
　　早餐只有热牛奶和面包，威尔默倒是吃得香，但他注意到其余二人眼底都泛着青，连吃饭动作都是迟缓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睡好么？威尔默有些奇怪他们的状态。
　　和霍利在睡一屋，他一夜无梦，度过几年以来最好的两个夜晚。
　　话在嘴边来回打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询问，身后陡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家，又是从哪里出现的阿莱娜出现在众人眼前，低喊道：“鲍比，我委托送信的人死了。”
　　“什么？”鲍比抽身站起。
　　而旁侧的霍利把面包捏得粉碎。
　　似乎是顾及什么，阿莱娜看向在座两个半大孩子。
　　“抱歉，我昨晚都听到了。”霍利直言道，“干脆在这里说吧，威尔默也不用避着。”
　　鲍比和阿莱娜明显一怔，大眼瞪小眼，欲言又止。随即，鲍比向她点点头，捏着太阳穴做回木椅上。
　　要知道，霍利的最后一句，是他专门说给他们听的。
　　小骷髅出现的时机实在不巧，而他这两晚昨晚除了偷听，其实也一直在观察着威尔默的动态：小骷髅在他屋里睡得雷打不醒。
　　如若没有这句担保，师父和阿莱娜极有可能会把一部分视线挪到威尔默头上。与其分散这些不必要的注意力，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
　　于是几人围桌商酌，威尔默不明情况，听得很吃力，但始终乖乖静坐在一边。
　　“昨天一早我就出去遣人送信，结果这才没过多久，都不知道信件究竟有没有送到我朋友手上，我手底下其他人就传来消息，说人失踪了。信件也跟着消失不见。
　　“很快又有消息，说尸体在东街一处巷子里找到，离光明教廷简直是两个方向，而且尸体身上有异化魔兽伤害的痕迹……放他的狗屁！王城治安再不好，魔植就算了，怎么可能会有魔兽这种东西？！”
　　阿莱娜的情绪越说越不稳，她终究没忍住骂脏——因为这件差事需要信任的对象，而抛尸街头的，是她船上一名得力的下属，并肩作战许久的战友。
　　她的眼角晕上红色，一头绸缎般红而卷的长发，此时也有些凌乱。
　　“我很抱歉，阿莱娜。”鲍比的声音有些干涩，“你需要先冷静一下，因为现在形式十分严峻，杜鲁门——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很可能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
　　霍利沉声道：“所以，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我们只能用那个方法。”
　　昨天夜晚，鲍比和阿莱娜一齐商量过许多备选方案。其中，遇到最坏的结果，那就只能收拾收拾，尽快远离斯维亚。
　　但是，要去哪里？
　　餐桌弥漫着一股紧张且诡异的气氛，空气中只剩沉默，还有威尔默偶尔轻轻吞咽牛奶的声音。
　　精灵族的地盘？他们是仅次于光明阵营排外的种族，虽然那里十分安全，物资也很丰富。
　　兽人族所在的西部森林，除非绕行远航，否则要穿过一片异化程度很高的魔植林，里面还存活着能够与那些魔植抗衡的魔兽，更别说几代之后已经进化成什么样了。
　　北边生活着矮人族与巨人族，可那边气候实在不适宜人类生存，非冷即热，并且都是极端气候。
　　霍利记得很清楚，东部是一大片汪洋，再跨海过去，就是巨龙族所在的远东大陆，几乎无人踏足那处。
　　当然，东海是阿莱娜的故乡，人鱼族的地盘。想寻求保护自然不难，首先他们得做到能够水下呼吸……开什么玩笑？！
　　东海……东海……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朦朦胧胧。
　　巨龙族……东海……对了，还有一座遗落岛！
　　他灵光一闪，随后急切地向鲍比询问道：“师父，现在遗落岛的领主是谁？”
　　“遗落岛？应该是达里厄斯家族的巨龙，他们世代统治着那里……”鲍比回答得有些不确定。
　　常年出海的阿莱娜要更加了解外海情况：“确实是达里厄斯家族，但今年初春，改换为多诺万巨龙来暂任领主。”
　　听到“多诺万·达里厄斯”这个名字，霍利心头悬着的石头松了一半，结合前世记忆，有了些主意。
　　他身体后仰，靠向椅背：“我们去遗落岛吧。”
　　此话一出，却遭到鲍比和阿莱娜的一致反对。
　　鲍比无奈摇头道：“遗落岛种族混杂，秩序比不得斯维亚好。况且岛上的魔物是出了名的多，太危险了。”
　　“的确，虽然多诺万上任后，秩序得到了一定改善，最近还准备大力开放码头，进行港口贸易……可岛上的亡命之徒只多不少，我们去那里，岂不是会被当箭靶子？”阿莱娜附和道。
　　“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霍利摊开双手，微抬下巴，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
　　“阿莱娜姐姐——”他这一声，叫得阿莱娜眉开眼笑，旁侧的师父大翻白眼，桌上气氛轻松不少。
　　“多诺万在寻找自己走失的侄女，是吗？”
　　阿莱娜嘴角弧度一僵，转而满脸惊诧：“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明明多诺万只是暗地里寻人，没有大肆公开说过。”
　　对于这个问题，霍利含笑不语，只是笃定地说道：“我这里有他想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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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氛围似乎不允许我整活。
　　要开启新地图啦！


第5章 逃离
　　并非鲍比不信任霍利，相反，这小子向来有主见，端的是个成年人架子。很多时候，甚至连鲍比自己都会偶尔忘却，自家徒弟实际上只有十几岁。
　　而且，霍利对自己以前的经历一概不知，失忆一般——醒来那天，便是他俩相遇那日。
　　至少对鲍比是这么表示的，从徒弟曾经面对环境见哪哪陌生的状况来看，的确不像作假。
　　不过假的又如何？五年下来朝夕相处，他自认比较了解霍利，不管这小子身世成谜，到底有什么来头，现如今只是他的徒弟。
　　……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所以，如果霍利那边进展不利，你们先来我的西耶娜号，去海上避一阵风头。”阿莱娜适时唤回思维发散的鲍比。
　　“没错。”鲍比应道，“纸条一起丢失，我们没办法给出一定证据，只能由你来尝试，看能不能只通过口头话语来让那位紫衣主教留意。”
　　他们需要更多准备去应对，才出此下策。
　　“希望这次不再白费功夫。”
　　阿莱娜的行头只有随身武器，她双目一瞬不瞬盯着鲍比收拾包裹的动作，又仿佛只是在凝视某处发呆。
　　“我朋友和多诺万关系密切，如果能成功，事情将会方便太多。”
　　“霍利平时虽然不着调了点，还很会气师父——但他在大事上一贯靠谱。”
　　这么说着，鲍比与阿莱娜相视一笑，尽管彼此的笑容中都难掩疲惫和勉强。
　　很快，霍利和威尔默也收拾好了行李。各自轻装上阵，一行人准备从后门撤离。
　　入夜，凉风习习，一轮明月高悬空中。
　　薄云将它半遮半掩，犹如隐藏在阴影里的一双眼，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领头的阿莱娜长睫微微颤动，好似探触着空气，不放过任何一丝气流，侦查四周动向。
　　风元素魔法对于擅长潜行与侦查的刺客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前世训练到吐血，才略微精通潜行本领。霍利瞧得眼红，肚子里泛出几斤醋酿柠檬。
　　他一个耍大剑的，远程攻击不够，只能点满近战来凑。
　　重生回来，相当于一朝回到解放前。落下的基本功必须补上，所幸技巧还在，训练的话可以事半功倍。
　　否则该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
　　霍利牢牢牵住一只枯骨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威尔默感觉腕骨被捏得有些疼，可他浑不在意，甚至觉得十分安心。
　　他们匆匆穿梭于大街小巷，不多时，便快抵达西区港口。
　　四周尽是黑色，几乎要吞噬一切。残存的月光施舍出稀薄光亮。树影婆娑，一枚叶片打着旋，风将它推向霍利脚底。
　　刹那间，气流微不可察地发生改变，却被霍利与阿莱娜及时捕捉到。
　　霍利眼神一凝，剑光般直插向身后树丛。
　　——那里空无一物，仿佛真如此刻平静。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阿莱娜在前面小声说道。
　　没敢让霍利使用光明魔法点灯探路，就是担心引人注目，从而暴露行踪。
　　不过现在看来，有光没光几乎无差，他们已经被人盯上。
　　临近港口的地方，也就刚才那里生着植被。届时到达码头，周围要相对空旷许多。
　　估算一下距离，阿莱娜停下脚步，附耳跟鲍比和霍利说了几句。
　　霍利远眺码头火光，海水的咸腥气似有若无在鼻尖飘浮。
　　他拔剑出鞘，心底默念咒语，下一刻，剑刃隐隐透出白芒。
　　紧接着越来越亮，仿若将所有月光都倾注在剑上。
　　光芒大盛，灼目无比！
　　几乎是同一时间，鲍比把水袋高高抛起，一剑劈开，水珠迅速在重剑的剑尖凝结成冰。
　　挥舞，甩动，冰箭射向树丛，引来一声痛呼。
　　周身窸窸窣窣传来响声，墙后、屋顶、甚至货堆中间陆续冒出人来。
　　他们各自手持武器，直冲霍利二人奔去！
　　师徒二人背对背，应对着眼前的围攻。他们被光芒笼罩，范围之内，鲍比胸腔内充盈着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能量。
　　这是光明魔法的增益效果，类似鼓舞士气：为自己、或者想要施加给的对象，提供一定时间内的体质和魔法增强。
　　冰剑与光剑，在夜幕中挥舞得捕捉不到影。
　　兵刃相见，铁器“叮铃哐啷”作响，敲醒了岸边停泊的巨船。火光乍起，犹如生在海面上的星点。
　　突然，天空上方射来几支燃着火的箭。
　　眼见即将落到他们头顶，霎时有风狂卷而来，箭矢一转方向，插入旁侧的货堆。
　　——是阿莱娜的能力！
　　霍利抽空看了一眼，发现阿莱娜已经带着威尔默远离了这里。还能关注这边的动向，说明位置安全，她的部下接应到了二人。
　　是时候撤离了。
　　打斗中，师徒二人也有意地往码头方向挪移，时机一到，他们不再恋战。乘着阿莱娜提供的顺风，全力加速奔跑。
　　码头并不是无人看守，只是他们打得太过激烈，血色如落叶纷飞；看守的仅有一人，巡逻卫兵也不在，根本不敢插手。
　　于是，当霍利他们跨上栈桥，守卫也无从阻拦。
　　远处看，那延伸至海面的栈桥，底下支架长而细，头重脚轻，简直薄弱无比。
　　追杀他们的人，有土系和木系的魔法师。土系魔法师从岸边地面升腾起土块，里头混杂着沙石，飞向栈桥的支架。
　　“轰——！”
　　桥面骤然垮塌，像一张血盆大口，紧咬着二人追来。
　　所幸他们前进到了尽头，船只已经开始缓慢移动，阿莱娜抛去揽绳，大喊道：“快，接住！”
　　鲍比本想让霍利先上，自己断后。奈何霍利直推搡他，并且还需要徒弟的光盾以抵挡敌人的攻击。
　　形式紧急，容不得他多考虑，只能用最快速度攀上船，时刻注意着身下的情况。
　　而霍利是有意让师父先登船的——他看到了还未断裂的栈桥底部，有一路追随而来的藤蔓。
　　攀爬、拖拽，两边人竭力抓紧行动，直至霍利快要触摸到鲍比的接应手时，那股藤蔓急转而上！
　　像捕捉猎物的蛇，风驰电掣，向着霍利的脚袭来，想把他拽去海里！
　　千钧一发之际，霍利双手撑住边沿，脚一蹬船身，身体在空中画半弧。
　　侧身落地，他迅速抽出匕首，携着刺眼圣光，一刀将藤攀斩断！
　　扬帆，起锚，阿莱娜与个别拥有风系魔法的船员一同运起大风，将船推向远方。
　　终于脱离险境。
　　霍利躺在甲板上，闭上眼睛，像一条脱水的鱼，直喘着粗气。
　　太过年轻的身体训练基础不够，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刚刚那一波爆发。
　　周围脚步声笃笃，还有许多人的交谈声嘈杂得很，霍利却觉得很平静。
　　唯一吵的，只有胸膛里跳动的一颗心脏，还有威尔默不停呼喊他名字的声音。
　　“没事，没事，叫魂呢……让我歇会就好。”笑着摆摆手，让小骷髅消停一下。
　　这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威尔默又气又急，他刚刚可是目睹了霍利险些被藤蔓缠住的一幕。
　　明明才认识不久，见识到那番惊心动魄的场景，心脏与魂核传来的悸动尤其强烈，强烈到他以为自己的魂核要被撕裂了。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显然，目前霍利的情况更令他担心。
　　……结果这人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笑！
　　眼见着小骷髅闭了嘴，一声不吭扭头就走，霍利有些茫然。
　　咋回事？
　　虽然一张骨头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感觉小骷髅就是生气了。
　　“之前要不是我死命拦着，他很可能就跟你一起跳海了。”
　　一位发际线岌岌可危，戴着眼罩，胡子拉碴的男人笑容可掬，蹲下身，向霍利伸出手。
　　顺势站起，男人力道豪放地拍拍他，夸赞道：“厉害啊，小子！”
　　身体打摆树叶似的晃，霍利同样满面喜气，毫不谦虚地回应：“是吧，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特别帅。”
　　男人略微哽住，表情停滞一瞬，随即开怀大笑。
　　“你这小子还挺有意思！我是乔凡尼。”
　　和大叔交换姓名，霍利还想说些什么，威尔默却在这时回来，要带他去休息。于是只得摸把后脑勺，略带歉意地讪讪一笑。
　　乔凡尼丝毫不介意，让霍利去好好休息。
　　阿莱娜专门派人收拾出一个小船舱，供他们三人暂住。
　　夜晚的海面较为平静，船只极轻地摇晃，霍利躺在床上，仿佛回到幼时的摇篮。
　　先前打斗时，他多少受了点伤，也沾到一些血迹。
　　但体能消耗实在太大，加上魔法耗损过度，身体会产生细细密密地刺痛。
　　累得不想动，他本打算闭目养神，不知不觉间陷入沉睡。
　　-
　　昏黄的房间内，烛焰忽明忽灭。
　　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缓慢抚摸一张纸条。
　　“大人，人已乘船离开。”
　　纸条上这般写道。
　　男人的视线停驻在这几个字眼上，仿佛要把笔画一一镌刻出来。
　　他瀑布般的浅金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眉尾略微下撇，生着双汪洋似的蓝眸。
　　仿若万物都能融进这对眸里，得到他悲悯而温柔的拥抱。
　　他又取过一张细纸条，手指特意避开上头干涸的血迹，捻着一角，将两张纸重叠。
　　接着，窗台边蔓出枝条，舒徐游走，爬到桌面。
　　细枝条分出岔来，下一秒，两头尖端疯狂撕扯纸张，碎屑漫天飞舞。
　　随着纸张碎裂，男人面容逐渐扭曲，眼底凶光毕露。
　　“鲍比……阿莱娜……”他轻轻呢喃，温润的嗓音却在此时犹如恶魔低语，令人不寒而栗。
　　“还有，霍利……”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用实际行动证明：拥有强大的核心力量是多么重要（？）
　　——
　　大家来猜猜，文章看最后的出现的是谁！（送分题）


第6章 备菜
　　清晨的西耶娜号已热火朝天。
　　船员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活，纷乱的脚步声，成为他们高歌的伴奏。
　　甲板长度将近四十米，主桅底下，留有一头牛的容身之处。
　　它是不久前刚被绑上船的——忙不得关注两脚兽，顾不得看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同类”。
　　饿了整整一天……
　　它努力咀嚼嘴里的粮草，即使这些草并不美味：干涩，半点甜味都嚼不出。
　　牛正埋头填肚，它感到颈部一凉，一种曾经还在圈里，被挑选宰杀的危机感突然降临。
　　停下动作，抬头一看，果然有两脚兽正死死盯着它。
　　饿了整整一晚……
　　胡乱揩掉嘴角的口水，霍利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没想到一睡就到大清早，他寻着香味跑到甲板，不见肉汤，只见肉。
　　阿莱娜站在主桅上方的平台，能将整个甲板的光景纳入眼底。其中自然就包括霍利的一举一动，给她乐得不行。
　　“厨房在第三层，要去帮忙吗？”
　　顺着她指尖方向一看，牛栏侧方恰巧有一处镂空的地方，香气与柴火味源源不断从那里溢出。
　　难不成烟囱直通船顶？
　　“走，我带你去厨房参观。”阿莱娜说完，撑着围栏利落翻身，从至少三米高的平台跳下去，猫似的轻巧落地。
　　拉过旁白帮忙搬货的威尔默，霍利二人跟随在阿莱娜身后，一行人下到第三层甲板。
　　约莫一米八的层高，使里面空间显得有些沉闷和狭窄。
　　方才木桅底下的那口天窗，不仅用来散味，更多的是通风与照明。
　　除此之外，便是蜡烛。
　　烛焰即使舔舐上木墙，也不会就此让木材燃烧起来。
　　注意到这点，霍利便问道：“这是用了人鱼之泪吗？”
　　“没错，真没想到你小子懂得挺多。”阿莱娜回眸一笑，投来欣赏的目光。
　　人鱼之泪，实际上是海底特有藻类植物，名叫“泪藻”。
　　泪藻的汁液无色无味，是对于陆地生物而言的珍宝。
　　——用作涂料不仅防腐防蛀，最重要的是可以防火。
　　此种植物只有深海才有，并且必须经过人鱼族特有的海中榨取技术，才能成功获取汁液。
　　于是，人们将它称之为“人鱼之泪”。
　　霍利只曾在利维亚王城的光明教廷见识过这种神奇的涂料，这般来看，光是有钱都不顶用，还得有一定社会地位才能拿到。
　　“我把西耶娜号都涂了一遍，放心吧，除非烧得实在严重，否则船只是不会起火的。”
　　……啥？他听到了啥？
　　霍利有种实质冲击到的眩晕感。
　　余光瞥见黑发小子一脸目瞪口呆，阿莱娜爽朗地放声大笑起来，接着又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她用气音说道：“其实深海里的泪藻多得是，全看我们想不想卖罢了。”
　　“听我说想造船，母亲连夜给我运了几大木桶来。”
　　说罢，阿莱娜眼尾微翘，笑容将她琥珀色的眼眸称得越发明亮。
　　原，原来如此……霍利仍然有点恍惚。
　　那种落差感，就像翻菜单时，看到一道名叫“关公战秦琼”的菜。
　　多么幽默风趣的名字！文化和讽刺气息瞬间拉满，逼格冲破天际！
　　结果一上菜，好家伙，是一盘番茄炒鸡蛋。
　　他人还在木着，阿莱娜已经推开一道房门，骨汤的气息霎时扑面而来。
　　厨房比霍利想象中的要大，薄烟缭绕整个屋子，里头有七八人在忙碌。四口吊炉，三口在不同位置燃着火，
　　一口大锅煮有米饭，方法正确，水量与温度都比较合适。
　　他有些意外，还是一位厨子特地解释情况：原来是总厨做米饭一绝，船上所有人无不喜欢吃他煮的大米。
　　厨师们火热朝天地备菜，其中，霍利看到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面切菜，一面高吼着指挥其他人。
　　见船长来了，那人大胡子一抬，热情洋溢地向阿莱娜问好。
　　“乔凡尼？”霍利惊讶出声。
　　“咦——？这不是霍利嘛！”
　　乔凡尼喜笑颜开，双眼完全离开桌子，手头切菜动作却不停，看得出来，他对此事已经极为娴熟。
　　“看来你俩昨晚已经认识了。”阿莱娜环视四周，对船员的工作态度与秩序满意地点点头，“正好，霍利，这段时间里我的厨房任你使用。只是做完之后，记得送一份到船长室来。”
　　她狐狸般的眼眸一勾，却引来屋内其余人的意外。
　　要知道，他们船长精明强干，武力值也非常优秀，对待手下虽然严厉，但待遇十分不错，而且长得也……咳咳咳，总之，一切都完全不输于男性。
　　可阿莱娜船长同时有着女性的细腻，包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例如西耶娜号的卫生情况，远比其他海盗船要干净得多。更重要的是，她对海上食物不仅是填饱肚子就行，还要在饱腹的前提下，尽量追求味道。
　　所以，她尤其看重厨房把控。今天待在西耶娜号上的厨子，有一部分都是她从陆地寻找，然后专程骗……不是，招聘到船上来的。
　　并且食物对整只船的影响颇大：不仅体现在餐食和饱腹，最为关键的，在于安全。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长相有些奇怪的小子，跟船长关系不错，却没想到竟然被如此看重。
　　大胡子乔凡尼也很是新奇，上下打量小少年，道：“真是后生可畏啊，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没什么，只是会做点菜而已。”
　　这时候霍利倒是谦虚起来了，阿莱娜见识过他的厨艺，所以没管他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拍霍利肩膀。
　　“乔凡尼——你是不知道，我亲自尝过他的手艺。要不是这小子招不进西耶那号，不然你的主厨位置可要保不住喽！”
　　听了这番话，乔凡尼完全没有被冒犯到的羞恼，他与阿莱娜也相识甚久，知道这是在打趣。
　　不过船长话里话外对那小孩的称赞，可是掩都掩不住。
　　他哈哈一笑，菜切好，刀一放，干脆利落地邀请霍利：“来吧！霍利小子，让我见识见识你有多厉害。”
　　说完便转过身，从厨房角落拎出几大筐鸡蛋。
　　“前几天船停在利维亚港口的时候，我们恰好碰上赶集日，趁着鸡蛋价格便宜，就买回这么多。
　　但你应该清楚，现在正是天热的时候，鸡蛋这种食物放不了多久；况且本来就是阿莱娜大人吩咐来犒劳兄弟们的，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把它吃完。”
　　这么一听，霍利就明白了，乔凡尼这是给他出题呢。
　　他回应道：“我猜，光用水煮的鸡蛋你们也吃腻了，是吧？”
　　乔凡尼颔首，把一箩筐鸡蛋推到霍利面前。
　　“你很幸运，现在我们船上食材特别充足。离正午也不远了，不如干脆来和他们一起做菜。当然，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屋内的所有人任你差遣。”阿莱娜一锤定音。
　　有些讶异于面前大船主厨和阿莱娜的信任，霍利转头望向后者，得到肯定。
　　昨天傍晚出发之前，鲍比就曾向他专门嘱咐过，阿莱娜会在船上对他们几人非常照顾。
　　且不说海上航行，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多一人，就要多一口水，而水资源在海上尤为稀缺。
　　光凭水的分配，阿莱娜可是一声不吭就为他们准备好了。所以，如果在船上见着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就要尽量去搭把手。
　　这点人情世故，霍利怎么会不清楚。
　　厨房也是能够帮上手的地方，因此他毫不犹豫便应承下来。
　　“先带我看看还有什么食材吧。”他捋起袖子，擦干净手，朝乔凡尼歪一歪头示意。最后也没忘捎上威尔默。
　　-
　　他们三人去翻看食材的背影，被一人映入眼中。
　　青年一只高耸的鹰钩鼻，鼻翼翕动，发出不屑地轻哼。
　　周围同伴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刚来的男孩，内容大多都是好奇那小子的来历。
　　他没参与，一个人默默切菜。
　　表面上再怎么不显，但刀下胡萝卜被砍得七零八落，已经充分体现出他状态与心情的不佳。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就这点年纪，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心想。
　　当初进西耶娜号，历经百般刁难考核，才终于混出头，成为乔凡尼的徒弟。
　　那一刻，才能真正接手烹饪。在此之前，他都是打下手干杂活的。
　　船长也竟由着小屁孩胡闹，浪费那么多食材，不知道以后又有多少兄弟吃不饱。
　　他越想越觉得不忿，不小心将刀剁得一响，惊得身后同伴险些摔破碗。
　　-
　　剁刀声没有引起霍利的注意，他正一一瞧着食材，思考中午该做些什么。
　　他自然明白船上资源看起来丰富，实则非常稀缺。听阿莱娜说，到达遗落岛，不考虑海上天气情况，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
　　是以，保底七天的日子里，既要控制食材消耗，又要保证菜品质量，的确是件难事。
　　“乔凡尼，船上总共有多少人？”
　　“八十四人。”乔凡尼回应道。带领霍利他们看食材时，还不忘抽空指挥其他厨子。
　　八十多人，也就意味着工程量巨大。
　　在缺乏许多像生抽老抽那样的调味品，还有像八角、桂皮、香叶等特殊香料的前提下，还要完成味美又饱腹的午餐。
　　除去一些常规食材，比如豆子、干酪、欧芹、蘑菇、土豆、面粉、大米和熏肉等，霍利还看见精灵族培育出的白菜，以及西红柿。
　　后面这两种食材的价格虽然压根不贵，甚至可以说价格亲民，却是只能跟精灵族当面交易，普通人实在难以购买到。
　　盯着堆成小山的白菜与西红柿，霍利此刻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阿莱娜人脉的强大，以及水手对蔬菜水果和维生素的向往。
　　白菜、蘑菇、鸡蛋、西红柿、大米……霍利有了主意。
　　“我的好小伙，你想好要做什么菜了吗？”乔凡尼双手抱臂，挑眉问道。
　　“想好了。”
　　——番茄和鸡蛋，这不得来一道“关公战秦琼”？
　　霍利让威尔默去拿自己的家伙事儿：一口炒锅，两把大菜刀，一把锅铲，还有三双筷子。
　　当包裹拆开，乔凡尼几人瞅见这些古怪东西时，纷纷心生好奇。
　　而霍利只是把锅放好，先去备菜。跟乔凡尼寻来一位帮手，毕竟威尔默还不会用刀，只能吩咐他帮忙递菜。
　　征询过阿莱娜，满仓西红柿可以尽管使用。他便不再客气，烧热水，将数颗西红柿划十字刀，装去大盆里烫上几分钟。
　　期间打好鸡蛋，加少许盐。
　　众人眼看他仅凭两根木条，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与手法，把鸡蛋飞速搅散。
　　因为嘴巴太多，需要打匀的鸡蛋也要更多，一盆接着一盆。幸好锅够大，炒时不必这么麻烦。
　　威尔默站在一旁，手撕着海鲜菇、香菇与白菜，余光不时转向霍利搅出残影的手。
　　几轮打蛋下来，速度依旧不变，人也显得极为轻松……这是训练过多久才会拥有的臂力。
　　他目光一转，落在自己略微泛酸，被手套遮掩的骨掌。
　　接着下手动作更快，暗自较劲起来。
　　西红柿烫得差不多，霍利沿着开花的十字刀痕，轻轻一揭，去皮。
　　乔凡尼对这个方法啧啧称奇。
　　老实说，他们西红柿一般只会生吃。方才霍利拿西红柿扔热水里泡，他着实捏了把汗。
　　他曾经尝试吃过煮熟的西红柿，只能说味道尚可，不如生吃来得味美。
　　不过，看着这小子动作娴熟，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厨具，乔凡尼莫名对他产生不小的期待。
　　毕竟美食嘛，方法由他去，好吃才是第一位。
　　霍利先后把西红柿，还有洋葱与生姜的组合尽量切细碎；包括接下来滑锅烧油，炒制姜与洋葱，再加入番茄的方法，也令众人大感新奇。
　　除了乔凡尼的徒弟——雅恩。
　　一通操作下来，雅恩只觉得霍利在糟蹋好食材。在他眼里，那些鸡蛋和蔬菜，像极了给船上养的猪喂食的泔水。
　　一段时间过后，炒锅内的番茄酱逐渐浓稠，表面咕嘟咕嘟冒泡。
　　酸甜香气自然不如煎炸肉类来得霸道，但那是一种绵柔地侵入，慢慢调动人们的感官。
　　红色当中融入些许橘调，属于洋葱与姜末的辛味似乎完全消失。酱汁被霍利用小盆装起，打算静置冷却。
　　木铲边沿还粘着一层，乔凡尼眼疾手快，伸出无情铁手，拿食指沾取一点冒热气的酱汁。
　　他这一呡，眼眶瞬间睁大。
　　浓郁的番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充斥整个口腔。
　　洋葱经过爆香，巧妙地丰富了酱汁的口感，你却只能通过抽丝剥茧，来细细品尝到属于洋葱的滋味。
　　“这真是绝妙的酱料！”
　　乔凡尼无比惊喜，因为他知道番茄酱不止可以作为面包蘸料来使用，这个组合，会创造出更多与其他菜品搭配的机会！
　　“你不会想用这点酱汁来对付八十多人吧？”此时雅恩冷哼开口，在一众跃跃欲试的船员里，显得尤为突兀。
　　冷嘲热讽不够，雅恩自以为好心地提醒道：“趁早收手比较好，把那些东西倒进锅里，做点炖菜就差不多了。不然这点食物哪够一船人分，免得浪费。”
　　气氛凝滞，屋内只闻柴火噼啪作响。
　　霍利本来没想搭理，这个高鼻男人从进门开始就盯他许久，约莫是见缝插针找茬的。
　　可乔凡尼怎么坐得住？
　　他再挖一指番茄酱，对雅恩低斥：“张嘴！”
　　没等雅恩说些什么，嘴巴才开条缝，乔凡尼立即将手指连同酱汁，一并戳进他口中。
　　继而在布巾上擦擦，以公园大爷看人下象棋的同款姿势，负手站去霍利身后。
　　霍利：……
　　这么简单粗暴堵人嘴巴的方式吗？！
　　他还得抓紧时间备菜，没功夫去管高鼻子男人的反应。不过，接下来的一系列工作里，高鼻男人再没指手画脚。
　　做番茄炒蛋时，番茄酱不用另加。
　　霍利先前尝过，果蔬或许是因为没有经过大量催熟杂交，所以果蔬原本的味道，比他穿越前的世界要浓郁太多。
　　至于勾芡……目前环境是暂且没法做到了。
　　好在汁水足够，来回两趟出锅，呈了满满当当一大盆。
　　香菇白菜汤也同时出锅，望着桶里奶白的液体，有厨子忍不住向霍利请教。
　　“真神奇……为什么汤里没有放煎鱼，颜色居然也能变得像牛奶那样白？”
　　“煎鸡蛋与煎鱼有着共同特点——那就是都用油煎过。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尝试先略微煎一遍猪肋骨，再下水煮汤，看看它会不会变白。”
　　这只是霍利为了方便解释，用得最浅显通俗的说法。事实上，是因为油脂与水之间的作用，产生乳化现象。
　　乔凡尼大胡子抖抖，似乎明白了什么，要细说又说不透。
　　反正明天就向船长申请宰一头猪，给兄弟们开荤，顺便试验一番。
　　对于霍利的不藏私，乔凡尼极为欣赏。年轻时候学厨，周围人总告诫他，学好一门手艺，就得盯准了，因为那是你今后的饭碗。
　　他心觉自己又不是什么看门犬：狗看门，他看碗，所以从来对这个观点向来不屑一顾。
　　若没有交流，怎么进步？
　　于是接下来他们就着桌上菜品，好一番交流心得——意外的是，霍利年纪不大，懂得却非常多，颇会总结经验。尤其在米饭上面，乔凡尼更是学到不少。
　　……得想个办法把这小子套牢在西耶娜号。乔凡尼暗暗盘算。
　　-
　　午饭时间，负责守夜的水手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尽管乔凡尼总厨的手艺再万里挑一，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道菜，吃久了，是会生腻的。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可以说，他们是被香味勾醒的，是从未闻过的味道。
　　水手们早围聚在外甲板的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按盆与桶来计量的食物，挨个运送出来。端食物的人走到哪里，他们的脖子便伸到哪里。
　　“乔凡尼终于捣鼓新菜了？”一个船员问道。
　　“不知道，那又红又黄的玩意不像是他会做的菜……卧槽！后面的，谁特么把口水滴老子肩膀上了？！”
　　不像往常那样，一到饭点，西耶娜号仿佛遭了劫，乱哄哄成一堆：船上反常地有秩序，只有交谈声显得嘈杂一些。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
　　作者有话要说：
　　[乔凡尼］对[雅恩］使出了技能【一指禅】！
　　本视频由衷感谢王刚老师视频的指导。
　　番茄炒蛋真的是万能菜式，简便又好吃，但作者还是不会做，嘿嘿。（谁说美食文作者就一定要会做菜！！！）
　　平时吃的番茄炒蛋顶多加白醋去腥，外婆做的会放胡椒粉，虽然很好吃，但我还是吃不惯……听说各地各家都有一道特殊的工序，读者老爷们有经历吗？
　　——
　　笑吐我了，因为感冒还没好，正在咳嗽阶段。
　　我在企鹅上和亲友激聊威尔默设定，给她发的语音。
　　结果亲友听完之后：“热蟒老师哈，不顾自己的破锣嗓子给人家说小骷髅设子，调调越来越变态了。”
　　咋了嘛！咋了嘛！
　　今天的作话有点多，老爷们不喜就赶快划掉。
　　但还是要提醒大家，换季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第7章 番茄炒蛋和番茄火锅
　　排队时，水手们有闲心去调侃，甚至互相悄悄打赌：对这红黄相间还撒点绿、卖相奇怪、香味好闻的新菜，看最后味道会不会掉链子。
　　即便不看好的人居多，分饭食的碗倒是没少递。
　　因为霍利做得足够，让干杂活的清洁工也能分到菜。
　　比如亚丁，他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那些辨认出红色物体是西红柿，一脸嫌恶，痛心疾首，好似把番茄弄熟了，就跟弄熟他们自己似的人。
　　“这么令人匪夷所思的菜，为什么不直接倒进海里，反而会被端上桌？！”
　　“今天做菜的厨子是谁？敢给我吃猪食，下船之后我要和他决斗！”
　　“西红柿被玷污了，我的人生不完整了。”
　　——诸如此类的话语，真情实感到亚丁觉得他们去做水手，是一种对戏剧表演者的仁慈。
　　虽然他也觉得西红柿生吃已经非常美味了，但总该尝试尝试——关键是，他没得拒绝的余地。
　　来西耶娜号只有三个月，亚丁非常喜欢这里。
　　只要海上没遇到特殊情况，他们食物贮备足够，像他这样的兼职木工的清洁工，也是能基本饱腹的。
　　队伍绳子般长长拖拽，按职位高低的顺序，依次呈得属于自己的午饭。
　　亚丁探头探脑，眼巴巴地看见队伍最前头，一贯严肃的舵手只是尝了一下，然后跟呈菜的人私语几句，回到自己岗位上。
　　接着水手长、掌帆长都是一样的反应。但他们只顾埋头吃，风一阵立即分头离开，生怕彼此间发生些什么。
　　众人愈发好奇，同时急不可耐。煎熬等待中，终于轮到亚丁。到给他呈菜时，盆内竟然还有一些剩余。
　　迫不及待用勺子挖上一口，他先是愣愣地嚼几口，接着狼吞虎咽起来，臂膀下夹着的面包也顾不得吃，整颗头恨不得埋进碗里。
　　亚丁不识几个字，没法像旁边一位当过吟游诗人的水手，已经开始为这道菜赋诗，高声吟唱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从未吃过这样奇妙又美味的东西。
　　煮的西红柿，将自身味道散进鸡蛋里，鸡蛋腥气消失不见，剩下的，全是它原本的味道。
　　不知道用何种魔法做到的，这道菜不似炖菜，更不像汤，但它就是有许多汤汁，并且味道浓郁，所有精华跑进这点汤汁里。
　　酸甜当中，裹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油香气。
　　简直比肉要好吃多了！
　　甲板上，所有分到番茄炒蛋的人，都在一声不吭，埋头苦吃。
　　有部分誓死捍卫生番茄尊严的人，也有点动摇了。
　　“……好吃吗？”他们之中有人忍不住问道。
　　——却像石子坠落大海，水花都少，更别提什么起伏回应。
　　有人忙里偷闲，抽空快速回答一嘴：“不好吃！”
　　“对！”
　　“没错！”
　　应和声此起彼伏。
　　……不好吃你们干吗还吃得那么起劲啊？！！！
　　那人不信邪，决定亲自上阵，为组织打假。
　　结果三秒叛变生番茄组织，并且誓死捍卫熟番茄。
　　亚丁的耳朵“目睹”了这场闹剧，他非常能理解，为什么其他人回答不好吃。
　　正是因为太过美味，但船上有规矩。必须吃干净自己的份，才能去再添菜。
　　所以必须可劲忽悠别人，否则很可能会少一嘴菜。
　　这时，有一道阴影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坐到他身边。
　　“好吃吗？”
　　起先亚丁没有多注意，又吃两口，没听见其他人回应，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在问自己。
　　一抬头，入目便是一双含笑的绿眸。那少年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长相有些说不出来地奇怪，却莫名令人觉得帅气。
　　他赶紧将嘴里食物胡乱嚼嚼，吞咽下去，有些磕巴地回答道：“啊，好吃……不，我是说，特别好吃，非常可口！”
　　那少年咧嘴大笑起来，亚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词汇贫乏，的确想夸，却没有华丽的词藻来好好形容一番。
　　“还行吧，吃得惯吗？”少年又问道。
　　亚丁拼命点头道：“当然，我能每天都吃这个。感觉这道酸酸甜甜的菜，我能每天都吃。”
　　“哈哈，再美味的佳肴，顿顿都吃也是会让人生腻的。我看你面包好像没吃几口，可以试着拿面包蘸点汤汁……对，就像这样。”
　　在面前黑发少年的指导下，亚丁再一次体会到不一样的美味。
　　当面包吸饱汤汁，软化干硬的口感，酸甜汤汁化解一部分浓郁，渗入到缝隙里；再一口咬下，是多一层麦香递进的味道。
　　面包泡汤汁，其实是非常寻常的做法，更是件常干的事情。
　　尤其在环境困难的海上生活，想要吃到刚出炉，热腾腾的松软面包，是完全不可能的。
　　况且船上还得按职位不同，分到的食物也大不相同。比如像船长、大副、舵手和水手长等等高职位，在海上航行前一个月，几乎天天吃的都是低麸质面包。
　　而他们，前一个月生活好，能够分到全麦面包。如果情况特殊，只能分到黑面包。
　　西耶娜号有一句俗语，叫做：“你怎么不去吃刚出炉的面包？”——意思是指人痴心妄想。
　　所以，为了自己的牙齿着想，他们大多数都需要用面包泡汤，才能下肚。
　　可面前这道菜不一样——它浓缩了所有的精华，虽然汤汁不多，但亚丁以为要直接喝，才能充分表达对这道菜的尊重。
　　于是他也把这个想法分享给黑发少年了，对方这次直接开怀大笑。
　　“食物哪分什么高低贵贱，无非是做菜成本和制作工序罢了。只要好吃，不用管那么多！”他听见少年这样说道。
　　只是在这几句交谈之间，周围许多人已经旋风般扫光碗盘中的食物了，开始争夺剩菜的分配权。
　　亚丁看见呈菜的人，迅速舀出几分菜来，分别派人送到舵手、水手长以及掌帆长的方向去。
　　其他人逐渐从推搡，到互相对骂起来。
　　“长没长眼睛？我先来的！”
　　“你个子都没我腿长，谁看得到你在这儿？！”
　　“哎哎哎，你们吵归吵别拦着我拿菜……哪个孙子把你爷爷我勺子给抢了？”
　　“卧槽，你抢完勺子放回去啊！直接拿走什么意思，你特么吃菜还是吃勺子？”
　　……
　　甲板上一度混乱，场面不可控制，众人从抢菜变为抢勺子。像是谁拿到勺子，谁就能“独揽大权”一样。
　　亚丁有些失落，因为看那激烈程度，他参与进去只有做垫脚石的份，碗里食物也所剩无几了。
　　旁边黑发少年看争勺大战笑得直打滚，歇会，然后起身走远。没过多久，他抬着一份红绿相间的熟番茄鸡蛋，还有一碗散发菌菇香味的蔬菜汤回来。
　　“你这是从哪里拿的？”亚丁十分诧异。
　　“后厨。”少年食指抵唇，暗示他不要声张，“这道菜叫番茄炒蛋，诺，汤是香菇白菜汤，里面也有一些炒鸡蛋。”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亚丁终于明白，原来制作的魔法名字叫“炒”……等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难不成是做番茄炒蛋的人，所以你才能从后厨……？”
　　少年回答得轻松且快速：“是的，我叫霍利。”
　　“亚丁，我是亚丁。”他回答得飘飘忽忽，因为有种不实感。光看霍利外表，几乎都会以为是魔法师、剑士学徒一类，一表人才的小伙子。
　　但霍利同时莫名有种气质，让人能够相信他是一位厨师的身份。
　　抓起一碗香菇白菜汤压压惊，亚丁啜饮一口，他……算了，不提也罢，今天带给他的惊喜太多，每一样都令人感动。
　　他和霍利观赏精彩骂战下饭，霍利自己那份午餐吃完，将其他菜与汤都留给了他。
　　正享受难得的幸福时刻，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亚丁抬眼，便瞧见是几个大块头把他围住。
　　“你哪来这么多吃的？”其中一人恶声恶气地问道。
　　还没等亚丁开口，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装有番茄炒蛋的碗抢走。
　　他向前扑去，没能夺回来，怒道：“还给我！”
　　紧接着又是香菇白菜汤不见，抢夺的一瞬间，奶白汤汁洒在甲板上，还有部分滚烫的液体，在亚丁裤子上晕开。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些都是我给亚丁的。”
　　亚丁感到有只手将他拨到后方，霍利挡在他前面，冲那些人质问。
　　“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三个大块头知道黑发小子是船长带上船的人，于是没动手，只是警告道。
　　“既然你都给他了，那就归他，我们没拿你东西，赶紧让开。”
　　“专门往别人嘴里拿剩菜，怎么，你们是群鬣狗还是秃鹫？这些可都是人吃的，不是腐尸烂肉。”
　　霍利语气平静，不像骂人，倒像在阐述事实。
　　中间壮汉的双眼被绿眸直勾勾凝视，他后背窜上一股阴寒，那森森寒意，感觉自己被凶兽盯上，而凶兽已经向他亮出獠牙。
　　面对自己没来由地怯意，壮汉恼羞成怒，向亚丁嘲讽道：“你昨晚就给他睡了？这么偏袒你，速度可真够快的。”
　　说罢，就想推开少年，朝亚丁动手。
　　可惜中途就被一把拦下，霍利死死制住他的手，身侧又有一人向欲冲上去，被霍利一脚绊倒在地。
　　但最后一人抢先一步，拎起亚丁的衣领，掐住后者脖子，正要一拳抡向肚子。
　　霍利霎时松手，抽出剑柄，先用剑鞘拍打掉那只手，再击向膝盖后方的麻筋。
　　壮汉猛然跪地，亚丁也得以喘息，满脸赤红地咳嗽。
　　后方有道拳风袭来，霍利注意到了，但他没躲，生生接下腰后这一拳。
　　与此同时，阿莱娜的声音破过人群响起：“住手！”
　　她拨开一众水手，来到霍利这边。二话不说，将三个壮汉挨个儿揪起来。
　　“船上禁止私斗，这条规矩你们喂狗肚子里去了是吗？劝你们别想狡辩，水手长和那么多在场的同伴都看见了。”
　　“真当自己是海盗了？！”
　　阿莱娜高亢的声音极有压迫感，无形的威压遍布整个甲板，令众多船员不敢出声，生怕受牵连。
　　她刚要转头看向霍利，三人中的其中一个，在此时瓮声瓮气道：“是那小子在打我们。”
　　围观的船员们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在心里提前为这家伙祈祷。
　　“是吗？”阿莱娜的嗓音越发沉，语气充满严肃，眼里盛的满是失望和轻蔑。
　　“你们主动挑衅，骂不过一个少年，就动手；结果打不过一个少年，反而还觉得委屈……是吗？”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按照规矩，你们必须脱得只剩底裤，绑在木桅上反省一天一夜。
　　“是死是活看天命，活下来，就必须照船上规矩办事；想滚，就滚个利索！”阿莱娜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旋即，她拍拍手，召来船员将三人剥干净，绑去木桅底下。
　　大白天的着实有伤风化。霍利眨眨被辣到的眼睛，然后被赶来的鲍比和威尔默围住。
　　小骷髅急忙看他腰伤，而师父一把揽过他肩膀，附耳过来，贼兮兮地笑道：“你小子够精的，故意让阿莱娜看见你被揍。”
　　基操罢了，霍利摆手，嘴角却是咧到耳根去。
　　走之前，霍利留给亚丁一句承诺：“等着，晚上有更好吃的东西！”
　　-
　　木桅下的三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最开始骂骂咧咧，招来几脚踹，然后变成小声逼逼赖赖。
　　那小子哪门子来的人物，连船员都不算，就能让他们受罚。
　　但慢慢地，日落时分，事情的走向逐渐不对劲。
　　——他们看见乔凡尼主厨和黑发小子有说有笑，身后陆续抬出几锅红色的东西。甲板上面搭着三根木棍，底下有柴火在烧，他们把锅放吊上面，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地酸甜香味。
　　早上三人闻过类似的味道，是那道熟番茄的菜。也就是说，今天的晚餐是……
　　木桅底下，甲板欢声笑语一片，众人吃着自己下进锅里煮熟的美食，啤酒在身侧，偶尔齐声高歌。
　　海上飘的尽是酒香与番茄香，三人当中有人终于崩溃，忍不住啜泣。
　　一个传染俩，他们小声抽泣起来，还被耳尖的同伴一通笑话。
　　悔不当初，真的悔不当初。
　　绑桅杆就算了，要杀要剐随便，为什么要让他们受这种极刑？
　　想到接下来一天内只能吃一回面包，明天不知道又有什么好吃的，却只能眼巴巴望着，就感觉生不如死，恨不得变成下午被拉去宰掉的那头牛。
　　要是早前得知黑发小子是厨师，他们哪还敢招惹他啊！
　　-
　　亚丁将这一切映入眼底，觉得心情无比舒畅。但他今天还是多亏了霍利，他也得努力学习，变强，不能再沦落到今天这般下场。
　　这样想着，他给霍利斟上啤酒。
　　笑着谢过亚丁，霍利转头，继续跟乔凡尼聊天，期间手不停给威尔默夹菜。
　　“你这火锅可真是太妙了，煮锅底，再备一些菜，就能让他们自己动手吃。以后庆功宴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麻烦了，好吃又方便，大家也吃得开心！”乔凡尼面颊泛红，微醺着还不忘一直夸霍利。
　　“是啊，终于能够感受到自己下厨的快乐了，吃着都香了不少。”
　　乔凡尼一把推开探过头的水手：“去去去！你那算什么做菜，丢进去捞一下就熟算什么下厨？要是会撒点盐，你是不是就要做主厨了？臭小子！”
　　众人乐得见牙不见眼，那小伙子连连求饶，最后还不忘嘀咕一句：“我觉得这汤放鞋子都香。”
　　霍利又好笑又无语，因为乔凡尼也跟着连连点头。
　　不过，面前的西耶娜号主厨，的确是有很本事的。
　　中午因为番茄炒蛋是新鲜菜，所以吸引了不少注意力。可是他尝过乔凡尼做的红酒炖牛肉，也是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牛肉软烂入味，酱汁醇香浓厚，再搭配绵糯的土豆块，令人食指大动。
　　西餐他只是略有了解，而学习是无止境的，所以霍利趁着乔凡尼微醺，问道：“乔凡尼，要不这段时间我跟你学学红酒炖牛肉，怎么样？我悟性很高，保证学得又稳又准。”
　　对面大胡子上翘，先扭头对鲍比说一句：“你家这徒弟，心眼多，能成大器。”
　　随后一抹满是汗珠的额头，发际线都仿佛往后又挪一寸，哼哼道：“那你也教教我，还有其他什么能放鞋子都好吃的酱料呗。”
　　霍利心说你这大叔也鬼精鬼精的，不愧是聪明绝顶。
　　双方愉快达成交易，霍利心满意足，奖励威尔默几筷子牛肉片。
　　威尔默：？
　　威尔默看着面前快堆成山的食物，有些无奈道：“霍利，谢谢你，可是我还没吃完。”
　　他感觉自己永远都吃不完，什么下菜之后收获的喜悦，他自己完全没法体会到。
　　“小孩子就要多吃点，不然身体长不壮实，更长不高。”霍利循循善诱，说到最后一句，还专门瞥一眼鲍比。
　　鲍比：？
　　精准捕捉眼神，他一巴掌呼去徒弟背上。打完还给一颗甜枣，夹起一大堆过熟嚼不动的牛肉放去霍利碗里：“小孩子就要多吃点，不然容易蹬鼻子上脸。”
　　霍利：……
　　-
　　太阳缓慢滑落海平面，一顿升级为晚宴的晚餐终于结束，
　　众人不敢喝多，也没再喝酒。因为夜晚的大海最为危险。热气与酒香随着陆续被收拾干净，逐渐消弭在空气当中。
　　霍利和威尔默站在望远台上吹着海风，听着海浪声。
　　海面变得不甚清楚，但在篝火与船灯照耀下，海面泛起丝缕金光。
　　“抱歉，其实我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事情，要你跟着我飘摇不定。”
　　听到霍利突然这样说，威尔默扯下面罩，自由地呼吸着海水咸腥的气息。
　　是的，他感到自由。
　　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这么多话，这些天，他将几年以来最多的话全献给了霍利。但他仍是不怎么擅长沟通，只得尽可能地去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威尔默挨近一些霍利，他们衣摆在风的吹拂下，轻轻贴到一起。
　　“你不要道歉，我没有觉得不好。现在的我很自由，你对我特别、特别地好。
　　“你让我觉得非常安心，只要跟着你，就感觉很快乐，很幸福。”
　　“所以，希望你不要轻易离开我。”——最后这句，威尔默吞回嗓眼里，没有说出来。
　　知道小骷髅真情实感的时候，就会非常直白且笨拙地去表达。霍利无声地低笑，因为这样表达感情的方式，太掏他心窝子了。
　　“这才能几天呢，你就对我卸下防备了？”霍利拼命搓搓他光脑，“但你要记住，对其他人千万不能失掉警惕。”
　　这是他自发性的行为，觉得这小孩虽然有点闷，但逗起来实在好玩。不止如此，其实霍利自己也没来由地觉得小骷髅很亲近，忍不住想靠近的那种。
　　此番前去遗落岛，实际上，当初装的逼有多酷，内心深处的忐忑就有多大。
　　他的确是知道遗落岛现任领主——多诺万巨龙相关的一些事情，并且证据确凿。
　　但那是前世了解到的情况了。
　　如果情况不变，那他有十成十的把握拿下这次机会。可现如今他已经退出光明骑士团，并且登上西耶娜号。
　　原本的轨迹已经改变，不清楚蝴蝶翅膀扇动到什么程度。
　　是以，他其实是在和蝴蝶效应对赌。
　　赌赢，即是顺风，接下来一切好走；赌输，那他要想尽办法，逆风翻盘。
　　……对了，之前第一晚偷听到师父和阿莱娜的谈话，他们说追杀的人，名字叫“杜鲁门”
　　事实上，不论前缀是“光”或“暗”的精灵族，叫杜鲁门的就有许多，更别提其他种族。
　　如果真是那个“杜鲁门”的话……霍利眸光一暗。
　　那渊源可就大了去了，一切的源头，乃至上辈子他最后的死，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夏夜海风吹的是惬意，但同时，吹来了海上的不速之客。
　　因为离船灯较近。霍利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有阴影朝这个方向驶来。
　　他去唤舵手，只见对方三两下跳上观望台的低桅，极目远眺片刻，陡然高喝道：“全船戒备——！！！”
　　--------------------
　　作者有话要说：
　　西耶娜号第一届勺子杯争霸赛（？
　　——
　　来自长辈夹菜的热情实在扛不住啊！
　　每次回外公外婆家，两位老人总是在吃饭时候拼命给我夹菜。
　　完了还会说：“你自己吃菜啊，怎么都不夹的！”
　　我：？？？
　　碗里的都吃不完怎么自己再添菜嘛！
　　我愿称之为夹菜悖论。


第8章 不速之客
　　喊声一响，船员们条件反射地起身，水手长指挥众人取武器、守舱室。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强大的纪律性甚至让霍利觉得这帮人不是海盗，而是海军。
　　火锅底下篝火熄灭，甲板几乎让黑暗淹没。船身后方的阴影越来越大，看体型，不比西耶娜号小多少。
　　众人屏息戒备，直至对面传来细微的哨声。
　　那哨声三缓一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众人也越听越清晰——这是海上专门用于交易谈判的信号。
　　对方船只的冲角雕刻着一只熊头——它的宽吻大张，尖牙在黑夜依稀泛着银光，怒吼着来到西耶娜号身侧。
　　双方船只并行，距离不足三米。
　　这时，一位头裹暗红布巾的男人从一众水手后方走出。他眼窝很深，鹰钩鼻高耸着。或许是受夜晚影响，肤色看起来格外深。
　　他左脚似乎不太好使，致使上前时候，脚下动作有些不自然。
　　“阿莱娜——我的美人船长，不见你的这些日子，我夜夜思念着你，不知道多少次在被褥上，留下梦中为你‘写’的情诗。”
　　男人一面说着，一面双臂大张，作势要越过间隔，去拥抱阿莱娜。
　　对面水手们翻起一阵笑声，怪叫着起哄。
　　西耶娜号的船员们纷纷忍不住抽剑，剑尖对准男人脑袋，
　　“不交易就滚。”阿莱娜目光冰冷，将对方的污言秽语当做耳旁风。
　　“别生气嘛，虽然你怒发冲冠的模样更令兴奋……”男人视线如蛇一样粘腻，扫过她的身躯，接着一转，看到旁边的鲍比，“真令我伤心，你竟然有了新欢？”
　　阿莱娜腮边微鼓，她咬牙切齿忍了半天，一听他涉及鲍比，终于掏出暗器。
　　“奥伦！你再敢蹦一句脏的，我就把你脑袋打穿！”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叫奥伦的男人投降姿势，假惺惺讨饶。
　　随后又听他道：“我想向你购买十五斤粗盐，二十斤水果，八十斤小麦粗面粉，总共付你六十银，怎么样？”
　　照陆地上的价格来算，六十银买下这些物资绰绰有余；但这里是海上，情况特殊，必要物资的价格通常都要翻上几倍。
　　“至少八十银。”阿莱娜回答得斩钉截铁。西耶娜号经常在海上进行交易，而她给出的价格，也是十分符合海上行情的。
　　奥伦也渐渐肃下脸色，说道：“最多七十银。你知道的，我急需这些东西。”
　　如果算在以往，阿莱娜自然不介意再多拉扯一会，然后七十银让步。
　　但好死不死，对面是棕熊号——而棕熊号的船长奥伦，曾经抢劫不够，还想要侵犯她，途中杀死过几位船员，最终两船结下梁子。
　　说再多，阿莱娜都不会给他砍价，她双臂抱胸，拒不退让。
　　二人对视良久，沉默中，一股硝烟气息弥散开来。
　　当气氛转变为剑拔弩张，愈发紧迫之时，奥伦突然嗤笑一声。
　　他道：“剩下十银算我买你一晚上。”
　　弓弦扯到极限，阿莱娜怒极反笑：“付不起就赶紧滚，拿钱治你的瘸腿！”
　　奥伦也狞笑出声：“给脸不要脸的女表子，别怪我翻脸——都给我上！一个活口都别留！”
　　一声令下，几只抓钩从下方飞来，牢牢钩去船沿。有水手顺着粗绳三两下爬到面前。
　　打头几个，西耶娜号的船员们依次解决，部分抓钩也被割断。但随着敌船人员体重的牵拉，两船距离逐渐缩近。
　　上方亦有水手顺着帆绳，一路滑向西耶娜号的甲板上。
　　双方战斗可谓一触即发，刀剑“铮铮”碰撞、摩擦着。很快，便有剑刺入身体，以及接连起伏的喊叫和哀嚎声于海上回响。
　　霍利一早见势不对，便把威尔默送去房间里藏着。小骷髅战斗力不足，而他必须和其他船员守好楼梯口。
　　甲板一片混战，阿莱娜与鲍比一同对付棕熊号的船长和大副。
　　风魔法将周遭海水吹起浪涛，众人皆在摇晃当中厮杀。黑夜卷着怒风，一部分倾倒的箱子砸去水手身上，连同许多东西，一并把他们带落海底！
　　追着风的轨迹，几支暗箭连续射向奥伦。奥伦虽然跛脚，关键时候却反应机敏，行动十分灵敏，接连躲过暗器袭击。
　　他迅速接近阿莱娜，单剑抵抗着后者的双刀，显然实力不弱。
　　尽管双刀伤不到奥伦，但其裹挟的一阵阵刀风透过衣服，刮进身体里，不见血，委实令人难受。
　　这么久了，怎么阿莱娜的船还没有烧起来？
　　他心头不禁烦躁起来，打斗当中，无意瞥见一束火把倒在船板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令木材燃烧。
　　“……这是怎么回事？！”奥伦心底怒吼着，同时咆哮出声。
　　“什么怎么回事？噢，你指烧船惯例是吗？”阿莱娜双刀交叉身前，骤然发力，与对方剑刃相撞，直抵奥伦面门。
　　她似笑非笑，鬼魅般轻轻吐字：“反正都要在这里解决，不妨实话告诉你：这是因为我有‘人鱼之泪’。”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刺入奥伦耳膜，他的大副在前方不远处，被那手持重剑的男人削去双腿。
　　奥伦感觉自己通体生寒：心底的寒，是因为船身若是烧不起来，那胜算至少丢掉一半；体外的寒，是他切实感觉到那个一刀了结大副的男人，持着的刀在冒冷气。
　　——而他正一步步靠近自己。
　　正当此时，前方升起刺眼强光，灼灼似烈火，普照整只西耶娜号，甚至像是要吞噬黑夜！
　　西耶娜号的水手跟疯了似的振奋，对棕熊号一方发起猛烈进攻。
　　该死，他们竟然有会光明魔法的人！
　　见形式一边倒，没办法与两个拥有魔法的人去对抗，奥伦掉头就跑。
　　跛着脚，飞速奔往船沿，他刚扑向棕熊号，一股强大气流把他顶飞出去，摔到船首，接着滚落到熊头冲角。
　　然而没等奥伦在剧痛中回神，抓住熊头，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向海底。
　　底下海面仍然翻滚着，波涛击打船底，掀起浪花。坠落的最后一瞬间，奥伦双目圆睁。
　　——因为他看见有一道浪花，刹那间凝结成冰，像一把倒竖的铡刀，而他此刻毫无还手之力，一点点面朝刀刃坠去。
　　“噗呲——！”
　　“船长死了——！！！”
　　有人目睹全过程，惊慌失措地尖叫。
　　这一声穿透夜幕，更让棕熊号的人乱了阵脚。
　　海盗之间有着规矩，双方战斗过程中，如果一方的船长与大副战死，而且战局已经不可挽回。
　　赢那的一方所获得的战利品，将是输方的所有。
　　棕熊号上，开始有水手或跳海、或牵出驳船，纷纷弃船逃命。
　　胜负十分明显，敌人已经溃散，即使现在没有霍利的光明魔法加持，西耶娜号的水手们也士气大涨，打得敌人屁滚尿流。
　　不消片刻，他们完全取胜。
　　海面归于平静，风浪消失不见，如若没有满地尸体提醒，好似从未发生过血战。
　　水手们尽情举剑欢呼，阿莱娜也喜悦胜过疲惫。她算是终于找着正面机会，为曾经那些死在奥伦手里的兄弟们报仇了，今晚更是没有让船员们白流血。
　　“去拿你们的战利品回来吧——我的好小子们！这是你们应得的酬劳！”
　　“喔——！！！”船员们振臂高呼。
　　吼完这么一嗓子，阿莱娜有些虚脱，脚底一绊，却有人牢牢接稳她。
　　她高束的马尾辫已经全部散乱，发绳不知掉哪里去，一头红发铺散在鲍比臂膀上。
　　他俩相视一笑，然后越笑越放肆，久违的默契战斗令二人畅快淋漓。
　　-
　　霍利见两个大人互相抱着傻乐，五官皱成一团，头也没回地奔向威尔默所在的舱室。
　　门一拉开，霍利便携着笑音喊道：“出来吧，打赢了！”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鬼鬼祟祟从矮柜里面爬出：，然后一头扑进他怀里。
　　以为小骷髅是吓到了，霍利搓搓他肩膀，拍背安抚：“走吧，咱们去看看对面船上有什么东西。外面杂七杂八的可能还没收拾完，如果害怕，就牵好我，闭上眼睛跟我走。”
　　威尔默轻轻颔首，紧跟霍利身侧出门。
　　他的确很害怕——并非因为怕打斗和外面的许多尸体，而是怕霍利受伤。
　　方才即使逆着光，他也朦胧看出霍利脸上有伤痕。衣服底下兴许还藏有更多伤口。
　　……但瞧那人一脸兴致勃勃，威尔默悄悄叹气，回来再帮他好好处理。
　　他们二人踏上棕熊号的甲板，有水手正“洗劫”战利品，扛着货物鱼贯而出，脸上无不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一路逛到船仓底，霍利想看看还有多少淡水，结果隐约听到一点吱唔声，以及有东西反复碰撞的声音。
　　起先只觉得是老鼠，但撞击声有节奏，并且凑近了，能分辨出音色是女孩的。
　　他在自己给威尔默防身用的匕首上，镀去一层白光，然后自己持剑柄，缓步靠近。
　　响动越来越强烈，在并不算强烈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手脚被束缚住，头顶蒙布，不断挣扎的人。
　　他掀开头罩，露出女孩姣好的面容：黑发微卷，凌乱却不失绸缎般的质感，虹膜仿佛淬入金子，配上一双大而灵动的眼睛，闪耀又迷人。
　　女孩五官精致得像娃娃，任谁都得我见犹怜。霍利最开始确实看得晃了下神，但更多的，他注意到女孩拥有竖瞳。
　　兽族吗？瞳孔竖着的兽族倒很常见。
　　霍利蹲下身，拿掉堵住女孩嘴巴的布，等她咳嗽干呕完，才问道：“叫什么名字？”
　　“咳咳……你是谁？”
　　女孩眼中满是警惕，她瞪视着面前的绿眸少年。
　　“那我换个问法——怎么被绑的？”
　　沉默一会，女孩答道：“和亲人走丢了，然后被抓住，本来要被卖去做奴隶，结果中途又遭人绑走……我不认识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中间隐瞒多少细节，抑或掺杂多少谎言，霍利没什么兴趣。这个女孩看起来比威尔默还小些，回答问题却条理清晰，不慌不乱，沉稳得不像话。
　　加上外貌与浑身气质，只能是贵族养出的孩子。
　　“绑架你的那些人呢？”霍利问道。
　　“他们一共有两个人，前不久刚走，没过多长时间。”女孩垂眸思考着，“临走之前，我似乎听到他们说……”
　　“他们说要去找船，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细微地脚步声。
　　威尔默守着霍利后方，看到有人形轮廓从阴影中渐出，但他知道此刻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右手紧握匕首，左手先是反点几下霍利的后背，然后缓慢移动到自己的帽檐上。
　　当影子明晰的一瞬间，威尔默拉开自己的围帽，露出斗篷底下的骷髅头。
　　对面那人身形一滞，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地喊叫。
　　“鬼啊——！！！”
　　“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威尔默：……
　　霍利：……
　　霍利怎能察觉不到反常，从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感觉那个方向有异常。
　　也正因为仅有一处，所以他才敢带着威尔默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本来想引出来看看，哪晓得这人心理素质那么差，直接吓撅过去了。
　　他满面复杂地转头望向威尔默：“干得不错哈！来，我教你怎么绑人，还有越挣越紧的绳结。”
　　随即他们取下门后的粗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把人束缚成奇怪的姿势。问题在于二人其乐融融，船舱充满温馨和谐的气氛。
　　女孩：……？
　　女孩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看到会动的骷髅，她也想跟着惊恐喊出声，结果接下来一系列的发展，令她有种话语卡喉咙眼的憋屈感觉。
　　如果讲给霍利，那霍利便能瞬间明白，这种感觉叫做槽多无口。
　　“等等……你们能不能先绑我解开绳子？”女孩扬声打断他们。
　　霍利二人抬头，只盯着，没说话。
　　“我，我不会对你们下手，更没办法对你们做什么，求求你了，能不能帮我一下？只要给一只小船，我会自己离开的！”
　　“现在可是大半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霍利沉声问道。
　　“我知道。”眼见有希望，女孩挣扎坐起身，急切地回答，“我当然知道！只要你肯帮忙，我有办法自己离开。况且，我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话说到这份上，霍利便不再多表示什么，帮女孩松绑。
　　三人爬上甲板，霍利为她去准备驳船，顺手给女孩备上一些食物，告知她目前大致方位。
　　收拾尸体的队伍里，女孩认出其中一具是绑架她的另一人。
　　摇摇晃晃地登上驳船，女孩似乎终于放下心，漂亮的面容呈现属于小少女的灵动气息来。
　　她眼眸弯弯，脸颊两侧堆起圆润可爱的弧度，朝送她上船的绿眸少年问道：“二位叫什么名字？我会永远记住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来日相见，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
　　按目前情况，霍利他们不便透露姓名，所以只是伏在船沿，摇摇头。
　　女孩有些失落，她一边划动船桨，一边不时回头，将二人的面容深深刻进脑海里。
　　-
　　目送女孩离开，霍利牵着威尔默回到西耶娜号。
　　东西都搬得差不多，敌人尸体全扔进海里，而霍利注意到，阿莱娜指挥着水手，将几具自家船员的尸体放去棕熊号上。
　　“船不要了？”他疑惑地询问阿莱娜。
　　“不要了。”阿莱娜的声音略微沙哑，“我派人检查过那艘船，内部损坏程度有些严重，其中包括龙骨。”
　　“与其花更多钱翻修，不如把它作为船员的送行号。”
　　棕熊号已经被点起火，火势蔓延迅速，不一会儿，已经燃遍熊熊烈火。
　　西耶娜号上，水手们唱着送行曲。曲调不像霍利想象中的低缓哀沉，而是悠长之中，有着些许轻快的小调。
　　部分水手运起风魔法，让船推向更远方。
　　宛若漂浮海面的星光，烈火升腾，船只永不熄灭。
　　“船只永不熄灭，恰如灵魂颂歌，在海中激荡……”
　　“……你该远去，徜徉星海，勇气与热情永恒，最后启程故乡……”
　　曲终，人却未散。
　　亚丁不知何时走到霍利身边，低声解释道：“其实，西耶娜号算不上海盗船。”
　　“这也是我登船之后才知道的。前辈们说，阿莱娜船长曾经做商船起家。凭借良好的信誉，商船名声渐起，慢慢和人打交道多了，利益往来的同时，一些麻烦也随之而来。
　　“船长她有做海盗的朋友，一次交易，让眼红西耶娜号的同行亲眼目睹。不久以后，许多港口滋生出阿莱娜是海盗的传言。
　　“生意受到影响，那段日子是西耶娜号最低谷的时期，众多同行不但落井下石，还趁火打劫——可阿莱娜船长本人，以及她的船员都不是吃素的。他们一一打了回去，让那些人望而却步，不敢招惹。
　　“解释无用，因为谣言的威力巨大。船长索性不再白费口舌，虽没有挂海盗旗，但对外也没有否认自己是海盗。她领着一众水手，重铸基石，一点点把西耶娜号的信誉再次建立起来，于是才有了今天。
　　“你也看到了，西耶娜号上纪律严明，伙食不错，待遇非常好，不然我怎么会盼着进这艘船。
　　“因为阿莱娜船长的管控能力，与她爱护船员、对下属慷慨大方的事实，在海上广为流传。
　　“她不仅不会让任何一位船员吃不上饭，最重要的是，她将我们每一个都真正地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工具，或者奴隶。
　　“所以，船长会在今天用海上送别壮士的最高仪式，来为牺牲的水手送行。
　　“即使那里躺着的，是我这样的无名小卒。”
　　霍利静静听着，视线随火船驶向尽头。
　　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目光深邃，里面装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甚至的确死过一次，再面对这些事情，他不会如亚丁那样，自己讲着讲着就泣不成声。
　　不过内心深处倒是感慨万千，触动良多。
　　送行曲，他亦在心中默默唱给前世的下属与战友。
　　他有重来的机会，却不知他们有没有。无论如何，即使枉死，他们也是霍利心中最优秀的战士。
　　……不知道前世那位威尔默骑士怎么样了？
　　罢了。总之，愿他一切安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威尔默：“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好用。（不是
　　这次是有实体可以实践练习绑人。如果下回没有练手对象的话……
　　俺们的大哥哥霍利——肯定会毫不犹豫提供自己的身体啦^-^
　　下章时光穿梭大法，换地图！


第9章 遗落岛
　　遗落岛，港口。
　　码头吆喝卸货的工人们，隔着老远便听到远处传来浪潮似的动静，其中夹杂不少嚎哭。
　　趁监工不注意，他们悄悄瞟几眼，然后凑近同伴交头接耳。
　　“诶，你听见了吗？这是刚停泊就死人了？”
　　“说什么呢你，呸呸呸，晦气！见着下船的几个人没，那群商人不像商人，海盗不像海盗的是对着他们哭！”
　　有些胆子大的围观群众，早围去西耶娜号边上看热闹。
　　“呜呜……我还能吃到你做的菜吗……”船只高处，不少水手挤到船沿，有人对下方的黑发少年哽咽道。
　　黑发少年接下一团裹紧黑袍的小少年，闻言展露笑容，连忙将黑袍小孩放稳在地。
　　“放心吧，没有我，你们的主厨一直在！”他扬声冲船顶的人回应。
　　“你俩哪能一样啊……呜呜呜……”
　　“小兄弟，你在的这几天或许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了。”
　　“是啊是啊，记得常来西耶娜号玩啊！我心目中的主厨永远是你——嗷！”
　　乔凡尼在后面听得青筋直冒，没忍住，狠狠拧把最后胡言乱语的水手。
　　“混小子，净说些有的没的，好了，都赶紧守船去，否则晚饭给你们喂泔水！”
　　经过阿莱娜与大副的分配，西耶娜号上留一部分人暂时守船，其余去做交易与采购，办完事，可以尽情享受一段时间的陆地自由时光。
　　将近半个月生活在海上，霍利的靴子踩进沙土，觉得脚感颇为奇怪。
　　小骷髅就是一时没能适应过来，整个人踉踉跄跄，随后半依在他身侧，需要他搂着走。
　　先前临近码头，霍利在观望台上遥望，加之阿莱娜解说介绍，领略了一番遗落岛的码头风光。
　　“庞杂”“荒岛”——这是曾经人们对遗落岛的评价，
　　岛内暂任领主多诺万，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点在基础建设；一把点去商贩管理；最后一把，落到港口贸易。
　　发展经济嘛，打开对外贸易是重要一步。
　　但之前遗落岛臭名远扬，是因为此地啥人都收，没有限制。同时负面影响十分明显——鱼龙混杂，各种逃犯、非法交易、烧杀抢掠等事情，于脚下这片土地时常发生。
　　前一任领主睁只眼闭眼，这使得那些人愈发猖獗放肆，直至多诺万上任，加强岛上秩序管控，才得以改善许多。
　　听到这里，霍利不禁咂咂嘴感叹，简直活脱脱的异世界哥谭市。
　　然而先前被他看作低配版哥谭市，如今切实站在遗落岛的码头，他却感受不到像什么“民风淳朴”一类的氛围。
　　热闹看够，群众便纷纷散去，各自回到岗位。不消监工多提醒，他们吭哧吭哧地卖力干活。
　　种族混杂倒是没说错，光是港口，霍利就见识到不少相貌各异的人。
　　有头顶兽耳与尖角的，尾巴或短或长，此刻正有男人从面前经过，他黄底黑纹的毛绒尾巴扫着地。
　　半人马驮着货物来回运输，将东西交给身高半高不低，却明显有矮人族特征的大胡子男人记录。
　　穿越之前，霍利所在的世界，有太多类似作品创造出这样的生物，包括但不限于小说、绘画、甚至电影等一系列文学作品。
　　眼前这幅光景，恰巧符合霍利前世所接触到的幻想生物形象，所以他接受极快，甚至觉得某些形象非常符合审美。
　　原住民眼里，情况大概截然相反，他们会认为混血种全是奇形怪状的东西。
　　混血种融合了两种血脉，仿佛维系两个不同的种族。世俗却无法接受他们，因而将他们称之为禁忌的恶果，只能游离社会边缘。
　　霍利思考过这个问题，结合前世经历，他认为问题缘由之一，必然有随着光明与黑暗教廷“排除异己”的矛盾激化，进而多少影响到势力以外的群众。
　　于是群体排外现象，如小火烹煮，虽然明面上讨伐的火焰不大，歧视趋势较为平稳，但它是持续冒着泡的。
　　与之好不到哪去的“抱团”，也就出现在遗落岛上了。
　　除去一小簇亡命徒，还有部分所谓“血统纯正”的种族，剩下一大半，基本都是混血种。
　　巨龙族是个特殊的种族，他们生活在跨越东海的遥远陆地，或许有人曾踏足那里，只是从未归来。
　　越是神秘的事物，人们则越津津乐道。
　　如果没有遗落岛，龙族约莫会永远活在其他种族的口中。他们与外界的纽带，正是这座巨大岛屿。
　　始终隐匿，若非必要，不现于世。对待他族的态度，从前任领主便能看出来，他们根本就没有放眼进里过。
　　“无所谓”，某种意义上是最大的包容。
　　混血种纷至沓来，希望能在这片“净土”，找到属于自己真正的归宿。
　　多诺万对领地管理较为上心，不知道是真想好好捯饬一番，还是为的其他目的——总之，当霍利看见有不少女性在港口工作，甚至有部**强力壮的女性，会跟随男人一起搬运货物的场景，他还挺讶异。
　　没有过分约束女性工作，这是个极好的现象。
　　“所以说，万不得偏信谣言。”霍利感叹出声，继续对威尔默教育，“有些时候必须要亲自去看看，才能明白事实与真相。”
　　威尔默几乎是瞬间就理解霍利的意思，他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自己曾在暗窟那会儿，也听大人们常谈地面上的种族是什么样。然而等自己被迫爬上地面，流浪几年，发现双方都对彼此存有巨大偏见。
　　像家乡暗窟里的人说，地面上的种族，尤其人类，别看他们实力微弱，实际最为邪恶狡猾，善于欺骗。
　　这些年因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外貌，威尔默尝过无数苦头。随着年纪慢慢变大，逐渐能够稍微思考、朦朦胧胧地体悟出一些事情，对上面的话愈发深信不疑。
　　——直到遇见霍利。
　　霍利心情愉悦，教育小辈的感觉实在太好。似乎面对即将迎来的巨大挑战，他也能够放松些许去应对。
　　-
　　临近城镇的地方，有守卫设置关口驻守，他们只是例行登记初次登岛的人，问一嘴，再查看手心印记，就可以直接通过。
　　“斯维亚王城来的？”四名守卫中的其中一人挑挑眉，向霍利问道。
　　“是的。”
　　那名守卫挥挥手，示意登记完毕，接着调侃道：“王城日子过得太舒服，想来这里找罪受？”
　　霍利只是一耸肩，歪了歪头，煞有其事地回应：“对喽。”
　　引得其余三人窃笑不止。
　　但霍利不知道的是，待他们离开之后，直至日落西山，一天的登记基本结束。
　　守卫们正闲谈着，又来一位相貌平平，浑身气质混进人堆中完全可以做到隐形的人，走到他们面前。
　　他单独叫过一名守卫，带到一边，以气音询问：“今天有没有掌心印有王城印记的人来过？几人？”
　　随即把一团鼓囊袋子塞到守卫手里。
　　颠颠重量，守卫环顾四周，掩饰将布袋塞进衣服里的动作，答道：“有，王城两人，随行两人。”
　　“几男几女？”
　　守卫一声不吭。
　　那人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看，紧咬牙关，一副下狠心的模样，又掏出相同分量的布袋。
　　“两男一女，还有一个据说全脸毁容，外貌不便示人的小孩。”
　　得到想要的信息，那人不再多留，匆匆离去。
　　守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重新摸出两份布袋，回到同伴身边。
　　“这是……？”
　　“有人向我收买消息。钱别动，这事先记下来，我要上报给大人。”
　　-
　　又花些时间进城，一路上，霍利都在打量遗落岛最为“繁华”的城区。
　　条件自然是比不得斯维亚王城，街道还算宽敞，街边屋子与商铺大多仍在装修建造，敲击声与尘土四处飞扬。
　　底下专门有人跟着收拾，忙不迭地打扫街道。
　　这让霍利恍惚之间无端联想：穿越前，有一道经典的泳池注水又排水的数学题，令人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永无止境的那种。
　　总而言之，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事情做，都在忙碌，街上几乎找不着闲人。
　　仿佛一块花田，不见花苞，更没法看到花朵绽放；你却能依稀感受到，一种埋藏在泥土下面，悄然生根发芽的蓬勃生命力。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较大的旅馆，几人在旅馆暂时歇脚。
　　昨天晚上，他们在西耶娜号商量过对策。
　　因为多诺万是私底下透出的寻人信息，所以只有阿莱娜知道投递消息的途径，这事得交予她来做。
　　随后，只需要把霍利引荐到多诺万面前即可。
　　届时无论成败，西耶娜号始终等待着他们。
　　-
　　“大人，奉主教之命，与您有要事相商，我将带您前去教廷。”
　　要事相商？他自己的大事都还没解决。
　　男人蓝眸微敛，很好地藏去眼底深处的烦躁，温和地应允，落后一步，跟随着主教手下的牧师。
　　此时天色依旧明亮，学院设立在教区内，没走多久，就来到光明教堂之下。
　　大教堂通体雪白，如山般巍峨耸立，顶端仿佛触摸云霄。尖塔众多，又好似倒插于碧空。
　　迈进大教堂内，隐世一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有圣歌悠悠回荡整个大厅。来到此处的人，无不觉得灵魂受到涤荡。
　　牧师在前面引路，爬上一层层阶梯，游过浮雕与神龛，将浅金直发的蓝眸男人带入一间屋内，随后阖门退去。
　　男人半躬上身，手握前胸烈阳吊坠，尊敬道：“主教。”
　　时间仿佛凝滞，男人余光能够瞥见身前有红色长袍衣摆，以及一双脚。
　　而面前的脚毫无动静，甚至呼吸声都极难捕捉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看到一双宽大而粗糙，旧疤痕与血管盘虬其上的手，扶去他肩膀。
　　“杜鲁门……”对方这样唤道，明明是雄浑的嗓音，却用极轻地音量发出，“卓娅她，失踪了。”
　　杜鲁门惊愕抬头，对上主教的浅褐双眸。
　　他温顺的面容顿时皲裂，剥去一层皮肤似的，变得怒发冲冠，判若两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抓不住几个人就算了，为什么还能弄丢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这群废物，废物！”
　　他直接破口大骂，而那双手死死压制着他的肩膀。
　　“嘘……冷静，我的孩子。”
　　主教一袭红衣，此时刺得杜鲁门双目生疼。对面的人神情无波无澜，浅淡的眉，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白色络腮胡，隐约透着主教宽大的下巴，他一边点头安抚着，一边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事情总会有许多意外。但我始终相信你对神的虔诚，相信你对光明教廷的忠诚——你会把她找到，然后送回来的，是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将杜鲁门整个人浇个彻底。怒火瞬间平息，战栗随之而来。
　　他对这样的感觉厌恶至极，恶心得恨不得当场呕吐。
　　“是的，我明白。”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好孩子。”
　　肩上的手撤开，但无形的负重感愈加强烈。杜鲁门压抑着心底的躁动，夺门而出。
　　--------------------
　　作者有话要说：
　　光明教堂外观，部分参考米兰大教堂。
　　这章算是过渡章，老爷们稍安勿躁，接下来就要进入霍利在遗落岛发家致富的初期准备阶段了！
　　俺以为这章信息量其实还蛮多的。
　　遗落岛上的混血种样貌，在各种族原住民眼里兴许会奇怪，但在俺眼里就是梦中情岛呜呜呜呜！
　　各种长兽耳兽尾的帅哥美女，还有纯兽族那样的毛茸茸直立兽人，简直是绒毛控天堂，斯哈斯哈…………
　　（淦老兄你的xp好怪喔.jpg）
　　感谢在2021-09-0711：33：05～2021-09-0823：5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本命cp瓶邪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蛋炒饭与菠萝咕咾肉
　　向领主那头投递信件，并且还想要私下谒见，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霍利在西耶娜号上就已经考虑好，准备先在遗落岛卖些吃食。
　　一方面想赚点钱；另一方面，是因为将来自己开的酒馆主打酒饮与中餐，而中餐的主食大多为米饭。所以，先做一些米饭类的食物，顺便调查各个种族的接受度。
　　昨天霍利他们来回在主城探地奔波，赶制厨具、购买食材，又花一晚上时间处理好。
　　累是挺累，但霍利一早神清气爽地醒来，摩拳擦掌，心底抑不住地有些兴奋。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摆摊。
　　是的，他要摆摊。
　　专门来一匹骡子来拉车，鲍比在前头骑着，霍利和威尔默坐在装满东西的锅碗瓢盆中间。
　　小骷髅才十一岁，正值该多睡觉的年纪，昨晚非要帮忙，和他折腾到大半夜，现在昏昏欲睡。
　　霍利把威尔默往自己肩膀搂了搂，一路参观主城风貌，没过多久，便到达目的地。
　　他们选地是一片城道边上、临近西边小港口，人流量较大的宽敞的区域。这里同样有几家在街边贩卖商品的小摊贩。
　　只要不造成道路拥堵，“城管”就不会找上门来。
　　-
　　下车之后，霍利立刻行动起来——架炉搭灶，烧柴起火。
　　提到这个便携式小灶，可有得说头：这是他此番来到遗落岛发现的“宝藏”。
　　先前逛主城时，他发现居民建造房子，所用的粘合剂不似平时那样火山灰加石灰的混合物。后来询问居民，原来其中多添上了一种岛内独有的特殊黏土。
　　经过特殊黏土混合的泥状物，可以通过阴干或者煅烧，从而达到很好的粘合效果。
　　虽然没用砂土，但霍利特地观察过完成品：坚固和耐用度还有待提高，总体已经非常不错了。
　　——这可是有水泥雏形了啊！
　　如果有机会在遗落岛安定下来，他定要尝试能不能利用这种特殊黏土，将水泥搞出来。
　　不过尘埃未定，他得落实眼前的事情。昨日专程找工匠，赶制煅烧这种混合物，把便携小灶给搞出来。
　　一切食材事先准备就绪，炖锅里装有绿豆，现在只需直接焖煮即可。
　　另外两个灶，配有他不同的两只铁锅。
　　热锅烧油，威尔默在底下熟练地控制柴火。见温度差不多，霍利倒入鸡蛋液，一股油香瞬间爆开。
　　街边已有好奇他们摆摊架势的路人围观，此时霸道地香味一激，众人纷纷忍不住伸长脖子嗅闻，引得又有好些人驻足。
　　后续下葱爆香，霍利还另外选择鲜虾仁，用于提鲜。
　　米饭是原米，因为早上蒸得很干，所以无需再去弄隔夜饭。
　　况且身边还有个工具人鲍比，他的冰元素魔法实在好使，以前就自制过冰箱，靠师父来冷冻食材。
　　即使顶着大夏天的烈日炙烤，今天白天的食材保鲜，根本不成问题。
　　加入米饭跟着炒制，霍利举起锅，颠勺。
　　虾仁蜷曲着，在白色海浪与绿色浪花里翻滚，围观的人们不禁惊呼，甚至有人开始拍手叫好。
　　“这是什么表演吗？太精彩了！”一位夫人捂着嘴，向旁白同行的友人感叹道。
　　她的朋友已经看呆了，痴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做菜方式……这真的是做菜吗？”
　　接下来，半熟的鸡蛋重新融去锅中，用筷子搅散。
　　此时不再只有白色海洋，金黄的碎块像日出时的阳光，铺洒在海面上。蛋香、米饭香，以及隐隐地葱花和虾仁气息，遍布整个街道。
　　人们频频侧目，往这边投来视线。
　　一大锅热气蒸腾的蛋炒饭出锅，呈进一个大盆内。
　　这时人们方才恍然注意到，桌子旁边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蛋炒饭：10铜一碗；菠萝咕咾肉：18铜一碗；绿豆汤：2铜一碗。”
　　下方补充道：“蛋炒饭加菠萝咕咾肉套餐：24铜。三份整套餐：25铜。每人限购一份。”
　　桌面搁着几只空碗，每一只的分量都不少。
　　众人哗然，因为平时吃的小麦面包，一份大约仅需3铜币左右。而一个普通平民家庭，一天需要的主食分量大概为9铜币左右，
　　虽然看样子用料挺多，并且算下来比较划算，但对经济状况比较困难的家庭而言，这样全套的一份餐食，太过奢侈了一些。
　　一小撮人摇着头离开，剩下一部分，大多是想先观望“菠萝咕咾肉”——那名字听起来颇为奇怪的食物究竟什么样。
　　当准备菠萝咕咾肉时，他们明显瞧见装调料的碗盆变多了。
　　之所以选择这道粤菜，是因为经过数天的航海做菜情况观察，霍利发现即使身处异世界，西方人一般更容易首先接纳酸甜口的食物。
　　而取用家庭版本的菠萝咕咾肉，相对简便易做且美味，就非常适合作为初期实验。
　　猪肉块早前就已裹粉捏紧，调制酱料时，他仍用上万能自制番茄酱。
　　油锅升温到竹筷冒细泡，其实霍利可以直接上手试油温，有回给威尔默瞧见，吓得小骷髅直接扑开他。
　　一问，原来是以为要伸手进去。
　　霍利哭笑不得，小骷髅被吓得够呛，于是若非必要，就不在他面前拿手试温度了。
　　油锅慢慢炸着肉粒，香味迭起。来自油炸物的快乐埋藏在每一个食肉动物的基因里，一旦被调动，唾液会止不住地分泌。
　　摊位前头，吸引到更多兽族混血的围观。
　　不多时，炸肉熟透了，顶着猛火将肉捞出。
　　有妇人壮着胆子问道：“为什么不先关火，再把肉拿出来呢？”
　　霍利抬眼望向那位脖子围满鬃毛的妇人，一看便知是肉食爱好者。
　　他扬起笑容，绿眸充盈日光，闪亮亮地，答道：“大火时候捞肉，能把肉里的油逼出来，吃着没那么油腻。女士，您回家可以试试！”
　　狮子混血的妇人悄悄脸红，下巴埋进鬃毛。连同不少伫足旁观的女士都低笑着，小声议论起少年。
　　毕竟谁能抵抗得住看上去气质稳重，却在和你交谈之时，青春与阳光气息随之洋溢，冲破那层稳重外壳，样貌也干净帅气的少年人呢？
　　若有所思，领会技巧提点的同时，女士们看向霍利的神情逐渐变得慈爱。
　　来了来了，老少通吃的必杀技。鲍比瞅见此情此景，鸡皮疙瘩直冒，心中默默吐槽。
　　调糖醋汁，煮开酱料，加入少许兑水的生粉。
　　因得众多女士们对霍利好感增加，有更多人主动询问这一步骤。
　　“那是土豆制成的粉，想要制作也非常简单；加水倒到炒制的酱汁里，目的是为了让成品酱汁更加浓稠，口感会更好。”说罢，他还顺便告知土豆淀粉的做法。
　　有人越听越心惊，中途制止他，提醒道：“小伙子，差不多就可以了，别把所有秘方都说出来。”
　　“是啊，快别说了。”
　　“谢谢提醒，但没关系。”霍利无所谓地回应，手上不停忙活，倒进彩椒与菠萝块，“这是非常实用的方法，可以让菜变得美味。于我而言，真的没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要真想抖掉肚里关于中餐的技巧，恐怕三天三夜都抖不干净。
　　完了，好好一小伙子，竟然是个傻的——几乎围观的所有人都这般认为，眼神中多添一抹怜悯。
　　从插曲中回神，他们注意到与炸肉一同炒——叫什么来着？噢对，“炒”的配菜，居然真的有菠萝。
　　“天啊，熟的菠萝还能吃吗？”
　　“我简直没法想象……”
　　质疑的声音慢慢增多。
　　远远听说霍利小子摆摊的消息，一些“放假”的西耶娜号水手们闻讯赶来，他们挤进人群有一阵了。
　　正陶醉在熟悉的酸甜香气，一听这话，几人不屑地哼哼，心道：你们哪里懂霍利的魔法，自他手上出来的果蔬，就没有一样不好吃。
　　他们前来不仅为的解馋，更是要捧场。几人心照不宣地对视，暗自谋划。
　　菠萝咕咾肉出炉，红中带橘的酱汁牢牢包裹住肉块，表面晶莹透亮，阳光底下，仿佛上好的宝石。
　　明黄色的菠萝肉，绿色的彩椒，将整体色泽再度提升一个缤纷的档次。那股好似番茄的酸，与印象当中菠萝的甜，在半空与脑海中萦绕，无限勾起人们的胃口。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却踟蹰不前。
　　此时，有人挤上去，指着一菜一饭一汤，阔老板气势全部点上一份。
　　又有人专门买下一碗菠萝咕咾肉。
　　霍利认出那几副熟悉的面孔，笑容灿烂，但没多说什么，对待客人似的热情装菜招呼着。
　　他表面不显，心底乐得鞭炮齐响。
　　什么叫自来水军，这就是完美的托！
　　装菜的并非碗，而是他专门寻来的，类似芭蕉叶的大叶片。洗净之后无味，韧性还极好，非常适合用于打包装盘。
　　即便水手们情真意切地表现手头食物的美味；即便旁人都觉得这个反应有些浮夸……但效果的确显著，有吃螃蟹的第一人，多少能够影响到本身动摇无比的人。
　　“给我来一份蛋炒饭！”
　　“一份菠萝咕咾肉！”
　　这两位顾客是最开始围观的妇人，她们相互认识，决定各买一份，交换着尝尝味。
　　而炒饭和酸甜肉一入口，她们瞬间理解为何那几个大男人的反应如此夸张了。
　　——炒饭米粒松散，一部分蛋液包裹着大米，另一部分则能嚼出蛋粒。鲜虾无疑将整体的味道提鲜到极致，并且滑嫩爽口，里头葱花竟然能尝出甜味！
　　——糖醋酱汁形容起来非常矛盾：它触动味蕾时感觉浓郁，充盈口腔时却又令人觉得有股清甜气。酸甜滋味锁住肉块，而炸肉外酥里嫩，嫩到几乎不用费力咀嚼，牙齿便可把它磨开。
　　菠萝简直是锦上添花的存在，它完全没有想象中那样的不堪，反而果香完美化解连续吃炸肉的腻感。
　　她们激动得几欲落泪，品尝到对方的食物，不住地点头。
　　本打算拿给家里人分享的，如今美食带来的冲击，令二人想要就地瓜分干净。
　　见买过的人反应无不称好，其他旁观的愈发蠢蠢欲动，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行列，买上一份，叽里咕噜地夸美味。
　　正午，太阳火辣，霍利忙得晕头转向，痛并快乐着，
　　绿豆汤他让师父冰镇过，但买的人鲜少，几乎只奔着炒饭和菜。
　　“老头子，你忘了我们之前约定过什么吗？”
　　鲍比自打出门一刻，直至现在，脸色都有些古怪。他肃着一张面孔，嘴角耷拉着，只在数钱的时候才能窥见点愉快。
　　一听这话，鲍比脸色更臭了。
　　毕竟是他的乖乖孝徒弟，霍利不怕死地火上浇油：“你平时不是很热情好客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害羞，是不是阿姨太多啦？”
　　鲍比额头青筋直冒，肩臂肌肉顿时高隆。
　　“你答应过我的——”霍利打下最后一记猛药。
　　“行行行，吵你的菜去，聒躁！”鲍比低喝道。
　　霍利笑嘻嘻，用手肘推动打包食物的威尔默，示意他看好戏。
　　看着一副欠揍模样的霍利，威尔默心觉好笑，又头疼回去这人肯定要挨收拾。
　　……不过他也很期待鲍比大叔接下来该怎么做。
　　清喉咙，鲍比不自在地扭动脖子，嘴长了又合，还没说话，就已经涨红一张脸。
　　酝酿半天情绪，他终于深吸一口气——
　　“绿豆汤！冰镇绿豆汤，解暑又冰凉，送、送给心上人，一年抱三胖，孩子喊爹娘！”
　　四周一片寂静。
　　“噗！”
　　“哈哈哈哈——！”
　　顷刻之间，食客中间陆续爆出笑声。
　　霍利笑得钻去桌底爬不起来。
　　威尔默也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拉不动霍利，他连忙用清亮的嗓音给鲍比救场：“好喝解渴的绿豆汤，只要两铜币！”
　　众人边笑边买，威尔默拿叶片打个卷，用霍利教他的方法：像包粽子似的卷成圆锥形状，呈给客人。
　　他娘的，豁出去一张老脸，就为了替自家变声期的徒弟喊出这一嗓子，结果徒弟在那笑得要干呕。
　　小骷髅架子平时闷一点，关键时候挺靠谱，愿意帮他解围。鲍比臊得不行，疯狂腹诽，整个大老爷们雕像似的木在原地。
　　擦擦眼角眼泪，霍利爬起身，擦净手，继续做菜去。
　　没错，他故意让师父来吆喝叫卖，词也是他胡乱瞎编的。看老头子的社死时刻，是能在霍利心底永远排前三的乐子。
　　霍利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继续忙活做菜。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老板！有人偷菜！”队伍里有人惊呼。
　　是他疏忽了——就趴桌底一会，这小偷手挺快啊。
　　他迅速扭头，远望食客手指方向。
　　是一个约莫和威尔默一般高，正飞速穿梭人群的兽耳少年！
　　霍利放好锅，箭似的离弦而出，紧追不舍。兽耳少年察觉他追来，加快脚下速度。
　　小偷将路人撞得东倒西歪，跳跑着越过摊贩，引起不少怨声。
　　看尾巴和速度，估计有猫科血统。和半个兽族拼速度，霍利估计不大行。
　　见小偷欲往拐角跑，他顺势弯腰，拾来一颗石子，从指间弹出！
　　兽耳少年发现不及，一下子绊倒在地！
　　想要再爬起来，为时已晚了。霍利追上前，一把拽住他领口，推到墙上。
　　少年一双金黄兽瞳怒目直视着他，张嘴，低头，一口犬齿咬去他的指节。
　　“嘶……”霍利倒吸一口冷气，却任他尖牙刺破皮肤，没有松手。
　　“偷东西被我抓到，现在食物全都打翻了，你该怎么赔？”
　　少年瞥到这人手被咬得出血，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情况。愣愣地松口，只是呆一下，瞬息恢复凶恶模样。
　　“好吧，既然你不想回答，就别怪我动手了。”
　　语毕，霍利使用圣光，刺得眼前兽耳少年双眼紧闭。他趁机将他拿下，反手制住，力道牵制小孩绰绰有余。
　　却顿感手腕一阵灼痛，竟是有火苗在少年拳上燃烧！
　　“你会魔法？“霍利紧皱眉头，再次召出圣光，手腕与指节周围透着微弱光芒，伤口缓慢愈合。
　　不知道被混血兽人咬破手，需不需要打狂犬疫苗……
　　少年恶狠狠地回道：“关你什么事？！”
　　“虽然我向来不会随便对小辈出手，但你偷东西在先，如果还不端正态度，我不介意就地把你打到半死不活，算是顺手教育你——所以，被揍，还是乖乖跟我走，你选一个。”
　　挣半天手，少年丝纹动弹不得，听身后这人的口气，似乎的确会对他这么做。
　　于是兽耳少年灰心丧气地低下头，不言语。
　　揍一顿倒是真的，顶多打到脱臼，半死不活只是恐吓罢了。
　　霍利见人老实下来，一路带回摊位。
　　众人引颈远眺，终于盼得老板回归，老板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贼。
　　找来拴锅盆用的绳子，霍利在旁指导协助，不消片刻，威尔默就把人绑牢。
　　“记得路上你对我的承诺吗？好好使用你的能力，抵消赔偿。如果做得好，坚持到最后，我会奖励你一份炒饭。”
　　威尔默听得一愣一愣地，旋即面罩底下的骷髅面庞低垂，藏进阴影里，问道：“霍利，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反倒送他吃的？”
　　鲍比只是略略朝此处看一眼，然后转头继续收钱，嘴角微微上扬。
　　回程路上，兽耳少年向他道出缘由：因为许多人嫌他年纪小，干不得多少活，家中还有体弱的妹妹，兄妹二人没有经济来源，饿了好几天。
　　说来也好笑，这是他头回做扒手，并且是临时起意——因为霍利做的东西实在太香，饿得他晕头转向。实在没忍住，就趁着众人不注意，偷一份回家。
　　一个豹族混血的兽人少年，饿得体虚的情况下，都能跑那么快。
　　霍利一边跟威尔默解释，一边把心里的吐槽与羡慕说了出来。
　　可小骷髅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只埋头打包。
　　豹族少年同样一声不吭，按照霍利指示，给盆中饭菜加热，免得做好的食物凉了。
　　他轻叹口气，温声道：“既然情节没有那样严重，即使他撒谎，依照程度判断，如果可以将功补过，何乐而不为呢？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我没有说谎。”兽耳少年掀动唇瓣，想要龇牙，他强压下这股冲动，闷闷插话。
　　“是，是，你没有撒谎——”霍利啼笑皆非，略带敷衍地应几声，到底他话主要是说给威尔默听的，“适当的宽恕，并非意味着我们要做滥好人。处理事情的方式，也没有非黑即白。”
　　“争取我们自身利益的同时，尽量长远地、以大局方向去看待一些事情，从多角度考虑问题。”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我先暂时这么跟你说吧：试着能不能把黑的，变成白的。”
　　霍利这番话，实际上带给威尔默不小的观念冲击。
　　因为在他长久以来，结合经历所形成的观念，是奖罚必须要绝对分明。
　　他快速思考过一些办法，对比下来，似乎确实“将功补过”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上述那段话，他理解得有些吃力，似懂非懂。感觉摸到什么关键的地方，雾笼一般，再多往深处想想，就能拨云见日。
　　和霍利灵魂是成年人的情况不同，在威尔默这个年纪，能够独立思考，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情。
　　或许他本身天资聪颖，心思细腻，抑或他曾经经历过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困难，迫使他在这个年龄需要想得很多，以保护自己。
　　太过早熟、心思敏感的孩子，考虑事情如若不加以正确引导，很容易钻牛角尖。
　　一来加重心理负担；二来，则是如果自成一套的价值观形成，将更加难以引导——他们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因此十分容易执著己见。
　　排队的食客中，有人听见霍利对威尔默的教导，小声向鲍比夸赞道：“年少有为啊！你家小老板真是厉害！”
　　鲍比一圈短茬络腮胡恨不得翘上天，他自以为低调地点点头，反倒招来不少为人父母的家长妒忌眼红。
　　霍利：……
　　算了，他想澄清也没办法澄清。曾经真正十四岁的他，只是个成天和同学傻乐，忙着中考的初中生，哪懂得这么多。
　　-
　　因为分量有限，太阳还未西落，甚至过去没多久，所有食材已经全部耗空。
　　仍有许多没排到队的食客怨声载道，唉声叹气。霍利跟他们承诺明天依旧准时准点来卖新菜，众人才稍微得到些安慰，四散开来。
　　时间不算长，可累是实打实的。
　　霍利手酸得很，鲍比没放过他晚上训练，明摆着是暗戳戳报复！
　　不过鲍比愿意包揽洗碗这项任务，霍利才停止口头撒泼耍赖。
　　当然，他最后留了一份蛋炒饭，以及一碗绿豆汤，作为豹族少年后续良好表现的奖励。
　　豹族少年离开时，别扭地墨迹好一会，对他挤出一句道歉和感谢。
　　骨子里应当是不坏的，对于尚能改过自新的孩子，霍利一向给予宽容。
　　刨去成本，今天总共净赚6银22铜币。
　　众人特别满意这个结果。他们走的是薄利多销道路，目的为的是把名声打出去，最终成果喜人。
　　除去纯素食种族，杂食、肉食种族对今日主食与菜的反应极好，接受度远远超过预期，绿豆汤也卖得精光。
　　鉴于今天师父做出的巨大牺牲、威尔默累瘫成骨头饼——
　　霍利决定晚上利用白天剩余的蛋清，为他们做蛋白糖霜点心，犒劳忙活一天的二人。
　　分量足够的情况下，分些点心给旅馆老板和老板娘。要知道他们为了忙活准备食材，可是占用了好一块旅馆后院空地。
　　霍利唇角带笑，搓一把来也睡，回也睡的小骷髅。
　　前途道路还算光明。即使没有光明，他也要制造出光来，让他们的未来一片坦荡。
　　--------------------
　　作者有话要说：
　　遗落岛（伪）日报：
　　＃惊！一夜之间城内出现湖泊，神迹！＃
　　只有霍利知道，这是师父连夜用脚趾抠出来的。（不是）
　　鲍比：人麻了。
　　大孝徒弟霍利，为了让师父孝口常开，每天都在努力尽孝。
　　——
　　对于我这种才时速1000的菜鸡型新人作者，今天这章算是超越自我，爆更了，肝隐隐作痛……TT
　　看在肝的份上，俺就凑不要脸地求各位姥爷的评论和收藏，给点鼓励吧，大恩大德铭记心头！


第11章 扬州炒饭、锅包肉和豹族少年
　　当霍利他们乘着骡子车到达地点时，已经有一些人蹲守在摊位前面。
　　其中几位略眼熟，是昨天的食客。
　　“小老板，你可终于来了。今天我还拖着朋友到这儿——他昨天尝过你手艺。”一位食客笑道。
　　“别提了，我昨晚做梦全是菠萝咕咾肉的味道。”想到那股魂牵梦萦的滋味，大胡子矮人不禁吸溜口水。话音未落，有面和他一般高的木板落到跟前。
　　“扬……州炒饭，锅包肉，柠檬水……”矮人低哝着木板上的告示，“咦，怎么没有菠萝咕咾肉？”
　　闻言，正在摆放食材的霍利没有急着回答。一盆接一盆的食材被他抬上木桌，几乎将整个人半包围住。
　　这架势，唬得众人目瞪口呆，确认似的，往告示牌又仔细察看。
　　——是啊，没眼花，今天明明只有两道菜啊？
　　“放心，今天的菜色不会逊于昨天。”霍利笃定道。
　　他先掀开一个深桶的盖子，柠檬清香止不住地弥散，盛夏时节，这样的果香尤为沁人心脾。
　　取来一只事先备好、拿叶片折叠成的杯子，倒入柠檬水，再插一支洗净的芦苇管。
　　他手指敲击木牌，向众人递去叶片水杯：“冰镇柠檬汁，两铜币一杯。”
　　尽管他们有时候会用柠檬汁给海鲜去腥，可这果子生吃能酸坏牙齿。
　　经过昨日见证菠萝熟制也美味一事，有回头客稍作犹豫，便决定相信小老板，直接买下这杯果汁。
　　这是一位犬族兽人。他的头部，或者说全身都覆盖皮毛；除了能够像人那样站立，穿着衣物，基本和犬类原本的外貌并无二致。
　　他的样貌和霍利穿越之前知道的伯恩山犬一模一样，黑圆的小眼睛闪烁着期待与忐忑。
　　那位顾客接过杯子，不断试探嗅闻，又是对着芦苇管歪头发愁。
　　霍利看得有趣，为顾客讲解道：“用嘴含住管子，轻轻一吸就能喝到了。”
　　按照小老板的指示去做，犬族兽人感到自己只是稍微一吮，转眼间，冰凉液体就沿着空心管道淌进口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如此神奇的事情，属于柠檬独特的清凉味道。倏地占满整个口腔。
　　芬芳回转扑鼻，冰澈如深山野林间的一汪清泉。甚至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一股凉意顺着喉管，再到胸腔，最后流入胃里，令他浑身一个激灵。
　　旁人见他龇牙咧嘴，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想解释，可仿佛有魔力牵制住舌头，根本不愿放口。
　　酸吗？的确是酸的，但大部分酸味已经被甜味中和，发挥出柠檬最适口的一面。
　　作为兽人，舌头和味觉比较灵敏，从中他分辨出微不可查的蜂蜜味道。
　　一口，两口……直至喉咙麻木，身体警告他暂时不能继续暴风吸入，才依依不舍地吐出吸管。
　　围观群众在他连续吞咽，以及一副沉醉的神态下逐渐变了脸色。
　　“要是每年夏天，我都能来一杯柠檬水就好了。”犬族兽人盯着杯中液体，深深感慨道。
　　——毫无疑问，这般朴素却直击人心的评价，最容易调动人们的好奇与向往。
　　那头的霍利开始热油准备做炒饭了，见到冰饮队伍被带动起来，满意地提起嘴角。
　　不同于蛋炒饭，扬州炒饭的定价相比前者，整整贵上一倍有余——22铜币一碗，反而锅包肉定价16铜。
　　因为既然食材具备，那就要尽力还原本味，发挥到极致：干海参、干贝、鲜笋、鲜虾、花菇、豌豆，和火腿，必要的鸡蛋跟小葱之外，共有八种配菜。
　　其中部分食材，这里的原住民不常吃，所以霍利可以尽量压缩成本，或者低价购买。
　　算上全部制作成本，霍利敢拍青胸脯保证，这道炒饭绝对物超所值。
　　一众排队买饮料，还有路过围观的，无不对霍利花里胡哨地炒饭方式叹为观止。
　　扬州炒饭的蛋丝宛若金色飞絮，铺满米粒，绿豌豆和葱花点缀其间。
　　毕竟谁能想到，并且做到把鸡蛋做成蛋丝，后续竟然还混炒如此丰盛的配料，简直像是贵族才会享用的食物！
　　而这道闻所未闻，疑似从哪为老饕贵族后厨流出的配方，居然只卖22铜？！
　　人们的消费心理，总是通过代入、对比，再经过各式各样的催化，最终形成看似莫名，实则有依据可循的结果。
　　例如街边那些本就被美食吸引的人，一经：“我竟然能吃到堪比贵族饮食”的自我心里暗示，产生消费欲望。
　　“平替”不过如此。
　　顺理成章地，摊位前方出现很多排队的食客。
　　若说扬州炒饭，是对味蕾的一场轰炸——因为用料皆是鲜香的食材，丰富的口感，在唇齿间跳跃、起伏。
　　那刚出锅的锅包肉，就是口感上的冲击。
　　携着油香与油温，用门牙一点点刺破炸肉外壳——由酥到嫩，香脆的表面同内里细嫩的口感产生鲜明对比。
　　锅包肉几乎瞬间俘虏了大胡子矮人。
　　这道菜和菠萝咕咾肉是两种不同的风味，表皮那点糖醋汁，也让他尝出点二者的共通之处来。
　　矮人更加喜欢面前这道炸肉——肉块外面裹着的细长葱姜丝，微微带有一点辛甜，舌尖稍纵即逝的刺激，叫他欲罢不能。
　　总算彻底明白为什么友人在晨间一下工，专门拽他来这里。顶着大太阳，像俩傻子似的干站半天。
　　事实证明，等待都是值得的。如果还有机会在这里买到吃食，晒成烤肉干都得一直守到黑发小老板摆摊。
　　炒饭鲜香，锅包肉脆嫩，再吸上一口柠檬水解腻，食客们吃得不亦乐乎。
　　犬族兽人是第一个尝的柠檬水，新奇美妙的体验让他很快便喝完杯中液体。
　　呆呆地凝视一阵空杯子，短吻都嚼不动米饭，他重新回到霍利身旁，用乌黑圆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老板。
　　霍利：？干啥这是？
　　“怎、怎么了？”兽人也是兽，狗狗眼的杀伤力不可小觑，他终究没能扛住。
　　威尔默观察到霍利的表情变化，若有所思。
　　“老板，柠檬水真的不能再多卖一份吗？”犬族兽人语气含满恳求，尾巴垂去地面。
　　还在排队的旁人听见这话，登时急眼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是限购！”
　　队伍后头的连声附和，他们已经等许久，就为尝上这一份冰饮。
　　“十分感谢您的喜欢，但是非常抱歉，无论出价多少，每人仅有一份。”霍利先是向这位客人致歉，随即话锋一转，“其实柠檬水也非常好制作，您回家可以自己试试看。”
　　接着，他把配比和制作方法悉数告知。
　　犬族兽人听得惴惴不安，心中下意识记下来，脑袋一团浆糊。
　　小老板是不是又犯病了？昨天有过一遭，今天仍然这么满不在乎地爆出秘方。
　　说到底，柠檬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没过两天，一些机灵的商人就能琢磨出配方，届时肯定会在别处贩卖。
　　与其守着这几天的“秘方”，不如趁现在当众告知。他光靠卖其他吃食，获得的进项已经不少。
　　凭借质量取胜，才是霍利的目的。
　　犬族兽人遗憾离开，片刻时间不到，霍利再次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霍利：……？
　　今天到底咋回事？
　　目光交接，原来是昨天的豹族少年。
　　“过来说话，我听着。”霍利有些哭笑不得，他忙得不可开交，重新低头注意锅里的菜，直接朝那人唤道。
　　“……我叫埃里克。”名叫埃里克的豹族少年慢慢走上前，两双长有尖指甲的手紧紧攥住衣角，快要把衣料给抓破。
　　“好的，埃里克。”霍利抽空看向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你这里……还需要帮忙吗？我可以比昨天做得更好。”
　　埃里克紧张得声音有些颤抖，眸子里溢满期冀。
　　黑发老板没有说话，只顾着手头的工作。
　　没应答，并不代表拒绝，或许意味着还有机会，埃里克一直守在原地。
　　他呼吸都不敢放重，几乎要将自己憋到背过气。老板忙完一道菜，唇边衔着微笑，对他说：“明天我有重要安排，可能不会再到这里卖东西，你要做好只能帮一天忙的打算。”
　　兽瞳骤然紧缩，埃里克晃了下神，随后生怕霍利反悔似的，飞速钻进摊位内。
　　花一晚时间忖量昨天霍利说的那番话，威尔默大致明白话中的道理。可他依旧有些高兴不起来……当然，面目上也表达不出什么情绪。
　　埃里克加热食物，他负责给顾客打包，俩人站的一块区域。
　　感觉空间变得逼仄，威尔默不动声色地抢占大部分位置，心底的不爽稍许消减。
　　埃里克豹耳微动，意识到这种状况，觉得莫名其妙。本身不是个愿意吃亏的性子，他也跟着争抢起地盘。
　　两个小屁孩暗地里的波涛汹涌，霍利没有注意到。
　　他正用拇指捋平一张卷纸条，浏览完上面写的内容，继而转头望向远处一道灰袍背影。
　　那是刚才留下纸条，匆促跑远的顾客，钱币也随之扔去鲍比那边。
　　这位顾客要求霍利将饭菜送到一处指定位置。收到东西，会给他额外的1银报酬。
　　出手如此阔绰，必然是哪家贵族的人。
　　可他目前抽不开身，纸条上面又明确地告诉他，对方派人一直在等待接应。
　　让顾客久等不好，霍利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埃里克，这里有事需要你去办。”
　　豹族混血的小子腿脚好使，速度快得惊人。现下这份差事派他去做，再合适不过。
　　“认识字吗？”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霍利继续询问，“上面的地点知道在哪儿吗？”
　　带着妹妹离家出走来到遗落岛，想要找份合适的工作，埃里克几近跑遍整座城区。尤其主城里边，基本没有他不认识的地方。
　　把这件事情如实告诉霍利，意料之外得到一番夸奖，他抖抖耳朵，毛茸尾巴不自觉地甩动。接来纸条和饭菜，卷着风跑远。
　　“你不怕他顺手把饭带回家，或者私吞银币？”鲍比揶揄道。
　　挑挑眉，霍利回应道：“他要是真想留住这份工作，就不会这么做。
　　“昨天这小子被我捉回来的时候，顺嘴把他家住哪一并说漏嘴了。如果“‘卷款’逃跑，我大可以找上门，好好收拾一顿。”
　　倘若连地址也是假的……那他自认倒霉，信任付诸东流，这回看人的确看走眼了。
　　最后的可能性，威尔默不问，却在这些日子形影不离的相处过程中，多少能够猜出霍利的举措。
　　……只能说这人既聪明又糊涂，实在心好，好到傻兮兮的。
　　——幸好，结果没有令霍利失望。
　　没花多长时间，埃里克捎着一枚银币归来。他气喘吁吁地交到鲍比手中，实际根本用不着清点。
　　霍利让他先好好歇会，给师父递去一个眼神。
　　尚未喘匀气，听到自己可以分到一半钱，埃里克吓得直接岔气。
　　他胃部旁边的地方一呼吸就疼，即便如此，仍旧喘着粗，磕磕巴巴地确认：“真、真的吗？”
　　“你好心肠的霍利老板昨天骗你了？等卖完东西，会一分不少地给你。”鲍比应承道。
　　于是直到收摊，埃里克都没能缓回神。
　　一共70枚铜币躺在手掌心，分量其实不算多，但埃里克觉得它们沉甸甸的。
　　霍利老板还补充说，因为他来的有些晚，所以只有20铜币，本应可以拿到25铜币。
　　见豹族少年机器似的朝三人鞠躬道谢，木头桩子一般，同手同脚走回家。霍利被逗得直乐，也打心底为他高兴。
　　70铜币对于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而言，省吃俭用，花销足够撑上一段时日了。
　　今天这件事，同时带给霍利一些启发。
　　外卖这项服务不能漏掉，酒馆成功开张之后，必须提上日程。
　　明天事情进展顺利，他就能暂时安身遗落岛，尽快筹备关于酒馆的工作。
　　假使一切顺遂，不妨正式聘用埃里克，把他培养成一代外卖员。
　　……胜券不在握，还想这么远。霍利自嘲一笑，拉回思绪。
　　他得回去休息，早做准备。
　　明日谒见多诺万领主，需要考虑种种问题。
　　按照目前情况看，这是唯一的、最好的机会，须得牢牢把握时机。
　　--------------------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解释一哈，小骷髅在这章的举动不算争风吃醋啦，他只是单纯少年心性，看埃里克不爽而已！
　　这才大前期呢，感情得水到渠成。
　　——
　　这章其实写得我想用脑阔哐哐撞大墙。
　　因为觉得上一章写过炒饭，炒饭暂时不适用了。但文章进度限制，霍利还没搞出酱油、蚝油、豆瓣酱一类的调味品。
　　本来想写地三鲜盖浇饭，整个鲁菜套餐。
　　花好长时间搜索，找不出不用酱油制作的盖浇饭，头秃！
　　用亲友笑话我的一句话总结：恨不得穿进小说里给霍利送东西。
　　我一定要尽快写到做酱油，否则太折磨寄几了！
　　＿（：з」∠）＿


第12章 巨龙领主
　　马蹄踏过泥地，尘土飞扬，不等完全落地，两道身影疾驰而去。
　　霍利一夹马腹，拽紧缰绳，一双碧眸洒满破晓时分的金辉。微风中仍然掺杂着几缕寒气，掠过面颊。
　　身旁是多诺万派来接应他的骑士，领先一步在前带路。
　　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涌入脑海，霍利像拆毛线团整理着思绪。
　　今天一大清早，约莫只是凌晨，一丝光都瞧不见，骑士就敲响家门，把他直接从睡梦中拉扯醒。
　　约定见面的时间的确是在早晨，没想到早到这种地步。快速洗漱完，留一张字条，仓促出门。
　　早餐来不及吃，他只得捎上昨晚蒸好的竹筒饭，与长剑一起拴在腰间。
　　薄云好似撕扯的棉絮悬挂在空，远方的天是深橘色的，和头顶灰蓝色相交之处形成渐变，仿若颜料相互浸染。
　　日出景观美不胜收，这属于大自然创造的画作，适合与人一同欣赏。
　　——比如策马并骑什么的。
　　想到这里，霍利不禁打了个寒噤。
　　什么玩意……比起现在这种状况，他更愿意坐去后头，美人在怀，载着心上人一块同游。
　　难不成青春期的身体也会影响到脑子？他赶忙拽回脱缰的思绪，甩干净杂七杂八的念头，调整状态。
　　默默在心底过流程，斟酌今天或许该回答的问题。
　　-
　　穿过村庄与树林，途中几乎没歇息过几回。
　　顺着吊桥穿过壕沟，终于进入庄园城堡。一只脚刚踏下地，随后便有马仆上前牵马离开。
　　五脏六腑颠得有些不适，霍利开始庆幸自己没吃早饭，不然现在哪能稳稳当当站立，应该吐得昏天黑地。
　　管家前来迎接，显然也对霍利这么快就抵达庄园感到意外。他堆起礼貌而温和的微笑，先是请霍利交与武器，替他暂时保管，继而让后者跟随身后。
　　到了这时，霍利才有闲心去观察这座城堡。
　　层层叠叠的高墙将这座巨大的堡垒包围，外墙设有塔楼。壁体用的石头，所以单从外观上看，并不能发现什么独特之处。
　　倒是内堡——日常生活所用的区域整洁干净，些许绿植紧贴着外围，为冰冷的石壁多增添一抹生机。
　　布局井然有序，人们各司其职，氛围透着静谧和谐。
　　管家不动声色地打量霍利。
　　自前些日子起，陆续有不同的面孔进入这座庄园。虽然不知道领主为何会邀请他们——当然，他也没有资格知道，领主与这些人究竟有什么要事相商。
　　不过他再没见过同一张面孔能够再次登门。
　　右后方这位少年吸引他注意力，不仅因为样貌感觉奇特，而且先前即使衣着富贵的人，都不会像他这么……随性。
　　最后的形容词，令管家思考半天才找着贴切的。
　　少年大大方方地瞧，毫无诚惶诚恐的模样，更无半点局促不安。
　　大概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比较大吧。不管怎么说，领主应该会喜欢这位客人。
　　刚登入大厅，霍利立马改变“这是个稀松平常的城堡”的想法。
　　大厅内部的墙壁挂满盾牌，室内光线其实足够充足，但每一只盾牌的外框镶着金，犹如壁灯熠熠生辉。
　　木质长桌的桌角用银包住，底下地毯红底金纹，纹样是一只展翼咆哮的巨龙图，手工缝制竟也栩栩如生。
　　通常情况下，大厅是议事用的。一瞬间，霍利以为自己正身临人类国王的城堡里。
　　然而令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管家一边领路，一边解释将要他带去小型议事厅。
　　走廊每隔一段距离，饰有一副壁画。特别是缤纷或稀有的颜料，于这个世界和时代而言，不愿花大把钱和功夫，绝对搞不到。
　　壁画顶部的浮雕绵延不绝，此番景象，霍利唯独上辈子去光明大教堂时见过。
　　这哪是走城堡，分明在逛金库。
　　一些大贵族，尤其作为领主，往往喜欢把财富和权力展现到最明显的地方，大厅则是其一。
　　而异世界的巨龙，有着相同的守财奴属性。知晓这个事实，再结合城堡内部装潢，霍利认为，即将面见的多诺万领主，只是把冰山一角搬到台面上来。
　　难怪其他种族不敢轻易招惹巨龙族——人家实力与财力兼并，没点丰厚的财富积累，想要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
　　也幸亏巨龙族住得遥远，立场中立，除去生意往来，看不上其他地盘。但凡他们好战一些，世界局势必将动荡，被搅得腥风血雨。
　　思维散发间，二人很快来到一扇高门前。
　　沉重木门缓缓打开，入目便是长桌纵亘。视线随之沿伸，尽头前方，有两人倚坐桌边，彼此交谈着什么。
　　听见这边动静，他们齐齐转过头，目光如炬，落到霍利身上。
　　霍利仅仅愣了一瞬，很快低眸垂头，独自一人迈进“小”议事厅，伫立几米开外。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十分明显地感受到两股目光正来回审视着自己，无形当中给他施加压力。
　　不知过去多久，霍利听见一道声音，打破沉闷得几近凝滞的气氛：“好了，别在那站着了，先过来坐。”
　　——却仍有视线烧灼在头顶。
　　尚未轻举妄动，霍利连眼睛都没多眨几下，雕像似的立在原地。
　　终于，他等来了想要的指示。
　　“过来吧，随便坐。”这声音比起先那人的要低沉磁性得多，仿佛钟鼓回响，带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除非关系好，不然去别人家里做客，主人让你随便坐，你总不可能真的放着椅子不坐，偏要选择地板，或者骑人家头上。
　　霍利骨子里不缺叛逆精神，但他想活命，所以不敢逾越，直接略过次位，隔着两排空位，往不远不近的位置落座。
　　“你叫霍利，对吧？”这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人。
　　“是的，大人。”霍利恭敬回道。
　　“没有姓吗？”对方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
　　“是的，没有姓。七年前我一人在荒郊野外醒来，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后来一面沿途打听关于自己的事情，一面徒步走到斯维亚王城。入城需要登记姓名，于是我临时取了这个名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有姓，还真就“霍”。霍利心中腹诽道。
　　忽略不可言说的真实情况，他刚穿越到异世界时，差不多正是这个情况。
　　领主跟前不必隐瞒什么，毕竟一只有权有势的巨龙，想要调查他的背景简直易如反掌。
　　那人还想开口问点什么，却遭到主位那头的打断。
　　多诺万命令道：“抬头。”
　　说抬就抬，毫不含糊。但当他们视线交接时，霍利又有些恍惚了。
　　听说多诺万领主已经68岁高龄，原以为只是声音听着年轻，没想到实际看着更加年轻。
　　——对方一头银灰色的中长发高束脑后，金色竖瞳直视着他。细薄的唇瓣与硬朗的面部线条，让人感觉这人是凌厉的，不好相与。气质端庄高贵，且通身散发着冷漠的气息。
　　不是，魔法世界竟然真有可以长生不老的魔法啊……还是说传言属实，龙族浑身上下都是宝，堪比唐僧肉，谁吃谁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性，他得想想办法，找个机会斗胆一问那种魔法怎么学。回家给他家老头子送份大礼，叫师父高兴高兴。
　　咳咳，跑远了。
　　霍利恍然回神，见对面次坐那边已经对着他眉开眼笑。
　　“小子，你胆可真够大的，我头回见有人类敢盯着领主大人出神。”
　　多诺万对方才的调侃没发表什么意见，更没有不满、或者迁怒于霍利，反而介绍道：“这是我的亲卫。”
　　“我叫帕维尔。”帕维尔招招手，自我补充道。
　　什么？霍利微微瞪大眼睛。
　　对面那个比他还不着调的人竟然是多诺万的亲卫？
　　不过他注意到，多诺万领主与帕维尔亲卫，皆有着相同的特征——鎏金色的兽瞳。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霍利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不久之前航海路上曾救下的一名小女孩，一样拥有这样的眼睛。
　　但他暂时没把女孩和面前的人联系到一起：因为金色兽瞳并不罕见，兽人族一抓一大把。
　　显然，多诺万不想再多浪费时间，他直截了当的说道：“提供完信息之后，我会给你三分钟的反悔时间。”
　　“三分钟后，你必须当场立下帕洛特誓言，发誓所说的信息以你的视角而言确切属实。在这之后，你才可以离开这里。”
　　“是，大人。我与朋友聊天时，曾听闻他讲述自己在无尾岛上的一番经历，叙述过程中，提到有一位在港口乞讨吃食的女孩，特征与小姐极其相似。
　　“我一再追问，而那位朋友恰巧与女孩搭过几句话。女孩曾说自己从遗落岛被人追杀，搭载的船只出了意外，接着一路逃亡此处，所有信息都能够与小姐的情况对上。
　　“我没敢声张，半月以前从斯维亚赶到遗落岛，自身缘由除外，就为的告知您此事。”
　　说罢，霍利深吸一口气。讲实在的，现在反悔也无用了。
　　对面二人相视一眼，帕维尔急道：“无尾岛，岂不是离我们不远？”
　　正当此时，门外有随从敲门，请示帕维尔暂且出屋，骑士团有人找他汇报情况。
　　待霍利立下帕洛特誓言，帕维尔也恰在这时回来。他望向霍利的眼神十分复杂，贴近多诺万一阵耳语。
　　旋即，多诺万注视霍利的眼神亦多出一抹难以琢磨的情绪来。
　　霍利不明所以地回视二人，只听帕维尔克咳嗽一声，询问道：“你来到遗落岛的另一个目的，是不是因为自身有什么麻烦？”
　　见多诺万轻扬下巴，示意他回答，霍利便不再藏着掖着，道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您说的没错，大人。我和我的家人朋友目前确实遇到一些非常棘手的问题，严重到危及性命。今日向领主大人提供情报，一来是因为小姐的情况不容乐观；二来则是为了寻求领主大人的庇护。”
　　“一切情况还未落实。”多诺万一只手臂搭在椅子扶手，另一只手缓慢且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我不能保证你的遭遇，背后所含有的风险性，我只能答应让你留在岛内。”
　　回答了跟没回答似的，况且他一介屁民，能摊上什么对巨龙族和整座遗落岛来说的大风险。
　　作为领主，或许真得做到不近人情。尽管霍利心底有些愤懑，但他大致理解多诺万的“担忧”。
　　——说白了，就是价值体现得还不够。
　　一帆风顺做不到，但他尚留有后招。进度条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没理由不加把劲。
　　“我诚恳地寻求您的帮助，是因为仅凭几日下来，我已经十分热爱这座岛屿——它像一株蓬勃生长的树苗，势不可挡，我能无比明晰地感觉到，这是与斯维亚完全不同的地方：它昭示着无限的可能性。”
　　先狂吹一通彩虹屁，顿了顿，霍利接着道：“因此，我今日也带来了一个想法，相信您会对它很感兴趣。如若它顺利诞生，这件东西一定可以让遗落岛这颗未来的参天树木，加速其生长的进程。”
　　多诺万那只指节纤长，骨节却尤为粗壮的手稍稍一滞，降下敲击桌面的频率。见有戏，霍利乘胜追击。
　　“准确地说，应该是两个想法……”霍利如实相告，将东西的效用一并托出，最后再开出附加条件，“……上述两个实践，我需要矮人族的主要协助。”
　　听霍利娓娓道来，多诺万一贯寒似冰霜的面容不禁绽开裂缝，几次较为明显地泄露出情绪：帕维尔早已惊得合不拢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谈话直至正午，最终，他们完成这场交易谈判。
　　庄园外面，领主大人愿意借那位黑发少年马匹回家，并且多派几人护送，管家对少年态度越加恭敬。
　　真是人不可貌相，领主即使没有亲自相送，但连他都能察觉出大人很是上心。
　　-
　　霍利那头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白天全凭竹筒饭撑着，否则他得饿虚脱在半路。
　　狼吞虎咽地拿牙撕扯面包，暂时垫会肚子。威尔默不停给他端茶倒水，帮忙顺气，生怕他吃噎着。
　　看徒弟缓过一些劲，鲍比守在桌边，喉结滚动，紧张地吞咽一口唾液。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事情……怎么样？”
　　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霍利埋头咀嚼嘴里的面包，不说话。
　　鲍比心尖一颤，倏地站起身，望一眼窗外，准备让俩小孩赶紧去收拾行李。
　　可当他重新回头，瞥见的却是霍利咽下食物，扬着的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
　　“基本拿下了！”
　　师父让他唬得边笑边骂，抄起扫帚作势要狠狠收拾他。小骷髅也难得放声大笑，替满屋子跑的他打掩护。
　　心中的石头落地，连日来压在他们头顶的铡刀姑且算是不见影了。
　　晚间阿莱娜得知消息，如释重负，苍白皮肤激动得透红。
　　即便只是取得初步胜利，众人都认为今晚能做个好梦。
　　除了霍利。
　　窗外蝉鸣声渐起，白噪音无法助眠。因为一想起白天那件事，他就恨得牙痒痒。
　　不愧是守财奴，掉进钱眼里的龙，多诺万做领主实在屈才，他应该去做商人才对……说不定以前真是做买卖的。
　　正午答应多诺万的事，是他前些天就暗自琢磨好的最后一步棋——搞出水泥，进而得到混凝土。
　　只要有在科技天赋点满的矮人族的协助，他未必不能完成。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得想办法弄窑炉出来。
　　原本霍利提出用一个月的时间，尽力达到目标。结果多诺万生生把时间压缩到二十天。
　　时间如此紧迫，意味着接下来的二十天内，他必须竭力与矮人族制出水泥。
　　又愁又恼，他不允许自己十四岁的身体这么早就愁脱发。
　　强迫自己清空脑袋，伴着蝉鸣与威尔默平缓的呼吸声，渐渐地，霍利放松神经，沉入睡眠。
　　--------------------
　　作者有话要说：
　　68岁高龄美大叔登场啦！（？
　　主角最大的新手指，一是他的厨艺，二是经过这么多年，还能记得穿越前的记忆，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记忆力惊人。
　　俺以为金手指开得够大了，霍利还有被动buff主角光环。
　　感谢在2021-09-1103：25：51～2021-09-1206：0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本命cp瓶邪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博格·安东尼
　　拉塔高地一带，坐落着矮人族的聚居地。
　　多诺万领主上任之后，将这片区域划给一位矮人族的贵族封臣。这里位置偏僻，来往生意以外，鲜少有其他种族踏足此地。
　　——里坦河边，村庄房屋密集，炊烟袅袅。
　　“妈妈——博格大叔家又烧起来了！”
　　一只小豆丁沿着缓坡上的泥道飞奔，冲散鸡群。
　　矮个子妇人一把接住儿子，捞进怀里托举起来，然后匆匆调转方向。
　　这是村里的大事，她得赶紧去帮忙。
　　博格·安东尼是村中的名人，听说是受巨龙领主邀请，特地从遥远的北边国度一路航行至此。
　　或许别的种族不清楚，至少在矮人族群里，博格大名鼎鼎，是一名杰出的创造家。
　　这位工匠的灵感犹如精灵的圣泉，源源不断。各大种族因他改进的排污、地下排水管道而受益。
　　他像是什么都精通，却总是对自己的作品不满，认为一切皆有创造和创新的可能性。
　　村子里的众人无不对博格抱有崇敬之心，因此，博格大驾光临，在此定居，矮人们欣喜骄傲的同时，会密切地关注工匠大师的动向，关心他的安危。
　　妇人抱着孩子赶到现场时，已经有许多村里的男人跑进跑出，帮忙灭火。
　　火势灭得差不多，空气中弥散着烧焦的味道。
　　几个壮年小伙一条缝围聚一团，七嘴八舌地朝中间问着什么。妇人认得，那些小伙子是博格的徒弟。
　　“师父，手稿还在吗？”
　　“在在在，我没事。离远些，再挤这么下去，我没被火熏晕，也要被你们给闷没了！”
　　一道中气十足地声音响起，两只大掌掰开条缝，艰难地挤出人堆。
　　那位男性矮人浑身灰扑扑地，干草似的庞杂大胡子末梢焦黑，俨然是烧没了一截。
　　他随意地拍拍身子，弯下腰，拔掉皮靴，从里面抖落几卷羊皮纸。
　　接着捡起那些纸张，他满脸得意地高举给徒弟们看：“瞧，完好无损！”
　　众人：……这回藏到鞋子里了啊！
　　没错，这不是


第一回 博格家发生火灾了。虽然不至于三天两头，但每隔一段日子，屋子就得遭殃。
　　有壮汉十分熟练地开始帮忙处理现场。自打去年博格大师搬到这片地，以及不时出现种种状况，他们被迫锻炼出应对各种问题的能力，其中便包括修缮房屋。
　　“说来我还得感谢您。”一位青年向半截大胡子的矮人打趣，“我在主城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是搭建木屋，多亏您让我练得这门本事，现在能赚以往不少倍的钱！”
　　博格竟还煞有其事地满意点头，称自己又多一个徒弟，令一众围观的忍俊不禁。
　　“听说今天村里要来一位人类。”他们一边清理院落，一边闲聊道。
　　“是吗？应该只是卖东西的吧。”
　　话音刚落，远处依稀有马蹄声响，数位族内骑士身披盔甲，骑着矮马，簇拥高马上的人类。
　　人类身前坐着一个通身裹紧灰袍，看不出是什么种族的“人”，反正不会是矮人族。
　　本以为是哪位贵族，可当村长前去迎接，挨近了，才发现那名人类少年穿着普通，唯独样貌出众点罢了。
　　在遗落岛上生活的种族，基本都擅长通用语，他们听得懂骑士和村长交谈。
　　那人类少年名叫霍利，灰袍的是他弟弟威尔默，多诺万领主与他们的矮人领主共同派遣至此，吩咐他们处理要事。
　　霍利到得突然，好在有专门供外来种族做客的闲置高房，将二人安排在那里入住。
　　随后，村长一并唤上博格，几人走进屋内，关上木门。
　　外头的村民们爆发一阵窃窃私语，讨论少年的来头。
　　木屋内。
　　霍利看着面前仿佛遭雷劈过，衣服和胡子都烧没一半的矮人，反复眨几遍眼睛。
　　“你好……”他伸出手，笑容中带着讶异，告知姓名的同时试探询问，“您，还好吗……？”
　　“博格·安东尼。”博格礼节性地回握，心中默数晃三下手，随后迅速抽回。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外族，干瘪地回道：“谢谢，我很好，只是家里烧了而已。”
　　霍利、威尔默：……
　　这真的没问题吗？！
　　村长瞧见博格恨不得夺门而出，又怕贵客受惊，连忙将他们牵去桌边坐下。
　　互相介绍一番情况，博格才终于知晓为什么邀他和这位人类少年见面。
　　他蹙眉问道：“你说要制作什么？”
　　“水泥，以及其基础之上制作的混凝土，如果期间材料找不到更简单的处理方法，那必须得先建起窑炉。”
　　言毕，霍利向他简单说明这三种东西的功能、效用，以及制作过程。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为什么拼在一起却都不认识了？村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而当听到少年简述这些东西的用处时，村长神游天外，博格则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那个水泥和其他东西混合搅拌得到的东西，可以把泥路变成坚硬的石路、建造防火防水的房屋，修桥等等？”
　　“是的。”霍利颔首，肯定地回答博格。
　　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石头本是自然的产物，他们自己动手，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但从小到大博格最不缺乏的就是想象，只是向来苦于找不到方法，所以竭力摸索着。
　　如今有听起来比较合理的方法送上门，去改进现有的粘合剂，进一步还能得到更为有价值的产物……
　　为何不试？
　　即便得不到结果，也完全没有问题。失败他经历太多，早已习惯，而今的他更看重过程——一定能够从中获取经验与灵感。
　　并且，他隐隐有种预感，如果那个“窑炉”建成，会有极大的用处。
　　“神赐予我们双手与魔法，不正是希望我们能够加以利用，一再创造。”
　　深吁一口气，博格眉间的沟壑逐渐抚平。
　　他重新主动把手递向霍利：“我会尽力配合你去完成这项任务。”
　　“谢谢，希望一切顺利。”霍利面露微笑，回握。
　　魔法世界究竟有没有神，或者神到底如何想的，跟他没有太大关系。对于博格的那番感叹，他只是笑而不语。
　　将另一个时空的智慧带来至此，也不过仅仅是为了便利自己，改善生活。
　　愉快达成合作，霍利往包裹里掏出自己的制图。
　　光凭语言肯定难以制作，图像就能轻松表达清楚。他在桌上铺开羊皮纸画卷，一面展示，一面向二人讲解。
　　一分钟过去，沉默。
　　……三分钟过去，依旧沉默。
　　渐渐地，霍利意识到桌上诡异的气氛。
　　“怎么了？”他止住讲述，有些忐忑地问道。
　　博格和村长闭口不言，纷纷缓慢拉下眼帘。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画作”——线条形如狗爬鸡踩，仿佛一场鸡狗大战活灵活现地呈现于纸上。
　　图纸应该施加过魔法，否则为何双眼这般刺疼。
　　如果说，这真是可爱的生灵们创作的，那他们定会大加称赞万物灵性，感慨世间奇迹。
　　但握笔的是个人类啊！！！
　　村长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着画上一个鸡爪掌印的图案，问道：“这是什么？”
　　“噢，是火焰。”
　　“这个呢？”指尖又转向棱角看起来不是那么分明，却有多个突出圆角的图案。
　　“是搅拌好的混凝土。”
　　博格和村长都绷不住了。
　　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太过灵魂画手，导致他俩看不懂图。霍利挠一把后脑勺，笑呵呵道：“那什么，这已经是我的最高水平了。”
　　威尔默早在一边握拳捂嘴，憋笑憋得内伤。
　　因为前些日子的相处，霍利对所有事情游刃有余，感觉没有他不会的事情。现在一看，画画竟然是他的短板。这已经不是没有经过练习的问题了，而是完全没有天赋。
　　其实，他一直在心中不断把霍利推向神衹的位置。
　　神衹总是完美的，而他这样充满的缺憾的人，究极一生也无法做到。
　　不过现在看来，霍利也是不尽完美的嘛。
　　宛若窥见高高在上神，某日走下神坛，于山林间戏水玩闹。
　　距离感拉近不少，威尔默望向霍利的眼神中，少了一丝敬畏，多了几分亲近。
　　“咳——村长，这里有空纸吗？”博格吸吸鼻子，压下笑意，向村长求助道。
　　“有，有！”
　　村长拄着拐杖，不一会儿往一处木柜底下翻来几卷，连同两个不同尺寸的笔墨，交给他们。
　　博格蘸墨提笔，说道：“来吧，霍利，你尽管说，我来绘制。”
　　作为工匠，必定要掌握一定的绘图技能。见大师愿意帮忙，霍利也不再推辞，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印象中的材料与蛋型窑炉。
　　穿越前，他曾旅游去过华国著名瓷都——景德镇，参观蛋型窑。亲眼见过，了解，因此他能够有一定把握，去挑战窑炉与水泥一事。
　　有部分细节已经模糊，所以霍利需要做的是提供思路。
　　而博格越听越心惊，他运笔如飞，“刷刷”绘制着蛋形窑的模样。途中思绪失控般地开始畅想，每一个构造是如何运行、其作用在何处。
　　水泥的制作过程亦是如此，他不禁深思其中发生的变化，到底是人为创造，还是魔法使然。
　　蛋形窑大致的模样跃然纸上，霍利惊诧万分：透视的画法在这个世界已经出现，速度与画技这么好的，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二人讨论起其中的步骤，和具体的实施方案等等，聊得热火朝天，整个白天几乎共处一室。
　　直到夜晚不得不休息，村长无奈来唤博格回家。
　　原本探讨遭到打断，博格为此发了好大一通闷气。
　　头顶月色走回家，抬头，望着仍在修缮的屋子……他脚底抹油，炮弹似的冲回去。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家烧得值！
　　--------------------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听点叫亲近感，说难听点就是幻灭。
　　如果威尔默直接把心理活动告诉霍利，霍利绝对会先解释并教育一通“人无完人”的道理。
　　然后按住小骷髅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神，会拉屎。”
　　威尔默：我的“偶像”从来不会塌房，因为他会自己动手先把房顶掀了。


第14章 混凝土和蛋形窑
　　“你真的想不起来曾经的记忆吗？”
　　自昨晚彻夜长谈起，博格开始不时询问着这个问题。
　　“是真的。”霍利哭笑不得，一遍遍地回道。
　　为了掩饰窑炉、水泥一类想法的源头，霍利提早想好说辞：这是他失忆之后，偶尔会在脑中浮现的想法。约莫是亲生父母，与失去的那段记忆告诉他的。
　　讲给博格听后，这位工匠大师先是表示同情惋惜，旋即目光炙热，眼神如两道电光般要把他烧穿。
　　——然后问出那个他回答数遍的问题。
　　每当得到否认的答案，博格都会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面前有巨大宝箱，明知道里面藏着无穷无尽的宝物，可箱子偏生打不开。
　　就像现在这样——霍利瞥到博格的手指正在揉搓，蠢蠢欲动。
　　宝箱打不开，一般人会尝试用暴力方式撬个口。
　　每当这时，霍利尽量不说话，力图把自己隐形。
　　有人这么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动吗？不敢动。
　　他们亢奋一夜未睡，第二天仍然精神抖擞：霍利是因为年纪尚轻，身体好；博格则是习以为常，他往往因为琢磨研究一件事情，废寝忘食。
　　于是当二人顶着两团黑眼圈，出现在一众矮人工匠学徒面前时，学徒们讶异的同时，心情很是复杂。
　　这还是他们头回看见向来不亲近外族的师父，如此热情洋溢地介绍一位人类。
　　望向人类的眼神含情脉脉，视如珍宝。
　　由于全身心投入制造与创造，师父一直打光棍这件事，他们是十分清楚的。
　　而今面前这俩人眼下青黑浓重，听说烧了屋子的师父昨夜还留宿在高房里，眼神火辣热情……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前期实验会制造许多废品，他们选择去往河流下游一段时间。
　　路途中，博格为学徒们描述接下来的工作，分配任务。
　　越听越稀奇，他们难以想象这样闻所未闻的东西，竟要经他们之手创造出来。
　　沿途一路讨论着，很快便到达地点。现场已有众多卫兵分散监守，地上堆满他们接下来所需要的材料。
　　不得不说，多诺万巨龙出面，再加上博格这位大师的效应，一切准备的速度都极快。负责人不敢怠慢，连夜加急处理工具与材料。
　　霍利翻身下车，顺便拎下威尔默。
　　这小子放着好的居住条件不要，非得跟在他身后。
　　前些天也是如此，他得抓紧时间和矮人族弄出混凝土，因此要离开主城一段时间。
　　原先打算将小骷髅托给鲍比照顾，结果启程那日，发现他要走，威尔默抓着他衣角，说什么都不放手。
　　一声不吭的，拿两只黑黢黢的眼洞盯着他，一回头就能直对上。
　　这场景放在以前，兴许会毛骨悚然。
　　但相处久了，看惯了，霍利感到自己很不正常地觉生出一种……威尔默在用狗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感觉。
　　若是一走了之，小骷髅的眼洞绝对要滚泪珠。
　　虽然不知道威尔默从哪学的这招，总之用来对付他是绰绰有余了。
　　他一点也没觉得威尔默粘人，相反，这种时刻被需要的感觉，他还挺受用的。
　　最后便捎上小骷髅，去哪都不忘叫上他。
　　第一时间，霍利没有直奔主题，而是找多诺万委派监管的负责人，向他询问一件物品。
　　那位负责人抓来一包布料，里面装有一只只裁剪奇怪的布：中间一大块方形，两边缝合细条。
　　——这是霍利问多诺万定制的口罩。
　　用的是粗布，好歹针脚绵密，有一定的防尘能力，凑合着用吧。
　　依次派发给博格他们，示范讲解着如何使用。
　　戴上口罩之后，度过开头一阵子的不适，随后逐渐适应呼吸，众人对口罩愈发喜欢。
　　身为一名工匠，尤其大多是木匠，再清楚不过面上这块看似束缚呼吸的布，实际效用有多好。
　　长期与木屑和各种石料矿料打交道的他们，常常因为工作与施工，不免遭受灰尘的侵扰。
　　他们有些同伴，比如年纪大些、情况严重的，经常鼻子堵塞，或是控制不住地流鼻涕，喉咙卡痰多。
　　这种简单实用的小物件，可以阻挡部分尘灰，已经心满意足了。
　　再一听这是霍利那个人类少年吩咐定制的，一部分心中轻视霍利，认为外族小辈不配指使他们的矮人，对他有了一定改观。
　　发现材料当中有火山灰，想要完成水泥一事，进程可以说减少一半。
　　穿越以前，霍利所生活的世界，古罗马人早将火山灰为其一材料的水泥发扬光大。
　　甚至后来的遗迹建筑，扛住了千年的风雨冲刷，仍屹立不倒。
　　只需要在火山灰的基础上，加入生石灰与水，按照一定比例调配，即可直接获取水泥。
　　再把水泥和砂子、碎石等融合，就是罗马混凝土。
　　先指挥众人将石灰岩烧制成生石灰，九年义务教育让现代社会的人们了解，生石灰一旦遇到水，会立即释放大量的热，令水沸腾起来，从而得到熟石灰。
　　这个高温化学反应，使得自热火锅等方便食物，在现代社会中受到欢迎。
　　但异世界的人们，对化学仍在摸索阶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伤，霍利先取一块生石灰，叫众人前去观看。
　　白色石块扔入水，没过一两秒，白雾滚滚，水中翻滚着泡，俨然是平时烧熟水后的模样！
　　众人骇然，有的吓得后跌半步，有的忍不住凑近细看，被霍利拦下，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直至一段时间过后，盆中的水趋于稳定，工匠们都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有人喃喃道：“霍利，你……刚刚是不是用了魔法？”
　　“没有，我的魔法是光元素的。”
　　“那你一定身兼两个魔法元素！”那人笃定道。
　　霍利：……
　　别说，虽然一般而言，每个拥有魔法的人仅有一种元素可用。但不乏有与生俱来的“天选之子”，体内存贮两种元素。
　　那是千万里挑一的可能性，如果可以，霍利当然愿意。
　　可显然，他不受上天眷顾，顶多算是天选·不受宠·私生·之子。
　　“你可以亲自试试，不过放入石块后，赶紧后退。”
　　亲手尝试，能让他们最好地接受这个事实。
　　忐忑地扔石头，忐忑地等待反应……结果竟是相同的！
　　那人当即手舞足蹈，狂喜喊道：“我终于拥有魔法了！！！”
　　——随后吃到博格的一记铁拳。
　　说实在的，博格现在的心情难以言喻。他一方面惊喜亲眼目睹这场“神迹”；一方面又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神创造的现象。
　　他心觉自己不该继续深思下去，双目转向满脸无语的黑发人类小子，眼神中含满探究。
　　或许是注视太过明显，引起黑发少年的注意，对方回视时，博格立即收起那份复杂，换成欣喜的笑容。
　　取生石灰和火山灰，加上水。他们分别调配出数种比例，下一步，静候反应即可。
　　罗马混凝土和现代混凝土有很大差别。
　　打个比方，就好像馄饨和饺子。两种都是皮包馅，并且外观相似。可制作过程中的每一步变化，使二者最终变成两种口感不同的食物。
　　从擀皮开始：馄饨皮薄，饺子皮厚；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馄饨注重汤料，饺子注重馅料。
　　恰如水泥的配方：现代水泥不用火山灰，以粘土与石灰岩代替，高温烧制。
　　这个高温是最大的关卡——需要达到1500摄氏度的作用，才能获取现代水泥，所以霍利需要建造窑炉。
　　费这么一大番功夫，到底为了什么？还不如直接搞罗马古方来得方便。
　　实际上，如果真将窑炉和现代版本的水泥弄出来，今后将大有裨益。
　　一来，罗马版本的反应时间极慢，现代版本反之；二来，窑炉可以用于单独烧制粘土，陶瓷便是这么现世的。
　　无限的价值摆在眼前，两种都不能放过。
　　等待第一轮实验的间隙，众人忙活起蛋形窑的建造。
　　最大的关卡在此，霍利起先是不怎么抱希望的，他只能提供思路，其余部分需交托给矮人族。
　　事实证明，绝不能低估矮人族的创造力与想象力。
　　在博格的带头研究之下，众人激烈地议论。由于意见出现分歧，学徒之间争论不休，险些拳脚相向。
　　其实这样积极向上的氛围非常能感染人，霍利勾起热血的同时，注意到他们讨论的内容非常具有价值。
　　一些想法甚至让霍利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他不禁感慨，科学理论的限制，并不能彻底禁锢住人们由智慧和经验引发的无限想象。
　　于时代中不断摸索、失败、重新站起、不断探究的人们，是无比伟大的。
　　引用阿基米德的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
　　的确，这句话的原意在杠杆运动上。
　　稍微做个改动，引申一下意思，霍利觉得：这些因时代与理论受限的科学工作者们，只是缺乏属于他们的一个支点。
　　-
　　多诺万给的二十天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
　　众人热火朝天，夜以继日地赶工，每日工作情况也被负责人上报给多诺万。
　　巨龙领主对他们的工作态度十分满意，期望值很高。从每日运送的大堆材料，和越派越多的人手便可看出。
　　初批罗马混凝土已经调配完成，按理说，霍利的任务完成了，他们却依旧“赖”在这里不肯走。
　　——蛋型窑炉还真给他们弄出来了！
　　模型、小型、投放实验，他们仅仅花了六天时间。霍利每天都会被矮人族的研发速度震惊一把，即使领头羊是博格——矮人族最优秀的工匠大师。
　　这些人的探究能力和动手能力实在太恐怖，令霍利心中不免升起一些隐秘的想法，可随即让他压下。
　　凭一己之力挑战一个时代，只有嫌命长的傻子才会干。
　　做人万不可自以为是，况且加上前世，他也不能承认自己了解这个世界。
　　为何来到异世界？这个问题两辈子都琢磨不明白。
　　究竟是怎样的原因，其中有没有所谓神秘力量的介入，他搞不懂，更没有渠道去搞懂。
　　所以，安分些比较好，上辈子的死因是他最大的教训。
　　正面无法控制，暗地里悄咪咪点科技树，在边缘试探一下，也未尝不可！
　　放大比例，建造蛋形窑，加紧赶制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窑炉之后，温度难关来临。
　　想制造千度高温，难在燃料。
　　当前时代仍未开发出煤炭，最多为木炭。燃料必须采用木材，而大量消耗木材，在曾经霍利的认知里，是一件极难攻克的事情。
　　直至他见识到遗落岛的森林。
　　这座庞大的岛屿，除去混血种，另一个“声名远扬”的，便是魔植。
　　以斯维亚人类王国为中心，向西部走，有一块面积广大的魔植林。
　　穿越那片满是魔兽与魔植的区域，就是兽人族的地盘。
　　遗落岛的魔植，危险程度没有那片森林高，植物异化程度和种类却是远远超出想象。
　　魔植异化后，只要受到斩杀，尽管样貌一去不复返，原本的属性是依旧存在的。
　　一批又一批奇形怪状、体型异常硕大的树木被运送到此地，霍利安心了。
　　听闻这种植物繁衍速度极快，抢夺土壤营养，周围耕地频频遭殃：令领主头疼万分的问题，现在终于得以解决，霍利懵逼了。
　　竟有这等好事？！
　　总之，温度和燃料变得不是问题。
　　三日后，窑炉建成，如今仅剩配比需要严格实验、把控。
　　说是现代水泥，实际算不上现代。
　　真正的现代水泥配方，其中掺杂着一些工业废料，比如燃烧煤炭之后的粉煤灰。
　　正是因为粉煤灰含有火山灰里的氧化硅，促成投入到现代广泛使用的高效水泥。
　　没有添加工业废料的，称作波特兰水泥，也就是传统水泥。
　　三种水泥——1.0罗马版本；2.0传统版；3.0现代高效版，其差别主要体现在水泥的反应时间，由慢到快，依次排列。
　　再打个简单的比方：罗马版本是手工馄饨，传统则为手工饺子，而最终的现代版本，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速冻饺子。
　　三种吃食，目前霍利都可以制作。想要达成高效，他找不到粉煤灰，可以用炼铁剩下的炉渣，或者直接拿火山灰代替。
　　-
　　二十多天连轴转，忙得“科研组”昏天黑地。
　　终于来到截止时间，他们将养护好的罗马混凝土投放使用，准备交付给多诺万领主。
　　首个用混凝土制造的模型，是一只鸵鸟蛋大小的巨蛋！
　　至于为何是蛋……
　　生石灰和水的化学反应，众人眼底的神迹，给霍利拿去煮鸡蛋了。
　　见到这个举动的第一眼，所有人差点集体暴走，群殴霍利，指责他毁掉神圣的一刻。
　　当事人是这么表示的：“白煮蛋挺好吃，来一个？”
　　于是众人悲愤交加地趁热剥壳，愤慨地嚼嚼……好吃。
　　当然，最终他们心有灵犀，事实真相吞进肚里。向外界宣布的说辞，是为了纪念蛋形窑。
　　其余两种饺子……啊不对，混凝土，依然处于养护期阶段。
　　待进阶版彻底完工，方才决定献给多诺万。
　　最后一天晚上，众人终于卸下一口气。
　　这天夜晚，河边堆起篝火。
　　他们的餐食一直由两位领主提供：伙食有小麦面包，还有各式烤肉与熏肉，水果每日不间断。
　　这样看来，其实他们的伙食足够好，营养均衡，吃得堪比一些小贵族。
　　霍利是中餐胃，吃得惯，却觉得嘴里太寡淡。此刻闲下来，他专门用剩余的面粉，教矮人和护卫骑士们包馄饨和饺子。
　　自己动手，制作出的食物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独特美味。
　　现在的矮人们看霍利的眼神，毫不输于博格那般热切。
　　作为匠人种族，脑中不缺点子，能帮忙做工，还会做菜……不论对哪个性别的矮人而言，都是最佳伴侣的人选。
　　学徒们终于理解为何博格师父一开始就对这位人类少年大加赞赏了。
　　眼光可真好！
　　只是霍利身边常跟着一位蒙面的灰袍小子，估计师父那什么的前途堪忧啊。
　　诡异的视线来回在自己身上停驻，霍利和博格看不懂，但不约而同地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围聚篝火旁，热饺热汤在手，偶尔灌口啤酒，热热闹闹地举杯庆祝。
　　霍利正手把手教威尔默包馄饨，一抬眼，瞅见博格拿着一个细长条，红色尖角的东西。
　　他目光一凛，叫小骷髅原地等他。快步接近博格，给博格吓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到蓬胡子上。
　　捡起那玩意捏在指尖，霍利半蹲着，仔细端详一阵。
　　“早说嘛，你想吃火椒，我这里有的是。”
　　博格嘴唇略微发肿，额头大汗淋漓。嘴里拼命嘶气，说着，掏掏衣袋，拣出一大把“火椒”。
　　霍利呆滞。
　　藏这么久，居然这时候才被他发现——这特么是二荆条啊！！！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本章内容是俺查各种资料，粗略写的！
　　实际的水泥和混凝土制作要困难很多，好在这是魔法世界，一些bug可以开挂或者忽略。
　　作者一直是文科生，求理科生和考究党口下留情TT


第15章 完工
　　二荆条，原是四川特产的辣椒。
　　一些家常调味品，比如郫县豆瓣酱、涪陵榨菜等，二荆条在其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异世生活这么多年，霍利第一次发现辣椒。他身为华国长大的西南人，对那种唇舌间的辣味刺激情有独钟。
　　身处偏向西方古代的魔法世界，唯有肉桂一类的辛香料带些辛味。光凭一点辛，怎能替代辣？
　　他一会几欲落泪，一会吃吃低笑，望着手心红色长椒，绿眸深处尽是痴迷。
　　博格被面前神神叨叨的人类直接吓傻，手里辣椒滚落，连吸气都已经忘却。
　　将火椒一一捡起，捧在怀里，如获至宝。
　　站起身时，霍利的头顶由篝火映衬出一层光晕，眸中溢满“慈爱”。
　　一瞬间，博格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什么圣父画像图。
　　“博格，这些二荆条是从哪里得到的？”圣父开口说话了，语气柔和，目光流连于怀里植物。
　　顾不得问奇怪的称呼，博格当即意会，指尖微颤，朝向那片森林：“……遗落岛就有，魔植林里一大堆。”
　　矮人大胡子抖动，满脸欲言又止。霍利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收拾表情，扬起以往和煦的微笑，只是将植物搂得更紧。
　　威尔默则十分淡定，因为见过“大风大浪”——前些日子，看到此地贩卖花椒，霍利当时的反应并不比现在夸张。
　　“这些东西能吃吗？”他搓洗净皮手套，走过去问道。
　　“能。”霍利坚定地回答，“它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新的口味，能制出无数美食。”
　　说罢，霍利经过博格捣蒜式点头同意后，取一截二荆条，掐断尖端，递往威尔默嘴边。
　　骷髅形态不便示人，平时又要吃饭。为此，威尔默的面罩专门分成两个部分：上半张脸用皮面罩；下半脸拿灰袍笼住，裁一条供他吃饭用的缝。
　　透过缝隙送进辣椒，指尖意外地传来温热濡湿的感受，稍纵即逝。
　　抽出手，霍利看见自己食指腹上，留有一道细微晶莹的水迹。
　　他睁大眼睛，想说些什么，但深知现在场合不对，吞了回去。
　　亡灵生物的身体构造真是太神奇了，等事情忙完之后，他得好好问个明白。
　　几秒过去，小骷髅喉咙里溢出低低一声呜咽，开始拼命嘶气。
　　霍利顺手抬给他一碗热面汤：“快，喝这个缓一缓！”
　　脑袋一片混乱，加之对霍利的信任，威尔默想也没想，闷入一大口。
　　——结果适得其反，辣上再加烫，简直是火上浇油。
　　始作俑者霍利站旁边放肆大笑，他还在享受着逗小孩的快乐，余光瞥见小骷髅的面罩，眼睛那片区域逐渐洇出一层深褐色。
　　……玩、玩脱了。
　　笑声“嘎”然而止，他手忙脚乱地想拿衣袖帮忙揩眼泪，面罩又不能取，整个人愁得不行。
　　本想解释自己觉得还好，泪是热水刺激出来的，控制不住。
　　瞧着那人因自己慌张的模样，威尔默不知怎么的，就想让眼泪这么淌下去。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总之内心深处感到非常愉快，索性归结为小小地反击一下霍利。
　　-
　　度过酒足饭饱的一夜，众人收拾好东西，时刻准备启程。
　　令众人意外的是，收到“鸵鸟蛋”的多诺万，没有立即下令召见他们。
　　反而允许他们把其余两种混凝土先彻底制作出来。
　　有多余工期，便不再紧赶慢赶，精力投注到反复实验测试上。
　　经过一系列对比研究，霍利发现，刚到遗落岛主城那会，看到人们使用的那种特殊粘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外挂。
　　比起普通粘土，它能够缩减烧制所需要的时间。
　　放进砂子和碎石等物料，合理配比成混凝土，最终呈现的效果，可比普通版本要流畅、实用得多。
　　尤其强度，也就是抗压性，很是优秀。
　　最终，霍利决定分出一部分用于打造地坪。
　　夯实地面，倒入混凝土，加上先前的时间，再养护半月左右，水泥地面就铺好了。
　　好在异世界科技发展水平不怎么高，没有大型交通工具，顶多几匹马拉一架木板货车。
　　承重问题无需担心，而相对光洁平滑的地面，与造价算不得贵的混凝土，能够大面积运用到铺路。
　　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所带来的便利不仅体现在人们的出行——商业价值与货物流通，才是它最大的亮点。
　　望着这十几平米，颜色不算鲜亮，踏上去却平稳结实的地面，多诺万领主和他的亲卫帕维尔，兽瞳皆是骤然缩紧。
　　今日参观成效的，多添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名男人身形不高，比霍利仅仅高半个头。
　　体型圆润，肚子将长袍顶起。隆出的那块长袍，正好突现紫色衣料上面繁复精美的绣饰。
　　紫色染料成本不菲，而男人仿佛完全不在意这身衣服，费力地蹲下身，任由袍底垂落到地面。
　　他伸出戴着两三只宝石扳指的粗胖五指，缓慢摩挲彻底干透的混凝土。
　　“太神奇了……”男人喃喃不休，在随从的搀扶下重新站起身，用脚试探地跺了跺地面。
　　发现脚底微痛，地面完好无损，他惊喜地将视线转向霍利这边，扫视一圈，直直落到霍利与博格身上。
　　“你们可真是神派来人间的奇迹！”他双眼笑眯成一条缝，毫不吝啬夸奖。
　　这位疑似贵族身份的中年男人，作出先前那番举动倒还好，可接下来，多诺万竟也“纡尊降贵”，半跪下去。
　　随后捏紧拳头，往地坪的边角狠狠落下一击！
　　“砰”地一声，地面蛛网般绽开一圈凹陷。
　　“不错。”
　　拍落掌心的尘灰，多诺万的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光泽流转，唇角弧度略微上扬。
　　霍利：……？
　　这啥惊世骇俗的场面……
　　就眼前这块地坪，他跟博格和一众学徒经过数次反复测试之后，才认为强度达标啊！
　　“成年即使是在人类形态下，也能保留原形两到三成的力量。”亲卫帕维尔注意到人类少年快绷不住的表情，笑着解释道。
　　原来如此……霍利恍然大悟。
　　等会，人形都强成这样了，原形拆城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难怪上辈子打阵营战争，侧翼战线消耗得如此之快，正面扛不住，输得这么彻底。
　　巨龙族加入战争是他战死的直接因素之一；光明阵营这头的龌龊事，才是背后真正的原因。
　　罢了，暂且不提光明阵营，不然越想越气。
　　只是，为何向来佛系，不参与任何种族或派系斗争的巨龙族，会临时决定帮助黑暗阵营？
　　-
　　今日多诺万亲自到访，没有任何通知。
　　众人被打个措手不及地迎接，猝不及防地跟随大部队去往多诺万的领地。
　　回程路上，霍利与博格简略交替汇报混凝土的相关事宜。
　　当霍利再次受邀跨进那座充满金钱气息的城堡，进入上回的议事厅，他对多诺万补充说明了目前混凝土的问题。
　　与其最好的组合，是搭配钢筋。
　　一旦拥有钢筋混凝土，建房造桥不在话下。
　　问题在于，如今异世界的现有条件下，若想炼钢，原料成分和纯度无法确定。
　　包括开挂的特殊粘土，其中究竟存在什么样的成分，霍利也不清楚。
　　技术限制，这又不像他的专项——例如做菜和酿酒，即便是古法，只要结合现代知识，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自酿酒对身体的损害。
　　所以，他并不打算直接将钢筋这玩意全盘托出。
　　现阶段能找到平替的材料吗？能，唯有竹筋。
　　竹筋自然比不得钢筋，何况仍需化学处理之后，才能勉强顶替钢筋。
　　“如果有远比岩石坚硬，像水一般容易塑形的东西，我们便能建成数层高楼。”
　　霍利予以一个十分抽象的回答，令在场的多诺万和帕维尔不禁深思。
　　他肯定是希望通过因地制宜，寻找异世界本土的一些事物，制造属于最适合他们的替代品。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路就在脚下，踏实走稳的同时，再去思考能否跑动。
　　关于混凝土的任务，多诺万十分满意。
　　“我已经派人安排好你的赏赐。”
　　多诺万斜靠椅背上，他的银灰色头发轻轻搭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柔和许多。
　　却因烛光照映，柔顺的发丝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冷冽蛰居其中。
　　“你提供的信息已经核实，卓娅的确在无尾岛。早前提出的请求，我一律应允，即刻便能兑现承诺。”
　　如释重负，霍利心中石块终于放稳，真诚地向领主致谢。
　　一切交代完毕，霍利起身告退。半只靴子将将踏出门槛，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会做菜？”
　　“是的，大人。”他脚尖一转，重新面朝主座上的多诺万。
　　“等你回去，写一份配方，明日晚上我会派人去取。一份配方我会以2金买下，我本人私用，不会限制你对外售卖。”
　　什么配方？霍利同时出声询问心中的疑惑。
　　旋即，他远远望见那位巨龙领主沉吟半晌，瞳珠一斜，启唇道：“菠萝……咕咾肉，锅包肉和扬州炒饭。”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去，开酒馆就在眼前啦！
　　之后会在剧情的基础上，多添点霍利和威尔默的互动（就是发展感情线）
　　前世的诸多事情也要慢慢浮出水面了！


第16章 “发烧”
　　霍利在管家的恭送下，满面春风地翻身上马。
　　2金币换一份菜谱，听上去比佛跳墙还诱人。何况霍利腹中装有华国八大菜系，还不包括一些他不曾知晓的地方特色小吃。
　　倘若将这些食物全盘宣露，能不能把多诺万的金库掏空另说，今后霍利的菜谱只会越推越多。
　　除非巨龙人傻钱多，否则他决计会发现，起初花2金币买一份配方是怎样慈善行为。
　　嘴上或许不会表示什么，心底难免不爽快。
　　为了避免将来大概率发生的不愉快，以及后续产生的影响，霍利没有接取这6枚金币。
　　他选择拉多诺万投资入股。
　　既然确定要在遗落岛安身，开餐饮酒馆，那此后一切自制酒饮，都需要足够的场地去进行加工生产。
　　不如直接和多诺万商议，由他提供场地和部分资金支持，后续进程将省心不少。
　　规划和想法大致告知巨龙领主，谈判将近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口头前景的确不错，霍利承诺先制出精酿啤等较为简单的酒饮，让成效变得可预见，更有说服力。
　　谈判暂且告一段落，这趟一共收获20金奖赏，霍利终于可以领着威尔默回到主城。
　　-
　　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浸染在夜幕之中。
　　星光镶嵌于黑色幕布，与地面的灯火相辉映。
　　遗落岛的主城没有宵禁，寻常人家已经熄烛休息，而酒馆与旅馆仍闪烁着金橙色的光亮。
　　街道有身穿锁子甲的卫兵巡逻，见霍利周围有骑士护送，依旧例行盘问几句，方才准许他们通行。
　　说实在的，这治安不比斯维亚王城差到哪去。
　　城中不允许马匹疾驰，他们一行人踏着悠悠马蹄声前行。
　　一月多未见，城市样貌似乎又发生了一些转变：木房和石房接连砌好，地面整洁不少。
　　行至旅馆前，一名男子被众多骑士的阵仗吓得连连躲远，他手中提着的木桶有液体泼洒出来。
　　待霍利下马，靴子正巧落到那滩液体旁边。空气中浮动一缕清凉而酸甜芬芳，轻轻一嗅，是柠檬水的味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才没过多久，城内已经有柠檬汁贩卖。
　　他举起双臂，搀扶威尔默下马，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布料底下的温度。
　　怎么回事？
　　平时小骷髅的骨架身体是冰冷的，现在这种散发热度的情况明显不正常。
　　与骑士们道别，霍利伸手探进灰袍，捉来威尔默的手。拨开手袖，他摸到微烫的骨节，像握着一块持续烧灼的石头。
　　“威尔默，你怎么了？”他矮下身，扶着对方后脑勺问道。
　　只有急促而厚重的呼吸声回应他。
　　速即把威尔默牵入旅馆，找钱的时间也无暇顾及。霍利叫老板先领他们进入房间，记上账，之后再来取。
　　他迅速关门，拉好门闩，回头便看到摇摇欲坠的身影。
　　疾步上前把人扶向床边，一把掀开帽子，连头骨的竟也在发烫！
　　霍利轻轻呼喊着小孩的名字，试图唤来一些回应。但对方下颌骨微动，断断续续呓语着什么。
　　怨他没有及时注意到这种情况，以为路途中小骷髅困了，便没有搭话。
　　可回程路上的前半段时间，威尔默还兴致盎然地和他聊过一阵子，难不成是路上冷着了？
　　事发突然，而威尔默属于亡灵种族，具体究竟是哪种状况，他不清楚，暂时看作发烧处理。
　　四肢都在源源冒热温，只能采取热敷。
　　唤来热水，等待的同时，他手掌汇聚光团，缓慢输送到威尔默体内。
　　霍利不是什么高阶魔法师，自身魔法天赋限制摆在那里。
　　前者好似汹涌的骇浪，而后者，也就是他——即便再努力修习魔法，最终只能达到一条溪流的程度。
　　更别说他刚重生回来没过多久。
　　“扣扣”
　　敲门声响起，他箭步冲去开门，取过对方手中的热水桶，正要转身，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他终于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络腮胡面庞。
　　“回来都不跟我说一声？”鲍比脸色黑如锅底。
　　这臭小子一声不吭地回来，还得多亏旅馆老板娘认出是自家徒弟，特地来告诉他的。
　　把师父直接带进门，重新落栓，霍利揪着鲍比衣袖，拉到床前。
　　“老头子，威尔默是不是病了？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发热。”他一面拿布巾沾取热水，一面焦心道。
　　鲍比站在床边，触探了一下威尔默的脸骨，亦是大惊。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用过治愈法术没有？”
　　“刚才在旅馆门口发现不对劲，可能是路上出的问题，所以我打算看看他情况，再去找你。……我先前一直在用治愈术，不知道是情况严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始终不管用。”
　　他眼睫低垂，拧干布，轻轻敷去骷髅头骨上。
　　说话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比摇曳的烛火还要晃。
　　——鲍比瞬间听出其中含着的愧疚与自责。
　　得知实情，对徒弟不打招呼的郁结也烟消云散。他一直将霍利看作自己的孩子，更是见不得自家向来跳脱又成熟的霍利，露出这副焦心的模样。
　　而且，躺床上的小孩虽然模样惊悚了点，却也非常乖巧懂事。
　　听话省心的孩子，最是招人疼——面前还有俩，简直是双倍的幸福与“折磨”。
　　当初听说霍利是从奴隶市场买回的威尔默，不知道动机到底在哪，抑或是一时兴起……
　　总而言之，鲍比至少是比较了解霍利性情的人，知道霍利绝对不可能把对方当作真正的奴隶去看待。
　　并且明白徒弟一旦对某种事物下定决心，即使头破血流，也要坚持负责地做下去。
　　……比如嚷嚷着要进光明骑士团那次。
　　于是买回威尔默一事，他没说什么，由着霍利去做。之后的相处过程里，徒弟愈发把骷髅小孩当作弟弟看。
　　这其实是件好事。
　　可能连霍利自己都不曾察觉，空闲时候，他会望着一处地方出神。
　　是沉思，还是发呆，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面上有着鲍比看不懂的神色。
　　尤其从骑士团回来之后的那几天，极其明显。
　　——那是一种深沉地、仿佛溺入海底，任凭风浪吞噬的绝望；又似挟着远山飘来的枯叶，蕴满无尽忧伤。
　　他知道这小子平时看上去不着调，内里心事重重。以前尝试过询问，徒弟每每都会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以前的记忆真的忘记了吗？包括装满一脑袋，不时蹦出的奇思妙想。霍利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相处久了，总会泄露破绽。
　　但既然徒弟不想说，那鲍比便陪他装傻下去，只要孩子能尽量开心地过好日子就行。
　　兴许因为威尔默小骷髅的来临，霍利的一部分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那些沉思的时刻，终于很少见到。
　　爱屋及乌吧，鲍比想道。某种程度上，正是对骷髅小孩的感激，促使他越来越喜欢这孩子。
　　俩小孩一个身体难受，一个心里难受，鲍比心中也不好过。
　　“这不怪你。”他轻抚徒弟沾着些许风尘的头发，“我知道你有在努力照顾他。”
　　“先整顿一下，好好休息，威尔默需要明天精神充沛的你。今晚我守着他，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叫醒你。”
　　霍利没有推辞，他简略地朝鲍比交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和巨龙领主的之间约定，随后沾枕即睡。
　　晚风微凉，鲍比一声叹息，湮没于阵阵虫鸣中。
　　-
　　第三日晨间，一道身影穿街走巷，拐进一处巷口。
　　威尔默的情况始终不见好转，仍旧是前些天的状态。
　　莫说酒精，这世界连白酒都看不到影，物理降温的法子只有敷毛巾。
　　出门时，霍利恰巧撞到那位豹族少年埃里克。
　　得知对方现在找到一份薪水低微的临时工工作，霍利这边正愁没人照顾威尔默，便趁机把埃里克捞到手，让他照看小骷髅。
　　至于放不放心，霍利是毫不担忧的，因为还有师父“坐镇”。
　　昨天除去递交给巨龙领主的菜谱，他还将酒馆一系列需要定制的器具图纸，和大篇幅的详细讲解信，托人送去矮人工匠大师博格那里。
　　这段时间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可这些都比不得威尔默的安危重要。
　　当务之急，是找到阿莱娜介绍的一位学者，寻求帮助。
　　巷口颇深，霍利默数第十二道口，才走到门前。
　　说是门，都有点勉强……
　　那其实是地面上铺设的一块……呃……方形木板。
　　霍利迟疑一会，蹲去地上，屈起指节敲击木板。
　　约莫敲了得有三四回，木板簌簌抖动，“嘎吱——”一声，终于被掀开。
　　一张皮肤铅灰色，长鼻宽耳，眼睛几乎占据整张脸三分之二的脸出现在霍利眼前。
　　溜圆的浅瞳里涵盖控诉与不满，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有一会，那模样稀奇的生物不耐开口道：
　　“如果你只是好奇，想来敲这块板子玩玩——那我警告你，人类小子，我数到一时，你最好能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否则黑魔法永远不会留情。”
　　“三——”
　　“等等！”霍利连忙撑住木板，“您误会了，我并不是有意愚弄您。”
　　他另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份信件，交予对方。
　　“这封信是阿莱娜让我给您的，事实上，找您是有重要的问题想要询问。”
　　“噢……阿莱娜！是她呀，我的姑娘。”
　　对方伸出一只仿若冬日枯枝的手，巴掌竟与头一般大。
　　从音色判断，对方应当是位女士。提到阿莱娜，她口吻明显缓和，拆开信件时，眼里透着浓浓的欣喜与怀念。
　　她阅读的速度很慢，像细细咀嚼珍馐。
　　半晌过后，小心翼翼地卷起信件，她和蔼的表情一肃，继续把冷漠与不耐甩向霍利。
　　“进来吧。”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洞内。
　　霍利：……临行前阿莱娜对他的嘱托果然不错，必须要将东西先拿给这位地精学者过目。
　　靠着阿莱娜的人脉，好歹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他得尽快问到方法，威尔默还在等他。
　　--------------------
　　作者有话要说：
　　阿莱娜：什么叫人脉（战术后仰）
　　——
　　和亲友聊天，她说拉粑粑等更新，我说便秘式憋更新。
　　我们都有有味道的未来（悲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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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二形态
　　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人影，霍利抓着手中木盒，跟随进入洞里。
　　“啪嗒“轻响，木板随即合拢。
　　甬道狭窄昏暗，石壁冰凉，人类与地精体型的差距，让霍利艰难拘谨地踩着木梯向下爬。
　　所幸通道不算长，他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堆干草上，终于落地。
　　一转身，他看到满壁烛焰将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当然，还有几道天窗的功劳。
　　地下室远比霍利想象得要开阔许多：一眼望上去，仿佛走进书海。五六扇书架排列整齐，除了架上摆放的书籍，柜子顶部、地面，同样铺着不少卷轴。
　　“走近点，小子。你叫霍利，对吧？鲍比什么时候生的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地精学者佝偻着背，满上一杯茶水，独自啜饮一口。
　　啊？霍利呆若木鸡。这问题霎时把他砸懵了，缓几秒，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鲍比的亲生儿子，只是他收养来的徒弟而已。”
　　“哦——是吗？”学者似乎近视，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一会，方才悠悠道，“确实不像他，你腿要比他长得多。不过，你长相倒是有趣，一半看着像斯维亚人，另一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霍利心说要是真见过华国黄种人样貌，那才是骇人听闻了。
　　瞧着学者眼里泛着浓厚兴趣，他赶忙转移话题，双手递去木盒。
　　“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甜食，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尝尝，斐学士。”
　　求人办事，霍利来得匆忙，没有时间去仔细考察研究这位学者的喜好，只能暂且做点吃食作为礼物。
　　斐学士端过木盒，打开盖子，先是薄薄一柄短勺；再开启一层盖，便见盒中呈现一片奶白，表面缀着几粒黄澄澄的果肉。
　　抬近嗅闻，一股芒果清新，混合奶甜香钻到鼻间。
　　取勺子一挖，木勺边缘轻易戳破表面，一片白色轻轻摇晃。
　　“这是蛋奶冻？”地精不长毛发，斐学士眉骨区域的皮肤微微皱起。
　　“是双皮奶，两者区别挺大，双皮奶是蛋清蒸制的。”
　　试探地舀入一勺，浓郁醇厚的奶香充斥口腔，因是水牛奶制作的，那股独特的奶味提升了整体质感。
　　细腻软滑的口感令斐学士甚为惊奇，她年纪大了，牙口逐年不好使。手上的这份双皮奶，几乎无需她咀嚼，舌头抵着上颚一抿，就能轻松化开。
　　芒果果香丝缕间飘拂，不知道这小子是专门打探过她喜好，还是误打误撞，芒果恰是她最喜欢的水果。
　　一勺接连一勺送进嘴里，绵密可口的甜点让她停不下动作。
　　霍利也不打扰，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斐学士享用双皮奶。对方看起来吃得十分尽兴，他亦是高兴。
　　没有哪一位厨师不喜欢食客满足的神情——这是对自己手艺的认可。
　　木盒见底，斐学士恋恋不舍地放下勺子：“没想到鲍比的徒弟还有两把刷子。”
　　这位学士对师父的意见好像挺大，霍利斟酌着开口：“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是认识。”冷哼一声，她眼底浮现不悦与纠结。
　　就好像丈母娘看不顺眼女婿似的。
　　我去……霍利笑容僵滞脸上，突然发觉自己脑补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只知道师父曾有过一任妻子，后来被兄弟戴绿帽，老婆跟着兄弟跑了。正是在那之后不久，他与鲍比第一次相遇。
　　可师父称阿莱娜为“搭档”啊！该不会是……
　　脑洞被不断凿开，越挖越深，斐学士一拽缰绳，拉回神游天外的霍利。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鲍比和阿莱娜不是那样的关系，至少表面如此。若是真成了，我先豁出这条老命，把你师父腿给打断。”
　　“他得感谢自己留有我的一次救命之恩，否则敢动阿莱娜，就不仅仅是废腿这么简单。”
　　缓慢挪下椅子，斐学士光着宽厚的脚掌，慢条斯理地走向一架书柜，视线梭巡。
　　话里的信息量再度飓风般冲晕霍利，够他消化一阵。
　　姑且这么捋一捋：师父和阿莱娜曾救过斐学士，而斐学士和阿莱娜明显关系更好。
　　从前搭档时期的鲍比与阿莱娜二人，好像要比想象中亲密不少。
　　十年有余的搭档，两位成年人，之前有点什么暧昧关系，很是正常。不管他们是否还有意思，霍利绝不会掺合他们的感**。
　　当然，他得好好酝酿情绪，免得回去让师父察觉他知道太多，杀徒灭口什么的……
　　“信里说，你想知道关于亡灵种族的事情，具体说说。帮我扶好梯子……对，就像这样。”
　　斐学士攀上木梯，指尖游走书卷当中。
　　“他是我前不久从奴隶市场买下的，近期几乎朝夕相处……”
　　徐徐道出威尔默的情况，霍利双手握住梯子腿，抬眼时，瞥见斐学士细长食指一拨，勾来一册卷轴。
　　却不料对方脚刚落地，问的第一句便是：“为什么对一个奴隶这么好？”
　　霍利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们都是人。”
　　这里的“人”，自然是指有生命与智慧的物种。
　　——“亡灵从小就在暗窟长大。”
　　“暗窟只是他们生活的一个地方罢了。”
　　——“可那里充斥着诅咒与邪恶，他们从恶魔的温床孕育而生。”
　　“有没有诅咒与邪恶我不知道，起码和威尔默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我自身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你去过暗窟吗？”
　　“没有。因为没去过，不了解，所以我不会妄自对那里生活的种族下定论。”
　　如此快速地来回问答，斐学士步步紧逼，不多余留给霍利思考的时间。霍利谨慎应对，道出的，也全是他的心里话。
　　斐学士的铜铃大眼虹膜颜色极浅，纹路清晰可见，如烟雾缭绕。
　　乍看之下有些浑浊，但这双眼定定凝视时，灰雾不再迷蒙，尽显犀利。
　　没有避过这股摄人视线，霍利同样回视对方。
　　俄顷，斐学士并未对此表示什么。她拖着佝偻的脊背，踱步到桌前，摊开羊皮纸书卷。
　　斐学士迅速浏览，眼睛飞速扫过一行行文字。霍利这才发现，她其实看书很快，或者说，书本内容烂熟于心，在搜索内容罢了。
　　铅灰色的手指按去一处地方，斐学士语气依旧冰冷，里面暗含的不善却已消失无影：“你想要的答案都在这里，有哪里不懂，趁现在多问。”
　　霍利拾起书卷，仔细阅读内容。
　　书上详尽地介绍了亡灵种族的身体情况，以及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疾病。斐学士给他指的方位，恰巧记录着躯体发热的问题。
　　原来，威尔默是迎来亡灵种族的首次第二形变化。
　　第二形变化，简单地说，就是人类形态——亡灵的生前样貌。
　　浑身发热是完成转换的必要经历，通常出现于成长期。一般情况下，需发作三次，最终才能完全地“蜕变”。
　　届时，两种形态任由自己掌控切换。
　　在此之前，形态可以短暂地转变一段时间，不受控的情况会时常发生。
　　书上写道，亡灵首次发热，会意识不清、状态浑浑噩噩，伴随能量消耗；当能量耗尽，魂核透支，则要耗损亡灵寿命。
　　看到这里，霍利焦急问道：“斐学士，请问我该如何去补充他减少的能量？”
　　“很简单：在他恢复意识，清醒的时候多喂食就好，没什么忌口。”斐学士不疾不徐地回答，“如果昏迷时间比较长，则需要光明魔法去治疗。”
　　两件事都好办，前些天，霍利也一直在给威尔默输送治疗术。
　　走之前，霍利向斐学士询问有没有需要的东西，他会尽力办到。
　　“没事少来敲门，就是帮我最大的忙。”斐学士毫不留情地驱赶。
　　霍利心结一解，他整个人轻松不少，恢复往常真挚而热情的笑容，抢在对方逐客前说道：“那我这几天多给您送好吃的点心，今天实在感谢您！”
　　正门停滞一瞬，没传来应答，倏地合紧。
　　——那便是同意了。
　　回去路上，霍利恍然意识到，地精似乎也是暗窟生物。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斐学士目送人类少年走远，眼底蕴着一丝笑意。
　　-
　　旅馆门前，霍利还在担心豹族少年会不会被威尔默的模样吓跑。
　　要跑，估摸着师父也会强行把他拎回来。
　　强买强卖啊……如果小豹子真被吓坏了，他得想办法补偿一下，算是赔偿精神损失费。
　　然而预料之中的场面没有发生：他又一次在门前撞到出来取水的埃里克，而埃里克面容平和，见到他，腼腆地问好。
　　“老板，威尔默醒了。”
　　醒了？他闪身迈进房间，正要说什么，嘴却只张不合。
　　——床上躺坐着一位少年，他面色苍白，窗外阳光仿佛能将他皮肤照得透明。浅金近白的卷曲长发软软垂落肩头，和他相貌一般璀璨而柔和。
　　他鼻如山峦，唇瓣虽无血色，但应当是才喝过水，宛若露珠滑过叶片，浸润透亮。
　　长睫随着声音源头掀起，向这边望来，露出底下的暗红双眸。因为看见的人是他，宝石眸子镀上一层欣喜，愈加光彩夺目。
　　那不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而是一眼便能辨认出性别，却仍然会情不自禁，深深沉溺于他精致的外表当中。
　　霍利愣怔原地，埃里克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悄声道：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老板你会让威尔默蒙面出门了，他的样貌太过出众。我每一次看见他，都能被惊艳到。”
　　这仅仅是次要，真正令霍利震慑当场的原因，是威尔默他……
　　与前世的亡灵骑士——威尔默·约曼，长得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生前样貌正式亮相。
　　俺真的好喜欢美攻呜呜呜呜……小骷髅就要漂漂酿酿！


第18章 融合
　　威尔默的内心其实分外忐忑。
　　只记得那天骑在马上，中途迷迷糊糊地头脑昏沉。
　　他原以为自己受了风寒，再看队伍很快便要抵达主城，想着撑一撑就过去了，不必告诉霍利，耽误行程。
　　后来四肢发冷，蔓延到全身；紧接着宛若从冰面跌入水底，坠落到最深处，是翻滚的岩浆池。
　　身体的煎熬令他实在无法承受，意识逐渐消散，彻底陷去混沌之中。
　　此后的事情无从知晓，反复做着光怪陆离的梦，直到再次睁眼，看见守在床前的鲍比大叔。
　　他被告知自己整整昏迷两天，而且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突然显现出人类形态。
　　其实，威尔默完全不清楚他人形长什么样。记事起，就一直呆在暗窟。
　　第二形变化，威尔默曾听抚养人简略地讲过。十多年过去，从未在自己身上发生，所以他毫无应对的经验。
　　甚至最后还是给霍利和鲍比大叔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唉，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等霍利回来才或许能得到答案。你先好好休息，如果非得出门的话，我建议你还是照旧继续蒙面。”
　　鲍比大叔目光复杂，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让埃里克来照顾他。
　　原本觉得需要蒙面，是因为外貌难堪到无法见人。结果当埃里克看到他，那一瞬间的目眩神迷——曾在集市辗转中，看到过许多类似的、为宝物沉迷的眼神。
　　或许情况并不如先前所想，他的长相应该不错。
　　威尔默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他浑不在意自己的样貌如何，更是早已对别人嫌恶的眼光麻木了。
　　只是……
　　感觉内心筑起的壁垒，有什么东西不断鼓动，墙灰簌簌抖落，不攻自破地透出一缕缝隙。
　　如果这幅皮囊能够多引起霍利的一点注意……
　　现下，厌弃一类的神情，他完全没有在霍利的碧眸里面搜寻到，却还是用手绞紧被褥。
　　按理说，霍利没有厌弃他，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应当感到高兴才对。
　　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难受，勉强重拾笑容。
　　“霍利？”他轻轻唤着。
　　对方好似终于如梦初醒，视线挪移，第一时间不是回应他，而是转向埃里克。吩咐几句明后天的安排，给予埃里克酬劳。
　　威尔默的暗红双眸顷刻暗淡无光，下巴埋进衣领。
　　他在透过我看谁？——心底接连翻涌着这个问题。
　　吸入的空气像水，胸腔没来由地感觉憋闷。那自以为坚固的壁垒，瓦解成无数块碎石，纷纷扬扬扎进肉里。
　　一觉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
　　-
　　霍利恨不得埃里克能走慢点，他脑袋一团糟，超速负荷运转，快要宕机了。
　　拖到门闩落锁，即使再接受无能，他也得面对事实。
　　“威尔默，你……姓什么？”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欺骗自我的稻草，问道。
　　“我原是没有姓的，曾经的抚养人偷偷告诉过我，姓‘约曼’。”威尔默把自己埋去被子里，瓮声瓮气回答。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霍利感觉灵魂正在缓慢抽离身体。
　　天地不容他，运气偏偏喜欢花在这种事情上。
　　前世他和亡灵骑士的关系，说起来非常诡异：立场上的敌人，私底下的友人。
　　光、暗两个阵营互不对付，按现在的年份算起，不出四年，二者便会因矛盾激化，频频私下交战。
　　正值此时，他和亡灵骑士偶然碰面交手，随后因为战斗途中出现意外，俩人不得不“核平”相处一段时间。
　　表面停战，背地里互相琢磨着怎么弄死对方那种。
　　男人间的友情，有不少是通过“不打不相识”结下的，霍利和亡灵骑士亦是如此。
　　所以，他俩互为朋友，不存在深仇大恨。
　　如今捡到人家的幼年期，实际算来，似乎并没有特别难以接受的地方。霍利的纠结点自然不在这上头，就当养了个兄弟，挺好的。
　　——可前世那个毒舌闷骚怪，为什么小时候会这么乖巧可爱啊！！！
　　忒难把这两种形象结合到一起，霍利自己先要裂开了。
　　“没什么。”他狠狠搓把脸，“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噢……”威尔默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闷闷不乐。
　　权当威尔默是大病未愈，霍利的浆糊脑袋还没完全恢复，没怎么多关注。
　　简述完今早的经历，他询问对方道：“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烤兔子。”
　　这个回答，再次让霍利有种记忆错乱的感觉。
　　前世和亡灵骑士初遇，他们一道在迷雾森林相处一周有余。
　　那段时间，因为需要协力找到出路，而那块森林极易迷失方向，于是他们常以比较方便捕捉的猎物——野兔，作为主食。
　　霍利厨艺很好，烧烤水平自不必说。
　　自打尝过一回，虽然亡灵骑士没怎么出言表示，但每次一到饭点，霍利问他想吃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烤兔子。
　　他还曾奚落对方模样像兔子，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却会吃窝边同类；又好一番调侃亡灵骑士从一而终，是个情根深种的。
　　当然，最后给对方叭叭得烦了，险些被木签子捅穿这件事就暂且不提。
　　床上的威尔默，同样因自己为何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答案，感到疑惑。
　　是因为梦的影响吗？
　　二人沉浸于各自思绪中，不知过去多久，霍利的声音响起，打破房间内的寂静：“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好，烤兔子以后做，我去给你煮玉米排骨汤。”
　　威尔默掀开被褥，迅速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他膝盖一软，身形一晃——跌进霍利的怀里。
　　还好霍利反应及时，否则摔向旁边床头柜的尖角，后果不堪设想。
　　“别逞强，躺着去。”霍利夹着威尔默腋下，把人拎回床上放好，“先把身子养好，过段时间有的是你需要帮忙的地方。”
　　讷讷点头，威尔默金发无意缠绕在霍利指尖，见霍利一时拔不出手，微微侧身，帮忙将发丝解开。
　　看着面前少年玲珑剔透的耳尖，薄红迟迟不消褪，霍利扬起唇角。
　　不爱麻烦别人的性子，原来这时候就有了。
　　恰巧最近需要忙的事情太多，趁此机会，冷静冷静脑袋。
　　依照威尔默前世的传言经历看，将来可能遇到的事情，会与黑暗阵营牵扯到关系。
　　毕竟当初决心将人买下，怎么都得负责到底。
　　-
　　遗落岛的裘塔主城，最近有两件事情，成为人们的热议话题。
　　第一件，是道路修建。
　　动工当天，士兵们便严厉警告，在这灰扑扑的泥浆晾干之前，谁也不许踩踏破坏，不然将罚款天价金额。
　　有人对此叫苦不迭，因为仅凭长板行走，许多货物难以搬运；有人则感到新奇，每天都会主动观察泥浆变化。
　　另一件引人注目的，是城中两户大商铺变成空地，在此之上，要建一座新屋舍。
　　说起这新屋舍的造型，真是颇为有趣。
　　遗落岛是个种族大杂烩的地方，建筑风格包容度极高。
　　不知另辟蹊径，还是什么特殊的设计，那座仍在建造的房屋，竟然采用竹子与木板搭建！
　　他们对这种风格前所未见，对比完所有种族，找不出任何相似的地方。
　　若要硬说一个，便只能想到精灵族。但精灵族的建筑，都没它构造奇特。
　　例如今日，屋檐铺设瓦片：与普通房顶不同，竹屋的屋檐长长超出屋子本身，四角尖端微微翻翘。
　　青灰色与木竹颜色，称得竹屋沉稳内敛；似鸟翼的檐角增添几分灵动，看起来倒有股独特的雅致韵味。
　　他们还注意到，帮忙建造竹屋的工匠，基本为矮人族。
　　众所周知，矮人族在动手能力上的天赋极为优秀。
　　相应地，能专门聘请他们作为工匠，不是贵族，就是来头不小的人物。
　　一部分眼尖的围观群众，认出每天监工、不时指点指挥的黑发少年，是前些日子卖吃食的小老板。
　　前去一问，原来小老板要正式开店！
　　其余纯粹好奇围观的群众，不明白那几个混血兽人为何激动得手舞足蹈，用看傻子的眼光打量他们几眼，赶忙走远。
　　-
　　初秋的第一枚落叶，摇摇晃晃地飘荡。
　　一只车轮滚滚，把它碾轧进一片灰色。又一股清风徐来，吹远落叶，不留痕迹。
　　数日供人通行的木板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地面。
　　人们小心翼翼地伸脚试探，用鞋子一碰，像那片树叶一般，毫无印记。
　　他们踩去平坦宽阔的道路，脚底平稳而结实，没有曾经泥土地的潮湿与坑洼，鞋底更没有往日那样容易沾污。
　　有人忍不住快走几步，接着蹦跳。他的靴底其实很薄，脚底板与堪比石块坚硬的地面碰触得略微疼痛。
　　可他仍兴致勃勃地尝试跑动，在这块由稀泥巴铺成，亲眼见证经过风干，变得完整无缺的石面上奔跑。
　　沿途听着人们对新道路的赞扬，他逐渐慢下步伐。
　　前方一座造型独特的房屋，底下许多人围聚一堆。他凑近外围，昂着头，踮起脚，层层叠叠的脑袋缝里，他瞥见房屋门前竖着一方牌子。
　　——念华酒馆。
　　--------------------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哈，不会出现什么替身文学，攻也跟着重生之类的。
　　前世他俩算是灵魂友人，铁哥们儿啦！
　　因为阵营问题，接触不算很多，每一次都是刀剑相向。
　　如果多接触接触，会不会发展成更近一步的关系？这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这一世，就让他俩好好相处，亲妈去撮合，好好谈一回恋爱吧。
　　前世太苦，今生来弥补。
　　（我是不是剧透了，顶锅盖飞速逃）
　　感谢在2021-09-1722：22：04～2021-09-1822：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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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准备工作（过渡章）
　　酒馆建成的前半月，精酿啤酒发酵完成。
　　冷藏贮存几天，能让啤酒的口感更为清爽。不用霍利多说，鲍比争着抢着、自告奋勇要帮忙冰镇。
　　对此，霍利非常不放心。
　　酿制生啤期间，师父假借“打扫环境”“防贼防偷”等啼笑皆非的理由，成日蹲守门前。
　　曾在西耶娜号的那段日子，鲍比经常被阿莱娜发现偷喝朗姆酒，船长室时不时发出痛呼哀嚎，和“叮铃哐啷”地声响。
　　有一回被踹出门，老头子顶着蓬乱的鸡窝头，摸摸鼻子，向霍利怨诉道：“朗姆酒兑水，那还是酒吗？分明就像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撩拨地拉开裙摆，结果掏出比你还大的鸟——”
　　在霍利表示“那不是更兴奋了吗？”之后，收获鲍比不可置信地瞳孔地震，逃也似的走开了。
　　离开斯维亚王城，逃脱追杀时，霍利还在收拾行李，无意间发现老头子抱着酒桶喃喃。俨然一副生离死别，人酒情未了的动人画面。
　　——总之，师父是个大酒鬼，“馋酒”两个字已经大写加粗地烙在脑门上。
　　现在生啤制好，冰镇几天就能拿去给多诺万验收成果，拉到这位大手笔的资金股东支持。
　　一天当中，除去酿酒、做菜和照顾威尔默，霍利还需要到城市中心地段，买下的两户商铺地点，去看看酒馆建设进度。
　　实在忙不过来，便叫威尔默监督鲍比不能偷喝啤酒。
　　师父守酒桶，小骷髅守师父——这么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关系，持续不过几天，就让师父这只“螳螂”捕到酒了。
　　“……老头子，你要知道，你抢的是巨龙族的酒。”霍利双手抱臂，严厉指责道。
　　鲍比影子缩去地上，一个彪形大汉气势弱得像只落水虎。
　　他甩甩毛上的水，不忘逞着气势，亮出獠牙，用最强悍的语气说出最怂的话：“我不敢……但我只喝了不到一节小拇指的量，他就算是只巨龙也能发现吗？！”
　　遇到酒就变得像个顽童，爱耍无赖。霍利实在无语。
　　本想质问威尔默的疏忽，转过视线，就对上一双噙着水光的暗红眸子。
　　即便那亮晶晶的眸珠，里头装满心虚，霍利开合几下嘴，也没能说出什么教训的话。
　　霍利最终折服于两道祈求与诚恳的目光下，无奈地暂且原谅他们俩。
　　他答应给鲍比留点精酿啤，至于代价，就是接下来三天内，他们都吃不到霍利煮的食物。
　　终于到验收成果的那天，霍利携着浸在冰桶里的啤酒，去老地方谒见巨龙领主。
　　两份艾尔生啤——一种是德式小麦白啤，一种为蜂蜜苹果果啤。两种液体皆为淡色金黄，略微泛浊。
　　小麦白啤酒花入口，有一股如微风掠过、不易捕捉的丁香气息，混合着微酸微苦，与绵密的气泡刺激舌尖，形成沙口的口感。
　　啤酒不愧为液体面包，经过冰镇后的馥郁麦香，变得清透爽口；小麦香甜成功胜过苦味，好似浓浓的麦面包滑过咽喉。
　　品尝两种风味后，多诺万显然对清甜的果啤爱不释手。
　　苹果与蜂蜜，让酒体更加轻盈饱满：少一分麦苦，多一分果香。酸涩平衡的基础上，仿佛咬下一块脆甜爽口，裹挟着麦汁的苹果肉。
　　从先前和多诺万的相处，霍利观察到，对方面前总不缺一些高糖水果呈在桌前。想以金币买下的菠萝咕咾肉、锅包肉两道菜，也是酸甜口。
　　他算是投机取巧，专门按照对方喜好，酿制了苦味淡，适合入门，甚至说一般年轻人与女性较为喜欢的精酿啤。
　　再多聊及最近酒馆建设的事情，霍利这次特地准备更加细致的未来规划。此番谈下来，多诺万难得爽快应承，不再扣扣搜搜。
　　资金支持除外，另加提供一片场地，用来酿制各种酒。
　　当然，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坑：多诺万要求每回酒馆上新菜品与酒饮，必须给他也整一份配方，庄园内私用，否则场地一事打水漂。
　　看似多诺万占了大便宜，实则不然。只要霍利将中餐打出市场，定会有人揣摩其中门道。
　　复杂的另说，一些简单制法肯定能领会，更莫说菜谱。
　　他从未想过要在异世界垄断中餐市场，相反，中餐的灵魂与精髓，正是在于尝试不同的搭配与制法，进而碰撞、创造一些美味的菜肴。
　　为什么说华国人什么都能吃，正是这一点的重要加持，地大物博的华国土地才能诞生如此绚丽多彩的饮食文化。
　　——但他仍旧做作地表现一番纠结，故意给多诺万看到自己内心的“挣扎”，好让对方认为自己血亏。
　　表面忍痛割爱，内心稳如老狗，甚至有点狂喜。
　　精酿啤一事，终于告一段落。剩下的，就在酒馆建造，厨具制作，以及员工招募。
　　前两者实施得顺风顺水。
　　关于酒馆的样式设计，可以说，霍利早在西耶娜号上考虑好了。
　　都说入乡随俗，可望着茫茫一片陌生的世界，或许只有自己那混血长相，能够证明另一半的自己来自华国。
　　开个臭屁点的玩笑，他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独一无二”——同时意味着无尽孤独。
　　他还记得穿越前曾看过一个视频，内容是最后一只袋狼，于动物园内的生前影像。
　　它身处牢笼，得不到同伴回应；也无法知晓，自己已然永远得不到回应。
　　它因动物园的疏忽管理，饿死囚笼中。
　　当它逝去，代表一种动物彻底泯灭于地球。唯一能证明它曾来过这里的，是靠科技拍下的一段录像。
　　穿越之后，霍利不免时常想起这只袋狼。与它相比，自己既幸运又不幸。
　　他努力学习着异世界的语言，试图融入，能与同样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物交流，是一件幸运的事。
　　同时，自己曾经的语言和文字，再也得不到相应的回应。
　　拥有思想，所以更能体会到这种无助与孤独。
　　没有外界科技记录下他的存在，那便努力靠自身，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霍利仍想坚持着心中情怀，将曾经生活的地方的文化，带到这个世界。思念化为实质，时刻提醒着自己从何而来。
　　另辟蹊径也好，不伦不类也罢，他最终决定采用中式设计，交付给工匠师博格。
　　博格十分乐意接受这个活计，事实上，他还带给霍利一个莫大的惊喜。
　　——他们用窑炉制出更为精美结实的陶器了！
　　特殊粘土功不可没，霍利大喜过望，因为只要见到陶，窗纱背后就是瓷器了。
　　他与博格好一番交流，途中提点几句陶瓷相关的想法。博格受益匪浅，恨不得当场把他绑去矮人领地。
　　这是件大事，需先上报给多诺万与他们的矮人领主。不过，霍利私底下悄悄和博格预定制作一些器具，附上造型与方法。
　　这又给博格带来不小的启发，当即大手一挥，要免了制作费用。霍利哪敢这么随便占便宜，专利费他没法送去另一个时空啊！
　　他好说歹说，三寸不烂之舌都快磨破，最终以半价定夺费用。
　　一些中餐必要的器具，基本解决。
　　临了，只剩员工招募。
　　……
　　服务员暂招6人，足够忙活应付，其中包含埃里克那个豹族少年。
　　“点外卖”这种事，在异世界并不流行，而且一般情况仅有贵族才愿意用闲钱去支付配送费。
　　所以霍利不打算一开始便提供外卖服务，等有需求，再去派埃里克和招来的另一名兽人服务员去送货。
　　其余清洁工一类的倒是简单，三日不到，人已经招齐。
　　这些通过面试来的员工，霍利可谓精心挑选。人机灵，品行暂且看着端正，有过一定工作经验。
　　培训之类的亦是十分省心，都是较为简单的活儿，很容易上手，主要在于服务态度。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之余，头疼无比的，是收银和厨师。
　　霍利身体虽小，但精力充沛，身体自小跟着鲍比训练、耍大剑，勉强撑得下一天左右的做菜工作。
　　精力再怎么充沛，也顶不住人流量大的时候。
　　而厨师培训，尤其是让一个人接触他从未见过的菜式，学习起来肯定费劲，需要耗不少时间去学习锻炼。
　　培训学徒一事先放放，酒馆目前只开半天，按霍利对自己手艺水平的自信，客流量绝不会缺。
　　收银方面……
　　想到这里，霍利目光深远，望着天边一缕晚霞，缓缓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收银员，找不到啊！
　　异世界的数学水平，你自然不能指望他们会做几何函数一类的数学题，但通常已经演化出自成一套的计算方法。
　　例如简单的乘法，据霍利两辈子的观察，一些贵族、专门为贵族服务的“会计”，还有商人，普遍都能熟练运用。
　　简单的加减法，是普通民众多少得掌握的技能。
　　一招收银员，霍利才赫然发现，裘塔主城里，似乎会简单乘法的“会计师”，全被聘请完了！
　　太造孽了，霍利用狗尾巴草当烟，含在嘴中叼着。狗尾巴草柔毛弹跳甩动，引来一双眼睛的上下起伏。
　　霍利瞟见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埃里克。他肚子里的坏水开始冒泡，随着下颌收缩，齿间绒草甩动幅度变大。
　　而那双豹子兽瞳，不停追逐着草尖轨迹，后来加上脑袋随之摇晃。
　　逗猫棒太好使，霍利忍俊不禁，蔫儿坏地笑出声，逗猫意图被瞬间清醒的埃里克察觉。
　　埃里克臊红一张脸，想瞪霍利，顾及对方现在是自己老板，忿忿地扭过头。
　　看着豹族少年尾巴炸得比狗尾巴草还蓬松，霍利扯掉嘴里植物，笑容仍余唇角，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现在在招，那什么，收银员。”埃里克气消一半被打断，磕巴道，“我妹妹她会一点算术。”
　　--------------------
　　作者有话要说：
　　鲍比憨老虎（可怜兮兮）
　　威尔默小兔子（可怜巴巴）
　　霍利：…………算了算了。
　　——
　　小豹子炸毛了嘿嘿嘿嘿嘿
　　这一章内容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滴！


第20章 员工服
　　见到海蒂的第一眼，霍利仿佛看到一株悬在崖边，被风雨侵蚀的雏菊。
　　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岁，五官清秀。只是一眼便知，病痛镌刻在她的皮肤下面，脸颊与嘴唇难见血色。
　　与她哥哥外放的锋利不同，女孩宛若一潭清水，恬静而美好。
　　埃里克把妹妹带到跟前，海蒂扬起微笑，声音细柔：“您好。”
　　她比霍利想象中要冷静从容得多，相比满眼写着紧张的埃里克，妹妹反倒更像姐姐。
　　“你好。”霍利颔首，不禁对这雏菊般的小女孩放轻话音。他走去窗边，把窗户合小些，让微风流进房间。
　　“埃里克说，你会写算术。”霍利询问道。
　　海蒂回应道：“是的，但我会得不多。”
　　伸出手，霍利指向桌边一张皮纸，旁边摆放着一罐鱼墨，和一支羽毛笔。
　　他帮海蒂拉出椅子：“过来坐。上面有一些考题，我会给你半截蜡烛燃烧的时间，期间尽可能地答出这些题目。”
　　“不用紧张。”他补充道，“做错也没关系，就当是一场算术游戏……需要给你留私人空间吗？”
　　海蒂摇摇头，顺从地坐去椅子上。她略微观察一眼纸上文字，十指搓动，朝霍利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
　　点燃烛芯，焰光明灭，计时正式开始。
　　半截蜡烛的时间大致是半小时左右，而霍利不过写了三十道数学题，其中加法二十道，乘法十道。
　　他没想为难一个小女孩，但埃里克昨天向他推荐自家妹妹，想正式做他酒馆算账的，那必须要按面试流程来。
　　本不想雇佣童工，埃里克都是因情况特殊，破例招收培养的。平时工作负担不大，勉强算作半个员工。
　　埃里克却再三祈求霍利，如果试题过后，他妹妹合格，再多考虑考虑收下她。埃里克甚至把家庭情况一并告知霍利。
　　海蒂生来体弱，常年呆在家中。母亲在世时，还能照顾妹妹。
　　他们是猎户家庭，因得父母都是优秀的猎人，家境说不上不富裕，但从不愁吃穿，生活水平已然超过半数自耕农。
　　直至母亲意外去世，家庭破碎，原有的幸福也消弭无形——父亲一蹶不振，整个人日渐堕落。
　　他变得喜怒无常，一贯在埃里克和海蒂眼中那高大可靠的形象，变成了吃人的魔鬼。
　　父亲不再管他们，成日沉迷于赌博。只有赌赢的父亲，仿佛才能与曾经温和的形象重合。
　　一旦赌博不顺，他便会把怨愤毫无保留地发泄到埃里克和海蒂身上。
　　家中积蓄迅速耗空，埃里克不得不出去做活，补贴家用。但他十分担心妹妹，因为昼伏夜出的父亲，白天会一直呆在家里，若是心情不顺……
　　令埃里克义无反顾地决定离家出走的原因，也正是预感中的不详，真正降临在妹妹身上。
　　——某日攥着几枚铜币回家，埃里克远远听到家里传来啜泣与打骂声。当他飞奔进门，就看见妹妹发丝凌乱，涕液沾满脸庞，缩进房子一角，用遍布淤青的细弱手臂护在身前。
　　而父亲似恶鬼一般，双眼赤红，向自己曾经最喜欢抱起来逗玩的小女儿，一下下拿棍棒抽打着。
　　“钱在哪里？！海蒂，你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吗？果然是个小畜生，白眼狼，等你那不孝子哥哥回来，我一块收拾你们俩！”
　　被逼到绝境，埃里克流着泪，使出浑身解数，敲晕那个男人；带上他所有私藏的钱，携着海蒂，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而在遗落岛的这段日子，他们远不如以往过得好，却皆是发自内心地愉悦轻松。但埃里克回家时，经常注意到，独自一人守家的海蒂，会望着窗外发呆。
　　对待他时，海蒂一如既往地热情。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埃里克怎能察觉不到，海蒂的状态越发不对劲，变得消极沉默了。
　　他想，如果能让妹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分散一下精力，或许情况会改善许多。
　　始终找不到机会的埃里克，如今终于遇到霍利老板——那个他接触过后，觉得值得信赖的人类。
　　霍利听完叙述，沉吟良久。第二日顶着黑眼圈，暂且答应埃里克的请求。
　　……
　　这俩兄妹的境遇，实在不是他们本应承受的。
　　望着伏案写题的海蒂，再一扫眼——尾巴抖成筛子，比当事人还要紧张的埃里克。
　　霍利即便打心底觉得他们可怜，却自认不是慈善家，把好心当饭吃。
　　一味地施舍，容易养大名为“贪婪”的胃口，况且他们经历如此多的事情，表现得再成熟，事实上都还小。
　　既然请求都放在面前了，内容也并不过分，能帮则帮的前提下，需要这对兄妹自身努力。
　　趁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有付出才会有回报。
　　烛焰跳动期间，霍利时不时地观察海蒂这位小女孩。
　　前面的基础加减法，海蒂得心应手，显然平时没少练习。当题目渐渐难起来，比如百位数的加减法、个位数乘法时，小姑娘下笔的动作明显慢下许多。
　　当短烛燃尽，霍利收来皮纸，仔细批改答案。慢慢地，他双眸露出欣慰。
　　加减法，错题三道；简单乘法，错题两道，空题三道。
　　可以从结果看出，对于数学，海蒂极有天赋。而且小女孩很聪明，有限的时间内，没有深陷纠结于一道自己不会的题，白白浪费检查的机会。
　　一些正确答案旁边，有划除涂改的痕迹。
　　霍利自然十分满意，这份答卷甚至比一些前来面试的人要优秀很多。
　　接下来的心算与口算，海蒂亦是表现良好。晨间剩余半日，霍利特地教授她背九九乘法表，带回家背熟练习，这几日都需要她上门来见见霍利。
　　提着一盒蛋白霜糖，兄妹二人走出旅馆大门。埃里克还未缓过神，就听妹妹重重吁气。
　　“身体不舒服吗？”埃里克紧张道。
　　“没有，我感觉很好。”海蒂向哥哥摇头，颊边陷进甜甜的酒窝。
　　她内侧眼角生着豹子的黑色眼纹，此时眼睛一弯，更似月牙：“哥哥，你说得没错，霍利老板真是位好人。”
　　其实海蒂一直提着口气，就算为了哥哥的好意，去见那位做菜极好吃的人类老板，她也不能露怯，给哥哥丢脸。
　　真庆幸平时的自己经常用柴灰写算术，来打发时间。
　　更要谢谢妈妈，曾经让她窝在温暖的躯体里，围着炉火，教会她算术……
　　-
　　酒馆筹备接近尾声，霍利感天谢地，连续两个晚上高兴得拖着威尔默夜跑锻炼。
　　终于有一位精神矍铄的人类老者来应聘收银员，虽然问及对方目的，老者毫不避讳地直言：“你们酒馆装修看起来十分合适养老。”
　　……总、总之，这是件大好事，因为他做不到让一位九岁女孩承担所有的账务处理。
　　他准备让海蒂去给泰德——那位数学能力同样出众的老者做助手，学习锻炼。
　　自然，九九乘法表也拜托海蒂教给泰德。
　　说实话，要她一个小孩子，给一位年长长辈讲题，海蒂简直羞得豹耳直颤。但在泰德老先生鼓励的眼神下，她仍是坚持把乘法表讲完给对方听。
　　最近几日，海蒂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和泰德老先生相处。
　　泰德似乎很喜欢她，每当他们互相学习，而自己答对题目，对方屡屡要摸她的头，一点都不吝啬夸奖。
　　这样和蔼可亲的长辈，不禁令她迅速产生依赖感。而泰德愿意无偿教授算术，愈发令海蒂觉得自己应当加倍努力，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这日，海蒂正在家埋头做题，埃里克专程回家，要带她出去。
　　“试衣服？”她睁大双眼，再次确认道。
　　“是的。霍利老板总有使不完的点子——当然，这点我经常和你说，他让我们去试员工服。”
　　“可是……哥哥，我刚刚忘记带钱了。”说罢，海蒂轻轻牵着埃里克的手，想要转身回家。
　　“拿什么钱？埃里克怔忪一秒，随即反手捉住妹妹的手腕，将她往原方向带，语气里尽是藏不住的兴奋激动，“不用担心，霍利说了，员工服不用我们出钱。”
　　“免费吗？”
　　“是呀，免费！”
　　原来前些天叫他们去量尺寸，是为的今天啊。
　　海蒂抬眼望了望天空，心想，天上或许真的会掉馅饼。
　　他们来到新建好的酒馆，海蒂不是


第一回 来到这里，却是每一次都会被屋内陈设所吸引。
　　她探头探脑，打量着装潢，突然被扶着肩膀带走，尾巴骤然倒竖。
　　“快来，海蒂妹妹，我们去那边换衣服！”
　　原来是两位混血兽族的服务员姐姐，海蒂根本没有提出想自己下地走的机会，两位力大的姐姐们已经把她架到小房间。
　　她躲在角落，根本不敢抬眼——两位姐姐脱掉裙子，**上身，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该如何换上这新衣服。
　　即使先前霍利老板用那位形貌昳丽，好似天神下凡的威尔默哥哥来示范女装怎么穿，真正拿在自己手上，仍是需要琢磨一下。
　　窸窸窣窣捣鼓一阵，她在姐姐们的帮助下，成功换上这裁成两半的奇异服装。
　　出门时，两头相见，他们皆被彼此吸引目光。
　　有年轻的兽族小伙，愣愣地看着两位年轻秀丽的女性，克制不住地红了脸。
　　他被同伴推搡，打趣，偏偏这股面颊和耳朵传来的热度就是消不下去。
　　另一边，两名女性混血兽人团团围住海蒂，翻着花儿夸她好看，来掩饰心中的躁动。
　　双方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道：“为什么平时看起来很普通，穿上这身衣服，莫名觉得他们精神不少，帅气/美丽许多。”
　　海蒂也很喜欢埃里克的新模样，她觉得这身衣服让哥哥变得更沉稳，金发与青黑色的衣裤很相配。
　　但当她看见霍利老板时，倏然改变想法：黑色才最适合……不对，或者说，那身衣服仿佛天生应该穿在霍利身上。
　　墨似的纯黑，加之服饰青黑，宛如画布；领间绿竹叶绣花，与霍利的翠绿的眸相辉映。
　　那寻常看似奇怪的面容，此时像竹纹一般，与衣服相得益彰，带来低调儒雅的气质。
　　霍利一笑，仿若冷峻的冰泉刹那间化开，翠竹摇摆，发出沙沙响声。加上自身独特的气质，注入一丝风流随和。
　　旁侧的威尔默哥哥也惊为天人——他衣服颜色跟众人不同，看样子，是老板专门为他定制的。
　　款式相同，却是更为温雅的米白色；肩头云朵绣花，衣摆之下有金红鱼纹，好似鱼在云间畅游。
　　呆呆地盯着面前二人，海蒂没来由地觉得，红鱼不应在天上，应当跳入旁边的深潭之中。
　　激起一片水花，搅破池水的宁静。而潭水也情愿鱼的归来，深沉而温厚地包容着。
　　他们互相缺一不可。
　　我在想什么……海蒂轻轻甩头，把这稀奇古怪的念头抛出脑海。
　　……
　　看着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员工，霍利满意地点点头。他一只胳膊支在威尔默肩膀上，视线不离窃窃私语讨论衣服的员工，凑近问道：“感觉怎么样，这套衣服还行吧？”
　　西方面孔配中式衣服，其实霍利眼底说不上来地有点违和感。至少与店内装潢融合，还不错。
　　他需要威尔默这个原住民来帮忙评判评判。
　　“嗯……”威尔默低低道，红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霍利，“好看。”
　　……你小子瞧我能瞧出什么名堂？罢了罢了。
　　大概因为定制滤镜，看久了，霍利愈发感觉中西搭配还算顺眼。
　　好比用西餐盘具装北京烤鸭，稍微费心捯饬造型：饼皮，葱与黄瓜等配菜丝造作点摆放，最后点缀一两滴甜面酱，照样能融合。甚至肉眼瞧着高档不少，翻成几倍之后自己吃不起的模样。
　　员工服，霍利没怎么经过深思熟虑，直接敲定注意安排上。
　　怪都怪了，干脆一怪到底——从里到外弄个中式全套。
　　当然，他毕竟不是服装设计师，设计不出更加精美的服装。只能凭着记忆，搞个略微带点汉元素的改良服饰。
　　男装上衣，取的是唐装模样的立领盘扣。全身青黑色为主，内里米白。为了看上去别太闷，他特意嘱咐裁缝，给衣领和宽松裤腿都绣上绿竹纹样。
　　女装则为立领斜襟的款式，上身米白，搭配偏灰调的湖蓝色马面裙，裙摆拥有更多绣饰。
　　这已经是他尽力琢磨之后的成果，他自认审美达标，不算优秀，至少看得过去。
　　为什么要花功夫在员工服上？一来这种特殊服饰能够招引顾客，打造“异域风情”主题；二来，依旧是之前说的，需要匹配酒馆。
　　总不能像穿着西装吃沙县小吃——可以，但没必要，还有点怪。
　　再安排员工们收拾酒馆，搬运装饰品。
　　忙活这么些天，一切差不多就绪。按当地风俗，选个“良辰吉日”，酒馆便可以正式开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烤兔子好吃不？”
　　威尔默：“好吃。”
　　霍利：“这样，吃也吃了，明天帮我个忙，就那裙子试穿……”
　　＃论无良老板如何用一只烤兔子骗取无辜少年上贼船＃


第21章 开张
　　初秋正午，碧空无云，犹如锦缎高悬在空。
　　难得休息日不碰上阴雨天，这样好的天气，拜伦本该去朗曼酒馆——裘塔最好的酒馆，那里的黑麦啤酒比罂粟花还令人上瘾。当然，其中自然少不了侍酒女郎的功劳。
　　在软香间捕吻嘻笑，最后沉醉酒香，这本应是他最佳的休憩时光。
　　结果杜克那家伙非得拉他去什么新酒馆，叽叽喳喳地夸耀，一通天花乱坠。
　　好吧，能像现在这样被拽着走，一部分原因出在拜伦自己身上。
　　杜克既是他的友人，也亏得他和自己一样，是个老饕。否则白白放弃朗曼的黑啤酒，简直是莫大的牺牲。
　　听杜克说，前不久他吃过一次路边摊贩卖的吃食，整整惦念两月有余。而拜伦那时候正被派遣护送贵族家的小女去冰息领地，回来时，莫说那点吃食，主城地面的变化就已让他瞠目结舌。
　　赶路，自然是以干粮为主。连日来嘴里的寡淡快要逼疯拜伦，去往新酒馆的路途上，他脑内止不住地开始畅想，究竟有何种吃食。
　　韭葱、葡萄酒与穴兔肉共同熬煮的炖菜？梨布丁或许应有，里头定要加上丁香、桂皮和肉豆蔻，红酒会让他们的滋味更为鲜甜。
　　到达目的地，望着一座造型古怪的竹木屋，拜伦傻眼了。
　　“我劝你趁早让我们的马调转方向，或是继续前进，总之不该停留在这里。”
　　“念华酒馆”……拜伦心里嘀咕，老板莫不是吸进黑胡椒粉冲晕脑袋，竟然起如此拗口的名字。
　　“就是这里。”杜克兴冲冲地下马，腮边消不下去的肉团让他看着还像个孩子。
　　拉着一张长脸，拜伦不情不愿地紧随其后，派扈从替他们守好马匹。
　　踏进酒馆的那一刻，拜伦觉得自己才像被黑胡椒粉冲昏头。
　　仿佛误入一片木竹林，雅致韵味扑面而来，袭裹全身，将他灵魂涤了又涤，松快不少。
　　四人桌，二人桌，整齐纵亘排列，墙边几株苍翠挺拔的盆栽穿插在座椅之间。
　　再走近深处，是一整面凹凸不平的石壁，而壁面挂有一只巨大扇子，模样与贵族小姐们常用的羽毛扇相仿，通体泛白；像纸，又不似皮纸，印着墨黑字迹。
　　拜伦原以为墨迹是画，仔细辨认一阵，没看出形状。大致轮廓四四方方，边缘又显得飘逸，更像某个种族的文字。
　　独特的装潢风格，看不懂的文字，自然营造出一种神秘氛围。
　　拜伦觉得，此处并不仿寻常酒馆：乱哄哄、嘈杂，一脚一滩酒液，“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踩到呕吐物。
　　这也是他为什么只喜欢去朗曼酒馆，因为那里如旅馆一般，有单独的小屋包厢。
　　但脚下所在的屋子，让他以为自己闯进了哪位异族大贵族的迎客厅。
　　他大气不敢多喘，行为不自觉收敛拘谨，心底因建筑风格而舒坦放松。冰火两重天，拜伦有点煎熬。
　　他此时才恍然回神，发现石壁前方有一张半围长桌，将里头一老一小包裹。
　　杜克似乎恰好与他们交涉完毕，得到手中木牌，拉着自己往一边拖。
　　“你手里的东西什么？“拜伦脑子好似糊一层酱，愣愣地跟随友人。
　　踏上较为宽敞的阶梯，杜克一边抚摸竹栏，一边跟他卖关子：“等下你就能知道了。”
　　闷沉脚步声，在迈去二楼时被几缕轻笑谈话声吞没。
　　原来楼上已经有人，拜伦不知道他们在哪，因为有数个木制屏风将整片二楼遮掩，雕花独特精美，必定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红棕色木林中行走几步，杜克忽然发现身后没有动静，他回头一看，友人的影子赫然无踪。
　　透过“层峦叠嶂”屏风的镂空，影影绰绰，他总算看到友人去哪了。
　　“我没想到，你这么一个比牛还壮的人，竟然能走丢。”杜克找到拜伦，调笑道。
　　拜伦却像被精怪摄走魂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杜克顺着他视线望去，原来是两位穿着奇异的酒侍小姐，手中举着托盘，依次步入两道不同的房间。
　　“精灵也不过如此吧。”拜伦喃喃。
　　一个看见美人就双腿灌泥的骑士。杜克无奈摇头。
　　虽说方才两位酒侍小姐的确清雅动人，但这不足以吸引杜克的注意力，他心迷美食，就像拜伦心迷美人。
　　不过，念华酒馆的老板很有一番创意，竟然给手下的员工专程设计和酒馆风格匹配的服装。
　　魂拽不回来，至少**可以。杜克一把勾过友人的脖子，跌跌撞撞地带入包厢门前。
　　门前已有人守着，二人同时注意到，这位男性酒侍服装同样新奇。他相貌平平，衣服衬托下，莫名一股潇洒俊逸的气质，让他整个人英俊许多。
　　服务员精神面貌不错，必然多少能让顾客感到心情愉快。
　　男酒侍携领二人进入小包厢，一株绿植静坐角落，木窗微敞，清风吹拂绿叶，轻而缓地摇摆。
　　邀请入座，拜伦双臂支撑扶手，颠一颠臀部，发现竹编椅子挺舒适；尤其有略微弧度的靠背，有些凉，比硬邦邦地木椅要舒适很多。
　　酒侍交给他们一本羊皮纸穿编成册的“书”，翻开内页，娓娓道来地为他们介绍内容。
　　期间，拜伦和杜克只会频频点头，听得懂或听不懂，都忘记开口询问。
　　因为要问的、不认识的实在太多，挑不出一两个起头。
　　当酒侍介绍完，空气凝滞良久，杜克深吸气，干脆道：“把你们的招牌推荐全来一份。”
　　“好的，二位先生请稍等。”酒侍打躬行礼，微笑着撤去屏风外。
　　一股名为“震撼”的无形尘粒残余飘扬着。
　　他们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话在嘴边，仿若遭到一团堵住，怎么都吐不出。
　　还是杜克最先发起话头：“那个什么花的，呃，啤酒，和米酒，咱们好像没喝过。”
　　何止，拜伦内心仍在震颤，除了常规精酿啤外，一切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或许只是名字取得花里胡哨，吃个噱头罢了。”拜伦勉强地牵动嘴角，耸耸肩，倒向椅背。
　　这话其实说得没错，正因他俩自认为爱尝、爱吃，曾经甚至为了一处地方特色，不惜牺牲一年一度的短暂休息日，去往那处尝新。
　　遗落岛上大大小小的地方，走街串巷，他们基本都对当地食物情况了如指掌——哪家有真本事，哪家挂羊头卖狗肉。
　　所以，他们同时经历过不少因刻意买人吹嘘起来的“美食”，抑或除却食物以外，其他方面皆做得花里胡哨的餐馆酒馆。
　　杜克作为尝过这家老板亲手制作的食物的人，原本底气十足，现在听友人这么一说，结合以往经历，也不免产生几分动摇。
　　生硬地将话题一转，二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
　　“听说矮人族已经来跟多诺万领主交涉，想获得水泥的配方。”
　　“不止，我送巴特子爵的小女前往冰息领地，回来路上遇见精灵族的商人，他们一听我是裘塔的骑士，直追着询问水泥地。我那时候才回来，怎么知道水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二人从东扯到西，从城市变化聊到近况，杜克被拜伦路途上的一些有趣事迹笑得人仰马翻，气氛逐渐热络，菜品亦是此时陆续上桌。
　　拜伦双眼发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呈菜上桌的女性混血兽人酒侍。
　　按平时来说，这般目光实在有些冒犯，除非身处妓院，或者美艳酒侍女主动贴上来，拜伦绝不会直勾勾地盯着一名女性。
　　他发誓，他对两位酒侍没有任何欲念，纯粹地因美而欣赏。
　　她们宛如从淳朴自然中诞生，脱俗而清丽；是你漫步池边，嗅着荷叶水汽的清新，偶然间察觉池面矗立的一朵荷花。
　　酒侍的自身素养也非常好，她们正在尝试接受别人炙热的注视，知晓自己现下与众不同，依旧强作镇定，脖根却藏不住红。
　　这让她们看起来更为可爱纯真，清雅到一定地步，只会觉得升起某些邪念，是一种可耻的罪行，万不可玷污这份纯洁美好。
　　是啊，好似荷花，周围若有似无地飘着荷叶清香……等等，好像他真的能闻到有荷叶香气。
　　什么魔法能做到这种地步？拜伦疑惑回神，终于注意到桌上有一包荷叶包裹的菜，此时正被杜克两眼放光地拆散开。
　　拜伦：……他好像从友人身上看到自己对美人时的模样，不得不说，真有点嫌弃。
　　本应由她拆菜的服务员也看愣了，旋即迅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接着一一介绍。
　　“刚才用荷叶片包裹的，是荷叶盐焗鸡。”她摊手指向另一道白中夹紫的方形甜点，继续道，“这是紫薯米糕。”
　　接着，女酒侍为他们一人斟上一小杯微浊的透明液体：“本店今日招牌酒，有米酒和桂花啤。我们专门为二位提供了四只酒杯，所以不用担心因酒不同，而发生串味。”
　　她一手揭开一屉扁笼，热气蒸腾而出，诱人肉香倾泻扑鼻：“这是小笼包，推荐二位搭配旁边的姜醋汁，蘸取食用，会有不同风味。”
　　杜克感觉嘴巴快要兜不住口水了，可他仍然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克服直接上手的冲动，听完酒侍叙述。
　　先前有水盆专门给他们洗手，现在酒侍走了，手也干净，杜克眼疾手快，抓来一块荷叶盐焗鸡，放进嘴里。
　　属于植物独有的香气，在炒过的盐沐浴下，深深烙进鸡肉里。抓起时，汁水滴落，一部分附着肉里，一部分淌进焦荷叶上。
　　鸡皮焦黄，入口鲜香软烂，咸味不多不少，刚刚好；独属于鸡肉的味道，此刻与荷香交缠，于口中弥散。
　　杜克本想连吃几块，见友人拿着小笼包一脸陶醉，指尖一抖，转向包子。
　　这小玩意外形精巧可爱，浑圆白胖的身子，不知是用何种手法捏造，头顶螺旋，指尖触感绵软，令人有些不忍下口。
　　最终，还是自己打败了自己——香气太过诱人，压外形一头，杜克狠狠心，一口咬下。
　　他未曾料到小笼包竟然如此柔软，以至于险些用力过猛，咬到舌头。
　　面皮外表白嫩，内里浸透肉汁，在舌尖绽放。肉馅浓郁，和松软无比的“面包”一中和，叫人欲罢不能。
　　被“好吃”二字塞满头脑，缝隙中，杜克回想起酒侍说的，可以尝试蘸料。
　　一叠小扁盘，中央呈着一点清透液体，姜丝静卧水面。
　　他捏着面皮蜻蜓点水，伸舌舔尝，像果醋的酸，和姜丝的微辛，宛若火舌燎去舌尖。
　　不再犹豫，蘸取部分姜醋汁，一口吞下半只包子。
　　姜蒜将肉馅香彻底激发，鲜上加鲜，稍不留神，都能把舌头连带吞进腹中。
　　拜伦吃得忘乎所以，直到嘴中因为小笼包嚼得有些干涩，他下意识握来酒杯，灌入口。
　　……这是怎样的一种酒？携着米香，清甜爽口，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喝下一碗米，味道比纯米要来得独特。
　　米酒因为发酵，酒精味不似葡萄酒浓重，甚至像部分啤酒，有小气泡在舌上迸裂。
　　配上软糯细腻的紫薯米糕，很适合赏着夜月，度过一晚轻松愉悦的休憩时光。
　　桂花啤则更适合为荷花盐焗鸡与小笼包解腻——即便他们二人都觉得，自己需要吃上五六份才会觉得腻。
　　喝过果啤，却从未喝过带着花香的啤酒。拜伦认为，黑啤固然刺激，但手中这杯桂花啤，让他头一回发觉，啤酒竟能带给他平静。
　　他们顾不得说话，再要了几份同样的菜，直到胃里填满，再塞不下，才堪堪住嘴，留肚品酒。
　　不知是什么时候，楼下已经传来嘈杂声，也许一楼开放了，周围亦是有人声交谈。
　　无需他们仔细聆听，隔壁已经有人克制不住地惊呼夸赞米酒，似乎后又惊觉自己失态，再没听见大声地叫嚷。
　　二人相视一笑，实际上，他们也原是咋呼的性子。可在这竹屋里头，品着酒，偶尔吃点下酒菜，慢慢地，灵魂深处的躁动消失不见。
　　仿佛真的置身竹林，一片世外桃源。喧嚣就在身侧，但他们内心非常宁静。
　　说着说着，谈及这些做出佳肴美酒的老板，他们突然想见一见，老板究竟是何人。
　　话音刚落，屏风传过叩响，拜伦起身去迎，就见一位黑发绿眸的少年，面带春风般的笑容，向他问好。
　　少年仿佛和竹屋浑然一体，翠眸深处是竹叶，黑发若夜空。
　　“你好，冒昧打扰，我叫霍利，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拜伦难得失礼，连着杜克一并愣了一会，缓神之后热情邀人入座。
　　交谈几句，他们方才明白，原来霍利老板是想了解他们对菜品酒饮、服务与用餐环境的体验。
　　杜克手舞足蹈地比划，拜伦比先前杜克邀他来吃饭时还要夸张地夸赞。
　　一通彩虹屁狂轰乱炸，霍利老板面色不改，像早就习惯，却依旧认真倾听着他们的言语。
　　二人对谦逊有礼，几句闲谈又逗得他们开怀大笑的小老板好感大增，对方要走时，甚至溢出点依依不舍。
　　——就像此时，他们耗到天色昏暗，恋恋不舍地离开酒馆。
　　“明天还来吗？”杜克一句问话，轻飘飘地荡去风里。
　　“明天咱们没时间。”拜伦失魂落魄的回答。
　　他像是经历一场相亲，本来不抱任何希望，结果相亲对象远远超出预期的好。一夜畅谈，心已动，可不得不分离。
　　流连花丛中的他，初恋对象是一家酒馆，头一回尝到那甜蜜且痛苦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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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嗷赶着发，终于开张出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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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刺柏商会
　　酒馆近来生意火爆，门槛快被食客们踏破。
　　每日都有小贵族预订二层包厢，一层大多为平民。人多时候没满座，热热闹闹拼个桌。
　　于他们而言，结束一天的辛劳，来到念华酒馆——摆一碟花生米，叫上朋友，拼一盘盐焗鸡和软糯甜点下酒。
　　随便唠唠嗑，扯几句家常，听着旁桌的人把当年事迹吹成勇者斗恶兽，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待天色渐晚，再拼几屉包子回家。鲜肉馅留给家中孩子吃，老婆和长辈吃那有蜜甜的豆沙包。
　　这般度过几日，回头客只多不少。
　　有人因为吃食与酒饮太多稀奇，不敢尝试，踌躇不前；酒馆内的人巴不得他们别来多分一嘴食，要不沉默，只带亲戚好友来；要不别人问起，就开始可劲忽悠。
　　短短一周，竟真有传言说念华酒馆菜不好吃。食客们像剑风劈开树丛，霎时两边倒：一边向外据理力争，对内恨不得让那些瞎起哄的家伙缝上嘴；
　　一边强词夺理，战略忽悠继续施行。对于“自家人”的声讨，他们是这样表示的：“传言影响咱们酒馆的生意了吗？啊？！”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正因传言两边倒，愈发能勾起旁听者的好奇心，上门买一份试试，然后被顺利钓上钩。
　　霍利每晚都能听见这说相声似的“骂战”，简直哭笑不得。
　　生意开门红，他自然高兴满意。只是度过几天人潮高峰期之后，他发现自己这14岁的身体终究有点扛不住一人担厨。
　　他又另外招收几名年纪较大，干活利索，曾经给贵族家当厨娘的女士，挑着晨间教她们一些中餐的基本制法：蒸煮煎炸炒焖炖，从入门开始练起。
　　酒馆首半个月推出的食物，例如荷叶盐焗鸡、紫薯米糕、包子等，霍利一般都会提前备好食材。届时她们仅需注意焗和蒸这两项，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朗曼酒馆作为裘塔主城的知名酒馆，以黑啤闻名周边领地和小岛。客人流失一点不算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抓牢常客，且夹杂着部分性行业，有正常稳定的营业收入。
　　而“念华”的凭空降世，像一记重拳，将刚起步不久的格罗特酒馆狠狠砸回泥坑里。
　　……
　　一缕橙红的夕阳余晖溜进床幔。
　　隐隐约约的喘息，似晚间猫叫，不时跌宕，鸟鸣般传来。
　　最后激起一柱浪涛，混合着低吟，床幔动静渐渐平息。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拨开绸锦，接着显露全身，光足踩去地面。
　　男人蓬松凌乱的红棕色长发黏腻在后脖颈，他一手捞起酒壶，仰头对着壶嘴，葡萄酒汩汩流淌。
　　“你今天似乎不在状态，怎么，有心事？”床那头有女子声音响起，探出柔荑，将帷幔拴好。
　　初秋的晚间不比夏日，有些凉，女子用被褥半遮半掩自己的身体，曳步走向男人身侧，坐到贵妃榻上。
　　她很明白自己的身体漂亮在哪儿，一双白净修长的双腿裸露无遗。
　　男人眉间微拧，咽下酒液，缓缓道：“嗯，最近确实有些不顺。”
　　她没再言语，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墙对面影影绰绰的娇吟嬉闹声。良久之后，男人才继续开口。
　　“你知道念华酒馆吗？”
　　“当然啦。”女子迅速回神，接话道，“最近名气可大了，有不少贵族家的都往那里跑。”
　　她抬起手臂，葱指翻转，欣赏光下底下的丹蔻：“昨天有伯爵家的大公子来我这里，顺带赏我一杯米酒，可甜可香……”
　　“打住，塞拉。我不想听你说究竟被谁、被多少人睡过，即便你是个**，别倒我胃口。”男人冷冷打断。
　　塞拉手臂一滞，收回身侧，新涂上的红丹蔻掐紧手掌肉。她快速调整好面容，娇滴滴哄道：“我的迪肯斯大人，您误会啦，我话还没说完呢——米酒哪有你格罗特家的白啤与葡萄酒香；就像那些公子哥儿，哪比得您厉害……”
　　迪肯斯面色稍缓，跟随斜倚在榻面，捉来塞拉的手，亲吻手心，又反复咬噬。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想也知道，你应该已经猜到我为此烦心。”
　　“那您要怎么做呢，大人？”
　　“我大概会和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好谈一谈，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个年纪应当在帮家里干活，顶着牛马粪喂食饲料，而不是跑出来做什么酒。”
　　原先塞拉还被逗得咯咯笑，忽然，小指一阵钻心的痛，让她的笑声霎时转为痛呼。
　　“这是一点小惩罚。”迪肯斯舌尖滑过尖利的犬齿，兽目充满警告，舔掉牙上血渍。
　　接着，他看也不看贵妃榻上捂着手的**，套上衣物。
　　“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向来有自知之明。”
　　说罢，迪肯斯径自出门，独留塞拉一人埋身阴影处。
　　……
　　“谈判？”
　　“是啊……嘶，对，就是这里。我发现你最近手劲变大了啊。”
　　霍利歪着脖颈，随威尔默以肘顶肩揉摁的力道，身子小幅摇晃。
　　暗红眸子轻轻一弯，威尔默抿着笑，回道：“多亏你最近抽空陪我练剑。不过，我自己一个人能行，你还有很多事要忙，不用这么累。”
　　“能行什么？是指被我一只胳膊撂翻在地，还是三剑勾得剑柄都拿不稳？”霍利唇角扯出一抹揶揄的弧度。
　　头顶上方没有答话，半晌过后，揉摁肩颈的力道加大。霍利疼得龇牙咧嘴，本着逗小孩的心思，他强撑痛意，呼喊道：“再加把劲，使劲！”
　　力道骤然撤回，霍利仰头望向上方，对上一张气鼓鼓的脸。二人对视不过三秒，纷纷破功笑起来。
　　威尔默打心底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没法对这个人生气起来。
　　前不久自己状态还不好时，霍利事情多得积劳成疾，和他病倒在一张床榻上。
　　他又气又急，对自己没能察觉第二形变化期悔恨莫及，否则就能帮对方分担一部分事情。
　　霍利这人，却像生来就是克他、了解他，一向可以很敏锐地洞察到他的情绪。
　　当天夜晚，自己尝试下地，准备给霍利熬点粥，尽管一次也没正式做过。
　　那时候浑身绵软无力，烧柴架锅都十分费劲，他刚接满一锅水，霍利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得知想法，霍利没有第一时间斥责他下地乱跑，而是站在他的身后，手把手地帮忙舀米、淘米、切菜、熬粥……
　　“你说你想亲自做，喏，这些都是由你动手做出来的。”——最后完成，对方这样说道。
　　心口太过酸胀，他克制不住地红了眼圈，与对方将一锅粥慢慢喝光，最后被一把捞塞进被子里。
　　“有点冷。”霍利当时身体肯定很不舒服，但他仍继续对自己说道，“给我抱会儿，你现在暖烘烘的，像只兔子。粥特别好喝，谢谢你。”
　　这人总是能够牵动自己所有的情绪，威尔默心想。
　　俯视着看他，好像终于能不在对方的羽翼之下，反而环拥保护他。
　　笑着笑着，霍利浑身力道松懈，彻底瘫倒去椅背。
　　明天下午，几街之外的格罗特酒馆老板，和刺柏商会的人要约他在“念华”见面，说要谈判什么事情。
　　谈判二字本是中性词，霍利隐隐有预感，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希望是错觉吧，霍利心中叹息。
　　-
　　——直觉果然没错。
　　隔间最深处，三人围坐桌旁。
　　酒香四溢，热菜蒸腾，一位山羊面兽人端着紫薯米糕，下颌滑动，细细咀嚼。
　　长吻之下，山羊嘴角上挑，这是与生俱来的弧度，让他们看起来更为人畜无害。
　　他便是刺柏商会派来交涉的一位商人，名叫山迪。据说在各大商会间小有名气，是位出色的人物。
　　“您有着一手好厨艺。”山迪扁眼低垂，透着漫不经心的味道，“但我还想再请您多考虑，毕竟我们是裘塔最大的商会，您加入，将会获得更多裨益。”
　　霍利一手端茶，他滴酒未沾，此时茶杯举至唇边，吹拂热茶，悠悠啜饮一口，才道：“是的，这也是我再三思量之后，做出的决定。”
　　拥有一头红棕色毛发的男人轻蔑冷笑，他手中拆着鸡肉，手旁鸡骨山丘似的堆起。
　　他琥珀色双眸挪移，视线与绿眸撞个正着。
　　这狮子混血兽人，就是格罗特酒馆的老板，迪肯斯。
　　花一下午时间消磨，霍利算是明白，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恩威并用：看似想要他自愿加入刺柏商会，实则有把无形的枪抵着脑门。
　　行会原本在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它的初衷在于保护每个会员的利益、会员间平等相待，享受平等的福利与义务。
　　通过严格控制原料来源、工资、工件等，以确保每一位会员都能享受到相同的待遇和劳动成果。
　　别的霍利不清楚，前一阵，他还在忙建窑时，鲍比一直跟随阿莱娜，去附近港口跑货做生意。
　　恰巧，鲍比了解到一些关于刺柏商会的事情。
　　结合霍利内心的评判，简单来说，刺柏商会的模式已经不符合现下时代的经济发展情况了。
　　尽管异世界和霍利曾经知晓的中世纪时期有些类似，但终归有更多不同：这个世界的人们，人均收入和消费水平普遍偏高。
　　经济繁荣，意味着需要更多手工制品。
　　可刺柏商会的入会费更高——根据不同的职业需要，有不同的会费价格，其中最低也需缴纳1金，方可成为学徒。
　　门槛高，且刺柏商会大部分垄断市场。一垄断，会内的人们就会因自身利益，安于现状，不愿再看到新原料、新技术。他们都靠着老本吃饭，如今有一件新东西要来打破现有的局势，必定会引起不满。
　　这样一来，完完全全阻碍了革新和技术推广。
　　真正令霍利反感刺柏商会的，其实另有原因。
　　昨日，他特地四处走访，询问关于这个商会的信息。通过许多人，包括常年经商的阿莱娜、地精学者斐学士所说：刺柏商会内部勾结其他岛屿领地的高层贵族，对资源分配暗箱操作，完全与初衷理念背道而驰。
　　对外竞争暂且不提，商会做大，哪有不脏的。但他们对待一些初步成立的小商家、手工业者等，会采取强硬打压的措施，逼迫他们加入商会，否则打压将一直持续下去。
　　这个恶劣现象，在多诺万成为领主，正式接管遗落岛时，才稍微有所好转。
　　当然，仅仅停留表面。
　　如果放在前世的自己身上，霍利或许还有兴致跟他们玩一玩，看谁先搞垮谁。
　　死过一回，霍利心态已经完全放平，腌臢事情遭遇太多，除非必要，否则连眼神都不想给。
　　相应的，他也了解到多诺万正在尽力找机会，联合一些乡下手工业者，打破此种垄断生产格局。
　　说实话，他都有点看不明白，多诺万这些操作，究竟有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封建主的位置上。
　　至少目前为止，霍利对他的印象还算正常。
　　“那我们便不再多留了，我谨代表刺柏商会，希望霍利先生再三考虑。三日之后，我会再来拜访您。”
　　山迪抽椅起身，羊首微微一低，看起来致意得十分勉强。
　　迪肯斯则一句道别也没有，先离场一步。
　　望着桌面上的残羹剩酒……不对，他们酒倒是未动，尤其是迪肯斯的位置。
　　摸摸下巴，霍利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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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作者独家内部消息，喝粥那晚，霍利因为发热，头脑不清醒，错把盐当糖。
　　两位当事人，一个感冒过重，头脑发昏，以为自己做的咸粥，只能尝出盐味；一个以为这粥就是这么做的……
　　以至于后来有回威尔默煮南瓜粥，霍利一喝，开始怀疑人生。
　　霍利：“南瓜粥怎么是咸的？”
　　威尔默：“你当初做的就是这样。”
　　霍利拒不承认，嚷嚷着这有辱他甜南瓜粥的立场。
　　当然，因为是小骷髅煮的，所以最后刮锅底的也是他。


第23章 山雨欲来
　　三日之后，从霍利那里得到相同答案，山迪只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对方。
　　可惜了这颇有逸趣、挺符合他审美的装潢，最后打量一眼竹墙，他心中想道。
　　后门一道阶梯直通二层，山迪穿过回廊，来往贵族宾客接踵而至。跨出念华酒馆的一刻，一缕风瞬息穿梭过耳。
　　他头顶上方弯弓似的羊角调转方向，回首重新望去——一抹宽胖的紫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是他？山迪心头升起疑惑，闪过一丝不妙预感。
　　转回头后，又见一位贵族肩披紫袍，和身侧女士说笑着擦肩而过。
　　或许只是自己疑神疑鬼，那位人物怎么可能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扯上关系。
　　山迪摇摇头，提步离开。
　　-
　　“老板，17号包厢的萨姆男爵想与您见一面。”一位男服务员站在厨房门口，朝屋里的霍利喊声道。
　　好不容易打发掉刺柏商会的山迪，现在这位萨姆男爵又是谁？
　　霍利洗净手，揩干水渍。他余光掠过桌上的几碟炸鲜奶，犹豫片刻，抽两只筷子，取过一只干净的扁盘，飞速夹动几只金黄方条。
　　其中，外观最好的那枚，直接怼进威尔默的嘴里。
　　“走了，替我守好厨房。”霍利放下筷子，丢下一句嘱咐，匆匆走出厨房。
　　当霍利敲动屏风，一位衣服颜色朴素，纹饰却鲜亮的短须男人为他开门。正想开口，眼前男人身形晃动，避去一边，恭敬道：“霍利先生，我家大人已等待多时。”
　　终于，霍利看见一张较为眼熟的面孔——灰褐色短发，身着紫袍，肩头金红绣纹花团锦簇。他体态丰硕，像团浑圆的紫球卡在座椅中。
　　男人满面堆笑，双目挤成一条缝，招动那五指环绕璀璨宝石的手：“别听我的扈从乱说，我没等多久，快过来坐。”
　　萨姆男爵热情洋溢地招呼霍利，甚至支撑扶手，想起身亲自为他倒酒。
　　扈从上前去扶，而霍利先夺一步酒壶，给两具空杯斟满米酒。
　　“哎呀！”萨姆男爵低呼，其实屁股都没离坐，顺势松了力，将身子塞回竹椅，“那麻烦霍利老板了。”
　　“您太客气了。”
　　霍利腹诽，让一个男爵给平民端茶递水，若是传出去有够惊世骇俗的。
　　“既然你来了，那我也不多卖关子。今日来见你，是领主大人的意思，想让我与您协商一些事情。”萨姆男爵鼻尖微耸，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霍利带来的竹编罩子上。
　　这位男爵果然与多诺万关系不凡，前阵子多诺万来验收混凝土成效时，萨姆男爵也在场。
　　对方的神情明显还暂时不想进入正题，掀开竹罩，霍利推盘道：“这是炸鲜奶，七日之后我们将新推出的甜点，特意给您先尝尝。”
　　说罢，他招来服务员，耳语几句，很快又端上两壶溢着甜香的罐子。
　　圆眼闪烁惊喜，萨姆男爵接来侍从递过的刀叉，对准盘中金黄色方条，一刀切断。
　　破壳声轻响，金色外壳里竟是牛乳一般的白。一点白痕粘粘在刀面，似液体，又非液体，微微凝固的状态，令在场二人惊奇无比。
　　叉子插入半截糕条，萨姆男爵一口吞下。
　　齿尖咬破外壳，挤出香浓奶馅，像流溢浓缩的牛奶，热意和醇香遍布味蕾。
　　咀嚼声透过他下颌传去隔间，光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到外皮有多么酥脆。
　　甜味恰好，连吃几条，萨姆男爵也没觉得腻味。他饮一口霍利新呈来的浅咖色液体，只是因为那杯热气腾腾的液体香气太过诱人。
　　如果说刚才的金色奶条是一丝油香掺杂的牛奶，那现在这杯液体，就是纯粹的茶与奶的碰撞。
　　和着奶茶，吞咽炸鲜奶，萨姆男爵愈发对霍利欣赏有佳。
　　他从未想过茶和奶能摩擦出如此绚丽的火花，这二者的成本不算高，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其魅力底下蕴藏的无限价值。
　　多诺万大人看人很准，面前少年仿若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风雨冲刷掉他身上的泥土，内里一点光亮逐渐显现。
　　不论最后雨水是否能将他身上的尘灰完全洗透，抑或石块当中究竟有没有更多闪耀的部分，在被别人发现之前，他们必须先想尽办法把这枚石块收入囊袋。
　　想到这里，萨姆男爵望向霍利的眼神更为真诚。
　　招呼扈从去守门，绢布手帕擦拭嘴角，萨姆男爵放轻声音，说道：“其实没有多少问题，主要是想和你跟进一下关于酒饮方面的细节。”
　　“先前领主大人与你商讨，后续酒饮推销海外，将由他手底下的人一同负责。而我目前正是管理金玫瑰酒庄的人，相信领主大人已经和你提起过。”
　　霍利有些惊讶，金玫瑰酒庄他知道，以招牌金玫瑰酒——也就是贵腐甜酒和白葡萄酒享誉海外。
　　尤其贵腐甜酒，据说是巨龙族地带特产的酒，价格极其昂贵，在各大贵族阶层成为彰显地位与实力必备的酒。
　　他们的白葡萄酒相对没那么夸张，却依旧制作优良，收到广泛好评。
　　多诺万手底下有金玫瑰酒庄，他不意外，但眼前这位男爵居然是遗落岛分地的管理人，可见萨姆的地位并非表面上的男爵那么简单。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此事，点点头，同对方议论细节。
　　总的来说，今后霍利的酒饮，大部分将和金玫瑰庄园挂钩。
　　除却念华酒馆的内部售卖，金玫瑰庄园将成为霍利这边新酒饮的海外代理商：以遗落岛、金玫瑰和念华三方的名义，由他们一手包揽销售业务。
　　想要尽早把各种酒饮和名声打出海外，按目前的情况看，多诺万即是最好的选择。
　　念华“有情”，金玫瑰“有意”，双方一拍即合，敲定此事。
　　从之前多诺万的合作态度观察，霍利对他比较放心，
　　比如之前制作窑炉和混凝土，自打头一开始的材料准备，到后续看见成效，他都是毫不吝啬地提供人手服务。
　　加之合作前景广阔，对方的确抱着认真诚恳的态度来对待事情。
　　最为重要的，是霍利需要一个“保护伞”。
　　他脑袋里存储着另一个时空的智慧，仍有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没有拉出来遛。
　　只要拥有强有力的保护伞，那他便可以在伞底下慢慢摸索、试探，尝试着一步步掏东西。
　　如果哪天伞想收骨、吞噬，他亦有本事逃离伞的巨口：名气已经打出去，不缺其他更有诚心的伞去邀他乘凉。
　　多诺万能做起金玫瑰庄园，并且对付刺柏商会，依这些举动判断，他不会是个傻的，白白把自己赶走。
　　今天商议的内容，主要在于霍利要让他们清楚念华的定位。
　　金玫瑰走高端路线，而念华始终要走亲民路线。白酒、黄酒、果酒等，单从成本上来看，是决计做不成贵腐甜酒那样的规模。
　　不过，后续倒可以细分酒的品类，通过酿制工艺，打造一些走高端路线的酒。
　　届时可以出个“联名”，相信能更容易打通上层市场。
　　霍利把“联名”的想法讲述给萨姆男爵听，引来对方连连称赞。
　　但是同时，霍利也提及明确的一点：海外业务由他们承包，遗落岛内，念华想跟其他哪家合作，比如按一定量进货给别家酒馆，让他们以规定的市场价去贩卖，这与金玫瑰的合作完全不相干，对方不得掺合。
　　当然，“一定量”进货，绝对不会触及到给金玫瑰的供应底线。
　　这是在试探他们的接纳度和让步——一颗甜枣、一个巴掌，让萨姆男爵感到头疼为难的同时，更加对霍利高看一眼。
　　简直又爱又恨，这小子怎么现在才被他们捡到？心底牙痒痒，萨姆男爵面上仍旧维持着热诚。
　　他游移不决，最终说道：“此事我会先上报给领主大人……作坊那边你放心，人手基本全是我们的人，对于一些特殊工艺，你大可以不必告知他们。即便说出来，他们也会守口如瓶——契约与帕洛特誓言在手。”
　　该谈的正事基本都说完，接下来的时间，他纯属个人意愿，想要多和这位前途无量的少年聊聊。
　　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大人物，现下多接触接触，将来好处不会少。
　　唇齿留着奶茶余香，米酒亦一点点细尝，萨姆男爵心情无比愉悦。既然成为自己人，那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不妨多说给霍利听，满足一下自己的倾诉欲。
　　交流中，霍利发现这位萨姆男爵，不知是商人需要搜集讯息的习惯，还是单纯的八卦……他消息多得能填海，一度让霍利怀疑他是不是兼职情报头子。
　　“对了，我刚来这里时，看到山迪了——那个刺柏商会的山羊兽人。在遗落岛生活这么多天，你应该知道他们吧？我猜，山迪是来找你的。”
　　“您说得没错。”霍利干脆承认道，“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为什么？”萨姆男爵抬着米酒，眼中兴味浓浓。
　　霍利直言不讳，把自己昨天的考量尽数托出。既然萨姆男爵有意无意地在先前八卦内容中“夹带私货”，欲要点拨他，那他必须得回示一下对方。
　　少年侃侃而谈，萨姆男爵不时颔首，食指却反复摸索杯身，心中大为震动。
　　关于刺柏商会，多诺万领主与他聊过此事。黑发少年的想法，与领主大人的当初同他说的几乎差不离！
　　若说多诺万大人和霍利的关系和感情，必然没有他们近二十年的合作来得深，绝不会私下谈论如此多的内容。
　　那如今耳里听到的……萨姆男爵低头啜饮米酒，强行掩下眸中惊异。
　　来时，他还在和扈从笑侃，希望霍利这小子识大体，能够牢牢把握金玫瑰庄园。此刻，萨姆男爵的念头开始动摇。
　　“进货渠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专门为你提供一切材料。食材方面，也可以来找我们。”他不着痕迹地深吞一口气。
　　“刺柏商会咬起人时就像一条疯狗——六亲不认，还迅如闪电，誓要撕下一块肉来，否则不会罢休。他们明日应当会对你念华酒馆动手，首先采取的手段，大概率会是进货。
　　“近日你得多加注意防范，小心提防他们在其他方面下口。其余酒饮制出来前，我们无法为你提供明面上的保护。如果有需求，私底下尽管提，我们会竭力帮助你。”
　　向萨姆男爵致谢，送走对方，霍利一个人伫立后门，举目眺望猩红的天幕。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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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耶耶耶，更新啦！
　　俺真的超级感谢收藏本小破文和投营养液的各位，今天收藏量破50，高兴得差点没半夜打鸣（…）
　　感谢在2021-09-2323：49：17～2021-09-2423：4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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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豆腐（捉虫）
　　“实在抱歉，这位先生，已经有顾客把今天的最后一批牛奶买空了。”
　　霍利双手抱胸，扫一眼旁侧几桶新鲜牛奶，没多做表示，向赔礼道歉的奶农致意一声，牵马远去。
　　马鼻“呼哧呼哧”吞吐着晨间空气，驰骋一路，踏去一片宽阔平坦的小道，转入马厩，牵给迎前的马夫。
　　一头浅金卷发闯入视线，比光照射的晨露还要闪耀。霍利被晃了下眼，绿眸微眯，一边拆下手套，一边问道；“吃过早餐没？”
　　“还没有，等你回来。”威尔默跑去霍利身前，踮起脚，为他拆肩头短斗篷。
　　“……真傻的你。”霍利抬手就是一个脑蹦儿，没管对方略带幽怨的的眼神，揽过脖子，带进屋，“都说了别等我，万一我中午才回来，你岂不是要白饿一早上？”
　　这里便是前些天刚建起的酒作坊，遗落岛虽说是岛，可也算得地广人稀。多诺安出手阔绰，划这么一大片地，摆明意思让他放手去做。
　　旁边自然备着住所，霍利特意让人把内部布置成斯维亚那时候的居所模样，鲍比说他整没用的，明明念华的布置更舒适好看。
　　霍利和威尔默倒是都挺满意：一个图作“情怀”；一个看作纪念。
　　“情况怎么样？”威尔默将有些放凉的牛奶重新倒回锅中温煮，问道。
　　包子撕成两半，一看馅，鲜肉的，霍利心情阴转晴，丢一半进嘴，边嚼边含糊地说：“被买空了，估计刺柏商调查到我经常去那户奶农买牛奶，就给截了。”
　　他看到威尔默用勺子搅动锅中液体的手悬滞半空，怕小孩愣得久，牛奶糊锅，他紧接着话头说下去。
　　“没事，不是还有金玫瑰庄园那边特供嘛，拿货的价格也比以前少很多。”
　　“但是裘塔主城，最近传谣言的人变得更多了。”威尔默低声道。
　　自那天山迪走后，几乎是隔天的时间，除却盐一类的调味料、辛香料和米粮面以外，很多霍利以往固定购买货物的商家，不再对他提供大批量的商品。
　　要不直接被买断货，要不价格翻上两倍，想也知道其中究竟是谁作祟。
　　好在金玫瑰庄严毫不吝啬地提供一切原材料购买渠道，一些竟直通多诺万手底。
　　念华酒馆的食材和酒饮不成问题，每日照样正常生产。但事情真给萨姆男爵预料对了，刺柏商会另外准备舆论来诋毁他们。
　　近日，据一些所谓尝过念华食物和酒的人传言，这里的食物实际很一般，卖的是噱头和环境。
　　米能酿出的酒有多好喝？荷叶包着的鸡能卖到18铜一只？
　　包子……包子他们挑不出什么缺点，这种看着比白面包还要精致美味的东西，能够见到，并且价格远远不如白面包，在他们看来着实亏本罕见。
　　那时霍利听到最后，嘴里花生没咽下，笑得打跌，险些让花生噎道喉咙。
　　他权当听一乐，因为但凡真正来过念华，吃过食物、体验过售后服务的食客，都明白那些传言净在扯淡。
　　但谣言的威力，就像阴暗处腐臭的一块肉，只消添把潮气，他们便能慢慢滋生细菌。
　　刚开业不足半月，正常来讲，生意应当仍处于高峰期。回头客绝不缺，相应的，新客却是逐渐变少。
　　表面看似没什么影响，若是目光稍微放长远点，霍利以后的酒饮是要推去其他岛屿，甚至种族王国里的。
　　为了避免这股臭气继续弥漫下去，影响到后续念华的发展，霍利这几天已经想好应对的方法了。
　　既然辟谣跑断腿，他不如坐着不动，让人自己到跟前来，替他去“跑腿”。
　　吃完早餐，抱两只苹果，霍利去看看后院拉磨的驴。黄豆已经磨碎不少，有帮工正把豆浆装去桶里。
　　他牵起笑容跟人问好，顺手递给帮工一只苹果。
　　帮工第一次接触如此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的雇主，即便自家儿子年纪快赶上少年一般大。一番推脱之后，他受宠若惊地接下水果。
　　他拿衣角仔细擦拭苹果，收进腰包里。忽然想起一事，抬头朝霍利说道：“霍利先生，你要的东西就在那边。”
　　他指尖朝向后方仓库，几只木箱整齐地堆叠墙边。
　　满意颔首，霍利叫威尔默去拿碗。他戴上手套，取一部分晶块。
　　帮工眼瞧着碗中晶块，欲言又止，憋半天，最终一咬牙道：“霍利先生，你还年轻，况且现在做出这么一番事业，前途十分光明，比我儿子出息多了。生活很美好，你别想不开。”
　　霍利，威尔默：？
　　打去连环炮，帮工气喘吁吁，回头便见换作小老板一脸欲言又止。
　　他、他难不成会错意了……？
　　霍利内心笑得不行，仍是艰难地压下嘴角弧度。因为他明白，帮工是好心之举：担心他，才逾越多言，冒着被斥责、惩罚的危险去提醒。
　　“放心，我没有那种想法。”霍利认真道，“我很感谢你的担心和提醒。”
　　木讷地点点头，帮工羞赧得恨不得拔腿就跑，却听随后小老板说道：“如果等下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忙，或者有闲暇时间，就先留下来，帮我尝点东西吧。”
　　……
　　端碗进厨房，威尔默全程没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仅仅字里行间些微意会到一些东西。
　　他盯着桌前的晶块，开口询问：“这个难道很危险吗？”
　　“按它现在的样子看，的确很危险。”
　　霍利娓娓道来，向威尔默仔细解释，碗里晶块，其实是苦卤——盐池蒸干冷却之后，由母液析出的结晶。
　　这种卤块，因为富含太多电解质，如果直接喝，将会对人体造成巨大损伤，引发生命危险。所以，不少人都会饮下卤水自杀。
　　“要用它做吃的？！”威尔默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霍利。
　　“你看，我只用这么一点化进水。”他挑取约莫只有五克的卤块，浇水静置融化。
　　接着用棉布过滤豆浆，分出两锅慢慢煮沸。
　　当两口锅浮现白沫，霍利指着豆浆，特意告知威尔默：“别看它起沫，就像煮肉那样，看样子熟了，实际上，如果想喝豆浆，还需要再煮上一段时间。”
　　“否则这时候喝，会发生中毒现象。腹泻、呕吐都算轻的。”
　　一锅依旧煮着，另一锅撇去浮沫，开始点卤。
　　余光扫到威尔默紧张兮兮的模样，他心觉好笑，让小孩去给煮开到白沫消失的豆浆放糖关火：“放凉一些，可以直接喝。”
　　筷子搅拌不停，卤水也加得差不多。等待凝结豆花的时间里，他们二人各自端着豆浆喝。
　　威尔默一双红眸直盯白雾涌动的豆浆，他有些怕烫，霍利笑他是猫舌头。不过先前试过一口，豆浆的味道残余唇瓣上。
　　霍利还说，等会要给他展现自然的魔法。可他觉得，光是眼前微黄米白的液体，足够令他感到惊奇。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种制作食物的方法？据鲍比大叔说，捡到霍利时，他失忆了。
　　不论是霍利十分富有创造力，还是源于失忆前的记忆，威尔默打从心底认为，霍利曾经生活的地方，一定是神所在的世界。
　　……
　　果不其然，本为一滩水的东西，里头竟然结块了！
　　跟随霍利这么久，这般似乎凭空出现，又好似源于食材本身变幻出的东西，威尔默见过许多。
　　他视线微微上移，自第一次形态变化之后，他的身体逐渐抽条长高，如今比不上霍利，但相对原先的个子高不少。
　　将旁侧正在捞豆花压紧模具的身影收入眼底，威尔默心绪如麻。
　　他探过一只手，悄悄攥紧霍利的衣摆。
　　……
　　约莫半小时后，豆腐成型，食指按压硬度，霍利惬心不已。
　　老豆腐制作好，他切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给馋嘴师父。
　　铁锅与猪油香煎，两面金黄出锅。老豆腐——即北豆腐，硬度较大，用来煎炸最合适不过。
　　唤来之前那位帮工，他们围坐桌边。
　　帮工赶到门口时，就嗅见一阵香味，刚吃完午饭，他的胃却在那股香味的引诱之下又变得躁动。
　　“这是……？”
　　“煎豆腐，尝尝。”霍利推过盘子，附上一碟干蘸料。
　　他早闻小老板是做吃食的，可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幸尝到手艺。吞咽口水，接过叉子，他插起一块四四方方的金黄软块，捞起时，还能看见两头垂坠的弧度。
　　小心翼翼地咬下一角，油香和豆香通过软而有韧劲的口感，传递到味蕾，后槽牙磨动，磨出内里微不可查的酸味。
　　太香了，帮工脑海里充斥着这三个字。它口感温和，加上韧和香，完全不属于烤肉那般霸道。
　　“试一试那个蘸料，记得少蘸一点，”
　　帮工在霍利的指示下，尝试着轻点干料，再次放入口中。
　　麻，还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宛若一道惊雷劈去舌上，直窜脑海。
　　这种特殊的口感带来的刺激，仿佛啤酒，但比啤酒来得更加猛烈。配合有嚼劲的豆香，层层叠叠地拨乱着帮工的意识。
　　霍利看着对方的神情，看来还能接受，他笑着递去豆浆：“辣到了吗？喝一口这个。”
　　原来这个感觉叫“辣”。帮工几乎是顺从地按照霍利所说地去做，饮一口微热的液体。
　　这时候，他终于能够明显地察觉，手中馥郁浓香的液体，是大豆的味道。
　　刚才吃的方块，同样带着些许相似的豆味。原来之前叫磨出浆，是做这个用的……
　　舌上烧起的火，经过豆液抚平，消下去许多。
　　“喜欢没有蘸料的，还是有辣味的？”霍利询问道。
　　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那种火烧的感觉令他头脑有些晕，但是那股刺激劲儿实在带感。
　　霍利的笑容加深，他取过一个方盒子，把剩下的豆腐块倒进盒里。
　　“给，豆腐带回家慢慢去吃吧，蘸料我单独给你打包。”
　　“这怎么能……”
　　“收下，不然我要生气了。”
　　这招华国万用金句，配合竖眉瞪眼的驾驶，对付异世界原住民完全够用。
　　帮工慌忙地收下盒子，生怕小老板真的生气，就在自己双手捧到盒子的一瞬间，他看到面前少年顷刻恢复笑颜。
　　他也不禁被感染，一面心底自嘲被骗，一面诚心感谢这位好心热情的雇主。
　　走时，帮工的笑容都没有衰退，远去后，缓慢地变得酸涩，心口更是又胀又暖。
　　-
　　霍利回头望向桌边和辣椒“殊死搏斗”的威尔默，无奈道：“你别傻乎乎地较劲，吃不成就别吃，小心胃辣疼了。”
　　结合矮人工匠大师博格——那个被他发现生吃二荆条的狠人，看来异世界的人民对辣椒的接受度还不错。
　　前世有半辈子都在吃煮豆子，导致他如今闻着就有些生理不适，更莫说原住民。
　　既然万事俱备，各类豆制品的轰炸，也该让他们好好体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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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嗷来了！！！踩点赶着发，等明天睡起来捉虫修改！


第25章 筷子挑战
　　捡起一条风干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颇像皮革，迪肯斯觉得腻味，但嘴里好歹能时长沾点荤腥。
　　他靴子高高搁去桌面，双手枕在脑后。望了一会房梁，叫来下人。刚想吩咐把煮风干肉的水卖给鞣皮匠，就见下人脚步跌跌撞撞，一脸犹豫不决。
　　“大人！念华酒馆那边……”
　　下人望着迪肯斯那张听到“念华”二字便眉头紧皱的脸，话噎嗓子里，不敢作声。
　　“说吧。”迪肯斯预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之前联合刺柏商会，花些金币，买通坊间流浪汉和一些平民，让他们说些念华酒馆的不好，效果肉眼可见地显著。
　　特别最近几日，格罗特酒馆逐渐恢复以往的客流量，这是一个好的势头。
　　“念华……今天生意看起来有些不错。”下人手心抹汗，斟酌着用词，唯恐令大人不悦。
　　兽瞳微微一眯，迪肯斯坐起身，尖利的指甲指向对面畏缩人影的脖子，沉声道：“派恩，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磨磨唧唧的样子。趁我还没发怒，一口气说完。”
　　派恩知道自己怎么样都逃不过迪肯斯的怒火，他心头悲戚，干脆直接陈述事实：“他们推出了一个新活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总之，现在念华酒馆人满为患。”
　　“新活动？！”
　　-
　　“是呀！你瞧，板子上写着……”围观的一个熊耳兽人指给人类朋友看，“筷子挑战，若用筷子完成夹豆腐和花生米，可赠送一盘小葱拌豆腐。”
　　“筷子是什么？豆腐又是什么？”
　　“谁知道呢。”熊耳兽人取过号码牌，拉他排去队伍后头。“我刚才问过，一盘小葱拌豆腐要六铜币。反正今天闲着没什么事情做，去白吃多好。”
　　人类心底十分忐忑，前阵子去喝酒，刚好一位陌生人叫他去跟别人聊天，提一嘴念华的东西不好吃，事后给五十铜币。
　　尽管自己当时没有收，后悔好几天，念华酒馆的名声已经在他这里落得一个不太好的印象。
　　“可我听说这家酒馆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他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素雅、头顶鹿角的女酒侍，手端大盘出店门，往他们这边走来。
　　一众男性看直了眼，街边不少路过的女性两眼放光，悄声议论起她的装扮。
　　当熊耳兽人反应过来，自己手里多了一小杯散发豆香的液体。
　　“这是本店今日新推出的饮料，叫做豆浆。免费品尝，不用付钱。还请各位耐心等候，如果有空座，我们会及时安排各位进店。”
　　听到酒侍这般说，二人面面相觑，再一低头，望着温热的米黄色豆浆，都有点恍惚。
　　这家酒馆不赚钱吗？菜不要钱就罢了，怎么饮料也免费送人喝？老板是不是傻……
　　迟疑片刻，人类双唇抵着杯缘，轻轻浅尝。他眼睛睁圆，随即大口饮下。
　　这豆浆居然带有丝丝甜意！
　　熊耳兽人更是不停舔唇，他惯来嗜甜，且喜欢口味浓厚的食物。要不是现在还在大街上，他或许会埋头舔杯子。
　　“至少这杯豆浆不难喝。”他对人类朋友打趣道。
　　没排多久，二人挪到酒馆门口。里面人声鼎沸，有哀嚎、有欢呼，仿佛食客们闹作一团，热闹程度堪比西港口的赌市。
　　今日念华酒馆的氛围的确不似以往，座内食客们亦是兴致盎然，完全不觉得四周嘈杂。
　　熊耳兽人一进屋，觉得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竹制装潢吸引着他、满屋酒菜飘香，而众多桌子旁，是这样一副光景——
　　——食客纷纷操纵着手里的木条，和面前一碟白嫩的方块斗智斗勇。
　　“轻点，轻点！卧槽，你平时掰手腕都掰不过我，怎么现在手劲那么大？！”
　　“夹断这么多块你还不明白吗，筷子它自己会动手！”
　　“去去去，赶紧起开，你筷子没握标准，要像这样……”
　　“隔桌的兄弟牛逼！花生也能夹！”
　　“他哪是夹的？分明是舀起来，靠手速送过去的。我是他朋友，他现在还是个雏，剩下的不用我多说，都清楚了吧？”
　　……
　　熊耳兽人和人类看得眼珠子快要瞪掉，这是一种怎样的气氛？对着一盘菜剑拔弩张，甚至毫不留情地出口损友，邻桌之前相互比拼与谦逊学习的状态共存……
　　酒侍引着他们入座，为二人介绍菜品时侃侃而谈。大致明白活动和招牌菜是什么情况，点一盘花生、麻婆豆腐、鲫鱼豆腐汤和一小木桶米饭。
　　呈上菜时，除去叉与勺，另外附带两只筷子。
　　“建议两位先生先用面前的米饭和菜品练手。”经过同意后，酒侍手把手地教导如何使用筷子。
　　“如果准备好，可以唤来其他酒侍。任意选择十粒花生米，或者一盘小葱拌豆腐，正式进行挑战。”
　　两根木棍像变戏法似的在手指间上下挥动，颇为有趣，待酒侍走后，二人有样学样。
　　本打算先练习一阵，顺势挑战，再一同享受那盘免费的菜。可面前食物香气太过诱人，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直接拿筷子下手。
　　熊耳兽人夹的是麻婆豆腐，他嗅觉灵敏，隐约嗅闻到其中的麻香，勾得他腹里馋虫乱舞。
　　旁观觉得简单，等自己真正上手了，才知晓有多么难。
　　下菜的筷子好似生出自我意识，完全不受使唤：筷尖四处游走，指头捏不动木棍，刚刚酒侍教的要领全部抛去脑后。
　　人类也好不到哪去，伸去奶白汤液一通搅合，仿若永远钓不起鱼的钓鱼佬，反倒戳上岸一块豆腐。
　　他只得无奈地先尝豆腐，一入嘴，嫩滑的口感差点令他没兜住食物，基本不用多嚼，豆腐已碎在唇齿间。
　　豆鲜当中和着鱼鲜，十分入味，仿佛吃到鱼肉，却比类似肥腻的鱼鳔要美味几倍。
　　熊耳兽人看着自己朋友吃上东西，愈发焦心，干脆请来外援——勺子，舀一勺麻婆豆腐，铺盖去碗里米饭。
　　鲜、香、麻、辣，四种口味轮番轰炸着味觉感官，豆腐绵软，吸饱汤汁，刚柔并济的丰富口感，让舌尖不禁颤动。
　　头一次吃到这般浓郁香料味道，熊耳兽人被刺激得不行，一勺米饭捅进嘴里，混合粘稠的汤汁，刺激减轻不少，香味依旧。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拿麻婆豆腐拌饭，口中塞得满满当当。
　　原先在熊耳兽人心里，所有美食，与蜂蜜并列第一的，必然是所有鱼类。
　　再倒一碗鲫鱼豆腐汤，一口清甜而裹挟极鲜鱼味的汤汁，浓缩了鱼和豆腐的精华，喝得他险些潸然泪下。
　　埋头苦吃的二人猛然想起还有正事没做，尴尬地咳嗽两声，狠心把叉勺放去旁边，笨拙地开始练习用筷子。
　　“天杀的，要是我把对付筷子的这点功夫拿去学打铁，早成一代大工匠了。”熊耳兽人忍不住嘀咕，嘴上骂骂咧咧，用筷子认真劲头倒不减半分。
　　他的人类朋友是专门为贵族弹奏琉特琴的，手指灵活，很快便领悟到一点感觉。
　　一块豆腐颤颤巍巍地捻在筷子中间，熊耳兽人激动得嗷嗷叫，引来右边那桌食客的注意力。
　　“好厉害！”一位陌生的食客惊呼道。人类紧张无比，手一抖，豆腐掉回盘里。
　　旁桌食客十分自来熟，叫上朋友围聚一起，叽叽喳喳地跟他们交流用筷心得。
　　“我发现啊，这筷子得用巧劲，就像你拉大便时候，琢磨该如何不让粗糙的那面叶片伤到你的屁股……”
　　“瞎说八道什么狗屁比喻，别倒老子胃口，念华的豆腐这么好吃！我来告诉你们——好比你媳妇叫你去抬菜到桌子上，而碗中的炖菜溢满碗口。你得寻找某个平衡点，稳稳当当地放餐桌，否则就会被媳妇劈头盖脸地骂，明白我意思吧？”
　　“切，三句不离你媳妇，就你有老婆？”
　　“是啊，我还真有老婆！”
　　熊耳兽人和人类被他俩逗得上起不接下气，但把握巧劲的那个意思，他们多少能意会到。
　　半晌过后，人类能够做到夹稳豆腐。其余三人鼓掌叫好，气氛迅速热络。
　　练习一段时间，他们唤来酒侍。
　　“确定选择要用花生进行挑战吗？”酒侍环顾四人，惊讶道。
　　人类笃定回答：“是的。”
　　既然确定，酒侍也不再多言。今日酒馆其实也有不少选择挑战花生的，大多无功而返。
　　桌头放着十粒饱满圆润的花生米，桌尾一只空碗。人类需要做的，便是从远到近，或是从左到右，将花生米运送去空碗。
　　他选择的是前者，深呼吸几轮，捋起袖子。
　　第一粒花生米——稳而准地运进碗中。
　　第二粒，夹起时滑落。酒侍告知可以继续，只要开头不离碗，那便不算失败。
　　第三粒……
　　直至倒数两粒，桌边已经聚拢许多围观食客，众人合成一团，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有人跟着屏息凝神，有人帮着数次数，人类额头遍布细密汗珠。
　　第九枚，肉眼可见地手指在发颤，好在稳当落碗，有惊无险，熊耳兽人朋友拍着他的肩，大声鼓励。
　　“别管能不能成，待会儿我都会请你吃小葱拌豆腐！”
　　像一阵定心剂，人类觉得紧张又好笑。调整几秒心态，他再度躬身向前，运用筷子——
　　当木棍夹起，不慎滑落，旁人频频惊呼。他没有被干扰心态，重新深呼吸，酝酿力道，探出手。
　　……第十颗，成功！
　　酒馆一处霎时沸腾起来，众人齐声高呼，熊耳兽人巴掌一下下往他背上呼。挺疼的，他毫不介意，因为成功的喜悦和满足感占据了脑海。
　　他们与之前一起讨论方法的两个食客拼桌，一齐享用小葱拌豆腐。
　　另一张桌子的酿豆腐和炒豆渣同样让他们端来分食。麦酒碰杯，芫荽和陈皮、加上轻松愉快的“味道”，充斥着整个下午时光。
　　……
　　“外面有人传，念华的东西贵，还难吃……”
　　“谁说的？！看你熊爷爷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
　　作者有话要说：
　　食客：念华的豆腐很好吃。
　　成年威尔默：念华老板霍利的豆腐也很好吃……


第26章 浸皮
　　“想清楚了？”
　　“是的，大人。”霍利颔首应道。
　　多诺万静默地俯视座下少年，长久而压抑的气氛，于开阔似天的大厅上空盘旋。
　　“有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究竟从何而来，心底在想什么。”多诺万手执一册羊皮纸，抖开栓绳，目光似看未看，游移纸张和少年之间。
　　霍利依旧维持沉着恭敬的面容：“大人，我的确记不起自己的来历。模糊的想法像是生根脑海，又好像梦中神赐——我已向您承诺多次。”
　　“若是能够全部记起，我必将言无不尽地告知您。”
　　这套说辞不论多诺万相信与否，对方都没法查清楚他真正的来历——当然，如果真能查到溯源，霍利反倒要感谢他。？
　　巨龙领主不清楚他的想法，霍利却是经过近来的观察，注意到对方在烦心什么。
　　结合之前萨姆男爵透露给他的信息：遗落岛准备大力发展港口业务和海外贸易。
　　去往海外交易的产品，必然不会只有鱼鲜。？？想要让恒久地发展、保持港口经济，需要因地制宜，通过一些岛内特产，才能将整片区域的名声和顺势打出去。
　　比如精灵所在的地域，特产是他们不断种植研究的特殊果蔬；斯维亚人类王国是丰富的矿产；矮人族则为各式新奇实用的武器和工具。
　　遗落岛资源算是丰沛的，但基本普遍常见，矿产亦是如此。这么看，其实基础还算不错，只是缺一把助力，推出独属于他们岛上的特色。
　　霍利猜测，多诺万花重金、人情和待遇，请来矮人工匠博格入驻此地，为的正是这个。
　　以往仅仅有个金玫瑰庄园，沾着巨龙族特产——贵腐酒的光，前些天终于有了混凝土。
　　凭借霍利和多诺万不多的接触，他明显感受到“一心搞钱搞经济”的心，对方目标肯定远不止此。
　　可以说，豆制品的出现，误打误撞地赶上趟了。
　　这个世界的主食之一，便是各种豆子。如今拥有更多制法，可以发展成地区特色食品，甚至开设海外工坊。
　　念华酒馆正式上架豆腐，即便霍利现在不拿出来，收到食材配方的多诺万也会疑心，进而发现此事。
　　至于多诺万会询问和调查源头，霍利压根不担心：他曾在斯维亚王国和师父生活，就已经做过豆腐，可以从那里寻到踪迹。
　　有先前捣鼓的记录，不会如前些天那样，让人看着好似凭空变出来的戏法。
　　隔一阵子便稍微刷刷存在感，引起对方重视的同时，亦能维持好当下状况。要知道，他们现在仍然得靠着抱巨龙大腿躲避暗杀。
　　今天豆制品的商议，霍利是真没想到，巨龙领主派人接见他，说面议此事。
　　他原先只是书信一封，而且不指望接下去一月内多诺万能给个回复。
　　恰巧，抑或重视？不管怎样，是个好兆头。
　　不过，霍利没有蠢到白送对方配方的地步。
　　“十分之一的利润，还有念华酒馆独自供应的豆腐作坊开设权利……只有这两个条件？”
　　巨龙领主半耷拉着眼皮，费一番功夫，辨认出纸上这奇怪字体风格的通用语，低声念着内容。
　　“足够了，大人。”霍利确认道。
　　听闻回答，多诺万唇边扯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前不久萨姆跟他半诉苦半赞赏这古怪小子，和金玫瑰庄园谈的条件他还记得。这时候大方起来，谁知道又在打什么注意。
　　总归是霍利自己确认的结果，不必再浪费口舌，趁早握住事实，不然哪知道他又要弄出什么花样。
　　……
　　厅外，木门依稀传来辨不明晰的交谈声，仿佛梦中呓语。
　　两侧骑士雕像般伫立，几乎与头顶浮雕融为一体。
　　上次和霍利去矮人领地，回程半途，威尔默也跟随进入龙翼堡。那时他在迎客室等候，此时，男仆一道将霍利和他引去正厅门外。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他双手放去背后，手掌贴附冰冷石壁，半倚靠着。
　　脑袋里胡思乱想，追风捕影，用模糊的音节拼凑他们之间的对话。
　　窗外鸟鸣不断，啄着他纷乱思绪。轻飘飘地，带过一阵脚步声。
　　威尔默没有抬头，他知道，领主堡内除去下人与仆从，基本为非富即贵的人物。他不能贸然抬眼，冒犯了那些贵族，给霍利添麻烦。
　　即便他能觉察，这人平时的一举一动，包括和他交谈，常常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不论身份如何，大家生来都一样的观念。
　　虽然惊世骇俗，但威尔默很喜欢和霍利交流想法的感觉，这让他们更像关系要好的朋友。
　　想起霍利，威尔默不自觉漾起笑容。
　　面容一动，反倒吸引那脚步声主人的注意力。
　　一眼望上去，那双灰褐靴子与普通皮革鞣成的靴子并无二致。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鞋面纹路似草编。
　　白缎袍摆随着步履动作，扫过靴面。再往上，则是仿若冬日林间才能看到的深绿色。
　　一袭浅金直发落到腰后，二人相对，发色竟无比相似。威尔默的身影宛若湖水倒影，映入那人的湖蓝双眸中。
　　魂核骤然隐隐躁动，天敌相遇般，透着不适与危机感。
　　威尔默无法压下魂核，就像羚羊见到虎豹，抑制不住警觉，和脚底的蠢蠢欲动。
　　——而那人亦是蹙起眉。
　　血月双眸……暗精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直至大门再度开启，关阖，威尔默才彻底松懈气力。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魂核仍在鼓噪。
　　……
　　二人交谈仅剩末尾一点注意事项，并非机密，多诺万顺势唤来长藤谷的精灵老友。
　　送走霍利，多诺万褪去浑身衣物，双目微敛。
　　他轮廓分明的面部，自下颌开始，犹如水流漫上银灰色。肩胛骨山峦一般隆起，脊骨撕裂、扩张，身型逐渐扩大，几乎充斥整个大厅。
　　长尾轻扫，带起风，刮倒远处椅子。鳞甲片片如金属，闪着寒芒。
　　“不觉得憋闷吗？”精灵吹拂热奶茶，温甜气息涌入鼻间。
　　多诺万金瞳快要占据精灵的半只身子，他瞳仁一转，长吻微启，显露尖利的牙齿：“不化形才难受。这是我先前信中提到的……还不错，是吗？”
　　精灵知道他指的不单是手中这杯奶茶，包括方才那个人类男孩。
　　“不错，可塑之才。”他语气平稳，仿佛随口应答。多诺万却明白，想要从一个精灵嘴里抠出一句称赞，着实不易。
　　“他可用不着我培养，心眼比东海螺窝的鱼还多。”
　　话头一转，多诺万问道：“怎么样，能不能辨认出你们精灵族的血脉？”
　　“完全没有。”
　　这次商议临近尾声时请来老友，多诺万亦是想请他看看，这来历不明，样貌奇怪的人类少年，究竟归属哪个种族。
　　得到否定答案，多诺万也不奇怪，只听随后对方说道：“倒是门外那个男孩，有着暗精灵血统，身上缭绕源自黑魔法的腐臭味。”
　　……
　　“难受？”
　　“是的。”
　　威尔默有些蔫恹地靠去霍利怀里，霍利驱驰马匹，抽空看眼浅金发丝下的耳朵——依旧轮廓圆润。
　　可对方是个精灵啊，霍利也搞不清楚原因。他们离开龙翼堡时，威尔默就将厅外发生的事情讲述给他听。
　　上上下下检查一番，威尔默除了有些脱力，其余看着十分正常。
　　他担心是不是第二形变化那时候的后遗症，小孩身子还没好全。他暗自决定哪天再上门拜访斐学士，问一问情况。
　　二人回到酒坊，霍利第一时间冲洗全身，更换衣物，跑到发酵室，查看酒桶。
　　发酵室内，大批橡木桶整齐划一地摆放，紫红色液体漂浮。
　　这些葡萄已经破皮去梗，下一步，便是浸皮发酵。
　　走回盥洗室，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双足与小腿。威尔默被拉着一道冲洗，欲言又止。
　　明明他们才洗过澡，霍利竟还用上皂角。他知道霍利和鲍比大叔向来爱干净，尤其是后者。现在这个情形，可比鲍比大叔要严重得多。
　　重复许多次，霍利终于停手，亲自蹲下身为他擦拭干净水渍。
　　“不用，我自己可以！”
　　“又不是以前帮你洗澡，害臊什么，别动。”霍利语气强硬，里头蕴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威尔默足背白皙，脚趾微蜷，这股痒意比先前魂核还难熬，耳朵灼着烫。
　　有工人路过看见这幕——一个貌若神灵的少年满脸通红，和一个绿眸与嘴角浮现诡异兴致的小老板……
　　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像街尾调戏少女的醉汉，光天化日强买强卖。
　　工人一哆嗦，逃也似的走远。
　　二人清洗完，盥洗室离发酵室不远。几步路的功夫，他们再度进入果香四溢的宽敞空间。
　　搬来椅子，霍利首先跳上凳面，挽起裤腿，脱去自制的竹编拖鞋，一脚踩入酒槽。
　　威尔默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霍利唇角咧去而后，左右双腿淹进葡萄皮漂浮的酒槽，上下踩动。
　　他这是……纯粹想玩？可是为什么还费好大功夫洗脚。
　　见小骷髅表情呆滞，霍利忍俊不禁，邀他一道进来踩皮。
　　他解释道：“这是做葡萄酒的必备工序。你别看咱们走过的酒馆里，那些人和贵族喝红酒喝得有多尽兴，实际上，入嘴的每一口，都有一双脚的功劳。”
　　“慢点，来，需要我抱你下来吗？”
　　“不、不用。”威尔默扶稳对方探出的双臂，犹豫片刻，跟着伸脚入桶。
　　滑腻的触感沿脚心传过，他甚至能分辨果皮，耳边响起霍利继续解释的声音。
　　“我们做这一步，为的是让葡萄汁和果皮充分融合。我猜，你现在肯定在想，若要榨汁浸皮，那为何不叫巨人族帮忙？他们的力气更大，更省事。
　　“那是因为葡萄当中还有籽——如果强行压榨，会碾碎葡萄籽。之前我让你分别尝过果肉和果籽的味道，那你现在应该能明白，一旦籽破了，苦涩的口感就会融进酒里。”
　　“酿出来的酒，不会很脏吗？”威尔默踌躇道，“我们是用皂角洗过，像蜕一层皮一样，可是难保其他人……”
　　“的确会存在这种问题。但凡有点良心的酒作坊，他们须得命令踩皮的工人事先洗干净，才准入桶。
　　“不过，即便现在看着有些……恶心，对吧？但其实在葡萄酒的酿制过程中，同时会产生一种物质：那令酒鬼们醉醺醺，热意涌入喉咙和胸腔，好比你前些天尝的米酒，其中带有类似水果米粮腐败过后的味道。”
　　“那个正是酒的精髓，并且，存在其中的这股力量，能够杀死我们脚上看不见的脏东西。所以，只要酿造过程合理，最后制出的酒液，是干净的。”
　　霍利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告诉威尔默其中道理。事实上，葡萄酒大多处于15度以上。
　　酒精含量达到这个程度，已经能杀死大部分真菌，从而不存在脚踩浸皮，不卫生的情况。
　　人工浸皮，原因为科技条件的限制，没有机器代替。机器出现以前，基本上所有的葡萄酒，工序当中包含着“踩”。
　　刚才说过，踩，是为的不令葡萄籽破碎。实际并不止此——发酵过程中，二氧化碳产生，他们会把果皮推到头顶，导致无法浸皮。
　　浸皮，则是需要提取葡萄皮的颜色、单宁和风味物质。
　　单宁是什么？简单地说，是你喝酒时，酒液滑过舌苔，紧接着一股轻微地刮蹭、捕捉的涩感。
　　单宁是酒的风味，是长期存酒的重要物质之一。
　　是以，想要酿造口味好的葡萄酒，浸皮这项工作必不可少。
　　威尔默大致明白其中含义，他们扶着彼此的肩，踩动皮，果香芬芳弥散，没有酿成酒，他也感到有些醉醺醺的。
　　外头忽然有呼喊声，凝神静听，是鲍比大叔的声音。
　　缓缓地，渐渐地，威尔默瞧见霍利的面容变得扭曲：亢奋、促狭，以及他不太想承认的猥琐。
　　霍利食指贴到唇瓣，示意他噤声。
　　要来了，威尔默心想。他提前准备为鲍比大叔祈祷。
　　鲍比鼻翼翕动，嗅闻着空气中隐约漂浮的味道，下意识皱起眉。
　　这股久违的，仿佛有人用三年不洗、泡涨雨水之后捞出的靴子，加入粪水蒸煮的味道，他还挺熟悉。
　　徒弟在酒坊附近制什么曲，以前住在斯维亚时，同样酿过酱油。豆子和小麦发酵的味道实在叫人难耐，曾经就被邻居住户上门投诉，让他们有空就去公厕排便，别拉进家里。
　　毕竟谁能想到，当下令人难以呼吸的空气，将来会变成无与伦比的咸鲜味。
　　“霍利——”鲍比高声呼唤徒弟。
　　奇怪，工人不是说他们在酿酒室吗？
　　他当下有些隐秘地激动，霍利不在，意味着他可以去发酵室看看有没有徒弟私下酿的酒。
　　穿过回廊，发酵室的木门看起来紧闭。原本心觉失望，可稍用力一推，门便打开了。
　　观察四周，无人，他悄声钻进屋，原样合拢木门。
　　一转身——只见霍利和威尔默肩搭肩，并排站于酒糟中；他们的裤腿卷到大腿根，下面附着紫红液体，四只脚，统统埋进汁液。
　　鲍比当场石化，如遭雷劈。
　　他感觉自己心头沁出血，果醋和辣椒粉轮番堵住关口，浑身血液凝滞。
　　天雷滚滚，四肢麻了个透彻。他认为自己此刻只消稍微一抖擞，胡椒粉便能簌簌从身上飘落。
　　方才那只泡涨雨水，充满脚气的靴子仿佛生去胃里。他想呕，但愤怒的浪涛席卷一头，更胜一筹。
　　“你们两个混蛋臭小子，快给我爬出酒桶！！！”鲍比暴喝出声。
　　霍利笑得快要两脚一蹬背过气，仗着威尔默在场，鲍比不敢直接动手，他狡黠道：“老头子，快去洗脚，酒槽多得是，你随便挑一个去踩。”
　　“我一脚踩了你还差不多！”
　　鲍比气得跳脚，脸红脖子粗地团团转。他十分后悔没有背大剑过来，现在这俩屁孩子都在宝贵的酒桶里，而冰元素魔法必须依仗液体，才能变成冰来。
　　现在收拾不了臭徒弟，他勉强抡起膀子使劲朝霍利身上打。
　　霍利边笑边抬手臂防，乐够了。怕师父气撅过去，他清清嗓子，迅速解释缘由，试图平息鲍比的怒火。
　　然而解释完，鲍比情况更加糟糕：他丢魂失魄，一脸不敢相信，想吐吐不出，杵在桶边，欲哭无泪。
　　摇摇霍利肩膀，威尔默有些担心。霍利却带着他出桶，紫红色的小腿肚滴落葡萄汁。
　　“没事。”霍利淡然道，“给老头子一点时间消化，他正在重新塑造世界观。等想明白，他就彻底完成蜕变，是焕然一新的老头子。”
　　威尔默：……
　　葡萄经过工人脚底发酵，鲍比把自己闷进房里，通过一晚上的黯然神伤自我发酵。
　　第二日，餐桌豆浆油条的气息弥漫，鲍比浓金短发蓬乱，鬓角原本生有的白丝，加之两团鼓囊眼袋，令他看上去憔悴不少。
　　他捡过一条油条，撕碎泡去豆浆。
　　“还喝葡萄酒吗？”霍利呈过葱油饼，悠悠询问。
　　正欲端碗喝豆浆，斜睨一眼不孝徒，鲍比铿锵有力地回道：“喝，怎么不喝！”
　　-
　　裘塔主城，近日飘荡空气中的交谈声仍是念华酒馆。
　　但风向完全转动，不再是“贵”或“难吃”的议论，话题中心排倒向念华的豆腐脑。
　　“豆腐脑要甜的好吃！糖水可以彻底激发黄豆香味，好比晒着初秋正午的阳光，啃着脆枣，微风吹拂面颊，有甜意为嫩滑的口感垒起无上的高度！”
　　“你到底会不会吃？蒜水、辣椒油和鸡肉混合成的咸料，它们会密密地渗透到豆腐脑当中。咸鲜和辣味能像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而软嫩的豆腐脑是姑娘的双手，为你抚平一切伤痛。”
　　“你当过骑士吗？这么信誓旦旦地招来姑娘去吹牛皮，怕是连她们的手都没摸过！”
　　“你又好到哪去？前些天汉娜女士的枣树遭贼糟蹋，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
　　逐渐引去人身攻击和翻旧账簿暂且不提，反正念华的豆腐脑大受欢迎，便宜且美味，迅速风靡裘塔主城。
　　谣言算是不攻自破，仍有人“不懈努力”地散播。酒馆内、街道上、集市边，但凡有人提一嘴念华所有吃食的贵与难以下咽，大多能收获对面古怪怀疑的目光。
　　“别的我不清楚，你是不是没吃过他家的豆腐脑？”
　　流言被热议压得抬不起头，迪肯斯脑袋亦是嗡嗡作响。
　　太阳穴跳动，仿若有虫在两旁翻滚，啃噬着肉。他心情烦躁异常，接连几天不想上街，不愿听到那个名字。
　　他去找山迪商量，对方直言，按现在的趋势，他们完全无法从谣言下手。
　　该堵的堵，该截的截，也不知道那乳臭未干的人类小子，到底往哪找来的渠道，进货牛奶等一系列原材料。
　　什么炸鲜奶，奶茶，每日照样正常供应，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
　　迪肯斯臂膀肌肉虬张，郁气梳不通，整个人像闷进炉里。
　　他的手下——派恩，那天被他发火时，用椅子砸伤了腿。这两天还在治疗，呆家里休息，估摸着是在躲他。
　　罢了，不过一个用起来不太顺手的下人，换掉便是。每当此时，他又开始怀念曾经自己没有落魄的家族。
　　早让父亲把高利贷相关的事宜交托给他，不然后续哪会发生如此多的变故，以至于一夜之间，他们需要狼狈地逃离领地，隐没主城之中。
　　新来的多诺万领主，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缺乏像他们这样可以提供军备和资金建设主城的小贵族，也不怕得罪原本的大贵族和商会。
　　他挥挥脑海越发跑偏的思绪，当前最紧要的，是想办法压制住这个趋势。一击猛拳敲不碎念华酒馆，他们被迫选择朝其他方面入手。
　　昨天迪肯斯在曼陀罗——裘塔最为闻名遐迩的妓院，和塞拉度过风情一夜。
　　翻云覆雨之前，他误取塞拉的杯子，饮下那所谓的奶茶。
　　不得不说，这奶味和茶叶醇香的味道，确实不错。
　　奶茶……奶茶……迪肯斯心中有什么东西飞速掠过，而他精确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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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今天也是鲍比想要大义灭徒的一天。


第27章 老婆饼
　　埃里克头系深灰色头巾，两只豹耳破缝而出，嵌去脑袋上方，细细的绒毛在风的吹拂下向后摆。
　　忽地，他耳尖一动，放慢人群中穿梭的脚步。
　　前方人堆围聚，街角处，正有一位身着粗布棉裙的妇女碎步疾走，双手拢着什么以布包裹的东西。
　　那不是贝丝太太么？今天是她的休息日，难得能在这里看见她。
　　本不顺路，看样子，对方也是着急有事。埃里克收回视线，提携几份木盒，继续为城中贵族送食物。
　　经过那嘈杂的地点，他朦胧听见有人交谈。
　　“你喝的这东西叫什么？感觉还不错。”
　　“奶茶，3铜币就能买到，可比他家的白啤要便宜多了。”
　　眉心微皱，埃里克匆匆扫过人群聚拢的店面——格罗特酒馆。
　　……
　　“馅料如何制作，你们也都知道了。”霍利往碗内倒入粘稠的馅料，放去醒过一刻钟的面团旁边。
　　再摔几下，此时变得山包似的光洁圆润。示范得差不多，他一手抬碗，走去几位厨娘身侧，让她们上手戳试软硬，挨个比对成果，期间不时提点几句。
　　来到贝丝的位置，看着她反复摔揉拳头大小的面团，粗粝手指之下，呈现与霍利相差不远的光面。
　　满意颔首，霍利称赞道：“不错，贝丝女士，以后念华的甜点大旗还需要你扛。”
　　四周低低响起轻笑，小老板向来是个和善的，俏皮话一大堆，总会逗得她们开心。
　　平素教做吃食时的标准严厉了些，但厨娘们清楚，这是为酒馆、为她们好。别看老板年纪轻轻，吃食上的造诣可比她们优秀得多。一些面点制作的小窍门，是需要她们耗费多年时间才能领悟到的。
　　贝丝是她们之间在甜点方面较为优秀的学员。她学得快，手利索，总能获得霍利老板的夸奖，令不少厨娘艳羡。
　　眼眸弯弯，灰眸呈着一片透彻。贝丝睫毛很长，特别是下睫毛，浓密而卷翘，包裹着一双鹿般的杏眼。
　　岁月蹉跎不掉她那份纯真温柔，属于少女的灵动化进眼角细纹。光从五官来看，贝丝年轻时定然是位美人，如今风韵犹存。
　　眼波流转，她轻轻一带腰，肩膀引向霍利。正欲开口，对方踱步转去身后另一个厨娘。言语滑一遍嘴，最终滚落喉咙。
　　威尔默静静凝视这一幕。
　　他的目光触碰到贝丝，后者看向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恢复以往的柔和，抿唇微笑。
　　然而威尔默没有给任何回应，他敛回眸子，双手笨拙地揉合面团，只留给贝丝像深秋晚风的冷漠。
　　稍纵即逝的僵硬闪过面容，她亦收回笑颜，多了分沉静，望着一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油皮先放旁边，面壁思过饧一会儿。霍利指导她们用黄油和面粉混合揉匀，油酥慢慢逐渐变得淡黄。
　　搓成两指粗细的长条，切段几等份。这样的小剂子对初学者而言相对简单一些：分得均等，包酥时候容易掌控，适合给她们多做练习。
　　真正考验厨师功力的，是大包酥。
　　二者区别在于，大包酥不切小剂子，而是直接把油酥包进水油皮，整个擀开，铺得有案板那么宽，卷起来，再分成小剂子。
　　和不匀，把控不好尺度，最后酥皮的效果将不尽如人意。
　　霍利在宽大的长桌前头做演示，厨娘们在底下学。厨娘们有点基础，领会得快，威尔默则跟得吃力，常常一低头，一抬眼，就不知他们进度飞去哪个步骤了。
　　……反正霍利私底下会教他。威尔默对自己想法里含有的有恃无恐毫无察觉，但眼前的食材不能浪费，依旧卖力地擀着皮。
　　包馅，捏球，小团子在霍利手心旋转，褶花翻舞。几秒钟过去，他便从圆团头顶一把扯下剩余的水油皮，宛若玫瑰的褶花和圆球分离。
　　厨娘们看得稀奇，纷纷紧随其后包团，却连着馅也一道挤出虎口，厨房响起阵阵惊呼。
　　这和她们以往做的馅饼完全不同，前些天学的包子好像也是这么个捏法。包子的褶勉强能学会，此刻要捏成完全封闭的，开始棘手起来。
　　“我刚才只是想快速弄个成品，大家都别急。”霍利哭笑不得，放慢动作再演示一遍。
　　部分人凑合捏得一个，霍利瞟眼便知是过厚过薄。好在诀窍摸索到，他略微提点，放任那些最先上手的径自练习。
　　剩下一些厨娘，他亲自出马，把她们唤到一起，围聚桌边慢慢指导。
　　其实贝丝大致学会了，她还是决定挤去人群中央。有同伴用惊异的眼神望着她，刚要开口，她抢先道：“我感觉自己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
　　她灰眸看似专注盯向面团和馅料，实际始终流连于小老板的双手。
　　骨节分明，手掌宽大，将来肯定能长得个儿高。十指不仿魔法师那样纤细清秀，却满满蛰伏力量。
　　她出神地盯着，一时间竟未发现人群开始散开。
　　一位厨娘拍拍她的肩，低声朝她说道：“小老板好看吧？”
　　“好看。”她脱口回应，话音刚落，急忙意识不对，不过后悔也晚了。
　　“对吧。”厨娘的感叹令她松口气，旋即，完全没有防备地听到对方继续道，“记得咱俩差不多年纪。唉，我儿子明明和小老板年纪相仿，为什么他就长得没小老板好看，还没人家那么上进。”
　　贝丝瞬间感觉有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她的喉咙，鼻尖灌不进气，血色自脖颈袭上脸颊。
　　屋内的同伴们，因为这位心直口快的厨娘而笑声不断，唯独贝丝觉得耳膜刺疼。
　　霍利只字不语，在贝丝看不到的方向，跟着微扬唇角。
　　花一上午的时间，众人基本完成一场新式糕点的学习。烤炉烘焙着劳动成果，不多时，糕点甜香充斥屋子，蔓延整片一楼。
　　埃里克和他的妹妹海蒂是每日最早到达念华酒馆的，此时离营业还有一阵子。兄妹俩一人握扫帚，一人拿抹布，自觉地收拾检查起一些打扫遗漏的地方。
　　“好香！哥哥，是不是霍利先生又做新甜点啦？”
　　暖烘烘的甜点气息，混着黄油和海蒂不知道的、类似坚果的香气，一遍遍掏空肚里的味道，宛若人都浸得香甜。
　　“是的，这个叫做老婆饼。”
　　霍利双臂大张，抬着烤盘出屋，搁去一张四人桌上。
　　兄妹俩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为什么叫老婆饼？吃了就有老婆吗？还是说，饼里其实是……
　　毛团尾巴接连炸成烟花，霍利瞬间领会，毕竟他小时候也是这么想过来的。
　　“别多想，我又不吃人肉。”霍利哑然失笑，道，“不过，？这小馅饼的名字确实有来历。？”
　　“传说啊，有位点心师，翻山越岭，专程去往一个地方学习做点心。回乡时，他特地做给自己老婆尝尝学成的。”
　　“妻子尝过一口，却说‘还没我做的好吃’。”他捏着嗓子有模有样地说，逗得俩小孩捧腹大笑。
　　“点心师由着妻子去做，结果出乎意料——冬瓜角制成的饼子，竟真的酥香味美。这道甜点在他们的餐馆大受欢迎，关于名字，点心师将它命名为‘老婆饼’。”
　　遗落岛上暂时没有发现冬瓜，霍利此回选择糯米馅料。
　　霍利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们扁饼。小巧的馅饼摊在手心，黑色芝麻点缀，玲珑可爱。烘烤前，饼身涂抹的蛋液把小馅饼称得金黄诱人。
　　门齿咬一口，酥皮秋叶般簌簌掉落，埃里克手忙脚乱地用另一只手去接住，这样一碰即碎，面粉香伴着唾液化口的感觉，和甜点的名字一样稀奇。
　　往常的馅饼，酥皮堪比黑面包那样硬。他们只吃馅料，饼皮一般扔弃，或者加进炖菜，尽量熬煮碎了，才能食用。
　　尾巴每一次晃动，都昭示着愉悦。埃里克被面皮深深吸引，软糯甜蜜的馅料使海蒂陶醉。他们交换着彼此手中的食物，哥哥专吃饼皮，妹妹专啃馅料。
　　正当吃得不亦乐乎，一道细柔的声音轻轻从海蒂上方传来：“海蒂，尝尝我的吧。”
　　是贝丝女士！
　　海蒂欣喜地睁大双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念华酒馆的氛围很好，排除哥哥，海蒂心中第一位喜欢的是和她一起收银的泰德爷爷，第二位，即是贝丝女士。
　　至于霍利老板，更多为崇拜和敬重。
　　不论什么物种，仿佛天生容易被美丽温和的事物所吸引。海蒂就很想亲近这位人类女士——当霍利老板研究出新吃食，对方总会主动与她分享，即便她们不会每天交流。
　　尽管如此，海蒂依然先看一眼哥哥，征得同意之后，兴高采烈地捡起贝丝女士做的糕点。
　　空气中增添一股全新的气息，吃出经验的食客很快反应到，念华酒馆要新推食物了！
　　—
　　三日之后，秋高气爽。
　　按照霍利老板的说法：点外卖的客人渐渐变多。
　　可以分担事情，埃里克十分愿意。老板照顾他们良多，况且仅仅是跑腿的任务。
　　第一单来得早，昨晚提前预定的外送服务。酒馆临近营业，霍利老板先派他给客人送去。
　　仍是前些天的街道，埃里克看准人缝，尽量避免冲撞到他人。可还是在一个拐角处，与人撞上了。
　　“抱歉！”他立即道，虽然自己速度控制得很慢。
　　“没关系。”那位女士的声音听着十分耳熟。
　　他迟疑开口：“贝丝女士？”
　　贝丝猛然抬头，眼中的慌乱没能及时掩饰住，落入埃里克的兽瞳里。
　　她把双手缩回身后，目光躲闪，偏过头，咬咬唇，费力地牵起笑容：“我是不是去迟了？回见，埃里克，我现在就赶去酒馆。”
　　说完，贝丝匆匆离去，不留埃里克任何回复的机会。
　　……他很想相信对方的说辞，但心中怀疑像雾一样升起。
　　贝丝女士来的方向，是格罗特酒馆。而他记得，贝丝以前大概提过自己家的位置，与格罗特酒馆恰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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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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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格罗特酒馆
　　依托老婆饼新奇的名字，这道糕点再度推起一波属于念华的浪潮。一部分视线聚焦这头，冲着甜点而来，营业收入层层高涨。
　　霍利惯例半月检查一回账簿，泰德老先生冉冉不绝地汇报，海蒂站在旁侧，偶尔补充几句。
　　“老板，十几天过去，奶茶的收益比起以往，有些……”泰德没有直接说完，小老板翻动账簿，垂眸点头，显明心底清楚他没有表达完全的意思。
　　奶茶一支仿佛悬崖断层：若说前些日子是绵延的山脊，那现如今显示的，仅仅是座低缓的小山丘。
　　通过后厨情况也能发现，近期奶茶的供应量明显减少，后厨自某天开始，就有一点剩余的奶茶。
　　一般来说，这应当是正常现象。但念华的奶茶一上架，每天几乎在打烊前一两个小时，悉数售空。
　　仔细看，霍利发现，购买记录上的客户大多来自二楼包厢房——小贵族、略有闲钱的生意人。这部分客户占据大块比例。
　　来自平民阶层的购买量则少了很多。
　　指尖捻着白须，泰德一副顿然忆起什么的模样：“听说那个叫……格罗特是吗？对，格罗特酒馆最近在贩售奶茶。”
　　“没错。”海蒂应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揪去尾巴，“我前天买过一次他们的奶茶，和哥哥一起喝。他们只卖3铜币，比我们要少上一枚。”
　　“酒馆内有许多排队买奶茶的人，可是，那个味道……”
　　海蒂一面说，一面回想，下唇藏到牙齿里头，细薄的眉毛拧成结：“挺……不好喝的。他们茶叶没有滤干净，一口下去，沙子似的飘在嘴里。而且奶味很腥，总之，比我们的奶茶要差远了。”
　　她很不明白，两者之间差距悬殊，为什么人们愿意接受格罗特酒馆。
　　泰德摸摸她的脑袋瓜，无奈笑道：“好孩子，当你听闻周围人都在夸赞一种面包，而面前正好有两家面包店——一个卖5枚铜，一个卖7枚铜。”
　　“你明知道7枚铜的面包更加美味，并且今日手头有点余钱，你会选择哪种？”
　　“7铜币！”海蒂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好，我们再试想一个场景：带回去后，你发现家人们也很喜欢。可这样好吃的面包不是你们能够天天享受的。一段时间之内，偶尔吃几次便罢。
　　“你突然想到，还有另一种味道凑合、勉强负担得起的相似面包，让你和家人们不消苦苦等待几天就能吃上。
　　“小海蒂，和我一道算算花销：两种面包分别买十回，一次卖一只，二者最后相差多少枚铜币？”
　　泰德的问题于海蒂而言十分简单，熟练背过乘法表的她，用不着多去考虑，直接回道：“20枚。”
　　这时，海蒂恍然大悟。以前哥哥出门做活，基本由她打理家中账务。所以很快理解20枚铜币的意义。
　　稍微牺牲一些口腹之欲，尽量省去开销。单看这么点钱，似乎没两日就能被花掉。一旦时间长久，会成为一笔不少的费用。
　　那现在他们该怎么办？海蒂望向老板，却见霍利神情平淡，和往常并无二致。
　　“照样供应。”他平静地说道。
　　如先前的柠檬汁一样，霍利打从决定做这些食物开始，根本没想过独吞市场，垄断饮料。
　　相反，他要它们像群星，隐秘地渗透人群中，于某个时刻闪耀璀璨光芒；春日般百花齐放。
　　此刻的现象表明，中餐和酒饮蔓延全大陆的第一步，已经迈入。
　　但这次对象比较特殊——格罗特酒馆——那个狮子混血兽人，名叫迪肯斯的老板，应该是刺柏商会的会员。
　　那便意味着，格罗特酒馆的奶茶行动，背后未必没有刺柏商会支持。
　　目前有那么些想跟他打价格战的趋势，暂且先静等观察观察再说。
　　-
　　“脚再张开些，放稳你的身体重心。是你在挥它，不是它带着你走。”
　　霍利负手而立，背后木剑随主人伫立。
　　剑风刮蹭着他的脸，对面的威尔默鼻息浓重，重复挥舞手中木剑。这柄剑是霍利为他定制的，中芯灌有铅，提起来颇重，更莫说去挥动。
　　“不错啊，挥多久了？”鲍比爬在窗边，手里啃着半颗苹果。
　　“四分之一烛火的时间。”大概10多钟左右，霍利偏头转向烛灯所在位置。
　　倏忽间抬臂，霍利掏过身后木剑，正巧打在威尔默挥去前方的剑刃上！
　　木剑铿锵碰撞，霍利单手持剑，而威尔默双手握柄，奋力抵抗着他不断加大的力道。
　　持续约莫三十秒，他终于撤手，道：“先休息一会。”
　　啃完核，鲍比下楼把苹果核丢进骡子的食槽。目睹这一幕，鲍比调侃道：“怎么去一趟光明骑士团，都没呆几天，你还把那些假正经的骑士架势给学回来了？”
　　鲍比背对着霍利洗手时候开口，所以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徒弟身形微僵。
　　刚刚抹去模糊视线的汗珠，威尔默却是清晰地看到，不自然的神色在霍利脸上一闪即逝。
　　他心底疑惑，但没多说，兀自藏着疑问。
　　他们今天没去酒坊，城里居住的地方就是念华酒馆。
　　晨光熹微，每日例行训练结束后，天色已然大亮。酒馆大门陆续有人敲响，他们开始接上昨晚的食材准备。
　　今日豹族兄妹俩来得特别早，清洁工为二人开门。刚拉一条缝，门立刻被推开，一团旋风吹得清洁工连连往后跌。
　　“抱歉，我们找老板有点事。”海蒂没法像哥哥那样奔跑，即便她内心一样着急。“考珀先生，请问老板在哪儿？”
　　“后厨。”清洁工愣愣回答。
　　海蒂扬声告诉跑远的埃里克，她的哥哥举起手，示意听到呼喊。接着便拐去后厨，不见踪影。
　　“老板！”埃里克气息微乱，扒着门框，“格罗特酒馆在卖老婆饼！”
　　“这才不到四天……”鲍比惊道。
　　按理说，四天时间，有样本，肯花大功夫的话，的确可以办到。
　　对于这点，霍利心中存疑，不会掉以轻心。
　　“他们取名叫烤糖馅饼。”埃里克从怀中掏出一叠干净布巾包裹的小块馅饼，放去桌子上。
　　小块馅饼面皮焦黄，卖相自不如念华的好看。霍利捻一块饼，放入嘴中。
　　面皮比较干涩，略硬，酥皮做工不甚精致。内里馅心糖味不足，有糯米，芝麻，他们还放了一点花生，像要刻意和他们区分开来，自己独添点创意。
　　“卖多少钱？”霍利皱眉道。
　　埃里克道：“三块馅饼9铜币。”
　　整整比他们便宜3铜币。
　　论成本，霍利已是走薄利多销的道路。格罗特酒馆此番行径，意图再明显不过。
　　不但想打价格战，还专盯着他的东西搞竞品，试图抢占市场份额，把他挤走。
　　要知道，霍利不愿把中餐和酒饮全部打造成专为贵族提供。中餐源于民，生于民，是人人都能接触的风味菜肴。
　　不过现下来看，起步时期两手抓的路子，或许会变得十分费劲了。
　　格罗特酒馆背后是刺柏商会，刺柏商会里还有许多裘塔主城的商家会员。
　　目前仅有一家，如若刺柏商会决定开放所有餐饮都用这一招，那么在白酒、黄酒、果酒和一众调味料发酵、腌制完成以前，金玫瑰庄园无法给他提供任何正面帮助。
　　届时，念华将一打几，与多数餐酒馆沦陷恶性竞争。这种事情刺柏商会真干过，拿来对付以前不肯屈服的商家。
　　他不是叶问，没法拍着胸膛说：“我要打十个！”
　　必须稍微转变思路，无脑跟随降价竞争，根本不可取，即便最终爬出血海，杀出一条道，念华也肯定要元气大伤。
　　说白了，大家两败俱伤，无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思虑此处，霍利心中渐渐筑起一个构想。
　　……
　　烛光映照房间，昏黄墙壁旁，霍利坐在桌边，笔走龙蛇。
　　屋内两张床，分别贴着两侧墙壁安置。威尔默躺去左边的床，裹紧被子，思考着霍利留给他的问题。
　　如果你漂浮河流中央，后方敌人紧追不舍。泄去气力，顺着下游漂，你会与敌人交锋，交战成功的几率只有一半。
　　打输，便是一蹶不起；胜利，则有一半概率，因为体力不支，被河水淹没，最终摔落瀑布，粉身碎骨。
　　思忖良久，看似问题独有一条路可走，但威尔默并未直接选择。
　　沉寂的空气终被打破，他说：“我会试试向上游，即使是逆流而上。耗尽敌人的体力，等到那时，再考虑是否要和他打一架。”
　　霍利右手悬在半控，搁下笔，回头朝向威尔默。
　　他看见霍利眸中满是欣慰与认可，心口盈满热意。
　　紧接着，那人迅速起身，冲向他的床铺。一掀被子，视野尽数变得黑暗。
　　头顶是霍利隔着被子，拼命揉搓他脑袋的力度，声音从外头闷闷传进来：“和我想一处去了，你这小子才多大？怎么这么聪明！”
　　二人闹作一团，一天下来紧张凝滞的气氛霎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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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会取标题了，救命！


第29章 果茶
　　“嗯……油甘子的味道很淡，柠檬和绿茶非常相配，我更喜欢糖较少的那杯。”威尔默指骨握拢杯子，下颌滑动。
　　鲍比还在趴桌边咳嗽，刚才威尔默突然变回骷髅，这些日子看惯人形，他猝不及防受到惊吓。
　　一手帮师父捋背，一手抽过对方的草莓果茶，霍利道：“是啊，适度糖就好了，别总嚷嚷着不够。”
　　以前糖更贵，鲍比小时候，全大陆不像现在甘蔗甜菜和蜂蜜那么多，从小嘴里缺甜，导致如今说不上巨龙领主那样顿顿嗜甜，却逢糖必吃。
　　“你不是说让我们帮你测……测评水果茶吗，我按照自己口味告诉你，反倒来怨我吃甜。”徒弟经常蹦出一些准确而奇怪的新式词语，鲍比每每都需要适应片刻。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威尔默放下柠檬茶，面向霍利，“我们昨天去制冬衣，染坊老先生告诉我，他不能吃糖了，牙齿疼得连面包也咬不动。因为以前没事就喜欢含一小块蔗糖。”
　　此话一出，鲍比影子矮上几截，面色萎靡；霍利连哄带骗加吓唬，叫师父适可而止，否则将来牙掉光。
　　他扫过一眼深藏功与名的小骷髅，心觉好笑。他们之间关系日渐亲近，不知放开了，还是觉醒了，威尔默的小毒舌开始悄然显露。
　　光看骨骼发育，就能知道平时油水不缺，不枉霍利平时想着法儿给他补身子。油水一足，酿生出腹里黑水，不时滚着泡。
　　这点鲍比明显发觉，俩孩子小心思常常长一块去。某天找上他，提醒他花花肠子兜着点，别把那么好一个小孩带坏了。
　　……不过，威尔默依旧乖巧听话，带得省心。
　　霍利平时没事便纠一纠思想，其余随他去：不论长成上辈子的闷骚怪，还是黑心馅的芝麻包，小骷髅自己开心就成。
　　视线挪去桌面上的大壶果茶，既然反馈不错，那计划可以趁早实施。
　　翌日，一些念华酒馆的忠实食客，或刚下工、或不远万里乘着马，头顶正午秋阳，赶到酒馆门口。
　　每隔十五日，酒馆会上架一两道新菜，全是他们闻所未闻的食物。他们纷纷翘首以盼，数月下来，成为食客之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酒馆后门围聚不少乡绅与贵族——三五成群，以各自的阶位、关系程度，分堆讨论着。
　　“你说，今天会有什么菜？”
　　“上回的绿豆冰糕我还没吃够呢，酸菜水煮鱼更是一绝。一想起酸菜，我口水能流去纳加河。”
　　“前阵子都是菜和甜点，除了普通的茶水、奶茶、啤酒和米酒，喝的怎么不见新？”
　　“看你这幅模样，意思是米酒和奶茶喝腻了？”一位狼面夫人开扇掩面，打趣道。
　　她的扇子吸引不少人注目：和往常夫人小姐们使用的羽扇不同，它恰似酒馆内那面巨型纸扇，不过用羊皮鞣制成纸张模样。
　　不论前提对象，如若圈内传出有人放着设计师不要，选择区区一家营业不满一年份的小酒馆做“同款”，必定要引得众人嘲笑。
　　可这是念华酒馆风格的配饰，独特的设计与外观，本就无比吸引他们，像神秘异域吹来的清风。
　　有一些跟随朋友、家人而来的夫人小姐，心中默默升起念头；一些专门做买卖的商人起家的乡绅则是若有所思。
　　“哪有这么想！米酒小汤圆我顿顿吃。”那位瘦高男爵连忙笑着否认，好一番夸赞狼面夫人的扇子，他继续道，“只是，最近酒馆人也少许多。”
　　自格罗特酒馆“如影随形”的举动之后，念华消寂已久，食客流量如小火慢炖。
　　除去一些米酒、酸菜方子他们学不去，其余能学的，皆在模仿。
　　“无师自通呗。”狼面夫人摇摇风，长吻嘴角是翘的，眼底却盈着轻蔑。
　　众人会心一笑。他们并不排斥别家出现相似菜式，而是但凡家内有营生，都明白格罗特酒馆打的什么主意。
　　“有没有师承可不一定。”另一位子爵家的小公子淡淡道。
　　轻飘飘地一句，令在场听见对话的人们缄默无言。即便此般去想不太好，但不能排除存在这种可能。
　　若真是内忧外患，那位临近成年的霍利小老板，能否扛得过去？
　　不属于自家的营生，没人会真心考虑去掺合，反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将霍利聘请为私厨。
　　气氛沉静之际，狼面夫人突然道：“不知道霍利老板愿不愿意做我的服装设计师。”
　　大家纷纷笑出声，和乐一片。话题算是揭过，再次各聊各的。
　　没让他们等待多时，酒馆正门与后门齐开，人流涌入竹屋，纷纷往二楼或一楼走去。
　　“咦，今天的布置和平常不一样啊！”
　　“是啊，角落位置收拾出来了。这是什么，戏台？”
　　“倒不像戏台，最多容纳三个人，等咱们问问酒侍吧。”
　　早先他们派侍从去取预约牌子，此时进入二楼，众人第一反应皆为寻找告示牌，抑或直接入座，翻开菜单。
　　“香水柠茶……柠檬、油甘子和茉莉花茶，前调酸甜，中调柠檬馥郁，后调为绵延全身的芬芳茶香。”
　　“清晨煦阳，秋日第一抹阳光照在甜橙身上，露珠滴落绿茶，注入金黄色的清晨活力。”
　　“紫色梦境？冷泡茶和新鲜葡萄汁的编织，带你进入一场葡萄的别样梦境。”
　　这般有趣的名字和后缀介绍，直观表述茶饮材料的同时，增添文艺气息和画面感，几乎是瞬间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从前只接触过以水果制成的酒饮，谁能想得到，水果和茶也能摩擦出火花。
　　有人注意到右下角的标字。
　　——“秋日限定。”
　　茉莉花、橙子和葡萄是当季水果，这件事情众人再清楚不过。但“限定”二字，仿佛蕴藏魔力，攫住他们的眼球，进而勾起想要购买的欲望。
　　贵族之间的斗争，除却摆在明面上的交恶与战争，便是地位、金钱、实力。其隐藏之下的含义，无非为“你没有的，我有”。
　　物以稀为贵，当一件事物变得稀有、被一些因素所限制，那么它于大多数人心目中，必然会提升一定价值。
　　“限定”一出，仿佛仅此一回，长久难遇。像斯维亚王国一年一度的宝石拍卖会，令感兴趣的人趋之若鹜。
　　香水柠茶、清晨煦阳、紫色梦境的定价平均在12铜币。这个价格说贵不贵，说便宜，亦算不得便宜。
　　一些念华的忠实食客，毫不犹豫地招呼酒侍上三种果茶，而伏案查看菜单的人，惊讶发现奶茶价格上涨到5铜币一杯。
　　2铜币的差距，在乡绅贵族眼底算不得什么，但微妙的价格差异，会使平民们心中产生比对。
　　贵的即是好的——不谈实际条件，按照普遍情况得来的结论，于异世界一样适用。
　　加之尝过格罗特酒馆奶茶的部分平民食客，会更加肯定想法。
　　不管亲朋好友之间相告，还是坊间流传，一段时间后，两家奶茶的差距定然明显。从概念模糊，到明确区分。
　　霍利做出决定时，是花一些时间才敲定方案的。因为这个举措肯定会流失部分食客，而他同样做出补偿措施——搭配大套餐购买，奶茶有大折扣。
　　然而他多虑了，从目前一楼的状况看，人们接受度良好。尤其真正品尝过念华奶茶的人，前些日子看到格罗特酒馆生意火爆，还帮着念华生气。
　　因为他们知道，比起格罗特酒馆的奶茶来说，念华的性价比高到不知哪去。一旦有比对，就会发现，念华奶茶简直是不要钱地往他们怀里送。
　　涨就涨罢，一铜币的事情。即便贵了，大多认为值得。群众眼睛雪亮，不论是不是念华酒馆，包括其他方面的铺子和小摊贩。他们分得明究竟谁家凭良心做事。
　　……
　　两层楼皆有小平台设置，当部分人开始享用食物酒饮，台子后方悠悠出现身影。
　　二楼的食客们发现，这些屏风摆放的位置是有讲究的。因为他们不管坐在何处，每个隔栏都能多少看到台子方向。
　　一位穿着念华酒馆风格服饰的女士踏上一层短台阶，手持竖琴，向众人鞠躬，随后坐到椅子上。
　　两盆高绿植放置她身后，此刻不像身处酒馆，好似绿荫下，随着指尖拨动琴弦，向路过的人们娓娓道来。
　　“鸟鸣啁啾，树影婆娑……”
　　女声委婉动听，如涓涓细流淌入人们心间。酒馆四下寂静，人们啜饮果茶，听着词中故事。
　　故事其实不长，讲诉的是一位骑士负伤归乡，路遇美丽善良的少女。善心的少女将骑士接入家中悉心照料，二人渐生情愫。
　　不料骑士遭敌人追杀，而他伤势未愈。骑士本想半夜离开，留下一株紫色鸢尾花，不愿拖累少女。可少女十分聪颖，一早便察觉骑士的意图。
　　她直白而大胆地表述心迹，并打算一同和骑士离开从小生长的地方。
　　途中突生变故，敌人竟直接找上少女，询问骑士下落。好在对方并不知晓她和骑士的关系，便利用自己的智慧，将敌人引开。
　　骑士逃过一劫，少女却被他们其中的人发现身份，被直接劫走。
　　听到这里，众人屏息静听，引长脖子，想要知道后续发展。
　　渐渐地，随歌声飘远，在场不禁有夫人和小姐低声啜泣。
　　二人分散之后，骑士拖着伤势去寻人一道救出少女。可敌人剿灭了，少女却下落不明。
　　无人知晓她是生是死，骑士则一直坚信她还活着。夜以继日地寻找，胸口与手中不离紫色鸢尾花，游遍大陆，只希望他的女孩能够看见他、认出他。
　　骑士的伤势永远地烙印在他身上，紫色鸢尾花也飘过每个角落，是属于他们的一场梦境。
　　聪慧果敢的少女令在场贵族少爷既怜惜，又心向往之。而夫人与小姐们则更有共鸣——她们能为爱情付出，也希望这份付出能得到对方同等和永恒的回应。
　　动人故事的烘托，与杯中丝缕茶香和葡萄果香的“紫色梦境”，带他们入梦，亦在味蕾与心中留下深深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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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写葡萄有俺的私心，嘿嘿！葡萄饮料真的超好喝，我坠爱葡萄！你们喜欢什么水果或者水果饮料？


第30章 清算
　　一件事物拥有特殊价值，往往是它背后的故事所赋予。
　　虚实与否，在人们眼中显得并不如何重要，只要足以被打动，勾起心绪，那便拥有意义。
　　“紫色梦境”这款果茶，飓风般席卷遗落岛，各路吟游诗人口口相传，乘着海浪，吹去其他大陆。
　　紧接着是“香水柠茶”，人们不知虚实，再者流传甚广，所以认为编撰的故事中，果茶真是由精灵族之手，加上万物之泉——精灵族圣泉的洗涤浇灌，才能让柠檬与茶迸发出不亚于玫瑰香水的芬芳。
　　当遗落岛的风抵达南境幽谷：精灵族的聚居地，天空已降下第一片羽毛。
　　与其他大陆败叶凋零、雪花在地面铺上薄薄一层冰渣毯的景象不同，南境幽谷仍有绿植葱郁，气温将许多花果冻得深居简出，而一些耐得住寒冷的花，依旧绽放。
　　一株高如灌丛的长叶倒竖，上头开着六片花瓣洁白，蕊心鹅黄的小花，清香替代了熏香，幽幽渗入房间每一个角落。
　　轻纱帷幔背后，两道身形颀长、瀑布金发垂落腰间的女性背影坐在窗台边。她们低声交谈，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她们的手边都有一盏杯子，里头液体微黄澄亮。
　　“名字起得挺恰当，我感觉胃里塞满了香水。”其中一位面容略显稚嫩，圆脸翘鼻的精灵说道。
　　“少来。”另一位高颧直鼻，凤眼弯弯的精灵笑道，“你又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不是真正的‘香水柠茶’。”
　　她把双腿抻直，交叠，整个人随性而慵懒地陷进椅子里，与身俱来的气质，令她做出这个动作时，依然隐隐散发着优雅的气息。
　　圆脸精灵坐姿端正，闻言，微微瞪大湖蓝眸子：“安德莉亚，难道这方子不是尼你带回来的吗？”
　　安德莉亚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回道：“是我从其他地方找的，听说原方子在遗落岛。”
　　“你没去过？”
　　“梅蜜——我天真可爱的小傻子公主。”
　　此前缀一出，梅蜜就知道安德莉亚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
　　“若要我游遍天下，回来时，玉米都能长宫殿高了。”
　　——二人齐齐说出，连腔调也显得一致。旋即，她们相视而笑。
　　轻轻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梅蜜感叹道：“真搞不懂，你是坎伯兰家的长女，为什么詹金爵士愿意放你出去游走。”
　　“我可是身兼重任。”安德莉亚无奈叹气。
　　她的家族是四海精灵族群最为闻名的种植家族，自第一纪的索锡五世君王开始，便一直致力种植瓜果蔬菜。经验积累至今，以培育出多种新植物、蔬菜赫赫有名。
　　詹金是她的父亲，第八代君王亲封爵士。精灵族比巨龙还要长寿，相应地，生育率比巨龙低。他们基本能存活六百余年。时至今日，詹金还在为农田效力。
　　她父亲一贯的理念，是传承为本，创造出新。安德莉亚天生如鸟儿般向往南境之外的天空，父亲眼见栓不住她，便放手任由女儿飞翔。
　　只不过，外出游历有条件：安德莉亚要带回来外界种植作物的方式和经验。
　　观赏一会儿幽谷的晴空，安德莉亚忽然道：“我明后天准备动身去遗落岛。”
　　“什么？”梅蜜愣了片刻，声音逐渐颤抖，“你才回来多久？不过十天！安德莉亚，你怎么这么狠心，上次还说要多陪陪我！”
　　湖蓝色的眼瞳碧波荡漾，梅蜜眼圈沁入淡红与泪水。
　　安德莉亚起身想将她揽入怀中，遭到推搡拒绝。不顾闺蜜的反抗，她修长有劲的双臂轻轻包揽对方。
　　“别哭。”她动作娴熟，一手轻拍梅蜜的肩，“我会给你带回外面的故事，还有真正的‘香水柠茶’。”
　　在闺蜜怀里抽泣一阵，梅蜜抬眸，哽咽询问：“你怎么也要哭了？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撇开眸子，安德莉亚声音喑哑：“……你看错了。”
　　她还是这个别扭性子，梅蜜心中想道。她情绪难得失控，侍女也早支开门外。独自用手擦净眼泪，想起什么，她拽住转身要逃的安德莉亚。
　　“等等……我前天偶然听母上和人交谈，说光暗阵营现在私底下动作频繁，人类王国地界尤其明显。”
　　“遗落岛和斯维亚王国挨得近，你去的时候，记得小心。”
　　安德莉亚反握住梅蜜的手，微笑承诺道：“谢谢你，梅蜜，我会注意的。别忘了，我可是名高阶魔法师。”
　　-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遗落岛，因为果茶的名声打响，附近岛屿许多外来游客慕名前来，想要一尝果茶真正的源头。
　　念华酒馆积攒一波名气，且不论周边岛屿领地，单在裘塔主城，已是饮料界的导向标。
　　各式果茶，甚至鲜榨果汁，于遗落岛绽放整个金秋时节，直至冬日来临，各类果蔬无法新鲜提供，方才沉寂下来。
　　不过，人们对念华酒馆照常讨论不绝。
　　“听说了吗？念华里头有人背叛了霍利。”
　　“这事我知道一点。前些天去格罗特酒馆，一个女人被迪肯斯亲自拎出酒馆，还痛斥那女人欺骗他。”
　　“霍利我知道，念华的小老板。迪肯斯是谁？”
　　“就是格罗特酒馆的老板！而且现场目睹的有个路人，是念华的常客，他认出那名厨娘是念华的人！”
　　人们娱乐活动不多，八卦成为他们不费时间力气的第一“娱乐项目”。话题传得沸沸扬扬，而事情，还得从七天之前说起。
　　……
　　“熬过葱的锅先别洗。”霍利取大勺舀入一勺水，用锅面沾着的葱油混水一道煮。
　　烧开之后，水倒入滤出的金黄葱段里。
　　“让它泡一会儿，葱香味要浸去水中。”
　　“这一步是为的什么呢？”贝丝挽起额前头巾掉落的发绺，望向霍利。
　　不着痕迹地偏移视线，霍利目光放在她后方的威尔默身上，“泡出香味之后，等会压葱过滤，味道会更加浓郁。”
　　只见威尔默快把自己缩去角落，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秋天的最后一周，霍利转托阿莱娜，去别的岛屿时，多帮他留意留意各式佐料植物。
　　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葱被运回念华，后厨堆满葱香，霍利乐得见牙不见眼，威尔默则反常地不愿陪着霍利试菜。
　　按目前霍利的观察，小骷髅唯一挑嘴的是葱。
　　他抱着葱段摸摸下巴，可能也因为有次自己逗威尔默——睡午觉喊不醒，他就切小小一截葱，塞进他鼻子里。
　　如果真的是心理阴影，那他得好好负起责任。
　　——比如昨天晚上做葱油面、卷饼裹葱，小葱拌豆腐一类的“全宴”，帮他多面认识葱段。
　　好比有些人不爱生吃蒜。但做烤茄子、蒜蓉粉丝扇贝一类的熟制，他可以接受。
　　直到威尔默全程用哀怨的眼神看他，硬着头皮吃东西，他终于确认，小骷髅确实接受不了太过浓郁的葱味。
　　讨厌归讨厌，最后还是要跟着他进厨房帮厨。想到这，霍利不禁垂眸低笑。
　　贝丝看出霍利心不在焉，她出神地望着对方的笑容，手不自觉捏紧裙摆。
　　上架葱油面的两日后，格罗特酒馆“如影随形”，紧跟其后贩卖葱油面。
　　一开始，那边像刻意遮掩什么，磨蹭几天，才弄竞品。
　　现如今连遮羞布也懒得再穿，只差没拿着喇叭高喊：“我针对的就是念华酒馆！”
　　其背后含义不言而喻：念华当中有人泄露方子，否则格罗特酒馆绝不能如此之快搞到低配版菜品。
　　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那为什么格罗特酒馆还要选择加大力度，去赶着弄念华的菜？
　　霍利猜测，是因为他们内部焦心，已经一脚扎进恶性循环的泥潭。
　　他开头那段时间没有犹豫，直接采取差异与服务改进的措施，把念华和格罗特酒馆的差异明显拉大，在食客心中种下根基。
　　而通过私下金玫瑰庄园的协助，买通部分吟唱诗人，让他们尽管去传唱果茶故事，让产品名称打出市场，进而吸引更多顾客。
　　后续跟进的版本故事，穿插部分关于念华奶茶的“软广”——一些不明显、却冷不丁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的奶茶广告。
　　自此，奶茶和果茶稍稍捆绑上了。于是霍利再添一把火：姜撞奶、红豆奶茶等口味和小馅料的加入，彻底脱离格罗特酒馆的桎梏，分出不同。
　　至于酒馆内部有泄密的人……
　　老婆饼问题的那日，埃里克便犹犹豫豫地找上他，告知发现贝丝的异常，让他多加注意。
　　霍利干脆指派埃里克去专送正午的单子，叫他私下留意。
　　果不其然，每当有新菜品时，贝丝都会经过一次格罗特酒馆。
　　对于这个结果，霍利承认，他挺意外的。
　　贝丝原是他很看好的一名厨娘，她在甜点方面，不管中西式，天赋和灵气具在。
　　有时候不消霍利提醒，贝丝也能从以往自己的经验，悟到一些方法，并巧妙地结合。
　　只能说，人性的复杂确实经不起模糊的观察和推敲。
　　他一早知晓结果，仍留贝丝在念华，是另有目的。
　　价格战无法承受长久地消耗，霍利这边即使奶茶价格上调，可经过他的一些列举措，保障稳定的收入来源，甚至再掀一波风浪。
　　格罗特酒馆的情况则大不相同：他们薄利无法多销，进账逐渐缺乏，后台的资金会被慢慢消耗，以至于无法提供更多菜品的研究，以及质量保证。
　　两天便上架葱油面，正是他们着急的象征。
　　那么，事到如今，再不必和他们耗下去了。贝丝的事情，他得好好清算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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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俺啥佐料都能吃，什么香菜啦、葱姜蒜，包括鱼腥草（这个简直好吃绝了）全会吃。
　　不挑食，好养活。唯独不喜欢苦瓜，苦瓜赶紧退出食物界！


第31章 解雇
　　夜半时分，湿冷的寒露渗入空气。
　　贝丝裹紧厚披肩，用手不停抹平发丝。仅凭蜡烛无法让她通过水面倒影看清自己的模样，企盼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太糟。
　　她刻意令披肩堆叠脖子与胸前，下巴缩去里面，遮住半张面容。
　　打开沉重的落锁，贝丝推开木门，再将门缝轻轻合紧。酒馆后门连接小巷，此时漆黑一片，几乎不见五指。
　　她却像是白天行走，无需任何照明。
　　这条道路走过一段时间，加上水泥铺设的平稳道路，她很清楚哪处摆设泔水桶、哪处有障碍物阻拦。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叹息。
　　贝丝起先没当回事，只是加快步伐。黑影模糊地靠在墙边，直至走近了，那团黑影处猛地升起光亮。
　　——一位黑发绿眸的少年倚靠石墙，一手托举光球，将巷道与墙壁映如白昼。
　　贝丝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后背止不住地发汗。犹如跌去深渊，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的东西，双腿泛软。
　　脑袋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盯着那双绿眸，好似蹲守已久的凶兽终于出没，踱步到她跟前。
　　静静地蹲坐着，一声不响，想看看套牢爪下的猎物究竟还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贝丝。”凶兽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吞咽一口唾沫，贝丝知道自己无法掩饰，她拉下遮罩半脸的披肩，十分勉强地展露笑容：“霍……老板。”
　　“这里不适合说话。”霍利淡淡道，“先随我回念华。”
　　念华酒馆烛光满屋，亮堂的环境和暖色调的陈设，令人感到温暖。
　　酒馆已经打烊，此时仅剩几位清洁工，与留下帮忙打扫卫生的豹族兄妹俩。
　　见到霍利和贝丝一前一后回来，海蒂正想打招呼，被埃里克强硬地带去一边。
　　哥哥和其他清洁员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凝重神色，海蒂不明所以，却也没再开口，疑惑地目送老板和贝丝女士走上二楼。
　　贝丝脑中一片空白，她想跑，飞速离开这个温暖却又窒息的地方。眼前少年比她还高些，平时窥视无数次的有力双手，以及刚才显现的魔法，全都昭示着她没有余地去选择反抗。
　　“奶茶还是老婆饼开始的？”霍利带她进入一间包厢，甚至“贴心”地拉出椅子，然后径自坐到对面。
　　对方开门见山地问，贝丝猝不及防，哑了嗓子，发不出半个音节。
　　那股目光似锋利的剑尖，直抵面门，她扛不住，鹿眸撇向窗边。
　　“你知道的，如果我有读心术，就不会问你问题。想一直耗着，我也能奉陪到底。”
　　“我只想听你怎么说。”
　　霍利说罢，贝丝的睫毛颤动得愈加厉害。
　　蜡油滴落，贝丝颤声说：“奶茶。”
　　“真是奶茶，而不是招聘那日？”
　　她通体发寒，指尖抑不住地抖。睫毛挂上泪珠，她十分清楚，泪水当中饱含心口泌出的痛意。
　　“格罗特酒馆还是刺柏商会？”他们好似身处不同空间，霍利所在的位置，贝丝并没有流泪，依旧拿冰冷的口吻质问。
　　贝丝不断摇头，咬着唇瓣，随后越摇越激烈，甩松本就凌乱的盘发。
　　她近乎绝望地，用祈求的目光望向霍利，后者瞬间意会，反而像听到笑话，低笑起来。
　　眸中盈满笑意，霍利继续说道：“我是不是也该在当初招聘你们的时候，用上帕洛特誓言？”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彻底击垮贝丝的心理防线。她终于没忍住潸然泪下，依旧摇着头，这次是在否认对方的问题。
　　她再明白不过，面前看似无情的少年，实际平时待他们有多好。
　　招聘并正式宣布录用那日，霍利便把所有人召集一起，进行一番交流。
　　少年曾经的话语和模样历历在目：“我不会强制要求你们立下帕洛特誓言，即便你们大多已经经历过。如若所有的契约精神将由神来捆绑，有意识的守信，则会慢慢消弭于心中，不再成为人们值得称赞的美德。”
　　“白纸黑字的合同足矣，它始终有效。希望你们的心里永远有一只神的鹦鹉，监守着自身行为，并自觉践约。”
　　或许正是自那一刻起，她的目光犹如套上镣铐，直往少年的身上牵引。
　　即便她明知不对，即便少年只有十四岁……
　　而且，念华的酒馆的氛围远比她以往所呆的贵族家的后厨要好太多，这里像家，不但能学到有趣的东西，互相学习促进，看着酒馆一步步的发展，她也开心满足。
　　多种思绪交织缠绕，缠裹贝丝的大脑。她喘不上气，心如刀绞。
　　“对不起，对不起……”贝丝口中喃喃，泪水咸腻滑过嘴角。
　　可她永远不属于念华。要是制作奶茶的那天，她想尽办法告知霍利，一切是否还能迎来转机。
　　事情已然发生，他俩心知肚明，霍利对她的哭泣无动于衷。
　　道歉太过苍白空洞，贝丝啜泣不止，渐渐地，不再出声。半晌过后，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部分鬓发粘粘脸颊。
　　杏眼似山泉汩汩流泪，掏出手帕，贝丝揩净面庞，然后上前几步，跪坐霍利腿边。
　　她仰视霍利，眼底映着少年日渐凌厉的下颌骨：“实在抱歉，但我真心喜欢这里，喜欢念华酒馆。”
　　“我不怕神罚降临。”贝丝双眸涌现决绝，“请让我继续留在这里，霍利，我恳求您，做什么都好，只要让我呆在你身边。”
　　究竟是感动、欣赏、爱意，抑或其他乱七八糟混合的念头，贝丝疲倦于抽丝剥茧地去分辨了。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需要想办法留下来。少年前途无量，而念华是她过的最为开心的地方。
　　这样想着，贝丝指尖试探地触碰霍利的裤腿，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对方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心思，迅速抽身而退。神情霎时凝结寒冰，言语更是宛若冰锥。
　　“贝丝，你现在很不清醒，往常也是。你曾经虽为学徒，但我待你、待大家皆为长辈去尊敬敬重；念在你的年龄和阅历，认为你应当能及时醒悟，所以没有直言劝诫。
　　“劝你今后多花些时间分析自己，认清自己的内心。我不希望未来有其他未成年的孩子经受你的那种目光。
　　“违背契约合同，照合同内容，我将立即解雇你。并且，你需要根据违约情况赔偿念华。”
　　“我知道，若全额赔偿，无疑是把你逼上死路，我没想就此杀人。基于你背后有人指使，受帕洛特誓言束缚，我只要你交付一半违约金。”
　　总的算下来，其实一半的违约金也令贝丝够受的了。
　　贝丝仿佛被抽干混身气力，有风在击打身子，使她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渐远，又忽地停止，她再度听到霍利冰冷的语气：“还有，用你的手帕好好清理一下自己。”
　　“往你左边的发丝上看看。”言毕，霍利抬脚迈下二楼楼梯口。
　　灰瞳艰难地转动，贝丝瞥见自己垂散的发尖，有星点**遗留。
　　-
　　“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一吻结束，塞拉不由蹙眉。
　　迪肯斯懒懒一笑，欲要再次以唇触碰塞拉，遭到对方推拒。
　　这样的举动明显令他心情大好，打一个酒嗝，迪肯斯埋进塞拉颈间。
　　“你吃醋了？”
　　“没有。”塞拉语气嗔怒，落入迪肯斯耳畔，但没能把她不含丝缕暧昧的神情一并收入。
　　半兽人的汗腺，和衣物携有的酒臭，遮不掉他身体存留的其他气味，比如一些妓院经常飘满的气息。
　　迪肯斯醉醺醺地倒在她怀里，塞拉只觉得自己待会儿得用双倍的澡豆和玫瑰沐浴。
　　听周围人交谈，加之迪肯斯今夜的状态，塞拉隐约可以猜到，格罗特酒馆近来生意不似表面那般好。
　　“刺柏商会那些天杀的。”迪肯斯湿热的贴附细腻皮肤，“见势不妙就想扔下老子。”
　　“刚开始一个比一个话说得狠，现在全他妈装聋装瞎。要是我的家族还在，轮得着他们给我脸色看？”
　　“还有霍利，呵，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能想出那些主意？没人帮他在后头想办法，我能立马栽进暗窟里。”
　　对于身前怂包喋喋不休的抱怨，塞拉只字不语，她把自己化作雕像，或是一口怎么都弹不出回应的井。
　　她常常要面对这些，多年下来，她能迅速过耳，挑着想留意的，也能迅速消化。
　　说实在的，从每个人口中听不同版本的念华酒馆，反倒使她对念华更加感兴趣了。
　　不管念华老板背后有没有人支撑，塞拉认为，这个酒馆是有本事的，将来一定会走向四海。
　　抱怨权作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等迪肯斯完全睡下，她泡去浴盆里，感受空气凉意和微烫水温带来的不同温度。
　　要是有机会亲自去一趟念华酒馆就好了，塞拉于囚笼之中想道。
　　-
　　次日，格罗特酒馆充斥浮躁和喧嚣，人们放肆的吵闹声掩盖过门后的交谈。
　　“贝丝，我真想咬碎的天灵盖，见见你脑袋装的都是什么东西！”迪肯斯揪着塞拉衣领，凶恶地说，“你该去的地方是刺柏商会，竟敢跑我这儿要钱？”
　　贝丝明亮的双目失了色彩，一如她的眸色暗淡。闻言，她牵动仿若一夜苍老的面容。
　　“我们都是弃子。”贝丝声音轻得像风，“你以为他们会提供你多久的支持？”
　　一根**般贯穿狮子的后腿，迪肯斯暴怒：“那是你的价值低微，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虽然昨夜被我干成那样，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那人存着什么心思。”
　　“我都觉得恶心。”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贝丝脸上仅余的血色消失殆尽。
　　迪肯斯提溜着木偶，踹开门，把她拎出去。众目睽睽之下，粗暴地将贝丝摔去酒馆门外。
　　“方子是你自己偷来给我的，我好心聘用你，到头来满口谎言。自己被人家踹了，还敢上门要说法。”
　　“我一概不知情况，让你耍得团团转，自生自灭去吧，不知廉耻的女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章内容背后的含义挺沉重的，不论贝丝的那个念头究竟有没有完全形成。
　　背景使然，人们的道德观念没有现代那么有规范。但真正炼铜思想和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我压根不想洗。
　　炼铜不分男女，我写出这个内容，是想批判斥责这个现象本身，并没有上升性别、或是其他别的意思，这里特地解释清楚。
　　大家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中的小孩。也要相信恶人必有恶报。
　　我今后的小说，包括这本的两位主角，都会在成年之后再进行他们要做的事。
　　好感方面顶多算早恋，绝不会让主角涉及任何一点炼铜内容。


第32章 魔植森林
　　格罗特酒馆隐去街林间，匿藏一段时间，再不若前些日子明目张胆。
　　竞品依旧在，“研发”时间却少了很多。长久以来的低价消耗使他们元气大伤，肉眼可见地变得萧条。
　　历经一个寒冬的磨砺拷打，春雨滋养，遗落岛上的魔植森林逐渐复苏，为这场春雨狂欢。
　　这是属于他们的季节。他们以惊人的速度繁衍，生长，众多魔植势头猖獗，肆意扩张地盘：周围许多耕地被破坏，更有甚者，冰川融化般蔓延至周遭农户，人们苦不堪言。
　　一年一度必将来临。
　　多诺万去年接任领主之位，接到手上的遗落岛，不仅有秩序混乱的市区乡郊，还有一片狼籍的魔植森林周边地界。
　　他派遣手下士兵，并额外雇佣岛上与外界游侠，花费整整半个季节之久，方才彻底抑制住魔植的“侵略”。
　　当然，不仅限于遗落岛，斯维亚人类王国的大陆，与兽人大陆中心，同样有着远超遗落岛情况的迷雾森林。
　　人类和兽人两个种族，会在此时派出大批人手，剿灭魔植，并以此得到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和材料。
　　——上层贵族们称为“丰收季”。
　　盖理狠狠悴一口唾沫：“放他娘的‘丰收季’的屁，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到头来累死累活的还是我们。”
　　队伍当中有人唏嘘，有人哄笑，其中一人便说道：“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自己打不得更多猎物，到手的好东西全拿去缴税了。”
　　“不过自打多诺万领主来了之后，去年捕猎的上税要低了一些。”另一人补充道。
　　除去雇佣游侠的赏金，若能捕获大量猎物，只消按一定比例，上税给领主，其余剩下的，便可以成为自己的奖励。
　　游侠们趋之若鹜，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不过大部分涌入斯维亚，小部分走向遗落岛。
　　但凡参与过清剿行动的人，都知道实际上遗落岛的收获更为丰沛。
　　此地的魔植像是天生被什么东西滋养、孕育，精简了迷雾森林的面积，品种和武力值相当。
　　外地游客前来岛上“观光”，这本该是一次守好酒馆，数钱数到手软的机会。霍利却骑在一匹棕红马匹上，慢悠悠地跟随队伍后头，和身边其他人谈笑风生。
　　开放魔植区域的机会，他绝不能落下。
　　前世呆在光明骑士团，斯维亚王国那处的迷雾森林，几乎已经成为中后期他们的训练场所。
　　通过实战，锻炼出最大化的效果和经验。
　　可今日目的不同，跟魔植打过交道的霍利再清楚不过，这里头有着无穷无尽的食材宝藏。
　　开酒馆之后，现有食材方面的供给基本不成问题。中餐意义不同，它包罗万象，取用天地各处的瓜果蔬菜、鱼肉蛋奶，最终荟萃为数不胜数的风味菜肴。
　　原材料和替代品，仅凭出海的阿莱娜和金玫瑰庄园两个渠道，委实难寻。
　　不如趁此机会，加入清剿行动，探寻遗落岛上还有没有更多的食材。
　　“怎么带你弟弟来？”一个伪装成普通游侠的护卫随口问道。
　　“威尔默，说你呢！”霍利有些没好气的喊人，话头掷向骑着棕黄骏马的威尔默。
　　斗篷兜帽底下，金白发丝若隐若现。威尔默透过面具，向霍利传递一个讨饶且歉意的眼神。
　　……不是，咋还委屈上了？霍利长长吁气，叹息里带着气闷。
　　“这不是有你们在。”
　　护卫也旋即投来一种，“明明没能力，还想要千金买一笑”——看昏君的目光，霍利硬着头皮收下，窘迫回以笑容。
　　说起这事，昨夜的郁结再度翻涌。
　　前几日，霍利做出决定，与鲍比沟通商量好，打算加入行动。
　　师父挂心他，准备跟着一起去，但即便酒坊有金玫瑰庄园帮忙看照，念华这边也没法缺人。
　　此去不过五天。霍利没打算往深处走，在周边绕一绕，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人采集到他想要的东西。
　　于是，他们准备让威尔默和几位能力不错的员工，再临时招入一两名阿莱娜介绍的游侠，暂守酒馆。
　　金玫瑰庄园不知怎的得了消息，萨姆男爵吓得匆匆赶来和他见面。
　　金饽饽长腿要跑去凑热闹，而且还是比较危险的地方。大手一挥，萨姆男爵连忙派往几位武力不错，甚至会点魔法的护卫，教他们好好保护金饽饽……不是，霍利。
　　出发前一晚，霍利和威尔默在卧房里聊天。
　　回忆往事，他顺嘴提一句：“魔植根里的尸骸可不少”，便一语令威尔默大惊失色。
　　随后，说什么都不管用，牛皮糖似的黏着不放，非要一起去。本欲清晨悄悄溜走，结果被这小子逮住。
　　眼圈泛红，眸里尽是控诉地盯着他，仿佛只要霍利去牵马，就是永远地弃他而去。
　　被磨得受不了，霍利无奈再去和鲍比商量。师父守酒馆，他领上威尔默。反正他和萨姆男爵遣来的四名护卫交过两招手，人均能力挺强；加上他自己，不必担心护不好威尔默。
　　可因为这件事，霍利第一次对威尔默生气。
　　生气于他的执拗和任性，即便为的是自己。
　　“听好了，无论如何，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尤其在能力尚且不足以保护别人的情况下！”
　　霍利强压着怒气，批评过后，说出当晚最为直白伤人的话语。
　　他俩都知道，威尔默有多努力地想要紧跟霍利的脚步。碍于年龄、训练基础，以及时间打磨，剑术上，威尔默始终无法触及那个程度，
　　过犹不及，小骷髅好几次练伤身体。霍利欣赏他的拼劲和上进心，给予鼓励的同时，一直在指正对方搏命式的努力。
　　似乎从贝丝那天开始，或是更为早前、霍利不知道时候，小孩就执着于变强。
　　其实威尔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将“死亡”和霍利挂钩，他便发自内心地抗拒，魂核好似重物碾轧般难受。
　　遮罩上半张面容的面具，有两片细长叶形的孔洞，露出他暗红色双眸。
　　眸光扫过霍利的侧脸，眼睁睁地见着对方和身边护卫谈笑自若的模样，心里憋闷无比。
　　他知道，自己确实做错事，惹那人不高兴了。一夜过去，霍利能同他往常那般交谈，却时常看不到笑脸，分与别人。
　　……连以前犬族兽人那样的眼神也无用。
　　拽紧缰绳，**马匹轻轻嘶声。威尔默转回视线，耳边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那不是念华酒馆的老板吗？”
　　“走，咱们挨近点看看。”
　　“他们在吃什么？”
　　“好像是糖……”
　　挂霜花生，这是霍利和他一起做的，威尔默心中回答道。
　　他腰侧悬挂一个小鼓囊袋子，装的正是挂霜花生。方才两人好像从霍利那里讨要到了，欣喜地惊叫。
　　威尔默长睫低垂，心底空落落的。比起腰间囊袋，他宁愿吃掉霍利手中所有的挂霜花生，而不是享予他人。
　　到底想吃花生，抑或是想要霍利对自己展露笑颜，他脑袋一团浆糊，没空去细思。
　　路途中，因得霍利在众多混血与种族中，称得上样貌特殊，被不少念华酒馆的常客发现，偷偷尾随身后。
　　“小老板来掺和什么？他都没我儿子大。”
　　“是啊，要是受伤，念华酒馆岂不是要倒闭了？”
　　“这可不行！我们多注意点小老板，得护好他。”
　　耳力不错的霍利：……
　　一些脑子灵活的人，尝过一颗挂霜花生后，立即转手卖给衣着光鲜，或布料一看便知是高级货的有钱人。
　　后来竟有人找上霍利，欲要重金购买，随后遭到婉拒，不过被指引一条明路：念华酒馆有售，甚至能够预定。
　　众多目光汇聚此处，一匹毛色油光水亮，肌肉遒劲的高大白马踱过霍利身旁。
　　马上人影身形颀长，通身包裹比威尔默更为严实的厚袍。不论往哪一处角落，皆无法窥探到兜帽内部，似将深渊嵌进面庞。
　　如此维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与霍利一行人伴行。
　　威尔默以为体内魂核是因为心情不佳而隐约躁动，慢慢地，他意识到不对。
　　躁动不安的感觉，像极了上回在龙翼堡里的时候。
　　寻着感知，扭头转朝一个方向，威尔默透过人群，只捕捉一缕白色与深灰色的身影，下一刻消失不见。
　　魂核依旧翻涌不安，但宛若稍许风吹便消失无踪，他也就没有选择告知霍利。
　　……
　　到达目的地，天色已全然昏暗。人群一波波分散，篝火星光般铺延成一条大道。
　　临近魔植森林，野间自发有人守夜。魔植拥有一定意识，随着他们的异化程度增长。一些高等魔植，甚至能像人一样懂得如何交战、模仿，以及隐蔽。
　　有经验的游侠与骑士也十分清楚，部分中高等的魔植，会选择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袭击：杀一人，则少一人。
　　霍利一行人准备轮流守夜，小辈先歇息。
　　看着霍利怀里那只半路捉来的兔子，正温顺地躺倒对方掌下。威尔默沉默良久，兔子轻轻抱走，把自己塞进霍利身侧。
　　待他陷入沉睡，身旁的人挪动身子，帮他披上一件衣物，无声轻笑。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喽！


第33章 触手荆条
　　饮入一碗热红酒，温热的酒液驱散体内寒气。护卫长舒一口气，坐到霍利旁边。
　　“那边怎么说？”霍利手持筷子，鸡肉杂蔬饼在小锅中滋滋冒油作响。
　　“死了十五人。”短须护卫撕咬牛肉干，边咀嚼边回答，“都是昨晚被魔植拖进森林深处的。”
　　“你们那会儿已经睡下，西边动静也不大，很多人没有察觉。”
　　另一名护卫啜饮霍利提前制好的乌梅膏，化水泡成的乌梅汤：“其实呼喊声挺响，但因为离得远，我们也顾不上。自己这块区域得守好，所以没人会去凑热闹。”
　　威尔默眼睛注视篝火，双手捧着食物，一言不发。和霍利呆久了，长时间漂浮柔软云端，他几乎快要忘记，脚底的世界实则是张巨怪的血盆大口。
　　正沉浸思绪里，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
　　“小伙子，你这个还吃吗？”一位目光不离他手里饼子的陌生面孔问道。
　　“哟，想从小老板弟弟嘴里夺食啊？”
　　“你可问错人啦！”
　　护卫们齐齐哄笑，那副得瑟嘴脸令周围人恨得后槽牙咯吱响。
　　晨间队伍松散不少，一部分已经进入森林；剩下的，基本为打算养足精神、填饱肚子，再去斩杀魔植。
　　相比起其他驻扎地，霍利这边可谓高端豪华：看似简陋，实际五脏俱全的厨具，以及各式各样稀奇的干粮，飘香四溢。
　　——这特么真是来打魔植，而不是哪家贵族爵士瞎掺合露营？
　　骑士在场，和游侠之间发生争斗并不冲突。相反，只要不误正事，骑士们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美食香气和护卫嘲讽，骤然拔高人群的另类仇恨值，无数双饿狼阴森的眼睛朝向此处。
　　见势不妙，几名护卫被他们的领头人挨个敲了遍脑袋瓜子，叫他们闭嘴吃东西。
　　吃饱喝足，休息一阵，众人收拾东西上路，马蹄接连踏入森林。
　　熟悉的冷香萦绕鼻间，这是水棱花的味道。平民常用它作精油香水，因为十分方便获取，造价成本低，且都是最低阶的变异魔植。
　　它们遍布于几乎所有环境潮湿的魔植林，前世霍利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日子，基本浸在这股味道里。
　　一瞬间，他似乎又恍然回到那个每天刀剑染血的时候。
　　剑尖嗜血，肾上腺素激增的感觉，卷着怒号的狂风袭来。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自觉地抚上剑鞘。
　　随即他一咬腮肉，抑制住冲动。
　　真正走过战场的人，像滚落血渍的白面包，一定程度上，心理很难恢复原状。
　　刚重生回来，除非与人殊死搏斗，比如逃离追杀那夜，以及西耶娜号的战斗，否则他绝不会再度涌起现下的感受。
　　这昭示着什么？霍利不知道，他也不愿经历前世的种种，更厌恶当下兴奋的状态。
　　“霍利？”一道清脆的声音呼唤他。
　　回过神，霍利对上威尔默写满担心的红眸。
　　他投去安抚的笑容：“没事。”却不见自己额头沁满汗珠。
　　此行目标十分明确：凑个数，观察魔植。其余更加危险的事情，他们一律不做。
　　只不过，有些事情并不是刻意躲避，就能避开的。
　　第一天，他们便有了收获：木耳——大片生长于腐朽树干上的黑色“花朵”，原住民们认为木耳从腐朽中生长，依靠死亡为养料，所以纷纷敬而远之。
　　护卫们看得心惊，不仅因为他们发现成片的木耳，而且霍利小老板他竟然笑得这么灿烂……！
　　果然被暗元素魔法侵蚀了吧……其中有护卫喃喃出声，引来霍利的笑眼相视。
　　“这就是普通的东西，我没沾染上黑暗元素，你瞧——”他转手将光元素魔法附于剑刃，高大树木遮天蔽日，而此时，林间光线甚至比外界还要充足。
　　有魔植叶片颤动，露出里头藏着的花苞。受霍利光明魔法的照射，花苞竟缓缓绽放！
　　异化魔植可谓独树一帜，他们好似拥有自己的魔法体系，且生长和进化过程中，不受外界干扰。
　　曾经有精灵试图用外界力量——以木元素去影响一株魔植生来亲和的火元素，结果依旧。
　　是的，魔植异化后，拥有自身亲和的元素力量。比如方才突然开花的鹅黄色小花，即是亲和光元素。
　　有亲和必有排斥。
　　在场总共七人，只有三人拥有魔法，其中包括霍利。另外二人，一位光元素，一位木元素。
　　鹅黄色小花并没有发生任何排斥、躁动的现象，说明光、火、木三种魔法，都在它的接受范围内。
　　排斥现象十分正常。不过，一些偏食血肉、攻击力高的魔植，会被列入《危险魔植图鉴》中，以便人们识别，届时能更好地去应对。
　　第二日仍旧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天，他们提着大堆斩获的“猎物”，正准备回程。
　　早间光照之下，树影婆娑，马蹄将叶片踏碎，碾进泥土中。
　　他们彼此小声地交谈着，脸上皆是轻松惬意。渐渐地，霍利面色挂上凝重。
　　“伍德爵士。”他呼唤前方拥有火元素魔法的护卫领头人。
　　“你也发现了吗。”伍德护卫面容整肃，眼睛不停环视四周，其余众人也打住交谈。
　　晨间本应鸟鸣不绝，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周遭不闻任何声音，连虫鸣声都消失干净。
　　伍德护卫高举手臂，打个手势，“我去看看。”他翻身下马，走近旁侧地树桩，上面刻着刀痕，这是他们启程路上留下的。
　　路线没有错，他们按照原路返回，可是为什么……
　　“小心！”
　　一柄裹挟光束的匕首，倏忽飞向伍德脚边，随后，泥土簌簌涌动，从中破出细长藤枝！
　　拔剑声回荡树林，护卫们迅速将威尔默团团围住。
　　伍德立刻奔向自己的马匹，却在踏到脚蹬的一瞬间，听到马匹凄厉的嘶鸣。
　　通体紫红的藤枝，裹紧高马的后腿，以不可思议的力道，直接把整只马扯翻在地。
　　然而它仍在撕扯，拖至凌空，飞甩，高马哀鸣着撞去树上；一只马腿被活生生撕下，血雨喷洒去鹅黄色小花的花瓣，众人眼看着马匹没了声音。
　　一切不过短短十几秒，只一个伍德跌落马下，再重新爬起身的功夫。
　　藤枝悬于半空，它像蛇头一般缓缓来回游走，仿佛在考虑该对谁下手。
　　众人这才看清，藤枝极似荆条。
　　表面附有红中带黑的圆圈花纹，圆圈纹样凸出，像花瓣般的外翻，形如章鱼触手。
　　霍利眉头紧锁，心底怒火和寒意一并升腾。这破玩意儿他可熟悉得很，上辈子，他能和身为亡灵骑士的威尔默接触，就有它一半“功劳”。
　　它叫“触手荆条”，外形恰如其名。
　　它们通体褐黄，呈条状，平时藏进土表下。粗壮的会如树根盘虬，微微隆起；细一些的则会彻底隐匿，令人毫无察觉。
　　若呆在土里，表明他们正在休息，或是刚刚饱餐一顿，这时完全没有攻击性。
　　捕猎时会破土而出，安静地蛰伏于灌木丛、树根，甚至直接暴露在外，因为天生有着优秀的保护色，猎物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踩中，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但眼下触手荆条变成紫红色，意味着发生了排斥反应，处于攻击状态。
　　表面章鱼吸盘似的圆圈纹样，是它的嘴，可以吸食血肉；而中间的花蕊生着一根长针，带有微量毒素，用于固定和麻痹猎物的神经。
　　触手荆条必然于《危险魔植图鉴》榜上有名——亲和土元素，排斥金元素。
　　可问题就在他们当中并没有携带金元素的人。
　　顾不得细想，目前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此地。
　　霍利心中默念咒语，光芒刹那间四射，紧接着笼罩在场所有人。
　　伍德趁此机会，悄悄溜到一名护卫身边。后者拥有一匹能够承载两人的高壮骏马，他翻身上马，与霍利齐声怒喊：“走！”
　　马头纷纷调转方向，众人驭马狂奔。
　　一名护卫运起木元素，调动四周沉睡的植物。宛若被注入生命，这些植物阵阵鼓动膨胀，和触手荆条一样，灵活地在半空飞舞。
　　两方对峙，“赝品”终究敌不过真正携有自我意识的魔植。触手荆条将自己化为利刃，层层劈斩，突破植物包围。
　　触手荆条鱼似的穿梭游走树缝之间，第二波植物网罩一般笼去它跟前。当它再度挣扎割裂时，气流温度骤然升高，熊熊烈火从植物身上燃烧。
　　不比先前断腿的马匹惨烈，尖利的痛鸣穿透树林。
　　“卧槽，这鬼东西竟然还他妈会叫？！”有护卫忍不住破口大骂。
　　交战定然有损伤，他们不打算和触手荆条硬扛到底。只要跑出森林，那魔植便无法再明目张胆地出现，因为外界没有任何遮蔽和养料可言。
　　有霍利的光明魔法加持，伍德和土系魔法的护卫相互配合，一阵又一阵地不断笼火网。
　　身后传来植物被烧焦的味道，触手荆条却似乎变得更为疯狂，游蛇般紧咬不放，即便躯体已经焦黑。
　　终于，触手荆条顶端燃成灰烬，断一截脑袋，停滞原地。
　　伍德观察着情况，泄下一口气。正当此时，触手荆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犹如箭支，突然朝着伍德面门处飞来！
　　“咻——”
　　“哗——”
　　两道不同的武器破空声，同一时间扯裂触手荆条！
　　一端遭到霍利的飞刃斩断，另一头，一支箭支刺破枝条。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触手荆条的躯体被撕断。
　　倒去地上，偃旗息鼓，最终彻底消弭生息。
　　箭羽来时方向，霍利和威尔默都注意到了。
　　树影重叠的尽头，一只高壮的白色骏马静静伫立。马背上，一道身影手持弯弓，旋即调头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也可以猜猜章末出现的人是谁，明天就会揭晓答案啦！


第34章 梦
　　“大人，是光明骑士团的人。”
　　“嗯。”头盔内传出低沉应答，“继续前进。”
　　雾海之间，树林与地面朦胧一片，十几道黑色身影若隐若现。他们身披漆黑铁甲，上面有数道刀痕，冷雾将刀痕熏出一层水汽。
　　片刻后，踩碎枯枝的马蹄声纷至沓来。
　　浓雾仿佛瞬间变得稀薄，先是马头穿透云雾，接着，数个身着银甲白袍的骑士逐渐显现眼前。
　　对面的骏马们哧鼻甩尾，“咴咴”地鸣叫着，晃晃脑袋，像是嗅见什么气味腐败的东西。
　　反观这头的黑甲轻骑兵，他们的马甚至也漆黑如墨；对面马眸十分灵动，将他们目光呆滞的马匹称得越发暮气沉沉。
　　镜子般，两边领头人一同举起手，随着不约而同下达的指令，一黑一白迅速交融。
　　白纸与黑墨相互浸染，很快地，有血色渗透出来。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刀剑劈斩着白雾，金属兵器“铿锵”碰撞，一切呼喊声笼罩在这方区域。
　　还没决出胜负，只听不知谁人惊恐道：“是触手荆条！！！”
　　说罢，便是撕心裂肺的尖叫，随后戛然而止。
　　“十二巡逻队，集合！”
　　混乱中，有人咆哮道：“集合！随我撤离——”
　　马蹄声纷乱，融于浓雾当中像一出不见演员的戏剧，只剩众多声音繁杂一团。
　　无人应答那人的指挥，银甲的森森寒光，宛若雷电四下奔窜，林间受惊的鸟儿纷纷飞散。
　　黑甲骑士们则如墨汁砸落在地，溅出一朵墨花，珠子向外四处扩散。
　　紫红色的荆条游走众人脚底，一会儿拽马，一会儿拖人，远处隐隐绰绰有哀嚎响起，随即又是完全相反的另一边。
　　保命要紧……他心底充斥着这个念头。
　　灰黑的烟注入黑马脑袋，霎时，空洞无魂的马眸泛着红光，向身后疾驰而去。
　　他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抛掉碍事的头盔，璀璨金发瀑布般倾泻。
　　狂奔，喉头沁出血味，他依旧全力奔跑。
　　直至绕过无数颗粗壮的树干，肩头的痛意不断警告他，不能再摆动双臂，需要停下休息。
　　背靠一颗树木，他仰起头，气喘吁吁，平复快要炸裂的心脏。
　　耳膜穿刺似的疼，回响着心跳，即便如此，他也依稀听到右后方窸窸窣窣。
　　骨指抚上剑柄，连续经历两场战斗，再加上方才的耗损，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完整的化形。
　　屏息凝神，他背对着，仔细聆听动静。
　　仿佛一时半会，又像只过去几秒，“铿”一声，利剑出鞘，挡下飞过的暗器！
　　“威尔默·约曼。”
　　他看见一位银甲表面沾满血渍的青年，手持一柄长剑，唤着他的名字，往这边缓缓踱步。
　　剑尖在泥土地上划过细痕，剑身银芒熠熠生辉，想也知道，它被主人养护得有多好。
　　威尔默没有回应，他紧皱眉头，目光扫过对方正滴落鲜血的左手。
　　大家都好不到哪去，他心想。
　　毫无征兆地，对面长剑直斩而来！
　　冰棱花的香气，混合鲜血气息，裹挟剑风之中，令人感到鼻端无比闷涩。
　　二人并未使用魔法，他们无力再用魔法，况且，光与暗两种元素相遇，只会彼此净化或吞噬。
　　纯粹地刀剑相拼，用尽所有气力。二人目标一致，眸中的杀意化作实质，附去剑刃上。
　　青年下蹲闪避，一个回旋，长剑劈向威尔默。威尔默同样以刀抵挡，他脚跟在慢慢后撤，突然背部一硬，贴到一棵巨木。
　　“你这张脸倒挺俊的，放心，待会儿给你留张完整的脸。”
　　青年绿眸闪着戏谑，明明持柄的左手已经抖得厉害，鲜血顺着手掌蜿蜒，滴去银白锁子甲。
　　“多说几句，否则你的遗言将只有这句话。”威尔默唇瓣开合，直视青年鹰一般凌厉的眼神。
　　交战几个来回，他和青年互不相让，你来我往，招招往死里下手。
　　打着打着，威尔默可能觉得自己累昏了脑袋，竟觉出些酣畅淋漓。
　　他以狠辣诡谲的招式，披荆斩棘，跨过层层尸骸，站到如今亡灵军团副团长的位置。
　　面前的圣骑士不过一介巡逻队长，不谈魔法，剑术实力却与他相当。
　　光明教会究竟是藏龙卧虎，留有后招，还是纯粹地眼瞎，埋没人才？
　　总之，面前绿眸黑发的青年竟能快速地模仿学习，招式亦是随机应变。
　　打斗不知从何时开始，逐渐变了一丝味道，他们更像在过招，即便次次朝着对方的致命处攻击。
　　木丛之后，一条紫红色的“蛇”潜藏暗处，扎进土层里，悄无声息地移动。
　　泥土鼓出半只小臂粗细的凸起，土表在翻涌，紧接着越来越快，越快越激烈，接近二人三米左右的地方，倏地钻破泥土，身上吸盘裂开大嘴！
　　它从威尔默身后扑来，而后者意识到时，心底已是一片凉意。
　　好不容易爬到现在，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那些人了。
　　他心生无奈，手中的剑力道松懈，正欲放弃抵抗，对面青年的长剑却猛升力道，把他一剑掸开！
　　他比血色还要浓郁的双眸，倒映着青年奋力抵挡的身影。
　　青年低吼着，剑光斩碎触手藤蔓，当触手藤蔓再度袭击时，他掏出腰间短刃，扬起手臂，举过脑袋，狠狠地贯穿紫红荆条！
　　附着光明魔法的短刃，令触手藤蔓难耐地嘶鸣，几乎同时，一人一魔植，双双摔落在地。
　　魔植的攻击带有一定魔法元素，即便能够斩杀，但青年没法抵御掉触手藤蔓的魔法攻击。
　　青年跪趴地面，似乎是疼得浑身痉挛，止不住地抽搐。他艰难地翻过身，侧躺泥土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却不愿让膝盖触落地面。
　　视线交汇，青年抬起沾满泥灰的脸。
　　“还愣着……做什么？要杀要剐……随……随你便，来个痛快的。操……”他疼得忍不住蹦出脏字。
　　威尔默站在原地，他破碎的黑袍随风轻摆，静静地看了会儿青年，他走上前去。
　　剑尖紧贴青年的颈部，下一刻，只轻轻拨开一截遗留在那处的触手藤蔓。
　　“不管有意无意。”威尔默心想道，“我欠他一条命。”
　　他一语不发，背起和他身形差不多高壮的青年。肩伤使他的手略微颤抖，可脚下步履平稳，一步一步地，走进浓雾里。
　　……
　　“我叫霍利，巡逻队队长，不怕你上门寻仇。”青年恢复一些精力，便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只要不碰我下属就好。”
　　“以前我遇到的亡灵，基本都是原型。像什么耷拉着眼珠子的啊，脸上没一块好肉，血肉模糊的啊……”
　　“他们说你是骷髅架子，是这样吗？”
　　“那你们平时怎么吃饭和排泄？”
　　好吵，真聒噪。“……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摔地上。”威尔默青筋暴起，威胁地说。
　　随后，他听到耳边传来低沉磁性的笑声，仿佛达到撩贱气他的目的，正愉悦地笑着。
　　……
　　“今天算你有口福，全斯维亚找不出第二个比我会烤兔子的。”
　　青年撕下一条最为肥美的兔腿，将剩下的烤肉递给威尔默。
　　野兔肉质鲜嫩而劲道，一点盐草涂抹，炙烤的方式，将独属于兔肉的香气发挥到极致。
　　威尔默埋头吃着，外露的骨牙扯下肉条。
　　“好吃吗？”青年询问。
　　他难得第一次这么快地给出回应，微微颔首。然后，利刃刮过骷髅骨首，插进脚边泥地。
　　宛若无事发生，威尔默照样低头咀嚼兔肉。
　　“……反应挺快嘛。”青年皮笑肉不笑，去捡自己的匕首。
　　弯腰的瞬间，他周身升腾白光，消解掉一瞬间袭来的灰黑烟雾。
　　威尔默寻路，青年负责吃食。他们在迷雾森林里暂时搭伙，期间彼此出其不意暗下杀手，想让对方原地暴毙。
　　……
　　“……终于走出去了……”
　　“没能把你……杀死……可惜……”
　　“希……后会无期……”
　　迷蒙间，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飘向远方，捉不到痕迹。
　　蓦然睁开双眼，视线不太清晰，当看清天花板时，淡金长发的少年仍然面露迷茫。
　　躺在床上好一会儿回神，偏过头，威尔默看向正在穿衣的霍利。
　　薄而有劲的肌肉，覆盖在那人后腰。只刹那间，就被亚麻衬衫所遮掩。
　　天还未亮，利用投到剑上的光明魔法，屋内不算亮堂，估计是照顾着他的睡眠。
　　自打昨夜从魔植森林回来，他就做了前回发烧时的梦。
　　清醒之后，梦里许多事情像开笼的雾气，蒸腾几秒，然后消散，留下些微白雾。
　　绿眸黑发的青年，迷雾森林——虽然记不清大致内容，但这次的梦境更加明晰，为他带来这些信息。
　　梦里的那个人是霍利吗？为什么我会梦见这些，而且感觉似曾相识？
　　很奇怪，潜意识告诉他，那就是霍利：可心头源源生着否定，他怎么会见过对方。
　　“醒了？”霍利的嗓音没有以前那般嘶哑了，正在慢慢转变音色。
　　思路遭到打断，威尔默下意识回应，想再回忆时，怎么都记不起来。
　　“你有去过迷雾森林吗？”威尔默声音软和地问。
　　“……没有。”上辈子倒是去过，霍利在心里补充完。
　　“是不是那天的触手荆条吓着你了？没事，今天早上给你煮鸡汤馄饨吃。”
　　霍利扯开窗帘布，微风彻底透进屋内，滚着气流，将一切疑惑卷走。
　　--------------------
　　作者有话要说：
　　俺错了，写着写着发现还到不了揭晓33章末尾的人究竟是谁。＿（：з」∠）＿
　　本章是回忆杀，下篇一定，真的能写到揭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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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酒
　　白酒酿制完成，这本应是件大好事，霍利脸上却满是凝重。
　　他一人携着白色陶壶，一路策马颠簸，驱向龙翼堡。
　　霍利取过洗脸巾，草草地抹干净脸上风尘，随意扑几下黑发，便大步流星地赶往议事厅。
　　侍从在他身后追得累，碾着步子小跑：“先生，先生！毛巾——”
　　“抱歉。”霍利转身递去毛巾，随后提起步伐，一阵疾风般来到议事厅门口。
　　“扣扣——”他食指叩响大门，胸膛微微鼓动，平缓鼻息。片刻后，木门露出一条缝。
　　先是管家笑脸相迎，在他进去之后退出议事厅。
　　多诺万领主和他的亲卫帕维尔，两位眼中皆是惊讶，显然没有料到他到得如此之快。
　　随即，惊讶转为严肃，多诺万招手，免了霍利的行礼：“呈上来吧。”
　　霍利双手奉上陶壶，为二人斟酒。他眸光一动，注意到与往常不同材质的酒杯，倒更像……他欲言又止。
　　现在不是询问这个的时候。
　　帕维尔唤上一位仆从，叫他先来试酒。多诺万给予霍利的信任虽不及身边近臣与挚友，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能让他一封信便可以直接出入龙翼堡，谒见领主，已经算非同寻常。
　　而且，越是亲近，能够在身侧倒酒炙肉的人，越是该防。莫说领主，不少帝王就是死于这些近臣之手。
　　眼前这杯透明如水的液体，源源散发着清冽的气息。面对命令，仆从没有犹豫。
　　鞠一捧圣水一般，仆从深埋脑袋，本打算一口吞下，舌尖刚刚触碰到酒液，一股前所未有的微辛刺激感蔓上舌苔。
　　“不要一口闷。”
　　他听到少年这样说，如释重负般，只浅尝辄止。
　　多诺万和帕维尔紧盯仆从的反应，见他脖子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绯红。
　　“我记得你很会喝酒。”帕维尔惊讶地说，“上次还看到你拼倒一大堆仆役。”
　　“是的，大人。”仆从小心翼翼地放下酒杯，后退几步。
　　说完，他忍不住呡了呡嘴，一股细细的甘甜残余舌上。若不是众位大人都在场，他恨不得立刻跑去和同伴炫耀，今天这一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与众不同的酒。
　　半根蜡烛燃尽的时间过去，仆从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往常验毒用的鹰爪草也显示正常。
　　清淡的酒香几乎溢满整屋，帕维尔也是个爱酒的，此时鼻翼翕动，喉结不知道滚动多少回。
　　“这就是你说的白酒？”多诺万首先捻起小杯，金瞳注视杯中澄澈的“水”。
　　“没错，大人。它是现下的第一款清香型白酒，待之后夏天制出其他酒曲，将会有更多风味。”
　　严格来说，清香型——也就是汾酒，还可以仔细按照酒曲分类。眼前这杯，可以算作二锅头。
　　优质浓香型还需要几日，而酱香型，比如穿越前的茅台，一年之久才能发酵蒸馏完成。
　　晃至鼻间嗅闻，光闻着，是种道不清的粮香。
　　多诺万轻轻啜饮，像极寒之地的绵冰滑入口腔，冷冽、辛辣，顿时牢牢抓住舌苔。
　　稍纵即逝后，仿佛冰刃轻而柔地刺穿舌头，一道接着一道的鲜血翻涌直上，带来腥甜的血味。
　　但白酒的甘甜毫无铁锈腥气，纯净得好似山泉水，里头裹着粮香。
　　他们二人的金眸，在喝下第一口白酒后，不约而同地晕起红晕与泪光。


第一回 喝白酒的人，或者说首次尝试这般高度的酒，通常都会呛鼻子。
　　“好酒！”帕维尔使劲眨眼，五官皱成一团，仍不禁脱口称赞。
　　霍利伫立旁边，他没有作任何表示，只等待着二人神情从惊喜，再到慢慢惊愕的转变。
　　帕维尔瞳仁缩到一根竖线：“这是……？”
　　巨龙领主一语不发，他依旧沉默着，握着杯子的指腹和虎口却在泛白。
　　——魔力，犹如溪流的魔力，仿若天边闪电的魔力，正钻进他的体内。
　　细小且明显，不带任何杂质，就这么渗去二人体内。约莫两三秒的时间，和辛辣呛鼻的味道一样短暂，最后化于全身，无影无踪。
　　巨龙几乎生来拥有魔法，区别仅在浓度高低罢了。不过，多诺万的元素是金，帕维尔的则为水。
　　他们对视一眼，不必言语，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愕然。
　　那么，这便意味着，眼前白酒不仅蕴含魔力，甚至魔力不用“对号入座”，可融合所有魔法，补充一定魔法消耗。
　　现在，他们二人基本相信霍利信件所述事情的严重性了。
　　异世界存在魔药，也不过是从魔植和魔物身上提取，从而制成的、只针对某种元素的魔药。
　　唯一一种天生含有元素的东西，只有魔晶——分布斯维亚人类王国与极北之地的巨人族领地。
　　形似黑曜石，开采成本昂贵，但因为魔晶内里蕴含的魔力十分纯粹浓郁，并且和手中白酒相同：容纳不同元素，效果相同。
　　念华的酒坊，基本所有工人都是多诺万挑选派去的，所以，霍利酿酒的一举一动也全在他眼皮底下，决计做不出什么欺瞒之事。
　　“你真的没加进去魔晶？”帕维尔被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他故作轻松，调笑着说。
　　“大人，虽然念华酒馆生意很好，但我可没把钱赚到能够肆意拿魔晶去酿酒的地步。”
　　霍利有些无奈，对于现在白酒的情况，他照样一头雾水。
　　好在酿出的第一口酒，是他头一个品尝的，加上酒坊的工人们，会魔法的极少，能力十分有限。
　　否则，依照事件的性质，必然将轰动全大陆。
　　他只告知了鲍比和威尔默，当天下午便加急书信一封，送往龙翼堡。自己的震惊都没过去一天。
　　多诺万缓缓启唇，询问道：“酿制手法，还是原材料的原因？”
　　“回禀大人，或许两者皆有。”霍利慎重道，“白酒的酿造方式的确与其他酒有很大不同，选取的米粮，基本来自曼泽玛地带，和金玫瑰庄园提供的渠道。”
　　“这是第一批清香白酒，昨晚我仔细甄别过，不同地缸发酵出来的酒，魔法元素也各有不同。”
　　他今日带来的，是现阶段元素含量最高的一桶。
　　“大人们放心，这件事情只有我的两位家人知晓。他们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看着沉思的两人，继续讲述。
　　“昨天夜里，我和我师父谈论此事。他讲述白酒带来的魔法感受，是十分细微，好比蚂蚁攀爬手心。
　　“而我略有不同：像蚂蚁啃咬，眨眼功夫的细密刺激。
　　“相比师父的魔法天赋，我大致只高出一截食指那么多。但我们彼此对白酒的感受有着不同。不知二位大人是否……？”
　　多诺万朝帕维尔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瞬间意会，先说道：“我的持续时间和你差不多，不过要来得更为激烈一些。嗯……大概是一场春雨。”
　　此话一出，旁侧坐着的多诺万以拳抵唇，眼神深沉。
　　霍利绿眸微眯，恍然明白了什么。
　　时间缓慢流淌，三人围坐桌前，霍利和多诺万几乎同时张嘴，前者“眼疾嘴快”地闭上，让巨龙领主先说。
　　“这件事情不要声张，回去后，把魔法含量高的挑选出来。”多诺万嗓音低沉，“剩下的白酒，继续按照你和金玫瑰庄园的契约和计划执行，正常贩卖即可。”
　　他瞳珠扯向霍利：“你刚才想说些什么？”
　　还以为自己没有开口的机会，霍利摸索手中小杯子，端起来，问道：“大人，敢问这杯子……”
　　“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多诺万难得对他展露笑容，不过短促地笑音和金眸里的意义不明。
　　“噢，我倒是忘了，博格的信件，似乎今天下午才会送到你手上。”
　　霍利感觉自己脑袋“嗡”地一声，浑身石化又粉碎，炸成烟花。
　　卧槽……陶瓷真被博格给弄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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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华酒馆出新酒了？”
　　“何止，我在港口工作，一位兄弟告诉我，新酒跟着金玫瑰庄园的商船飘去海上了！”
　　议论声随着晚春渐暖的风，运向念华酒馆。
　　一位兽人肩膀扛着醉昏的矮人同伴，往正门离开。途经一桌花生洒满桌面的食客，掠过底下谈话。
　　“老子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烈的酒！爽！”那桌食客重重将杯子磕下去。平时受念华的氛围，他一向在这儿轻手轻脚，此时酒意冲脑，开始原形毕露。
　　桌面随着他搁酒的动作震三震，一棵花生吓得跳下桌子，然后骨碌碌滚去走道。
　　一双堪比皮面精细，植物编制的靴子，灵巧地避过脚底花生。
　　斗篷笼罩的人，甚至比方才擦肩而过的兽人还要高半个脑袋。
　　行至柜台，望着折扇底下忙活的一老一小，她直接报上名字：“安德莉亚。”她嗓音宛若深林间啄露的鸟儿，清亮而甘洌。
　　“啊，您好！请稍等。”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穿着古怪，但衣着异常符合她审美的小姑娘，迅速翻阅一本册子。
　　不消片刻，女孩抬起头，洋溢笑容，说：“您好，安德莉亚女士，您昨天有预约我们二层的十九号包厢。”
　　“还请您告诉我一下昨天留下的6位数号码，以便我们确认您的身份。”
　　安德莉亚不假思索地道出号码，木制号码牌捏在手心，她跟随酒侍的引领，踏上阶梯。
　　拐角处的平台，一个醉醺醺的男性人类正摇晃步子，满脸赤红，自酒嗝里头挑着话说：“白酒……嗝，我生是白酒的……嗝，人！死是白酒的……呕——唔！”
　　这名人类被他的同伴一把捂住嘴巴，只见他喉头一滚，脚边骤然冒出土块，一绊，倒向他同伴身上。
　　斗篷掩盖着安德莉亚的半张脸，露出精致的鼻尖和下颌骨，她唇边漾着几不可察的上翘弧度。
　　迈入包厢，周围虽有吵闹声，但单独的空间使她莫名觉得幽静。
　　两壶白酒，一温一凉；一壶米酒，再佐着两道招牌菜。
　　待酒侍完全将菜呈齐，安德莉亚拉下兜帽。
　　她蓝色的眸子宛若上等宝石，镶嵌风眸里。高挺的颧骨和红润薄唇，使她看起来比凛冬湖心的花还要难以接近。
　　倾倒一盏白酒，她嗅着酒香，忽然感到左上方的异样。
　　透过屏风镂花，她的视线与一双目含惊异的绿眸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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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帮各位回忆一下，安德莉亚是


第三十章 ，南境幽谷出现的精灵。
　　家里是种田大户，游历四方，并且和一位精灵公主是闺蜜的大美女精灵。
　　看袍子和身高就能大概知道啦，


第三十三章 末尾出现的人！


第36章 安德莉亚
　　霍利在安德莉亚的颔首致意下，坐到桌子对面。
　　“我叫霍利，是念华酒馆的老板。”
　　安德莉亚回以名字，呡着米酒，轻轻应答。仿佛无所谓他是谁，又像早就知晓他是谁。
　　只几秒的环视与观察，霍利心底的答案更趋向于后者。
　　“安德莉亚女士，我们似乎见过。”他道。
　　这个老套俗气的搭讪方式连街头混混也不愿用，但霍利想表达的纯属表面意思。
　　他视线落到安德莉亚搁置墙边的弓箭和箭筒——一看便知由特殊木材打造，红棕色的流畅身躯，弓身上端顶部，雕有一只啄木鸟首。
　　箭羽是报晓鸟的羽毛，它的花色堪比孔雀般缤纷美丽。
　　——恰巧与前些天在魔植森林看到的那支箭完全一致。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安德莉亚放下手中杯子，随意地挽起顺直金发。
　　“什么事？”不知用何种物品固定，须臾之后，她后脑束起盘发，露出精灵尖长高竖的耳朵。
　　趁对方去净手的功夫，霍利唤来服务员，耳语几句，随后向安德莉亚微笑：“若真是如此，我将向您致去最真挚的谢意，并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不需要我那一箭，你照样可以解决触手荆条。”精灵语气依旧很淡，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却丝毫不见再近一分热络。
　　“这与是否有能力做到，没有关系。”霍利为她斟上白酒，“您愿意出手搭救，我定然会涌泉相报。”
　　湖蓝色的眼睛微眯，安德莉亚似在考虑什么。
　　“你若真想报答……”她缓缓地说，“那我要一份香水柠茶的配方。”
　　着实没有想到对方会开口要这个，霍利都开始数自己存款到底有多少、剩多少、能拿多少了。
　　“只要香水柠茶吗？”他意外地确认道。
　　“嗯。”
　　安德莉亚回答得轻飘飘，霍利目光呆滞半晌。
　　不管怎么说，如果自己那天最后一刀没能劈中，只能凭眼前精灵的羽箭活下去。
　　“若是您觉得念华酒馆的食物还不错的话，我可以专门为您定制终生制的个人优惠。”
　　挑挑眉，安德莉亚像听到一则笑话，她眼含戏谑：“终生制？你知道精灵可以存活多久吗？”
　　“我很清楚。”霍利唇角笑容加深，重重点头，“不论几百年，只要念华酒馆还开着，承诺和记录会一直生效。”
　　念华酒馆的无期限会员，众多贵族常客能听得口水直流，抢破头。
　　当品尝一口白酒时，安德莉亚开始认为，先前的报答方式似乎真的挺有分量。
　　来之前，从大街小巷的交谈，以及酒馆内的景象，她多少了解到白酒究竟有多烈。
　　她酒量一贯不错，或者说，精灵族生来就对这些负面的外界影响比较免疫。
　　于是，白酒的口感和味道，安德莉亚能够更加仔细地去品味、体会。
　　“值当”——她心中剩下一个词。略微点头，好似十分勉强地应承了对方的要求。
　　但接下来，她端着的严肃神情逐渐崩裂，仿若感受到什么东西，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霍利亦是脸色大变。现下贩售，和拿去与金玫瑰酒庄联手运送海外的白酒，都是他特地亲自挑选出来的，魔法含量微不可察。
　　可为什么安德莉亚能……
　　倏然抬头，二人眸子相对。
　　正当此时，隔间被敲响，霍利愣了一下，随后起身开门，看到手持羽箭的威尔默。
　　“这是我弟弟。”霍利重新整拾表情，扶着威尔默的肩膀，介绍道。
　　“您的羽箭我有好好保管，现在它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故作轻松的姿态，并没有让安德莉亚的眉头松开半分。仔细一瞧，原来精灵是在盯着威尔默看。
　　霍利稍一转头，就见威尔默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血色几乎褪去；手在颤抖，羽箭快要把握不住。
　　他骤然想起，上回龙翼堡和多诺万谈事情，回程时，威尔默有跟他提及，门口遇见精灵贵族，觉得身体不舒服。
　　难不成这症状真和精灵有关？
　　“快使用你的光明魔法，尽可能地发挥疗愈术。”
　　霍利注入光球的举动，与安德莉亚的话语于同一时间发生。
　　接着，安德莉亚拧紧细眉，疾步上前，握着威尔默的手。
　　“你要做什么？”霍利将威尔默拉到身后，眼里写满戒备。
　　精灵可以理解黑发少年的警惕，她没有生气，只快速道：“我能救你


第一回 ，就能救你们第二回。”
　　“你知道你弟弟有暗精灵血统吗？他目前情况十分不稳定，这是光精灵和暗精灵与生俱来的排斥反应。”
　　“纯血相遇，顶多排斥；但你弟弟不同，他是个混血。除却疗愈术可以缓解，想彻底根除，只有依靠一方的精灵咒语才可消除。”
　　一连串的信息轰炸，使霍利懵在当场。他仍然牢握威尔默的手，注去光明魔法。
　　特殊的元素魔法：光与暗，二者纯粹到极端。光，可以消解；暗，能够吞噬。这同时意味着，二者元素具有分辨一切魔法“好坏”的能力。
　　虽不清楚精灵族特有的种族魔法体系，但安德莉亚无声吟诵咒语时，光明元素毫无反应。
　　至少不是什么诅咒类的东西，他稍稍放下戒心，视线紧盯威尔默的反应。要是小骷髅有丁点异常，他立马拉着就跑。
　　俄顷，威尔默额头密布汗珠，脸颊渐渐透出红晕，恢复血色。他湿漉漉的红眸呈满茫然，下意识地追寻霍利的身影。
　　“魂核……不疼了。”他望向霍利，呆楞地说道。
　　方才一进门，仿佛迎面遇到巨浪，将他席卷到海底。无法出声，更无法呼吸；他一点一滴地感受着魂核，犹如囚笼中狂躁的野兽，一次又一次，不要命地撞向牢笼，撞得鲜血淋漓。
　　是龙翼堡那回几倍不止的剧烈震荡。
　　然后，不知怎的，难受到快要无知无觉时，风浪猛然退潮，回归平静。
　　“怎么是亡灵种族？”
　　安德莉亚一开口，威尔默迅速转回头，迎面对上她湖泊眸色里。
　　霍利还在头脑风暴，“百忙之中”抽空答道：“没错，威尔默是亡灵种族……所以他为什么还是暗精灵混血？难道说，生前就已经有暗精灵血统了？”
　　两道目光齐齐投向威尔默，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嘴长了又合。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混血……”他暗红的眼睛再次转到霍利脸上，带着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生怕对方不会相信，以为自己欺瞒他。
　　“从有记忆起，我一直呆在暗窟，受一位好心的亡灵抚养。”说到这儿，威尔默的眸光有些暗淡，“总之，养育我的亡灵叔叔也未曾告知我生前究竟是哪个种族，只是暗窟里的其他人，偶尔说我是杂……”
　　“好了，我相信你。”
　　话未说尽，便被霍利直接打断。他抚摸着威尔默柔顺蓬松的淡金卷发，声音微涩。
　　“先给安德莉亚女士好好道谢，是她救了你。也是前些天在魔植森林，救下我们所有人。”
　　威尔默面露诧异，随即反应过来，郑重地致谢。
　　安德莉亚早已走回位子上，没有言语，和先前一般浑不在意。她端起酒杯，饮口白酒，颀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没给霍利说其他话的机会，她道：“你只需要把这酒的情况告诉我，权当酬劳。”
　　“帕洛特在上，在你允许之前，我不会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她递给了霍利一个很好的台阶，这是霍利第一次由衷感谢帕洛特誓言。
　　一边沉吟聆听少年的叙述，一边慢慢啜饮着白酒。安德莉亚感到体内的枯根，正在汲取星点水源。
　　来到遗落岛的一路上，不免遇到许多变异魔兽。一次意外，她碰到回春迁徙北方的魔兽，其中有三只高阶，两只中阶。
　　一次性对付如此之多的魔兽，即便没有杀死，只是击晕过去，方便抽身而退，也令她元气大伤。
　　此后，魔力补给难得，且需应对危险，不得不损耗，安德莉亚的魔力几近枯竭。
　　好在终于来到遗落岛，她得于此常住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结果，今日在此遇到前所未有的惊喜：从酒中直接摄取魔力，正好助她补充力量。
　　她估算，身前一壶白酒蕴含的魔力，投入高阶魔法师的所有能量，好比一盆水浇进汪洋。
　　——有总比没有好。
　　待霍利叙述完，房间沉静良久。
　　“安德莉亚女士，我想请问，威尔默他作为亡灵，现在仍然受暗精灵血统的影响。那么，平时应该……呃，注意一些什么？”
　　霍利迟疑着询问，他眼神飘忽，望着桌上连油也是菜油的几盘素食。
　　安德莉亚叉取一朵黑色的“花”，抖掉红色辣椒，放入口中咀嚼。
　　滑嫩的口感在齿间游走，附着酸辣的汁料，无比爽口开胃。酸与辣的味道，意外契合她口味。她眸含惬意，抿唇咀嚼完，方才悠悠回应。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虽然不论光暗，精灵族星点不沾荤。但你弟弟是混血，人类能做能吃的，他都可以。”
　　如释重负，霍利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他生怕杂食投喂，给威尔默吃出什么毛病。
　　“不过……”
　　“不过什么？”霍利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他的魔法天赋，倒是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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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从“杂食投喂”四个字，可以看出霍利平时养小骷髅养得有多快乐了……会是那种一个劲地夹菜，塞吃的过去。
　　少年阶段威尔默，没能圆成球，多少得算上精灵血统的影响。
　　霍利：“不行，小骷髅还是太瘦了，得多干饭。”


第37章 豆芽
　　关于威尔默的魔法天赋一事，霍利只是略有耳闻。
　　前世，身为亡灵骑士的威尔默，好像的确有“半个高阶魔法师”这样的传闻。
　　但凭借交战经历，他几乎没有见过对方使用魔法，基本以刀剑的形式拼杀。
　　通常来说，家族当中拥有魔法师，那么天赋将大概率会传承下去。霍利搞不清究竟是基因还是其他原因的影响，暂且归结为血脉。
　　由此可以推断，威尔默的生父母，至少一方是大法师，且天赋极强。
　　而且……霍利眉头一跳，意识到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般能够通过直接接触，一眼看出对方血脉天赋的，只有高阶法师。
　　他愕然抬头，直视面前正愉悦吃着食物的精灵：“安德莉亚女士，难道您是，是高阶法师？”
　　安德莉亚眼睛轻眨，“嗯”一声低应。
　　霍利瞠目结舌，肃然起敬。
　　这个异世界，他一个天外来客算作最罕见，那么稀有“物种”里，独属高阶法师为第二。
　　万里挑一的角色，更别说觉醒魔法血脉的人占比例有多少。
　　天赋是一部分，若没有后天的努力，否则底子再好，撑死也就是个中阶。
　　这种掉落率今天给霍利碰上，他心底捶胸顿足：异世界没有彩票，否则他立马得去整一张。
　　说回正题。按照前世和现下情况观察，威尔默的剑术天赋也是不错的，连鲍比都时常夸一句。
　　隔代亲似的，霍利以前可没那么好的待遇，被老头子一路挨揍过来。不过，他同样对勤奋且日渐优秀的小骷髅十分满意。
　　前世带兵带出经验，加之自己琢磨出的方法，这辈子，他能让小骷髅在剑术上事半功倍。
　　这样看，似乎不会对威尔默的两方训练造成太多冲突和影响——有如此好的魔法天赋，霍利可没打算轻易放弃，尽量得两手抓。
　　到底还是要问问孩子意见，他转过头，覆满薄茧的手拍去威尔默肩头：“想学魔法吗？”
　　红眸闪过亮光，可下一秒，威尔默踌躇起来：“但我只会拥有黑暗元素。”
　　霍利十分理解他的犹疑。
　　魔法究竟取自何处，他尚不清楚。终归用去人身上，所以最终发挥的作用如何，只取决于运用魔法的人本身。
　　一些使它成为帮助别人的礼物；一些将它化为生活的一部分，用于生计；一些拿它作为肆意伤害他人的工具……
　　于是，那些需要以血肉生命为代价，反人类、反种族的魔法，被魔法协会明令禁止使用，称作“禁术”“黑魔法”。
　　而在不了解、不知情的人眼中，出自暗窟里的黑暗元素，从人人口中相传，混淆概念，把“黑暗元素”和“黑魔法”挂上钩。
　　即便有魔法师出来澄清，在基数过大的普通民众眼里，如今即便不说，却再难以把二者分割开来。
　　“既然拥有，为什么不用？”霍利说道，“你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把魔法用在正处，不伤害他人，你便没有任何错。”
　　“担心真出什么事，不是还有我的光明元素罩着。”
　　威尔默凝视着霍利，将对方信誓旦旦地神情纳入眼底。暗红如血海的眸子，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我想学。”他的嘴唇微微发颤。
　　“行！”霍利笑颜逐开，重重地拍几下威尔默肩头，“过几天就给你找老师。”
　　他内心划过一抹主意，姑且先压下。
　　安德莉亚几乎没有抬眼，一个人静静吃着食物，仿若一位观众。
　　毕竟父亲常年泡在田里，幼时，一有机会，她便会随父亲跑去南境幽谷旁边的山里，识别众多草木。
　　方才叉子上的黑色花朵，她认得，叫作腐花，腐败树木上面结出的奇迹，她倒对此没有任何排斥。
　　“万物皆由自然所生。”父亲时常这样说，“神创造自然，赐予这些生灵生命。我们享受着馈赠，便毫无资格去指责这些天然事物的存在。”
　　“除非大肆影响其他植被，不然擅自污名化，也是一种对他们的亵渎。滥杀、滥捕之后的结果，那是神对我们愚蠢傲慢的惩罚。”
　　念华酒馆，或者说那个黑发少年，能用腐花来做菜，甚至不知从哪取来“木耳”——这个十分形象，好听太多的名字，着实让她挺意外的。
　　但这个东西，又是什么？
　　宛若豆瓣开了花儿，长出一截细而长的茎。现在金黄的色泽，约莫是被制作之后才拥有这样的颜色。
　　那段长茎有些有些透明，咬在嘴里十分脆爽，裹挟着酸甜的金褐色酱汁，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香溢满口。
　　她专门咬断那像豆子的部分，细细咀嚼之后，完全没有豆味，但她非常笃定，这就是豆子。
　　“这是用什么做的？”安德莉亚用叉子挑起一截堪比叉尖细的长段。
　　霍利没有隐瞒，直言说：“豆芽。”
　　“遗落岛的产物？”
　　“并非如此，豆芽是我自己种出来的。”
　　安德莉亚怀疑地看向他，却不见桌对面的少年，一双苍翠的眸里含着一星半点的紧张或心虚。
　　“您想来看看吗？”霍利发出诚挚的邀请，心头算盘开始噼啪作响。
　　没有过多犹豫，安德莉亚直接答应。但霍利没有直接走，一方面得等待食客用完餐，另一方面，他还有事情想要询问。
　　“安德莉亚女士，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触手荆条，我记得是亲和土元素，排斥金元素，是吗？”
　　一颔首，安德莉亚给出肯定答案：“嗯，你说得没错。”
　　她另外补充道：“我的元素魔法是土。”
　　说罢，安德莉亚探出食指，凌空一指——房间角落，一盆绿植的土面在微微颤动。
　　“我相信您。”霍利显得有些马后炮地回应，脸上表情却显得更加真挚。
　　“我想询问您，那天魔植森林的意外，我认为触手荆条的狂暴绝非偶然。您有没有在路过时，看到一些异常的情况，或者奇怪的人出现？”
　　安德莉亚垂眸沉思，回忆片刻，摇头道：“尽管我也认为不是意外，但确实没有看见任何踪迹。”
　　“会不会是有人提前埋伏？”威尔默开口道，“找到我们回程做过标记的路。”
　　霍利蹙眉思索。
　　如果有人知晓他们的行踪，暗中跟随，抑或寻找他们做下标记的地点，那便有可能是提前设下陷阱。
　　定时炸弹的方式，不论是物理方面还是魔法角度，都暂时没法做到这种程度。
　　若是设置陷阱时，挑着一些周围容易出没触手荆条的隐匿角落，再事先埋好附带金元素的事物。
　　“捕兽器”一夹，引怒触手荆条。借刀杀人，最后捕获更大的猎物。
　　这样想来，能够说得通。
　　安德莉亚不知道谁人想加害他们，霍利可是清楚得很。
　　怪他出行时候太过高调，无意间吸引许多人注意，自然会让疯狗嗅到下口的时机。
　　真正想弄死你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杜鲁门”……霍利在心中再度念着这人的名字。
　　“祈祷你和上辈子的‘杜鲁门’不是同一个人，否则冒着沾上狂犬病的风险，也要把你撕个粉碎。”
　　多诺万的庇护不是万能的，至少上回的意外，就是监控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
　　一面反省，一面思考，霍利牵着威尔默，向安德莉亚郑重鞠躬。随后退出包厢，不再多加打搅高阶精灵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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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约定地点，安德莉亚环视周围陈设。
　　她能闻见盆栽散发的淡淡清香，后院一汪方寸池水的气息。里面养着几条河鱼，肥硕而欢快。
　　各类酒香在她鼻尖游走，谷物碾碎之后，沁人心脾。
　　光凭味道，她几乎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南境幽谷。
　　“安德莉亚女士。”霍利亲自上前迎接，“请随我来。”
　　黑发少年将她引进一间小屋，里头正有暗精灵混血的少年，捧着一罗竹编的盆。
　　他们比双生子还形影不离，安德莉亚不禁想道。
　　盆上覆盖一层深色的布，名叫威尔默的混血亡灵正在为它淋水。
　　“里面装着第三天的豆芽。”霍利介绍道，“发芽之后，豆芽必须遮光，保持淋水，不然发出来的豆芽会变得苦涩。”
　　他带安德莉亚来到一方墙角，许多镂空的竹编盆内铺满黄豆。安德莉亚观察到，豆子底下泡着水。
　　“不用水种植？”安德莉亚神情惊奇。
　　“不用，豆芽是可以无土栽培的。”
　　霍利向她娓娓道来：“豆芽的种植其实十分简单，如果您有闲情的话，可以尝试一下。”
　　“关键在于控温和淋水……”
　　安德莉亚表情经过几番转变：疑惑、半信半疑、诧异、再到现在的严肃。
　　若没有实物摆在她眼前，她是无法相信，不通过任何魔法，就可以栽培一种植物。
　　而且是从一种原材料上，生出另一种看似毫不相干、实则联系颇大的事物。
　　一天到五天，豆芽的每一种的变化，都有活生生的例子。
　　她单膝跪地，于墙边盯着一盆正在经历发芽阶段的黄豆思考。
　　半晌后，她缓缓道：“听你刚才的讲述，倘若温度和水温适宜，冬天一样可以做到种植豆芽？”
　　“是的。”霍利负手而立，他面带微笑，认真回答。
　　安德莉亚回过神，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就着半蹲的姿势，仰视着少年，浑身气势却不矮半分。
　　“这是遗落岛新的种植方式？”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女士，其实出自我手。至于来源究竟是谁创造的，我不甚清楚。”
　　霍利又一回拿出梦境和身世来搪塞不明实情的异世界原住民，没办法，一招鲜吃遍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听完解释，安德莉亚恍惚地喃喃。
　　这意味着，冬天将有一种新鲜蔬菜出现。完全无土栽培的方式，使它不必受严寒侵蚀的土壤冻死。
　　人们也不用担心，秋天贮存的蔬菜，撑不过寒冬而腐烂。
　　廉价且简便的种植成本，将受益所有种族。
　　“您算赶得巧，今天我是第一次将它现于众人面前。”
　　霍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安德莉亚又突然意识到，这少年，是毫无保留地向她说出豆芽的种植方法。
　　高阶精灵法师在这之后便很少主动说话，直到霍利和威尔默送她到后门门口。
　　“你天赋高，得找个强一些的导师，不能浪费你一丝一毫的天赋机会。唉，只是该上遗落岛哪找去？”像是闲聊，霍利用叹气加忧虑的口吻，朝身侧威尔默感叹道。
　　安德莉亚脚步一滞，恰巧踩在一颗石子上，靴底、石子和地面发出不大不小的摩擦动静。
　　“怎么了，安德莉亚女士？”霍利疑惑地问，威尔默眼睛快藏不住笑意。
　　安德莉亚长袍回旋，她侧过身子，轻轻扬起下巴。
　　“……我打算在遗落岛住上一段时间。”
　　“十分欢迎，女士！”霍利语气惊喜，他拿捏得很好，没有超出半点夸张，“念华酒馆欢迎您常来做客！”
　　“还请问您，假若吃得高兴，或者没什么要事需要您忙，时间充裕的话……能否麻烦您，稍稍指点一下我弟弟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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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又名“空手套师父”。


第38章 晶石
　　遗落岛，罗德瓦丘陵。
　　银灰色的巨龙翱翔天际，气流翻卷成浪，吹跑山间低处的碎石与野草。
　　飞至一处人堆，巨龙扇动长翼，几番上下挥动后，后爪落去地面。
　　黄与灰交杂的尘浪扑打在所有人头顶，他们或鞠躬，或跪地，恭迎领主亲自前来造访。
　　“不必多礼。”不知何时，龙身骤然缩小，一道穿着黑金色的身影走出缓缓飘扬坠落的尘灰，开口说道。
　　“大人。”有人率先出声，致礼过后，帕维尔抬起他那双和多诺万并无二致的鎏金兽瞳，说，“请您随属下来看看。”
　　帕维尔的声音有些急切，但他还是克制着步子，手放在腰侧剑柄上。
　　这是他亲卫独有的小动作，若是实在激动或紧张，帕维尔便会这么做。多诺万的眉头也没松下去过。
　　一路疾走，引进一方帐篷。帐篷外，一团紫色圆球正站在帐口，双手交握肚子前。
　　萨姆男爵俯身行礼：“大人，您来了。东西就在里面。”
　　萨姆男爵能够出现在这里，多诺万并不意外。念华那边酿制出携带魔法的白酒，自然会受到他的关注。
　　某天商谈完金玫瑰庄园事宜，他们闲聊了一阵。谈及白酒，萨姆男爵还苦哈哈地向他怨：“为什么在遗落岛干了这么多年，撞不上这种好事？莫非霍利那小子真是神使下凡，走哪便好到哪。”
　　只是今天的情况委实特殊，那张腮肉和下巴肉堆叠的脸也不见半点闲适。
　　帐内，桌子上铺满零零碎碎、大小不一的石头。多诺万走近桌边，拾起一块仔细观察。
　　这是一块掌心大小，颜色白润有光泽，内里有些透明的晶石。它的表面残存着星点泥土与碎石，显然才挖出来不久。
　　若是仔细看，晶石正中心，浑浊而透明的那部分，里头其实是一些交错分布的陡线；而线条在不断移动，漂浮。
　　像寄生于晶石内部，比发丝更为细微的虫子。
　　多诺万蹙着眉，将晶石握得更紧一些。随后，他的掌心缓缓注入金元素，仿佛一抹无色无味的染剂，把整块浑浊透明的白色晶体染成金色。
　　再一收，晶体里的金色汇聚一缕，迅速钻进多诺万的手心。
　　晶石褪回原状，而多诺万拿着它迟迟没有松手。
　　又是那种魔力流淌全身的感觉，虽然比不得魔晶效果显著，能说一句少得可怜。
　　但它蕴含的魔力十分纯粹，不含任何杂质，或是其他元素。
　　这和喝到白酒时的感受相差无几，眼前这块晶石，带来的魔法要强烈许多。
　　“其他地方有出现过这种晶石吗？”多诺万看向后来赶到的采矿项目的负责人，沉声询问。
　　“回禀大人，没有。我让手底下的学徒，同伴，包括我自己，询问了许多人，几乎翻阅尽所有记录矿石的典籍，都没能找到。或许只是深埋在其他某处地方，不为人所知。”
　　毕竟谁能想得到，高粱地附近的地底，竟然还埋藏着这般事物。若不是领主大人亲自吩咐他们在周边勘查，否则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
　　唤退负责人后，萨姆男爵深深吸气。
　　“应当就是此物影响的高粱。”萨姆男爵沉静的表情快要皲裂。
　　帕维尔盯着晶石，附和说：“属下也认为。”
　　他们三人的目光汇聚于桌面，眼神皆是复杂。
　　“先不要声张。”多诺万放下抽取干净魔力的晶石，吩咐道，“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龙翼堡，严守此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
　　“来，威尔默，帮我读一下信。”
　　霍利正在把酱油装缸，暂时腾不出手。
　　铺展信件，威尔默骨指扒着边角，歪头念读。
　　“……含有魔法的白酒，择日可与萨姆·汉森洽谈……”
　　听到此处，霍利舀酱油的手一顿，直起身，走过去挨近了看。
　　能让他直接贩售，说明多诺万那边有进展了。具体什么情况，多诺万没在信件里说，估计是有着落，却没多少把握。
　　威尔默抬头望向霍利，得知消息后，他的神情没有那么轻松。
　　“别担心。”霍利一眼便了解他的忧虑，“多诺万对此事不是一般地看重，而且详细的方法还在我手上，他会看好我们和念华酒馆。”
　　话音压到最低，左右环视，霍利附去威尔默耳畔小声地说：“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师父——安德莉亚女士在。有她和多诺万坐镇，谁会想不开招惹是非？”
　　据这些天霍利的观察来看，他发现，安德莉亚好像对种田相关的事情颇为了解，已经到信手拈来的地步。
　　这说明什么？安德莉亚是受家庭熏陶，或者以前有专门学习过相关的东西。
　　霍利最不缺乏的就是想，人嘛，得不得到另说，多想想总是没啥大问题的。
　　他觉得，安德莉亚愿意天天跑念华，说明她不仅是威尔默学习方面的得力导师，至少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学生。更意味着，她或许是霍利在南境精灵族那头的一根搭线。
　　听出霍利背后所讲的意思，威尔默感到有些无语。他没搭腔，眼睁睁地看着霍利神游天外，笑痴一张脸。
　　“安德莉亚女士似乎很喜欢旅游。”威尔默接过霍利手中黑乎乎的瓢，默默补充道。
　　笑容僵在脸上，霍利假意嗔怒地瞪视这学会给人补刀的小骷髅。
　　“你看看你，你就光跟鲍比学会泼我冷水了。”
　　“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颗暴栗突然从后脑勺掉落，霍利疼得直叫唤，回头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窖附近偷溜出来的鲍比。
　　“老头子你又偷酒！”霍利气不打一处，先发制人地谴责起师父。
　　“怎么，就你能给安德莉亚免费送，不准我自己顺两小坛酒？”
　　鲍比语气堪比橄榄泡柠檬水再蘸醋，哼哼唧唧地把两坛白酒夹在腋下。
　　霍利：？
　　师父这醋吃得也不算莫名其妙。
　　他对安德莉亚的投桃报李，除却念华酒馆的终生制会员外，他以高价聘请对方作为魔法导师，却被拒绝。
　　拒绝的是价格，安德莉亚直言自己只需要一半；另一半的补偿，霍利得在她教授期间，每五天给她提供一小坛魔法含量较高的白酒。
　　条件一点都不过分，便一口答应下来。霍利甚至觉得，这么对待一个外界要死要活求不来的高阶法师，是不是太过寒碜了一些。
　　不过转念一想，估摸着对方也只是看中酒，和豆芽的价值。再走远些，对他脑袋里装的其他想法感兴趣。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霍利洗手去迎，是安德莉亚来了。
　　见面第一句，安德莉亚便问道：“豆芽变粉是什么原因？”
　　“您好，先进来说吧。”霍利眸子微弯，解释说，“您是不是在培育过程中揭开过布罩子？”
　　安德莉亚摘去兜帽，点点头。
　　“过程中最好一次也不要揭开布，让豆芽照到光线，基本上会变得苦涩、泛粉。”
　　“明白了，谢谢。”
　　若有所思，安德莉亚迈着长腿，直走进后院。她踏着有底的靴子，路过鲍比时，朝对方微微颔首。
　　鲍比缩在角落石桌，嘬着杯子，他同样点头致意。
　　贯来自来熟的师父，似乎对精灵女士态度不冷不热。霍利通过表情便能猜出：一来，安德莉亚浑身的气质，以及精灵族浑然天成的高傲，令人难以接近。
　　二来，则是因为安德莉亚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有余。
　　被打击到莫名其妙的男性自尊心——正式与精灵女士打照面那日当晚，鲍比便语气悠远沉重地对他说：“精灵族女性都这么高的？”
　　霍利一瞬间反应过来，笑得不行，挨了两个暴栗。今天又一颗，后脑勺有点疼，但他再度朝师父露出戏谑的笑容。
　　就在此时，周围盆栽簌簌晃动，陶盆打着颤，然后猛地停下。
　　后院摆放多少植物，便有多少泥土从中飞窜影子。或化形成鸟、化成虫、蛇、鼠……齐齐向威尔默攻去！
　　威尔默周围，黑云霎时铺散，犹如一卷飞毯，牢牢覆盖住地面爬行的活土。
　　泥蛇和泥鼠挣扎不休，最后彻底结束动静，密集的黑雾才如云烟消散。
　　可头顶的鸟虫，威尔默没能防住。在鸟喙直击红眸的一刹那，瓦解成碎渣，抖落脚边。
　　霍利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肉，此刻终于舒气，松开满是甲印的手掌。
　　每当看着这俩法师师徒你来我往，有惊无险的场面，他都得花浑身解数去抑制自己，上手拦住对威尔默攻击的冲动。
　　擅自插手妨碍并不是什么好事，安德莉亚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威尔默显然也适应得很好，此时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而是垂眸思考。
　　“你专注于地面，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倾注一方，却没法抵御另一头的攻击。”
　　安德莉亚说着，只探出一根手指，像指挥家一般，地上碎土重新聚集，来时那样，各自飞回“巢穴”。
　　“当自己力量有限，就要合理地去分配它。
　　“敌人众多，看似应付不过来时，就要好好观察，思考。
　　“尝试着，能否让鸟虫与蛇鼠互食，然后令蛇鸟互斗。鹬蚌相争，最后一网打尽。”
　　--------------------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其实隐喻了一丢丢滴剧情。


第39章 极石
　　一朵硕大而瑰丽，金色绣线为花瓣、银作柄叶的玫瑰徽记，随着红底的三角形旗帜，飘扬在宽大屋顶之上。
　　玫瑰底下，人满为患。人群簇拥店门口，外头挤不进，里面出不去。
　　“请让一让。”一道女音夹在缝隙里。
　　左推右搡地，她仿佛终于从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脱离，深深吸吐一口气。她的短发已经凌乱，但她无心整理，伸手往胸口处掏一掏，胸前布料瞬间干瘪。
　　一只红绸封口的白色陶壶被她牢牢握在掌心，加紧步伐，她捻着碎步快速往一个方向去。
　　“金玫瑰上架的新酒你知道吗？酒里怎么可能会有魔法，太扯淡了吧。”
　　“那咱们普通人喝了，能有魔法吗？”
　　“回家继续睡觉做美梦去，我们喝着只是普通的酒。但我一个有魔法的朋友，他亲口告诉我，那个什么白酒，真有魔法在里头！”
　　“那不是金玫瑰的酒，他们只是代卖，真正的酒坊名字写在店里面，叫念华。”
　　许多纷杂的谈话，落叶般掠过她的耳畔。
　　她一路疾走，拐过无数道巷弯，抄近路，搭便车，到达城郊处，一座巍峨的高塔等着她。
　　匆匆抬起掌心验明身份，守卫放人入内。待她登上附有魔法的螺旋石阶梯，来到第四层窗口时，人已气喘吁吁。
　　她无心它物，直奔导师的办公室，自然忽略其他层里人们趴伏研究着什么东西的模样。
　　“老师！”一声高唤，屋内只有二人，齐齐回身看向她。
　　“抱歉，我是不是……”她连忙捂住嘴，想要退出房间。
　　“进来吧。”导师眉眼含笑，丝毫不介意学生的莽撞。他朝旁侧一位个儿高，身形有些单薄消瘦的俊美男性介绍，“这是我的学生，坎蒂丝。坎蒂丝，来，快向魔法学院的杜鲁门教授问好。”
　　坎蒂丝深陷对面的碧蓝眸子，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柔和的云包裹，然后沉去湖底。
　　看红了脸，坎蒂丝迅速躬身问好，随手一挽发绺。她又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抬头朝着导师，眼睛却不自觉瞟向另一方。
　　“老师，您知道吗，这个白酒里面有含有魔法。”
　　她急忙递去陶壶，导师将它握在手心，揪着红巾拔开塞子。一股清新淡雅，且异常霸道的酒香飘散整间屋子。
　　导师放在鼻间嗅嗅，随后递给身侧的金发男子。
　　“我知道的，坎蒂丝，辛苦你为我跑一趟。”导师微笑着说。
　　“魔法部的各位都在研究，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何原因，但是目前大家已经证实，魔法元素是正常的，没有任何黑魔法的痕迹，十分安全。”
　　坎蒂丝面露疑惑：“会不会是他们萃取魔晶里的魔法，或者把魔晶泡在酒里酿造？”
　　导师哈哈大笑：“坎蒂丝，我的好姑娘，你应当清楚，一壶白酒的售价究竟有多少。按照酒的品质分层，连平民都能买得起它。”
　　“而一块拇指大小的魔晶，就需要花费2金。我们也不是没有做过把魔晶浸去水里的实验，对吗？结果呢——有是有，可魔法等阶稍低一些的，完全体会不到。”
　　“魔晶不可能，那该是什么原因？”坎蒂丝彻底迷惑了。
　　他们二人交谈中，并没有注意到身侧金发男子脸上的异常。
　　杜鲁门捏紧手中陶壶，白色的壶身和他洁白的丝质手套融为一体，拇指反复摸索着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
　　“这个瓶身的设计倒是有趣。”他声音低柔，仿佛随口一出。
　　导师和坎蒂丝双双愣了一下，前者略微欠身，仔细查看。壶身略微粗糙，十分有质感。而杜鲁门拇指指尖，正有着“念华酒馆”四个特殊字体的嵌印，旁边附有一枝竹子。
　　“真的诶！”坎蒂丝看得稀奇，不禁赞道。她没能发现头顶杜鲁门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鸷。
　　-
　　念华出品的白酒，一时间轰动四方大陆，尤其受各族魔法师的广泛关注。
　　而另一头，出品者本人——霍利，和龙翼堡和巨龙领主，面对面地正襟危坐。
　　“呈上来，帕维尔。”
　　帕维尔应声抬来一只紫色绢布包裹的方形盒子，里面的东西似乎很有分量，亲卫动作小心轻柔地将它放稳桌面。
　　“您的茶，霍利先生。”管家给多诺万的茶杯中，添上糖水冰块后，重取一壶热水，浇灌在滤水一遍的湿茶叶上。
　　这是念华酒馆的方法，而日益往龙翼堡跑多次之后，管家便一回比一回悉心地招待他。
　　“先下去吧，怀特。”多诺万一扬下巴。
　　“是，大人。”
　　待管家彻底关上议事厅的门后，帕维尔才揭开绢布，开启箱子。
　　当盒内事物一露面，大厅日光和蜂蜡烛光照耀下，显得愈发精致漂亮。数块白而微浊的透明晶石，内里细纹鱼一样游动。
　　多诺万紧盯霍利的神情：除去最为普通的欣赏，没从少年脸上看出丝毫异常。他才收回视线，缓缓道：“你认识此物吗？”
　　“回大人，我并不认识。它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晶石。”霍利马屁拍得顺溜。
　　然而多诺万没打算在此时把晶石介绍给霍利，他转口问：”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是的，大人。”
　　谈及此事，霍利一挪屁股，坐朝多诺万，他同样取来一沓羊皮纸。厚而略重，委实不方便携带，他心想。
　　“您请看。这是一月有余来，酒坊那边，我以浓香型白酒为实验的记录汇总。”
　　霍利专程绘制表格，时间和工程量的原因，他没法绘制树状图。况且再怎么灵魂画手，弄点规整的格式和竖线，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接过羊皮纸，多诺万沉默着扫视表格，没说话。
　　这种方式很不错，至少阅览和记录而言，十分直观清晰。他心底默默盘算，迟早把这个看似奇怪，实则大有用处的格子方法，教会手底下的人。
　　“从不同原材料，到酿制的精细程度和方法，我们都做了详尽记录。最后一页是汇总，最终得到的结果。”
　　霍利阐述着情况，多诺万应声把纸张翻阅到底。
　　“通过整理汇总的结果，我们发现，白酒当中含有魔法，根本原因在于原材料。
　　“其中，酿制过程里，对于精细度的把控，是间接性的影响因素。越精细，则越能将魔力激发出来。
　　“同样，若是原材料的含量越高，那魔法的含量，也会随之变高。”
　　霍利此时停顿了一下，深吸气，他把脊背挺得更直，向巨龙领主严肃道：“大人，至于原材料……只有本地出产的高粱米粮，才能酿出魔力。”
　　对方的表情似乎早有预料，看不到任何意外。霍利心下更加确定，多诺万是查到源头了。
　　浏览一阵内容，收起簿子，多诺万视线转到晶石。
　　“拿起一块，霍利。”他说道。
　　帕维尔惊异抬头：“大人……”
　　“没事，我准许他试试。”多诺万直截了当地回答。
　　霍利一头雾水，但还是试探地伸手，指尖触上一块较小的晶石。他拿在手心，没丁点感觉。
　　“把你的光明元素注进里面。”
　　领主的指示他没法不听，他心底深埋着戒备，只将光亮探进丝缕。好在晶石较小，这点元素足矣。
　　掌中石块亮得像灯泡，刺得霍利有些眼疼。
　　“现在你可以吸收它们。”
　　听从指示，霍利收拢些微元素。但晶石里的光亮，像困于池塘已久，此刻找到出口的鱼：奋力地钻着通道，拦也拦不住，冲进他体内的江河里。
　　他双眼霎时瞪大，和当初喝到携带魔法的白酒，神色如出一辙。
　　有过


第一回 ，尽管再震惊，但接下来多少该有些抗性。
　　霍利回神得很快，他看看手心的晶石，再看看多诺万平静眼神，醍醐灌顶。
　　“因为它……是吗，大人？”他还是照例询问一下。
　　“嗯。”多诺万轻轻颔首，“上回你说，高粱是曼泽玛地带购买的，而罗德瓦丘陵附近正有种植高粱。”
　　“我派去一些人手勘查，他们在地里发现魔晶的存在。”
　　多诺万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发现普通矿石资源的小事。
　　霍利当然也想这么认为，就在他几乎快默认的边缘，一点记忆晃过脑海。
　　白色，略显透明的晶石……含有魔法……融合所有元素……地底……
　　五脏六腑好似都开始震颤，霍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摄取灵魂。
　　他的嘴唇也在抖，额头跳出青筋，捏紧拳头，晶石于它手心抵抗——要不把掌心划出血痕，要不被他捏成齑粉。
　　多诺万和帕维尔注意到少年的异常，前者微皱眉，帕维尔出声唤醒：“霍利？”
　　脖颈一颤，霍利顷刻清醒，但他依旧面色苍白。
　　“你没事吧？”
　　“谢谢大人关心，我没事。”他垂首致谢，握紧的拳仍未松开，“只是近来吃坏肚子，刚才胃突然疼了起来。”
　　帕维尔半信半疑，他看领主没有多做表示，于是不再多言。
　　再抬眸时，霍利已经竭力压抑住冲动。
　　他的语气肃穆而诚恳：“大人，您比我更清楚晶石的重要性。”
　　“它会给遗落岛带来无限的益处，同时伴随着太多潜在危险。”
　　多诺万神色未动，他略一颔首，示意霍利继续说下去。
　　“依鄙人拙见，大人，晶石暂且不能暴露阳光底下。其他地方仍未发现晶石，我们不妨多等待一些时日。”
　　“如果太早放出消息，遗落岛将成为众矢之的。您知道我的意思，现在光明阵营和黑暗阵营蠢蠢欲动。”
　　旁边聆听对话的帕维尔，显然没有料到，一介黑发少年，竟然对此事这么关注；而且短时间内，竟然考虑得如此之多。
　　“不错，我明白你的忧虑。”多诺万目光复杂，霍利从中看出最明显的欣赏，“我已经派人全岛封锁消息。”
　　希望如此吧，霍利心头不免涌起阵阵恐慌和悲凉。
　　当夜，骑士们照旧护送他回主城。与往常不同，今夜的小老板好像心事重重，不再和他们聊天侃地。
　　一路的气氛比夜色还要沉重几分。
　　霍利想把自己从前世回忆中挣脱出去，可今日夏夜令他觉得比晚秋更为荒凉。
　　蟋蟀在吵，蝉声聒噪，他一会儿愤怒得想把这些不停鸣叫的东西全部灭个干净；一会儿又陷入自嘲，觉得自己好笑得紧。
　　“你逃过命运吗？”蟋蟀说。
　　“你一直笼罩于它的阴影里。”蝉笑道。
　　那仅仅只是寻常而又特殊的晶石吗？
　　——它叫做“极石”，上辈子，霍利还有闲心调侃它为中配版魔晶。
　　极石，极石，他怨愤地想道。这玩意最终成为光暗阵营狗咬狗的骨头。
　　前世极石大概出现在三年以后，消息彻底为人所知时，已是五年之久。只不过并非遗落岛，而是另一座不为人所知的岛屿。
　　据说整座岛都是极石，不知道遗落岛是否也是如此。两者调换一下，骨头能变大肥肉。
　　第一次大规模蔓延的，彼此正式下达战书的阵营战争，正是定于那座岛屿。
　　美名其曰：报仇。实则想争夺资源罢了。
　　他死在那场战役。
　　重生回来，他让师父的结局彻底转变，不知道扇动多少次蝴蝶翅膀。兜兜转转，老天竟给他送回这个“大礼”。
　　他在马上摇摇晃晃，臀部和大腿根跌得略酸，微疼。
　　远远望去，念华酒馆已经打烊，却仍有微弱的灯光亮着。
　　去他妈的吧，霍利心想。什么杜鲁门、什么极石、什么阵营战争，他是死过一回的人，害怕这些个玩意？
　　能不能拖延，尽量在其他极石露面之前，让遗落岛尽量隐蔽下去另说。
　　不过是战争罢了，他再死一回不算事。念华里面住着的人，他穷极生命也要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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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喽！今天换了新键帽，打字顺畅舒服好多，俺的手指能在键盘上擦出火花（…）


第40章 长大了
　　门闩轻启，木门由内打开，白色热气翻涌而出，在空气中打卷。
　　门内走出一人，他上身穿着玄色的亚麻布衣，宽阔的肩膀紧绷布料，下摆有些宽松。
　　他一手拿布擦拭头发，拖着鞋底水渍。没留几步印子，迎面碰上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妇人。
　　“您洗好啦？”老妇人笑眯眯地问好，转入盥洗室门前。下一秒，她忽然低呼，“小老板，您怎么又自己打扫完了？成日让您自己动手，老婆子我都没活儿可做啦！”
　　老妇人语气虽略带抱怨，但满是亲昵：丝毫没有对雇主的战战兢兢，反而像怨一嘴家中太过懂事的小辈。
　　“玛希女士，今天的早餐给您送去房间了。肠粉软糯好嚼，不用担心牙齿。”
　　“好啊，好啊。”玛希连连点头，眼睛弯成缝，“来您这里两年，我一年比一年胖喽。”
　　她眸子略显浑浊，映着眼前逐年俊俏的小伙子——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棱角愈发明显。那双比盛夏绿叶还要苍翠欲滴的眼睛，望起人来，沉静又闪耀。
　　盥洗室收拾得已经很干净，玛希转悠一圈，实在找不出能做些什么。看小老板站在门口没走，她重拾扫帚，动作娴熟地清理灰屑。
　　“霍利先生——”见对方转过头，玛希有意无意地说，“念华酒馆每天可有很多小姑娘来吃酒吃茶呢。”
　　“是啊。”霍利有些不明所以。
　　“年轻貌美地，有朝气，又有活力，您看是不是？”
　　霍利被额前一滴水珠砸醒，他逃也似的拔腿就走。疾行两步，他回身问道：“玛希女士，威尔默醒了吗？”
　　玛希叹口气，不知第几次恨木头不开窍，她继续弯腰清扫灰尘，“威尔默小先生还没醒。”
　　向玛希道谢后，霍利迈着长腿上楼，仿佛身后有东西在追。
　　玛希是念华酒馆，如今升职管理账务——泰德那位老先生的伴侣，这对人类夫妇一生没要孩子。
　　两年前，霍利另外在裘塔主城置办一处屋子，离酒馆很近，专门用来居住。
　　泰德便向霍利推荐自己妻子，让她每天帮忙打扫房子卫生。好歹老伴有事情可做，不然家里闲得便要跟他拌嘴，因为泰德总是赢不过。
　　玛希对于这份差事十分上心且热情，平时也可以看出，她是个爱唠嗑、热心肠的性子。
　　两年时间，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于是，玛希就将那份热心肠的种子，往霍利身上播撒。
　　霍利着实没想到，穿越前没机会，如今到了异世界，同样得承受来自长辈的催婚催恋爱。
　　他不怪玛希时不时的旁敲侧击，因为于异世界而言，十六岁已是成年。如今他十七岁，却压根没想着去招惹别人。
　　——心底总有穿越前的标尺在规定着自己，十八岁才算真正跨过成年的线。
　　来到二楼，霍利敲响威尔默的房门。
　　现在他俩不在一间房间睡觉，孩子终究会长大，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还记得当初得知消息，威尔默的语气有多委屈。别说小骷髅，霍利都挺意外，小孩的反应竟然不是欢天喜地，欣喜有一块属于的自己的小天地。
　　“我也想进入你的小天地。”威尔默那时是这样回答他的。霍利听不懂，理解半天弄不明白，不过很快便抛之脑后。
　　霍利唇角蔓去笑意，静静等待片刻。他没等到任何回应，卧室里面倒是传来窸窸窣窣，和一些纷乱的动静。
　　“威尔默。”他在门外喊着，“怎么了？”
　　“没……没事。”
　　片刻后，门框拉开，一颗半大不小的骷髅头从门缝中钻出，随后牵出一大团被褥和床单。
　　“快去吃早饭，我做了你喜欢的虾饺和干蒸烧卖……这是做什么？”
　　霍利感到有些稀奇，看着一只快有他高的骷髅架子衣服穿得歪歪扭扭，模样鬼鬼祟祟。
　　威尔默擦着霍利身子溜出来，就在这时，大团被褥中间，掉落一片布。
　　霍利俯身去捡，只听身旁一声气沉丹田地惊喝：“不要拿！”
　　音调拐三拐，声音破到九霄云外。
　　二人双双吓得魂飞魄散，霍利手一抖，捡到一半的布料掉回地面。
　　好巧不巧，此刻那团青色的布，一方颜色更深的部分仰面朝天——大片濡湿的布料，再次令二人僵立当场。
　　但沉默没有持续多久，霍利依旧将它捡起，放去被褥顶端。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没事。”
　　虽然骷髅没有表情，霍利却能感受到，眼前小子快要哭出来了。
　　“其他种族我不清楚，至少基本身体健康的人类男性，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没关系，威尔默，这是你成长的证明，昭示着你正在向成年前进。”
　　最后一句话，似乎终于安稳到威尔默。他抬起黑黢黢的眼洞，想看一眼霍利，似乎想到什么，抑或不敢直视对方，脑袋一偏，点点头。
　　“赶快去好好洗洗吧，我想你也不愿麻烦玛希女士。”
　　霍利另一只干净的手拍到威尔默肩骨上，后者浑身不明显地一颤。
　　“你发烧了？”霍利紧张地问，手直接探到外露的颈骨处，再次引来威尔默更为激烈的颤抖。
　　缩紧脖子，威尔默后撤几大步：“没有。”
　　“那为什么骨头会发热？”
　　“……”
　　没等到回答，威尔默一阵风似的刮走，留霍利一人呆在原地，不知从何处开始落手思考。
　　不管怎么说，今晚就得找时间给小骷髅做性｜教育，科普一定得到位。
　　孩子终于长大了，霍利发出亦兄亦父的叹息。
　　不过，威尔默骨头发热，人没卧床不起，说明情况应当正常。
　　那刚才是……害羞了？
　　-
　　今早豉汁凤爪做太多，等员工们来齐之后，一人分了一只。
　　念华酒馆已经改为全天营业，上午专供早餐，晚上提供各式烧烤。
　　员工自然招聘更多，由霍利亲自挑选，前来应聘的人中，竟真有不少其他饭馆酒馆的“卧底”。
　　念华跟金玫瑰酒庄有合作，行业里稍微有手眼的就能明白，念华的背后支持者其实是多诺万领主，于是长眼的都不敢招惹。
　　霍利没空抓间谍，懒得搭理。但boss也不是谁都能宰割一刀——他正在憋大招，准备着手著作中餐菜谱。
　　这事只有鲍比和威尔默知晓。长久战，需要慢慢打磨，他并不着急。
　　那霍利现在在做什么？在酒馆吧台和一群姑娘们闲谈。
　　一方角落传出阵阵银铃般的轻笑，霍利为其中一名客人调制果酒。
　　甜蜜的百香果力娇酒，牵着朗姆酒，一道浸没杯底。众人看不见长什么样，却能佐着酸甜酒香，观赏老板捣压柠檬汁时，那只有力的臂膀和手指骨节。
　　“真漂亮……”有姑娘忍不住赞叹。
　　正塞西瓜丁和桃片进杯的霍利手一顿，笑着附和道：“确实，各位都很漂亮。”
　　说话的姑娘羞红脸，其余女生们掩嘴偷笑。
　　她们看着倒入起泡红酒和橙汁，把果酒搅合的念华老板——他柔而顺的黑色短发垂落，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时专注手中杯子，无形之中饱含柔情。
　　她们再清楚不过，霍利仅仅是出于礼貌和热情，才会变着法儿地逗客人愉悦开心。他始终持着不易察觉的疏离，这反而更加吸引她们靠近。
　　有胆大的姑娘不禁感叹：“老板将来要娶的人，肯定是他上辈子的救命恩人吧。”
　　众人笑作一团，霍利也只是轻轻弯唇。
　　明明没有对视，可于威尔默看来，霍利就是在跟她们眉眼传情。
　　他懊恼又气愤一个早上了，当然，先前情绪都是气得自己莽撞冒失。但现下，他有点忍不住想对霍利生气了。
　　整个晨间，因为太过尴尬，他几乎没怎么和霍利说过话。此刻要讲，也憋不出什么像样的来。
　　好想和他说说话，别跟她们……
　　“要吃鸡爪吗？”
　　埃里克嘬着豉汁凤爪，抬来一盆到威尔默面前。
　　他俩关系在时间的锉磨下，终于少了些莫名其妙的明争暗斗。加之年纪相仿，便有许多可聊的话题，成为朋友。
　　“后厨剩的吗？”
　　“老板送的。”
　　刚要取筷子的手登时收回，威尔默觉得自己又有些火气上涌了。
　　霍利总是喜欢泛滥好心，把自己的笑容和事物不要钱地往外撒。
　　“你真不吃，还是说今早吃过了？”
　　软滑的口感，鲜咸的味道，舌尖一卷便能轻松脱骨。埃里克极其喜欢这种感觉，他连鸡骨要含嘴里，感觉骨头也有豉汁味。
　　“行吧，你的那份我帮你吃……你在看什么？喔，那边啊，老板可真是受欢迎，天天都有姑娘围着他转……”
　　“埃里克，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去帮海蒂算账吧。”
　　冷冷丢下一句话，威尔默朝着以前训练的地方，大步流星地走远。
　　埃里克心觉莫名其妙，尾巴欲炸不炸。转念想到自己白得一只豉汁凤爪，勉强原谅威尔默。他甩甩豹尾，端着盆离开，先问问自家妹妹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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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孩子都长大了，我也在期待啥时候能写到霍利的胸肌……不是，霍利和小骷髅的感情戏。
　　一点感情和成长进展过渡一下。


第41章 卓娅（捉虫）
　　心烦意乱地来到一方空地，威尔默正欲拔剑练习，忽然听见隐秘地交谈声。
　　“帕维尔，你不要把我看得比宝库还紧！”
　　威尔默绕过后院，临近走廊，便听到一句埋怨。
　　少女声音清亮，夹杂着一点微哑的尾音，有种独特的质感。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谈话，威尔默本不想在意，他没有偷听的习惯。但少女口中的人，他认识。
　　“您就是我们的宝库。”帕维尔的声音有些疲惫和无奈，“那是老爷的吩咐，您知道的，我得时刻跟紧您身侧。”
　　少女鼓起脸颊，狠狠瞪视一眼不懂变通的跟屁虫，掉头就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帕维尔。我以为你和那群老古董不一样，你和多诺万叔叔不会盯得我喘不过气……”
　　她迈着灵巧的步伐下楼，在拐弯处停驻。
　　“可您在外面受了太多苦……”帕维尔艰涩地说，他像影子一般，维持着一定距离，但绝不多离半步，“怎么了，卓娅小姐？”
　　帕维尔迈下最后两道阶梯，弯角前方站立一人——淡金色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有着精灵族那般精致的五官。
　　“午安，二位大人，我无意路过此地。”少年欠身行礼，恭敬道。
　　方才威尔默没有多看，只匆匆一眼，便把少女容貌记下。
　　黑卷长发，鎏金眼眸。脱俗的俏丽容颜并没有给他心中留下多少印象，他仅仅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卓娅仿若这时才记起呼吸：“起来吧。”她轻轻说，“你长得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精灵都要美丽。”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她的金色竖瞳缩了又放，上下打量对方装扮，欣喜道，“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吧，听说他有一头黑色短发，和一对苍绿的眼睛，是这样吗？”
　　眉头一跳，威尔默没法不从命。按照刚刚对话内容，面前名叫卓娅的少女，身份绝对不一般。
　　“需要让他来这里见您吗？”
　　“不用，我直接去。”
　　“等等，让霍利老板直接到九号包厢就好。”
　　二人声音一前一后同时响起，卓娅再次怒瞪帕维尔亲卫，轻哼一声，捉住后者的手。
　　“你先去吧。”她闷闷地吩咐，牵着帕维尔上楼。
　　衣袖底下，一只伤痕累累，粉嫩的疤痕交错分布的手，使劲拧着另一只覆满厚茧的大掌。
　　“小姐开心便好。”帕维尔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你真讨厌。”卓娅眼圈微红，收回手，不再动作。
　　……
　　霍利将声音压到气音，惊愕地确认询问：“你没听错吗？那位小姐叫卓娅？”
　　他靠得好近，威尔默感觉耳尖在灼烧，盯着地板：“嗯，没错。”
　　上楼的步子打跌，霍利险些磕去楼梯上。
　　卓娅·尼赫迈亚——几年前失踪的巨龙族家族遗女，多诺万照看长大的侄女，掌上明珠。
　　不知道是如何走丢，以及为何那么久才找回来，霍利不太关心，多诺万的家事他无心了解。
　　一切的结局都在发生变动，除却师父，如今他终于有了改变原本轨迹的实感。
　　前世，第一次阵营战争，巨龙族加入战场的举措实在突兀，理由更是令人一头雾水——誓死搞垮光明阵营。
　　而在做出这个举动的不久之前，巨龙族遗女：卓娅·尼赫迈亚的死讯传遍大陆。遗落岛为她升起塑像，这名貌美而陌生的少女，为每一位路过的行人心中踏下痕迹。
　　有人发现，卓娅塑像面朝的方向，正是斯维亚王国，光明教廷所在的位置。不过谈及巨龙遗女的死因，大家众说纷纭，这个可能性淹没于无数中猜测之中。
　　霍利也不例外。前世他醉心练剑，只偶尔听下属七嘴八舌地谈论。没想到这辈子却用上这些信息，保全他们立足遗落岛。
　　而且，卓娅回到多诺万的身边，应当会十分安全。
　　思虑间，二人来到包厢门前。
　　不等霍利叩响，眼前镂花门倏然打开，一位面容姣好，精致如瓷娃娃的黑发少女出现跟前。
　　看到他，少女金眸盛满惊喜。
　　“真的是你……呜、呜呜……”少女眨眨眼睛，随后升腾水雾，嘴一瘪，竟要直接哭出来。
　　帕维尔面带歉意，他连忙把卓娅塞进怀里，关上门，把二人往屋里引。
　　“你还记得我吗……”卓娅把眼泪鼻涕糊到帕维尔的锁子甲上，“那个夜晚，我被绑在一艘海盗船上，是你救了我，还有一具会动的骷髅。”
　　记忆终于回笼，怪不得看着如此眼熟，霍利恍然大悟。
　　悟着悟着，霍利心底剧烈震动，力拔山河地喝出一句：卧槽！！！
　　早知道那姑娘是卓娅，他强绑也要绑到西耶娜号上。还用得着后来提心吊胆熬几个夜晚，年纪轻轻愁得头发掉吗？！
　　大道至简，大道至简。捷径就在身边，兜兜转转一圈，现在大道亲自跑过来问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霍利几乎人魂分离，整个人石化当场。
　　卓娅以为对方忘了自己，哭得更凶，帕维尔手忙脚乱地哄。
　　看着眼前混乱景象，威尔默无端觉得自己脑壳疼。他拽动霍利的衣角，终于将人扯醒。
　　“我当然记得，大人。”霍利连忙道，他的眼里含有怀旧。
　　这对绿眸比当初要更温和了，卓娅抽抽嗒嗒地想，努力从眼泪当中看清对方。
　　她用手帕使劲擦干脸，接过帕维尔递来的一颗桂花糖，放进掌心。
　　“谢谢你。”她郑重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今天我就是想来亲自道谢。”
　　“那个会动的骷髅呢？”
　　“在这儿，大人。”霍利笑着把威尔默领到桌前，卓娅目瞪口呆，然后破涕为笑。
　　这时，她才将桂花糖塞进嘴中。
　　“听我叔……多诺万领主说，他认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尽管说吧，爵位、金钱、土地，只要你愿意，我们都能给。”
　　“没关系，大人。”霍利轻轻摇头。
　　他道：“您的一句道谢足矣，反倒是我有事相求。”
　　原本霍利拒绝，很是失落的卓娅登时目光炯炯。
　　“你说，我一定帮你办到！”
　　“很简单，大人。您只需要将一封信，以及信里的物件，交托于多诺万大人手上即可。”
　　既然卓娅的结局大概率能被改变，不如乘着这股顺风，彻底改变局势。
　　-
　　盛夏时节，炎热的阳光照不进地牢。
　　阴暗而潮湿，终年如酷寒之地。撕心裂肺的哀嚎、皮肉与鲜血四溅石壁、远处层层回荡的抽泣……
　　一点一点，声音纷乱，撬动着人的心理防线。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石壁内，锁链和镣铐开始激烈地摩擦。
　　“……嘶啊……”不知是人是鬼的嘶哑音节，回荡空气中。
　　“大人。”看守牢房的兵卒向来人行礼，终于为此处注入一缕活气。
　　银灰色的长发，在一片昏暗里，泛着不亚金属的寒芒。
　　火光骤然点亮，噼里啪啦地燃烧。羊脂蜡散发着恶臭，膻味与牢房深处传来的腐味相融，轻易便能令人想要呕吐。
　　兵卒闻惯味道，此时眉间也不禁皱起阵阵沟壑。
　　多诺万像是完全闻不见味道，他神情平静，却不如往常那般淡然。
　　随手搬来一张椅子，他坐至阴影跟前。
　　阴影处的锁链声早已停下，此时只有液体滴落地面的嘀嗒声。
　　一滴，两滴。空气十分滞涩，安静得宛若乱葬岗，唯有尸臭漂浮。
　　多诺万静静的凝视那片阴影。
　　“哗啦——”
　　锁链响动，多诺万的眼前骤然出现一张血脸！
　　那张血脸被烂肉堆挤得不见五官，下头有半个拳头大小的黑洞，里面嘶嘶冒着白气。
　　“我……说……”
　　仿佛喉咙被千穿百孔，里面透着风。血脸只会重复这两个破碎的音节。
　　“让……我……死……我说……”
　　两条细缝当中，血液像泪，汩汩往外淌。
　　兵卒鼻子微皱，心里嘀咕：早知道说不就完事了，自己要喝下那边给的药，还敢绑卓娅小姐，真是自作自受。
　　血脸“人”只有胸腔和脑袋坚似磐石，其他部位，宛若泡涨水的面包，被锁链磨得稀烂。
　　“说。”多诺万施舍一个字，依旧不动神色。
　　“光……明……教……廷……”
　　“昆……廷……Re……”
　　话音未落，血脸浑身颤抖。他的脸肉正在烂泥般脱落，接着是手指、双腿……
　　头部下方说话的黑口，裂开两抹上扬的弧度。
　　地牢上方，一只蓝羽鹦鹉驻足屋顶，随后展翼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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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第42章 红衣主教
　　“主教，小心脚下。”
　　修士与侍从同时接捧宽松红袖下的手，搀扶着对方下船。那双手山一般宽大，手心的厚茧似泥土，背面盘虬的青筋和疤痕，乃是粗壮树根。
　　“谢谢你一路来的照顾，基托修士。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在城内走走。”浑厚的嗓音中带着点疲惫，但语调轻快，兴致勃勃。
　　基托修士看着面前的红衣主教：鲜红如焰火燃烧的长袍，被他的身形称得无比宽厚，仿佛衣里底下穿着盔甲。
　　夏风一吹，长袍飞舞，此时红衣主教又似一张薄薄的纸片。他身形略微佝偻，下巴覆满白而蓬的长络腮胡。
　　“需要为您配备马匹吗？”
　　“不必，我随便逛一逛就好。”红衣主教正了正帽子，他头顶修得十分光洁，“我几乎半辈子前来的遗落岛，它与我印象中的样子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说罢，他跺一跺脚：“看啊，多么平整的地面。半年前，斯维亚的王城才铺上水泥地，而且仅仅是主干道，这会儿遗落岛连港口也有如此好的地坪。”
　　“孩子，你在这里一定过得不错。”红衣主教双目矍铄，看向修士的眸光带着温和。
　　基托修士心底软和，他从未想到，作为光明阵营长老之一的昆廷主教竟这般好相与。
　　他略一思索，众人决定分头离开时，说道：“若主教不介意的话，游玩累了，我有一处休息地推荐给您。”
　　“哦？快说说。”
　　“念华酒馆。”基托修士微笑着说，“想必您在斯维亚听过它的名号，正是那家售卖蕴含魔法的白酒，和后续出现的果酒。”
　　“事实上，他家不止有酒，还有各式菜肴、果汁和茶饮。店内环境不错，服务也很好……抱歉，我说得有些太多了。”基托修士有些羞赧地垂下脑袋。
　　“没关系，反倒是我要感谢你，好孩子。我对它一直很感兴趣，一定会去看看的。”
　　昆廷向他摆摆手，携着和蔼的笑容转身。背过身时，他唇角微扬，眼底的笑意却消失不见。
　　一路上，因为装扮特殊，不少行人向他投来目光。持敬意行礼的，昆廷一一回礼；好奇打量的，他亦浑不在意，径自将形形色色的人群与建筑纳入眼中。
　　“皮尔逊，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
　　在旁随行的皮尔逊侍从悄悄打量一眼昆廷的神色，见毫无异常，他轻轻点头，附和道：“是的，大人。”
　　陪大人几乎把半个城区绕遍，皮尔逊脚底板开始有些泛酸，但他仍加紧步伐，落后一步跟随昆廷身侧。
　　昆廷大人曾经不亏为最优秀的骑士——每当此时，皮尔逊不禁在心里感叹，老来不见暮色，怕是比好些年轻骑士更有精神。
　　兜兜转转，仿佛看够奇形怪状的混血种，又好像沿着回忆走遍街道。直至正午的烈阳炙烤全身，昆廷才道：“皮尔逊，我在此处歇会，你先去念华酒馆帮我找个位置吧。”
　　城中心设有一座漂亮的小喷泉，圆形的小广场十分洁净。周围几张长凳，有不少贵族坐到椅子上歇脚。
　　大理石长凳光滑漂亮，昆廷非常喜欢这样贴心的小玩意儿。光明教会的教区太过宽阔，时而要来回走动，他再如何身体强健，终归年纪上来，没法受那样折腾。
　　听来往路人说，喷泉早有设立；椅子搭建时，念华酒馆的小老板也出现了。虽没明说，但指挥建设的过程，不少人默认，长凳是念华老板的主意。
　　昆廷浅褐色的双眸映着喷泉，他浅淡的眉毛，此时于阳光照射下，几乎不见形。
　　霍利……霍利。他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将一切思绪和疑惑化进喷泉，再像水花那般四溅喷洒。
　　不管霍利什么来头，若能为光明教廷所用就好了。可惜……
　　“大人，位置已经帮您安排妥当。”
　　侍从气喘吁吁地跑回，随后躬身搀扶昆廷起身。
　　昆廷看着自己小侍从的脸上仍带着恍惚，便开口道：“怎么了？皮尔逊。”
　　从愣怔中惊醒，皮尔逊连忙把头压低一个高度：“抱歉，大人。是那念华酒馆……实在有些与众不同。”
　　想起什么，皮尔逊继续继续说：“念华酒馆的老板今天似乎外出了。”
　　“没关系。”昆廷撤回手，再望一眼长凳。不知惋惜为何，轻叹一声，然后往念华方向走去。
　　“多和我讲讲，你在酒馆里看到什么。”
　　两条将要垂至腹部的银制长链，摇摇晃晃，坠于昆廷身前。互相击打，发出清脆响声。
　　它们形似锁链，尤为细长。项链击打声中，皮尔逊把所闻所见悉数告知昆廷。
　　行至一条热闹的街道，店铺与摊贩的吆喝不绝于耳。二人穿梭人群，忽然间，昆廷似有所感，看向前方一处面包店。
　　店前，一名炭黑短发，从侧脸看去，眼眶内嵌有绿眸的青年，正与另一名面带面具的少年说着什么。
　　人群浪花推着昆廷向前，涌到青年身后。这一刻，仿若感应到视线，青年亦回身一瞥昆廷。
　　四目相接，再一触即离。
　　-
　　“消息属实？”
　　一抹淡金色的顺直长发垂落信上，遮挡角落沾血的字。
　　“属……属实。”
　　半跪地上的人身形微颤，瑟缩着回答问话。
　　他的眼睛好似要瞪穿地面，不敢往上挪寸缕视线。但他脑海已不禁涌现对方发怒时的姿态。
　　“为什么我这时候才得到消息？”
　　鼠蚁窜动的动静于四下蔓延。
　　“是属下办事不利。”他面容悲戚，那窸窸窣窣的响声宛若恶魔的低吟，一下一下，昭示着他生命的流逝。
　　“威克里夫，你应该死在三年前。”杜鲁门语气轻缓，噙着寒意。
　　不等威克里夫的辩解，杜鲁门继续道：“卓娅·尼赫迈亚也应当已经在我手上。”
　　“三年前你办事不利，你说你有办法将她完整地交托予我。”
　　威克里夫彻底跪地伏趴，他像接受罪行陈述的囚徒。喉咙开始呜呜咽咽，眼里充斥惊惶。
　　他用余光看见房间角落有藤蔓缓缓攀爬墙壁，宛若无数蛇虫，盘踞墙上。
　　“你再次捉到她，我本以为，三年时间，足以将她带回斯维亚。”
　　“是……是巨龙族那边发现了她的踪迹！”
　　“闭嘴！废物！”
　　杜鲁门碧蓝的双眸，混着快要眦裂的眼眶，变得赤红。
　　墙壁藤蔓游动的速度迅速加快，威克里夫立马噤声，再不敢多言一字。这时，藤蔓才稍许变缓。
　　“你浪费了我的三年时间。”杜鲁门的声音十分沉重，“浪费了我投注的资源，我的机会。”
　　屋内除却地面，所有的角落遍布藤蔓。宛如置身仙境，无边无际地，尽是绿色。
　　而藤条在鼓动，像心脏和脉搏那样涨鼓。由脉搏之处开出满墙花朵——粉色、白色、金色……大的小的，比春天还要姹紫嫣红，不谈处境，简直美不胜收。
　　当花苞绽放，花芯深处，细密的蕊在飘荡。
　　威克里夫识得这些鬼东西，看似人畜无害的花朵，实则以血肉为生。那可爱的花蕊，在他看来，无疑是血盆大口。
　　——就像面前的人。
　　斜面一处墙角，细长的藤枝，慢慢地爬向他的脚。
　　“我该怎么交代呀，威克里夫。”杜鲁门沉沉长叹，他手中的信件不知何时化为齑粉。
　　“哦，我忘了。”杜鲁门稍一抬手，止住爬行的藤蔓。
　　高阶法师便是如此，他们无需依靠任何外物作为媒介，轻易能够指挥外物。
　　他什么时候……威克里夫忘记冒犯，猛一抬头，惊恐地瞪大眼睛。
　　“不用意外。多么可惜啊，对不对？若你办成事情，跟着我，你想要的，最后都会有。”杜鲁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柔和的八字撇眉，此刻却显得轻蔑鄙夷。
　　“说吧，你还有没告诉我的话。”
　　威克里夫的下颌脱臼一般合不拢，唇瓣不停颤抖，和他瞳珠一样。眼泪和鼻涕仿佛失禁，一刻不断地朝外流。
　　他感到藤蔓爬上自己的脚踝，像一条黏腻的蛇。
　　而他就是将要被绞杀的弱小猎物，条件反射地浑身激灵，踹开藤蔓。本以为还有一丝反抗的余地，如今被彻底掐灭希望，明知自己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难得没有当即狂躁的杜鲁门，漠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连嘴唇也未动，几条藤蔓伸向威克里夫。见他如见肥肉的狗，飞扑过去。
　　威克里夫惊叫一声，被提着脚踝，倒悬空中，匕首武器等物品全部掉落在地。
　　一枚银币珠子似的弹落，骨碌碌滚到藤蔓墙角。即将穿过缝隙的一瞬间，缝隙口一只花猛然绽放，吞没银币。
　　杜鲁门绝不会放过他……威克里夫眼里倒映银币，悲哀地想。
　　“我派去的人，有两个没有回来。”威克里夫彻底放弃挣扎，眼泪流去耳朵。
　　“什么意思？”
　　“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多诺万抓到。”
　　“……”
　　沉默，无尽的沉默。威克里夫倒吊着，脖子与脸通红。他眼泪不再淌了，绝望将它们尽数堵住。微弱的呼吸仍在，他却像个死人。
　　所有花朵嗅到一丝血腥气，开始躁动。藤蔓把人类的脚勒出血痕，接着轻缓地移动，将重物提到墙上。
　　感受死亡降临之际，威克里夫依稀瞟见，杜鲁门褪去白手套时，指甲似乎是黑色的。
　　但他没法再说什么，眼前骤然一黑，剧烈的疼痛后，意识彻底涣散。
　　杜鲁门望着自己被甲尖刺穿的掌心，正有血滴淌落在地。
　　满是黏糊血肉的花墙蠢蠢欲动，一株花束试探地摸向杜鲁门的肩膀，下一秒，被杜鲁门狠狠撕断，碾碎。
　　花墙瞬间偃旗息鼓。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来了，第二更稍晚一点放上！


第43章 圣歌游行
　　狮鹫红尾花开的第七日，三年一度的圣歌游行，将在全大陆各地举行。
　　这天不仅是人们难得休息日的狂欢，于商家而言，更是晚间圣火点燃之后，属于他们的进财狂欢。
　　霍利前些天领着威尔默四处跑，购买食材，正是为的今天。
　　整个白天，除却金玫瑰门店内，白酒一类酒饮的正常销售，他直接打烊了酒馆。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员工们欢天喜地地去庆祝节日，而门外一脸懵的食客们，对着打烊牌子旁边的一个木板发愣。
　　“……晚间正常营业。即日起，烧烤将于多蒙港口……”
　　……
　　裘塔主城今日受众多夏花所环抱，尤其主干道，道路两旁塞满狮鹫红尾花，乍一眼望去，好似金秋枫叶铺满地面。
　　霍利和威尔默被花团簇拥，挤于人潮之间。
　　“牵着我。”霍利向后伸手，却发觉手腕被牢牢扣住。他扭头看一眼威尔默，半脸面具的眼眶里，一双红眸在阳光下泛着光。
　　低笑一声，他转回身子，默许了对方以这样的方式“捉住”自己。
　　今日的主干道人潮汹涌，但众人皆自觉地避朝两侧行走，主动让出中心道路。
　　找个好位置站定，二人并肩携手地等待。
　　正午时分已经过去，盛夏阳光依旧明媚，普照全城。
　　远方，似梦中吟唱，乘着一股清淡的风，有歌声飘扬上空。
　　歌声迭起，悠悠传至此处。不少人双拳合拢胸前，虔诚地闭上眼，和着人群齐唱。
　　霍利站得笔直，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前世他基本一生泡在骑士团，圣歌游行负责守卫城外秩序，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什么机会去现场看看。
　　无人愿意打搅此刻氛围，连交谈亦是轻声细语。
　　旁侧的威尔默亦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只不过，他看的是霍利。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想，他们本就是出来玩的。他将霍利的神态尽收眼底——像是异地来客，好奇地观赏着周遭事物。
　　对方仿佛熟悉所有的事物，更知晓大家不知道的其他事情。但对于一些本该了解的东西，他又无比陌生，一无所知。
　　随着三年有余的相处，威尔默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霍利。
　　“来了。”他耳朵一热，听到霍利凑近来，压低嗓音地说。
　　不自觉蜷起手指，威尔默死死扣紧手中结实软弹的手臂。掌下温热的触感又令他手一烧，兀地弹开，干脆背负身后。
　　霍利：？
　　这小子犯啥毛病，他当下是顾不得管了。远方影影绰绰有马蹄与脚步声驶来，众人纷纷探头看去。
　　一抹红衫点缀于众多白袍中央，轻缓地，随圣歌吟唱游行此地。
　　清亮而圣洁的童声，那最接近天与神的音色，伴着民众的合唱。像水中绸缎，柔软温和，涤荡着所有人的心灵。
　　纯粹让氛围打动，霍利也不禁陶醉其中。直到他目光锁去一人身上——骑着白马的红衣主教。
　　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稳稳当当地坐于马上。看驭马的姿势，显然十分纯熟老练，年轻时必然常坐马背。
　　当主教的马蹄声踏过霍利面前时，红衣主教再次睁开眼缝。
　　他们二人视线再度相接，只一瞬，红衣主教便收回目光，跟随圣歌团远去。
　　“怎么回事……”霍利蹙紧眉头，喃喃道。
　　“昨天我们好像见过这位主教。”威尔默的余光一直关切着霍利这边。
　　“确实是见过。”
　　昨天的确与对方对视了，他当时并未在意。而方才那一眼，给他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仿佛在何处见过，又好像根本没有打过照面。宛若一个醉醺醺的夜晚，伴随吟游诗人口中故事，渐渐入梦之时，偶然听见的名字。
　　清醒之后，只余似曾相识。
　　罢了，再想也想不出什么名堂。霍利甩甩头，反正自己应当不认识对方才对。
　　“天哪，神像竟然……？！”惊呼连连，一颗石子打破沉寂的池塘。
　　“天神降临了吗……”
　　圣歌团尾队，几位白袍修士，各自手托一尊神像。
　　与往年不同，先前的圣歌游行，到神像游街时，修士们胸前托举的，只是一尊掌心大小的石像。
　　如今众人眼前展示的神像，宛若水一样透明，其中神目由各个颜色组成。阳光照射下，剔透得甚至能穿透到修士的衣服。
　　人们对这般漂亮的材质前所未见，纷纷沉醉在神像的圣洁里。
　　——除了霍利。
　　他双手抱胸，盯着神像半晌，有些无语地挑了挑眉。
　　三年时间里，为了避免引起多诺万的怀疑，他消寂一段时间，除却酿酒，不再一股脑地搞出惊世骇俗的东西，引人注目。
　　难得矮人工匠博格耐不住，三番几次地跑往念华酒馆找他。一方面是交流心得，一方面是暗搓搓地催他睡觉，看能不能再从梦里得到些什么启示。
　　不过，不用他特地找“启示”，某回博格拜访，讲述研究发现，竟给霍利察觉对方在摸索玻璃。
　　赶着巧，霍利便趁着记忆比较清晰，同博格探讨。
　　将近花一年有余的时间，期间磕磕碰碰，总算让他们弄出品质较为良好的玻璃。虽比不得穿越前的漂亮洁净，但好歹能用。
　　多诺万验收成果的第一时间，沉默着，顺走最好看的一块玻璃。
　　巨龙不说，霍利都能感觉到对方想把这些亮晶晶又透明好看的玩意，全部带回窝里。
　　“随我来，有要事商议。”——领主丢下这么一句话给博格。
　　叫霍利领取大笔赏赐，之后的事情，他便不得而知。
　　如今一见，原来多诺万准备把大招攒到现在用。
　　把玻璃吹成相对异世界而言，如此精细的塑像，也是难为博格了。霍利有些想笑，碍于场合不对，他只得咬紧下唇憋着。
　　圣歌团行远，众人却没有散开。
　　少顷，左前方一阵喧闹，特质的皮鼓，与乐器演奏出灵动欢快的节奏。
　　一抹深绿色的身影，仿若一片绿叶，拨开人群，飘落主干道中央。
　　笛声起伏吹奏，绿叶的裙摆飞舞飘扬，轻薄的纱袖在空中晃动哦过，露出纤长手臂。
　　那两只手臂水似地柔，而柔中带着韧，提起长裙，佩戴金铃脚链的**双足，于地面轻快地踮着舞步。
　　这是遗落岛独有的庆祝传统，邀请诸多神侍舞者，为岛上所有人跳祈福舞。求个身体健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舞者身姿轻盈，挥动臂膀，纤细的腰肢和浓金色长发一同摇曳。
　　腰臀紧跟鼓点，富有力量感地扭动。
　　舞姿当中尽是随性愉悦，看得周围人群躁动，想与之伴舞，却都不忍破坏当下这份美好。
　　舞者一边律动，一边探出涂有绿色丹蔻的大手，一一划过人群。
　　脖子上的纱织长巾，这时被舞者悄悄扯下，拴在腕间。街道两旁，人群爆发一阵叫嚷。
　　从纷乱的声音中仔细辨别，便能听到，皆是人们朝中心绿叶投去共舞意愿的请求。
　　霍利看着舞者跳至身前，终于一睹浓金长发中的真容——猫似的眼型，媚眼如丝。较为锋利的五官与面容，令人雌雄莫辨。和着舞步，佐着乐曲，叫人沉迷。
　　厚唇涂有红色脂膏，褐色皮肤与金色的眼眸，三者相碰撞，激出神秘而魅惑的火花。
　　舞者将手中绿色长巾抛向霍利，后者下意识地接住，随后反应过来时，身后人群已发出阵阵欢呼喝彩。
　　他视线转去威尔默身上，面具底下，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当他想瞧威尔默的下半张脸，已经被人群伸出的无数双手，以及舞者莫名大得惊人的力道，牵去道路中心。
　　没办法，他有些无奈地微笑，同舞者相视。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透着喜悦与鼓励，先一步围绕霍利，迈出舞步，转着圈。
　　霍利倒是不担心处境会尴尬。前世骑士考核的项目，除却刀枪礼仪，还有正规骑士必会的交际舞。
　　虽然除此之外，就是记忆不甚清晰的广播体操。
　　异世界，至少光明骑士的交际舞，类似穿越前的探戈和拉丁。其中恰好有一种舞步，极似拉丁牛仔舞，适合欢快的乐曲和节奏。
　　左右挪动步伐，靴尖点地，霍利开始起步，寻着跟随他们二人变化的鼓点节奏，牵动身子。
　　他柔韧有力的肌肉，在逐渐热络躁动的氛围、在汗水浸湿衬衫、在绿裙舞者的偶尔触碰下，每一块，都彰显着力量美感。
　　有旁观者认出霍利，大声喝彩叫好。俊朗的少年与美丽的舞者，赏心悦目，二人舞姿又好，不少原住民看得激动且津津有味。
　　威尔默的视线始终追逐着霍利。
　　对方后脖颈晒红的皮肤，遍布汗渍。经过阳光照射，泛着蜜一样的光泽。透着薄红的面颊，唇角愉悦的笑容。
　　他视线完全撕不开，紧紧附着。舞者、旁观者、喧闹到耳朵震动的叫喊，还有那隐隐回荡心中的圣歌……完全消弭不见。
　　所有的目光，只呈得下霍利一人。
　　正值此刻，霍利挽着舞者的臂膀，二人分离，再接近。他虚抚舞者的后背，面朝着威尔默所在方向。
　　他一双似豹的绿眸，锐利地刺向这头。而定睛一瞧，绿眸当中饱含热情和……一点快意地骄傲。
　　威尔默心口难以抑制地震动，感觉有什么将要澎湃而出。如他身侧的小指，无比激烈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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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圣歌游行的剧情还没完哈！


第44章 夜市
　　“想要吗？”霍利脖子上围着绿色长巾，他托起垂在腰际的长带，朝威尔默问道。
　　威尔默摇了摇头，拒绝完，没来由地又有些后悔。他直接伸手，帮霍利取下绿巾，感受对方散着热的体温。
　　“我先帮你拿着。”
　　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霍利很是干脆地同意。刚才他跳得十分尽兴，身体活动完，更是酸而舒畅。
　　他忽然想到，好像小骷髅好像没学过怎么跳舞。虽然不是必备技能，但好歹技多不压身，拿去撩心上人也足够用。
　　霍利盯着威尔默的后脑勺，这小子身高窜得恐怖。前世似乎他俩一般高，照目前这种趋势，再长个几年，怕是空气都要变得稀薄。
　　他后脖颈一激灵，赶忙搓搓脖子，突然理解鲍比的身高焦虑何在了。
　　小骷髅有精灵血统，按理说，身高已经继承，那寿命会不会也……
　　“刚才的舞者……”威尔默一出声，打断霍利思绪，阻断心口涌现的酸涩。
　　“噢，你说那位神侍舞者吗，他是位男性。”霍利平静得像随口一说。
　　威尔默愕然回头，一脸不敢相信，逗得他哈哈大笑。
　　抚过柔软的淡金头发，霍利带着他，继续顺着人潮，往港口方向走。
　　“远处看根本没法发现，对吧？离得近了，阳光底下，我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
　　“从宽大的骨骼中可以看出端倪，至于为何身材那么像女性，你也见到了，比如胸部的起伏……”
　　他直白地描述，加之正经的语气，叫威尔默脸烧得慌。坏心眼地捏一捏小骷髅通红的耳朵，他接着讲述。
　　“其实是因为他们服用了一种特殊的药汁。这种药汁能让他们的身体发生改变，向女性靠拢。
　　“但他们不会自诩为女性。”
　　“为什么？”威尔默疑惑地问。
　　“严谨地说，他们认为自己是集两性为一体。神是无性的，是包容的。作为神侍，他们会把身体化为‘她’。”
　　二人悠悠地走在街道上，闻着花店香，穿过铁匠铺。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有太多变化。全年有四个时节，花亦有不同品相，更莫说咱们每一个人。”
　　霍利顺手从贩花童手中买来一束狮鹫红尾花，奈何他手笨，捯饬不出花环，只好把最鲜艳的一朵别在威尔默的耳侧。
　　他笑得很开心，逗小孩的愉悦与欣赏映在眸中。
　　“你不必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威尔默。暗窟只是一个环境罢了，血统同样如此。”
　　“若是世界只有一个色彩，那未免太过单调。正因为特殊，所以才会缤纷多彩。例如那样独特的神侍，是神绘制世界画卷时的一抹绿色。
　　“你也是神笔下创造的颜色。嗯，我想想……你应该是红色的涂料。”
　　威尔默早已习惯这种捉弄方式，由着对方胡来，甚至伸手将耳边花朵调整得更稳当。“红色？为什么是红色？”
　　“你不觉得很像野兔的眼睛吗？”
　　一语双关，威尔默抬起暗红双眸，对上霍利一脸揶揄的神情。随后微微眯眼，佯装生气，撇开视线。
　　交谈与闲逛间，天色渐渐晕染得橙黄。
　　临近多蒙港口，人流量不亚于先前圣歌游行那般多。
　　有夫妇分别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手中各自举着金黄色的糖画。
　　“妈妈，我的小兔子好好吃。”
　　霍利轻笑一声，威尔默心跳如雷，想要立刻逃远。
　　夫妇俩相视一眼，嘴边笑意压根抹不下来。难得圣歌游行，他们带孩子出去玩玩。
　　哪知逛着逛着，竟让他们发现今日的多蒙港口喧闹无比。“美食街”——摊贩老板们是这样说的。
　　一条宽而长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他们能到这里吃来自不同种族的食物，孩子们手中的糖画，是那念华酒馆的糖摊购来的。
　　夫妇领着孩子玩个尽兴，打算动身回家。后方人声鼎沸，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流涌入此处。
　　霍利与威尔默兴致勃勃地逛着，水果蜜饯，鱼鸟花卉，摊主们各个竞相吆喝，与人们喧腾的呼喊久久回荡半空。
　　空气中，还有各式食物飘香。二人嗅到最为霸道的一股，那是炭火与肉食炙烤交织的香气。
　　再加上香料的冲击，人们频频往炊烟方向望去。
　　“走吧，去瞧瞧卖得怎么样了。”霍利的笑容势在必得，与其说看贩卖情况，不如说，他是想见见食客们吃得如何。
　　且不说从未接触过露天夜市的异世界原住民，穿越前，霍利逛夜市时，最容易被调动食欲的瞬间，正是在闻到烧烤味道的一刻。
　　即便印象中已经有烧烤的味道，但唾液就是忍不住分泌，一股一股的烧烤香撞进肚里。
　　不出他所料，买烧烤的队伍已经排成长龙。
　　而念华的夜市摊，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露天铺子。霍利买下一处面积比较大的屋子，改造成小型念华。
　　叫它“大排档”更为合适。这里只傍晚与夜间开放，有酒，有菜，极适合亲朋好友偶尔聚会。
　　菜品众多，价格实惠，不少平民也能像贵族那样，时常享受到念华的食物。
　　外头则为烧烤摊，它同样和传统意义上的烧烤摊有些许差异。
　　比如现在，一位犬族兽人正对着烤鸡翅和麻辣烫流口水。
　　他的猫族同伴嫌弃地把狗头推去一边，尽管自己眼睛也不住地瞟向铁板鱿鱼。
　　油煎之下，鱿鱼肉翻卷，浓厚的酱料刷在表面。再经板子一压，白色油烟升起，酱料和鱿鱼香味彻底迸发。
　　接到签子的时候，猫族兽人顾不得嘲笑同伴的吃相。他卖劲地吹凉一阵，一口咬下。
　　先是浓郁麻辣的酱料覆盖舌苔，他被辣得胡乱咀嚼；而后鱿鱼肉软弹嫩滑，腥气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酱香，不宣兵夺主的界限中，又令鱿鱼独特的海味香溢满口。
　　猫族兽人吃得胡须沾满辣酱，胡须肉不停抖动。
　　吃不了辣的，依旧拥有他们的归属——凉皮软糯爽滑、鸭血粉丝汤鲜香爽口，潮汕砂锅粥海鲜浓郁，粥稠细腻……
　　烤摊附近，甚至有众多车格灌着鲜汤，员工有条不紊，双手娴熟得迅如闪电，为食客们盛着食材，递上一碗车仔面。
　　“三响石！我赢了，赶紧一边儿去，这只蒜香小龙虾是我的！”
　　一位混血兽人眼睛迸射火光，手刚伸出去，最后一只小龙虾被桌对面的一个朋友给迅速夺走。
　　友人眼疾手快地拆壳，一碗上的训练，加上食物地美味，让他对剥壳一事炉火纯青。
　　“韦斯利，你个卑鄙小人，还来！老子今晚铁定要把你揍得满地乱爬！”
　　铁兄弟反目，周围几个朋友，以及隔桌被喊声吸引的食客们，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跺酒杯，起哄叫好。
　　混血兽人疾步冲到友人跟前，韦斯利不慌不忙，毕竟不是第一次虎口夺食。
　　迅疾中带着从容不迫，韦斯利特地给虾肉蘸取料汁，接着一口塞进嘴里。
　　他还挑衅地叼着虾肉，咧开嘴，面朝混血兽人。在兄弟攫住他衣领的一瞬间躲开，逃跑前不忘提上啤酒。
　　周围人笑得人仰马翻，韦斯利身后是兄弟抓狂地吼叫，他拎着啤酒越过一个个露天座位，擦过霍利身侧。
　　“……小龙虾挺受欢迎的。”威尔默无语又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身边的人也跟着乐个不停。
　　“何止，你看，煎饼果子、干炒牛河、肉夹馍等等，也卖得很不错。”霍利下巴一一扬过去，看着食客桌上杂乱却都不浪费的食物，他心底跟着欢畅。
　　美食街是他跟多诺万提的主意。当然，推广街头小吃，和遗落岛特色产品的同时，能给遗落岛带来夜市经济。并且，发展得好的话，成为一大地区特色，引来旅游方面的市场，益处可谓不少。
　　这种烟火气渗透到人们生活里，暖的不仅有胃，更是心。
　　简单地看一下后台情况，三年培训，员工又是有经验的，渡过最初的一点手忙脚乱之后，很快便像现在一样应对自如。
　　霍利非常满意，不必多担心夜摊情况，那原计划可以继续执行下去。
　　“拿上这些东西。”
　　威尔默瞅了一眼锅碗瓢盆，还有霍利手中疑似一包食材的东西，有些不明所以。
　　他与霍利同骑一匹马，来到城郊的一处小树林。待马爬上山坡，天空已经彻底灰暗。
　　下马后，他背着包裹，踩着软草和泥土，一步步走向前方。
　　脚下是山坡边缘，再往下，峭壁空荡荡地延伸至看不清的深处。威尔默的视野非常开阔，他能依稀看到最右侧隐匿夜幕中的远山，城墙和壁垒。
　　朝左，是灯火通明的城区。今夜人们难寐，于是星星也格外精神，和地面的火光一样亮堂。
　　最左边，墨蓝海面泛着金光，船只停泊码头。夜市炊烟袅袅，热闹的声音似乎隐隐浮现耳畔。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地方。”霍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接过包裹。
　　他用火把点燃火堆，随后架锅烧火。霎时间，威尔默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以为我忘了？”霍利笑着瞥一眼小骷髅，扔柴控火。
　　威尔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嗓子里仿佛堵着汤圆。
　　“虽然你不记得自己在哪天出生，但我捡到你的那天，会一直记着。”
　　霍利拆卸食材包裹，取过提前装瓶准备好的调料与面条。
　　前些年，他就询问小骷髅的生日，对方却十一年都不曾知晓出生何日，于是，他索性将买回威尔默的日子，暂且定为他的生日。
　　此后三年，他一次不落地为他庆祝。今年实在赶巧，碰上圣歌游行。
　　二人没有言语，默契地为彼此递去东西。直至面条煮好，霍利才道：“来，接稳，记得别咬断。”
　　威尔默呈过微烫的面碗，即便夜间视线不太清楚，他脑袋里却把完整地阳春面模样描绘出来。
　　这是他每一年都能得到的礼物——阳春面汤底的长寿面。他沉默着用筷子夹起面条，放入嘴中，仔细而谨慎地咀嚼。
　　霍利不时眺望远方，然后看看极似兔子吃草模样的威尔默，脸上微笑始终没有消失。
　　忽地，主城那边传来一声长啸，二人同时抬头。只见远方半空有巨龙翱翔，银色的鳞甲若隐若现。
　　巨龙振翼，盘旋上空，霍利模糊地听到城中有人发出惊叫，不过无人惊慌，准确的说，像惊叹。
　　乘着晚风，银色巨龙对着一处高塔吐息，龙焰倏然点亮高塔！熊熊烈火如天上嵌着的启明星，在地面亮得灼人眼球。
　　巨龙族领主点燃圣火，也是遗落岛的特色庆祝活动之一，不同乐器声悠悠飘荡。
　　霍利盘膝而坐，一只手肘撑着腿，掌心托着脸颊。
　　“生日快乐。”他对威尔默说。
　　绿眸被火光映璀璨似星，温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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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神侍的原型参考印｜度海吉拉，有很多私设添加改动。
　　感谢在2021-10-1600：45：54～2021-10-1700：3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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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昆廷（捉虫）
　　长桌尽头，茶香袅袅，红白酒液分别陈列，玻璃酒壶将颜色映得剔透。
　　半圆罩子覆盖一只大餐盘，但遮不住从里透出的肉香。
　　经仆从一掀盖子——盘中露出枣红色的脆皮，白嫩的肉片若隐若现，丁香模样的肉片，被堆叠成鸭子形状。
　　光看皮肉分量，就能清楚地知道，遗落岛的湖鸭究竟有多肥壮。
　　“这样诱人的烤鸭我从未见过。”一道浑厚的嗓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头戴方帽，身穿红袍，领口项链搭在膝盖上。
　　他弯着眼睛，眉弓下方淡得不见颜色。“我想，这道烤鸭应该是出自念华酒馆吧。”
　　“如此特殊的制作方式，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食材。”顿了顿，他接着说，“前些天我才去过一趟，那儿的食物真是颇具创意，美味可口。”
　　“您说得不错，昆廷主教。”多诺万颔首应道。他任由仆从用湿毛巾帮他揩干净双手，仔细到指缝。
　　收回手，多诺万捡起两根细木棍，夹去虎口。他如今将筷子使用得十分娴熟，几乎顿顿不离。若非吃甜食或见客，否则旁边的刀叉基本不会再出现。
　　一抬掌心，多诺万说道：“请。”随后首先夹一片鸭肉，放进盘里。
　　——昆廷把这一幕收入眼中，若有所思。
　　筷子、念华酒馆的菜式，而今不仅在遗落岛影响颇深，甚至已经渗透到龙翼堡……
　　二人的关系，似乎不止于金玫瑰庄园与念华酒馆的合作了，昆廷心中猜测。若真是如此，今日事情或许会有些潜在的困难。
　　不过，一介骑士后备军训练营逃学的小孩，做做菜，卖卖酒的天赋不错，安稳于此便可。
　　光明魔法已是神对他最好的赏赐，再多的，也应当翻不出什么风浪。
　　昆廷一面思忖，一面拿叉子挑来肉片。
　　余光瞥见多诺万竟直接上手，撕开一张薄膜似的饼皮。他惊讶地看向对方，因为这本应是仆从该服侍的。
　　多诺万将鸭肉蘸取黑红酱汁，随后铺展面皮中央。“若您不介意的，昆廷主教，可以随我一起卷着饼吃，口感会更加丰富。”
　　“当然，刀叉用惯好几年，倒是拘束了我。”昆廷加深笑容，净手后，有样学样地拾肉片。
　　荷叶饼薄如蝉翼，几乎能透掌心的颜色。昆廷眯着笑眼，铺饼时小心翼翼，生怕手上疤痕磨破饼皮。
　　扫一眼这头，多诺万随口道：“主教当年可是骑士团的风云人物，我亦是早有耳闻。”
　　捡几段葱丝，并着面皮卷成小方袋。送入嘴的前一秒，昆廷稍稍一滞，浅褐的眸里盛满怀念。
　　他像是彻底陷入回忆，只一个转瞬，又弹了出来。
　　“都是陈年旧话啦！”昆廷笑呵呵回应，把烤鸭送进口中。
　　柔韧的面皮，比白面包还要劲道软和。鸭肉柔嫩得不可思议，他以逐年脆弱的牙齿，清晰地感受到，齿尖刺破酥脆肉皮的一刹那。
　　风味独特的甜咸酱汁深得他心。年轻时，他口味极重，以至于时间流逝，年龄变大，他在医师的监督和嘱咐下，不得不清淡饮食。
　　甜面酱浓厚又不腻人，饼皮和鸭肉口感丰盈饱满。昆廷心满意足地咀嚼，不得不说，霍利最后没有正式加入骑士团，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二人不再需要服侍，仆从们悉数撤去。今日见面，便是多诺万请客招待，打算在酒肉中谈论事宜。
　　“阁下，此次前来，老朽是有一事想与您商量。”咀嚼下去最后一口烤鸭，昆廷略微擦拭嘴角，开口道。
　　多诺万捧起一碗小米粥，细细啜饮：“您请说。”
　　“近年来，遗落岛的酒饮广销海外。因为它的特殊，令不少魔法师趋之若鹜。
　　“斯维亚的魔法协会忙得四脚朝天，成日围着白酒打转。”昆廷低低笑着，继续说，“但他们始终研究不明白，魔法会如何跑进酒里。”
　　“有一回，我甚至听说有抓狂的魔法师，想到遗落岛，亲自把念华酒馆的老板抓去好好问一通哩！”
　　金瞳未动半分，多诺万盯着碗中米粥，不发一语。
　　昆廷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神情，见纹丝不动，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当然啦，虽然我前半辈子只与刀剑打交道，后半辈子投身光明教廷。对魔法一事，可谓一窍不通。
　　“但天赋和快要残废的身躯，也抵挡不住老朽对此事的好奇。我相信，每一个购买过魔法酒饮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叉来一块单独沾着酱汁的鸭肉，昆廷细嚼片刻，肉片单吃，依旧美味。
　　“莫说是我，光明教廷对它一样十分感兴趣。”
　　终于引入正题，多诺万心底一片淡漠，甚至有些不耐。很早以前，他听说昆廷是位直率亲和的首席骑士。
　　时间和环境的确是个可怕的东西，熏陶之下，短短几十年，人竟能有如此大的改变。还好有食物抚慰，不然拐弯抹角地说话，委实叫他难受。
　　自然，多诺万不可能听不出话里的信息。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则，是光明教廷的重视。
　　在他封锁消息之后，三年中，光明阵营和黑暗阵营矛盾愈演愈烈。
　　二者近期甚至想要扩充武力，募兵开展得如火如荼。这些消息，多诺万原本只当饭后闲谈听听。
　　但查清缘由，金玫瑰酒庄后续也酿制出蕴含魔力的酒。两方阵营冲突时期，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能够增强力量的事物。
　　光明阵营如今能找上门，说明黑暗阵营必定于暗中窥伺已久。
　　多诺万感受着小米粥滑过喉咙，暖流淌进胃。他在红衣主教的阐述中，脑海同时飞速编织着思虑。
　　刚才昆廷提到霍利，是旁敲侧击地在提醒他，如果不多加考虑，那别人还会窥准霍利，朝他下手。至于是哪方阵营，就得看他当下的选择。
　　想也知道，没谁会愿意对他进行威胁，毕竟他大可以一转心情，倒向另一方，除非……
　　“您知道的，严格地讲，即便科加诺教堂并不属于重要教区，却是我第一个管辖的地方。”
　　……果然，问题出在这里。
　　多诺万想叹气，现下情况却不允许他做任何表示。于是他只得调整心态，对待即将下嘴的甜点，不该被任何恶心劲和坏心情所玷污。
　　荷花造型的金乳酥呈于掌心，多诺万静静观赏一阵，心情终于松快许多。
　　科加诺教堂，是光明教廷在遗落岛设立的教堂。
　　关于那透明矿石——现在应该叫“极石”，霍利那小子偶然脱口喊出的名字，他觉得不错，便干脆为其命名了。
　　消息自然走不离遗落岛，岛里有没有消息一开始就走漏风声，没能第一时间阻挡住，可不好说。
　　风向完全变动，他处在劣势一头。
　　“老朽也是因为圣歌游行，前来遗落岛，才略略知晓一些情况。”昆廷慢悠悠地讲着，勺子搅动米粥。
　　而他一口未喝，此时搁下勺子，双手交叠，轻轻放去大腿。
　　“多诺万阁下。”他语气郑重，却把握得极好：诚恳且随和，再多一分热情则将显得谄媚。
　　“我谨代表光明阵营，恳请您考虑合作。”
　　接着，昆廷于多诺万面前发下帕洛特誓言，多诺万亲口向外托出极石以前，定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昆廷态度之诚恳，倒令多诺万亲眼证实一番——这位光明阵营前骑士团长，现长老之一的人类，的确像传言所说，对教廷于阵营忠诚无比。
　　据昆廷的请求，光明阵营只是想买下一小支矿脉。也是他同意前，不把极石暴露阳光底下。
　　多诺万转动小指佩戴的银色扳指，垂着眸，模样极似在认真考虑。
　　当红衣主教讲述完请求，便见巨龙领主面带沉思。
　　昆廷本不打算一天讲下谈判，事实上，为了背后阵营，他已经做好常驻遗落岛的准备。
　　特殊晶石的矿脉，定要先一步黑暗教廷拿下。
　　最终，意料之中地，多诺万没有直接做下表示。他兜了个圈，说暂且考虑。
　　事情搁置下来，多诺万送走昆廷，回到平日处理公务的房间。
　　他站在窗边，借着窗口，和龙翼堡极好的视野，眺望远方山脉。
　　——搁置便罢，多诺万并未打算再捡起这件事情。
　　如果卓娅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兴许真会认真考虑和光明阵营合作此事。
　　今日招待昆廷，多诺万只是单纯地想见一见，光明阵营里到底藏着些什么东西。
　　“昆廷·雷恩……”他轻声低喃。
　　“昆廷……Re……”
　　他的声音，与印象中，囚犯最后念出的名字，重合一起。
　　闷燥的夏风吹拂良久，多诺万回过身，坐回软椅上。一只白鹰飞至窗边，他解下鹰爪缠绕的信筒。
　　仔细阅览片刻，到信页最后一行字时，多诺万竖瞳微动。
　　“昆廷主教，和杜鲁门·纳坦之间有些联系。”
　　--------------------
　　作者有话要说：
　　多诺万：甜点至上。
　　合理怀疑，要不是甜点会坏，否则巨龙领主的金库里肯定会塞满大堆甜食，金币都能浸得香香甜甜那种。
　　——
　　先发！睡起来捉虫！感谢在2021-10-1700：32：03～2021-10-1800：43：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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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将至
　　暴雨倾盆而下，雨针重重砸在肩头。几双皮靴踏进泥浆，穿行林间。
　　一注雨水顺着枝叶浇去一人头顶，激得他浑身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真他妈造孽。”他吃着雨水骂道，擦擦鼻子，“把马丢了，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之一。”
　　队伍里，一名独眼男人回头睨一眼他。“让我猜猜看，其他最蠢的决定，首先肯定有上地面；再者嘛，就是从你母亲肚子里跑出来。”
　　雨声嘈杂，他们不免吼着说话。独眼男人刻意放高音量，叫队伍里的其他人低低哄笑。
　　“最后一条，是我没有先开始在半路就宰了你。”
　　下一刻，独眼男人的后腰抵上匕首。天空乌云密布，树木遮天蔽日。他们的视线昏暗得像夜间行走，即便现在正值下午。
　　银器的寒光尤其明显，在场众人无不腰配兵刃。不消见血，他们也能敏锐地“嗅”见利刃含着的血腥与煞气。
　　脚步纷纷顿住，几道目光转向此处。
　　独眼男人缓慢地举起手臂，朝两侧微微敞开。
　　“稍安勿躁，疤脸。”独眼男人安抚道。
　　“看看你指的什么路？光是走这片林子，我们撞见四次魔植，两次魔兽，还丢了马！”名叫疤脸的男人咬着牙关说道。
　　只是才说完，再度打一个喷嚏，凶狠的气势随之被喷没不少。
　　“天杀的，地上的天气怎么这么难熬。”
　　“走出林子就好了。”独眼男人仍然维持着的姿势，他必须得安抚好这群怪物。“这里的确是最快能够进入裘塔的地方。”
　　领头一人身型魁梧，此时仿佛才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好了，疤脸。”
　　“既然是我们自己选择抄近道，那怨不了这人类。”
　　疤脸往地面狠狠一啐，旋即收刀入鞘。
　　气氛回归环境那样的压抑，插曲过后，几人重新上路。
　　穿过树木遮蔽的缝隙，前方依稀可见亮光，微弱，却给连日跋涉、疲惫不堪的众人报去喜讯。
　　“快要出去了。”疤脸情不自禁地脱口。
　　这一声愉悦的喊叫，像一道惊雷，乍然劈醒一株植物。
　　众人头顶的高木，忽然有大朵玫色巨花绽放。他们像日夜被狼群追赶的动物，神经突地一跳，抽刀拔剑，条件反射般摆起防御架势。
　　“这又是什么东西？”有人小声地问道，无人回应，好在巨花也暂时没有动作。
　　“你能管管不，刺手？”疤脸低声呼唤。
　　左前方，一个斗篷背影底下伸出遍布小刺、模样骇人的双手，悬在半空，似乎有些犹豫。
　　队伍当中谁都不认识眼前魔植，巨花挡住道路，但阻断的不是唯一通道。
　　终于，刺手摇摇头：“绕路吧，趁着那株魔植没有攻击的意图。我不知道它是否会排斥木元素。”
　　领头的魁梧男人点点头，雨幕中，举剑示意调转方向。他们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行走。
　　巨花已离他们几尺之远，正当他们即将摆脱魔植时，一人的脚被绊住。
　　他下意识地将剑尖附去一点黑暗元素，斩断绊脚的藤丝。
　　巨花霎时受了惊，花瓣好似蝴蝶翅膀扇动，昏黄色的花芯像一张要呕吐的嘴。几番前后摇动之后，倏地喷涌一股灰烟！
　　灰烟被雨幕冲散，混入雨水当中，顺着泥泞，往众人脚底蔓延。
　　几人还愣在原地，不远处，一道少年的喊声传来：“快走！”
　　不带任何犹疑，在雨水流到鞋子的一瞬间，众人拔足狂奔。
　　就在刚刚，掺着灰烟的水淌去一些植物的根茎，而那些植物当下被抽走灵魂，萎靡不振。
　　等跑远几步，众人堪堪反应过来，他们之间，好像没有年龄这么小的人。
　　随后其中几位浑身一震，因为他们感受到了熟悉的魔法元素。
　　疤脸便是其中之一，他不禁回头，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一位身形还不若他半个粗壮的少年，正挥舞一柄黑雾缭绕的长剑。
　　此时光线已经改善，视野变得开阔，他们愣神地看着这一幕：少年黑暗魔法运用自如，那浓郁的元素气息，竟叫他们胸口觉得有些憋闷，喘不过呼吸。
　　刺手如梦初醒，他与领头人交换彼此惊异的目光，随后点点头。
　　正要帮助，却见少年的黑雾彻底摄住巨花。接着纵马一跃，一剑劈斩花蕊！
　　花蕊雪一般簌簌坠落，浸去雨水里。
　　雨幕消减不少，零落的水珠拍响叶片。他们眼睁睁地望着少年宛若无事发生，调转马头，准备就这么离开。
　　“等等！”还是疤脸最先回神。魔植陨灭后，蕴含的魔法和力量会随其消失，于是他跨步上前，喊住少年。
　　众人也都慢慢靠近。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斗篷之下，少年的模样有多惊人。
　　——他眉头轻蹙，暗红眸子盈着略微烦恼不悦，抿着仿佛吮吸过浆果汁的双唇。
　　淡金色的鬓发，蜷曲地黏在脸颊。鼻尖将有雨滴坠落，皮肤透着湿冷的光滑。
　　疤脸当即就想骂点什么出来，但因为少年长得太过好看，他反倒出不了声。
　　暗窟当中一堆歪瓜裂枣，疤脸都自认为是帅的。美人可谓千年难见，除非有亡灵化形生前样貌。
　　眼前这位……疤脸发誓，是他这贫瘠的脑袋瓜，光凭想象都没法拼凑的美貌，估计一辈子也碰不到。
　　经过最初的惊艳后，领头的魁梧男子盯着少年那张脸，半晌之后，面露疑惑与深思。
　　疤脸随后反应过来，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讷讷道：“小兄弟，谢过啊！咳……刚才的那是什么？”
　　“……吸魂花。”少年淡淡道。
　　一见能搭上话，疤脸心头大喜，赶忙追问：“说实话，我们对吸魂花完全不熟，它排斥的是什么元素？以后我们好方便注意。”
　　“暗元素。”少年惜字如金，但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确在认真回话。
　　众人心有灵犀，目光炯炯，汇聚队伍当中的一人身上。那人挠挠头，讪讪道：“你们知道的，我用惯了，一时收不回手。”
　　“对了，小兄弟，哥几个身上现在没啥好东西给你当报酬……”
　　“无碍，不用报酬。”便听少年主动开口。
　　“抱歉，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说罢，他一夹马腹，驾马走远。
　　“诶，你的名字——”把脸的呼喊消散雨里，对方走得极快，不留任何挽留的余地。
　　“哎！”疤脸搓一把脸，走回队长身边，“是个好苗子啊，天赋异禀，剑术也很好。就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下该去哪儿找人？”
　　独眼男人此时插话道；“他的斗篷，是遗落岛独有的一种动物鞣皮。”
　　队长眉头微动，收剑入刀鞘：“带路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
　　直至日落西山，他们终于进入城区，几人稀奇地踩着坚硬平滑的地面。
　　交付酬金，独眼男人的委托完成。临走前，队长扶住他的肩膀。
　　“噢，我差点忘了。”独眼男人面上没什么，暗自懊悔跑慢一步。
　　“旅馆在东南方向，皮具街，临近多蒙港口有一家。”顿了顿，他古怪地吞咽一口唾沫，“吃的话，现在时间正好。多蒙港口刚开设不久美食街，那儿好吃的东西应有尽有。”
　　“美食街是个什么东西？”疤脸蹲坐街边，看混血兽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知道，但我们暂时没得选。”刺手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绞紧，饿得有些腹痛。
　　暂且选定旅馆之后，休息半会儿，众人饿得快走不动路，准备动身去觅食。
　　望着天边血红的天幕，疤脸双手交叠脑后，悠闲地并肩队长身旁。
　　“它让我想起暗窟的天空。”疤脸叹道。
　　“距离血月日只有一年时间了。”队长像是对着疤脸说，又好似在安抚自己。
　　“但我们招到的人还是太少了。”
　　“是啊，不知道哪天会真打起来。”说到此处，疤脸重重地拍一把大腿，“啪”地清脆一声，力道实在。
　　“那小子真是个好苗子啊！长相是次要，关键他一手魔法，直接当魔法导师都绰绰有余了！”
　　疤脸语气里头尽是惋惜，刺手看得好笑，却见队长神情凝重。
　　“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刺手问道。
　　“……怎么说，感觉似曾相识。”
　　“梦里吧，哈哈！想不到你也会做这种……嗷！”狠狠挨了一脚踹，疤脸安分下来。
　　“亡灵的气息倒是有。”刺手垂眸思考。
　　“嗯。”沉吟片刻，队长继续说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张面孔熟悉的来源，在暗窟，以及光明阵营。”
　　刺手双目睁圆，他知道，相处多年的队长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卧槽，我鼻子是不是坏了？”
　　疤脸一阵惊呼，引起众人注意。他们下意识吸鼻，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直冲颅内。
　　馋虫彻底勾起，他们脑袋里只剩下那股香气，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直往那方向走去。
　　门庭若市，热闹喧腾。众人举目望去，摊位前，正有二字赫然印在圆旗上——“念华”。
　　食物多得目不暇接，他们都不知道该选些什么。
　　疤脸视线在露天餐桌的各个食客间打转，忽然，他瞧见有人捧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吃得不亦乐乎。
　　他十分自来熟地上前询问，得到热情回应。
　　寻到一处大圆桌，酒侍刚上前，他便直接道：“来一份炸酱面！”
　　-
　　霍利用筷子挑动面条，热气翻卷，黑褐的酱汁逐渐在翻拌下，附着到每一根面条上。
　　门前铃铛摇晃，他放下炸酱面，前去开门。
　　“我回来了。”
　　他一打开门，便收获一只湿漉漉的兔子精。
　　“怎么现在才回来？”霍利帮他解下湿斗篷，玛希连忙去取干毛巾。
　　延承在家穿拖鞋的习惯，霍利为家中所有人都定制了竹编拖鞋。威尔默弯下腰，脱去潮湿的鞋子。
　　注意到靴底沾染泥土，霍利询问：“又进森林了？”
　　威尔默脖子一僵，瞒不过，他承认道：“去过一小会儿。”随后站起身，略微缩着下巴，抬着红眸，默默凝视对方。
　　“……”对视半晌，霍利深深叹息。他知道拦不住小骷髅去独自实践锻炼，因为换作他，同样会这么做。
　　“受伤没？”
　　“没有。”
　　“待会儿你洗澡出来，我要仔细检查。”
　　“……不用！”威尔默羞得气急，铿锵有力地回答，引得霍利调侃低笑。
　　接来毛巾，他盖在威尔默头顶，为对方细细地擦拭头发。
　　威尔默很喜欢霍利为他擦头发，舒服得微微合眼，脑袋往毛巾力道方向歪去。
　　“明年，就是血月日了。”
　　似是不经意提起，霍利自以为语气平静，其实含着他未曾发觉的沉重。
　　他注意到，小骷髅右手的拇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食指指节。这是威尔默下意识的小动作，说明他心情烦躁或者焦躁。
　　小动作他早前便已经发现，只是一直没告诉对方。玄关前，二人相对无言。
　　不知过去多久，霍利终于帮威尔默擦完头发。“去洗澡吧。”他说，“洗快一些，别让炸酱面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在外人面前耍帅，回家熟练装无辜的落汤兔子。


第47章 考虑
　　自上次提及血月日后，已经过去一周。
　　霍利和威尔默互相之间心照不宣，恍若彼时彼刻，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事。
　　表面上的平和维持得很好，二人一如既往地相处，连鲍比也未曾察觉异常。
　　只是夜幕低垂，他们回到各自房间。昏暗的环境总是能让压抑的情绪和思虑，一丝一缕地从心底剥开。
　　这日，霍利照常在酒馆内帮忙。威尔默训练结束，洗完澡，准备去搭把手。
　　换上员工服，锦鲤跃然于白底亚麻衬衫。这身衣裳，或者说霍利送给他的一切事物，他都保护得十分仔细，油污与尘渍分毫不染。
　　不论颜色还是绣饰，他的衣服与酒馆众人皆有不同。加上半张面具，愈发显眼独特。
　　威尔默扶稳面具，走出更衣室。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与纤细手腕。
　　他环视周围，寻找着霍利的身影，对数道向他身上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霍利说他长得太过引人注目，容易招来一些图谋不轨的人。真正能够保护好自己之前，建议他一直佩戴面具。
　　逃亡地面，流浪四处的那几年，他几近把所有的丑恶纳入眼中。威尔默怎会不清楚霍利所说的意思。
　　他亲眼见过奴隶市场，因为长相挑起他人争端，结果被迫成了祸端，最后葬身囚笼的人；也看过想要利用长相谋取利益，却最终沦为供贵族折磨，畜生不如的玩物。
　　无数场梦境中，尤其在化形之后，他不免三番几次地重新回到那段时日。
　　梦里，没有遇见霍利，没有如今念华的日子。他始终漂泊不定，像一尾茫然流浪烂泥池的鱼。
　　他找不到出口，于是辗转在最肮脏的地界。
　　有收集癖好的贵族买下自己，因为不肯像其他买回的小玩具那样言听计从，最终日夜与猪牛羊圈中入眠，同食。
　　他流经各个贵族之手，让他们以各种形式玩赏。然后，某天夜里，自己无意间化形。
　　梦里，他为了不再继续受凌虐，于是扼杀贵族，四处逃亡……
　　威尔默眉头紧锁，想办法努力脱离那段梦境。一大堆太过真实的碎片，牢牢扒在脑袋上，连回忆都像身临其境。
　　每当从梦里醒来，他不由得如现在一样感叹——倘若自己错过霍利，会不会真是那样的结局？
　　“诶，让一让道。”
　　威尔默侧过肩，脚刚迈出一步，肩膀便被扶住。
　　“等会儿，你是不是……？”
　　一个稍许耳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威尔默抬眸看去，就见一张疤痕如红虫附着脸上的男人。
　　“可算让我找到你了！”疤脸大喜过望，一声霹雳狮吼，惊得四下食客瞬间回头。
　　“干什么呢你？”有食客放下手中筷子，一嘴没嚼完的食物顶去腮帮，凶神恶煞地问。
　　另一头，一位食客扒起袖子，先是对疤脸道：“不是熟人就把手给我放喽。”随后扭头，朝威尔默一抬下巴，“需要帮助不？小老板他弟。”
　　疤脸瞧着周围一圈目光不善的，一头雾水。
　　这护崽阵仗他属实难见，要不是先前就吃着饭，不然还以为这茫茫一片，全是念华的护卫在镇守酒馆。
　　筷子如剑棍，碗碟似石头，众人虎视眈眈。
　　“没事，算是认识。”威尔默一开口，周围食客方才罢休，各吃各的，继续聊得热火朝天。
　　“这……借一步说话。”疤脸不敢再上手，领着对方往门外走。
　　“什么事？”威尔默问。
　　疤脸指指人，打个手势。角落圆桌有三人起身，朝他们走来。
　　“没什么，那天你出手搭救，说好的报酬咱们会给。另外顺便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
　　酒馆后方有一处僻静地，一株半墙高的矮木静静矗立，众人围在树下。
　　疤脸最先掏出一袋沉甸甸的东西，递给威尔默，被后者直言拒绝。
　　“没事，那我就先帮你保管着。”疤脸把袋子塞回胸口，弯着眼睛，完全没有被回绝的尴尬与羞恼。
　　“是这样，小兄弟。那天魔植森林里头，我们看见你使用魔法……是黑暗元素，对吧？我们都能感受到。”
　　“其实吧，不仅是魔法。”疤脸凑近几步，悄声道，“哥几个也是暗窟来的，咱们能闻到你亡灵种族的气息。”
　　威尔默顿时目光一凛，眉心皱紧，眼里写满防备。
　　见对方完全没有老乡见老乡的正常反应，疤脸傻眼了。
　　此时，一位身材魁梧健壮的大汉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郑重：“事实上，我们是黑暗阵营派遣到地面，专门募兵的。”
　　“前些日子发现你身手很好，我们便想着，若你能来黑暗阵营，将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男子话说得客气，没有像疤脸男人一样套近乎，而是正式地招募威尔默，随后把待遇和血月日的情况一并交代。
　　过程中，威尔默眼底的防备褪去几分，但神情未曾松懈。
　　说到最后，见小少年不为所动，旁边一位手上带刺的男人也跟着加入，苦口婆心地劝。
　　疤脸说得口干舌燥，从头到尾，他一直透过面具，盯着少年的双眼——结果半点动心的涟漪都没有，他暗地里惋惜得紧。
　　本以为今天将以失败收场，忽听少年说道：“若是你们急着回暗窟，那就算了。不着急的话，容我考虑几天。”
　　疤脸喜出望外，他与身形健硕的男人对视一眼，接着连连点头。
　　“不急，不急。”他欣喜道，“你大可以多考虑一阵子，十天够不够？……行，那十天以后，我们再来念华酒馆找你。”
　　“那什么，小兄弟，请问该怎么称呼？还有，能不能再让我们瞧瞧你的模样，免得到时候记不清。”
　　说完，疤脸都忍不住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对面少年的容颜想忘都难，这话委实有些扯淡。
　　少年只是一一扫过他们众人，然后揭下面罩。
　　“威尔默。”他道出名字。
　　……
　　待人走后，疤脸还陷在美颜冲击的余韵里。
　　刺手将视线转朝一人，那人面颊凹陷，下巴尖长，身子却比脸要丰满太多。
　　“怎么样，迈卡？”队长向尖下巴男人问道。
　　迈卡神情恍惚，好似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像，太像了……”他呢喃着。
　　“像谁？”刺手急切地问。
　　“他那双宛若万人淬血的眼睛，和刻薄但漂亮的薄唇，像极了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刺手震惊地瞪大眼。
　　一经提醒，队长也终于忆起熟悉的来源。“是啊，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曾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和领导人。”迈卡声音沉重而柔和，含着敬慕。
　　刺手却道：“可是她也是我们黑暗阵营的耻……”
　　“不，不是的。”迈卡面朝刺手，轻轻摇着头，沧桑地说，“你还年轻，孩子。有些事情，不能光凭一个情况而定性。”
　　“如果罗莎琳德和那人真能留下子嗣，不如传闻所言，那可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啦！她会很高兴吧……”
　　-
　　入夜，鲍比陪着阿莱娜走了一天的货，累得恨不得爬着走。迅速扒完饭，打一声招呼，便去休息了。
　　餐桌上，只留霍利与威尔默两人。他们各自抬着手中的饭碗，空气中塞满静默。
　　霍利给威尔默夹菜的动作有些迟钝，但后者也没能反应过来，一口接着一口，花椒不知道吃进多少颗。
　　二人各怀心事，深陷自己的思绪。
　　“今天……酒馆里来找你的人，是怎么回事？”霍利开口询问。
　　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威尔默深呼吸。
　　“事情说来话长，是一周之前……”
　　他把事情不带遗漏地讲述给霍利听，从暴雨天魔植的经历，再到今日上门寻人的愿意。
　　霍利沉默地听着，他夹起润嫩的鸡肉，汤汁带进米饭里，混着藤椒的麻香，一口带进嘴中。
　　鸡肉嫩滑得几乎不用怎么咀嚼，肉皮弹软。舌尖一触，细密的麻劲一道道涌上来。
　　米饭中和掉纯粹的味蕾刺激，更衬托出椒麻鸡的鲜香。
　　听到威尔默与吸魂花交手时，霍利眉头一跳，紧接着压抑住想要打断提醒对方不可再莽撞行事的冲动。因为他知道，更重要的在后头。
　　再一勺清炖牛肉汤压进口，温热的暖汤抚平舌头，但压不住霍利内心深处的情绪。
　　事情讲述到最后，霍利默然不语。
　　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桌前，他问：“你的回答呢？”
　　“……”威尔默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右手藏在桌下，拇指又开始不断敲动食指。
　　他忐忑地往上抬眼，只见霍利垂着眸，凝视身前的汤。
　　“我对他们说，会考虑一阵时日。”
　　“……我相信，做出这个决定，你有自己的理由。”
　　威尔默没想到霍利回答得如此之快，他们目光相接，威尔默心头震动。
　　因为，想象中，对方的生气和失望，一丝不见。那双苍绿的眼睛望过来时，蕴着鼓励和期冀。
　　“所以，能和我说说，你想要去黑暗阵营的理由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你的过往。”
　　--------------------
　　作者有话要说：
　　梦境内容，是威尔默真实发生过的，俺话就说到这里。
　　感谢在2021-10-1902：01：42～2021-10-2000：3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生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回忆
　　那天似乎是晴日，暗窟的太阳将金辉洒满天际。但瓢泼大雨不停地下着，盛阳没能将它的温度享予地面半分。
　　寒冷，彻骨的寒冷。
　　男孩睡眼惺忪地从湿冷的地面爬起，脑袋不小心贴到石壁，寒意渗进他的头骨。冰凉的温度令他身体颤抖，朦胧的意识瞬间清晰。
　　他茫然地环视四周，爬起身，借着头顶窗户的灯光，依稀辨认这个令他感到陌生的环境。
　　四面都是墙壁，几步路的距离，就能触碰到尽头。
　　“巴克尔……？”男孩搓搓手臂，小心翼翼地唤着。
　　回应他的，只有墙顶渗漏的雨水。
　　“巴克尔！”
　　男孩的呼喊带上恐惧，他本能地排斥这个地方，他连门也不知道究竟在何处。
　　他骨指颤抖着，顺着墙壁一一摸去。粗糙、干燥、湿润，然后不知什么东西的黏腻，探到鼻子底下一闻，是铁锈与烂油交杂的腥臭味。
　　男孩摸到一处缝隙，像两块石头拼接成的细细沟壑。
　　“巴克尔……你在哪里……”
　　他将脸贴到缝隙，担心吵闹到对方似的，谨慎小心地压抑声音。久久不闻回应后，男孩的呼唤变得惊恐。
　　“有人吗？”他击打墙壁，骨头与石头敲出清脆响声，“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忽地，他面前墙壁传来震动，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墙震碎。男孩吓得一屁股跌落在地。
　　“闭嘴，小鬼！吵死了！”墙背后怒骂不断。
　　男孩扑去前方：“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你认识巴克尔吗，我要找巴克尔叔叔！”
　　“安静呆着，否则我宰了你！”
　　男孩漆黑的眼洞呆呆地望着墙壁，他又转向窗外，那儿高得要仰着脖子。雨淅淅沥沥地下，晴空在落雨。
　　他记得，巴克尔叔叔说过：晴空下雨，意味着天在哭泣，为不详的征兆与怨魂啼哭。
　　默默地蹲回墙角，男孩蜷缩一团，膝盖骨头抵去头骨。
　　一觉醒来之后，他便到了这里。他只记得，自己夜晚睡得很熟，比以往任何一次睡眠都要安稳。
　　他细数着昨天发生的一切——没有给巴克尔叔叔添麻烦，他有好好地打扫屋子，去牧羊。
　　巴克尔叔叔夸奖他豆汤煮得不错，还摸了摸他的头。
　　村里有小孩拿石头砸他，说他是罪人之子。他听得耳朵起茧，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也只当自己聋了，再没有去找他们打过架。
　　数到四日前，他依旧没有发现自己做错什么事。即便做错了，巴克尔叔叔也不会把他关进屋子里。
　　所以，门外那些人，他应该不认识。
　　那他们为什么要抓自己？巴克尔叔叔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吗？今天的羊还没来得及去放……
　　雨声滴答作响，与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点点拨动男孩的神经。他感觉有东西从他脚上爬过，偶尔是后脖颈感到刮擦。
　　他把头埋进膝盖，就这么静止不动。不知道过去多久，泪水已经在地上积了一滩水渍。
　　“放……去。”
　　男孩猛然抬头，他隐约听见门后有人说话。探出手，他摸到门边。
　　门再次颤动，这回，终于有光亮从缝里透出。他多希望门外迎接他的人是巴克尔叔叔——可惜不是。
　　几个身形高大，墙壁上的影子融合一体，直直延伸到男孩视线尽头，像极了可怖的怪兽。
　　他们全部身披黑袍，叫男孩看不清面容。最右侧，一个身材壮硕得堪比巨人的人，正仔细地数着手中钱币。
　　“跟我们走。”其中一位黑袍人陈述道。
　　话音刚落，其余有两人架起他的胳膊，强硬地扣上镣铐，不留半点男孩拒绝的机会。
　　“你们是谁？！”男孩惊叫着挣扎。
　　没人搭理他，只拽着他破旧的衣服走。
　　男孩看一眼腕上镣铐，大小正合适，仿佛量身定做。无论他怎么挪动腕骨，磨得生疼，都无法挣脱。
　　“你们要带我去哪？放开我！”他被蒙上头罩，视线再次陷入昏暗。
　　路途中，他完全像畜生那样被拖着走，踉踉跄跄。身上磕碰不少地方，疼得他眼泪和鼻涕糊满头罩。
　　他几度不管不顾地要跑，结果无一例外被拽回来。
　　现在，他好似粮袋和死猪，横绑在马背。面朝下，胃部正抵马背，颠簸得他想呕吐。
　　恐惧与混乱占据脑海，男孩不知道该怎么办，从询问到祈求，黑袍人们皆置之不理。
　　马蹄声和狂风呼啸间，眩晕之中，他听见黑袍人的谈话。
　　“想好教廷那边如何交代了？”男孩这头的驭马者问。
　　“别跟个怂包一样，戴维。反正这小子他们已经扔了。整整八年过去，你看有谁还记得他？”
　　他们使用的语言，宛若远古而来的祭祀语，字眼在舌尖上弹滚，优雅而庄重。
　　莫名地，男孩听懂了这个语言，像生来便根深蒂固地融入血液里。
　　“所以，还不如把他拿去用用。我对这小孩的体质可感兴趣得紧，婴儿时期都能扛得住亡灵试炼……”
　　“你知道我？”男孩在此时开口，他的话语被马颠得断断续续。
　　空气骤然沉寂，无人应答。马匹渐渐停止前行，颠簸也不再继续。
　　突然有只手将他硬生生扯下马，头罩倏地拉开，光线刺进眼睛，很疼。男孩不免闭紧双眼，生理泪水从黑黢黢的眼洞里挤出。
　　一把冰凉的尖刺物抵去魂核的位置，男孩吓得不敢动。
　　“你会古精灵语？”身前黑袍人以方才的语言询问。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得懂。”男孩哪知道什么古精灵语，他第一次听。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结合他们的对话，就下意识地问出问题。
　　“那我们刚才说的……”
　　利刃再抵进一点，胸口蓦然一痛，男孩不禁痛呼。
　　“收手，戴维。”
　　另一名黑袍人翻身下马，走到男孩跟前。此时眼睛已经差不多缓过来，男孩抬着眸，透过斗篷底下深渊似的漆黑，看到一双眼睛。
　　这眸子鲜红如血，眼型细长，眼尾有着刀割一般的纹络，蝴蝶翅膀似的一道道绽开。
　　男孩注意到，左边那只红眸，接近鼻梁金和眼角的地方，生着一块褐红的水滴胎记。
　　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不敢再看。因为这人的眼神令他感到难受，比太阳还要灼热，像盯着什么新鲜稀奇的玩意儿。
　　“有趣……有趣。”黑袍人赞道。“听就听吧，杀了可惜，反正他也逃不出我们手掌心。”
　　“这个小东西竟然能懂古精灵语，那是不是说明……哈哈！真好啊，让我捡到你这块宝贝，以后可得让我好好雕琢研究……”
　　男孩不寒而栗，随后，他又遭到先前的待遇，蒙头扔马一气呵成。
　　三番五次的眩晕，他吐无可吐，下马时，整个人虚脱倒地。
　　他觉得自己好比那屠夫手下任人宰割的肉，一会儿是踢，一会儿是拽。实在难受得没法爬起身，他死狗似的躺去泥地上。
　　正当有人想把他扛起来时，远方两道马蹄声传来。
　　“威尔默——威尔默——”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耳。
　　威尔默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奋力地在泥潭里弹跳，挣扎。
　　“巴克尔叔叔……”他以为自己眼泪流干了，此时呢喃，嘴里尝到咸水。
　　“求求你们，放过他吧，他只有八岁啊！”
　　威尔默看不见巴克尔，但他听着，巴克尔叔叔的声音无比嘶哑。
　　昨晚熬煮的罗厄草汤，不知道巴克尔叔叔喝了没。他的喉咙曾经有伤，得喝药，才能缓解。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巴克尔。”黑袍人无情地说道，“他们让你抚养这孩子，你照看得很好。”
　　“你们明白，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呵……难不成，你还养出感情了？”
　　黑袍人讥讽地反问，马鸣“咴咴”，仿若也跟着嘲笑。
　　“放过他，求求你们，让我来代替他吧。”
　　巴克尔万般乞求，威尔默泪如雨下，有**碰撞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得威尔默魂核拧着疼。
　　许久之后，黑袍人一点动静也无。兀地，威尔默听到巴克尔这样说：“……让我再看这孩子一眼，可以吗？”
　　黑袍人允许了，揭开威尔默的面罩。
　　一具骷髅，一个人形亡灵，相对站立。
　　他们不比对方狼狈——骷髅沾满污秽，而巴克尔的额头和膝盖糊着草与泥，还有血渍。
　　巴克尔牵起威尔默的小骨掌，放在手心，还不如他的手掌一半宽。
　　他携着骷髅男孩走远几步，黑袍人没有动静，但巴克尔亦是没有再多远离。
　　“威尔默，我的好孩子。”他的手另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头骨，眼眶盈满泪水与慈爱。
　　他把骷髅男孩带到怀里：“你叫威尔默·约曼。记住了，‘约曼’是你的姓。”
　　“答应我，一定要牢牢记住，让它铭刻到你的骨髓里，直到烟消云散前，死神带走你的最后一刻，都不能忘记。”
　　威尔默整张脸埋进巴克尔的怀抱，紧紧依偎着，狠狠点头。
　　他虽不知事，却能够明白，他们即将分离。
　　他丝毫不怪巴克尔会放弃他。别人都说，他是罪人之子，生来便有罪恶的血孽。是巴克尔叔叔，收养了他这个弃婴。
　　顶着村里所有人的唾弃，抚养他八年。威尔默心存感激，但现在他仍然止不住内心的酸涩。
　　好难过……他魂核好痛，不想和巴克尔叔叔分开……
　　威尔默的骨指，紧紧攥着对方后背的衣裳。
　　“巴克尔叔叔，你要记得喝药。”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服间传出，一瞬间，他感受到对方将他嵌得更紧。
　　随后猛然拉开。
　　巴克尔扶着威尔默的肩膀，威尔默怔忪地看着对方，人形逐渐褪去，肤色变得苍白阴冷，而喉间一条长长地开口，像第二张嘴，翻着猩红。
　　巴克尔的样貌没变多少，只是脸上生着尸斑，脖子的伤口显露。
　　这是第一回 ，巴克尔叔叔对他化成原型。
　　“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
　　“回答我，威尔默·约曼！要学会照顾自己，明白吗？”
　　“我……我知道了。”
　　威尔默回答完的一刻，巴克尔双目涌现决绝。
　　他狠咬手指，食指的血珠一滴不浪费，全部抹去骷髅头骨的额头。
　　接着猛然发力，把威尔默高高举起，抛向一侧。
　　旁白不知何时出现马匹，好像是刚才同行的人。
　　一秒之间，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在天旋地转，随后变得混乱。
　　刀枪和剑棍，在血花和细雨中晃动，纷杂的嘶吼声快要把耳朵震出鲜血。
　　威尔默却感觉时间开始缓慢。
　　——他目睹巴克尔，在剑雨倾泻下，浑身穿满窟窿，倒进血泊。
　　——他头顶是陌生人的怒喝，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随后，一道惊雷劈入前方，血黑的门洞敞开。
　　马在疾驰，然后被弓箭贯穿后腿，向前扑跪。
　　他们双双随着马匹摔落，而门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再缩小。
　　“快走！！！”
　　他看见那陌生人面目狰狞，于最后的刹那，将他推入门洞。
　　威尔默双眼映入最后一幕——猩红的天幕，一轮血月与金日高悬天空。
　　他不知道究竟是天染红了地面，还是巴克尔的鲜血弥漫到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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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气死了，半天发不上来！


第49章 项链
　　霍利与威尔默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桌上的菜与汤凝出一层白脂，讲述的声音已经落地多时。收拾餐桌，直至入夜，他们也没有再多提半个字。
　　入夜，威尔默洗完澡，看到楼下的烛光未熄。他顺着阶梯走下去，看见一道背影，沉默地对着桌子，手边酒壶空出两只。
　　“别喝了，喝多伤身。”威尔默上前去，接过霍利手中酒盏。
　　他刚垂眸，便对上一双醉意朦胧的绿眸，眼尾洇着红。一见他，这对眸子便迅速升起薄薄一层水雾。
　　威尔默一时不知所措，酒盏悬滞半空，一如他的心——他是第一次见到霍利露出这幅模样。
　　“……没事。”霍利打个酒嗝，拉开旁侧的椅子，“来，陪我坐会儿。”
　　说坐便坐，威尔默讷讷地点头，像只木偶，一颗心全悬在对方身上。
　　“对不起。”
　　威尔默听到霍利这样说，更加慌了神，捏着酒杯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霍利说，“傍晚听你讲了这么多，我没能憋出点安慰话给你。”
　　“不……你不用道歉，都已经过去了。”
　　“疤痕都在着呢，对吗？却由我亲自揭开。”
　　不知何时，霍利重新把酒杯拿走。威尔默反应过来后，想要重新夺回，手便这么直接探出去。
　　而霍利正巧要把杯子抵去嘴边，一瞬间，威尔默的手指擦过唇瓣。
　　柔软、湿润，裹着酒香。
　　二人双双愣神，威尔默仿佛被烛焰燎到，迅速抽回手，放在桌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那处，脑海控制不住地回想刚才的柔软。
　　霍利却突然笑了出来，他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将酒液悉数饮下。
　　“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他含混着酒意说道。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曾经的兄弟，如今的……亲人，竟然经历过那样的事情。
　　印象中，上辈子，人们对威尔默的评价，无疑尽是些什么“闻风丧胆”“杀人如麻”。
　　尽管之后关系莫名其妙地亲密了，威尔默也未曾向他吐露半分过往。
　　——“我们是朋友吗？”一个雨夜，他在牢笼外，询问对方。
　　——“算是吧。反正，你是走得最近的那个。”身为亡灵骑士的威尔默，身在铁笼里，他这么回答。
　　即便走得最近，威尔默都没有选择主动向他撕开伤疤，把血淋淋的过往告诉他。
　　他忽然有些明白，前一世，威尔默向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我们很相似。”
　　他俩有着相仿的经历，怀有同样的目的——“复仇”；然而迫于形势与现状，不得不呆在各自的阵营里。
　　困鸟，果真是困鸟。霍利呢喃，从心底涌上嘴边。
　　“什么？”
　　威尔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霍利望向威尔默，用目光仔细雕琢他的面容。
　　若是非要他相信有神的存在，那眼前的少年人，就是最好的佐证。这幅长相，也的确只有神才能塑造得出来。
　　“据说亡灵骑士早年流浪人间，少年时，机缘巧合下，让黑暗教廷的人发现他资质优秀，便被带回暗窟。
　　“短短几年间，这具白骨就爬到了亡灵军团副团长的位置。
　　“他的实力有目共睹——削人如削泥，踩过无数光明阵营成员的尸体。凡是他携领军团参与的战役，暂不论输赢，至少能叫光明阵营大伤元气，打得头疼万分。”
　　下属的谈论历历在目，霍利不免又想到传言所说。当然，后来经过询问，也被威尔默本尊证实。
　　这幅长相，如果自己没有在奴隶市场遇到他，以后将会遭受多大的苦难？
　　而资质优秀一说，恐怕和当下的境遇差不了多少吧……前世，威尔默应当有自己的机遇。
　　威尔默紧盯霍利的眼神和神情，那种怪异的感受再度涌上心头，不过，只是转瞬即逝。
　　这次，他无端开始觉得，对方透过自己所见的人，正是他自己。
　　“你受苦了。”霍利伸出手臂，不由分说，把小骷髅揽进自己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对方头顶，绒而软的发丝，轻挠着皮肤。
　　威尔默的手在空气里划拉半天，不知道该往哪放。脑袋一团浆糊，祈祷霍利没有听到他如雷的心跳声。
　　“你说你想考虑加入他们，是不是？”
　　头顶上方的嗓音柔和低沉，威尔默耳根有些麻痒。
　　“嗯。”他低低回应。
　　“好，好……我会认真想想。”
　　-
　　九日之后，屋内烛火摇曳，影子于地面长长拖拽。
　　威尔默仿若一尊雕像，静静伫立门前。半晌后，他迟疑地抬手，敲动房门。
　　“扣扣。”
　　指节还未放下，门便被拉开，像一直在等候他到来。
　　他有些愣怔地望着霍利，淡淡的酒气萦绕对方身上。
　　“进来说吧。”
　　威尔默一眼看向房内：桌上摆放着一壶白酒，两盏酒杯。家里不可能有更多人，说明之前鲍比大叔来过。
　　他被霍利推向书桌，摁到椅子上，而对方随后同样坐到对面。斟一杯酒，轻轻啜饮。
　　“我……想好了。”
　　“你考虑好了。”
　　他们同时开口，意思相近，仍旧是那样有默契。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霍利把半个身子贴到椅背，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
　　他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威尔默却能轻易看出里面的忧伤。
　　“我不会拦着你。”霍利轻声道。
　　得到答案，威尔默以为自己应该会欣喜。但他没有，魂核反而一阵阵泛起酸涩。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捂住霍利的嘴。然后逼迫对方说，不愿他走。
　　豆大的泪珠霎时滚落，一下下砸进地面，晕出深褐水渍。
　　要不是感受到手背上，滴滴滚烫后，转瞬即逝的凉意，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泪。
　　“怎么又哭啦？”霍利想要笑，他的唇角和脸颊抽动片刻，没能完整地展露笑意。
　　“看看你，哭得跟花猫似的。”霍利掏出手帕，亲自为威尔默擦拭泪水，却没想越擦越多。
　　“我相信你的能力，威尔默。”他温和地安慰，“你跟着安德莉亚导师学习那么久，魔法能力远超我和师父之上。”
　　“前些天，你还过了中阶法师的考核，是吗？这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庆祝的事情。”
　　自然，那天霍利专门向当地人学习，并且改良了蛋糕的做法，为他正式地按照当地习俗，进行庆贺。
　　威尔默先是无声地掉泪，后来不禁胸膛抽动，细弱的抽泣回荡房间。
　　“你的剑术非常不错，不论魔法还是武器，你都能很好地上手，运用自如。
　　“记得我曾经还跟你抱怨过，最羡慕的就是你这样的天才。”
　　不知不觉中，霍利声音落叶般颤抖。
　　“那日去魔植森林，我对你说了一番重话。前几天，得知你的经历后，我有好好反思自己。
　　“抱歉啊，威尔默。”他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别人’——这样的话，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你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了。所以，放手去搏吧，去为你所珍惜的人报仇。”
　　“但你要记住，还是以前说的那样：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首先要保护好你自己。
　　“若是连自己都护不好，那便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霍利的眼里充斥着无尽哀伤，像回忆着什么，又仿佛仅仅在叮嘱威尔默。
　　“我知道了。”如当初那般许诺，威尔默幸运地活了下来。这次的承诺，他也将时时铭刻。
　　“差点忘了。”
　　霍利自嘲一笑，快速从胸前的口袋掏来两串链子。
　　他挑出一串，交给威尔默。
　　掌心的项链链条细扁，乍看不起眼，但深褐的藤编做工精细。底下一颗椭圆的，只有拇指盖大小的容器，顶部加盖木塞，里面隐约有液体。容器呈着透明，极似某种水晶。
　　“这条项链，估计全大陆仅此一条。”
　　霍利打趣地说，随后为对方细细介绍。
　　“链条是不是很熟悉？对，是从你安德莉亚导师的雨袍上拆下来的。”
　　威尔默微微睁眼，霍利终于放肆地笑出声。
　　“她说，这也是送给你的临行礼物之一。更多的，等你出发那天再给你。链条由精灵族特殊的植物编制而成——它比数十根粗绳编成的绳子还要坚韧；同时，也是最柔软亲肤的。”
　　“看到这个小罐子了吗？放心，任打任摔，绝不会轻易就碎。”
　　说到此处，霍利让威尔默附耳过来，悄声道，“这是极石制成的罐子，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从多诺万手中抠来。”
　　说着，霍利忍不住露出蛋疼的神色。因为极石的特殊性，他没法正儿八经地往多诺万那里获得。
　　于是他不得不用高度烈酒，可以消毒外伤，并且附上一系列外伤护理的方法——这些法子对军队而言颇为重要——最后换得这么两小块魔力蕴含不高的极石。
　　蚊子再小也是肉，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霍利晃荡瓶身，神秘兮兮地问。
　　威尔默摇摇头，他的眼泪已经止住，此时只有鼻尖忍不住抽抽。
　　“是卓娅小姐的眼泪。”
　　听闻这段时日，霍利在四处寻求东西。卓娅通过帕维尔，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便主动拜访上门。
　　得知诉求，卓娅痛快地拉着帕维尔大哭一场。眼泪珠子不停地往极石罐子里装，霍利看得目瞪口呆。
　　罐子里，他本想试着混合草药与酒，弄个治疗效果比较好的药水。哪知道卓娅利落地一哭，掉的竟是金豆子。
　　“龙族的眼泪，拥有极好的治愈效果。”
　　或许，“龙族浑身上下都是宝”的传言属实，至少霍利得到两小罐眼泪，迷茫恍惚了好一阵。
　　跟现在威尔默的表情一模一样。
　　霍利一度想过，传说里面，人鱼泪珠会不会真的能变珍珠？
　　说到人鱼……霍利牵回思绪。
　　“阿莱娜小姐也帮了大忙。”他促狭一笑。
　　“难不成……有‘人鱼之泪’？”威尔默诧异地看向掌心项链。
　　“聪明！”霍利狠狠揉搓一把小骷髅的软发，“阿莱娜小姐很是热情地要求，由她去把项链涂一层‘人鱼之泪’。咱们这儿离东海很近，所以今天白天，刚好能拿到手上。”
　　“防火、坚固；蕴含魔力，拥有良药。这可你的保命符，得好好保管。”
　　威尔默听不懂什么是“符”，但不妨碍他理解，是类似圣石那样求福的东西。
　　接着，霍利取来热酒消毒的两根细针，随后把塞子拔掉。
　　威尔默由着他摆弄自己的手指，刺破之后，血滴融进龙族泪液中。
　　意外地，对方并没有把他融血的那串项链塞回来，而是收进自己怀里。
　　滴入霍利血液的那串项链，反倒被递到脖颈间，让霍利为他亲手佩戴。
　　项链冰凉，尤其冰冷的罐体贴着皮肤，却令威尔默心口火热。
　　被霍利接触的后颈，滚烫无比。
　　“其实，龙族的泪液，有一个极其特殊的作用。”霍利一边为他系上项链，一边道，“融入一方的血液后，能够显示这人的生命状态。”
　　“当泪液依旧透着红粉，意味着仍然存于世间；若是变得透明如初，那就表示，融血的主人已经消亡。”
　　“即便相隔天涯海角，项链始终有效。”
　　“你知道的，暗窟不允许地面的生物进入，否则我绝对会随你一道前去。”
　　“如今，我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好好看着你。离开之后，你也能看见我。”
　　霍利将威尔默胸口的吊坠捧于手心，微微垂头，在项链上落下轻吻。
　　“让它代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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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滴血和项链那段，先发给俺的亲友。
　　我：“写到这里，有点涩就是说。。。”
　　亲友：“好戳啊..”
　　我：“是吧。。我想淦受。。。”
　　亲友：？
　　亲友：“我想说让人看了心里头暖烘烘的，咱这句话就是还没发出去，你这句就来了。”
　　我要笑死了……亲妈滤镜是黄色的


第50章 离别
　　“疤脸，你个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
　　刺手想呼一巴掌给疤脸，碍于场合和疤脸手中抬着的食物，最终没能伸出裁决之掌。
　　疤脸对咒骂充耳不闻，他一把夺过盘子，汤汁浇米饭上。随后埋头苦吃，全身心投入碗中的红烧狮子头。
　　红润且油亮的酱肉团，用勺子拨碎，和进米粒饱满的饭上。肉汁与酱化进饭粒，舀起满满一勺，塞满嘴巴。
　　疤脸餍足地咀嚼，叫其他人看得双目赤红，恨不得手撕了这孙子。
　　最后一颗肉丸，竟被他给抢去了！
　　八人围聚餐桌，五人为菜抢破头，场面一度混乱。
　　“……抱歉。”队长捏着额角，抚平青筋。
　　“没事。”霍利摆摆手，再敬对方一杯酒。
　　自夜市开放以来，什么场面他没见过？念华所在的位置，可谓“重兵把守”——城里还真就多派几个卫兵巡视周围，一来维持秩序，二来……及时处理喝高之后大打出手的食客。
　　但此处是念华根据地——酒馆，而不是大排档。相比其他包厢，他们这儿算得热闹无比，也幸好处于角落，不那么引人注目。
　　菜与酒的香味熏得人醉，酒精是一根细线，能迅速将人与人串连，热络起来。
　　“威……喔，不对，现在该叫你骨链了——骨链小兄弟为啥不喝酒？”
　　疤脸鼓着腮帮，忙里偷闲地从嘴里丢出一句问话。
　　“我还没成年。”威尔默无奈一笑，说完，他看了眼同队长拼酒的霍利。
　　“骨链”是他的新诨名。据疤脸他们所说，黑暗阵营内部，几乎所有人都只会使用诨名，同人打交道。
　　除非大家一开头便知晓一个人的名字，而且传开来，否则，可能直至死亡，队友也不清楚你究竟姓甚名谁。
　　疤脸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好比只有戏台上会出现的、那种古板守旧家庭出来的姑娘，非结婚之前，不得让情人亲个小嘴儿的荒诞离奇情节。
　　他看看桌上菜肴，又看看威尔默，嘴里食物嚼也不是，咽也不是，愣在当场——就像吃着人家请的一桌子好菜，没法对此表示些什么一样。
　　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疤脸干巴巴地说：“我生前十岁就能连干四杯啤酒了。”
　　“霍利说过，身体没有完全发育完全前，不能喝酒。浅尝辄止倒还好，主要会伤害大脑。”谈到霍利，威尔默便话多起来。
　　刺手此时举着鸭腿凑过身子：“怪不得我看这家伙成日脑袋有点问题似的，原因竟然出在这里。”
　　“滚滚滚！”疤脸首先护住狮子头，顺手夹取一块泡椒牛蛙。
　　鲜美的蛙腿不比鸡肉口感差多少：裹着酸辣的泡椒浓汤汁，舌头轻轻一卷，蛙腿肉便轻松脱骨。嫩而弹，略有嚼劲，吃得疤脸点头不断。
　　“那你没有私下偷偷喝过？”疤脸问。
　　“没有。”威尔默毫不迟疑回答，他永远相信霍利所说的话。
　　刺手与疤脸双双被好孩子光环所震慑，亮得几近要刺瞎他们狗眼。
　　疤脸心大，拇指一竖，连着念华老板和骨链一起夸。
　　而刺手默默观察着威尔默看向霍利的眼神，以及投注视线的频率，若有所思，接着目光复杂。
　　霍利同样以余光观察这边，见着威尔默和他们看起来相处得不错，心底稍稍放心，却也不免泛酸。
　　请他们吃饭，在原住民眼里是多此一举。毕竟要交托和照顾，一点钱财的功夫，直接打发便是。
　　华国根深蒂固的人情世故，让霍利最终还是备上一桌子菜肴——红烧狮子头、泡椒牛蛙、水煮鱼、啤酒鸭等江湖菜。
　　方才和他们之中的队长聊天，霍利了解到，暗窟开放的血月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按霍利的理解，暗窟更像个附属的异界空间。通过血月日等特殊时期产生波动，从而打通地面与暗窟二者间的屏障。
　　具体，得用鲜血涂抹眉心，然后念出咒语。照队长他们的意思，就是以部分生命的气息作为代价，换取来往两个地界的钥匙。
　　霍利最关心的，是血月日的间隔时间。
　　“说实话，活这么多年，我也没摸透。”队长血气涌满脖子，打一个酒嗝，接着说道，“最短的一次，只相隔一年；而最长的一回，发生在几十年前，听说长达近十年。”
　　“一般情况下，五年左右，血月日就会降临。我们会有祭司一类的神官去向神询问，将日子控制在两周左右的时间范围内。”
　　五年之久见不到小骷髅……霍利敛起眸，视线转向杯中酒。
　　还不算上对方能否成功报仇，并且摆脱黑暗阵营。照威尔默的经历，恐怕事情不会那么轻松。
　　加入黑暗阵营，不一定要去到暗窟。但威尔默要做的事，必须经过暗窟，才能有更多机会了解当年真相。
　　周遭乱哄哄的，酒气、热菜，以及远近而来，嘈杂充斥屋顶。脑袋杂乱得紧，似乎是酒意使然，霍利心里也变得难受。
　　他回忆着昨天晚上，特地拉着威尔默，说了一夜的话。
　　话里有叮嘱，再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啰嗦。更多的，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得不交代的一些事情。
　　——关于前世黑暗阵营的一些信息，与他个人对骑士团身份的理解。
　　他还记得，威尔默听他说话时，面上神情有诸多疑惑和凝重。
　　对方肯定猜到些什么了，但为了小骷髅的安危，霍利不得不把它们说出去。
　　“我知道，你肯定会疑惑，我为什么如此了解这些情况。”他苦涩地说。
　　“把它作为我们的秘密，好吗？如果你不能把自己平安地带回地面，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他用看似一句佯怒的玩笑话轻轻带过，掠去其中几夜辗转的挣扎。
　　现在，他们视线相交，他恨不得能再多看几眼，那双像极了小野兔的眸子。
　　……
　　鹰终究是要逐风的。
　　晓色笼罩大地，霍利骑于马背上，远眺众人逐渐消失的背影。
　　“天道好轮回”，他自嘲地想。当初鲍比送他去光明骑士团，心底到底什么滋味，他总算体会到了。
　　身下马匹好似在怨主人的磨蹭，原地停留太久，枣红色的骏马挪动蹄子，轻轻哧气。
　　霍利随意地安抚几下马脑袋，牵着它，调转方向。
　　空气由闷燥转为清凉，同样在夏季，他遇见脏兮兮的小骷髅骨架。而夏日一过，似风，又从他身侧吹走。
　　宛若一场短暂的、蝉鸣欢奏，树叶吹拂枕畔，留下泥土和叶片清香的梦。
　　风拂过他的领口和头发，带去左侧脖颈一片凉意。
　　霍利不由得想起刚才……也可能是许久前的场景。
　　威尔默紧紧抱住他，相近的身高，使他轻易地能让头枕在他颈窝里。
　　泪珠顺着锁骨流淌到衣服内，湿湿的，还被威尔默蹭了又蹭。
　　后来，威尔默把脑袋拱到侧颈。“不要把我当小孩了。”他闷闷地说。
　　“当然不会，等你回来，已经是十九岁的男人了。”霍利当时逞着笑意，调笑道。
　　威尔默的唇瓣似乎贴着他的皮肤，说话时，蹭得有点奇怪的酥痒。
　　“……不要找伴侣。”
　　这个要求倒真令霍利笑出声：“为什么是这个要求？”
　　哭红的兔子眼瞬间抬起，里头含着控诉。
　　“你答应过我的，遵守我临行前的要求。”
　　“好……答应你就是。等你回来，再帮我物色个好对象，行不行？”
　　他哭笑不得地应允，临行前，少年逆着晨光，最后留给他一个看不懂的眼神。
　　--------------------
　　作者有话要说：
　　【旅行兔子日志】
　　[Day1］：兔子提着你赠予的大包小包干粮，去打怪刷级了。（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奖励掉落］：未知
　　剩余见面时间：五年。


第51章 悬崖与云海
　　“你是说，两种植物拼接一起，能合二为一，融成新的生命？”
　　“是的。”
　　霍利看着安德莉亚投来的视线：惊疑不定，他无奈地耸肩。
　　安德莉亚嘴巴开合，最终没能说出什么。霍利觉得，对方恐怕想问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被别人嫁接了去。
　　但很快地，经过豆芽一事之后，安德莉亚尽管第一时间无法接受，她仍是耐下性子，冷静头脑；试图跟随霍利的思路，想一想是否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她沉吟半晌，说：“我曾听闻，有医师在一位将死的伤兵身上，做过一种尝试。”
　　“伤兵因为受伤严重，其中，小臂上的一层皮被撕下。那医师便突发奇想，从伤兵的大腿上取皮，然后根据伤口情况和大小，用大腿皮肤缝去小臂缺失的那块位置。”
　　霍利有些惊讶，植皮的实验竟然这么早就出现了。不过，按照现如今的医疗技术和消毒能力……他顺着话头问道：“后来呢？”
　　“伤兵还是死了。”安德莉亚回答得直接。
　　果然，霍利心想，九成是死于伤口感染。再加上原伤情，本就撑不了多久。
　　“不过，在尝试过程中，医师发现，挪用缝合皮肤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后来有人同样试验过为断肢接腿、手臂一类的肢体，无一例外地，全部都失败了。
　　“你所说的‘嫁接’，应该正是利用类似于这样的形式，只不过把**换为植物？”
　　安德莉亚半蹲在地，盯着眼前被劈断部分的树桩。精灵族无人不信仰万物皆具灵魂，单凭那嫁接的想法而言，似乎并不是异想天开。
　　“没错，安德莉亚小姐。”霍利眸含笑意，给予肯定回应。
　　他很欣赏眼前精灵敏捷的头脑——至少对待陌生想法与事物，没有首先去否决它，而是选择发散思维，设想与联想。
　　初步试探搞种田的精灵对嫁接的接受度，现在接受情况良好，那他就不必多操心了。
　　“试想一下，安德莉亚小姐。南境幽谷里，肯定存在许多品种的花与瓜果。那么相应的，也会出现产量层次不齐的现象。”
　　“举个例子。”霍利举起手里的一根接穗，指尖比划距离，随后小心切下芽片，露出横面。
　　“比如我手上的李子芽——在遗落岛，它虽然味道好，但并不像桃子生得多。由果农特地栽培的话，产量不能保证，而且容易生病和经受虫害。”
　　说着，霍利再转向一株桃树砧木。为了方便演示，他直接斩断一条枝干，于表面一处划下T字口。
　　“如果将二者结合一下呢？把李子的芽片，嵌进桃树里。简而言之，就是让桃树养着它。”
　　安德莉亚瞠目结舌，被这独辟蹊径的思路震慑，一时半会儿消化不过来。
　　霍利弯着笑眼，留给对方一些缓神的时间。
　　“反正桃树结的果子多，养料和能力充足，何乐而不为呢？”
　　“……”安德莉亚目光呆滞，望着霍利把芽片塞到桃树枝的树皮里头。
　　“想法是一方面，真正实际操作起来，需要面临很多的问题。”霍利的一句话令她冷静许多。
　　“用之前您说的，给伤兵植皮的尝试打个比方——皮肤确实取自他身上，若要做到融合，定然少不了医师的协助：缝合。
　　“缝合得不牢固、不密切，那么压根儿就没法让皮肉相连。”
　　“除了缝合，还有后续的伤口感染。”安德莉亚略微蹙眉，补充道。
　　“您说得不错。安德莉亚小姐，您一定非常清楚，不管人还是植物，最容易造成和加速伤口溃烂的问题，出自哪里？”
　　“……水。”
　　言毕，安德莉亚醍醐灌顶：嫁接植物时的“创口”，绝不能碰到雨水，否则雨会将它们泡烂，最后功亏一篑。
　　她又把视线缓缓挪到霍利身上。
　　“你是不是受这个问题困扰已久？不然这会儿应当已经把成品放到我面前，而不是同我说那么多。”
　　霍利心虚一撇眼，清清嗓子，承认地点头。
　　“真正能够防住雨水的材料，我没能发现。南境幽谷土地肥沃，物资丰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想着，直接把嫁接的设想和方法告诉您，说不定可以由精灵族发现解决方法。”
　　青年的坦率倒是叫安德莉亚感觉喉头一噎，相处久了，她放开许多，此时丢给霍利一个略带鄙夷的眼神。
　　“当然啦，我也只是提供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要说实践，还得靠您这样精通种植的师傅。”
　　“师傅”，是异世界对一个人，于某种领域的崇高赞赏。果不其然，此词一出，安德莉亚的神情缓和不少。
　　就着嫁接带来的诸多问题与影响，她同霍利讨论良久。
　　谈论到口干舌燥，霍利抬过两杯凤梨百香果汁。
　　凤梨的果香，令安德莉亚忆起南境幽谷的盛夏。那里枝繁叶茂，四季常青，处处飘着果香和花香。
　　而百香果的酸甜，叫她想到那宫殿中的小公主。梅蜜公主，她的挚友，一如百香果般，粒粒果籽浓缩着酸甜。
　　她将凤梨果肉含在嘴中，淡而冷的湖蓝双瞳，透着些微柔和。
　　几年时间，通过魔法酒的辅助和休养，她几近干涸的魔力已然恢复如初。
　　她天赋异禀的徒弟走后，自己也是时候该启程回乡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走之前，霍利还特意为她备上这么一份大礼。
　　他们于果树底下乘凉，接近秋日的阳光，其实早就没有那般灼人了。和风吹拂，果树泥土的清香溢满周身，很是惬意。
　　安德莉端着果汁，窝坐在藤椅，看着葡萄藤下熟稔忙活的黑发青年。
　　她的视线停驻，思绪却回到几日前。
　　……
　　“……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是的，师父。”
　　淡金卷发的少年，高高束着马尾。此刻单膝跪地，因汗湿透的衬衣，贴附于他日益遒劲的身体线条上。
　　安德莉亚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仿佛暴雨如注，飓风刮往崖边：而他身子单薄，年纪尚轻的徒弟，正于悬崖处摇摇欲坠。
　　“请您消除我的血脉寿命，拜托了。”
　　威尔默脊梁笔直，一如崖边坚定的身姿。
　　——“我心甘情愿坠落。”
　　这是安德莉亚听来，徒弟的回答。
　　风雨席卷他整个人，浇得满身狼狈，可他依旧噙着笑意。就像现在跪地这般，请求之中，满目的幸福。
　　悬崖底下是什么？
　　“为了他，值得吗？”安德莉亚说。
　　“值得。我只愿能常伴他身侧，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分享寿命。”威尔默道。
　　——悬崖底下是柔云，是眷恋。
　　他们说，精灵族贯来心硬，情感如他们的高傲一般淡漠。
　　安德莉亚的确无法理解威尔默的行为。
　　放弃别人梦寐以求的、可青春长存的血脉生命，竟是为了一个寿命似昙花一现的人类。
　　如此决心，安德莉亚没法说他不识好歹。
　　可毕竟是亲手训练塑造的徒弟，没有浇筑任何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不同意，又能如何？即便她今日拒绝，转身就走，依徒弟的性子，肯定会在未来某日，寻找其他能够消解血脉生命的精灵。
　　她不怕威尔默找别人，只怕他落入歹人手中。
　　安德莉亚深吐一口气，骨节分明的食指，抵去威尔默的眉心。
　　“你年纪还小，如此草率……”
　　“师父。”威尔默稍稍昂头，唇角抿着毅然且欣喜的微笑，“谢谢您今日的成全。我将起誓，永不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还能说什么呢……安德莉亚不知自己心口泛的到底是惋惜，抑或怒意。五味成杂之中，居然暗存骄傲和欣赏。
　　她也开始辨不明晰自己的内心了。她揉捏太阳穴，再睁眼时，恢复往常地冷淡。
　　“不成全你，反倒是我做了恶人。”
　　似愠怒赌气，又似无可奈何，安德莉亚对上那双坚定地暗红眸子，最终用古精灵语，念出咒语。
　　……
　　安德莉亚的视线，勾勒着人类青年挺拔的身影。
　　扫过那张独特奇异的脸，任她游历四方，都无法知晓这人类的血脉究竟融于何地。
　　他像携着某个国度而来，尤其脑袋，仿佛一股矿脉，蕴藏无穷无尽的想法与智慧。
　　但人类身上的天真和愚蠢，又一丝不落地显现出来。
　　至于为什么没往诸神方面想……无他，这青年与身俱来的烟火气，注定他会留存世间，混迹人潮。
　　“你大可以把嫁接的方子高价卖出——例如矿脉之上的斯维亚王国，然后坐享荣华富贵，一生徜徉金海。甚至，凭借你脑袋里的东西，可以匹敌一方。”
　　“为什么想要我带去南境幽谷？”安德莉亚单手支着下颌，问道。
　　霍利洗净手，刚准备取凤梨百香果汁喝。水珠沿指尖滴落，砸进泥地。
　　他没有深思熟虑，把安德莉亚当作好友，顺口便说：“金钱和地位的确能够带来无上的权利，如果我有您这样的寿命，或许会仔细考虑这个提议。”
　　“人生短暂，而且人类比白面包还要脆弱。”啜饮一口果汁，霍利低叹一声，“我们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将这些比云雾飘渺，带不进坟墓的东西，统统一手抓，未免太过贪婪了些。”
　　“当然，有野心总是好的，意味着对未来与自己抱有无限信心与展望。”
　　“总而言之，我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匹敌一方，不是我能把握得住的。”
　　他略一挑眉，自嘲地笑了笑。
　　“那不如掌握好当下，珍惜所值得去爱的事物与人。利用好自己的优势，过好自己的生活，再将过剩的热情，分予那些对生活同样抱有希望的人。”
　　安德莉亚静静地聆听，一语不发，眸含深意。
　　“嫁接能成功，那将有更多人能吃上美味的瓜果，观赏自然……与神，创造的花卉杰作。”
　　“我知道，精灵族对待瓜果蔬菜，花卉苗木，富有优秀且认真的热情。如今能尝到它们，以及如何去了解、种植它们，精灵族功不可没。”
　　说这话时，霍利眼神诚挚，由衷地赞赏。
　　“‘自然的赐福和回馈，是吗？所以，不论嫁接或是其他，抱有诚恳与敬意去完善和发掘一件事情的你们，是最适合拥有这些方法的人。我也相信，嫁接的喜讯会在某一天，能乘着南境幽谷的风，吹来遗落岛。”
　　“听着有点虚伪……哈哈！”霍利一挠后颈，“可这些都是肺腑之言！”
　　“非要现实和自私一点的话……那就是为了扩充念华的菜单和酒饮吧。”
　　安德莉亚沉静地注视着绿眸青年，良久，她亦是发自肺腑地漾着淡淡微笑。
　　威尔默想要坠落的崖口，或许真的不会是万丈深渊，而是温暖柔软的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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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兔子旅行日志】
　　[Day7］：兔子正式进入军营了！
　　触发特殊事件：某日清晨，训练营中的某位同伴询问兔子：“骨链，你梦话总嚷嚷的’霍利‘是谁？”
　　兔子没有回答，并且心情有些低落。（思念＋50，状态-2）
　　【收到兔子寄来的照片啦！】
　　一把寻常无比的制式匕首，握柄表面刻有一只简略粗糙兔头，背面还有一只画得像熊的黑豹头。
　　看来学到主人画功精髓了呢……


第52章 锈刀
　　龙翼堡身后，庭院抓住盛夏的末梢，园林枝繁叶茂，鲜花不败。
　　庭院最静谧那处，清凉的泉水流淌至拱形石亭脚底。洁白如雪的石亭，顶部天窗，嵌上了轻易便能揽进天幕的玻璃。
　　昆廷细细享用着野莓派，桌上红茶永远有热气缭绕，却不知时间流逝中，换过多少盏茶水。
　　这是他第二次登门拜访，而遗落岛的巨龙领主，依旧给予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们坐在石亭中闲谈，谈论正题的时间，还没半杯茶水的功夫长。
　　年轻时，来自各方的磨练，的确很好地将他原本急躁的性子，冲成眼前池水那般绵长幽缓。
　　关乎光明阵营的事情，他始终存有最大的耐心。
　　“前回造访龙翼堡时，我都没发现，城堡竟藏着如此好的地方。”昆廷道。
　　“特别的地方，总要为了特别的人去建造，才能赋予它真正的意义。”多诺万目光悠远，看向前方的庭径，接着眺望高远的天空。
　　“哦？”昆廷眯起笑眼，语气含着些许兴味，“特别的人？”
　　“我的侄女。”多诺万没有再道姓名，“她向来喜欢这样的环境，常常在庭径中奔跑，和侍女嬉闹。”
　　“她说，鸟儿需得有翅膀方能翱翔，就像庭院必须拥有柠檬蛋糕和野莓派，才会敞亮。”
　　昆廷好似真的被童言稚语逗笑，宽大的胡子随着笑声轻轻抖动。
　　“如今，鸟儿归巢，那这满院绿植与鲜花，理当为她绽放。”多诺万说。
　　多诺万的视线依旧牵向远方，没有转眸去看昆廷。余光中，昆廷仍然是那副闲适的姿态，笑声里面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花开得娇艳，也半点比不得令亲的灵动，在她面前，只有衬托的份。”
　　昆廷最后饮入一口热茶，随后起身。
　　“我这迟暮之人，是不能叫鲜花染上丁点暮气的，就暂且不多叨扰啦！极石一事，还望您多加考虑。先行告退。”
　　“阁下慢走。”多诺万颔首。
　　略微欠身，昆廷的鲜红长袍，于黑色披风底下摇曳，花园庭径将他满满吞噬。
　　多诺万凝视着对方的背影，金瞳深处晦暗不明，冷芒毕露。
　　……
　　科加诺教堂，主教寓所。
　　夜已深沉，昆廷由着仆从褪去红衫，换上丝质睡袍。待仆从们走干净后，他独自坐在床边。
　　幽静的夜幕笼罩屋内，只有晚风吹拂，从窗外带进一丝月光。
　　“莱顿。”昆廷轻唤一声，一方角落内，彻底隐匿黑暗里的人，跨步走出阴影，显露精瘦的身形。
　　“略过杜鲁门，去替我仔细查探，卓娅近期与前三年的动向。”
　　“是，大人。”莱顿俯首听命。
　　“莱顿呀……你说，一把不称手的刀，第一次划向皮肉，刀刃没有成功劈中；第二次挥舞，却发现他割不动肉。”
　　“这把刀，该留吗？莱顿。”
　　莱顿没有多加犹豫：“既然不称手，又像沾了锈一般钝。刀剑为人使用，若是连最基本的劈斩都做不利落，那还有什么价值可言呢？”
　　生锈的刀割不动肉，锈渍也无法抹去。留存在手又有何用？弃了罢……
　　昆廷的轻叹融进夜色，翻身卧去床上。方才他手支撑过的床沿，经受过一番惊人力道的折磨，现在皱而深陷。细棉的布料，被捏碎的木刺穿透。
　　弃子无用，免得割伤自己，后患无穷。
　　只是可惜了，这百年难遇巨龙身体的机会……
　　-
　　“杜鲁门导师！”
　　坎蒂丝踮着碎步，快速追逐前方的一抹暗绿色身影。
　　下一瞬，那仿佛只存于仙境中的绿影款款回身；碧眸如潭水，撞进坎蒂丝的眼睛深处。
　　她呼吸一滞，每每对视，她都不禁要溺毙在这对悲悯柔和的眸子里。
　　“你好，坎蒂丝。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杜鲁门语气轻缓。
　　“您还记得我？”坎蒂丝双眼灼亮，欣喜道。她的目光挪到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抿一下唇，接着忧心仲仲地说：“您最近常常往魔法会走，我知道，奥卡西法阵的研究会很累，但您还得兼顾学院那边……”
　　“身体健康一样要紧，杜鲁门导师。”
　　杜鲁门鼻间深深吐息，他眉眼间的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懈，好似露出最真挚的神情。
　　“谢谢你，善良的姑娘。奥卡西的法阵，于我们而言举足轻重，我万不能怠慢。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是在给敌方拱手创造机会……”
　　看着导师远去的背影，坎蒂丝留在原地愣神。忽然，一只手猛然落去后背，惊得她怀中书页簌簌飞落。
　　“噢！抱歉，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没，没事。”
　　友人忙蹲下身，帮忙拾羊皮纸书页。顺着坎蒂丝眸光停驻的方向，友人道：“杜鲁门导师可真是优秀，刚才那番话，我也听到了！”
　　“是啊，他对光明阵营的忠诚毋庸置疑。”坎蒂丝唇衔微笑。
　　“虽然我是中立阵营啦……但是奥卡西法阵对我们所有人都至关重要。这些话只能在魔法塔里说说，出去就得封嘴。”说罢，友人故作搞怪，揪住自己的上下唇，令坎蒂丝忍俊不禁。
　　“它是集左右法师智慧的宝物。”
　　“没错！奥卡西——凝结力量与圣洁的圣物，以它来命名法阵，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若是奥卡西法阵能够顺利研究出来，不仅意味着，这是魔法界里第一个最为纯粹的光明魔法阵，更是咱们对魔法研究的重大里程碑呢！”
　　坎蒂丝摞起一沓厚厚的书页：“迄今为止，也就只有黑魔法才有法阵了。”
　　“呸！”友人嫌恶地啐了一口，“那种献祭生命的邪恶产物，真晦气。可为什么偏偏是一群疯子把它们创造出来的？”
　　“唉，我们不得不承认，某种意义上说，那群疯子们的确很厉害。”
　　坎蒂丝接话道：“杜鲁门导师就不一样啦，他对魔法的造诣我们有目共睹。光明阵营同样十分重视他，否则不会把他派选为奥西卡法阵的负责人。”
　　友人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怪腔怪调地哼唧一声，搡了一下坎蒂丝的肩膀，推得后者摇摇晃晃。
　　而坎蒂丝只是耳根微红，没有理会友人的调侃。
　　……
　　回到屋内，杜鲁门将藤条封死屋子中的每一个缝隙，只留一扇向山川敞开的窗户。
　　他的桌上堆叠着众多卷轴与纸张，上面印着数不胜数的图画，以及密密麻麻的字迹。
　　微风吹至房间，撩起一张画卷。正下方，是一幅线条精美繁复的法阵图案。
　　再往里看，旁边标注的文字不甚清晰，被一本厚重的卷轴紧紧压住。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杜鲁门心想。不论是与黑魔法的交易，还是此刻置身的地方。
　　放任这样下去，光明阵营迟早会知晓他的异常。倘若一直待在这里，昆廷那边也会发现端倪。
　　杜鲁门倚靠桌边，褪去闷而湿的白色手套，显露黑色的指甲。
　　透过光线，他于阳光照射下，细细观察着自己的手。
　　指节被手套捂得微微盈着水渍，汗腻的皮肤泛着晶莹。而指甲，宛若倒插在白色沙滩的灰黑色晶石，无比突兀。
　　黑色原先只是停留在那方寸区域。或许是今天，抑或是昨日，某个杜鲁门没有察觉的时刻，黑色悄悄蔓延至衔接指甲与皮肤的薄肉上。
　　卓娅的事情，暂且瞒得过一时。一旦昆廷察觉，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没法轻易饶了他。
　　当然，他也从未想要彻底瞒住昆廷——毕竟他同样没有打算始终待在光明阵营。
　　他取来匕首，擦拭干净后，面无表情地划向薄肉。
　　一道细长的口子顺着刀刃划破，杜鲁门用指头把肉往前一推，破口中，终于涌出汩汩液体。
　　——黑色的，墨汁般的血液往外溢。
　　他挤弄片刻，直至血液如坏死的脓液全部流出，换为往常鲜红的颜色，才堪堪罢手。
　　费如此大的劲，爬到魔法导师的位置……若是手底下的人不曾犯蠢，坏了昆廷的事，他兴许会考虑留在光明阵营，甚至进入魔法塔。
　　现如今，他只有拖延昆廷的时间里，尽量最快地把奥卡西魔法阵研究完成。
　　……不，不能彻底完成。最后得存下一丝网洞，作为他的一线生机。
　　一阵强风再度将画卷吹得飘摇。厚重、但相对纤小的卷轴，无法把纸张上的所有给遮蔽。
　　终于，下方纸张的内容，以风来揭开它的面目——上头那些密集工整的文字，不似任何一个种族的通用语。
　　它线条流畅华美，拥有一种犹如图腾的诡谲美感。
　　它标注于法阵两旁，像是分析，像是注解，将法阵抽丝剥茧。
　　用它作为跳板，应当足够用了。
　　杜鲁门注视纸张时，眸光流转，含着真正的殷切与喜悦。
　　他们会喜欢这份大礼的，届时，一切都会发生转变。
　　并且，远在东海的遗落岛，那些早该消失的人：鲍比、阿莱娜，以及霍利。即便是巨龙族，也再无法护住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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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旅行兔子日志】
　　[Day60］：兔子的表现十分优秀喔，迅速晋升为小队队长啦！
　　[触发特殊事件］：据说别的队伍都很羡慕兔子带领的小队，因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队长都会做好吃的伙食。
　　难得一次赏宴，兔子在后厨大展身手。
　　同批营内有人吃得嗷嗷哭，对兔子大加夸赞：练就这么一番好厨艺，将来追心上人一套一个准。
　　兔子没有否认，只轻轻笑了一下。


第53章 想念
　　皎月的光辉洒满岩礁城，城墙边，有零星火光闪烁。
　　“诶诶诶，出来了！”
　　一个声音藏于墙角，将拐角的烛焰吹得晃动。
　　“你吞了一头狮子吗？小声点！”另一道更轻的抱怨响起，结果下一瞬转为痛苦的喊叫。
　　“你们这么晚不睡，嫌训练量不够？”
　　守卫不知何时绕到身后，一手提着一只耳朵，惨叫从独奏变成二重奏。
　　守卫把他俩提去光源底下，远处，正在下楼的一人被吸引注意力，往这边走来。
　　“老大，救命！”其中一位个子偏矮，嘴角两侧带裂口的少年狠狠一嘹嗓子，随后被守卫踹了下腿。
　　“……”款款走来的身影一滞，显然在犹豫是否该继续上前。
　　“是你啊，骨链。”守卫的指头丝毫没有泄力，朝向来人的语气却温和许多。
　　威尔默颔首行礼：“马修先生。”他的视线扫过两对热忱的眼睛，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等……等你。”另一个少年半张脸缺了皮，露出仿佛无数红线与白皮革编织的肉。但他似乎不是很擅长说谎，双眼藏不住心虚。
　　威尔默的骷髅头骨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沉默一会儿，在殷切的目光中，对守卫说；“马修先生，抱歉。是我没能管好手下，请您见谅。”
　　“军纪规定，宵禁时间，随处乱跑有相应的惩罚。”守卫松手，两个少年拼命嘶气，揉着耳朵，满面郁闷。
　　“我明白，先生。回去之后，我会好好管教他们。”
　　“走吧，走吧。一群小兔崽子，赶紧睡觉去。”守卫驱赶着他们，三人快步走往一座屋舍。
　　路上，裂口少年忍不住问：“老大，副司令是怎么回答的？”
　　威尔默没有立即吭声，浑身散着隐隐的低气压。缺半张面皮的少年察觉异常，用手肘一拐对方：“啧！差不多就闭上你那张嘴，裂口，刚才你还把守卫招来了。”
　　裂口有些委屈，可他很快领会到半皮的意思，于是只拿眼睛小心翼翼地觑着威尔默。
　　一路沉默，他们进入屋舍。里面汗臭熏天，即便在寒冷的冬日，屋里仍旧热得似火炉。
　　比起三年前刚来这里，淘汰一批人后，如今睡觉的地方条件要好上太多。
　　单人单卧，床头立着朽木柜子。不过，总司令经常骂他们的一句话，某种意义上倒是说得不错——这儿是他们“狗窝”，因为两张床之间的间隙，还不如一个人站立时的身子宽。
　　众多床铺好像并排吃奶的幼犬，紧紧贴在一起。而这间空间不大的屋子里头，还需容纳十几人休憩。
　　“看看是谁回来了。”屋舍尽头，一人倚靠床头，唇角咧开一抹嘲弄的弧度。
　　旁侧的另一人，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线，捧读一本书。他施舍般略略抬眼，随后淡淡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那个哭着要上地面找娘的。”
　　屋里窃笑不止，躺着的，不知有多少人仍未睡着。
　　三人并未搭理，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这愈发给那群人来了劲，尽头方向再次传来交谈。
　　“天天顶着原型，训练时候投机取巧。和**比起来，刀哪能刺得中骨头？不知道副司令怎么想的，竟然选他作为助手。”
　　“怕不是丑得没法见人。”
　　“你们没听说吗？九队有人曾“一睹真容”，说是那骷髅比娘们儿都要漂亮。”
　　“难怪喽！一介娘娘腔罢了。”
　　笑声又一次回荡屋顶，几乎要盖过鼾声。
　　蓦地，一阵拳风刮到首先发话的人面前。
　　“再他妈说骨链一句，老子把你舌头拽掉！”
　　被揪住衣领的人瞳中略显惊惶，随后被掩藏下去，讥讽说：“骨链，不管管你家狗吗？真是说不得主人的丁点儿不好，这么忠心的狗，可实在难找。”
　　威尔默的骨首转朝对方，空洞的眼洞，直直落到那人头顶。他一点不动双眼方向，款步走近，拍拍裂口的肩。
　　裂口一言不发，怒瞪着嘴欠的人几秒，然后收回拳头，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被窝里。
　　他气得闭上眼，自己呼哧呼哧地缓了半晌，之后再没听到更多动静。
　　他就是气！自打和半皮跟着骨链转到队长宿舍，他方才明白，原来老大一天天的竟要受这些气。
　　裂口委实不理解，后面半皮跟他解释，是因为老大太过优秀，招他们妒忌。尤其近来被副司令提拔去身边做事，引起这群嘴欠的玩意儿红眼。
　　听完之后，说实话，裂口反而更弄不懂了。
　　骨链——他的老大，从新兵训练的头一天起，就是佼佼者。他可崇拜对方，尽管看着冷了些，不好接近，其实接触才知道，对方是个很好的人。
　　半皮和他跟随老大整整三年。日复一日里，他俩发现，老大实际一直在藏拙，这越发叫他俩敬佩。
　　好厨艺，加上剑术和魔法的优秀能力，几回于生死边缘把他拖回来……他死心塌地想跟着老大，就是听不得对方被说一点不好。
　　翻个身，裂口把压根不防寒的被子裹紧一点。
　　说来也奇怪——骨链像是真的听不见这些流言蜚语，自己是听得天灵盖都要气飞了，老大却依然不动如山。
　　心里素质强悍得可怕！
　　半皮的脑子比他好使——“老大那情况呀，要不是天生性格就这样，要不就是以前遭受过更多的……所以如今能把尖言冷语当饭吃。”
　　裂口似懂非懂，他的确听说骨链是地面上带回来的，那按照平时不以划形为习惯的老大，很可能是后一种。
　　但是吧，老大又把脖子上拴的项链看得极重，甚至超乎自己生命。
　　有回他们外出做实战训练，那日的雪，堪比夏天暴雨。回想当时的恶劣天气，裂口不禁打个寒噤。
　　他们打完异化魔兽，收拾现场时，老大顶着一头结冰茬的血，隔着一层磨损的薄手套，直接上手掘雪。
　　半皮拦都拦不住，最后为了不耽误行程，他俩跟着一块刨。
　　——项链掉雪里了。彼时的雪又松又干，一脚踩进去，几乎能淹没膝盖。
　　最终找到项链，老大自己给链条栓成死结。
　　“除非把头砍下来，否则项链绝不能掉。”他说。
　　当然，老大的手也烂了，被导师们好一通训斥：说再在雪地里呆上半烛时间，那他的手，可真的会彻底废了。
　　这事知道的人很多，自然引起屋子尽头那帮人的注意。想到这里，裂口恨得牙痒痒，却忍不住偷乐。
　　一会磨牙一会笑，邻床的半皮毫不留情地往裂口的屁股蹬去一脚，为今天裂口屡次受折磨的屁股肉雪上加霜。
　　他呲牙咧嘴，无奈左边的老大已经睡下。他不敢打扰人休息，跟半皮“一决死战”，只得吞下憋屈气。
　　原本裂口以为，骨链是个喜欢吃闷亏的。相处久了，他终于明白，老大其实单纯懒得鸟那些废物。
　　等等，得加个前提：不涉及项链的情况下。
　　这是他第二个感到奇怪的地方。不是指老大，而是想不通之前挑衅的者，明明在打项链注意后，被老大揍个半死……难得的黑暗魔法都使出来收拾他们！竟然照旧喜欢胡言乱语。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半皮曾告诉他。于是，裂口断定那些人是给打傻了。
　　屋里虽然味道难闻，好在足够温暖。呆久点，各种臭味也会自然而然地嗅不见。
　　寒气一点点从体内驱散，倦意趁机钻入，逐渐填补裂口思绪的缝隙。
　　彻底没意识的前一刻，他的嘴边无知无觉淌下唾液。
　　要是明天可以吃到老大做的羊肉火锅就好了……暖烘烘地，一点膻味也尝不出，香得令人掉舌头。
　　-
　　翌日，营房本不宽敞的区域，零零散散的人忙活着各自的事情，偶尔走过场地中央。
　　裂口与半皮在扫雪，一侧，昨日的挑衅者结队走过，特地挑着二人扫净的位置，扔落坚果壳屑。
　　完了，还贼眉鼠眼地朝他们笑。正当裂口想把那些皮屑拨到他们脚下，二楼阑干处，副司令的房间传来压抑地怒吼。
　　“我已经和你重复过很多次，骨链。这次的血月日，非长官不得出入。”
　　“何况现在是阵营敏感时期，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些。为什么还要如此坚持？别忘了，你的根在暗窟，不是地面！”
　　“现在，立刻，滚去藏书室，为克罗宁学士打下手！既然你想牺牲休息日，那就一天都给我呆在藏书室，非饭点和宵禁时间，不得回来。”
　　可惜岩礁城的墙壁容易“漏风”，副司令此时的批驳，声音是小，却一字不落地叫在场众人听个清楚。
　　广场正中央，连扫雪声也消失了。
　　细雪纷纷，空气如寒意充斥冰冷，片刻后，副司令的房门开合，里面走出一具骷髅，肩披厚重长袍。袍尾拖着雪，自楼梯上方走下。
　　他健步如飞，携着一身寒气，丝缕不带停留。
　　放肆的讥笑声同样被他甩在身后。
　　“老大——”半皮和裂口一前一后开口，那道灰色身影的步伐稍微放缓。
　　“老大，你……”半皮想问，但什么都问不出口。他们担忧的眼神追逐着威尔默。
　　“没事。”威尔默含着冰茬，口吻冰冷。
　　完蛋，老大气得不轻——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反应过来，这才是威尔默真正动怒的模样。
　　“要不我们也跟着去……”
　　“不必。”
　　威尔默断然拒绝，随即径自走远。
　　裂口挠挠头，半皮沉沉叹息。他们握着扫帚，于原地面面相觑。
　　“半皮，你说，老大为啥这么执着想上地面啊？”
　　半皮环视周围，见看热闹的散去差不多，压低喉咙道：“用你单根筋的脑子想想，老大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项链啊。”
　　“对，那我们刚开始认识老大那会儿，他常常梦里呓语一个名字。事后咱们问他，他没有回避和否认自己对那个人。”
　　“这我记得……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半皮十分心累，他看着裂口那张绞尽脑汁思考，但结果屁用没有的样子，叹出一口更为沉重的气。
　　“项链，八成就是那个人送的。老大被地面的骑士发现，然后带回暗窟。所以，老大趁着血月日想去地面，很可能是为了见他。”
　　“唉……只是太可惜了，好不容易三年间有血月日，却因为局势，骨链没法过去。”
　　雪瓣越飞越多，越下越烈，一阵侵入骨的凛冽狂风席卷而来。灰袍中的人影，于藏书室的门口停驻。
　　威尔默并未立刻敲响屋门。冷风刺着他的眼睛，灼得眼眶发热。
　　他掏出颈间项链，注视良久，帽顶和肩头堆叠薄薄雪花。
　　威尔默唇瓣轻启，无声地对着项链呢喃。
　　“我好想你……”
　　唯一一丝吞着气音的低语，化去萧瑟寒风中。


第54章 白纸
　　头顶又降下一片白鹅绒，不过是藏书室屋檐的落雪。
　　威尔默与克罗宁学士两眼相对，他刚把项链收回颈窝。
　　“傻站门口那么久，进来吧，小子。”克罗宁学士扶着门边，冷风兜着他单薄的身子，厚重的衣物仿佛能将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整个压垮。
　　威尔默踏入藏书室，带上门。一股书卷和墨汁交织，朽木与霉灰漂浮空气的味道，生生撞进他的鼻间。
　　除此之外，还有壁炉的柴火气。轻微的噼啪响声，听着便令人感到暖和。
　　藏书室相当于两三间寝舍，一共分为上下两层。若同教廷与贵族的规模作比较，实在磕碜了些。但岩礁城的精华基本浓缩于此处，本本藏书，都是由克罗宁学士精心挑选而来，适合每一位在此训练的骑士。
　　环视四周，平时经常跑进跑出的事务官，以及任何仆役，现在完全见不着影。
　　“他们走的走，留的留。藏书室的打理，每日基本就那些个事儿，老朽一个人来，也能慢慢做完。冬天更加需要活动活动筋骨，你说是吗？骨链。”
　　克罗宁学士难得地耐心与他攀谈，威尔默轻轻“嗯”了一声，熟稔地上手整理书籍卷轴。
　　他嗅见姜枣茶的味道，分去余光，见克罗宁学士正捧着杯子，吹拂热气，细细啜饮。
　　姜枣茶是他带到暗窟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点关于霍利的痕迹也无。
　　项链是威尔默的念想，自打到达岩礁城的第一天起，他对霍利的思念已经融于血肉。
　　不如说，是霍利的一切在影响着他，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丝缝隙。如今突然抽离，只得依靠一些气味——姜枣茶，来疗愈他某根始终紧绷着、没有崩溃的弦。
　　克罗宁学士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停驻在这位成年不久的亡灵小子身上，眼中暗含赞许。
　　“看着你动作利落，我就舒心很多。不像他们总派些笨手笨脚的家伙来……上回还险些把书烧了！”
　　亡灵小子一向不喜接话，但克罗宁学士知道，对方在听。
　　骨链算是藏书室的常客，并且，克罗宁心知肚明，副司令对这小子极为看好。
　　据说今日派遣到这里是作为“惩罚”，在岩礁城呆上几乎半辈子的克罗宁，觉得这事完全不够资格称什么惩罚，反而像奖励。
　　藏书室有太多书籍可以翻阅，是最容易叫人静下心的地方。副司令的意图，估摸着大部分在此。
　　“对啦，小子，你想看看吗？总务长最近从地面上给我带回的好货！”
　　威尔默起初想摇头，他正满脑袋塞满霍利。
　　可一犹豫，他转为点头。今年的血月日去不了地面，毕竟是地上的东西，即便与霍利丝毫不相干，至少能接触一二。
　　“过来，走近点。瞧瞧，多好的东西啊……”
　　克罗宁学士一双枯瘦的手，轻缓地铺开一卷仿若绢布的东西，布满整张短桌。
　　那东西薄如蝉翼，柔似水，结若云，滑如锻；仿佛风稍一吐息，便会把它吹向天空。
　　“克罗宁学士，这是……？”威尔默疑惑地问。
　　“纸，洁白无暇的纸。”克罗宁学士满目柔情，抚摸纸张的力道，像在谨慎而珍惜地对待姑娘的脸。
　　“老朽活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如此好的纸。听闻呀，它是竹子制作的。”
　　威尔默隐隐捕捉到什么，但他尚不敢断定，垂在身侧的骨指微微蜷起。
　　“外头可是重金难求！多亏你们总务长去的地方好，诸神眷顾他，于是成功买回这批纸张。”
　　“它好到就像神才会用来书写，一切庸俗的文字都无法玷污。我哪会染指呦……可惜你们总务长说，纸张不能长久保存，终是会虫蛀泛黄的。”
　　“为何美好的事物不得永驻？我只好誊写一些古籍……”
　　苍老迟暮的声音于耳畔飘忽，克罗宁学士的细细念叨，威尔默恍若未闻。
　　他注意到白纸的角落，印有一个墨痕标志——竹子，俨然为念华的徽记。
　　威尔默感到魂核震动，他无法克制，亦不想压抑反复上涌的温暖和酸楚。
　　竟然能在这里看见念华的事物，他一面觉得欣喜；正因血月日的开放，白纸能到达暗窟，他一面心生凄怆。
　　霍利应当会知道血月日的事情吧，他会不会怪自己没能去看他？好想见他，闻一闻念华的酒香和木香……
　　还有霍利身上那既特殊，又无比吸引他的味道。
　　“小子？骨链？”克罗宁看威尔默一动不动，轻唤道，“看呆了？唉，我当初第一次见到，和你一个样。”
　　“嗯。”威尔默的声音很低，有些喑哑，“它……是我见过最好的纸。”
　　克罗宁学士小心地将白纸卷起，心疼地抹平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思绪连带着一同被卷起，威尔默回神，攥紧双拳。
　　他必须尽快找到当年杀害巴克尔叔叔的元凶，知道那时的真相，然后回到霍利身边。
　　“对了，年纪大了，人总容易忘事。”克罗宁学士收好白纸，一拍脑袋。往腰间取下长串钥匙。
　　他步伐缓慢，驼着背，悠悠走到一处锁链门前。
　　“小子，今天得辛苦你，帮我收拾一下这里。”撬锁轻响后，克罗宁招招手，把威尔默喊到一个狭小隔间。
　　“这儿摆放了许多卷宗，记录着历年黑暗阵营发生的大事，不说不遗巨细，至少比较详尽。
　　“更机密的内容，不是咱们能知道的，全在黑暗教廷守着。放心去整理，老样子，按照我的标记和年份。”
　　“谢谢，克罗宁学士。”
　　威尔默即便曾经没有经受霍利的教导，他多少也能察觉出对方的用意。
　　克罗宁学士背过身，一摆手，晃着步子走下台阶：“我去休息一会儿。”
　　屋门半掩，透着外面的尘灰和温暖。藏书室目前暂且只有他与学士二人，威尔默便没有阖上门。
　　他望一眼几乎顶上房梁的书架，搬过椅子，开始迅速地收拾卷轴。
　　花去约莫两盏烛火的时间，威尔默来来回回仔细查验，确认再无可以整拾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什么，向下爬梯子的动作一滞。旋即，他再一蹬腿，顺着书柜最顶端标注的年份，抽出其中的一本羊皮卷轴。
　　坐到一处角落，倚靠着墙壁，威尔默拆开封线，一双裸露的漆黑眼洞，扫过众多文字。
　　铺展卷轴的手，停留一行字上——前光明阵营高级法师斐瑞·约曼，与前黑暗阵营弓箭手、前阵营领导者罗莎琳德·瑟维斯。
　　窗外的雪纷扬飞舞，威尔默看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内心是否有触动。或许有，像雪一样时多时少。
　　文字如风雪，卷着呼啸声，穿堂入室。接着被壁炉四溢的暖温融成水渍，化为乌有。
　　当威尔默阅尽最后一字时，他维持着俯趴在地的姿势，良久没有动作。
　　他像宛若一个旁观者，读完一则荒唐的故事。但故事的主人公，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该悲伤吗？毕竟故事的结局是悲剧，甚至最终导致他成为弃婴的现实。
　　威尔默的骨掌，隔着厚衣袍，摸上自己魂核的位置。
　　他必须承认，自己并没有预料中的那般忧伤。生父母留给他一具躯体，其余的感情，他无法拥有切实感受。
　　不过总归是感谢的，卷轴当中，他原本不该存活，是死婴一具。
　　因得斐瑞·约曼和罗莎琳德·瑟维斯的坚持，所以自己能捡回一条留存世间的命。
　　然后，至今获得的所有爱意，由领养他的巴克尔叔叔，和霍利那里真正体会到了。
　　至少他如今终于明白，幼时为何会被叫罪人之子。
　　他无法确切地描述此刻的心情，打算暂且埋藏心底，届时同霍利细说。
　　“咔嗒。”
　　门锁轻响，随后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威尔默靠近门口，远远往二层看去：一道颀长的黑袍身影游走书阁之间。
　　他自后门进入，直接越过守卫，说明身份很高，至少是长官。
　　克罗宁学士瘫睡壁炉旁边，他的膝上垂落羊毛毯，上面搁着一本书。
　　而来人似乎也没想惊扰克罗宁学士，只匆匆行至学士身边，放下一册卷轴。
　　点来人取下兜帽，威尔默浑身一震，骤然扒紧门框。
　　——他生着一头金色短发与血红双眸。威尔默所在的位置，恰巧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细长的眸尾，除却眼纹外，还有一块水滴状的褐红胎记。
　　兴许是目光太过强烈，对方瞬间扭头。
　　“谁？”他警觉蹙眉。
　　一双骨头双手掌映入眼帘，再往上，是一个浅金卷发，生得极漂亮的暗精灵混血小子。
　　小青年的半张面孔藏于围脖底下，看不明晰。
　　混血的崽子颇多，他没有在意。睨一眼，便唤道；“下来，帮我看件东西，很快回来。”
　　见对方杵原地久久不动，他不满地催促：“愣着干吗，动作快点。”
　　威尔默沉默下楼，他始终维持着半面示人的模样。
　　对方走后，威尔默低垂眸子，一切晦暗不明的浪涛与激流深藏眼底。
　　他转移视线，盯向对方暂存的物件。
　　克罗宁学士睡得很死，鼾声起伏。威尔默试探地伸手，刚要触上书卷，一阵微风顺着窗户，溜到藏书室。
　　书卷摇摆几下，从中掉落一张轻飘飘的纸：米白光滑的底面，是今日威尔默所见的念华纸张。
　　看来原先是夹于书卷当中，捏在手里，所以才不似此刻这般轻易被吹落。
　　威尔默捡起那张手掌大小的纸片，只略微扫视，就见纸上绘有一个繁复华丽的法阵。
　　旁侧标注的文字他未曾见过——图腾般，堪比阵法要奇异繁杂，却一眼便知写的是什么。
　　脚步声临近，他重新将纸片塞回书卷，两件东西，一齐调整到原先的状态。
　　对方并未多看，像是着急某事，一抄物件，大步流星地离开。
　　威尔默回想方才看到的东西，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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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章或者下下章就可以见面啦！时光穿梭——


第55章 剑雨
　　“你为此早有准备，是吗，骨链？”
　　被缚住的双手略微一动，绑于铁椅上的俊美青年牵出一抹微笑。
　　“是的，科姆总司令。”威尔默以从容的口吻回答。
　　总司令看着前方他亲自提拔出的俊才，以及那张惊世骇俗，此刻噙着笑意，却无端令人胆寒的容颜……他用手抵住太阳穴，不知该作何感想。
　　——精灵族的血统浇灌着青年，面对审讯，他始终持着骨里的傲然与沉着。而来自后天环境的熏陶，还有念在部分恩情，使他对着自己依旧恭敬。
　　总司令的脑袋十分混乱，加之些微崩溃的情绪，他一时挑不出话头。问题太多，哽在喉头。
　　“……你是怎么杀死道格拉斯的？”他吐出沉重的叹息。
　　威尔默不假思索：“一点魔法，还有剑雨。”
　　……
　　“地面和暗窟也没什么区别嘛。”裂口好奇地打量山川，他们翻过丘陵，化开的雪露将山脚衬得晶莹透亮。
　　溪水潺潺，流淌峰峦之前，绵延成河，驶向开阔明朗的天边。
　　冬日的寒气还未从初春中彻底褪去，半皮拢了拢黑色披风，怨道：“这布料看着威风，结果一点都不厚实。”
　　裂口敲动肩头的墨黑板甲，板甲表面倒映着敞亮的天光。“谁叫你宁愿让马驮着，也不想把盔甲套全？”他说。
　　“你就是爱臭美吧。”半皮嫌弃地别过脸。
　　“怎么，咱们拼死拼活五年，不就是为了穿上这身盔甲？”裂口不以为然，视线转朝正前方领路的青年。
　　不像其他人那样，穿上铠衣护身后，或许会变得虎背熊腰，十分笨重。
　　他浅金近白的长发披散肩头，令雕花板甲的颜色愈发显得漆黑如夜。马背上的青年宽肩窄腰，身姿挺阔，盔甲反倒成为陪衬。
　　仿若他天生契合这身打扮，而上天也为其塑造了完美容颜。
　　“老大……副司令才是最适合盔甲的。”裂口的语气不掩自豪，仿佛真正漂亮的人是他自己。
　　最为年轻的副司令没有吭声，他暗红如宝石的眼中，涵盖所有湖光山色。双目明显在出神，眼底寄着裂口与半皮看不懂的思绪。
　　不知从哪天开始起，老大就开始以第二形态示人。自那以后，不少人都对他态度好转许多。不用半皮多说，裂口也想得通，那些尽是个看脸下菜的玩意儿。
　　“半皮，那什么极石，你真的相信吗？”裂口问。
　　“我没见到真的，可上头说有，那必须得有。”半皮无奈叹气，“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费力气，趁着此次血月日从暗窟出来；然后大老远地绕路，去那座破岛？”
　　“也是。”裂口取下披风，扔到半皮头顶，招来一阵怒骂，“但不是有另一座大岛屿，同样发现极石了？听说他们那儿还盛产拥有魔法的烈酒。”
　　“你说的那座岛，是遗落岛。”这时，一道似化冰后的泉水，滚着岸边细碎砂石的嗓音响起。
　　威尔默出声说话，裂口和半皮不约而同闭上嘴，安静聆听。
　　“遗落岛确实有蕴含魔法的酒，那里肯定不如南境幽谷，但也是个很美的地方。
　　“至于为何没有选址遗落岛……”威尔默的目光掺进一抹幽暗，“是因为岛上领主是巨龙族，无人敢妄动他们。”
　　半皮把威尔默提及遗落岛时的细微神情纳入眼里，而裂口恍然大悟，随后问道：“老大，你去过那里？”
　　“嗯。”威尔默轻轻应答。
　　“其实我对地面还挺感兴趣的。”裂口的嘴角微扬，却几乎要咧到耳根“要不一切结束之后，你带我和半皮转转呗！”
　　半皮只是在一旁听着，他本以为威尔默会如往常那样选择直接无视，或者婉言拒绝，结果便听前头的人说：“好。我带你们见他。”
　　“见谁？”半皮惊讶地问，旋即，他骤然想到一个人。联想方才威尔默的神情，他心底愈发笃定这个答案。
　　五天四夜的行程，众人疲惫不堪。好在终于离目的地不远，他们跋山涉水，越过最后一个沼泽地后，他们见到盘踞在此的黑池堡。
　　傍晚，营火高高升起，焰尖舔舐着夜空。
　　柴烟裹着一股浓厚的香气，叫醒每一个人饥肠辘辘的胃。
　　几天下来，终于有较为新鲜的食材。威尔默被半皮和裂口推着上后厨，不负众望，现在人人吃得不见抬头。
　　炖煮好一阵的白菜比肉还香，一口下去水嫩软烂，浸着肥油熬成的肉汤。
　　炸丸子即便被汤泡软，油酥香仍旧溢满唇舌。队伍里，排除威尔默，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尝到豆泡这种加工食物。
　　荤素一体，经过炖煮之后浓缩，所有菜色的滋味成为精华。豆泡舀满热汤，再涌进嘴里，吃得人大呼过瘾。
　　他们用面包蘸汤吃，手脚全因这大锅菜烘得热乎。
　　黑池堡灯火通明，一批又一批的队伍陆续抵达。
　　今晚注定忙碌。每个人手头上都在忙活着事情，自然顾不得堡内动静。
　　后厨的血腥气息冲得人脑袋发昏，威尔默被人搡着出门。
　　“这地方不是你该呆的。”炊事员看着那张俊美的脸沾染血渍，几绺发丝因血攒到一起，都替对方心疼脸蛋被糟蹋。
　　他们手中提着一只薄肠膜，正往里塞进满满当当的血与米。
　　“我很快回来。”威尔默遭到驱赶，他没什么不满，平静地取水洗净红迹。
　　……
　　“你参与了制图，我早该想到的。”总司令面露懊悔，不知是为的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还是替死去的家伙惋惜。
　　“所以你能在守卫相对缺乏，去补充人手的时候，一路畅通无阻，到达道格拉斯的房间，事先埋伏。”
　　总司令的眼神复杂：“你不去做刺客，真是委屈你了。”
　　“谢谢您的赞誉。”威尔默颔首。
　　“……臭小子，真当我是在夸你？”
　　威尔默不再言语，红眸平和地与对方相视。
　　……
　　焰心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道格拉斯扶着烛台，移去床头的短木柜。
　　他卸去一身疲惫，将皮甲统统拆去，脱得只剩着满汗渍的里衣。即便是法师，平日一样要穿戴护具。
　　取出床头摆放的一卷书，以及一袋厚布包裹的东西。他一面拆卸布巾，一面哼唱。
　　“旧神于梦境低吟，诉说世间往事。被神所弃的孩子，抽出剑柄，迎来涅槃之日……”
　　“他的剑是如此锋利，令人胆寒抽泣……唔！”
　　道格拉斯感到脖子一紧，喉结压住咽喉，他忍不住想干呕咳嗽，但双手扒不开黑色烟雾。
　　低沉缓和的吟唱，轻轻吹拂于道格拉斯背后。
　　“他在你的身后，小心啊，他在你的身后。”
　　“被神抛弃的孩子，握着利剑，要一抹血耻。”
　　道格拉斯很快压下惊恐，他伸出手，掌心里面渗出灰烟，游向枕头底下的匕首。
　　匕首似是被吸附住，骚动不安了一阵。但几秒过去，它仍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纹丝不动。只消道格拉斯的手触摸到它，便会立即投入他的虎口。
　　然而，没有真正的接触，一切都是徒劳。
　　此时道格拉斯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他的手臂胡乱地摆动，再度扶上颈间，却发现除了余光里的黑雾，其他什么也没有。
　　黑池堡何时有的高阶法师？他内心在使劲摇撼。
　　被扼住咽喉，接着是双手遭到束缚。道格拉斯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像条砧板上的鱼，跳动半天，依旧脱不离屠夫的刀口。
　　终于，他被迫转身，在逐渐憋闷的气息中，看清后方究竟是谁。
　　——一个长得十分漂亮，暗精灵与人类混血的小杂种。
　　他想起来了，自己见过这个小杂种。好像是两年前，还是……管他几年，总之就是有一面之缘。他快无法呼吸了。
　　“你撑不了一时半会儿。”威尔默的血眸闪烁冷芒，“等你彻底晕厥过去，我会直接捅穿你的心脏。”
　　“单单刺破心脏，暗精灵不会死。所以，我会用剑探入你的脑内，然后搅烂。
　　“抓紧时间，道格拉斯。稍后的问题，你必须全盘托出，并且交代明白，懂了吗？”
　　道格拉斯瞪着鲜红的眼珠，与威尔默对视片刻，轻轻地上下颤动脑袋。
　　小杂种，他心想。等他放开自己的一瞬间，就是他将死之时。
　　颈间黑雾消散的刹那间，道格拉斯正欲摄住对方的魂核，然后，喉头传来剧痛。
　　对方没有按常规出牌，他想咒骂，但是嘴巴不断翻涌血泡，只能吐出腥甜。
　　——小杂种拿剑捅了他的脖子。
　　道格拉斯怒不可遏，可高阶法师的压制放在眼前。若自己尚且年轻，或许会有一战之力。
　　上天没有眷顾他的意思，他老了。
　　剧痛下，道格拉斯心底萌生两个念头：他怨精灵族的寿命还是太短；他兴奋和遗憾，面前的青年无法躺上他的桌面，供他细细剖皮研究。
　　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骷髅孩子。
　　等等……道格拉斯被强硬地摁到椅子上，盯着小杂种的侧脸半晌。
　　对方的剑尖抵于脑侧，命令他在羊皮纸上写下回答。
　　果不其然，小杂种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十九年前，要把我抓去做实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道格拉斯幡然醒悟，他的伤口经黑雾堵住，不再有血冒出。他嘶嘶地笑着，咧开满口血牙。
　　“因为你有着极好的身体。”故意嘲弄般，道格拉斯写纸上的文字，是古精灵语。
　　“你当初只凭自己的婴孩身体，生生扛过了亡灵仪式。要知道，一些前世身强力壮的骑士，也不一定能熬过转换仪式。”
　　“这不是很有趣吗？威尔默·约曼。我真想好好研究透彻你的身子，到底真的是诸神的赐福，还是混血出现的奇异体质。”
　　“如今看来，你有着很高的魔法天赋，为什么呢，为什呢……”
　　“只有这些？”威尔默口吻冷漠。
　　道格拉斯用他出现星点灰黑痕迹的指甲，抹着血，写道：“我对黑魔法的忠诚，神明可鉴。”
　　黑巫师——威尔默面无表情，眼里冰冷加深，持剑的手在微颤。
　　“没想到，是吗？黑暗阵营藏纳黑巫师。”道格拉斯的神情愈加癫狂，嘴里的血沫喷到羊皮纸面。
　　“你是来报仇的呀，小杂种。一刀了结吧，逝去的人终不会再回来，你的养父，当年叫得可凄惨哩——”
　　“那时我平生见过的、最美的一场剑雨。”
　　“你有看到他的死状吗？万箭穿心，为的只是让一个罪人之子活命。他当年为了你，跪到我面前磕头，苦苦哀求的样子，不时还会在美梦中出现……”
　　威尔默扶着道格拉斯的头，堵伤口的黑雾渐渐变为挤压。
　　道格拉斯面容扭曲，他正经历痛苦，眼里尽是对死亡的渴求。
　　威尔默自然看得出来，于是他骤然松开手，连同黑屋一起消散。
　　他将道格拉斯踹去地面，踩着他的腹部。
　　“你喜欢看剑雨，是吗？”
　　道格拉斯再度想起，这小子是个不喜欢按常规走的。求不得痛快，道格拉斯神情终于带上一丝绝望。
　　他张大嘴巴，喝着自己的血，喉咙仿佛在漏风，发不出半点声音，吸引外头的人进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威尔默把佩剑擦拭干净，随后取出他枕头下的匕首。
　　黑雾迫使他接下匕首，随着不可抗拒的力道，一下、一下，刃尖对朝自己心口。
　　一场剑雨纷纷扬扬地下着，地面蓄起一片血谭。
　　“我不搅碎你的脑浆，但你会流干所有的血。”
　　道格拉斯模糊间，听到威尔默这样说道。
　　后厨，炊事员们忙着收尾，忽然看见威尔默的俊美脸蛋，带着更多的血迹，出现在他们面前。
　　“哟，你回来了！骨链。”
　　“嗯。”
　　“杀鹿去啦？先放下那只鹿腿吧，它还在不停淌着血呢。”
　　……
　　“我不问你的动机为何，毕竟道格拉斯那样的死状，恐怕是血海深仇。”
　　威尔默不置可否。
　　“他们追查不到你，认为道格拉斯是受了黑魔法的反噬，和诸神的惩罚。”
　　“只有我发现了端倪。你明白我意思吗，骨链？”
　　“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检举我的意图。”
　　“……”一阵沉默，总司令抹把脸，满面愁苦。
　　“即便我想上报，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是凶手。我最后一次命令你，骨链，我将革除你的一切职务，要你永不回黑暗阵营。”
　　“我即刻便能启程离开。”
　　“答应得倒是干脆，怕不是正合了你的意！你志不在此，我早就知道，可是，可是……唉，有那本事，为什么不能好好效力于黑暗教廷呢？”
　　威尔默难得展露释然的笑容：“您是一位非常忠诚且优秀的领袖。”
　　“你是个狼心狗肺的小混蛋。”总司令忍不住破口大骂。
　　“滚蛋吧，滚得远远的！”总司令抽凳子起身。
　　总司令的背影愁云惨淡，他背过身嘟囔：“副司令的位置该给谁……”
　　“若您不介意，我向您举荐一人：半皮。他剑术虽有待提高，但头脑灵活，擅长思考。分辨与斟酌事情的能力，足以匹配这个职位。”
　　“而裂口可以从旁辅佐他，填补剑术上的缺口。”
　　没有立即否认，总司令沉吟片刻，他没搭话。反而肃着脸，斥道：“还不赶紧收拾东西滚？”
　　“我的手还被您绑在椅子上。”
　　总司令简直怒极反笑，心肝连着肺，一块儿气得裂疼。
　　“你已经是高阶法师了，能被我这简简单单的绑绳给拴住？自己折腾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白天捉虫。下一章就要见面咯！


第56章 相见
　　城中街市喧闹，一只小熊兽人手举饼子，穿梭来往人群，与伙伴追逐打闹。
　　“追得上我，再把枣泥锅盔分你一半！”小棕熊嘻嘻哈哈地迈腿奔跑，扭过头，朝着身后的伙伴说。
　　他没能注意到，前方正有骡子的长蹄迎面踏来。
　　“小心！”
　　小棕熊被喊声惊得肩膀一耸，险些抓不牢手中锅盔。他转回头时，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飞逝而过。
　　骡子擦身驶过，骑骡的商人更是一脸惊惶。
　　小棕熊感觉身后十分暖和，那股强大的力道将他带往一侧。
　　他昂着头，乌溜溜的黑眼珠朝头顶望去，就见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还有两道衬衣底下起伏的矮丘。
　　“没事吧？”把他抱在怀里的大哥哥低下头，问道。
　　小棕熊摇摇头，茫然地舔了一口锅盔，浑然忘记要分朋友一半。
　　“哎呦，多亏你啊，小兄弟。”商人惊魂未定，骡子两侧栓满大袋货物，小孩刚巧跑进他看不见的地方。
　　若不是有眼前这位长相帅气的黑发青年出手相助，恐怕今天将会酿成大祸。
　　“诶，没事。您先走吧，后面还有很多商队。”青年露齿一笑，他眼角本身略微低垂，此时再勾起，仿佛一轮弯月里头，盛着苍绿的潭水。
　　商人被对方的笑容安抚，点点头，回以感激的微笑。
　　小棕熊的视线离不开黑发大哥哥，他觉得这个人类实在好看——不管是温暖有力的身体，还是锐利英俊的五官。
　　“你是哪儿来的小熊？”大哥哥蹲下身，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以后和朋友玩，记得多看路。不然枣泥锅盔会撒，牙齿也会摔掉，以后就再吃不到了。”
　　一语惊醒饼中熊，小棕熊紧张兮兮地点头，护紧口中锅盔。
　　朋友也旋即赶到，眼见饼子被口水沾湿，气得再度要追着小棕熊打。
　　“不能不看路跑，不然以后就吃不到甜了。”小棕熊搡着朋友，两只豆丁渐渐被人潮吞没。
　　霍利目送小孩们远去，按着刚刚怀中小熊的身高，以回忆来丈量尺寸。
　　刚捡到威尔默时，那只小骷髅架子，应当要稍微高一些。
　　他把刚淘来的蔬菜转到左手，随后抬起腾出的右臂，将吊坠塞回衣领。
　　吊坠中的颜色依旧透着红粉，五年过去，时时查看吊坠，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两年前，霍利听说血月日开放。但他对威尔默能否回来这一可能，本就不抱太大希望。
　　事实上，他在内心深处，始终存贮对方永远不会再到地面的忐忑想法。放飞后的雏鹰，归去他真正的家乡，还会真的再回来吗？
　　他忍不住打听血月日的消息，加上近来，极石终于在前世的岛屿上被发现。估摸着，黑暗阵营的军队应该会到地面，为时刻将要爆发的阵营战争做准备。
　　……只要威尔默一切都好，通过吊坠，自己能看着他，至于回来与否……
　　项链贴进领口，霍利微微蹙眉，绿眸投向右前方。
　　那是一个巷口的拐角，此时空无一物。
　　这些天，霍利频频察觉暗处有人盯着他，却不知究竟为何人。
　　从杜鲁门雇佣的杀手，到刺柏商会派来跟踪的人，他猜了个遍。自然，也始终提着警惕。
　　……
　　夜幕低垂，窗外细雨蒙蒙，最后一场春雨淋落，迎接初夏的到来。
　　霍利换上亚麻薄衫，轻透的布料，些微露出内里偏向麦色的皮肤。
　　窗外潮湿的空气，沿着风吹入屋内，令烛光摇曳。
　　他走去床边，抖动轻薄的鹅绒被。若放在往常，此时他早已上床安眠，今日他一反常态，反复做着许多闲事。
　　看来不进被子，就没法把在床边的影子引入室内了，霍利无奈地想。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赤足爬床的一瞬间，窗边蓦地闪过一道人影。
　　霍利眼神凌厉，反应十分迅疾，摸出藏于腰间的匕首，向来人挡去。
　　短匕相贴，两股惊人的气力相互制约。此刻，刀刃只是轻微颤抖，仿若静止半空。
　　对方裹满黑袍，面容深藏兜帽里，无法让人辨明晰。身高约莫比霍利要略高一些，看身形，极大概率是男性。
　　金属闪烁着烛光倒映的金芒，两只匕首紧紧相贴，又在下一瞬抽离。于昏暗的房间内，准确地来往在不同的位置，发出铿锵之声。
　　霍利没有首先进攻要害，只刀刀刺向兜帽，想要一睹来人的长相。而对方轻易地便能知晓他的意图，严防死守。
　　对方的武艺十分精湛，仅仅凭着匕首，也能扛下大部分霍利的攻击。
　　不过，终归是略逊一筹。
　　一阵刀风袭上黑袍人的脖颈处，他及时闪头避开，却未能连同袍子一块儿躲闪过去。
　　“呲啦——”
　　黑袍割出一个深而长的口，裂隙当中，淡金、且泛着白的卷曲发丝，瞬间烫到霍利的双目。
　　若是普通的头发，霍利的反应或许还不会如此夸张。他犯了不该犯的愣神，因那头发……实在像他曾经无数次摸过的软发。
　　以及，缝隙更深处的……
　　这一愣怔的两秒，给足对方机会。黑雾自黑袍人的掌心散发，凝成一束细雾，往霍利的双手疾驰而去。
　　霍利很快回神，唤起光明魔法。但是，只消解了一部分黑暗元素，剩下的黑烟，成功地缚住他的两只手腕。
　　匕首掉落在地，霍利也同时被推去床面。
　　他眼睛没有显露任何波澜，反倒嘴角上扬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蹬起一只腿，准备踹向黑袍人，却被轻松抓住。
　　他的拖鞋掉去床边，而另一只脚，毫无攻击性地，缓缓地伸向对方压上前的身体。
　　脚趾抵去袍子的刹那，霍利开口：“玩够了吗，威尔默？”
　　黑袍身影一滞，未作任何回应，继续欺身上去。
　　不料霍利空余的那只腿，大力勾住黑袍人的腿根，将他一齐带往床上。
　　薄软的被子被顶得乱七八糟，二人摔作一团。霍利趁机调转身体，翻身压坐黑袍人的腹部。
　　“要我帮你拆帽子，还是你自己动手？”霍利眯起绿眸。
　　“……”
　　缓缓地，对方终于拉下兜帽。
　　一张摄人心魄的脸，出现他眼前。
　　霍利失了神。一方面是因为威尔默长大之后的俊美；另一方面，是将他带去更深层的记忆远方。
　　这张面孔，的确是上辈子的亡灵军团副团长，威尔默·约曼的模样。
　　他们如今成为同一人，如此冲击，终于叫霍利有了切实的感受。
　　“霍利。”威尔默嗓音携着一丝喑哑。
　　连声音也重叠一起。
　　暗红的宝石，直直坠入幽绿的湖心。
　　“我回来了。”威尔默说。
　　空气十分沉静，先前窗外的绵绵细雨，此时转为淅淅沥沥的雨打声。
　　威尔默展开双臂，把霍利揽到身前。他翻个身，二人侧卧床上。
　　滚烫的呼吸，轻缓地喷在霍利的颈间。他想起五年之前，送别威尔默时的那个拥抱。
　　一贯擅长接话搭茬的霍利，觉得自己此时突然哑巴了。什么无数次预想见面时候该说的话，全部化作胸口的酸涩。
　　威尔默也不言语，似是在让霍利缓神，抑或给自己确认是否为梦境的时间，深深沉浸于他日思夜想的气息里。
　　“……你可真能耐啊，一回来就对我刀剑相向。”霍利半天从嘴里抖出这么一句话。
　　颈边是低沉的笑意，听得霍利耳根发麻。
　　“还不赶紧给我解开。”
　　霍利费劲地把遭到束缚的双手，往二人贴得严丝合缝的身体间抽出。
　　不得不说，男人之间，不管什么情谊，没什么事一场架解决不了的。霍利原先不知该怎么面对长大后的小骷髅，如今因为刚才的打斗，心中的忐忑与情怯烟消云散。
　　“等等。”威尔默把他拥得稍微远一些，两具炙热的身体留有一条不宽不细的缝，抱着的力道倒是丝毫不减，“别动，让我再抱会儿。”
　　霍利没听出威尔默嗓音中的不对劲，他脑袋尚在混乱，权当是对方的疲惫。
　　“饿不饿？”
　　良久后，雨声中，混着霍利的一声询问。
　　……
　　“威尔默，帮我去倒芝麻油，酱油和米酒。”霍利正给鸡肉去骨。他熟稔地使唤对方帮忙，而今日，终于有了回应。
　　……但与从前得来的应答，似乎有些不同。
　　若隐若无的微热躯体，贴上他的后背，威尔默径自往吊柜上方取出调料。
　　霍利没想到威尔默会这般做，他扭头看去，见后者神色自若，再翻来三只碗。
　　“倒多少？”威尔默从他身侧离开，走到旁边的桌台。
　　“老样子。”——威尔默只管倒，霍利叫停便好。
　　鸡肉经芝麻油一激，加上煸炒，随着肉皮煎得金黄，油香飘满整间厨房。
　　酱油和米酒沿着锅边浇灌而下，无骨的鸡肉浸去深色酱汁。
　　“骑士团里，没法自己做酱油吧？”霍利问。
　　“即便做了，也不如你亲手制成的好吃。”
　　威尔默在旁边看着，视线范围内，始终有霍利忙碌的身影。
　　当初，霍利曾较他数中在黑暗阵营里，能够方便快捷地制作、尽量不缺美味的食物。
　　明明方法一样，配比也相同，但威尔默自始至终只怀念那一股，经过活霍利手中出来的特殊滋味，好似魔法。
　　青红甜椒，以及罗勒叶的点缀，赋予三杯鸡最后的灵魂。
　　霍利叫威尔默煮上手擀宽面，米饭已经吃完，而睡前无需再吃太饱。一点面，三杯鸡作帽子足以。
　　二人在夜色中轻声交谈，盛着热腾腾的拌面，与嫩滑香软的鸡肉。
　　烛光映着彼此的侧脸，轮廓皆比以往要明晰得多；当眼神交缠，却一如既往地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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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下章终于可以写到我想写的大neinei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57章 量衣
　　一大清晨，威尔默收获了鲍比的拥抱。
　　宽厚的臂膀与手掌，一下下往他后背招呼。
　　鲍比一面来回打量，一面几乎把毕生所学的好词，一股脑地扔给威尔默。
　　望着威尔默好一番受长辈的热情问候，呈煎饺上桌的霍利无比眼红。
　　“当年见我，你拿剑抽我屁股；今天看见威尔默，他就是’好小子‘了？”
　　鲍比斜睨一眼霍利，继续拍拍威尔默的身板，不时点头。
　　“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啊……哼，你要是去光明骑士团的那几天，能有威尔默的半分出息，我还至于抽你？”
　　“今天煎饺的醋，挺浓郁的。”威尔默插话道。
　　霍利一噎，视线同威尔默含着淡淡笑意的红眸撞个正着。
　　这一老一小串通一气地堵他，比隔代亲都要有默契。
　　和着热汤热菜下肚，桌上几句拌嘴唠嗑；暖色的室内陈设，令人仿佛浸泡于热奶茶中，舒适而惬意。
　　威尔默目送鲍比出门的背影——这位年过半百的剑士，依旧身强力壮；而今一见，多了几抹眼角的细纹。泛白的鬓发，像冬日降雪，延伸得更广了。
　　时间的烙印，镌刻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描绘着霍利侧脸的轮廓，将高挺的鼻梁、嚼动食物时，偶尔显露的饱满唇珠纳入眼底。
　　霍利变了很多，但与无数梦境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等下你没什么事，就陪我出去买几件衣裳。”霍利咬断半只煎饺，焦黄的底部发出脆响，肉馅的汁水顺着筷子滴落。
　　威尔默略微转变注视的眼神，当霍利扭头时，与之相接的暗红瞳珠，不再有其他情绪闪烁。
　　“衣服不够穿了？”
　　“呃……算是吧。”霍利双眼有些飘忽。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事情着实比较尴尬，“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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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霍利老板呀！”裁缝铺的鹿首女老板曳着裙子走来。
　　她交叠纤细的棕色双手，放在胸前：“今天铺子早开两烛时间，就等着你来。”
　　自打霍利纸张的生意一出，再招一批员工，她家铺子便受了这位大客户的惠。贵客需得好好招待，鹿首老板一早准备好热茶，邀请他们去里间。
　　“今天带朋友一起来啊？”鹿首老板撩开布幔，微微侧脸，恰巧窥见斗篷之下的容颜。
　　她惊得呼吸一滞，鞋跟都快立不稳。
　　“这是我弟弟。”霍利迈进里间，隔去外头的嘈杂。里间面积不大，好歹没有其他人在场。
　　“威尔默·约曼。”威尔默礼貌颔首，自报姓名，紧随霍利身后。
　　鹿首老板一手抚住砰砰乱跳的心口，体验到不幸婚姻后，心脏多年麻痹，如今再度传来久违返春的悸动。
　　她当然知道那名叫威尔默的青年是小辈，所以很快安定下心情，转为像面对霍利老板那样的欣赏慈爱。
　　“长得帅气漂亮的人，身边总会围绕着同样美丽的鲜花。”
　　鹿首老板感叹着，为他们送上茶水，随后去翻来一条细长软尺带。
　　“您也是其中一朵，花开不败。”霍利应答如流，将称赞抛回老板怀里。
　　他边说边要扯起衣裳，脱掉最后一件蔽体的上衣，忽然被一个巨大的力道制止。
　　对上威尔默惊愕的视线，霍利双臂交叉，拎着衣角，脱也不是放也不是。
　　“怎么了，你拦着我脱衣服干吗？”他一头雾水。
　　“……你要做什么？”威尔默蹙眉问。
　　“量尺寸啊，不然怎么让老板做衣裳。”
　　“家里……”威尔默将要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今早出门，他们扔掉的坏皮尺。难怪对方要特地来一趟裁缝铺。
　　脱衣量尺寸，再正常不过，可是……
　　鹿首老板终于从霍利的“花言巧语”中回神，忙打圆场道：“没关系，在这儿不是更方便？有哪里需要做调整的，能及时说。”
　　说罢，老板掩唇一笑：“咱们霍利老板的身材，是我在裘塔开裁缝铺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了。”
　　“昨天您不是和我说，胸这块儿穿着紧吗？您这尺寸若是放去外头，可会招不少姑娘羡慕。”
　　霍利：……
　　霍利恨不得拔腿就跑。
　　纵使他再厚脸皮，也扛不住这杀伤力极大的调侃。
　　威尔默那小子竟还专门扭头来看，霍利的胸肌下意识紧了紧。
　　然后宛若附和老板的话一般，微深的沟壑和起伏愈发明显。
　　他想让威尔默挪开视线，始终开不了口。这臭小子怎么不松眼？！领口里面又没什么稀罕物……
　　霍利松开交叉的双手，胸肌瞬间舒展，威尔默红眸一暗。
　　“咳……那什么，练剑练的。”
　　不像威尔默，魔法天赋赢在起跑线，可以安心发展为”主业“；霍利必须扬长避短——跟着鲍比耍大剑。
　　逐年下来，加上肉蛋奶的补充，这胸，在无知无觉当中变得……有点一言难尽。
　　碍于尴尬和场合，霍利没能说出口，其实他最近感觉臀部也比较紧。
　　他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否有同样的情况了，毕竟骑士当中什么体型的人都有，大家见怪不怪。
　　试图用神游来躲避尴尬，可惜威尔默一句话，把霍利扯回现实。
　　“我来便好。”
　　霍利和鹿首老板皆是一愣。
　　“我帮你量尺寸。”威尔默抬眼，凝视霍利，说道。
　　……
　　里间有着精油与熏香，为房间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事物，浸满薰衣草香气。
　　花香本身柔和，霍利觉得，此时自己并非置身花田，而是泡于薰衣草馥郁的温池。
　　他浑身的血液迅速流淌，一会儿蓄往双手，一会儿涌上脖颈。这时候，沿着软尺的踪迹，流向胸前。
　　有点闷，霍利想。不知怎的，明明环境一切正常，无端叫人喘不过气。
　　人还是那个人——他与威尔默。无非都长成了成年人，无非是他单方面的“坦诚相见”。
　　他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劲。霍利略微抬眸，撞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威尔默的睫毛像是羽绒，细密且卷翘。他低垂着暗红的眼，神态看不出任何异常：认真、仔细地举起皮尺。
　　这反倒令霍利愈发不自在了，搞得好像就他一人莫名紧张兮兮。
　　他偏过头，头一次没有敏感地察觉，威尔默紧随而来的幽深视线。
　　棕褐色的皮尺表面，有鹿首老板亲自刻上的度量。
　　它轻轻地环绕皮肤，接着贴紧，激起温水的一阵起伏。
　　“别用力。”威尔默嗓音低沉，“否则量不准。”
　　“你这样，我没办法不用力……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知是哪方的呼吸变得炙热，染得空气滞涩，霍利不由得稍作屏息。
　　而威尔默只是看他一眼，继续低头丈量。
　　……行吧，哥宠着你，爱咋咋吧。霍利开始自我洗脑，麻痹现状。
　　威尔默的手，终归是经过了日夜捏着兵器的磨练。虽是最初那样的白皙纤长，但如今捎上一些细小的疤痕，以及厚茧的粗粝。
　　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柔嫩皮肤，引来温软池水的频频弹动。
　　威尔默像是费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对位置，牵着温水尽量平息。
　　他拉动皮尺，于霍利胸前交错。
　　力道不大，软尺和皮肤贴合的部分，仍然被勒出一点痕迹。
　　威尔默克制着吐息，如藏匿灌木，紧盯猎物动向的一场狩猎——尽管鼻尖的频率已全然紊乱。
　　霍利的脑内亦是一团乱麻，他本以为眼不见为净，就能缓解大脑和身体的异样。
　　头是转过去了，但脑海抑制不住地浮现之前一眼掠过威尔默的模样。
　　精灵族的血统，或者说小骷髅的父母，基因实在强大。威尔默面部的皮肤很是细腻，鼻如雪山上的山峦。
　　毫不夸张的说，他是霍利算上穿越以前，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并且十分符合他的审美：凌厉之中不乏柔和，隐隐含着一丝精致到极点的易碎感。令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施去那份最后的摧折。
　　……不过，现在这情形，被施压的，反倒是他。
　　霍利清清嗓子：“好了吗？”
　　“嗯。”威尔默的声音带着涩哑。
　　威尔默放开皮尺，就在这时，他的手背，无意划上池水中央的一处矮石。
　　皮尺霎时被狠狠攥于掌心。
　　“先生们，你们量好没有呀？”门外传来鹿首老板的询问，二人相互烧灼一般，迅速分离。
　　“好、好了！”霍利套上衬衣，总觉得前胸有哪里感觉别扭。
　　“出去吧。”他拨开布幔，绿瞳飘向威尔默的背影。
　　“等下是直接去酒馆，还是想先逛逛街市？”
　　威尔默回身，他的清淡如水的笑容一如既往。这抹微笑，仿佛永远只会停驻霍利身上。
　　方才的异样，顷刻烟消云散。
　　抑或埋藏心底的某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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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张写得我好爽…………至少脑子是爽到了（口水瀑布）


第58章 往事
　　深巷中，一抹葱绿罗衣穿梭其间。
　　裙？底下，褐色的修长双足沾满泥灰。一路奔跑，一路拖曳血迹。
　　“她跑不了多久。”身后传来三个高壮男人的叫喊和交谈。
　　“没见哪个娘们儿能跑这么快的。”其中一个体力不甚，气喘吁吁地咒骂。
　　“她”浓而细长的眉，痛苦地蜷在一起。
　　脚实在太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后边豺狼似的眼神，从刚才偷溜出曼陀罗妓院起，就一直黏着后背，叫他头皮发麻。
　　他疼得视线开始模糊、发白，大脑一片混沌。脚底的血沁了一地，可他只能麻木地跑动。
　　为什么……为什么塞拉一直都不告诉他……
　　“哗——”一股强劲的风迎面吹来，仿佛要阻碍他的逃离，刮往背后豺狼的血盆大口中。
　　浓金色的发丝随风乱舞，闷燥的风、蒙眼的长发，还有足底的痛楚，一齐将他推翻在地。
　　“抓住她！”三对豺狼的双眼迸射幽光。
　　他艰难地匍匐，欲要挣扎起身，结果被抓住脚腕。
　　他头一次觉得，水泥地面是如此冰冷硌人。绿罗十分轻薄，于是他前胸的皮肤狠狠地被地面刮擦，不断向后移动。
　　绿色丹蔻死死扒住地面，接着破了皮，同脚一样，划出暗红的水痕。
　　一对金褐色的眼瞳灌满不甘。他的躯体在与豺狼们抵抗，而内心的绝望和希望正相互厮杀。
　　“臭婊｜子，害老子追那么久。”其中一人啐一口唾沫，沾到宛若绸缎的发丝上。
　　“把她打晕，直接扛走。爽完还可以卖了。”那人的同伴拽起“女人”的头，重重地摁去地面，“这张脸能卖不少好价钱。”
　　“直接在这儿办了岂不是更方便？守卫难巡逻到这片地方。”
　　同伴听完哈哈大笑，拍拍“女人”的脸：“听到没？这可是你自投罗网！乖一点，主动些，你能少受点罪……”
　　俩人同时制住，第三人掀开裙子，提到腰间，随后他瞪大眼睛：“这他妈是个男……呃啊！”
　　一团黑雾骤然侵袭他的十指，眨眼的功夫，随着“咯啦、咯啦”地响声，十根指头掰成一种诡异的且骇人的角度。
　　像断枝的树木，仅仅一点皮肉拉扯着，软绵绵地，无精打采地垂落。
　　疼痛令这人忍不住嘶吼，旁边两个同伴却骇然发现，他的嘴里塞满黑雾，咬着棉花似的，发不出一点喊声。
　　一人吓得直接瘫坐地上，另一个胆子大些，尽管自己也难掩惊恐：“哪个混账多管闲事？”
　　巷子只通两个口，于是他们循声很快找到来人——一个持剑的黑发青年，和一个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的高个子。
　　他们从黑袍人露出的手掌，看到那古怪的黑雾。
　　“魔……魔法师。”断手的人惊声叫道。
　　“你们要钱，还是要这娘们儿？”胆子偏大的站起身，步步向后退。
　　走上前的二人没有理他们。
　　“你不用出手，我来解决他们。”黑袍人说。
　　黑发绿眸的青年，在这情形下，竟还颇为无奈地笑了笑：“下手轻点，让他们没法走路就好，别弄死了。”
　　绿眸青年收剑的一刹那，三人掉头想跑，却无一例外地被黑雾给摄住。拽腿的拽腿，绊倒的绊倒。
　　他们无一例外，按照之前对待绿衣“女子”的方式，统统受一遍折磨。
　　三人脑袋磕着地面，哐哐作响。黑发绿眸的青年视若无睹，面上持着温和的笑容，解下外衫，向愣愣看着这一切发展的“女子”走去。
　　“先披上吧。”他说，“走得动吗？”
　　“女子”眼睛含满警惕，但当他的头发在此被风吹拂到脑后，视线明亮许多，他们二人对视，皆是一怔。
　　“我们是不是见过？”绿眸青年噙着礼貌的微笑。
　　“女子”迟疑地点头，显然，他们对彼此的印象并不是很深。
　　黑袍人却像一眼看出什么。他脚边三人涕泗横流地求饶，即便几人嘴巴都给堵了，求饶求不出声。
　　搀着墙面起身，一股钻心的刺疼，顺着双足蔓延。他身形一晃，眼见要跌落，旋即被稳稳当当地搀扶身体。
　　他的裙子撕扯得不像样，而扶住的同时，绿眸青年的外衫也趁机盖到肩膀上。
　　“我来背。”他听见黑袍人说着，然后迅疾地上前把自己背起。
　　地上的三人宛若蛆虫，无助地扭动。
　　“我把他们的手脚都弄脱臼了。”
　　黑袍人的声音十分平静。
　　“不错。”
　　“女子”看见绿眸青年面露赞许，欣慰地拍拍对方肩膀。
　　“我叫霍利。”绿眸青年含笑道，“你家住哪里？我们会送你回去，走大路。”
　　“扎克。”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略微低沉的嗓音，还有明显为男性的名字，让霍利略微惊讶。
　　他迅速恢复先前的神情，仿若刚才只是一缕微风拂过。
　　扎克微微眯起他猫似的眼睛，悬吊半空的心，暂且安定下来。
　　即便他们想对自己做些什么，如今他也没有反抗之力，只得任人宰割。
　　“谢谢你们……去尼宗巴街区。”
　　霍利心底有了判断。
　　尼宗巴街区是水妪之神信徒的集聚地，而扎克……他相较于女性，有着更为宽大的骨骼，和颈间受细带遮蔽的喉结。一切特征，说明扎克应当是神侍。
　　扎克有着比较出众的相貌，以及药水作用下，胸前拥有和女性相似的起伏，所以才被那群禽兽误以为是女性。
　　神侍身份的特殊，他们一般都会在脚腕上缠绕脚链，以示身份。
　　霍利不着痕迹地扫眼扎克的褐色脚腕——空无一物，只有长久配饰之后遗留的一点白痕。
　　霍利没有多问，也并未多想。他和威尔默把人安全送往尼宗巴街区，婉拒了扎克的款待，回到家中。
　　自裁缝铺出来，闲逛的路上顺手救人，如今到家，已是正午。
　　师父近年总喜欢跑去西耶那号，他们的日子已经安定下来，阿莱娜船长也只在遗落岛附近出海，霍利便安心地让师父随心转悠。
　　至于究竟是为了看海，还是为的阿莱娜船长，霍利看破不说破，由着鲍比寻夕阳去。
　　今日的家中，除了打扫卫生的玛希女士，仅剩他与威尔默两人。
　　午饭将就着应付，下午得去看看店。午休时间，他们并肩仰去躺椅上，晒着暖阳。
　　手边分别一杯玫瑰荔枝乌龙茶，和一碟豆沙冰雪糕。
　　“你尝尝这冰雪糕。”
　　霍利捡去半个掌心大小的饼，米黄的饼皮当中微微透着绿。
　　他本想递给威尔默，谁知对方竟直接俯身，垂下头，从他指间咬下半块。
　　“豆沙馅甜度刚好，很软糯。嗯……明明没有冰冻，吃着却非常清凉，这是加了薄荷？”威尔默细细咀嚼完，开口询问。
　　霍利倒不介意分食，毕竟一家人。他略一犹豫，压下心中的疑惑，把剩余的冰雪糕放入嘴里。
　　他注意到，威尔默的红眸在他吃下饼后，有一瞬变得明亮。
　　估计是在跟他撒娇吧……几年不见，小骷髅更粘人了些。
　　“没错，我往饼皮里加进一些薄荷粉。是不是比寻常的冰块冰沙要温和得多？”
　　中式的点心，往往如创造它的糕点师傅、以及浸润至深的文化一般：含蓄似绵水，须得人们用心去体会其中的细腻与精妙。
　　佐一口酸甜的果茶，吞下含满茶香的荔枝肉，霍利说：“接着跟我讲讲，你两年前在藏书室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吧。”
　　昨夜威尔默突然出现，身上还裹着风尘。霍利念他路途奔波，肯定非常劳累，所以没让对方把五年来的经历细细说完。
　　威尔默丝毫不带犹疑，望着碧蓝的晴空，说：“那天我翻阅到一本卷宗，里面详细记录着我生父母的事情。”
　　“生父母？”霍利端水的手一顿。
　　“是的。我生父叫斐瑞·约曼，母亲名为罗莎琳德·瑟维斯。他们一个是光明阵营的高阶法师，一个是黑暗阵营的首席弓箭手，前阵营领导者；一位是人类，一位是暗精灵。”
　　听到此处，霍利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照他前世观察阵营态度的经验来看，小骷髅的生父母，注定无法如平常夫妇那样，平稳安定地相爱。
　　“他们相爱八年，一直未曾被人察觉。”威尔默掩去一些说辞。
　　因为于卷宗上，写的是：“罗莎琳德受斐瑞的蛊惑，产生罪孽的欲望，私通长达八年之久。”
　　“直到某天，恋情遭到曝光，双方阵营都手捏确凿证据。因为他们位高权重，身份特殊，所以光暗阵营也没有第一时间惩戒他们，而是想要通过控制，利用爱情——去窃取对方的情报。”
　　霍利嫌恶地蹙眉，黑暗阵营他没呆过，所以不置可否。至少光明教廷这头，的确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我的生父母自然不愿意陷入这样的困境。彼此忠贞不渝的爱情，使他们绝不可能做出牺牲与欺骗爱人的行径。
　　“他们的价值尚可利用，于是，斐瑞和罗莎琳德，分别被各自阵营所囚禁。
　　“几月后，我母亲的肚子渐渐变大，黑暗阵营的人这才知晓，原来罗莎琳德怀孕了。”
　　威尔默口吻十分平淡，不见丁点涟漪。
　　“’孽种‘自然是要消除的，但精灵族本身难以受孕，腹中孩子，罗莎琳德无论如何都想保下来。
　　“威逼之下，我母亲同黑暗阵营做出承诺：待她生下孩子，会自行了结生命，承认罪行。”
　　霍利探出手，轻缓地覆去威尔默的手背。威尔默感受着干燥温暖的热度，略略牵动唇角。
　　“等生下我之后，罗莎琳德遵守承诺，隔日便自刎床上。
　　“黑暗阵营本打算把我扼杀于婴床中，但罗莎琳德长久于手下兵卒建立的威信和感情，弓箭团出现大片上请恳求之声，当年险些造成一波混乱。
　　“然后，我保下了一条命。”
　　不若当年一般的心态，如今再想来，威尔默的心底终于有了些触动。因为他自知，自己能活到今日，是走的靠至亲鲜血铺成的道路。
　　“我的生父，斐瑞·约曼，始终不曾知晓母亲怀孕和殒命的事。一年以后，或许是有人通风报信，父亲于牢房中动用高阶黑魔法禁术，打开桎梏和牢房，却只是为了殉情自尽。”
　　若要早做反抗，威尔默的生父母大可以早早私奔。但霍利听出来，两位一生始终效忠阵营。
　　他虽不能理解这样的可歌可泣的爱情，和对立立场之间，究竟该如何把控一个平衡点。但并不妨碍霍利认为，他们都是伟大的人。
　　也许他们同样有着立场挣扎，抑或像自己前世和威尔默的诡异友情，算得上相杀中萌生的情谊。
　　他无法评价这个悲剧，更没有资格去评价整件事情。
　　——霍利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护好和守好，眼前这个太令他心疼的小骷髅。
　　二人在阳光的倾洒下轻轻相拥，即便拥抱分离，手也始终没有放开。
　　霍利的拇指指腹，缓慢摩挲着威尔默的手背皮肤。
　　渐渐地抚平疤痕。
　　“这不是你的错，万不要自责。”霍利吐出叹息，“你的血液，流淌着父母，还有养父对你的爱。”
　　“看到你现在的成就，他们定会高兴自豪。”
　　威尔默并未吭声，只轻轻地微笑。
　　感受着和煦的阳光与微暖的风，霍利不知不觉阖上眼帘，陷入浅眠。
　　威尔默转过头，沉静地凝视片刻，然后轻柔地牵起霍利的手，细而缓的落下一吻。
　　他曾说良药苦口，但岁月流逝，他只觉得药很甜。


第59章 察觉
　　海蒂端过一只盛满深红液体的大杯子，她好奇地嗅了嗅，糖水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喝下这个，或许会好些。”霍利说。
　　他把锅中剩余的糖水分别倒进几个杯子，围绕桌边的几位女性员工也各自分得一杯。
　　吹开热气，沿着杯口，海蒂小心地抿入。热糖汤流进喉咙，暖流坠到胃里，只这一口，海蒂便觉得自己心间暖乎乎的。
　　“肚子真的不痛了！”她餍足地眯起眼，豹子尾巴勾住椅子腿。
　　“瞎说，哪有那么神奇。”霍利无奈地低笑。
　　海蒂一吐舌头，杯子护进怀心，不愿撒手。“可是这的确很好喝！如果每次月事能来上这么一杯，我愿意回回腹痛。”
　　“傻姑娘，”桌边一位妇女笑斥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但你前一句说得没错，热糖汤的确美味。”
　　“老板呀，我看锅里有红枣和山楂，其余两样是什么？能买到的话，我尽量自己给家里小女儿熬汤去。”旁侧的厨娘观察着锅底料渣。
　　“桂圆和枸杞。黑糖可以直接来店门买，你们是员工，会便宜很多。”
　　厨娘记下这两个拗口却好听的名字，跟随老板许久，她早已习惯霍利为果子另命他名的喜好。
　　“桂圆枣茶一天一杯就好，尽管使唤你哥哥埃里克，让他学着帮你煮。”
　　见海蒂笑着应答，霍利略一点头，随后准备离开。这些话题男性始终不便在场，得留空间给她们。
　　临走前，他扫过桌上一碗泥水似东西，连着一块儿端走。
　　霍利想起先前看到的一幕，不由地叹息。
　　海蒂经过几年的成长，终于成为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来了月事。今日或许是她头一次撞上，幸好赶巧，念华刚刚打烊。
　　女性员工们匆匆忙忙地帮她收拾，闹作一团。霍利起先还以为遇上什么状况，结果前去询问，正好看到有人抓来一把土，放进凉水中搅和搅和，要给海蒂喝。
　　那捧土，从附近的橙树底下挖来，说是专治月事。
　　霍利听得直蹙眉。
　　不管是否确切地拥有药效，光是生土里的细菌和尘灰，就有的够受。顾不得其他，霍利暂且阻止，赶紧去给海蒂熬一锅桂圆枣茶。
　　今日之事，倒是给了他点启发。他虽没有专业地学过医，但当年好歹做过各式药膳和茶汤——这或许能另外打通一个市场，计入食谱当中。
　　思索着，霍利前脚迈进后厨，后脚埃里克和威尔默循声走来。
　　“海蒂，你好些没有？”埃里克箭步上前，扶着自家妹妹仔细打量。他刚为贵族送完东西，满身是汗。
　　“好多啦。”海蒂软软地回答，语气里仍有虚弱，面上却溢着幸福的笑容，“瞧，这是霍利老板亲自为我煮的甜水呢！哥哥，你也尝尝。”
　　她炫耀似的把桂圆枣茶呈到埃里克面前，抖抖头顶的豹耳。
　　“我要是有老板那样的女婿，做梦都要笑醒。”厨娘眼含向往。
　　“想想就够了，像咱们霍利老板这么会照顾、懂得体谅人的，我这辈子基本没见过几个。”
　　提到这事，几位年纪较长的员工们便坐不住了，凑近围聚讨论。
　　“小老板成年那么久，好像没见他对哪个姑娘上心过。”
　　“是呀，已经拒绝好多人喽！”
　　威尔默走向后厨的脚步一顿，驻足墙边，唇角微微上扬。
　　“兴许是小老板太过优秀了……你想想，自身条件如此好，遗落岛地方不算大，除去贵族小姐，哪个姑娘能配得上他？”
　　“你这就肤浅了！据我对小老板的观察，他压根不在意什么出身。”
　　“看中品行，岂不是更好？我亲戚家有个女娃，长得乖顺，性格可好啦，要不哪天让她到念华见见小老板……”
　　埃里克豹耳一动，扭过头，转向威尔默所在的位置，明显地察觉到对方周身萦绕的低气压。
　　随着年龄增长，他自然也成长许多，不若当年懵懂。回想先前他俩顺道碰面，叙旧时候，威尔默谈及霍利时的神情，以及现在看似莫名其妙的不悦……
　　……埃里克瞳孔地震。
　　他后脖颈迅速炸毛，一口糖水差点喷出。忽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吓得只希望是自己胡思乱想。
　　“等等！”他咽下热汤，想叫住威尔默；但对方走得极快，大步进入后厨。
　　……
　　“遇上什么事了？”霍利瞥眼闷头洗碗的成年版大骷髅。
　　即便威尔默化成骷髅原形，他亦能轻易地察觉到对方情绪。
　　“你有好好遵守承诺么？”威尔默问。
　　霍利一愣：“什么承诺……”旋即反应过来，“不找伴侣吗？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他嗔怒地瞪一眼身侧骷髅，调侃道：“看我为了你，几年守身如玉。还不赶紧想办法补偿我！”
　　此话一出，威尔默手一滑，险些把碗摔落盆里。
　　霍利迅速伸手接住，随即触碰到对方的骨指——微烫。
　　随便一句都能害羞？霍利心觉好笑，萌生继续逗弄的念头。
　　“唉，我本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如今已经立业，至少得有个长得顺眼、心地善良的一块成家。”
　　故作愁容，霍利口吻哀怨。
　　“被你一掺合，好姑娘全嫁人了。老大不小的没法娶妻，只能拿你抵在身边了。”
　　原本水温微凉，一经烧烫的骨掌浸泡，好似连带着变得暖和。
　　威尔默清楚对方是拿他取笑，所以没有理会。暂且把话存去心头，收去夜里独自咀嚼。
　　他沉声问：“你明明可以不用顾及我，径自去找伴侣。为什么五年过去，身边没有人？”
　　“这个啊……”霍利的尾音裹着叹息，“我还没做好准备。”
　　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有准备，他心底补充道。
　　霍利本是异界来客，且不说身份，仅凭一些难以改变的观念和思维模式，他就注定无法像一个正常的原住民那样，找到真正适合的伴侣。
　　与其祸害他人，不如自己一个人好好呆着。
　　但不可否认的是，霍利内心其实同样渴望得到一个从身体到灵魂都契合的人。
　　独在异乡为异客——孤独感，致使精神和灵魂上的共鸣，他无比渴求。
　　其实威尔默去暗窟的日子里，霍利发现，自己的这种缺失感愈发明显。
　　无聊时，他有剖析过自己：或许因为长久下来，他与小骷髅形影不离，对方能够看到自己更为真实的一面，包括那些他藏匿隐秘之处的观念和想法。
　　再加之信任的作用，渐渐的，它于无形中，悄然拉近他与威尔默二人的距离，触及内心最深的一片角落。
　　“维持现状就挺好的。”
　　碗碟碰水声里，霍利轻声说。
　　“你呢，都成年了，有没有喜欢的人？”霍利顺嘴一问。
　　“……有。”
　　威尔默许久之后才回答，却叫霍利愣怔原地。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像他——小骷髅可以恋爱，可以娶嫁，追逐所爱。
　　然后从身边离开。
　　霍利垂下眸，掩去慌乱。
　　原本已经准备好回答：“咱们就这么一起生活。”现下他再没法说出口，狠狠吞回腹中。
　　“是吗？”霍利看似轻描淡写地回应。
　　他好像一直把威尔默划进自己的领地，潜意识地将对方视为所有物。
　　这是不对的，霍利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不应该的，雄鹰该有他的一方天地。
　　容他好好想想……
　　“你上次说，军团总司令允许你离开，平安回到遗落岛。”
　　二人各怀心事，于是没能感觉到霍利话题岔开得有多生硬。
　　“他真没对你做些什么？”霍利问道。
　　“没有。”威尔默摇头，“实际上，我还和他做了一个交换，才能全须全尾地到达这里。”
　　“什么交易？”
　　“一个情报，关于光明阵营。”
　　话题敏感，两人将此留至深夜，在霍利屋内细谈。
　　“椅子哪有床舒服？”霍利邀威尔默坐上来，结果后者不愿意。
　　威尔默眼睁睁望着霍利径自爬上床，跪伏姿势，裤子被撑起的圆润弧度。喉结一动，不着痕迹地偏过眸。
　　直至对方把身子放进被褥，他才敢转回眼。
　　“接着白天的讲吧。”霍利盘膝而坐，说。
　　威尔默开门见山道：“那是一个法阵，两年前，我再次见到道格拉斯时看到的。”
　　因得威尔默同自己讲述过报仇的经过，霍利一瞬便明白道格拉斯是谁人。
　　“当时，道格拉斯只是暂时存放东西，书卷中间夹的纸张，偶然被风吹落。
　　“我碰巧见到纸上内容——一个法阵，以及旁边的注释。注释用的是古精灵语，而我承袭了母亲的血脉，所以天生懂得古精灵语。”
　　威尔默放于桌面的手指相互摩挲，他仔细回忆着曾经的情景。
　　“时间虽短，但我尽量记下了那些文字。上面说，法阵名字叫’奥卡西‘，由纯粹的光明魔法组成……”
　　夜间宁静，任何动静都能十分容易地打破空气。威尔默听到霍利捏响拳头的声音，他诧异地抬眸。
　　“霍利，怎么了？”
　　“……”
　　“霍利？”
　　“没事，你继续说。”霍利的一只手肘隔着薄被，支撑腿上。他把捏住的拳头抵去唇上，竭力摁下情绪。
　　威尔默却清晰地看到，霍利方才的神情。
　　——先是惊愕，随后眼底涌现克制不住的滔天恨意。
　　反应如此剧烈，威尔默确信，霍利对奥卡西法阵有所了解。
　　但他究竟从何而知？
　　起身走去床畔，威尔默坐到霍利身边。“霍利，你……”
　　霍利用虎口罩住嘴巴，他捏着自己的脸，沉吟迂久，缓和眼底风暴般袭卷波动的情绪。
　　威尔默则安静地守于旁身侧，可他的手并不若主人那样沉静——轻缓地、慢慢地，宛若一只犹豫是否要探爪的猫。咫尺之间，始终无法伸出触摸的那一步。
　　他望着霍利绿眸中的深沉。他想把对方揽进怀里，如霍利往常对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一个温暖的轻拥，轻易地便能化解愁绪。
　　尚且没有找到更好的理由，威尔默的睫毛低低垂落。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想起先前霍利说过的话。因此，他不能急躁，不能把对方吓走。
　　“抱歉，我刚才有些失态了。”霍利深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毕竟，这事委实说来话长。”霍利勉强地扯出笑容，看在威尔默眼里，却是心疼得扎眼。
　　“我会等你。”威尔默道。他会一直等着他。
　　守了两辈子的秘密，绝不是轻易能脱口倾诉的。霍利知道，他与威尔默之间丝毫不存在信任问题。
　　是自己无法迈过心底的坎，所有话语几乎游走口边，即将道出时，又被打得支离破碎。
　　总有一天，会向威尔默和盘托出，霍利认定这个结果……只是，不是今天。
　　“我只能告诉你，关于奥卡西法阵，我的确知晓一些情况。”霍利说，“虽然以我的魔法水平，不可能是’使用‘方面的了解。”
　　“它有着自诩为’最圣洁的力量‘之称，人类通过神之手，凝结汇聚而成的法阵。”
　　这些酸溜溜文邹邹的吹捧，霍利信手拈来，他前世听得耳朵起茧。
　　“本质上，’奥卡西‘就是首个大规模杀伤性法阵罢了——噢，差点忘了，得先排除黑魔法。”
　　威尔默微怔，他没想到霍利会讲得如此直白、刻薄……且精准。
　　学习魔法，并非仅有纯粹的战斗实践。他的光精灵导师——安德莉亚，曾就总结个人经验，教授过他一些魔法理论知识。
　　威尔默原以为此生也不会派上多大用场，因为他不打算加入魔法塔，去同塔中的各界优秀法师创造法阵。
　　记下奥卡西法阵后，他时刻留在脑中咀嚼、抽丝剥茧地查看。
　　安德莉亚教会他的知识，虽不足以透彻地分析理解奥卡西法阵，却足够让威尔默知道，这是一个主为外向攻击、辅为疗愈己方的大型魔法。
　　“’奥卡西‘如今就流入黑暗阵营了啊……”霍利的口吻里，其中夹杂的感叹和讽刺，一览无遗。
　　他像是毫不意外，仿佛早已明白故事情节，威尔默心想。
　　“法阵绘制得非常全面，注释也很完善。”他说。
　　“光暗阵营，有人暗中勾结。而’奥卡西‘从光明阵营流出，说明是研究法阵，并对此十分熟悉的人，才能做到那样详尽的地步，对吧？”
　　霍利悠悠说着，转过绿眸。得到威尔默的颔首应答后，他挑来对方的一缕浅金发丝，放进手心揉搓。
　　威尔默任由对方把玩，魂核柔软地悸动着。
　　“运用古精灵语传信，一定是精灵族。”威尔默补充道。
　　“杜鲁门·纳坦”——霍利脑海浮现一人的名字。
　　正是此人，在前世的最后时刻，给他留下至深的印象。
　　同时，恰是这人，一手造成成百上千名士兵的白白牺牲。
　　霍利不认为自己是其中一员。即便自己有着原则，但手上鲜血淋漓，他又怎能分得出究竟孰正孰邪？
　　杜鲁门于最后关头，以千百条生命，证明自己背叛光明阵营的行径，倒是确切地为霍利的死亡铺上一条“康庄大道”。
　　深吸一口气，霍利一再强调自己，不能再想这些事情。梦里抑制不住，至少现实万不得沉浸于过去，进而受到影响。
　　“你把奥卡西法阵的事情告诉你的总司令了？”霍利问。
　　“嗯。那个时候，道格拉斯应当已经把法阵上交教廷。具体情况，我无法了解，所以提醒总司令，注意提防提供’奥卡西‘的人。
　　“能够交予如此重要事物当作筹码，而且有一定能力混迹高层，必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即便将来肯定会亲自出面，与黑暗阵营做交易。不论动机，都能说明，此人不是黑暗阵营轻松便能制服的，或许后患无穷。”
　　说完，威尔默静静地同霍利对视。暗红的眸子，似乎有光在隐隐跳跃。
　　“说得非常好。”霍利终于卸去沉郁，绽开笑颜。
　　没办法，兔子撒娇似的邀功，实在令他觉得可爱。
　　“说实话，我很怕你不会回来。”兴许是夜晚使然，霍利自嘲一笑，忍不住吐露心声。
　　威尔默的红眸再度闪烁：“你希望我陪在你身边？”
　　“当然。”霍利并没有觉得话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大方承认道。
　　“倒是你。”霍利调整坐姿，倚靠床头，双臂抱去胸前，“都已经坐副司令的位置了，理当继续呆在军团。怎么不接着坐稳位置，将来或许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临走前，是你要我尽量别深陷泥潭。”
　　霍利一噎，确实有这档子事。
　　他神色自若，维持着姿势，挑了挑眉，明显想听威尔默的真实想法。
　　威尔默轻轻一笑，眸里含满认真。
　　“我的家在这儿。”他说。
　　……
　　霍利很快把威尔默赶去睡觉，房间恢复往日的平静，却不似五年间的孤寂。
　　他吹灭蜡烛，将自己投身深夜。
　　雕塑般在床边静坐良久，霍利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没白养你。”他对着空气说道，眨眨酸涩的眼，抹去眼尾不知何时沁的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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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了，勉强达到5000字，实在肝不动啦！
　　有回来姨妈，肚子疼得受不了。偶然一翻外卖，竟然看到有商家专门卖经期喝的热茶，我简直泪流直下三千尺（不是）
　　他们家的黑糖红糖茶真的量足又滚烫，那天的惊喜和幸福感，堪比俺从旧衣服的口袋里翻出零钱TT
　　包被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啊！！！痛经啥的要注意，不痛经的也要坚持平时多运动，健康作息和饮食！否则太遭罪啦


第60章 收获
　　南境幽谷植被环绕，葱翠欲滴；犹如坐落此地的精灵国度，亘古长青。
　　晨间雾气氤氲，泥草的芬芳滋养着大片果林。
　　“父亲。”林鸟的歌唱声中，穿插着一道清跃的女音。
　　她金色的盘发垂落脑后，眉眼残留一点慵懒和困倦。
　　果园一角，藏匿着一人俯身劳作的身影。
　　“过来，安德莉亚，跟我一起疏枝。”对面的男性直起腰，他尖长的耳朵藏进宽檐帽里。
　　安德莉亚熟稔地挽袖、拾剪刀，一起为果树秋剪。
　　她的余光始终映着父亲——詹金的身姿。
　　相较其他精灵，他称得上“黝黑”：浅褐的皮肤，还有粗燥的双手。自安德莉亚记事起，一旦进入果园，父亲的鼻尖始终会挂着细密汗珠。
　　十年，或者说百年如一日，詹金投身农田与果林里，脚下的土壤见证着他的辛勤。
　　“父亲，苹果怎么样了？”
　　安德莉亚生着和詹金一样的细长双眼，二人四目相接，她从父亲的眼中窥见孩童般的自得。
　　“非常好。”詹金短短一句，叫安德莉亚精神一振。
　　她知道父亲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夸大其词，能这样笃定地说出，说明真的有成效。
　　自然，安德莉亚询问的，不是往常秋季盛产的寻常水果——而是运用了她自遗落岛带回的嫁接方法。
　　“我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材料，转托人去和人鱼族交涉；最后拿到深海的一种鱼皮，可以用作包扎接口的膜。待会我领你去看，它长得可漂亮……”
　　“詹金！”远处走来几人，领头一人取下帽子，向这头扬声呼喊。
　　“安德莉亚也在啊。”来人弯着笑眼。
　　“沃尔什叔叔。”安德莉亚礼节性颔首，接着，她将头撇向一边，忙活手头事情。
　　沃尔什恍若未见，他依旧端着笑脸，和詹金搭话：“刚听你们在聊苹果，是吗？不是我说，老兄，你那什么嫁接的苹果，到底能不能成啊？看你已经捣腾五年啦！”
　　“异想天开。”后方随行的一位青年精灵嘟囔道。
　　安德莉亚的视线落去他身上，反倒招来轻蔑地回视。
　　显然，那声嗫嚅叫众人都有所察觉。沃尔什却没有帮着解围，只笑眼盈盈，望向詹金，仿佛无声地赞同与嘲弄。
　　“方子的确有可行性，沃尔什。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不可能发现不了。”詹金仿若浑不在意。
　　“是啊，老兄。但你试了五年，期间浪费掉多少海棠树苗和苹果枝……唉，母神仁慈，希望祂不要怪罪于你。”
　　安德莉亚一脚碾碎败叶，她眸光冷冽，走到父亲身边。
　　“走吧。”——她与詹金同时开口。
　　却没想接下来，父亲继续道：“我带你们去看看好啦。你说的没错，沃尔什。母神仁慈，祂看到了我的努力，所以今日便能收获回馈。”
　　安德莉亚目露惊讶，和在场几人一样。旋即，她皱紧眉心。
　　詹金试验嫁接方法的事情，很大一部分为人所知的原因，是除却几位种植方面赫赫有名的师傅以外，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自己小果园的架势。
　　南境幽谷虽大，造诣颇深的又有几位？沃尔什一直想挤入这个圈子，詹金念他态度诚恳，一开始，并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
　　“功利心太沉，会把芽苗压垮的！”詹金曾这样教育安德莉亚。
　　后来，经过一致决定后，沃尔什被拒绝进入试验。
　　此后五年里，不知何时，关于嫁接的事，便为人所熟知。一些明显有偏向性地风言风语，听闻传言、不明情况的果农们，纷纷觉得詹金是在违背自然，欺辱了农神。
　　想也知道，沃尔什必定暗中掺进一脚。安德莉亚十分不齿这样的行径，担心父亲会被谣言扰心，她就一直没再出谷，陪伴父亲身侧。
　　她的担忧不止于此——只有鲜少人知道，沃尔什领着他的一众徒弟，暗地里一样在尝试嫁接。
　　和父亲他们不同，沃尔什想方设法地询问进程，以及具体的进展，试图窃取父亲的成果。
　　显然，大家都明白，嫁接一旦成功，将会带来怎样的轰动。
　　现下，父亲愿意带他们去看苹果……
　　詹金看出自家女儿脸上写满的不赞同，他拿唯一干净的一片手背，拍拍安德莉亚的臂膀。
　　感受着安抚，安德莉亚想起先前父亲笃定的神色，定下心神。
　　她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父亲，在她跟前，沃尔什没法做出什么。
　　凝露顺着叶片下滑，跃入土壤。
　　他们很快来到一片小农园，秋季繁盛的花木点缀其间，满园瓜果飘香。
　　因得詹金在种植上的出色造诣，他受第八代君王封赏，有了这片属于自己的农园——业内称它为小幽谷，土壤优越，温度适宜，且临近水源。
　　詹金将它打造得很好。百年来，大部分的新式蔬菜瓜果与花卉，皆从此处创造。它是培育新品种的子宫、婴床，令无数人心向往之。
　　即便是沃尔什的徒弟，几人也不禁沉溺于农园景象，被满园生机包裹。
　　前方的苗圃地，有二人围绕着一个植株讨论。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两位精灵一愣。
　　“咦，詹金，你怎么……？”
　　“没关系，反正咱们不是已经完成了？”詹金笑呵呵地戴上手套。
　　“完成”一词刺激到了沃尔什，他上唇薄而稀疏的胡子一抖，错愕地盯着詹金。
　　身后的一名徒弟反应更是剧烈，年轻人沉不住气，脱口喊道：“不可能！那样接枝的方式怎么可能成功？！”
　　农园中的两名师傅面露不悦，他们没有詹金的好脾气，其中一人立即斥责：“不要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无知当成真理！你的那点傲慢，在自然、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不想着去求证求实，口头便钉死一切事物……哼！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如把口水拿去浇花更来得有用。”
　　两名师傅气得负手转身，而沃尔什背后的学徒们一个个臊红了脸。
　　“好啦，好啦。”詹金扶着同伴的肩膀，被负气掸开，他也浑不在意，“不生气，晚上请你们喝白酒。”随后推着师傅们深入苗圃。
　　“还不跟上？”安德莉亚冷声提醒。说罢，不等沃尔什几人作出反应，直接跨出修长的双腿，随行詹金后头。
　　沃尔什一众几乎是蹑着步子到达的果林，但当他们被四株果树包围时，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通红饱满的苹果，宛若上等的宝石，一颗颗夹在翠绿的叶片之间。
　　詹金顺手摘下一颗，捧在手心。
　　沃尔什等人的视线完全被其牵引——他们从未见过这样饱满浑圆的苹果，好似孩童般圆乎乎的脸蛋，可爱诱人得令人心化。
　　同以往的苹果相比，它的体量可谓大了一圈。并且色泽上乘，金黄的细纹仿佛由金织线编成，流畅顺滑，隐藏在通红的果皮底下。
　　沃尔什把目光移向树桩，他确认这是海棠无疑，再向上看，枝条嵌合的位置，果真有伤口愈合的痕迹在。
　　一切的美好，此刻化作狠戾的剑棍，一下不落地往他背脊招呼。叫他没办法直起腰杆，连头也痛得想低垂下去。
　　他明知道詹金的能力远超于他，可还是让他嫉恨得眼红。原以为对方定不会成功：因为据他的观察来看，嫁接之困难，好比穿越整片沙漠。而詹金，定会被淹没于漫天黄沙里。
　　但在事实面前，沃尔什发现，真正从头错到尾的，是自己。
　　“来尝尝吧。”
　　詹金简单清洗一下苹果，接过女儿递来的匕首，熟稔地切片，同众人分食。
　　他片一块最大的给安德莉亚，：“安德莉亚，是不是很甜？”
　　安德莉亚仔细地咀嚼着，她能听见牙齿刺破果肉时的脆响，还有汁水迸溅的感受。
　　果汁堪比蜜甜，馥郁的苹果果香沁人心脾，浓得令味蕾不住地分泌唾液。
　　“非常好吃。”咽下果肉，她十分认真地回应，对上父亲一双笑成条缝，依旧掩不住满意和骄傲的双眸。
　　“这得多亏霍利赠你的方子。”詹金说。
　　五年间，安德莉亚不止一回听到父亲对霍利的赞扬，即便她解释过，这是霍利梦境中的得来的。
　　她还记得，父亲听完解释，当即便感叹道：“那他一定来自一个美好的国度……如此智慧，凝聚万人之力，恐怕只有神界才能拥有。”
　　包括豆芽一事，也叫詹金数次称绝。如今，詹金种豆芽，比安德莉亚都要熟练。
　　沃尔什等人再呆不下去，他们盛着赧然离开。
　　待人群散去，安德莉亚也收获了父亲剪的几支嫁接而来的橙黄色月季。
　　她将月季花交予王女——梅蜜收到后，笑靥如花。
　　看着不停摆弄嗅闻的好友，安德莉亚有些无奈。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三日后启程。”
　　梅蜜迅速转过头，活像见了鱼的小猫，圆圆的眼睛雪亮无比。
　　她提着裙子，坐到安德莉亚身侧，走哪去都不忘抱着月季。
　　“你知道吗，我这些天快兴奋得睡不着觉！”梅蜜拉过安德莉亚的手，激动道，“这些日子是我有史以来，头一次感受到那么多的惊喜！”
　　她掰着安德莉亚的手指细数：“先是你回来了……当然，这是我最喜欢的惊喜！接着是你带回的礼物——’香水柠茶‘。”
　　“然后呢？”安德莉亚被梅蜜的情绪所感染，唇角不禁上扬。
　　“然后嘛，是父王准许我和你一起去遗落岛！”梅蜜笑容灿烂，尾音翘得似花瓣。
　　“你都不晓得，其实是我苦苦求来的。尽管父王认识多诺万领主，但我身为公主，不能像你一样，想去哪便去哪。
　　“……抱歉啦，具体的我没法跟你细说。总之，我将替父王出面，造访遗落岛，商议要事。”
　　能同友人一起远行，安德莉亚自是高兴。她听着梅蜜兴奋地念叨，不时应和几句。
　　递去果盘，苹果肉如月牙袒露。
　　-
　　一只竹签刺入苹果，霍利先是习惯性地将第一口喂进威尔默的嘴，自己再随后重插一只。
　　“扎卡要见我们？”他嚼着苹果，疑惑地望向威尔默。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喜欢吃脆苹果还是沙苹果？我先来，脆甜是坠棒的！


第61章 团圆
　　“嗯，他托人捎信到酒馆，说隔日下午拜访。”
　　威尔默一面回答，一面把圆团子塞入木模具。
　　“对，轻轻摁实一点，再磕模。”霍利略微点头，从旁指点。他绿眸映着威尔默笨拙且小心的动作，盈起一抹笑意。
　　“咔嗒、咔嗒——”清脆短促的响音过后，一块圆整精致的小饼跳到桌面。
　　霍利将它捻来手心，细细观察：饼子边缘有着花瓣似的圆弧，连绵起伏；稍微往里瞧，围着一圈规律繁复的花纹。
　　中心空出一片地，赫然印着一只笔画简陋的兔子头。
　　桌面不乏其他图案更为精美的小月饼，比起眼下这枚，有如盛宴筵席当中钻出一只套草皮裙的野兔。
　　但霍利盯着掌心的兔子，是越看越喜欢。
　　“做得很好。”霍利捧着月饼夸赞道。
　　威尔默怀疑，除了剑术指导，他无论做什么，霍利都会夸好。
　　“这些留家里，我们自己吃吧。”威尔默捡走饼子，耳尖挂上可疑的薄红。
　　“我哪舍得给别人吃。”霍利大手一挥，爽利地答应。
　　翌日下午，一间褐红雕花的屏风中，三人围坐桌前。
　　威尔默望着盘里呈满的兔子月饼，沉默了。
　　他想生气。
　　桌底下，他拇指烦躁地敲击食指。可他又自知这情有可原——怪就怪在，昨天自己和霍利兴致上头，磕出一堆兔子月饼。
　　“尝尝这些月饼。”霍利对扎克说。他笑容不变，仿若从未察觉身侧源源不断传来的幽怨视线，“不必客气。”
　　“这是蛋黄莲蓉馅。”霍利把一只碟子推向扎克。
　　扎克耳边是霍利的介绍，他目不转睛地打量这些模样别致的小点心。
　　面前的蛋黄莲蓉月饼，饼皮金黄，边缘带着微焦的黄，宛若沾染了落日余晖，看着便叫人觉得暖和诱人。
　　事实上，它们也带有一点余温。扎克净过手，于是他直接捡起一枚月饼，抬到指间。
　　他缓慢地将点心送入口中——口感酥软得不可思议，咬去半口时，一点饼皮与馅料甚至扑簌簌地落到他另一只手的掌心。
　　香、软，蛋黄微沙，与莲蓉馅绵绵地化在舌上。
　　咸中和着甜，掺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奶香。三个层次的口感和口味，丰富而美妙。
　　扎克吃得眼睛眯起，他咀嚼得十分仔细，抿着唇，不发出一点声响。
　　光看这样子，倒像只猫。霍利看得有趣，随后大腿被碰了碰。
　　“怎么了？”他无声询问，以眼神回视威尔默。
　　威尔默朝一碟月饼抬抬下巴，红眸始终凝视对方。
　　霍利一瞬理解威尔默的意思，他甩去一个莫名的目光，身体动作得却很快：伸长手臂，把冰皮月饼端来。
　　这比他都高点，长手长脚的放大版骷髅，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非得大人给他递东西……
　　“自己动手。”他用气音说，撒娇也不该是这时候。
　　威尔默仿若终于长手，拿筷子夹起一块，狠狠地咬下。
　　对面的扎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互动尽收眼底。
　　霍利老板人很好，随和，热情。坐他旁边的，听闻是老板的弟弟。
　　先前救下他时，二人便结伴同行。他们不似亲兄弟，但比亲兄弟更为亲密。
　　想到这里，扎克腮边的鼓动愈发缓慢。他金褐的眼瞳浮现落寞，迅速转变为怀念和欣喜，最后眼睛连着脑袋，一起垂下。
　　“不合胃口吗？”他听见霍利问，“还有豆沙和奶黄馅的冰皮月饼，如果对奶香和甜味不适应，你可以尝试一下五仁馅。”
　　扎克迅速摇头否认，他鲜少尝到如此好吃的食物。
　　“许多食客对五仁褒贬不一，前些天险些又在酒馆闹起来……哈哈！这都要成为常事啦。不过有点头疼，不少食客都跟着起哄……”
　　他安静地聆听霍利滔滔不绝的讲述，眼睛逐渐弯如月牙，唇边含着笑。
　　霍利老板挑着趣事说，扎克明白，老板在尽力逗他开心。
　　二层一处角落，优美动人的嗓音悠悠飘荡，环境略有嘈杂，歌声却穿透一切；连同弦乐，渗入每一处缝隙。
　　伴随歌声，霍利继续道：“扎卡，你瞧，月饼的形状，还有它的颜色，是不是很像月亮？”
　　扎克点点头，不论是金黄的、还是现在盘中白糯的月饼，皆形似满月。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穿越前，曾有诗人如此描述它。
　　“圆而团，它可以形若月亮，亦可象征团圆。”说罢，霍利朝威尔默望去一眼。
　　“家人团聚一齐，赏着圆月，分食月饼。待会儿啊，你可以把这份和睦温馨带回家。当然，和朋友分享，同样是美事一桩！”
　　扎克未曾听说过，桌前香甜的月饼竟有这般解释。他不禁晃神，脑海当中，渐渐地勾勒出一道身影。
　　和睦、团圆、与家人分享……他的家人，塞拉姐姐。
　　眼睛一酸，当霍利讲到最后，扎克受惊般摆手。
　　“不，谢谢您的慷慨。我没法收下它们，但我可以去购买！因为……因为我还没帮上二位的忙……”
　　“没关系。”霍利抓准时机，立即招来服务员，替他打包桌上剩余的月饼，“你刚来的时候，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人情先存在你那里。等我们需要，会去找你。对不对？”
　　扎克哑口无言，事情的确如此。
　　“收下吧！提稳些，摔碎能吃，就是不太好看。”霍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包裹塞进扎克怀里。仿佛训练有素，无比熟稔，令扎卡毫无推辞的机会。
　　“谢谢……”这是扎克今日说过最多的词。他本不善言辞，奈何盛情难却，只得收下，将人情慎之又慎地埋进心底。
　　“哎，别客气，有空可以多来玩玩。嘶……威尔默，你踩我脚了。”
　　他们经过一间间包厢，并肩下楼。歌声不知何时消失，不再绕梁，而是晃到三人身后。
　　“老板！”喊声响起，三人回过头，一位穿着鹅黄长裙的少女窜到他们后头。
　　“啊！抱歉，打扰各位了。”少女连忙鞠躬道歉。
　　霍利摆摆手。“说吧，丽贝卡，有什么事情吗？”
　　“算不上正事啦……”丽贝卡下颌角长着鱼鳃，闻言，她的腮肉一动，恢复方才如她嗓音一般的甜美笑容。
　　他们一边下楼，丽贝卡说道：“老板，你知道的，珍妮弗姐姐前些天因为家中有事，辞职返乡去了。”
　　擦过楼梯扶手，扎克侧耳倾听。
　　“咱们酒馆的驻唱少一位，我这些天都接上珍妮弗姐姐的工作。再次向您致谢补贴的高薪！可是，几天下来，我的人鱼族嗓子也要坚持不住了。”
　　下到一楼，丽贝卡微微抿唇，眼巴巴地抬眸，似玩笑似请求地向霍利倾诉。
　　扎克讶异他们之间原是上下级关系，为何会这般随和？刚才那番话，结合现在驻唱小姐和霍利老板依旧温和的神情，他不禁再次于心底审视霍利。
　　“辛苦你了，丽贝卡。”霍利无奈叹气，“我们正在努力招聘驻唱，应聘的人很多。你也清楚，像你一样优秀的嗓音，裘塔实在难找。”
　　丽贝卡立刻被哄好，心花怒放，绽放笑容。“冲着老板你的这句话，我会再坚持几天，努力做下去的。我很期待新伙伴加入！”
　　人鱼驻唱走后，扎克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视线仿若被钉住，牢牢地刺进一处墙面。
　　“扎克？”
　　扎克清醒过来，歉意颔首。他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被送出酒馆，走上街道的。
　　刚才驻唱小姐的话，好似他的攫住灵魂——一刻不停地盘旋、萦绕大脑和心底。
　　他感觉自己脑袋塞满棉絮，抽离出的每一丝线，都在提醒他两件事。
　　第一，念华酒馆缺一名驻唱；第二，塞拉姐姐拥有一副好嗓音。
　　行至街口，两道分岔口放在他眼前。若按平时的路线，朝着大路而去，是尼宗巴街区，一如既往回到神侍寓所。
　　——可他如今找回了塞拉。
　　他曾经的光彩，重新照进生活，自己没有理由去替塞拉放弃这个机会。
　　扎克毅然迈腿，走向另一条羊肠小径。
　　-
　　“绿蚁……”塞拉仿佛滞在空气里，她怔怔地站立原地，双手感知不到烫般，维持着双手捧杯的姿势。
　　杯子白雾氤氲，遮了塞拉的眼，蒙上一层水汽。
　　下一秒，充满欣喜的眸子转为惊慌。
　　“你怎么又来这里？我告诉过你，这地方人多眼杂，泥一样脏，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神侍！”
　　塞拉迅速上前，揪住来人的袖子，将他扯往屏风与厚重的窗幔背后。
　　“姐姐……”扎克双眼明亮，如他浓金的卷发璀璨。
　　塞拉一时凝噎，她气不打一处，又舍不得磕碰眼前人，只好一掌拍去自己大腿。
　　“你能来，我很高兴。可是……这是什么？”
　　扎克举起怀里包裹，及时打断塞拉的话语。
　　“是念华酒馆的老板赠予的月饼，非常美味。姐姐，月饼你吃过么？”扎克兴致勃勃地把盒子搁到窗台，拆解布巾。
　　橙红的发丝勾往耳后，塞拉眼神闪烁，像忆起什么；再看扎克时，眸光变得柔软。
　　“团圆……”他们不约而同地轻声念出一词。
　　“十年啦，绿蚁。现今你已是’扎克‘，而我也从’胡蜂‘，成为’塞拉‘。”塞拉叹道。
　　她为眼前雌雄莫辨，相貌非凡的神侍整理衣襟。落手十分轻缓，眼中尽是怀念。
　　就着扎克的手，她咬下对方递来的月饼。
　　“好吃吗，姐姐？”
　　“好吃。”冰皮软糯，混着奶香馅料，虽不黏喉咙，却叫她声音愈加干涩，“我也就从客人那里讨过一回月饼。”
　　他们静默不语，仿若空气顺着月饼，悉数咽进肚中。
　　扎克并不比塞拉高多少，当他揽过塞拉，他们的头紧紧相贴。依偎着，汲取彼此身上的温暖。
　　尽管当年，凭借男性略宽的骨骼，扎克先一步被卖去奴隶市场。
　　“姐姐，念华酒馆缺一名驻唱。”
　　扎克单刀直入，他话间不留一点累赘，急切地想把塞拉拖出泥潭。
　　“我一直记得，你唱歌很好听。十年里，你的歌声常常出现在我梦里。若没有你，没有水妪之神，我无法活到今天。”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之于扎克最重要的人与物，塞拉和他如今的神明齐平。
　　感到怀中的身体一僵，半晌过去，扎克猛然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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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出自宋代诗人苏轼的《留别廉守》
　　“嚼月”这个比喻真是太可爱辣！！
　　大家都喜欢吃什么月饼？
　　俺的家乡有云腿月饼，用宣威火腿制成的馅料可香可香！是甜咸口的，用来解馋最合适了。


第62章 牢笼
　　“……姐姐？”扎克的金眸微微瞪大。
　　他先是警惕地抿唇，再不发出任何声音。凝神屏息，用耳朵去观察四周动向。
　　然而，塞拉的古怪的神色，看着并不是有人闯进屋里。这使他打消了紧张，反倒有些困惑。
　　“姐姐，你……是如何想的？”扎克担忧地问。
　　他们之间再度陷入沉默，塞拉不做声，垂着头。扎克无法看到她的眼睛，没法直视塞拉的内心。
　　窗口不大，外头余晖甚好，金光斜射窗台。扎卡沐浴在光辉下，那是属于白日的最后一点余温。
　　阴翳处，塞拉无声静立。她橙红的发丝如火、如朝阳、如屋外漫天金红的残阳。但此时此刻，像她整个人一般，暗淡无光。
　　“抱歉，扎克。”塞拉呼吸急促，“我没办法……我们已经不同往日了。”
　　扎克心如刀绞，他又何尝不知塞拉的心情。
　　“私下唱给你，好不好？我嗓子唱不出什么好歌，你想听什么，我去学一学，也就你不会嫌弃我啦！”
　　塞拉的气音抖得似落叶，有东西勾着她的唇角，扯出生硬的弧度。
　　“我知道，姐姐。”扎克明白一切。
　　顺着话头，扎克继续说下去：“后天我来找你，你可要再唱歌给我听。随便哼一哼也好，你的嗓子适合轻快的小曲儿。嘹亮的歌，咱们现在还没办法听。”
　　他不忍眼见塞拉把内心的伤口一寸寸撕给他瞧，里面不是鲜嫩的新肉，而是血淋淋的坑洼。
　　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扎克恼怒自己的唐突，同时为对方感到高兴。
　　因为塞拉只是回避，没有当即否决此事。
　　“姐姐，我等你。我从你眼里发现了渴盼。”
　　临走前，扎克最后留下一句话。
　　塞拉独自留在房内。她倚着软榻，手指反复地抠着裙摆，目光呆滞，像一尊抽空灵魂的雕塑。
　　真的有渴盼吗？十多年过去，她连自己都开始产生质疑。
　　扎克说得或许不错，她兴许是有一副好嗓子的。在没有被拐卖前，没有与绿蚁分离前——如今该叫他“扎克”——她最爱的莫过于唱歌。
　　被卖到妓院后，正是凭借这幅嗓子，才能有方寸立足之地。
　　不过，曾经她向着碧空和自由歌唱；现在，和她躯体一样，遭到明码标价，只能朝匍匐她身上的客人开口。
　　塞拉十指交握，绞着手指。她想，现今至少已经攒下些钱财，足以把卖身契赎回。
　　若是缺钱，只消一句话的功夫，扎克定会竭力帮她。当然，塞拉做不出这事，她投注于扎克的希望，比自己都要多。
　　一瞬间，塞拉似乎明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没有想过走出曼陀罗妓院的原因……
　　窗畔传来清脆的鸟鸣，稍纵即逝，塞拉却感觉欣赏了一出精彩的歌剧。
　　她正襟危坐，清清嗓子。酝酿足有一烛时间，屋内终于响起哼唱。
　　先是略有干涩、紧绷，越到后面，宛若淌入江河的涓涓细流，无阻无碍。
　　塞拉逐渐沉浸、陶醉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唱的并非讨好客人的淫词艳曲，反而是残存记忆的乡下小调。
　　“叩叩。”
　　一曲哼尽，末了，塞拉听见叩门声。
　　她打开门闩，门外是一张新面孔。
　　“你好，我好像记得你。”塞拉迟疑问，“雪莱？”
　　面前女孩似乎很是惊喜，她嫣然一笑：“是的，我叫雪莱。我在门外隐隐约约听见你唱歌啦，你的歌声好美，我都走不动路了！”
　　她神情真挚，加上那些俏皮话，叫塞拉也不禁跟着弯起眸子。
　　“进来坐坐吧，我这里有些点心。”
　　塞拉邀人入屋，雪莱大大方方地跟随身后，打量屋里陈设。
　　二人一并坐在矮桌旁，雪莱呷一口热茶，接过小月饼，稀罕地来回瞧。
　　“真可爱的小点心。”雪莱说，“咦，盒上怎么印着竹子？”
　　“这是念华酒馆的标志，说明东西是由他们产出的。”塞拉答道。
　　雪莱似懂非懂地点头，塞拉眉眼带笑，沉静地看了会儿这位小姑娘。
　　对方年纪应当不小了，从身体来看，发育得不错，只是脸蛋十分显嫩。
　　雪莱的样貌，放在曼陀罗妓院当中，称不得上乘。但她稚嫩的面容，还有眼睛与神态自然而然散发的纯真质朴，配着一头长长的浅褐麻花辫——十分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朵生长乡间小道、清秀可人的小野花。
　　据塞拉多年观察，客人应当会很喜欢采撷这样的花朵。她带给人的感觉，是她们这些大鱼大肉间的一碗清粥。
　　她的眸光更加软和，即便心底尤为悲伤。这般灵动的姑娘，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们说得不错，你真的很和善。”雪莱大口嚼着月饼，拇指揩去嘴角饼渣，“我之前在斯维亚，都难得吃这样美味的食物。其他人恨不得把好东西藏进地下百尺，根本不会像你一样，愿意拿出来分享。”
　　“斯维亚？”塞拉很是诧异。
　　“对呀！我以前一直住在斯维亚王国的王城，当然啦，是在妓院长大。”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遗落岛？”
　　雪莱舔舔手指。“我妈妈原是老鸨，后来她得罪了人……总之，妈妈将我送出斯维亚，投奔遗落岛的亲戚。”
　　塞拉始终凝视着女孩的双眼，叙述中，她捉到女孩眼底的一丝哀伤，很快便消失殆尽。
　　“我很抱歉。”塞拉惋惜道。
　　“没关系！亲戚家对我不错，他们能多分我一口饭。说来，除了曼陀罗的老板，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她们双手互相交叠，挨得更近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想到曼陀罗……？”塞拉小心翼翼地问。
　　“唉，还能有什么原因。”雪莱眉毛撇成八字，有些无奈，用自嘲的口吻说，“我身无长技，妈妈虽是老鸨，但负债累累。所以我从小也没学些什么，一直浸淫妓院。”
　　“妈妈把我保护得很好，可你晓得，妓院鱼龙混杂，很难逃脱一些……唉，这些我从来没和妈妈说过。”
　　“我不可能只帮着亲戚家打扫卫生，尽管这是我唯一拿手的事情。至于打理事物，谁家愿意收一个妓院出来的做佣人呀？”
　　塞拉浑身一颤，犹如跌进冰冷的深渊。
　　是啊……是啊，谁会愿意沾染妓院出来的女子。重金为**赎身的深情人，只存在歌谣当中。
　　她能靠自己赎身，可外面呢？去到外面之后，她又能如何呢？
　　塞拉感到浑身血液仿若被霎时吸干，源自内心的彻骨悲凉，令她不住发抖。
　　“塞拉？”雪莱唤着她，“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我确实有点不舒服。”
　　“我扶你去休息吧，先不打扰你了，好好睡一觉……”
　　“不！”塞拉一把抓住雪莱的手，“陪我说会儿话吧，说什么都好。”
　　在雪莱眼里，塞拉双唇失去血色，勾人的眼睛溢满悲伤。她不知道对方想到何事，反应竟如此之大。
　　总归遇见得多，同不少**聊天过后，眼下情况也不在少数，几乎是习以为常了。雪莱点点头，搂着塞拉坐到床边。
　　塞拉急需要一些属于人的鲜活气，这里比乱葬岗还要骇人。牢笼拴着层层枷锁，它能让你窥见一点希望，然后毫不留情裸｜露那硕大的锁链，再度回到绝望。
　　“对啦，念华酒馆的白酒，可是很有名呢。”雪莱主动搭话。
　　“是的。”塞拉恍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位客人赏她半瓶梅子酒。
　　她跌跌撞撞地往橱柜当中翻来一罐酒瓶——陶罐奶白，精巧雅致。塞拉另取酒杯，倒满两杯澄澈的褐色酒液。
　　“能喝酒吗？”
　　“会喝……”雪莱愣愣地望着这一切，月饼过后，她第一次尝到醉人的青梅香气。
　　酒液仿佛稀释了塞拉的情绪，半杯下肚，她平静许多。
　　“你吃过酒酿圆子吗？”
　　雪莱摇摇头。
　　“若有机会，你一定要去试一试。香甜的米酒和糯米圆子，跟一点恰到好处的稠汤，口感十分不错。”
　　“他们是不是还有纸张？听说要搞什么活字印刷。”雪莱目露憧憬。
　　“是吗？”塞拉说，“我不知道呢。他们都说妓院消息传得广，也许几天之后，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了。”
　　塞拉将满目惆怅对向天花板，她没有察觉身侧雪莱的呼吸变化。
　　“塞拉，跟我多讲讲念华呗。斯维亚只有酒铺和纸张铺子，念华可有趣了，他们总是能源源不断地创造稀奇古怪的东西。”
　　女孩扶着她的胳膊，那副讨喜的模样，看得塞拉心底软和。这小姑娘仿佛天生携带一种魔力，让你不忍拒绝她的请求，乐意和盘托出。
　　只是谈论念华而已，她便娓娓道来。
　　雪莱好像对念华颇感兴趣，从店面的发展、菜品、到客流量，她无一不问。
　　又不是什么秘密事，塞拉有问必答，把自己知道的都与对方说。
　　“你认识念华的老板吗？”
　　一问一答，二人讲得口干舌燥，梅子酒也快要见底。趁塞拉润口的功夫，雪莱继续询问。
　　“老板？我不认识。”塞拉说。
　　“这样啊……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叫霍利，裘塔主城人尽皆知。”
　　“没有姓吗？好奇怪的名字哦……”雪莱若有所思，“听你说这么多，感觉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纸张、美食、美酒……港口还有美食街。他开那么多店面，能照应得过来么！
　　“要是我，估计每天都忙得头大。妈妈教过我，当面对许多事情时，需要分辨它们的重要性，一个一个来做。”
　　雪莱似是不经意地一提：“塞拉，霍利老板常去哪家店铺呀？”
　　“这我哪能知道。”塞拉微怔，紧接着笑道，“你问它做什么？”
　　“没什么。万一有机会见到呢……”
　　塞拉稍稍蹙眉，她以饮酒的动作掩去神情。
　　是错觉吗？刚刚她好像觉察到，雪莱对于回答有些许失望。
　　一股异样悄然升起，塞拉却寻不到具体由头，只得作罢。
　　“时间很晚啦，你身体不舒服，要早早休息。”雪莱站起身，感谢塞拉的款待。
　　塞拉将人送到屋门口，二人扬着笑脸，雪莱甚至摆了摆手。
　　当木门合上，光亮消弭，手放下的一瞬间，雪莱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伫立门外，几秒后，方才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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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63章 融化
　　廊上的飞雪早已处理干净，屋檐底下，一条长凳紧靠墙边。一团被褥包裹的东西坐在上头，一动不动。
　　椅面够宽，霍利便盘膝而坐。他把棉被套在头顶，整个人窝得像一团馒头。
　　馒头内有白雾袅袅飘散，霍利手握一杯白开水，远眺屋外的茫茫雪景。
　　高空悬着一轮只会发光的太阳，一点余热也无，照得冰凌泛出晶亮。霍利双眼似瞪非瞪，倔犟地盯着远处的雾凇。
　　那些雾凇令他想起前世最后的刀光剑影。
　　最近做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扰得霍利头疼。梦里的内容，必然是关于前世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叫他这般困扰。
　　他沉郁无比，较劲一般，森森地直瞅着，非要直面痛苦的来源。
　　他死在晚冬，约莫临近初春，那个生机将至的过渡时节。春季，万物复苏，于是他亦跟着复活。
　　活这么多年，好歹有自己的排解方式。霍利并不担心自己的精神状况会受影响，只要找到频繁做梦的原因。
　　呷一口热水，酒坊打杂的工人远远路过，他们互相点头致意。
　　恐怕是前些天多诺万寄来的信……霍利猜测地想。或有坏事将要发生也说不定，几天里，他总莫名心慌。
　　“怎么坐在这里？”一道声音倏然从头顶响起。
　　霍利被吓得不轻，他心脏还没平复下去，旁边就出现一张不满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霍利细声说，视线心虚躲闪。
　　“没多久，大概半烛时间以前。”威尔默眯着红眸，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拥向对方。
　　“哎，最后一次了。你也坐下歇一歇，去弄魔物挺累的吧？”
　　讲着讲着，见势不妙，霍利赶忙放下讨好倒水的动作，忙问：“……等会儿，你要干吗？！”
　　威尔默没管他说什么，径自靠近，不容拒绝地将霍利整个搂紧。他两手隔着被褥，托住对方臀部。
　　霍利大气不敢喘，两条长腿下意识地分去威尔默的身侧。
　　他俩身高相近，所以即便抱起来，他的腿也只能勉强离地。脚尖随着威尔默的步伐，还能偶尔触碰地面。
　　“你抱得动我吗？赶紧放下去！”霍利生怕自己乱动之后出问题——若是直接挣脱，地面有化雪，他担心会让威尔默滑倒。
　　“抱得动，有魔法支撑。”威尔默气息平稳，仿佛托的只是一片羽毛，“先前刚回来，看见你一个人坐外面发呆。很长时间，你都没发现我。”
　　霍利感到后背确实有支撑，一条条黑雾像只大掌，牢牢箍着他的腰背。力道强劲，仿若要把他困进对方怀里。
　　“又做噩梦了？”威尔默问。
　　他掌心微热，或者说，魂核同样在发热。一方面是气的；另一方面，是他隔一层棉被，依旧能清晰地体会到，掌中那份沉甸甸的弹软。
　　“算是吧……都进屋了，快放下来。”
　　半天没反应，霍利动弹不得，对上威尔默微微仰视的眼睛。
　　“不喜欢被抱着么？”他听见大骷髅问。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我自己都嫌重，怕你举得累。”
　　他没有抗拒，威尔默心想。
　　双脚终于落地，霍利像在躲避和掩饰什么，立刻转过身，脱掉被子。“唉……跟你说件事。”
　　威尔默顺势接过，替他整理。棉被表面微凉，里层带有属于霍利体温的热度。“是安德莉亚导师到访的事情？”他轻轻将被子带到鼻下嗅闻。
　　“你已经知道了？她明天来酒坊，据说还要带一位朋友。今早天没亮，就收到她寄的一车香料。”
　　霍利的声音不掩兴奋，毕竟是精灵族提供的香料。说是免费，因为嫁接成功的消息已传遍大陆，香料仅仅作为一部分谢礼。
　　当他扭头，威尔默持着往常的淡然神色。
　　“其实还有一件事。”霍利问，“累不累？不累的话，喝口水，陪我练会儿剑，咱们慢慢说。”
　　……
　　休息片刻，二人来到屋后的一片空地。
　　“昨天，多诺万托人捎来一封信。”
　　霍利右脚后撤半步，微微侧身，挥剑起势。“他完全控制了昆廷。我和你提过，你去黑暗阵营的几年间，昆廷一直没能离岛。”
　　长剑宛若游龙，剑尖刺破朔风；空气流动，卷着一道呼啸声，直迎威尔默而去。
　　“铿——”剑刃相抵，狠狠磨砺一阵，又迅速分离。
　　“’完全控制‘，领主是不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威尔默稳稳当当地接住剑风，滴水不漏地防备，动作干净利落。
　　“我和你想的一样。”霍利答道。
　　他箭步逼近威尔默，斩断纷纷扬扬的绵雪。
　　“我只是没想到，光明教会的红衣主教，阵营长老之一，竟会想去绑架龙族大公的遗女……这是你回来之后，我们第二次过招。长进不少，不错。”
　　剑芒凌空挥出一个半圆，霍利成功贴到威尔默身前。他们剑根碰撞，霍利记起前段日子，他们十指交握时，指根也是这么紧紧相依的。
　　他及时拉回思绪：“拴住凶兽的脚，软禁它，再往它头顶悬一把刀……”
　　“一时半刻便罢，若长久如此，必定会狂躁。更何况，它绝非善类，因此不可能有第二种情况——譬如低头，或者被驯服。”
　　“这是他作茧自缚。”威尔默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霍利的招式咄咄逼人，却并不是完全无法抵挡。
　　“是啊，是他自作自受。但多诺万没有立即处决昆廷的意思。当然，如果有人想把我家人抓去剥皮啖肉、饮血吸髓；不留余力地压榨所有价值和效用，我一样不会让那人轻易地死。”
　　威尔默弯着眸，红眸看向霍利。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可厉害了，手刃仇人。只可惜我没能帮你添上一刀。”后者微微喘着气，无奈一笑。他没发拒绝威尔默主动讨夸的行为。
　　威尔默也正值此时，抓住霍利气息紊乱的空档，转守为攻。
　　比起霍利，他的剑招显得就不那么“正统”了。尽管“师出同门”，却更为偏向诡谲多变。
　　与霍利印象中，上辈子的威尔默如出一辙。
　　“昆廷没有彻底被限制自由，是不是意味着，他有对我们下手的能力？”威尔默很快揪出事情的重点。
　　“没错，多诺万来信，正是为的提醒此事。他已经加派人手，暗中探查和保护。”
　　“可凡事都没有绝对，我们近来需要警惕。”霍利调整鼻息，一个侧仰，避开对面刀光。
　　既然多诺万能把握证据，昆廷那边，照样没理由在五年时间里，查不到曾经霍利有在此事上插过一手。
　　而且，逐年的交易往来，他和多诺万的关系愈发紧密。
　　算上当初被杜鲁门追杀……他曾托多诺万的侄女、被绑架的大公遗女——卓娅，把信物交托给巨龙领主。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怎的，经过多诺万调查——“追杀”与“绑架”两件事情，或者说杜鲁门和昆廷，竟真的有关联和联系。
　　所以，想必昆廷有极大可能认识自己。
　　事态同刀剑的寒芒一样冷峭严峻。
　　“我们得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霍利说。
　　二人衣服落雪不少，他们无声相对，把思虑尽数凝入剑势。
　　霍利觉得自己仿佛被割裂成几瓣——他头脑不比严霜要冷，内心却如篝火，烧得心脏快速搏动。
　　漫天细小的白羽中，威尔默的发绳早不知所踪。
　　此时威尔默其实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和皑皑白雪相比，淡金发丝更显得耀眼。
　　他突然不太那么怨愤日光了，甚至想感谢它的照耀，即便冬天的太阳摸不到丝毫温度。
　　威尔默的睫毛泛着浅金，像一把攒聚金线的小刷子。翩飞、抖动，扫着霍利心头的落雪。
　　不知不觉间，霍利的注意力全数投注对方身上。
　　他们动作慢下许多，威尔默好像在沉思，红眸被眼帘遮住。
　　霍利猛然晃剑，将那对暗红宝石吸引出来。
　　从对方眼里瞧见疑惑，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威尔默的眼睛委实漂亮，他前世便这么认为。
　　融合雪景，似梅花傲然绽放。
　　霍利把剑支打向地面，十字交叉，他们的气力在对峙，不逞多让。
　　他望着威尔默剔透的眸子，突然觉得，不该是梅花。
　　比作雪地中的星点血渍，更适合对方。
　　最终，两支长剑弹开，二人持着剑柄，胸膛剧烈起伏。
　　这回过招，打得霍利十分酣畅淋漓。他因为梦境的郁结几近消散，反而源源灌注烈火。
　　兴许打上头了，肾上腺素作祟，霍利为自己的异状添补解释。
　　——他忽地有种冲动，想要看看浸血的冰，被自己烧化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闷闷地笑声在透过胸腔震动，霍利的轻笑传入威尔默耳里。
　　“心情好多了？”威尔默问。
　　“好多了！走吧，外面太冷，进屋去，不要吹生病了。”
　　霍利收回剑，也收回那股莫名的念头。
　　威尔默紧随其后，全神贯注地踩着对方的脚印。
　　他低垂脑袋，神色晦暗不明，唇边漾起一抹弧度。
　　--------------------
　　作者有话要说：
　　某骷髅嘴上认真和霍利谈事情。
　　心底：之前的姿势不错，以后或许可以……


第64章 招待
　　“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宽敞。”梅蜜长袍一扫，足尖落地。下马后，她引着缰绳，凑近安德莉亚。
　　“我好像闻到了香味！”
　　安德莉亚哑然失笑：“离厨房还远着呢，这就闻到了？”
　　“那要怪谁呀？我可是被你馋了一路。”梅蜜嗔怪地说。
　　马蹄印连成一条狭长的线，拖曳二人身后。
　　她们刚进入酒坊，马僮便快速迎上前。梅蜜能隐隐嗅见他身上的马臊味，却比起其他马夫要清淡得多，一些小贵族的养马人都没那么体面。
　　她打量周围的同时，其他工人也在偷偷观察二人。
　　精灵族气质出众，梅蜜又出身皇族——她的一举一动宛若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而这似花的气息，只会存在于绝景当中。
　　即便她们衣着尽量低调，仍然看得出，来人身世显赫，定是哪家贵族到访。
　　众人不敢用目光冒犯。确切地说，是生怕惊扰到那朵花，瞟一眼便缩回。酒坊不时有贵人来访，大家早已习惯。他们心底只疑惑一点——为何没带仆从？
　　“安德莉亚小姐！”
　　遥遥传来呼喊，二人循声望去，一位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见了安德莉亚，他两撇胡子笑得翘起，脸上的褶皱纷纷绽开。
　　“好久不见呀，”他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舟车劳顿，您二位幸苦了。这天冻人得很，还请二位跟着老夫，我带你们去老板那儿好好歇歇。”
　　梅蜜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灵动的碧眸扫来扫去，看着安德莉亚取下帽子，表情温和，与管事随口攀谈。
　　管事的举动自然饱含恭敬，而恭敬之余，亲切更甚，不是梅蜜能在王宫中遇到的。
　　她的好友更是令她惊讶，进到酒坊的一刻起，就像踏入自家大门。
　　看来安德莉亚真的很喜欢这里，梅蜜心底有些酸溜溜地想。
　　“霍利呢？”安德莉亚询问管事。
　　“老板正亲自下厨，忙得不可开交。”管事笑吟吟，“他做了一桌子好菜等着二人大人。”
　　“怎么没见威尔默？”梅蜜扯了扯安德莉亚的衣袖，问道。她对闺蜜的徒弟很感兴趣。
　　“他在附近。”
　　安德莉亚旋即朝一处抬起眼，藏匿袖口的手指轻轻一拢——
　　“轰！”
　　一阵不小的动静从右前方传出，此地临近霍利他们的住所，所幸周围较为开阔，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拐角处，灰土尘烟打着卷飘散，终于出现一位与她们形貌相似的男人，往这头款款走来。
　　“师父。”男人的淡金发丝披满后背，他睫毛似乎挂着霜，应当在雪地里等候已久。
　　安德莉亚一语不发，她湖蓝的眼瞳游遍威尔默的四肢，仔细到厚长袍的末梢。
　　没看出任何沾泥的地方，她才道：“很好，你已经具备足够的资质，明后天我会正式考核。”
　　梅蜜的视线从男人身上转移到安德莉亚。
　　她发现了！梅蜜心底偷乐。安德莉亚可不像她此时回答的那样冷冰冰——她很满意那位徒弟如今的能力。
　　不过嘛，这师徒俩淡漠疏离的气质，倒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众人来到屋舍前，梅蜜长长吐息，白雾飘去空气里。
　　屋舍简直出乎她意料：对比先前那些造型别致的酒坊，这座屋子寻常得委实有点突兀。
　　看工人的装扮和周遭干净整洁的环境，梅蜜下意识认为，酒馆老板应当是个十分体面且讲究的人。
　　——而抬眸望去，门口站着一位腰系围裙，冻得不停搓手，笑颜灿烂的黑发青年。
　　青年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踏入门槛，冬日的阴霾仿佛于此刻一扫而空。
　　壁炉的热度像一个温暖的拥抱，严实地包裹住梅蜜。
　　同时袭来的，还有各种各样她分辨不清，却异常勾人的菜香。
　　“你好，我是霍利。”青年笑得跟与屋内一样暖和。
　　“您好。”梅蜜取下帽子，露出金色盘发，“叫我’梅‘便好。”她声音很轻，细而绵，天生携着一种端庄娴雅。
　　霍利没有被精灵美貌炫目太久，他几乎下一秒就回过神。
　　没办法，他基本上每天醒来都要经受一次威尔默的美颜冲击，抗压能力提升到了某种地步。
　　威尔默师父带来的朋友，实在气质不凡，他不想注意都难。
　　她俩进门一刻，霍利瞥见衣物的纺线和针脚，他就能笃定地说，梅小姐至少是哪位大公爵家的子女。
　　梅小姐身边不说护卫……好吧，安德莉亚做她的护卫绰绰有余。但连一个仆从也没有，低调得有点夸张了。
　　他活跃的思维开始躁动，无端联想——说不定酒坊周围，譬如雪地里，埋伏着数十数百的护卫兵，时刻监守酒坊这头的动向。
　　万一小姐吃得不够尽兴，雪堆扑簌簌地抖落，纷纷抄家伙事儿……打住！他告诉自己。
　　“怎么做这么多菜？我们哪吃得完。”安德莉亚一边揩净手上水渍，一边入座。
　　“可以打包捎回去慢慢吃。”霍利应道。
　　他们四人相对而坐，梅蜜的注意力完全粘附于桌上——她看见一口铜锅高高支起，器皿底部有道屋子似的开口，装着小火，悄悄燃烧。
　　锅里，微白的菜汤翻涌，荡漾着褐白的鱼。菌菇的香气在蒸腾，占据整桌菜肴的味道。
　　周围布满许多烫成半熟的蔬菜，没有一点肉星。
　　“这是菌菇火锅。”霍利介绍道，“几种蘸碟都有，调味料缺些什么，尽管说，我去取来。”
　　梅蜜新奇地察看菜肴时，安德莉亚早已为她呈好所有东西。
　　“尝尝这个，”安德莉亚把呈满咖色酱汁的小碟递给她，“你肯定会喜欢。”
　　梅蜜婉拒用叉子，她仿着所有人拿起筷子，挑一下酱汁，放入嘴里。
　　她的舌苔被醇厚的酱汁牢牢抓住，舌头仿佛一瞬间碾碎了所有的芝麻。还有其他什么坚果与香料，浓缩一齐，香得梅蜜忍不住想咳嗽，但仅仅止于这股冲动。
　　于是只剩下无尽的香浓。
　　她忍不住再沾一筷子，终于有些失态：“好香，真棒的味道。这里面有芝麻，是吗？”
　　“您猜得没错，梅小姐。”霍利也给威尔默抬去一只麻酱碟，他或许是这里唯一能吃辣的，面前孤零零地摆放一只油碟。
　　“除了芝麻，还有花生酱，以及一点同样是芝麻制成的香油。”他捞出烫好的冬笋，分别舀给众人，“您尽可放心，所有的菜都是由蔬菜做的，尽管有些看着挺’吓人‘。”
　　“比如这个？”梅蜜指着一盘表皮金褐色，极似禽肉的菜。
　　安德莉亚饶有兴味地插话道：“猜猜这是什么？”
　　笨拙地’驯服‘筷子，梅蜜夹起一块方条。她咬下一角，细细咀嚼。片刻后，她绞着眉毛道：“外面那层皮，薄却柔韧，有点像……豆皮？”
　　念华的豆腐坊，经多诺万的金玫瑰酒庄之手，开遍大陆各处，自然拥有南境幽谷一份。几个种族之中，豆制品当属精灵族的头号喜爱。
　　“馅料有胡萝卜丝和豆芽。其他两样，我从未吃过。”顿了顿，梅蜜补充道，“它十分美味，尤其有酱汁的调制，我很喜欢。”
　　霍利与威尔默相视而笑，随后，霍利转过眸，称赞地说：“您真是太厉害了，的确是豆皮。”
　　“另外两样，是木耳和干黄花菜。它叫’素烧鹅‘，顾名思义——一道包括酱料、全是素菜制成，形似烧鹅的菜。自酒馆售卖以来，它一直很受贵族夫人小姐们的欢迎。”
　　他顺势逐个说起桌面的菜肴，从菌菇火锅，讲到酸菜粉丝煲。
　　梅蜜挨个尝了一口，每一样都饱含惊喜。这不禁令她想起自己年幼时期，每当诞生日的前夜，她总是会对未知的礼物期盼，以及收到赠礼之后有如何地惊喜。
　　精灵族寿命很长，冲入时间汇聚而成的长河，又是昙花一现。存活百年，他们宛如看台下的观众，眼看其他种族王朝更迭，硝烟数十载。
　　亘古长存，这是一件幸事，同是也是一种惩罚。“永恒”的代价，是需要忍受孤独与麻木，这是许多族人不愿接触那些短暂生命的原因。
　　巨龙族是唯一交好的种族，却无法解决山海带来的阻隔。
　　梅蜜咀嚼着甜而黏稠的南瓜饭，同八宝饭做比对。
　　她与他们谈天说地，仿若多年未见的旧友笑闹，气氛如温热后的米酒一样甜，沉浸于酒菜氤氲中。
　　“我们只能不断地为自己创造惊喜。”——她扫过身侧的安德莉亚，想起对方说过的话。
　　此番跋山涉水，路途上，梅蜜亲身体验了只有在书中记载的外界模样。唯独能给她造成疲累的，兴许是她自己那不断浇筑的兴奋和激动。
　　眼前的众多菜色亦是如此。
　　此时此刻，她真正理解，为何安德莉亚这般喜欢往南境幽谷外跑。
　　或许穷极一生，也看不尽全大陆的面貌。但长久且有限的时间里，有它们填充名为“生命”的画布，朝上面泼满颜色，不失为一件解决麻木的最好方法。
　　“哎呀，你们吃得好快，给我留点粉丝！”梅蜜已经完全放开自己。温暖饭桌的烘托下，自离开王宫后，她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舒畅。
　　安德莉亚干脆为她呈来满满一碗酸菜粉丝煲，梅蜜餍足地吃着，十分享受酸中带辣，滑软爽口的粉丝。
　　同样，浸饱菌菇汤汁和酸菜汤汁的白菜，成功晋升为梅蜜的钟爱。
　　梅蜜心中自知，身为王女，她无法如安德莉亚那样，自由地奔向任何地方。
　　那么，她该怎样做？
　　“多谢款待。”她擦拭唇角，圆眼弯曲。
　　桌面统统收整干净，只各自留有一碗杏仁奶。
　　“吃得还满意吧？”霍利询问。
　　“是我吃过最满足的一餐。”梅蜜毫不吝啬夸奖，这亦是她的肺腑之言。
　　桌上再度传出阵阵轻笑，梅蜜接着说，“我也希望，霍利老板能好好考虑刚才的事情。”
　　她凝视面前相貌俊朗的人类青年，瞧着他的表情一点点稍上严肃。
　　梅蜜欣赏念华老板风趣幽默的性格，随和又沉稳的气质。但仅凭以上，不会作为她提出交易的原因。
　　“唉，我倒希望是你们能够慎重考虑。这笔买卖，是你们吃亏呀。”霍利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面。他微微歪头，口吻无奈。
　　“真是如此吗？”梅蜜笑颜逐开，“用专供念华酒馆的瓜果蔬菜，去换取种植方子。”
　　“您不可能不知道，人类寿命短暂得很。交易与我而言，是一辈子。但总的算下来，对你们来说，短期收益甚微。”
　　“长期下来呢？”安德莉亚慢慢啜饮杏仁奶。
　　霍利含笑不语。
　　其实不必多说，在场众人心底清明，彼此都对交易很是满意。
　　梅蜜自然有做出决定的权利，实际上，自打嫁接成果轰动精灵族时，她就考虑好了。
　　念华老板，是她接触过的人类中，最神奇的一位。
　　是的，神奇。因为她未曾想象过，如此脆弱的种族，竟然能堪比流星——稍纵即逝，却光华夺目，在天幕深深割下痕迹。
　　这是她做出决定的重要缘由。她希望流星的轨迹，可以在南境幽谷上空停留。
　　安德莉亚和她一拍即合，早早同詹金爵士商议。
　　既然无法尽数消除麻木，那就创造惊喜，源源不断地——像圣泉那样，将一切拥有美好前景的事物带进南境幽谷。
　　梅蜜的双足再度陷进雪地，仰着头，任由雪花舔舐脸颊。
　　她心想：既然拥有权利与途径，理当为族人，还有自己，创造更多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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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食物过多，深夜写得太痛苦了（饿的）
　　冬天手脚太容易冷了……今天码字热了好一会手。
　　俺当初讨好喜欢的人，都没现在想尽办法捂热双手来得卖力。


第65章 毒酒
　　塞拉已经伫立窗边好一会儿，她胸前抱着一只白壶，壶口塞满红花。吹进一阵风，带着酒、污秽和汗水的味道，她略略屏息，转身去开屋门。
　　山茶花的香卷进室内，冲淡塞拉鼻尖的臊气。
　　她浑不在意雪莱直接闯进房间，前阵子，她俩几乎天天一起谈天说地。愉快的聊天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更何况，还是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
　　“这瓶子可真好看。”雪莱好奇地说。
　　不等塞拉开口，她伸去手，十分自然地接过酒壶。接着好一番用手抚摸，像对待新奇事物似的，又似急于摸索到某个位置。
　　终于，划过某个凹凸不平的地方，雪莱问：“是哪位客人给你送酒来啦？”
　　塞拉没有立即回应，她找到先前喝空的白陶壶，仔细地用水涮一遍。
　　“我给你倒一些，拿回去慢慢喝。这是酱香型的白酒，很受贵族们的欢迎。”
　　她谨慎地将两个酒壶的壶口贴紧，生怕洒出一滴。
　　“它们的样子不太一样。”雪莱指的是酒瓶。相比塞拉原先留存的壶身，今天这瓶，细枝末节的地方有些许不同——要更为精致一点。
　　“越来越好看了，对吗？”塞拉的眼睛在发亮，仿若透过陶瓶，看到了希望。
　　雪莱将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
　　“拿去吧。”
　　“……你不想留着？”雪莱一愣，她看看强硬塞入怀心，有一定份量，甚至稍许沉甸甸的罐子，“就这样……送我？”
　　“你也很喜欢它，不是么？”说实在的，塞拉的确是不舍，因为那是扎克今日带给她的礼物。
　　但是，她以后出去了，与扎克还会拥有无数可以相赠的东西。那时候，一切事物将会被赋予不一样的含义，她等得起。
　　“没关系，旧瓶子也很好看。”塞拉回答。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雪莱愈发确定心中所想，再抬眼，她的眼里多了一层复杂的异样。
　　“谢谢你，塞拉。”她肃着稚嫩纯洁的脸庞，郑重道谢。
　　塞拉捏捏雪莱的脸颊，待人走后，指尖残留的温度也随之消退。
　　觥筹交错与莺声燕语，皆在雪的清冷中变得模糊；她闻着风声入睡，一夜安眠。
　　梦境香甜，直至双眼睁开，塞拉的心口仍一团火热。她独自蜷缩被窝里，尽管头脑昏沉，但记忆兴奋地引领她回到几天以前，扎克曾朝她说过的话。
　　“念华的老板——霍利，他愿意见你一面。”
　　塞拉吸着气，挣扎出被褥。
　　霍利愿意见他一面，她昂奋地想。扎克真有本领，竟能说服念华的老板。呼……好冷，遗落岛的冬天一直这么冻人，今天好像要暖和点。
　　一个女支女，和一个歌女，如果万事顺利，那这都将是她。
　　她完全没有想把“女支女”的身份从生命里剥离。正因为它存在、深刻地往岁月里戳过一刀，所以，于塞拉而言，是如今的她的一部分。
　　塞拉不可自抑地沉浸在幻想里，甚至只一上午，她就已经盘算好以后该买什么样的屋子安身、装饰成什么样子。
　　“专心点伺候。”客人不满地掐了一把塞拉的臀肉，她略微清醒过来。
　　“抱歉，我的大人。”她顺从地跪去地面，匍匐两腿之间。眼睛低垂，隐藏厌烦晦暗的情绪。
　　她又想到，当自己不可置信地向扎克确认，念华老板知道自己女支女后，究竟是个什么反应。
　　“姐姐，你无需担心，我说过的，他是位善人。’没事，无关紧要。我知道，这本不应该是她承担的。‘——好啦，这已经是第三遍你要我转述了，要是你没听够，大不了我再重复第四遍、第五遍……直到你听腻为止！”
　　扎克惟妙惟肖地模仿，塞拉没见过那位老板的真面目，却不禁深陷喜悦的心情，然后拉着扎克大哭一场。
　　她咽下泪意，喉管腥臭的东西一并吞掉。客人的要求，她无法抗拒。只要再撑一撑……
　　“死人了，死人了！”屋外的惊吼犹如霹雳，炸醒床榻上衣衫不整的人们。
　　“吵个屁！杀千刀的，坏老子好事，我老二出了问题，第一个就来剁你的鸟……”
　　门外叫骂和纷乱的脚步声搅成一团。
　　“我出去看看。”客人抄起衣裳，随身一裹，便抛下塞拉在身后。
　　显然，比起胴体，死人的热闹更想让他一探究竟。
　　塞拉对这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她尽力抠挖喉咙，把刚吞不久的污秽物尽数呕吐出来。
　　她红着眼，清洗干净手和嘴巴，临近窗侧，她隐约听见不远处嘈杂的声音。
　　其中，有一道声音，她熟悉无比。
　　塞拉一改漠然的姿态，连忙穿好衣物，赶到熙攘的妓院门口，拨开人群——果然，她惊讶地瞧见，雪莱正坐在地上，抱着一具仰天躺的躯体，泣声哭诉。
　　“……他在走出我屋里时候，脚步飘得好像冰上行走……呜呜……我没想到，没想到……”
　　雪莱的双颊落满泪痕，一滴泪珠滑到尸体的前襟。塞拉猛地后撤一步，挪开眼睛，极力避开尸体的脸。
　　只一眼，塞拉便心觉今夜恐怕会做噩梦——他嘴唇泛紫，唇角溢着青黑色的液体。脸肉雪似的化开，鼻子犹如一堆融蜡上倒插的木棍。
　　“醉鬼的模样！”人群当中有声音嚷嚷道，“我亲眼所见！”
　　“他喝酒了？”
　　“什么酒？”
　　“是……是白酒。”雪莱肩膀一颤，仿佛幡然醒悟。
　　几秒沉默过后，人群哗然。
　　“他前脚刚踏出曼陀罗，后脚就栽地上了呀！”一名目睹全程的路人向周围大声诉说道。
　　“难不成是那酒里有毒？直说吧，姑娘，是不是你下的毒！”
　　“我没理由害他！”雪莱摇头抽泣，“我并不认识这位客人，只是、只是害怕，要是我喝了那瓶白酒……”
　　“果真是酒的缘故？”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开始讨论。
　　“什么毒能让人死状这样惨绝人寰，简直像黑魔法。”
　　“黑魔法？你是说，黑暗元素？”
　　人群再次炸锅，部分人慌忙脱离，仿佛此地的空气充斥着不详。
　　“让一让。”一位高大男人挤上前。众人的视线聚集他身上，人们发觉，男人虽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凡。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似乎对身下尸体毫不惧怕，口吻淡然。
　　“雪莱。”
　　“去取酒来，这人吐的’血‘里的确有黑魔法的气息……还愣着做什么？我是一名魔法师。”
　　点点头，雪莱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奔进曼陀罗妓院的大门内。
　　此时，围观的人中又有一道声音：“嘶……就说怎么这么眼熟，我好像认识他。”
　　“这张脸烂成什么样了，你怎么会认识！”’
　　“废话，我看衣服看出来的。”路人嘟囔地说，“前些天……四天前吧，我和他一起喝过酒。那天晚上，他穿的跟一天一模一样。诺，崭新的皮靴，还有略微磨损手肘的鹿皮外套。”
　　“我当时问过他呢，‘你的外套怎么有点不合身，像是一根干草秆外面套了件熊皮。’
　　“他说，自己是个从斯维亚来的乡绅。因为赌博输光底裤，家产全拿去还高利贷，不久之前才到遗落岛。”
　　路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不过越扯越远，说到生活琐事上头。幸好雪莱终于抱来酒壶，讨论暂时得以消停。
　　“那不是念华酒馆的白酒吗？！”有人惊呼。
　　“是啊，也就他家能把酒瓶做得这么漂亮，等等，该不会……”
　　雪莱抖着手，将酒壶交给那位高大的魔法师。魔法师扫一眼瓶身，揭开红布塞子。
　　他半蹲地面，倒出一点酒液。
　　透明的液体浸入薄雪，洇开一层深色。魔法师伸出手，默念着什么咒语，旁观的人们憋着气，生怕惊扰到他。
　　忽地一团火苗在男人手中窜出，火苗烧往薄雪；紧接着，空气中燃起一股黑烟！
　　四周弥散难以言喻的恶臭气息，人们骇然地躲避，捂住口鼻。
　　“是黑魔法。”魔法师神情凝重，沉声道。
　　吸气声此起彼伏，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从哪得的酒？”魔法师严肃地问雪莱。
　　曼陀罗妓院门口的人群中央，正当众人引颈关注时，一名女子抱紧胳膊，死死咬紧牙关。
　　她缩在一具具躯体之间，力图藏好自己，腿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一双无形的手拼命地钳住脚脖子，把她拽留原地。
　　塞拉在等待命运的审判，而唯一的刀柄，被视线焦点握住——雪莱，这个她回到几烛时间以前，也丝毫料想不到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咧！给各位赔罪，久等了！


第66章 黑魔法
　　呼吸变得沉重，塞拉目光如炬，钉往雪莱，瞧瞧她要怎样开口。
　　“酒是前不久我认识的一位女支女给的，她昨日才分给我。”——塞拉讽刺地想象。
　　“白酒……是我前几天还未正式接客之前，能够自由出入曼陀罗买的。”
　　塞拉清晰地看见，雪莱有一瞬间的迟疑。话语仿佛绕嘴里一个弯，最终拐向另一个地方。
　　“我已经不记得买下的具体时间了。”雪莱怯怯补充。
　　“在此之前，你有打开过酒吗？”魔法师追问。
　　“没有。”雪莱哽咽地说，“我，我接客之前，想要自己小酌一杯……客人进房进得早，我没来得及喝。完事之后，客人想尝一尝，我便先给他斟上。”
　　“哪知才饮完不久，我就听到客人死在门口的消息。是我……呜，呜呜，是我害死了他……”
　　泪水和发丝黏附在雪莱的脸颊上，她头发虽凌乱，眼睛和脸蛋却哭得红扑扑的。尤其她那无比诚挚和惊惶的表情，令旁边不少男性心生怜爱。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害死的。要是事先料到白酒里面有毒，我也不会让他喝下，我会为此忏悔一辈子……”
　　“说起来，白酒的的确确有黑魔法。”有路人说道，“那是念华的酒壶，也确实是上周新推出，还热乎的一款陈酿酒。”
　　“意思是，念华新一批的酒里掺杂了黑魔法？”
　　“对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事先说明，我是念华的常客，所以酒馆里工作的人我可是无比熟悉。常去念华的人应该知道，老板有一个弟弟，前些年不知去哪儿了，最近终于回来。”
　　人堆里，一个浑身筋肉的男人面作沉思。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老板的弟弟模样十分神秘，他总是戴着一副面具，据说因为烧伤，不便示人。”
　　“事实上嘛，老顾客都心知肚明，老板担心他弟弟的外貌太过引人注目。我们食客之间开玩笑，说老板金屋藏娇，哈哈！
　　“他弟弟露过几次面，虽然只有鲜少的、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我很幸运，包含在那几回之一。如何说呢……迄今为止，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容貌之一！好啦，具体的我暂且不多赘述，最为关键的，在于老板弟弟绝对有着精灵血统。他浅金的卷发，惊人的美貌……”
　　“他还有双血一样的眼眸，潜藏在面具底下。游侠们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有点见识的，此刻都会联想到‘他们’。没错，暗精灵，生活暗窟的种族……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当然是一名游侠，跟暗精灵打过交道，所以才能如此确信地说。”
　　魔法师蹙眉道：“其实，也不一定……”
　　他话才刚起个头，有人便大惊失色，开始叫喊：“完了完了，我今早才买的酒，还喝过一口……糟糕，是不是黑魔法作祟，我肚子好痛！”
　　人群轰然为他辟开一条道，眼见那人捂紧腹部，夹着屁股，一路疾跑远去。
　　事情似乎在此处戛然而止，关于后续，塞拉的记忆已不甚明晰。她脑袋实在混乱，直至此刻，重新窝回床上，她也难以遏抑颤抖。
　　她像个不明真相的观众，看完整场闹剧。戏剧落幕，她好像和演出的主角对视了一眼。
　　人潮退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塞拉跟嬷嬷请假，说自己身体不适，今天没法再接客。
　　好在曼陀罗急着处理那具黑魔法侵蚀的尸体，还要安抚众多客人，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搭理她，便直接允许休息。
　　酒真的有毒……不，有黑魔法吗？
　　塞拉的瞳孔缓慢而艰难地移到矮桌上，正前方，桌面，正有一壶盖子大敞的白陶壶。
　　旁侧还有一盏小酒杯，里头呈着半杯液体。
　　若是真有黑魔法，按照先前身亡的男人——只几十步路，然后当场毙命的架势来看，那自己早该昨晚入睡之后，就会长眠不醒。
　　此时此刻，再想到雪莱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还有前阵子她们相谈甚欢时刻，塞拉不免头皮发麻。
　　其实按照当前的情况，凶手究竟是谁，谁也无从得知。包括知晓一些内情的塞拉，都不能完全保证，自己所想的推论是正确的。
　　但结合之前交谈，加上刚才雪莱的话语，靠察言观色吃饭的她，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今日之事内含的蹊跷。
　　至于为何方才没有立刻站出来说话……她披着外套下床，拿起酒杯，皱紧五官，呡入一口辛辣浓厚的酒液。
　　重新窝回被褥，塞拉感受着胸腔和胃部的灼热，混沌的脑袋终于有半刻回归清醒。
　　她不能直接当着众人指出，因为一旦说出昨晚的实情，难免雪莱不会把矛头转向她的身上。
　　塞拉倒是不担心自己，她担心的是扎克。
　　那么多人在场，无数双眼睛注视，她不但没法说谎，这需要更多的谎话去圆——于是非得把事情缘由说明白，然后念出扎克的名字。
　　水妪之神的神侍舞者，多么神圣的身份，和一介女支女牵扯一块，难保他人会如何去想。
　　扎克的神职，她得护住。并且，事情最终的绳头，终究要引向念华酒馆，根源甚至是霍利老板。
　　站出去，当即澄清，反倒会令事情上升到更加难以控制的局面。塞拉接客无数，在客人倾诉的秘密和故事里，她学到许多。
　　总之，她相信念华，相信扎克。即便两只酒壶完全不同，没有澄清的说服力。
　　她是尝酒未死的证据。
　　-
　　一个白日，消息疯狂发酵；一夜过去，谣言扩散甚广。
　　伴随流言蜚语的传播，念华酒馆门可罗雀。
　　仿佛回到多年以前，自己和刺柏商会斗法的时候……霍利双手交叉抱在前胸，瞅着这幅冷清的模样，心想。
　　他望着依旧保持热情，认真工作的每一个员工，心头只觉得火热。
　　事发突然，那样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到耳朵里，首先招来员工的不满。
　　尤其豹族兄妹俩，大清早便抓着他好一番控诉那些流言有多过分。尾巴炸得很是蓬松，让霍利忍不住手痒想摸。
　　没一个人想离开念华，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不过无稽之谈罢了。员工们休息时围绕成堆，思考要怎样解决，商量对策，与念华共度难关。
　　其实，昨天夜间，霍利就已经得到消息。
　　通向二楼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他迅速转身，雪的冷意铺面袭来。他抖抖手中的羊绒围巾，为威尔默盖到肩头。
　　威尔默的面色不是很好，并非健康方面，而是单纯的不爽。霍利意识到，事情可能如预想一样，或许比意料之中还要糟糕。
　　“手冷。”话音刚落，威尔默不由分说地握住霍利的手，一边轻轻捏着，一遍将后者带到他们休息的地方。
　　这里是一间斗室，装潢简陋，只设有一具沙发，一张茶几。位置在最不起眼的酒馆尽头，是日常休憩谈话的好空间。
　　因为空间很小，他们俩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往里一塞，斗室显得更为拥挤狭小。
　　霍利平日里就不太愿意与人挨得太近，他的神经会持续地处于紧绷状态，下意识防备一切。自然，威尔默到来之前，仅有师父鲍比一人能够真正叫他卸下心防。
　　“今天的顾客少了很多，好在总不至于没有。纸坊生意照旧，顾客大多是贵族，能勉强养活酒馆。”霍利半打趣半自嘲地说，他斟一壶茶，预先在此温好，温度正合适。
　　威尔默注视着茶雾，他接过霍利的茶水的一瞬间，又重新把对方的手捞入怀里。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霍利实在没忍住，开口：“大老爷们儿的手有什么好摸的？”
　　一双红眸转向他，眼珠剔透又干净：“我喜欢。你也喜欢，不是么？”
　　似乎提前能够预知对方的想法，抑或避免另一种方式——拒绝，威尔默直接调转话头，阻隔了霍利的反应。
　　“贵族那边，情况不容乐观。今天有部分乡绅和贵族取消了订单，你肯定也知道了。”
　　“贵族们对黑魔法尤为忌惮，像害怕吞掉他们金币的恶魔。就在先前，我去街上打听消息，听到一些……”
　　威尔默深深吐息，他神情不掩嫌恶。霍利静静聆听，捏一捏对方掌心。
　　“一些不明真相，却听信谣言的人，认为自己产业上的不顺，都是因为买了白酒，甚至是自己身体上的问题，比如犯寒发热……呵。”威尔默冷哼一声。
　　霍利倒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威尔默吞下一口茶水，瞥眼身侧那人仰头时紧绷的喉结，磨了磨牙。
　　“你不担心？”威尔默问。
　　“担心，但那些人是真的好笑。所以，现在上层在闹抵制，对吗？”
　　“嗯。”他总是能一眼辨别方向，威尔默眼神闪烁，暗自心想。
　　“那会很棘手啊……”霍利终于表现出一点愁色。
　　关键时刻，他是最不能慌乱的那一个，他的身后有念华，还有一大家子念华的人。
　　也就是在威尔默面前了——他悄悄窥视着对方饮茶的样子，眉目、睫毛、唇瓣。
　　前世好像同样如此，他身后有军队，威尔默亦是。唯有二人兵刃相抵，才能找回一份心里的轻松和惬意。
　　“我想联系扎克。”霍利说。
　　“怎么？”
　　“他几天前找咱们，曾说过，他有姐姐现今仍在曼陀罗。那不是个好地方，我们要尽量早些把她姐姐招过来。”
　　威尔默喉咙一噎，他原本牙齿又开始痒起来，想要不管不顾，直接咬一口霍利的手。随后，他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昨天下午，事发曼陀罗妓院门口。你想问一问情况？”
　　霍利点点头。
　　“我现在就去找扎克。”说罢，威尔默就要起身。
　　一只粗糙温暖的手及时拽住他。
　　“等等，”霍利叫道，随后嗓音缓和下来，“我们之后一起去。”
　　“先陪我坐会儿。”
　　回过头，威尔默对上霍利的目光。
　　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蓦地睁大眼睛，迫切地想要立即深究对方眼神深处暗含的东西。
　　旋即，滚烫的血液再度恢复平静。或许连对方根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也兴许是他的错觉。
　　毕竟，大概还为时尚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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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威尔默：兔子磨牙


第67章 用意
　　午间，曼陀罗酒馆门口，三匹骏马沉静地站立，马僮牵着两匹，最侧边，站着一位斗篷掩面的人。
　　“塞拉，赶紧出来！”嬷嬷厉声高呵，向身后催促。她用手指牢牢捆着银币，殷勤地对身前两位高大男子赔笑。
　　“哎，您二位莫急，塞拉虽不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花，可胜在有‘资历’，呆的时间很长。什么样式儿的，她都能做。她很受贵族们欢迎，特别是那副嗓子，夜莺似的，唱歌极好听……塞拉，别磨磨蹭蹭的，看你让客人等你好一阵，等过去多尽心伺候人家！”
　　嬷嬷赶忙拽过塞拉的衣袖，驱到前头。
　　一只手虚虚揽过塞拉的肩膀，仔细看的话，只有手腕略微触碰到她的身体。
　　“走。”低沉的嗓音响起，为此行告一段落。
　　一人点头致意，另一人紧随其后，他们调转方向，往骏马所在的方向走去。
　　嬷嬷看着塞拉呆愣愣地被人抱上马，一面暗自懊恼那丫头今日反常地不机灵，不懂得顺势讨好；一面掂了掂手心分量，觉得塞拉实在有福气。
　　能把花儿带到家里玩的客人可不多见。况且，方才那两位虽然都身披厚长袍，蒙着面，但气质出挑，必定非富即贵。
　　数着钱，嬷嬷喜笑颜开，身影渐渐消失妓院深处。
　　而骑在马上的塞拉则是一脸恍惚。
　　行过一段距离，塞拉如梦初醒。她后背是陌生又熟悉的温度，垂下眼，牵着缰绳的手腕，系有扎克经常佩戴的手链。
　　她直至见到人的前一秒才敢相信，念华的老板，还有他的弟弟，竟然亲自来接她。尤其扎克的随行，令她喜出望外。
　　旁边有道目光，若隐若现地徘徊，像打量，没有丝毫冒犯的意味。
　　塞拉很难察觉不到。她的脸颊有些涨热，罕见地在她这样一名女支女的脸上显现羞红。
　　激动？肯定呀，她好久没有走出妓院了，以及，对自己可见的未来的兴奋。
　　似乎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尽管塞拉已经许久许久，几乎快要淡忘这份来自他人的体贴，甚至对此有些受宠若惊——一路上，几人都没怎么开口说话。直到临近酒坊，环境僻静起来，才终于开始做自我介绍。
　　“霍利。想要直呼大名也可以，或者叫我霍老板。”
　　那名先前领她上马的男人，掀开兜帽，用一双眼角微垂，柔和无比的眼睛望向她。
　　塞拉惶恐地摇摇头，随后又猛一点头。“霍老板。”她唤道，心底的惊愕更甚。
　　霍老板生有一副好样貌，乍一眼有点奇怪，只是因为从未见过的异域血统。但他无疑称得上俊朗，比她所见的很多公子哥儿要英俊得多。
　　“扎克说得不错，你确实拥有漂亮的嗓音。”下马后，霍利带着几人进入房屋，“威尔默·约曼，我的弟弟。”他顺嘴介绍道。
　　这是那位路人所说的暗精灵，塞拉心里好奇，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恭敬致礼：“约曼先生。”
　　约曼先生似乎不太好相与，周身好似封着一层冰。对方略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走进屋内，她不敢逾越，没有过多观察和打量环境。直到无意间一抬眼，便见到威尔默摘下面具的脸。
　　恍若亲眼见到天神，塞拉出了好一会儿神。得亏扎克扯扯她的衣袖，在身后轻声提醒。
　　“姐姐，坐我身边吧。”
　　塞拉迅速回神，紧挨扎克坐下，微臊地摸一下脸。
　　霍利为他们呈上热茶，菊花在水面绽放，梨块宛若云朵。
　　此番前来，塞拉心底知晓，其实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与她交流。
　　但霍老板首先将她视为应聘者，考查一番歌喉。紧张使嗓子压了块木板最开始，塞拉唱得干涩，霍利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责怪的意味。
　　鼓励的目光下，她逐渐放开自己，全神贯注地享受着心口的愉悦。
　　“面试”通过得十分顺利，其实只是塞拉的能力优秀。而关于妓院中的事情，霍利基本只字未提。
　　一步一步，塞拉觉得，自己脚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慢慢消解。
　　当然，她在霍老板真挚的欣赏和赞美中高兴得晕晕乎乎，关于正式签合同，扎克有准备帮她好好把关。不过，当合同拿到手里，扎克也不免多次表达感激。实在是念华手下的员工待遇太好，连他都惊讶于霍利的慷慨。
　　先解决事情商量好的事宜，落回正轨。
　　“今日前来，有另外的要事需要和你谈一谈。”霍利面上仍是温和的笑容，绿眸透着严肃。
　　“我知道的。”塞拉正襟危坐，与扎克对视，点点头，深呼吸后，启唇道：“昨天正午，我在场。虽然没能目睹死亡的经过，可我大致经历了……雪莱的控诉过程。”
　　“雪莱？”威尔默问。
　　“是那个污蔑念华，抱着尸体哭诉的女子。”塞拉双颊一点点涨红，连着脖颈与耳朵，霍利从她眼里看到盛怒。
　　然后，仿佛气球瞬间瘪下去，塞拉的神色变得痛苦。
　　她把自己当时看到的、听到的，滴水不漏，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包括自己如何认识雪莱，以及他们曾经的关系如何融洽。
　　塞拉双手掩面，愧疚像座山，将她的背脊压弯。
　　“对不起……霍老板，我恳求您原谅我。当时我便凭着直觉，察觉到雪莱一些奇怪的地方。但本能和直觉并不能代表一切，所以我抛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怀疑，以至酿成今天的后果……”
　　“我不仅引狼入室，还亲手将刀子递给了雪莱，以前跟她说过不少关于念华的事情。”
　　“不是你的错，姐姐。”扎克把她整个人圈到胸前，他不停亲吻塞拉的头发，安抚她。
　　“我不会责怪你，塞拉。相反，你做得很好。不要让这些事成为你的枷锁。多跟我和威尔默说说，往常你和雪莱交流当中，你对她的怀疑。”
　　有霍利这句话，塞拉感到如释重负，她再三向霍利表示由衷地感谢。
　　“她平时隐藏得很好，我们说话时，她总会先聊一些有的没的，再渐渐把话题转到念华上。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她便对念华表现出莫大的兴趣。”
　　“事实上，还有您。”塞拉看向霍利。
　　“我？”
　　“是的。第一天，她甚至向我询问您经常去往哪个店铺。我如何晓得？于是如实告知。这些事情，如果没发生那档子事，可能会永远淡忘记忆里。”
　　“如果说，那刻的起疑是错觉，那么事发几天以前，扎克偷偷找上我……你也记得，对吗？……不，不是前一天，是你频繁找上我，不懈的鼓励、促使今天让我鼓足勇气，坐在这里……
　　“同段时日，她似乎一样觉察到什么，找我也找得很勤。不知道是她自己发觉，还是其他的方法，她好像猜到一点我将和念华有联系。
　　“关于这点，我有理由：她不再隐藏，会开门见山地找我谈论酒馆、谈论您。竟然有几次打趣地问，我是不是认识您，却不告诉她……老天，现在再想起这些，我真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塞拉此刻眼底的惊惧和彻悟无法作假。
　　“我敢保证，现在跟您所说的一切皆是属实。如果可以，我愿意凭帕洛特誓言起誓。”
　　霍利和威尔默相视一眼，打断了塞拉想用帕洛特誓言的念头，他让塞拉暂且先平复心情，表示自己愿意相信她。
　　而塞拉好似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快速地拆开包裹，多层的厚布包裹着一个酒瓶。
　　“这是当时我分与雪莱的酒。先前也和您说过，新酒瓶已经给她——这恐怕是我做过最蠢的举动了——不论您是否相信，这确确实实是那瓶酒的酒液。”
　　扎克补充道：“您一共赠我两次酒，我记得很清楚。姐姐说的，是第二次，也就是前几天的白酒。”
　　接过酒瓶，霍利放在鼻尖一嗅。和清香型白酒的包装不同，他一下闻出，这是酱香型的气味。
　　“酒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拿到酒的当晚，我喝下不少。第二天仍然好好的——雪莱接待的客人却死了。这是我愿意相信各位的原因。”
　　她忽地不做声了，微微拧眉，沉静地低垂着眼。众人知道，她在回忆，所以没有出声惊扰。
　　“而且，”片刻后，塞拉说，“当时，雪莱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念华的酒就是有问题。”
　　“原谅我无法向您复述她的话，我只记得一两句。不确定的东西，我不会告诉您。但我认为，雪莱的每一句，都好像在将矛头指向念华。”
　　“她没明说，却把客人的死因引到白酒上，并且是魔法师检查之前。叫围观的人顺着这点去想，是吗？”威尔默突然开口。
　　“没错！”塞拉重重颔首，“您说得十分准确，我想讲的正是这个意思。”
　　威尔默在昨天晚上，消息暂不如今天传得广泛时，就已经着手探查询问了。结合今早在裘塔主城的收获，他通过一些自称是目击者的人口中，几番筛分信息，最终也得到这个推断。
　　可惜，现在他们没能掌握确凿证据。若塞拉所言非虚，那雪莱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单纯搞垮念华，用不着花费如此高昂的代价，霍利和威尔默昨夜探讨过。尽管这依旧是个草芥人命的时代。
　　他们不相信，暴露光亮之处的只有雪莱。幕后的操纵者到底是谁，目的为何，需要抓紧时间，弄清楚一切。


第68章 不准去
　　“好久不见，萨姆男爵。”略一致礼，霍利抬起眼。
　　别人上了年纪，发福会踩着后脚跟赶来；萨姆男爵相比往日，则要“苗条”很多。脸庞倒依旧肉乎乎，头顶那些稀疏毛发，很好地被做工精美的帽子盖住。
　　念华出如此大一桩事情，对于长期合作的金玫瑰酒庄而言，不可能半点不知晓。
　　而萨姆男爵却一如既往地笑容可掬。当他瞧着霍利，眼里属于商人的精明退却几分，盛着热情，还有对晚辈的和蔼。
　　“金玫瑰和念华这些年来，彼此之间烧的火，可比新婚的小夫妻都要旺。况且呀，热恋也不比咱们间持久。我的比喻有点不着调……嘿嘿，你也笑得很开心嘛。”
　　“你究竟是惹上哪个大家伙了，好小伙？出这么阴损的招，定是块难啃的骨头。话说回来，你怎么还不领个媳妇进家门？还是说，你稀罕男人呀？……哎呦，这就把眉毛撇下来了！”
　　要不是萨姆男爵派人来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同他商议——他和威尔默不得不提前送客塞拉和扎克，然后匆匆赶到。
　　和关系匪浅的商业伙伴见面，看对方精神很好，霍利自然高兴。
　　但萨姆那八卦和闲扯的功力丁点不减，霍利揉一把起茧的耳朵……师父没有跟他催婚，费的口舌，估计都使在萨姆身上了。
　　他们跟在仆役身后，走进地窖，通往某个暗房。
　　不论萨姆男爵怎样兴致勃勃地打趣他，他都无奈地点头回应。威尔默去黑暗阵营的这些年，这位操心过头的长辈可没少给他制造机会，说是为贵族招良婿。
　　霍利偷偷觑一眼威尔默。莫名地，他人谈及感情婚嫁，尤其威尔默在场，他总会有点心虚。
　　——大骷髅脸色很臭，尽管面无表情。
　　于是，当萨姆问起他理想型，说到男性，霍利鬼使神差地开始做出回应。
　　旁边两人齐刷刷扭头，直瞅着他。
　　一个面露惊讶，另一个……霍利难得雷达失灵，检测不出威尔默的目光究竟有什么含义。太炙热了，像要把他灼穿。
　　所幸尴尬的气氛没能持续太久，很快，仆役在一道木门前停下。这里阴暗、干燥，似乎已经到达地窖最里端。
　　沉重的启闩声幽幽回荡，屋内漆黑一团。
　　直到火把的光亮在屋里跳跃，一瞬间，昏红的灯光充斥整个房间。
　　房间里侧有一张小床，床上躺着一具厚布遮罩的东西。
　　萨姆抽出他的绢帕，捂去鼻子底下。其实四周没什么味道，甚至温度比外头冷上一些，应当施过不少冰元素魔法。
　　“你肯定猜到这是什么了。”萨姆的声音低而闷，“这是我派人寻当天收拾场地的卫兵，接着从殡葬工那儿截下的。当然，领主也迅速下令，差我找到尸体，然后带你看看。”
　　“上天眷顾，幸好天气离转暖还有一阵，否则这玩意不会像现在这么完好……真是要命喽，‘完好’指的是完好无缺，他那死状可压根儿说不上‘好’。那模样，啧啧，真叫我见识到魔鬼长什么样。”
　　霍利讶异金玫瑰办事的效率。“多谢。”他道，随后戴上仆役准备的手套。
　　他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手。然后不再犹豫，将整块布拉开。
　　霍利纹丝不动，一点惊慌的情绪也看不见。萨姆从这年轻人身上收获的“出乎意料”足够多，因而此时没太在意。
　　威尔默侧眼观察，心中又记上一笔。在他看来，霍利对此镇定得有些异常——胆子大吗？若一具普通的尸体摆在眼前，或许可以这样理解。
　　但现下的尸体，模样绝非一句“可怖”能够轻易概括。他未能从霍利平静无波的眼底看到一丝波澜，只有细细观察。
　　像见过许多类似的事物，才应有这样的自若。
　　一阵之后，霍利竟询问：“我能拆掉尸体的衣服吗？”
　　萨姆悚然：“你要做什么哟！想看他有没有其他情况？用不着你上手，只消你信得过我——你们来以前，我已经叫殡葬工剥去一次衣裳了，结果除了消瘦点以外，没发现其他多余的伤口。”
　　收回手，霍利道：“所以，果真仅仅因为黑魔法死亡……”
　　“的确是这回事。馋了黑魔法的白酒我们没及时追上，不过可以想得到，那么丧心病狂的玩意儿，任谁都会早早把它处理掉。”萨姆厌恶地回答。
　　……
　　二人回到家时，已是夜阑人静。
　　霍利和威尔默憋了一肚子的话，一直悬吊嗓眼，直至阖上屋门、落锁，他们终于开口。
　　“那具尸体非常奇怪。”威尔默说。
　　“你指的是哪里奇怪？”霍利算得上明知故问，他向威尔默传递的眼神便是这么说的。
　　他脱下外套，随意地窝进沙发。各式干草和羽绒填充的垫子将整个人拢住，霍利揉了揉眉心，疲惫顷刻翻涌上来。
　　“衣服，和他的手。”简明扼要地抛出关键点，威尔默也跟着坐下。他们距离很近，一个微小的动作，二人的膝盖就能触碰到一起。
　　“是的。那双手粗糙，宽厚；浅黄的茧子墙似的砌在手掌心，除此之外，一些裂痕和瘢痕延伸到了手腕。”
　　霍利翻开自己的手，边说边朝威尔默比划。
　　“不是一个乡绅该有的手。”后者补充道，“更像是长期干农活的人。”
　　点头会意，霍利惋惜地说：“可惜已经面目全非，不清楚死者究竟长什么样。不过知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影响。他脖子和锁骨下方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深一浅，深色的部分有点发黑，看着不像短期内晒伤的。”
　　他并不是什么侦探法医，能一眼通过尸体瞧出名堂。唯有观察，细致入微的观察——他和威尔默在那房间盯尸体盯了良久，萨姆甚至以为他俩在为死者深沉悼念。
　　“那些衣服不太合身。鞋子略小，拇指让鞋子前端顶出一个弧度。”
　　威尔默略微敛目，他尽可能地回忆细节，诉说完整，因而语调有些慢吞吞的。
　　“鹿皮外套也一样，它过于宽大了。……后来你请求萨姆男爵，他勉强准许你扒开衣服。里衣的做工很粗陋，胸膛一块发黑……嗯，汗渍的印记。”
　　“上次我们去裁缝铺，老板娘专门为布料划分区域。尸体里衣，正是其中一种相仿的粗布。”
　　“你记得这么清楚？”霍利震惊转头，眼神含着欣赏，倾佩和一点小妒忌。
　　威尔默笑而不语。他心说还有印象更深的场景，几乎每晚都要出现在梦里。
　　俩人一番分析，许多疑点接连往外冒，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死者乡绅的身份很可能是假的。这话原本是谁说的来着？哦对，一个跟他喝过酒的路人。如果确实被伪造，那么，死者一开始就隐瞒自己，编造谎言。”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后续的走向可就耐人寻味了。
　　据他俩观察，死者生前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为一名自耕农，或者农奴。
　　“他自称家中负债，漂洋过海到达遗落岛。出入境的记录非常难查，幸好多诺万愿意帮忙，但总归是要花上一些时间。”霍利口吻无奈。
　　“他为什么要谎称身份？”
　　久久的沉默回荡客厅，二人沉吟思考。
　　半晌后，霍利突然道：“塞拉是不是说，雪莱也自称在斯维亚长大，不久前才来的遗落岛？”
　　一语破的，威尔默微愣，旋即若有所思。
　　“中黑魔法身亡的男人，同样是前阵子抵达这里。他们二人如果在此事上没有撒谎，那么……”威尔默眉心紧锁。
　　“雪莱或许和他认识，再进一步，他们都是背后推手的工具。”
　　霍利长叹一声，身体越滑越低，茶几前的方寸之地几乎要容纳不下两条长腿。
　　“目前的一切只是猜想罢了。”他说，然后略微仰着视线，朝对方道，“明天我打算再去一趟曼陀罗。”
　　“你别进那地方。”威尔默满脸写着不赞成，“要找雪莱，我去就行了。”
　　霍利“唰”一下坐起身：“你去得成，我就去不得了？”
　　“念华还需要你。”威尔默给出一个完美到无可辩驳的理由。至于内心所想，跟先前一样，他没法告诉对方。
　　一想到威尔默要独自去往曼陀罗，不知怎的，霍利忽然脑补了“一只漂亮兔子只身闯入龙潭虎穴”的念头。
　　他的兔子并非凡兔——那模样，万一不慎露陷，曼陀罗里面的人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思绪乱飞到此处，霍利开始浑身不得劲。有股无名火四处乱窜，所到之地，无不四处留迹，没公德地大笔一挥——“不准去！”。
　　以至险些脱口而出。
　　“你饿吗？”
　　“不……不饿。”霍利猛地悬崖勒马，但下一秒，腹部一连串的轻响出卖了他。
　　整日忙活下来，他俩没空吃晚饭。虽不到前胸贴后背的程度，可饿也是真的饿。
　　“想吃什么？”霍利暗骂肚子不给脸面，挠挠后颈，他起身问道。
　　“你不是不饿吗？”威尔默的笑眼里含着揶揄。
　　霍利回头瞅他，瞥见对方那副戏谑样，又暗自窝火起来。
　　他板着脸，定定凝视对方。末了，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行，待会儿吃兔肉。”
　　--------------------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两三天存存稿。事情多，前些日子存的一下子耗空了UnU


第69章 海风
　　当然，烤兔子没能吃成。至于身旁一只变回骷髅形态的大兔子，霍利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烹饪方式。
　　“帮我系一下围裙。”霍利唤道。他揉着面，身子微微前倾。
　　威尔默站在他身后，用纤长洁白的骨指编制绳结。骨面圆润，有点滑，绳子屡屡不小心掉落。
　　打个结用得着花这么长时间？霍利停下和面，想回头看，又担心擅自动作，妨碍到对方。
　　他颤着眉，承受后脖传来的呼吸……一点点喷洒，轻柔、和缓。
　　他忽然想到海风。
　　遗落岛四面环海，除了港口，只要有闲心和能力，你可以踩上周边所有的沙滩。
　　约莫在威尔默决定去往黑暗阵营的不久之前——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因为心血来潮，提前安排妥当一切事宜，便径直领着威尔默去吹海风。
　　晚风蜻蜓点水似的亲吻他的耳朵，掠过面颊、嘴唇，留下星点潮湿的痕迹。
　　他聆听海浪拍打礁石，和心口的节奏交叉在一起。偶尔借来稀薄的月光，仰头望那一隅皎洁。
　　黑暗紧紧裹住霍利的身子：不同于夜风，昏暗的环境更像急切的情人，攫着他的头发，将整个人锁进怀抱中，令他无法呼吸。
　　唯有一点温度浅浅地安抚霍利，他和威尔默的一只手交握。一个少年，并且是正处于发育的少年，骨头大得硌人，怎么喂都只是皮包骨——手感实在说不得好，尤其跟对方的柔软头发相比较。
　　他那时脑袋混沌一片，但仍然时刻记着必须控制力道，别把小骷髅捏疼了，让人抽回手，把他的灵魂一起卷走。
　　现实平静无波，霍利心头酝酿着风暴。他被各种各样错综复杂、一股脑喷涌而出的情绪所困。这些东西平时是不显的，一一被拆得稀碎，深埋身体各处。
　　现在回忆起来……用个不太好听，霍利却认为十分恰当的比喻：瘾君子。是的，他好比一个瘾君子。彼时，疯狂而又克制地汲取对方的温度，缓解澎湃的思绪。
　　压抑太久，一朝爆发。他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但还是避免不了惦念曾经的世界，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有时候，他甚至想抛下所有，不择手段地寻求方法，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回去的方法。
　　于是，霍利觉得，别看当下是他牵住了威尔默的手；实际上，是威尔默牵住了他。
　　也似乎正值这个瞬间，他突然生出想要跟威尔默坦白一切的念头。
　　鲍比是他没有血缘关系，在这世界的亲人。霍利始终没法对他和盘托出，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只想着，一定得是个不一样的人。
　　如今他找到了。
　　海风有咸湿的气息，而此刻身后的气息非常独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携带属于自己的气味。
　　威尔默能闻得到他的味道吗？霍利有点晕晕乎乎地想。他被后颈……不止，还有后背的热度熏得头脑昏沉，肩胛忍不住蜷缩。
　　依稀记得有种说法：两个亲近的人才能嗅到特殊的味道，成为关系中最为隐形的一根纽带。
　　“好了。”威尔默说道，他口吻平淡。
　　霍利这会儿为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引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
　　嘴上说着好了，威尔默的骨指还像意犹未尽的猫，尾巴轻轻扫着主人的腿，欲要蹭点好，讨点食。
　　——而他假借调整带子角度，骨指拂过霍利的皮肤。俩人彼此心知肚明，这只是装模作样而已。
　　“别玩了，你又没强迫症。”霍利被扰得心乱，下意识蹦出点从未说过的字眼。
　　威尔默跟他跟久了，不消多解释，也能凭字义猜出个七七八八。他置若罔闻，指头抬起蝴蝶结下的一根绳子。
　　他血红的眼里映着黑色的短发，慢慢的，威尔默无声地把绳条放在唇边蹭了一下，眸子依旧紧盯黑发。
　　……
　　几只肉夹馍，两碗羊杂汤。晚餐十分简单，但不将就。
　　自己家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二人慢慢咀嚼食物，不时讲两句有的没的。
　　霍利略略翻开白吉饼，它像海绵一样吸透肉汁，却不像浸了水，再蒸熟后的馒头皮那样烂乎。
　　满满当当塞上一口，带着青椒味的肉馅还能嚼出汁水。觉得嘴干了，就喝点羊杂汤。
　　当膻味消失，剩下的尽是羊肉和羊杂独有的风味。这里的人们并非不喜欢吃下水，只是他们以前找不到好的烹饪方式。
　　念华酒馆的各类卤菜熟食便是如此。
　　绝大部分人不会拒绝香料的味道，自然，前提得是恰当的搭配，与合适的量。几年记录下来，下水熟食的收益，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平民阶层。
　　白酒的情况相差不到哪里去。一开始，人们以为这种比朗姆酒都烈上一些的高度酒，是上层贵族才能品尝的稀罕东西。
　　结果念华几年如一日地控制着各类白酒的价格，再加上一点“明星效应”——贵族的风潮，使得平民百姓们终于愿意踏出这一步，去尝试白酒，接受白酒。接着，到如今白酒家喻户晓。
　　成于此，败亦会于此吗？
　　今晚的羊杂汤有点咸了，霍利一边反省，一边给威尔默倒了点杨梅酒。
　　他心绪不宁，直接影响到菜的品质上，这是不该犯的错误。
　　“浅尝辄止没什么问题。”霍利对上威尔默直勾勾的视线，说道。
　　刚说完，威尔默立即浅饮一口。
　　霍利有点哭笑不得，这家伙在他面前乖得跟什么似的。从前因为对方未成年，所以在一些事情上不得不盯紧一些，譬如喝酒。
　　威尔默酒量极差，曾经只忽悠他呡了一丁点儿红酒，人竟一下子变成红兔子，脸蛋又烫又粉。平时矜持得很，一醉，偏爱往他怀里蹭。
　　不知是长大了，免疫力提高，还是其他怎的原因，等他长大成人回来，酒量好了一些——加个前提：和小时候相比较。
　　低度果酒，终于不至于一杯倒。
　　今非昔比了呀……霍利稍微歪着脑袋，打量威尔默许久。
　　“老实交代，”他忽然发问，“你是不是在黑暗阵营碰过不少回酒？”
　　威尔默明显地一噎，喉结狠狠吞咽。两绺鬓角的发丝，好似垂坠的兔子耳朵，跟着主人动作抖了抖。
　　臭小子！霍利暗暗咬牙切齿，虽然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时有点火气。
　　“哼，你倒是背着我做过很多事情。”他佯作怒意，低声说道。
　　被控诉对象显然嗅到话语间的醋味，威尔默斯先是似笑非笑，随后眸子一低，一副乖乖顺顺，等着挨训的模样。
　　果不其然，这一招屡试不爽，反倒是霍利说不出话来了。
　　捧起碗，霍利遮住心虚。他暗自懊恼怎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行径，再咂摸咂摸刚才的情绪……不对劲。
　　为何他想的是：威尔默背着他有心仪之人？小孩已经成年，只要合情合理，不危害他人，什么样的事情不可以做？
　　他自觉方才的心态像个封建大家长，斤斤计较；但他坚定否认这样的标签，因为他没有实质性地控制威尔默的自由。
　　那又是什么原因，造成他心口憋闷？
　　霍利不敢往下深想。
　　目前，还有更重要的需要他考虑。得想些别的……他内心反复强调。
　　对了，出这样一件糟心事，所谓“主因”还是由于黑魔法。谣言居然跟威尔默扯上关系，只因一群分不清黑暗元素和黑魔法的人。
　　黑暗元素和黑魔法本质就是两种完全毫不相干的东西。
　　事实却令人无奈：会魔法的人不多；而另一波“天赋人群”当中，也有不明情况的魔法师，把二者混淆起来，这无疑是在变相为错误说法“佐证”。
　　道阻且艰——黑暗阵营老巢在暗窟，地上怎么想，干他们何事？即便有魔法师愿意澄清，可按照光暗阵营势力分布的破情况，地面上的种族们把“黑魔法”和“黑暗元素”划等号，岂不是白便宜了光明阵营？！
　　这等好事，光明教廷怎能错过！
　　如此经年累月，魔法师口水说干，也难让所有群众信服。
　　想到这里，霍利就觉得头大。黑魔法白酒此事上，他倒是不太担心，因为本身就是莫须有的罪名，他决计不会吃哑巴亏，背黑锅。
　　他忧心的对象只可能是威尔默。
　　纷杂的思虑织线，此刻抽出一缕。
　　“黑魔法本身就有够离谱，他们以讹传讹，把你和它挂上钩……”霍利启唇道。
　　威尔默咽下嘴里的食物，暗红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他，“你认为呢？”
　　霍利被弄得莫名，下意识回应：“尽是胡扯。”
　　“那就没事了，我只在乎你的看法。”威尔默答得满不在乎，用杨梅酒漱了漱口。
　　“你可真是……”霍利怒极反笑，想骂但骂不出口。威尔默总是在这些事情上“犯浑”，还特别固执，“谣言的主人公不止我一个，他们甚至给你扣上一顶大帽子。早上出门打探消息，你不可能不知道，没听到，是不是？”
　　伸长一只脚，霍利把腿从桌底延伸到威尔默的凳脚。他气不打一处，想轻轻蹬一下。
　　猛然间，另一只长腿迅速探出，勾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捆住霍利的小腿。
　　挣两下没挣脱，便由着对方去了。吾儿叛逆伤透我心……他心底幽幽地唱。
　　“你常说一件东西——镜子，你是这么叫的吗？它可以清晰地将一个人的模样收纳进去，同时让人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我很希望拥有这件东西，好让你瞧瞧，你现在愁容满面的样子。”
　　威尔默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双目透着和煦温暖的光。
　　“你在担忧我，谢谢你。但我希望，你能更担心你自己，霍利。
　　“每当什么事情将要来临，你总会毫不犹豫地先看向身边的人，即便双腿已经深陷沼泽。
　　“以前你教训过我：有足够能力之前，不要逞强，须得把自身放在第一位置……好，好，我是个记仇的坏孩子。”威尔默轻轻笑着讨饶。
　　他继续道：“我一直把你话铭记于心。可不得不承认，你在这一点上没有足够地‘以身作则’。你早已有能力去应付，却时常忘记将目光投注自己身上。”
　　霍利静静听着，眼睛撇向桌前的杨梅酒。他感觉到，桌底困着他腿的力道逐渐消失，转为亲昵相贴。
　　“多看看自己，好吗？”威尔默近乎呢喃地说，“如今我有能力提供帮助，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替你扛下这一切，只要你一声令下。”
　　“但你不会这么做，”——这也是我为何倾心于你的众多原因之一，威尔默在心里补充道。“所以，至少留我一块地方，让我能够帮帮你。”
　　“在这片区域，你不用耗费精力考虑其他的事情。唯一要做的，仅仅是把脑袋靠往我的肩膀、后背、胸口……凡是你喜欢、想要休憩的位置。”
　　“剩下的，由我来便好。”
　　直至尾音彻底落下，霍利没有一点反应。
　　他像尊雕塑，直愣愣地坐在桌前。威尔默也不言语，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去理解。
　　至于理解到什么，威尔默自然无从得知。他清洗完碗碟，收拾餐厅。去烧了热水，供他们二人洗澡。
　　一切做完，霍利仍未做太多表示，好似刻意避而不谈。
　　他们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走往另一头房门时，霍利的脚步莫名不稳，迈得极快，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晚、晚安。”他不敢看威尔默，抛下这么一句话，然后一头扎入卧室。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70章 凋零
　　一夜小雨过去，第二日，晨间寒气还未消散，威尔默踩着水渍，来到曼陀罗妓院。
　　他倚在院后的一处墙角，这里僻静幽深，连通只能容下一人宽度的巷口。
　　威尔默谛听片刻，视线牢牢锁定面前比他略高半尺的木窗。随后，他的手腕缭绕一股黑烟，细扁如绳，蛇一般钻进窗户缝隙。
　　“咔哒”，细微的轻响，木窗由里向外开启。威尔默攀爬上去，动作灵巧迅疾，几秒之后便翻窗入室。黑雾像只手，轻轻地将木窗合拢，恢复原状。
　　屋里两道鼾声此起彼伏，在墙外就能隐约听见。他压低身子，蹑足走到门口。
　　房门被他稍稍打开，借着那一丝缝，威尔默观察半晌。暂且确认走廊无人，他正准备直接出去，忽地又听见远处传来谈话声。
　　威尔默收回手。
　　“……早上好。你端的是什么，羊奶吗？”
　　女声由远及近，在门前附近停下。
　　“先送我房里吧，我多给你两枚铜币，拿去买点面包。今天可真冷，我现在很需要一杯热羊奶暖暖身子。”
　　另一人开口，依旧是一名女性。
　　“这是泰丽萨特地吩咐我端给雪莱的。”女仆摇摇头，饱含歉意。
　　“好吧，好吧。小雏菊受了惊，嬷嬷只为她垂泪，哄着小花儿开心。我自己去厨房找羊奶。”女人耸耸肩，提裙绕过女仆。
　　女仆腹前顶着盘子，她再度垂首行礼，二人分道扬镳。
　　威尔默悄无声息地尾随她身后。
　　昨日，塞拉已经详尽地告知雪莱房间的具体位置。一层，最东方向，靠墙一侧的第二间。
　　女仆也正是往这个方向而去，引着威尔默到达门前。
　　快要接近时，女仆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四处张望，没能发现什么花草，便以为是从房间里传出的。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感觉似曾相识，仿佛连日没有休息好；还有吃不饱，饿了很久，再猛然站起身那样——她无法控制自己，脚底摇摇晃晃，四肢开始无力。
　　不行，不能这样……至少不能把羊奶洒了，她会挨打的……
　　有人吗？
　　她以为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实际上只是皱着眉毛呓语，像一个困极的醉汉。
　　突然，她手上一松。迷蒙间，隐约瞧见有人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谢谢，谢谢。”女仆霎时安心下来，她看不清面前是谁，视线当中仅剩一双腿。
　　旋即彻底闭目，昏睡过去。
　　威尔默一手抬着盘子，叩两下房门。
　　“进来吧，门没有关严实。”屋内有清脆的嗓音响起。
　　威尔默便这么大大方方地进屋，门口的女仆已经被他扶到一旁。
　　“潘妮，咳咳，早让你替我传话，叫嬷嬷不用给我羊奶了。让她放宽心，别一副成日神经兮兮的作派，事情一定会解决的。
　　“我知道自己只是一颗摇钱树，毕竟在斯维亚也一样。不必往我身上浪费更多钱，因为等一切尘埃落定，泰丽萨一定会后悔。她今天可能就会后悔……
　　“潘妮，你有听我说话吗？回我一句吧，好姑娘，咳……这大概是你我最后一次交谈了……”
　　雪莱刚刚从床榻上坐起来，她睡得衣衫不整，肩膀用大围巾包裹，上面是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吸了吸鼻子，穿鞋下地，朝门口望去——
　　“怎么是你？”雪莱神色诧异。
　　——门口杵着一个男人，身型不算高大，穿得朴素，鞋上沾满沙土，衬衫发黄，前胸油腻腻的。
　　他看看雪莱，又看看脚边睡死的女仆。
　　“那个……”他指指女仆，“她怎么办？”
　　“她应该是累坏了，可怜的潘妮。”雪莱探头瞧一下，出去给女仆盖了张毯子。
　　她没有把人抬进屋，只面露尴尬，还有一点微不可查的紧张，邀男人进门。
　　呈着羊奶的端盘已经搁在门旁的橱柜，雪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始终没能发现什么。
　　她把羊奶分一半给男人，皱皱鼻子，有些嫌弃他浑身浓烈的鱼腥臭。
　　“找我有什么事？”雪莱问。
　　男人满脸不可思议：“难道你忘了吗？你在我这儿欠着钱呐！”
　　说完，“啪”地一声，他把攥在手心的一条手链重重甩在桌上。
　　“这东西你总该认识吧？雪莱女士。”男人显然气坏了，称呼雪莱时语含讥讽。
　　“还要我复述一遍事情经过吗？你听好了：三个月前，你搭载我的船来到遗落岛。那时你说没有足够的钱付给我，于是拿它当作抵押。”
　　男人愤然抓起手链。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怪我把你想得太好了！看你这张脸，以为你是个纯真良善，而且讲信用的女人，所以没把字据带来。‘我会还钱给您，只要我赚到一分钱，就会毫不犹豫地送到您这里。’——我现在还记着你这番话呢，嗯？！记忆犹新！”
　　“需要我立刻取字据过来吗？或者说，需要带你到多蒙港口亲眼见一见那只船？！”男人越说越激动，脸红脖子粗，
　　“安静些，咳咳咳……先生，请小声一点。不要将事情闹大，你会吵到其他人休息。”雪莱急忙扶住他的小臂，连声劝道。
　　奇怪的是，雪莱的柔软的双手犹如什么灵丹圣药，顷刻之间，男人便哑了声。他拿气鼓的双眼狠狠瞪视雪莱，势要讨个说法。
　　“马尔茨·巴特利特先生，”雪莱准确叫出男人的姓名，这令后者平静不少，“拖欠这么久，换做别人，早该派人把我痛打一顿，少说也得断几根指头。”
　　“您宽宏大量，给我这么久的时间，现下才找上门来……咳咳，您是多么心善的人。”
　　雪莱软言哄着，马尔茨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
　　“请您稍等。”雪莱转身去床头带锁的木柜中翻找东西，不时轻轻咳嗽。
　　马尔茨猜到她是在拿钱，于是没有催促，项链放回桌面。
　　他环视周围，漫不经心地打量，眼睛扫过一瓶开了盖的白酒，也没太在意。
　　“这是所有的钱，您好好清点一下。”雪莱交给马尔茨一袋铜币，后者略略扫一眼，便塞进衣袋，不吭声。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期间，只有雪莱不时咳嗽。
　　半晌后，雪莱终于忍不住问道：“巴特利特先生，您为何不走呀？”
　　马尔茨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废话，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曼陀罗的？”说罢，他一边扯动领口，一边松开腰带。
　　“等等！”雪莱立刻跳起来，“不行，咳咳……”
　　“怎么不行？还是说，你生病了，所以想拒绝？我不介意病娘们儿，干你们这行的怎么扭扭捏捏，干脆些！”马尔茨面露不满。
　　雪莱缩着身子往后退，她不住地咳嗽。若说先开始的只是小雨，那这会儿有如下起倾盆大雨，不断电闪雷鸣，猛烈得好似飓风刮过。
　　她扶着墙面，然后整个人滑落，蜷缩在地，撕心裂肺地咳嗽。
　　马尔茨吓得一动不动，却不是因为雪莱——他眼睁睁地看见一个浑身灰袍的高大身影，从距离房门很近的厚帘角落中走出。
　　马尔茨想要大叫，又惊觉自己发不出声响：因为嘴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塞进来，直抵喉咙，让他有种呕吐的欲望。
　　四肢也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捆缚住了，他像只茧，被钉在椅子上。
　　他望着那古怪的男人迅速走近雪莱，而雪莱因为止不住的咳嗽，瞅着越发虚弱。
　　她没法再开口说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儿一样凋零。
　　男人似乎想把她弄醒，但雪莱宛若将死之人，气息十分微弱；脑袋软软地垂落，发丝沾满唾沫，糊满她憔悴漂亮的脸。
　　雪莱目光逐渐涣散，在房内另外两人的见证下，慢慢咽气。
　　“……晚了一步。”马尔茨听见男人嘟囔说。
　　什么晚了一步？雪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灰袍男人转过头，他斗篷之下仿若深渊，一片漆黑，看不清面容。马尔茨知道对方在盯着他瞧，恐慌不已，虫子般拼命扭动。
　　“你叫马尔茨？”灰袍男人询问。
　　马尔茨不明所以，但听话地点点头。
　　男人颔首回应，紧接着，他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对方竟直接把他扛去肩上！
　　利落地开窗翻窗，男人扛着呜呜咽咽的马尔茨，跳出房间。
　　屋里，雪莱瘫倒地面，凌乱的发丝布满地毯。
　　几分钟之后，黑而浓稠的液体逐渐渗出，沿着头发地下，缓慢游走，钻入地毯内。
　　她的面貌无法分辨，因为已经融成一团。
　　窗户没有完全关死，原状便是这样，露出一小条通风的缝隙。
　　微风偷偷地吹，窗纱轻飞，扫向一罐开盖的酒壶。


第71章 鱼贩
　　颠簸一路，当马尔茨终于被放下时，他感觉自己半条命都要耗没了。
　　精神上的惶恐不安，以及身体上的不适，叫他整个人蔫巴了，由着威尔默摆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连嘴里的东西消失也未曾察觉。
　　“关于雪莱和你认识的来龙去脉，我要你一五一十地讲清楚。”灰袍男人的声音很冷漠，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一下子，马尔茨如梦初醒，拣回了魂儿。他突然觉着屁股底下有些凉，一看，原来自己正坐在水迹未干的地面。
　　他打量四周，身前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那个把他吓个半死的男人站在面前。仿佛浑身都被笼罩，令人喘不过气。
　　两侧小径幽长深邃，这地方他不认识，而且瞅着不像是有人会走的路。
　　马尔茨心下绝望。
　　“呜……”一股呜咽泄出，马尔茨猛然发现，口中没塞东西了，只是喉头略有干涩而已。
　　“救——唔！”干呕的感觉再度升起，比原先还要猛烈，堵得他下巴快要脱落。
　　这回，马尔茨清晰地目睹了那是什么事物。他疯狂摇头，两眼惊惧。
　　“说。”男人冰冷吐字，“或者卸了下巴，把你丢在这里。”
　　即便什么再过分的事情都没做，马尔茨就是笃定认为，面前陌生男人有捏死他的能力。
　　他惜命得很，况且好不容易打拼二十多年，如今刚刚熬出头，老婆还没娶，不能白白死了。
　　马尔茨顺从地点头，额头汗滴滑落到眼睛里，他也忍着不眨。
　　“咳咳——咳咳咳！我说，我说。”黑雾一消，他着急回答。
　　“我就是个小鱼贩，在多蒙港口附近谋生。”
　　“雪莱，三个月以前我遇见她……这您应该听见了，在房间里，对……”马尔茨露出谄媚地笑容。
　　“那天风浪很大，大雨哗哗地下。遗落岛附近的海域经常这样，许多海船，不管拉人的、运货的、捕鱼的……经常容易在这暴雨天里葬身大海，船只被海浪掀翻，然后吞没。”
　　“雪莱的船就是这么没的。那时我出海打完渔，还在和同伴忙着收帆，险些没能见着水里的几个人。”
　　威尔默听到此处，蹙眉问：“不止雪莱一个？”
　　“不止！那会儿有三个人呢，跟扔到水中的蚂蚁似的，丁点儿人影，不停地呼救，随着海浪飘哟……我本不打算搭理，因为我们连自身也难保。奈何我同伴是个善心没处撒，总爱多管闲事的人，于是把拿三人全捞上船了。”
　　讲着讲着，马尔茨的害怕减少许多，他尽力回想当时的场景。
　　“三个人里面就有雪莱，她当时狼狈不堪，哆嗦着，向我们叙述自己是如何落入海里——她说，自己跟旁边昏迷的几人，从一个专门载人的船上而来。”
　　“受暴雨天影响，船只被迫收帆；恰恰又是这时候船出问题：漏水！人们慌呐，逃呐……船长派人疏散，可免不得沉船的速度之快。
　　“最后，很多人乘着小船逃走，而更多的人不知去向，全被怒涛冲散。雪莱只有紧跟着她同行的人逃离，抓着木板，飘荡海面。接下来，就是我们救下他们。”
　　“其他二人是男是女，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威尔默问。
　　“……哎呦，您可难住我了。”马尔茨满面苦涩，五官皱巴巴，攒聚一起。他眯着眼，仔细搜刮回忆。
　　“其他两个是男人，这千真万确。至于样貌，我也只有天亮之后回到港口才看见，但那时候没多注意……”
　　“一个头发偏长，穿什么不记得，因为此人没活过当天晚上。给他一条鱼干吃，才吃一半，人彻底没了动静。那鱼干可是好货，我都不舍得多咬，最后连着人一块儿扔海里了。”
　　马尔茨嗫嚅说后半句时，神色颇为惋惜。
　　“另一人，嗯……他鼻子很高，一柄剑似的插在脸上，唯有这个令我印象尤其深刻。哦对，还有一双麂皮外套！这玩意真是好货，我一眼便认出来。先前还觉得这人神经，哪有跳海不脱衣服的？纯属找死！
　　“我如果有那么好的皮大衣，恐怕比他蠢不到哪去。总归人命更重要，我或许不会那样做吧……可惜了，他最后如实付钱，一分不少。否则像雪莱一样抵押，我定要好好保存外套，甚至不会上门再要欠款。”
　　马尔茨一边咋舌，一边感叹。威尔默没有搭话，由着他东拉西扯一阵子。
　　察觉气氛不对，马尔茨闭上嘴，偷觑着似在深思的古怪男人。片刻后，男人让他继续说。
　　“天蒙蒙亮，暴雨停歇，我们回到多蒙港口，然后分道扬镳。”马尔茨回答。
　　“就这些？”威尔默追问，“在港口，他们没碰见什么人？”
　　马尔茨先是犹豫摇头，旋即又小幅点头，“有，有的。多亏您提醒我。与其说碰上，不如说更像是碰头。”
　　“那是一群修士……好像也没一群，两三个吧，大概。”
　　威尔默周身气压霎时降至冰点。
　　“什么教会？”
　　“光明教会。遗落岛信教的人不少，最多的当属水妪之神和光明教会。”
　　……
　　那疯子终于肯放他走了……马尔茨一路走一路骂，后背黏腻一片，全是冷汗。此刻冷风一吹，让他直哆嗦。
　　汗味掺着鱼腥，把他自己也熏得够呛。谁耐得住这股馊臭？马尔茨心头闷燥，等回到住所，同行的一句话将他点燃了。
　　“贩鱼佬，哼哼，大清早淋身臭回来。你的裤子后面屁股那位置湿了，怎么，掉粪坑，还是失禁啦？”
　　“闭上你的臭嘴，伯克利！”马尔茨像是遭到莫大的蒙羞，涨红脸，粗声骂道。
　　“你以为我想穿这身衣服到处跑？人人绕道走，驱赶老鼠一般嫌恶我……”
　　“谁见你不绕道？贩鱼佬。我看你是套壳子套太久，把自己身份也给忘了。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
　　狭小的厅室内塞满几名大汉，他们围炉烤着火，几个嚼着肉干。听了这番话，众人纷纷起哄，笑声大到要把屋顶掀开，有人还将嚼碎的肉干和唾沫星子啐去马尔茨这头。
　　这些杂碎都是这个德行。马尔茨怒不可遏，脱掉衬衫，扔向几人。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迟早把你们阉了！伯克利——喂，混蛋，别笑了。前天那批货到了没有，活几个？”
　　“途中死俩，十二个活着。”
　　“那还行……”马尔茨嘟囔，换套干净衣裳，赶紧奔出屋，溜进附近一间矮木屋。
　　途中碰上个大块头，正揪着一个瘦骨嶙峋小孩，往某一方向拽。冬春交替的季节里，小孩衣衫褴褛。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跑，呜呜……”小孩声音嘶哑，说话漏风，有点含混不清。
　　没人回答他，小孩仿佛跟空气求饶。
　　远处还有一只狗在吠，和着哭喊声，吵得马尔茨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关上木门，整个人扑倒床上。今天的事情叫他心力憔悴，必须好好睡一觉，恢复精力。
　　眼皮将要打架时，朦朦胧胧，马尔茨恍惚看到床头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心脏重重一跳，倦意全消。随后，惊恐万状。
　　这、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难道这人一路跟着，竟跟他到自己的屋里？！！！
　　“你不是鱼贩。”灰袍男人平静地说。从话语间，甚至听不出其他情绪起伏。
　　“你是人贩子。”来人继续补充。
　　每说一句，马尔茨便颤一下。宛若有刀架他脖子边，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连对话他都听见了……马尔茨如遭重锤。
　　“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出实话。以你的性命担保。”
　　马尔茨呆若木鸡，迟钝地点点头，旋即，像从来没见过人，憋了半辈子的话；而眼前可怕的男人成了他唯一的挚友，一肚子心肠话只对他吐露。
　　“我不是鱼贩，如您所见，我是个卑劣小人，可耻肮脏的人贩子。那个，我该从哪说起……对，对！雪莱其实坐的是我的船，她未曾乘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沉船。”
　　“暴雨天是真的，其他俩男人是真的，连那个死了之后被我们抛尸的男人也是真的！只不过，他、他是因病而死。恳请您耐心听我讲完，虽然讲到这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
　　“呃，雪莱她和那个大鼻子男人，就那个身穿麂皮外套的人，他俩结伴从斯维亚远渡到遗落岛。您想看看名册吗？魔法师大人。若您不信，我立即给您找来他们的登记名册。即便他俩不是‘货物’。”
　　马尔茨连滚带爬地冲向一个柜子，他的手不停颤抖，半天才把锁解开。
　　翻找出一本册子，他匆匆翻到某个位置，毕恭毕敬地呈给威尔默。
　　“您请看。在这儿，雪莱的名字，还有另一个男人，就在她下面。”
　　提姆·雅各布——那个首先因黑魔法而死的人，名字赫然印于羊皮纸上。其余有样貌补充，例如面部特征，以及籍贯。
　　“此外，这人的麂皮大衣是在船上换上的。”马尔茨畏缩道。
　　“他的衣服当时丢弃穿上，直到下船也没去拿。我一直留着，给奴隶穿了。您……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把奴隶的衣服扒了！……好吧，您看上去似乎很介意，没关系。”
　　“其他全是事实，我已向您如实禀报，大人。”
　　马尔茨瑟缩一边，男人只是默默地翻阅登记名册。时间流淌得很慢，慢到马尔茨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死掉。
　　他刚想多言几句，嘴唇才张开一半。下一秒，后颈遭到重击，身躯轰然倒地，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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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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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躲避
　　行人步履匆匆，街道一如既往喧闹。一门之隔，念华酒馆内一派清寂。
　　威尔默来到后院，几株四季常青的高植掩映一道身影。
　　这身影蜷着，缩在小池塘边，黑绒的短发随着水面涟漪轻轻晃悠。他正拿一条枝叶往池面划拉，塘内红鱼四处乱窜。
　　霍利这幅模样，任威尔默怎么看怎么寂寥。
　　尽管人家块头实在不小，蹲地的模样和逗趣儿小鱼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村头专门欺负小孩的恶霸。
　　“今天念华不营业？”威尔默走过去，在旁边蹲下。他没法像霍利那样双脚稳稳支撑身体，于是只能单膝跪地。
　　“啊……”霍利有些呆滞，好像才意识到威尔默已经回来。
　　他捏紧枝条，迈腿往一侧挪了挪。
　　威尔默：……？
　　威尔默随他朝左侧移动，不料，对方竟又避开。
　　后院只余满庭风声，树叶簌簌作响，以及外面隐约的人流嘈杂。
　　沉默令池塘里的鱼不敢游动，捉住机会，唰地一下蹿远。
　　终究是顶不住目光的压力，霍利艰难转头，与威尔默的视线相撞。
　　后者一语不发，他始终静悄悄地用双目盯着。眉眼间蕴一点幽怨，红眸十分清澈，薄唇微微抿起。
　　霍利内心忽然涌上一股负罪感。
　　“你在躲我。”——他从威尔默俊俏到冲击力过强的面庞里，狠狠品出这句话。
　　尴尬地扯过眼睛，霍利清清嗓子。
　　“嗯……没什么。”他紧绷着嗓眼说，“今早有人来通知，说要让店面和酒坊关闭几天，仔细搜查有没有黑魔法相关的东西。”
　　“谁的人？领主？”威尔默看见霍利莫名红透的耳朵，郁结瞬间消失。
　　“有多诺万领主插手，但基本是光明教会的人。”
　　闻言，威尔默冷哼一声，将早晨发生的所有事情告知霍利。
　　霍利听得频频蹙眉。谈及正事，他身上的别扭跑得无影无踪。
　　事情经过实在离奇，但也并非特别出乎他意料。
　　“按你描述的表现，雪莱定然是自杀。”他抚摸下巴，说道。
　　“是她自己的意愿，还是背后之人的意思，其实照现在的形势，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如果放任下去，会对我们非常不利。”威尔默说。
　　他当然明白威尔默的意思：雪莱一死，不论自杀他杀，都会再次将这一事件推上更高的浪潮。届时，群情激愤，人们直需逮着一个发泄口——尤其在这个没有那么多法律约束的时代，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名堂。
　　问题在于，没有足够证据充分证明自己的前提下——当然，“当事人们”也没有证据表明就是念华“投毒”。
　　他无奈道：“如今他们想借机下绊子，比如什么查封酒馆……你知道么？我在这儿等了他们整整一个上午。单一封今早寄来印章的信件，其他的，连个鬼影都不见。”
　　“信上也没写何时要来，打算何时开始正式查处。我猜，他们恐怕会一直拖延下去。”
　　霍利的指肚碾破叶片，汁水攀附皮肤上，活像吸血的虫豸。
　　冷不丁，威尔默突然问；“那你吃早饭了吗？”
　　“昂……啊？没有。”霍利讷讷回应。说完，他又有点心虚，因为对方眼神中谴责的凶光遮都遮不住。
　　他眼睁睁瞅着威尔默从衣袋里掏出个长条柱形的东西。
　　几层薄布将它紧紧包裹，最后一张叶片拆开之后，饱满油亮的米粒显现出来。
　　“饭团？”霍利着实感到稀奇了，“我记得最近没做过饭团，难不成……”
　　威尔默双眸含笑。
　　“吃吧，我出门前已经吃过了。”
　　说起来，饭团还是始于汉朝，原是行军准备的方便食物。
　　当念华酒馆刚刚推出——或者说，食谱一流到多诺万手中，巨龙领主便立刻下令让手底下的士兵备上，苦了炊事兵好长时间，专程到他店里边吃边哭诉。
　　霍利慢吞吞地接过，咬下一口。
　　米粒看着软糯，含在口中又是另一种Q弹有嚼劲。米粒稍稍有点松散，但瑕不掩瑜：因为里面包裹的蘸糖油条和白芝麻尤其香，冲得鼻尖溢满香气。
　　后槽牙传来“嘎吱”一下轻响，那是脆爽的萝卜干。肉松连着丝，为略甜的浓香当中加入一股独特的咸。
　　甜咸交织而不冲突，口感丰富。
　　霍利一直在咬，在嚼。整个过程当中，二人没有说话。吞掉最后一口，咽进去，他才道：“好吃。”
　　以往对方经常变着法儿夸自己，威尔默知道，不过是鼓励而已。此刻的称赞，他能清晰觉察到，那是发自肺腑地赞赏。
　　威尔默笑了，笑得无声，却很是开心。
　　他长而翘的睫毛在颤动，眼底的光亮十分灼目。
　　就是有点过甜了，霍利暗自补充。
　　不知道说的是威尔默，还是饭团。即便他再明白不过，饭团实际上甜度适中。
　　霍利压抑着心中的冲劲……这股冲劲昨晚就将他搅得手足无措。
　　他把自己的心翻来覆去，剖析半个夜晚。
　　接着，又默默把不听使唤的东西塞回去。要不是不能丢，恨不得立刻把这玩意儿扔出窗外，刨坑埋起来。
　　经过半宿沉思，他得出结论：心脏有点毛病，具体故障表现为在特定对象面前容易心率加快，造成功能障碍。
　　特定对象正是他面前笑得灿烂的某只骷髅，而当下，心也在砰砰乱跳。
　　霍利琢磨不明白，自己可以勉强算三辈子单身，为什么一朝风雨就能将他打得溃不成军？
　　心动很正常，对象不正常。那可是他亲手奶大——呃，大概如此——的孩子，前世的兵刃相向的兄弟啊！
　　莫名其妙沦陷，硬要算，也捋不清究竟啥时候开始的。只能说昨夜对方的一番话，彻底击垮了防线。
　　小辈？那是自然。他自始至终以长辈视角去看待威尔默。直至昨晚的言论，切实且猝不及防地让霍利明白：威尔默已是一个能独当一面、且富有魅力的成年男人。
　　当意识到这一点，无疑对霍利的冲击最大。
　　恐慌、不安，欣慰、还有一种疯狂蔓延，势不可挡的感情，如终于等到石墙破裂的决堤，把他溺毙。
　　宛若一个被丢进空旷场地的孩童，惶惑不安地需要处理陌生无比的情感。
　　今天他起得很早，其实完全没有睡好。他听到威尔默的脚步声——连脚步声也叫人无措。以致从卧室里，愣愣地躲到方才。
　　不能再想了……他暂时拆不动毛线团。
　　幸好威尔默一句话救他于水火：“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霍利的眼睛不再追随对方，而是转到游鱼身上。
　　他凝神注视片刻，缓慢开口：“首先，我们已经能确定，背后操刀的人来自光明教廷。”
　　“你还记得吗？前不久，多诺万曾提醒我，昆廷现在沦为阶下囚，记得多加防范，小心对方狗急跳墙，往我下手。
　　“只是我们谁也想不到，昆廷竟然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你说的对，他受制于人，没法再施行什么更高效、更高级的措施。”霍利轻扯嘴角。
　　“而且，一旦有了前提，并且知晓目的，我们才能对症下药。”
　　“他的目标是你。”威尔默说。他语气冰凉，魂核隐隐颤动。
　　“是的。”
　　“为什么？因为多诺万？”
　　“或许吧，”霍利耸耸肩，“之于多诺万，昆廷把我想得太重要了。以为拿念华来控制我，能让我屈服于他，然后用来威胁多诺万。”
　　“他现今看似在遗落岛没什么实权，但好歹教区属于光明教廷，背靠整个阵营组织，他本人还是长老之一。
　　“照目前这么‘正大光明’地派人查处念华，真有点想跟我们鱼死网破的意味……干嘛一副恨不得马上跑去宰了那老头的表情，怎么给气成这样？”
　　霍利乐得开怀，反倒招惹威尔默愈发来气。
　　“从当初西耶娜号上被人追杀的时候，我早该看清楚你的德行。”——威尔默在心里悄悄说，面上由雨转阴，偷偷生闷气。
　　“好啦，当务之急，是要尽量阻止如今的趋势。用‘转变’这个词应该更恰当。”
　　“你有主意了？”
　　威尔默用拇指敲击指节的动作一滞。
　　“还得先跟多诺万领主商量。“霍利促狭一笑。
　　“对了，差点忘记问你。就这么轻易放过那个人贩子了？”
　　威尔默学着他不言语，只用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应。
　　……
　　霍利不说，耐不住威尔默自己思考。
　　二人等到天黑，也没盼来光明教会的人前来“光临”。
　　倒是鲍比闻讯赶来，抓着徒弟好生询问一通，接着抄起重剑，火速前往酒坊那头。
　　吓得霍利以为自家老头子要跟人拼命，来一个搜查的就揍一个。
　　这都年过半百的人，非要跟年轻时候一样逞强，多挥两下剑，还不得折了腰？
　　跟着阿莱娜船长出海那么久，小老头被晒得黑红黑红，脸上的沧桑劲甚至超越那一把年纪。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着，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鲍比挥挥手，耳朵一闭，听不进劝。
　　霍利咂摸出不对劲。
　　“没多少人愿意买酒，酒窖库存放满该怎么办？”他看似不经意地感叹。
　　旋即，鲍比那头传来狠狠吞咽唾沫的“咕咚”一声。
　　茶也喝不进去了，鲍比提剑又拔腿，风似的旋出酒馆大门。
　　“去晚了可不行，万一那群人等下去酒坊……”
　　霍利不动如山，神情毫无波澜。
　　呡一口茶水，他唤来人。
　　“去跟酒坊那边传信，尽可能快地把酒坊多余的库存搬进念华。”
　　反正平时用于储菜的仓库已经清空，阴凉屋子不用白不用。
　　往日专门为贵族送外卖，现在特地用于往返酒馆与酒坊之间传讯的员工默默点头。
　　不愧是老板……他听了全程，整个人安静如鸡。
　　临行前，员工小哥瞥一眼老板，把夕阳余晖下，深藏功与名的背影收入眼底。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那可是我亲手奶大的孩子啊！”
　　偷偷生闷气的某兔子耳朵一竖：奶大？什么奶大？
　　——
　　替鲍比师父强烈谴责白眼狼徒弟钓鱼执法！


第73章 布告
　　次日清晨，霍利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正要去洗漱。
　　他刚走到盥洗室门口，霎时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门内雾气蒙蒙，从里面走出个庞然大物。
　　霍利眼中，这湿漉漉的红眸一见他，便立刻迸射出异样的光芒。
　　“醒了？”威尔默嗓音像含着泠冽的清泉，“我想明白了，是活字印刷，对不对？这就是你的办法，‘杀手锏’！”
　　他还效仿霍利平日一些稀奇古怪的用词，嘴角两边那一点凹陷，装满雀跃与“讨夸”。
　　俩人面对面干站着半晌，不见对方回应，威尔默奇怪地唤他名字。
　　霍利仍然耷拉着眼皮，俨然一对死鱼眼模样。
　　他跟前这幅景象实在是……威尔默的浅金卷发还在滴水，浴袍松松垮垮。估摸着是由于听他走近，有话说，所以赶着开门，连衣服也没裹好。
　　水滴仿佛故意刺激他似的，沿着锁骨蜿蜒流淌，没入半遮半掩的胸膛深处。
　　第一、他是个成年男人；
　　第二、他是个血气方刚，才起床不久的男人；
　　第三、现在杵他正对面的，是他刚确认不久的心上人。
　　霍利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关键那小子还越靠越近，想要扶他肩膀。
　　顶着一鼻子荷尔蒙气息，和心脏口的躁动，霍利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吐气。
　　“你洗完没？”
　　“洗完了。”威尔默左手悬在半空。
　　“……”
　　霍利径自越过威尔默，自以为镇定，实则脚步仓皇地溜进盥洗室。
　　威尔默说得不错，霍利的办法，的确是要以活字印刷为突破口。
　　当日，他便和威尔默一道启程前往龙翼堡，找多诺万领主商量此事。
　　他们一呆就是两日，期间，有诸多关节需要沟通、处理。他俩受邀在领主城堡内歇息过夜时，还偶然遇见精灵公主梅蜜。
　　说来也有意思。梅蜜公主掉马速度之快，包括那层含金量十足的身份，其实没让霍利二人感到太意外。
　　倒是梅蜜本人羞得快钻地心，尽管表面依旧优雅自持。事实上，从她旁边表情复杂的安德莉亚来看：大腿被揪着的肉，着实遭到了非人的“虐待”。
　　梅蜜和安德莉亚怎能不知晓近来发生的事情？
　　“我该如何帮你？”她了解起因经过之后，问道。
　　说不感动是假的，因为精灵公主一听完，便直截了当地询问，毫不犹豫准备提供帮助。真正地把他二人当作朋友，而不是纯粹的合作关系。
　　霍利先是回以真诚的感谢，随后含笑说道：“其余的事情无需您费心，只劳烦您继续维持对念华的信心与支持。”
　　梅蜜若有所思，当即颔首允诺。
　　-
　　活字印刷术，是一项融合华国古代人民与技术，凝聚璀璨智慧的伟大发明。
　　从纸张，再到印刷，霍利决定将这些发明现于此世，自有他的考量。
　　他要的不仅是在异世留下华国痕迹，更是要将瑰宝用于实处。发扬它，使它真正造福于人，光辉仍能洒遍异世的大陆。
　　当活字印刷再度“问世”，必然会引起一番轩然大波。
　　与先前的饮食不能相提并论。如往日的水泥、窑炉还有造纸，这是一项分外重要、且非同小可的技术革新。
　　若没有巨龙族和多诺万相助，霍利决计不肯把它搬到这里。而这几年间，断断续续出现的东西，已足够惊世骇俗了。
　　按霍利的说法：搞完这一票大的就暂且收手。
　　歇一歇，让念华彻底隐退一段时日。此后几十年，有的是时间弄更多“点子”出来。
　　“我是真没意料到……”晚间，霍利与威尔默一起制作灯笼，他忽然开口。
　　“什么？”
　　“活字印刷最后会成为念华打翻身仗的契机。”
　　该说不说，得感谢老祖宗……他暗暗自嘲。虽不信神，却也到底在心中虔诚一拜。
　　吹掉手上木屑，霍利望着第一个有点不堪入目的成品，默默推向一边。
　　但威尔默把它捡走了，决定拿回屋里，只挂给自己一人看。
　　过了今夜，多诺万便要放出消息，他们的反击将正式开始。
　　二人平静无比，犹如此前无数个安静祥和的夜晚。因为他们清楚，灯笼迟早会在念华酒馆高高悬起。
　　-
　　“老爷，老爷！”
　　管事小碎步跑来，汗星子冒满整个额头。
　　镜前，一名短须棕发的男人悠悠整理着衣襟。他站镜前转了好几圈身子，打量衣着是否得体。
　　“麦伦，嘘——平时见你慢吞吞的，近来毛毛躁躁，这有失体统。”
　　“望您恕罪，老爷。”管家大大行一躬，但浑身气息难顺，大喘着气。
　　等平复过后，屋内恢复宁静。棕发男人拣起一朵蟹爪兰，撩在鼻尖轻轻嗅闻，问道：“什么事？”
　　“活字印刷有消息了。领主大人布告，七日后，第一批木活字将正式启用……”
　　“啪嗒”，玫色小花骤然落地。
　　眼睁睁瞧着自家老爷把花揪断，扯下头颅似的，毫不费力——即使那“头颅”价值不菲。管家嗓子一堵，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棕发男人倏地扭头，发狂一般伸去双手，把着麦伦的肩膀。
　　“快！接着说！”
　　“领主、领主大人决定，在此期间，广募各大贵族及拥有藏书的世家，共同开办书室。”
　　棕发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麦伦，麦伦却晓得，老爷不是在看他，而是……呃，正陷入某种巨大的情绪或沉思中。
　　不知过去多久，地上那朵可怜的蟹爪兰花几近卷边了，男人才喃喃启唇。
　　“备马吧，麦伦。我们还得去宴会。”
　　麦伦有些疑惑，以往听见这类消息的老爷，此时差不多要拉着他问东问西，弄个详细。可现在，老爷却没有多问，只是顾着赴会。
　　明明日夜都在惦念着活字印刷的消息……他搞不明白，也不瞎想。再度俯身，弯着腰退离房间。
　　……
　　伊西多·卢卡斯骑着马，上半身摇摇晃晃。他棕色的半长发束在脑后，额前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发丝特地用椰油抹过，安分地贴平。
　　衣服领口与袖口捈了花露精油，衣着华而不俗。
　　这是位极其讲究的主儿。
　　身为子爵，伊西多在众多名流之间有诸多交好。一是他玩的花，喜欢流连于各大聚会；二是人体面、机灵，懂得把握时机，所以广结善缘。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家藏书很多，甚至超于一些伯爵。
　　书籍是另类彰显财力的一种表现，有这层基础，许多人不会不将伊西多放在眼里。
　　行出领地一段时间，伊西多身后缀着不少尾巴守卫。他此去的目的地，是一位遗落岛颇具影响力的伯爵家里。
　　一般路途中，他习惯事先在脑内拟好场景，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以及猜测来访嘉宾有何许人等等。
　　但他现下目光呆滞，分明就是有事压在心头，满脑子充斥着一些东西。
　　这样的神游状况持续到达伯爵家中，人已经坐进宴会厅，然而仍旧显得有点不自然。
　　其实，纵观整场宴会，大多数人和伊西多相仿，一副心不在焉，又竭力维持注意力的模样。
　　连宴会主人的那名伯爵亦是如此。
　　猜也猜得到，必然因为今日多诺万领主下达的布告震撼之大，攫住在场众人的灵魂。
　　所幸伊西多在宴会厅里碰见了老熟人，他今天似乎没法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地享受热闹，不如多跟朋友说说话，免得犯下错误。
　　两人目光相接，对方同样宛若见到救星，向他走来。
　　“阁下日安。”
　　“日安，卢卡斯子爵。”
　　寒暄都变得匆忙，二人寻处不易被人偷听的角落，各自把着一盏酒杯。
　　“您听说了么，关于活字印刷的事儿？”
　　“听说了。十分惭愧，我一听闻手下专讯，整个人登时吓傻啦！”伊西多用自嘲，很好地令对方哈哈大笑，放松下来。
　　“所以，我没能详尽地了解其中内容，若您知晓，还望您多给在下介绍一二。”
　　对面的虎头兽人胡须一动，大片毛茸茸的颈毛卡在领口，随着清嗓子，绒毛微微一颤。
　　“大致的消息您了解了？……很好，我就补充补充其中细节。”
　　“活字印刷术，我不再赘述。而七日后的第一批木活字——也就是据说能自由排列小家伙们，总共只够三家书室被分配。”
　　“三家？”伊西多拧眉，“这么少？”
　　“是啊。裘塔主城两家，领主定在斯维亚王国开设一家。”虎头伯爵叹息说。
　　竞争该会怎样激烈……伊西多忽然有些泄气。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认真听对方讲述。
　　“每一家合作的人数暂时还没消息，应人数考虑，明早会再放消息。”
　　“我知道您想询问：现在已经临近傍晚，要如何去报名？没关系，遗落岛内所有子爵以上的贵族都将纳入在列；况且，你家藏书很多，这谁都知道，不用担心。”
　　伊西多松一口气，下一秒又紧绷神经。
　　“可名单是一回事，最终结果又是另一回事。他们要怎样筛选？而且合作这回事，得考虑双方意见，经过协商讨论之后才能定下结果……那么照这样看，现在仅仅处于第一个阶段？”
　　“很遗憾，我也不清楚领主大人会怎样决策。不过，我认为您想得不错。”虎头伯爵肯定道。
　　“书室……是怎么一回事？类似藏书室吗？”伊西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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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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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震颤
　　“我跟您有着同样的疑惑。”虎头伯爵额心的花纹攒起。
　　“不妨说说。”
　　“书室……它的确是集各家的藏书，纳入同一个地方。”
　　“领主大人需要我们提供书籍，当然不会把它原原本本地放到书柜之上。等一切就绪，大人将用活字印刷，还有纸张，印下书籍里所有的内容，再以全新的姿态展露。
　　“但它的作用不仅于此——书室将面向所有人。”
　　“所有人？！”伊西多不禁失声惊呼，好在他始终有意控制音量，没招惹太多人注意。
　　回过神，他立即欠身：“抱歉，失态了。”
　　“无碍。当我看到布告中的这则内容时，可比您要夸张得多。”
　　“所有人的意思是，包括平民、农奴？”他犹豫问。
　　“包括。所有人都涵盖在内。只要你付得起规定的入门费，任何人都能踏入书室的门槛。”
　　“太疯狂了，这简直……不可理喻！”伊西多愣愣嚼着字，精神恍惚。
　　自打多诺万担任遗落岛领主起，整个贵族圈层把他视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嘴上不说，他们心里都是这样认为的。
　　从曾经几乎大肆宣扬要搞垮刺柏商会起，他便成为许多旧贵族的眼中钉。
　　旧贵族，此处指的是曾靠大家业与父辈授勋继承爵位的大贵族。而例如伊西多本人，实则应该被划归到“新贵族”行列。
　　他们是全凭自己挣得爵位的人，大多集中在爵位较低、或者数量更多的乡绅一派。
　　以往多诺万的疯，尽是在表面疯狂挑衅旧贵族：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如此反复，抽得他们叫苦不迭。
　　新贵族反而是他的受益者，尤其那些近些年独自发展起来的人。于是大家选择不吭声，沉默以待。
　　如今这一项关于书室的问题，直接涉及到了贵族与平民阶层的隔阂。
　　因为一直以来，教育权由贵族和教廷牢牢攥住绳子。
　　巨龙领主竟想要征得他们的意见，摸一根绳头过去，然后抛给“下等人”。
　　二者之间本就宛若存在一条天堑，这天堑牢不可破。而现在，凭伊西多看来，多诺万是在悄悄试探，打算将这天堑缓慢填补。
　　他越想越深、越来越不可自拔。最后竟浑身发抖，后背直冒冷汗；脸涨得通红，像犯了热病。
　　“卢卡斯子爵？”虎头伯爵也从自己的沉思之中清醒，见伊西多面色不佳，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他勉强地扯起一抹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您是不是想到那一点去了？”
　　“哪一点？”伊西多的声音无比颤抖。
　　“您的神情告诉我了。实不相瞒，来之前，我曾与家父共同议论过此事。您是聪明人，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很快想到那一点。”
　　他们仿佛互相打着哑谜，谁也不愿直白地说出那个想法。
　　但通过眼神，彼此心里有数。
　　“令尊和阁下有何高见？”伊西多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条浮木，迫切需要听听别人的见解。
　　“说来您可能不信。”虎头伯爵悠悠道，“家父得知布告的所有内容，在壁炉前沉默不语，饮完整整两杯茶水，才唤我过去，跟我说……”
　　“……他支持领主大人的决定。”
　　伊西多再度如遭雷劈。
　　“或许您只是想到那一点，对吗？但家父为我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方向：他说，不能拘泥于现境。”
　　“我们把自己放在一个囚笼当中，只见己所困，不见其所能。领主大人其实没有想要与我们成为敌对，相反，他在为我们提供一个前所未见的环境。”
　　“环境？”
　　“没错，这新环境叫人望而却步，实际里面藏着金山银山。只需要有人随他迈出那一步，去呼吸更加清新甜美的空气！”
　　“您……稍等，不好意思，我有些糊涂了。”伊西多颇感歉意地打断，他只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点什么，却完全不明所以，“您能说得再明白些吗？”
　　“当然可以！”虎头伯爵兴致昂扬，把伊西多拉到宴厅外，换个更为隐蔽的地方。
　　接下去的言论，不太适合让其他人听见半分。
　　“让‘下等人’看看书，多识点字，有何不可？”虎头伯爵首先扔出个重磅炸弹。
　　伊西多结结实实被震个底朝天。
　　“他们多识字，明事理，其实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们会变得比以往优秀，对所做的事情游刃有余。卢卡斯子爵，我想，对于这一点，你比我明白得要更深刻。”
　　正是如此。伊西多自己便是白手起家，挣得军功，随后发奋识字、读书，将大笔积蓄投入对其他贵族家中书籍的交换。
　　这才造就了今天的他。
　　“社会和城市需要他们的活络，我们的生意也将受到正面影响。”
　　“打个比方，朋友。想想此前的水泥地……嗯？是不是？它把裘塔里里外外的道路变得平整，不仅走得舒适，而且商队的流通数量相较以往整整翻了三倍！
　　“你知道，港口那边有我的产业，所以对这个很是清楚。”
　　末了，虎头伯爵猛地一拍手。
　　“瞧我！糊涂了，忘记给您补充。三家书室，两家安置裘塔，其中一间面向大众，一间专为贵族提供。”
　　“领主大人高明。”伊西多的心脏终于从云端落回地面。
　　还好，还好多诺万没打算一开始便一刀切，仍给旧贵族留有余地。
　　他实在怕他们联手攻打龙翼堡……好吧，面对巨龙族，他们加起来胜算也不大。
　　伊西多好像晓得为何多诺万有那么大手腕了，他代表的不仅是个人，而且是整个巨龙族。
　　绝对的实力面前，无法撼动对方分毫啊……他无语地心说。
　　“而家父也曾告知与我，若理不通其中关节，那就往更简单的想。”
　　虎头伯爵继续说。
　　“如果和领主大人携手合作，书室正式开办，将吸引多少目光的投注？
　　“我们只消提供一点书籍，一点前期的资金。根据数量和规模，那一点点的钱财，会逐渐汇聚成大江大河，最后源源不断，变成金子，滚回金库里。
　　“短期内，我们可能因另一部分贵族的反对，背上骂名。我绝不否认，并且您肯定也预见得到。
　　“可按照领主大人的决心——您定然能知道这点，他向来言出必行，且行事雷厉风行。书室一事，他必将广为推行。”
　　伊西多的表情严肃，他在思考，随着对方的思路奔跑。
　　“长期的利益毋庸置疑，结果几乎就摆在眼前。
　　“书室的书不仅供人阅读，还会视情况印刷多本，然后对外售卖。只要经过与作者本人的协商，分配收益。
　　“若是撰书者已不在人世，则和持有原稿书籍的人商量。说到底，我们实际没有任何的损失。”
　　说罢，虎头伯爵深深吸气。他琥珀色的兽瞳定定注视着伊西多。而后者却从深处窥到了一丝癫狂。
　　“我们或许能成为第一个尝蟹的人。”虎头伯爵一字一句，缓缓道。
　　伊西多的灵魂在震颤，不同于先前的惊惧，此刻，他是打心底里承受着兴奋。
　　他垂落身侧的手指不由地痉挛。
　　他努力在脑内说服自己，视线完全被兽瞳所吸引。
　　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冷静，伊西多……你的血已经沸腾，再如此下去，你会彻底堙灭人间的。像雾气，像一缕烧透的烟……
　　想一想，用你的脑子！
　　可是，如果没有呢……如果没有的话，他是不是真的可以……
　　等等！
　　伊西多忽地冷静下来，幻觉中，面前不断放大的兽瞳此刻骤然恢复原状。
　　“阁下或许听说过一件事情。”他不含任何情绪，启唇。
　　“什么？”
　　“活字印刷术，和念华有关系。连同洁白如雪的纸张，也是念华和金玫瑰共同协作的东西。”
　　他此言一出，隐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念华的“毒酒”事件于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他们中间，特别是遗落岛的不少贵族，都是——不，应该得加个“曾经”——念华的常客。
　　往常风靡各家的酒饮，最近可谓是销声匿迹，谁也不欲谈起了。
　　谁知，他刚说完，只听对面轻飘飘来了句：
　　“您以为，为何直到现在，金玫瑰都没有断绝与念华的往来？”
　　他愣在原地。
　　虎头伯爵眼底的癫狂已然退去，他毛茸茸的虎脸天生显得威严，此时却令人感到平静。
　　“我不知您会怎样抉择……但我不会理会绊脚石。要么无视，要么咬破。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
　　夜里，伊西多辗转反侧。床前侍奉的麦伦忧心主人，又怕吵着对方，只能静悄悄地守在黑夜中。
　　突然，伊西多问：“麦伦，你想读书吗？我是说，认字、读书、诵经……阅读任何你想了解的东西？”
　　麦伦吓了一跳，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你是我从小相伴到大的人，除了家人，属你跟我最亲近。战场上，你也幸运地活下来，陪我到现在。”
　　“诚实地回答我便好，麦伦，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回答，就像每天都需要由你亲自来照顾我。”
　　麦伦长长吐息。
　　“如实回答您，老爷。我跟您身边这么久，因您的慷慨，我现在识得几个字，会算几个数。
　　“我还是想再多认识几个字，或许您会觉得没有必要吧……读书，其实是想多知道一点老爷的世界。看您有时候因一件事所困扰，我也很是揪心，就像现在。
　　“彼时，您也会向我询问一点问题。可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没法想得如您一样深，所以愚蠢得无法作答——当然，这也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伊西斯翻过身，面对麦伦坐着的方向。这儿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好似偏偏能够透过黑暗，瞧见管事眼里的光。
　　“我想，如果多读一点书，是否就能多为老爷分担一点忧愁？而且我已成家，妻子在乡下生活。若是妻子也能识得一点字，我们也许可以互相写点信……无须多的，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孩子有没有生病就足够啦……
　　“对不起，老爷，我一不留神说得有点多了。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是的，如果可以，我想读书。感谢诸神。”
　　伊西多似乎已经陷入沉睡，直至清晨，他们二人再无对话。


第75章 冲动
　　遗落岛的上层圈子，近日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息。
　　这气息没有味道，融于每一个人的鼻端，使人说不出话，只顾得屏息。它还具有重量，挤在贵族们的心头。
　　仅仅过去一日，消息已漫进各个角落。
　　伊西多没能睡好，他面色苍白，略微偏黄，眼睛底下尽显疲态。他天还未亮便早早起床，一直呆在书房，坐如针毡等待消息。
　　果然如昨天谈话中的那样，领主大人将会在接下来五天，收取来自岛内各界符合布告条件的荐函；同时，龙翼堡也将向名册在内的诸位贵族发放聘书。
　　他派人四处奔走，遣人送信、收信。他打听到，自己的不少好友都对此事秉持沉默态度。
　　原因无他，他们忌惮念华……不，应该说黑魔法。
　　所以他们几乎按兵不动，打算静观其变。
　　可时间不等人！算上今天，只剩下六昼五夜了。
　　与伊西多情况相仿的大有人在，而完全持反对意见的，也基本占据一半左右。
　　后者认为，书室完全是无稽之谈，简直荒诞可笑。教育的绳头怎能轻易松手？即使那并不算正经育人的学堂。
　　奇怪的是，反对之声固然存在，那为何上下一片缄默，湖面静得砸一颗石头进去都会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松与不松绳头，并不影响他们对活字印刷术的垂涎欲滴。”
　　霍利曾这样向威尔默解释道。
　　……
　　不计其数的蜡烛融化，只三日过去，关于黑魔法事件的声讨日益减少。
　　呼声掉了个头——不少贵族急迫地需要知道，念华的酒究竟有没有问题。
　　他们因另一间事而密切关注此事，犹如无数双眼睛，死死瞪着念华，以及光明教廷在遗落岛的教区。
　　霍利这边好整以暇，他忙着捣鼓新玩意。
　　酒坊被叫停，只是停止对外运货贩售，并没有阻止他们内部继续酿制酒饮。
　　倒是有回闹出乌龙，险些酿成大祸。
　　事情前因是这样的：在多诺万布告发出当天，彼时谣言风波有愈演愈烈之势，许多义愤填膺的人被煽动，跑到念华门前扔东西。
　　墙倒众人推。
　　先开始——准确来说是上午，威尔默在正门口发现几片烂菜叶。
　　他一声不吭地拾起扔掉，然后告诉霍利。
　　谁知后者听了，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甚至饶有兴趣地叫他不要扔。
　　“你要做什么？”威尔默瞧见霍利嘴角泛起诡异的弧度，心下一突，知道对方肯定要搞点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出来。
　　“哎，做什么？做菜啊。”霍利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每隔一段时间，霍利就差人去把门前的所有东西捡进屋里。
　　于是，当着一众在酒馆练习手艺的厨娘厨师们的面，他挑挑拣拣，一些尚且算好的食材留下，另一部分完全坏掉的东西收去施肥。
　　紧接着，霍利烧起一炉灶，拿那些食物……做菜。
　　众人：……
　　你清醒一点啊！！！老板！！！他们心中暴喝。
　　他们看得心惊肉跳，不是因为这种稀奇古怪的行径，而是老板他做得十分投入，看着颇为愉悦。
　　不仅如此，做完菜，霍利还让人往正门架张桌子，抬菜到门口。
　　一部分有点上年纪的瞅着胸口疼，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威尔默，寄希望于老板他弟，想让他劝说劝说老板。
　　然而威尔默双臂抱于前胸，木头似的杵在边上。他视若无睹，唇角漾着笑意。
　　众人：……这一家子都怎么回事，被刺激得神经失常了还是怎么的。
　　念华酒馆门外，一票打算来扔东西的人看傻眼了。
　　他们直盯着那几碗菜，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有人问。
　　“不是说不让卖食物吗，摆这些东西出来做什么？”
　　半晌后，一个路过看热闹，会做菜的主妇凑上前，稀奇道：“哎呀，闻着怪香的。但菜怎么那么不新鲜！”
　　“不新鲜？”有人讷讷重复。
　　空气凝滞片刻，旋即爆发一阵议论！
　　“这念华老板是疯了吗？！竟然……竟然敢……”
　　一些人暴跳如雷，因为他们猛然反应过来，眼前的菜尽是先前他们扔过的垃圾。
　　纯粹看热闹的另一批围观群众乐不可支。
　　有位牛族混血的气得够呛，他直接冲上前，抄起一碟白灼菜，往门口狠狠一丢！
　　惊呼声中，众人看着碟子飞去，褐绿的叶子与酱汁飞溅门上。
　　但下一刻，菜叶和酱汁顺着门缓缓淌落。它们几乎没在木门上头留下痕迹，也就是说，诸如此类的脏污不会给念华的门与墙造成破坏。
　　“难道刷过什么东西？”有声音疑惑道。
　　在场目睹全程、抑或路过看戏的一些游侠，仔细观察一阵墙面状似透明的东西，不禁若有所思，然后暗暗心惊。
　　不远处，多诺万特意派遣监视保护念华的巡逻卫兵立即到场，把牛族混血兽人拖离此地。
　　其他心有怨愤的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一面气得肺炸，一面扔垃圾扔得更多。
　　扔得起劲，霍利自然做得更起劲。斗到傍晚，一些心力交瘁的破坏者见识到念华老板脸皮之厚……呃不，毅力之好，最后悻悻回家。
　　已有其他酒馆的歌者将此事记录下来，编成趣谈歌谣，可谓妙趣横生，令人捧腹。
　　虽不至于叫人完全转变看法，许多人却也以此趣闻作为消遣，在心中划下一点印记。
　　而深夜时分，某人白天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说不伤心是假的。去外面摆菜的员工回来，曾提到，丢东西的人包含念华以前的常客。
　　由爱转为恨的力量不容小觑，同时是最伤人的情感。
　　但现下这局面……
　　霍利歪在地板上，盘膝而坐。他嘴上嚷嚷地板凉，冻屁股，却还是岿然不动。
　　他平日一双怀着温和的绿眸，此刻满含醉意，盈着一池碧色的湖，愈显风流。
　　这双眼睛随便任个单身姑娘看了都得动容，可霍利怒目而视，湖心烧着火，视线定定地跟随一道身影左忽右飘。
　　那身影忙前忙后，手里攥着几壶酒瓶，给它们统统收去霍利瞧不见的地方。
　　等一切收拾完，威尔默的头变得更大了。
　　根源在他。
　　原本回家之后，他察觉霍利心情不佳，想要给他拿瓶酒，放松放松。
　　这两天，霍利制作了很多新酒饮。尤其家中厨房摆放太多只瓶子，他想着便随便取一壶给对方喝。
　　哪晓得他手气太好，一拿拿到霍利勾兑混合过的烈酒。
　　至于为什么知道……霍利这副模样就能立刻明白过来。
　　他好不容易从对方手中抢过酒，藏起来；此刻回到客厅，承受着一股怨气满满的目光。
　　威尔默不敢妄动，霍利喝得酩酊大醉，正在闹脾气。
　　其一是夺酒之仇；其二……是因为，他不给霍抱。
　　当他发觉事情不对劲时，霍利正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攀。
　　自己送上门，威尔默乐得由他黏。可渐渐地，他们二人滚去沙发，而对方总是不满于姿势，几番扭动调整。
　　两具身子靠得极近，彼此呼吸交缠，另一人又很是不安分。威尔默十分清醒，却像喝醉了似的，魂核烧得难耐。
　　他呼吸沉重，眸光几近嵌在霍利熏红的面颊，以及紧咬的下唇瓣上。
　　霍利的唇肉较为饱满，特别是下唇——水光沾湿它，牙尖刺陷它……威尔默眸光晦暗，不止一次艰难吞咽，缓解发涩的喉咙。
　　霍利亦像竭力忍耐着什么，眼神危险凶狠，看向威尔默宛若在看猎物。
　　门牙叼着的下唇也越咬越狠，威尔默怕他把嘴给弄坏，便伸出手，捂住对方嘴巴，制止他的行为。
　　顷刻之间，他中指被霍利衔住。
　　绿眸专注地望着他，真正似头野兽，叼玩唇下的猎物。
　　威尔默的脑中有根弦轰然断裂。
　　他倏地推开，撂下跌下沙发，一脸茫然的霍利，飞速收拾干净所有东西。
　　——从未有哪一刻，欲念如这般排山倒海朝他扑来。
　　冲动几欲离弦，往无法挽回的方向失控撞去。
　　煎熬到绝望，威尔默不理会坐地上瞪他的人。他压根不敢对视，担心自己再次陷入绿潭的漩涡当中。
　　霍利的情况也相差无几，他不会感受不到对方身体同样出现异样。
　　或许是酒的作用，鹿茸和山药容易使人“上火”，霍利制酒时曾提及过。
　　他一路扛着霍利进卧室，喘着粗气，撕掉又攀身上的黑毛玩意儿。
　　一到床上，霍利居然安分很多。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和困倦厮斗了。
　　威尔默无声无息地站旁边凝视一会儿。
　　他忽然欺身上去，将霍利压在双臂之间。确认对方睡熟，再把人翻个面。
　　金色的长卷发垂落黑发旁边，它们末梢交缠，而金色完完全全遮拢了墨黑，好似像硕大的羽翼。
　　羽翼此时并非用于翱翔，而是作成笼，将心悦之人困在其中。
　　一切对他的情感：不论见不见得了光的，如夜般吞噬、侵袭。
　　霍利常说我是黑夜，而他自己则是白昼。威尔默细细啄吻对方后颈，心想。
　　但可他曾知晓，白昼灼人，比黑夜还要可怖？
　　那是种炙热滚烫的光，肆无忌惮地燃尽所有人。信徒心向往之，即便明知会灼毁双目，也愿焚烧心魂，只追随于它。
　　亲吻、舔吮，威尔默克制着力道，在霍利的后颈皮肤绘上一块印渍。
　　之前霍利怨他抢酒，威尔默何尝不怨他？
　　为什么刚才有酒的影响，不是霍利清醒时候自发所为？
　　为何单他一人苦受煎熬，这人却可以酒醒后当作无事发生？
　　现在不仅无法浅尝辄止，欲望反而无止境地蔓延、扩大。
　　最终，威尔默叫醒自己，赤着眼，退出房间。
　　……
　　现实是残酷的。
　　事实上，不单单是威尔默忘不了。醒来之后头脑裂疼的霍利，想起一些片段，更加忘不掉。
　　他昨晚做了什么？
　　霍利抱着脑袋，坐在床上，生理和心理痛不欲生。
　　零零碎碎的片段跟玻璃渣似的，他只能捡起一些较为完整的碎片回忆，然后公开处刑给自己看。
　　他咂摸着威尔默的表情，品出点味儿，虽然不能确定是否真实。
　　那啥……其实、其实感觉还挺好的。
　　…………禽兽！
　　他大声唾弃自己。
　　这时候了还能嘚瑟？都差点把人兔子给一口吞了！
　　霍利陷入无边的自我厌弃。若威尔默没有心上人，他也许此时会好受些。
　　去一趟暗窟，他家骷髅就捎回来个喜欢的人。后槽牙痒痒，霍利咬牙切齿，暗忖该怎么烹了那个占据威尔默感情的人。
　　不，负罪感的来源更多是身份。他以长辈自居，老牛吃嫩草就够可恶了。
　　该死，他骂道。为什么感情会变质……影响食物变质的因素有水分、酶、PH值……去他的，停一停，干吗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不成他还得日常注意把感情拎出来晾晾？
　　思绪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奔乱撞，霍利直挺挺倒回床上，打算暂时宕机一阵。
　　正事不容他逃避，大清早，光明教会再度递信，叫他做好准备：声明将于午时正式开始调查念华。
　　-
　　奈何贵族一方压迫太紧，否则恰如霍利所想，光明教廷根本不打算做调查：拖至风浪刮到天穹，漠视念华究竟要怎样垮塌。
　　诉求之声感染整个上层圈子，伊西多原本包括在内。
　　是的，原本。
　　不知道是先祖显灵，抑或神的指示，第三天，伊西多整个人像患上癔病，神经质地慌张。
　　吃饭令他心慌、走路使他紧张；就连说话也是结结巴巴，语不达意，仿佛紧绷到极致，悬在崩溃的边缘。
　　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头——脑袋在说：“再等等看，否则太过轻率。”
　　心脏则在咆哮：“再不行动就晚了！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郁郁寡欢，抱憾终身！”
　　冥冥之中有力量推使他提早付诸行动，与虎头伯爵的对话也宛若梦魇，夜夜跑他梦中惊扰。
　　傍晚，状若癫狂的伊西多下定决心，向多诺万领主呈交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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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的霍利：“给大家表演一个我烹我自己。”
　　——
　　删无可删了家人们，改锁改成条死狗。


第76章 懊丧
　　次日“恢复神智”，目睹一系列发展后，伊西多便不能再清楚，他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他强打精神，叫麦伦取下肩上的毯子。每一口呼吸钻着刺鼻的凉意，冰雪消融的天气堪比深冬难熬。
　　这个时节最应该将自己搁在壁炉旁边，哪儿都不去。但今天的茶会必须到场——虎头伯爵邀请他前去家中做客。
　　茶会规模不大，当伊西多随着引路侍从走入城堡后院时，只有寥寥几位身影，其中不乏眼熟和交好的贵族。
　　他正要向虎头伯爵致歉，对方先一步热情相迎，揽着他的肩膀，带往营火前。
　　“随意些，卢卡斯子爵。你怎的像是刚从冰面里爬出来，脸色如此蜡黄，虚弱成这样？”
　　“该不会饿了吧？”一位手持啤酒的矮人接茬道。他与伊西多关系很好，说话压根不带客套。
　　矮人让侍从端来一块鱼糜馅饼，伊西多接过馅饼，却没立刻动手，尽管他现在确实已经饥肠辘辘。
　　营火之上架着一只羊羔，厨子游刃有余地刷着蜂蜜。这儿香气四溢，离火近，身子迅速变得暖和。
　　伊西多发出轻轻地喟叹，他道：“前些天，的确被折磨个够呛。”
　　虎头伯爵莞尔一笑：“看看，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那件事困扰。你身体抱恙，还能喝酒吗？”
　　“能喝，毕竟没有真的生病。”他刚回答完，鼻尖就多出一只杯子，矮人递给他热红酒。
　　“来，拿着！没有什么病是一杯热红酒和一口烤羊腿不能解决的。”
　　旁人听了抚掌大笑。
　　红酒略烫，他稍微沾了沾唇。
　　“我已经遣人寄信了。”他说。
　　虎头伯爵好似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半点儿惊讶也无：“什么时候做下的决定？”
　　“昨天。”伊西多说。
　　见他不吃鱼糜馅饼，矮人重又吩咐下人为他准备更好入口的牛肉大麦浓汤，随后，毫不介意地抓着那块馅饼大嚼起来：“我头天就作主意了。”
　　伊西多诧异望向对方。
　　矮人咽下食物，“你大概在想，我这人简直轻率到这份上了！……别不承认，你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好啦，我不开玩笑。”
　　“这么跟你说吧：自打活字印刷术……不，可以追溯到更远——水泥出现那天起，我就发誓，如果有机会让我触摸到类似的发明，我即使倾家荡产也要追随！”
　　“听着更草率了。”旁边一个鹰首兽人插话道。
　　“劝您在这事儿上收收喙，平时你想怎么调侃我都行，唯独这件事不能。”
　　伊西多若有所思，问：“情有可原。以前是你最快得到关于活字印刷术消息的人。它的价值，或许你更加清楚。”
　　“没错！看吧，果然还是人类脑子比较灵活。”矮人大大咧咧开启大范围扫射攻击，其他几人把目光汇聚这里，却没真生气，只佯怒地瞅着他。
　　“矮人领地不少负责弄这些稀奇玩意儿的，他们全是掉木头眼里的工匠。”
　　“我在那边认识太多人了，提前说明，这不是炫耀——我和博格大师有点交情，自然晓得近年发明的重要性。”
　　不出所料，矮人再次收获大片鄙夷的目光。
　　“那你还知道什么？”鹰首兽人问。
　　“博格和念华的老板关系可好了，他一谈到这人就口若悬河，捧得天花乱坠。……叫什么来着，唬……霍利，对。”
　　几人齐齐一惊。
　　“所以，传言是真的，念华和活字印刷真有联系？”
　　“我这人看着不怎么着调，但向来不说假话，这是原则。”矮人点头应道。
　　有人坐不住了，特别是那位鹰首兽人。要知道，在场的贵族并不是每一位都已经投递荐信。
　　例如鹰首兽人，他仅仅怀疑念华酒馆，担心多诺万领主会惹上祸端，因此犹豫不决。
　　他们只有一个最大的共通点：对书室一事的看法和虎首伯爵达成一致。
　　“昨天念华酒馆不是开始接受盘查？”鹰首兽人开口。
　　“是啊，可哪会一天之内结束。查处完，估摸着得三四天以后，届时截止日都过了。”旁人回他。
　　“讲真的，我弄不懂你们究竟在犹豫个什么劲。”矮人大惑不解，“念华的事情跟这的关联达到这份上了吗，何必人人自危？”
　　“再说了，毒酒那事本身有够蹊跷……”
　　鹰首兽人脖颈羽毛微微炸开。
　　“正因事情的真相还未水落石出，我才不想妄断结果！”他显得有些激动，喙中传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我可没有你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有劳什子莫名其妙的‘追随之心’。一旦书室被念华牵连搞砸了，下一步遭殃的会是我们自己的名声！”
　　旁人出声相劝，横在二人中间。
　　气氛弥漫剑拔弩张之势，伊西多全程谛听，不发一语。他手捧热红酒，瞧一眼旁边津津有味看戏的虎头伯爵。
　　“您不打算制止？”——伊西多用眼神询问。
　　虎头伯爵抬高眉毛，胡须一抖，显然没有插手调和的意思。
　　大家其实心知肚明，此番茶会把众人聚集一块，恰是想多交流交流彼此的意见，听听对方想法如何。
　　就在矮人和鹰首兽人辩得面红耳赤时，突然有下人急忙找上虎首伯爵，附耳边低语几句。
　　他兽瞳一竖，旋即眯起眼睛。摆摆手，叫传话仆人退下。
　　伊西多离得近，大部分内容听进耳，一副嗔目结舌的模样。
　　许多人观察到此场景，纷纷闭上嘴，或竖耳凝神。
　　虎头伯爵并不打算隐瞒，他抚掌两下，唤来众人。
　　“诸位，”他高声说，“方才我得知消息，精灵族公主近期造访龙翼堡，大家或许已经知道；不清楚也无妨，因为接下来才是关键！”
　　“公主公开宣称支持念华，相信念华与黑魔法毫不相干，要求调查公正以待！”
　　话音刚落，霎时一片哗然。
　　“为什么……精灵族的公主怎么会出面支持？”
　　“难不成毒酒事件真有内情？”
　　“天呐，念华的老板到底有什么背景？先是金玫瑰庄园、再是之前的矮人族、最后是精灵族公主……到底有没有‘最后’？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想到的？！”
　　“……”
　　众人惊疑讨论之间，鹰首兽人面色煞白。
　　他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先是茫然四顾，瞥见自己的随行侍从，旋即催促他即刻备马。
　　他向虎头伯爵郑重行礼道歉，告知自己将提前离席。虎头伯爵深表理解，挥挥手，任由他离开。
　　仿佛身后有鞭子驱策，鹰首兽人的步伐慌乱而急迫。
　　紧接着，另外几位贵族亦陆陆续续告歉离场，无一不惶惑不安。
　　目送他们的背影，伊西多深吁一口气。
　　虽然在不甚清醒的状态下寄出信件，可好歹是他经过连日深思熟虑之后定下的结果。眼前这情形，换作他，恐怕已经失了阵脚。
　　虎头伯爵的茶会，仅仅作为贵族圈层的一隅角落。
　　精灵族公主下场表态，更叫其他贵族乱成一锅粥。
　　不少人自一开头的反对观望，慢慢由此变化，立场渐渐摇摆不定。
　　绝大部分投出信件的人里，本不相信念华与黑魔法无关的大有人在。
　　可迫于活字印刷，与巨龙领主的书室计划，他们要不缄口不言；要不违心地支持念华。
　　原来一边倒的风向，一经梅蜜公主搅合，令一些人不知到底该往何处看、朝哪边走。
　　部分动摇的贵族简直像无头苍蝇，他们四处奔走，和朋友同僚商量办法，却在这浓雾重重的境遇里，彻底迷失方向。
　　有人乘着风向，毅然决然奔倒一边；而有人始终举棋不定，在两方之间踌躇，抑或继续保持观望。
　　时间被激流裹挟，眨眼的功夫，便无影无踪。
　　天边刚翻鱼肚白，伊西多从酣睡中苏醒。心头的重石完全落下，他哪能睡得不香。
　　他如往常一般，在仆人精心侍候下清理面容，享用简单而美味的早餐。
　　一边将最后一口鸡蛋咽进喉咙，他一边在脑内梳理今日的行程安排。
　　“老爷。”麦伦唤道，“艾伯特子爵已抵达庄园。”
　　伊西多动作一滞，揩净嘴角，随麦伦一道出去迎接。
　　希思·艾伯特是他的好友之一。伊西多搜刮记忆，近日并没有接见他人的安排，那对方便是临时登访。
　　见到希思，伊西多惊了一跳。他赶紧把人拉入书房，遣散屋内所有的仆人。
　　希思形容憔悴，眼里红血丝蜘蛛网似的多。
　　“伊西多，你是幸运的。”希思突然道。
　　他坐在椅子上，揪住头发，最后一点体面消失殆尽。
　　“你知道么，昨天深夜，就在那个万籁俱寂、狗都累得不愿狂吠的夜里，我从别地回程的途中，偶然经过念华酒馆附近的道路……
　　“你猜我看见什么？”希思松开头发，眼球几乎要瞪出去，“我刚巧碰见检查念华的人马往酒坊里鱼贯而出，他们沿途返回，叽叽喳喳地交谈。
　　“我截下一名修士，问他是不是有结果了。修士一听，脸色不太好，但仍然向我毕恭毕敬地答话……”
　　伊西多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似要听得更仔细些。
　　“他说，念华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问题！”后半句，希思几乎用嘶喊说出。
　　“也恰恰是在在那个时候，我不会再清楚，寄信的日子已经在我指缝中溜走！而我眼睁睁地瞧着它溜走！”
　　希思的声音捎上哽咽，他无助地向伊西多诉说着，措辞开始乱七八糟，颠三倒四。
　　大体意思是：前天他正巧动摇了主意，不停地权衡利弊，最终选择收脚，没有跨出那一步。
　　临门一脚的遗憾最令人窒息——好比险些咬进口，但仍是摔落在地的佳肴。
　　它让你曾经几乎可以拥有，而当时的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傻傻地驻足。等你失去以后再来回顾，懊悔会不断涨大、再涨大，跟以前差点触摸到的希望一样大……
　　“神在惩罚我。”希思欲哭无泪。
　　伊西多不停安抚着友人，做一名最好的听众。
　　他心疼希思，可内心深处，也在承受莫大的负罪感。
　　恶魔在作祟，否则此情此景，他竟会油然生出庆幸。
　　——庆幸自己登上了将来定会受万人瞩目和艳羡的船只。
　　这天，数人懊丧、数人悔恨、数人冷眼、数人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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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到嘴的冰淇淋掉了，简直能emo一整天……


第77章 出气
　　调查结果一出，不仅贵族圈层，整个裘塔主城都炸了锅。
　　人们骇然地互相讨论，在此之前，他们凭借口耳相传的消息，几乎认定念华酒馆和黑魔法脱不开关系。
　　这期间，此事成为他们日常中必不可少的谈资。除却一小撮真正为念华担忧的，其余民众大多都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期待念华将如何收场。
　　然而事实不仅出乎意料，还令他们大失所望。
　　自然，不乏有人对结果产生疑虑，甚至提出异议。
　　“当初不是有人作证，念华老板他弟弟是黑暗精灵，从暗窟里出来，天生携着黑魔法诅咒的人么？怎么反倒和黑魔法不相干了？”
　　他们不敢剑指贵族和光明教廷的修士，便揪着这点不放，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人也关注到这一点，一直以来，先入为主的偏见，遮天蔽日般蒙蔽了他们的双眼和思考。
　　有人不忿，想讨个真正的说法。
　　翌日便有许多听不下去的魔法师，出面作解释。
　　“倘若老子的魔法真是黑魔法……哼，我倒希望事实如此，不然没法把那些颠倒黑白、瞎传谣言的混蛋统统下诅咒！”这位魔法师一看便知喝酒上头，两颊坨红。
　　哄闹的酒馆里尽是吆五喝六的声音，他不管不顾，蹬上椅子，颇有指点江山之势。
　　“你！对，刚才叫嚷嚷的那人就是你对不对？管他的，反正我亲耳听见有人苍蝇似的嗡嗡乱叫：又是暗窟、又是黑魔法、又是诅咒……”
　　“听好了，我现在手心捏的玩意儿叫黑暗元素——重申一遍，这就是所谓暗窟里的黑暗元素！它跟黑魔法的关系就像你的脑袋和屁股，明白没？
　　“还是说你的屁股长在脑袋上？……什么叫做为什么一开始不解释清楚，那时候老子说话有人听吗？啊？！稍微张张嘴你们就恨不得马上给我拖去做净化！”
　　酒馆中，许多人不作声——恰如其他角落，听到魔法师解释的人一样。
　　他们静悄悄地，像个天生的哑巴，从未开口说过话，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和生活。
　　数年的成见的不会顷刻之间消失，但众多魔法师的发声，使民众心里的顽石破碎几分。
　　而霍利想要达到的效果，基本就是如此。
　　他根本不指望人们能立刻理解，再不把黑暗元素和黑魔法混淆起来。
　　至少，现在迈出一步了。剩下的，交给人们自己去慢慢消化。
　　他需要解决的最主要问题，是撇清念华和黑魔法的关系，这便足够了。
　　念华还有几日才能开张，他们忙着整饰店面，筹备营业前的诸多工作。
　　员工们兴高采烈地挂彩灯，尤其把自己制作的那一枚亲手高高悬去屋檐。
　　“哥哥，你快看，最底下还有我的名字！”海蒂翻看着自己的灯笼，递给长梯上的埃里克。
　　埃里克的尾巴扫了扫，敷衍地夸声“好”，旋即闷头挂灯笼，气得海蒂瘪起嘴。
　　这豹族兄妹俩越长大，性格越像对方——埃里克从咋咋唬唬的小少年，成长为沉稳谨慎的男人；海蒂也从腼腆害羞的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且活泼开朗的少女。
　　念华内的气氛，对他俩成长的影响可谓深远。他们把这里看作家，甚至自己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别吵你哥哥，他要做的事情可多着呢。”鹿首女酒侍用卤鸭脖把海蒂钓到一边。
　　她们不时四目相对，吃吃笑着，彼此心照不宣，晓得对方在乐些什么。
　　“昨天真是太解气了！”海蒂压低嗓门，激动道。
　　鹿首小姐含笑望着她，脑中回想昨日的情形：
　　前两天，终于等待前来调查的人。
　　而霍利老板事先悄悄暗示过他们，调查的那批人里，或许会有趁机捣乱，动手脚的混入其中。
　　他们略一思索：有理！于是各个提高警惕，用捉老鼠的架势牢牢盯着来者们的一举一动。
　　修士们走到哪儿，他们便游魂般跟到哪儿。
　　霍利老板特地吩咐过，天刚擦亮就搬出冰块，给每个角落降降温，酒馆比外面都要冷上几分。
　　等人来了，先带他们走遍其他寻常无奇的地方，仔仔细细搜寻两天，
　　至于为什么说“普通”……
　　昨天，只剩两处地方没有走过；一是灶房，二是含冰的地窖。
　　或许因为头两天目光压力太大，进入灶房时，修士们要求遣散一部分员工，只留下寥寥几个陪同。
　　一入灶房，修士们仿若踏进个巨大的熔炉。
　　里面浓雾滚滚，热得人手脚立刻犯痒，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爬。
　　有修士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霍利稀松平常地回答：“各位刚好赶上饭点，这里蒸着所有员工们的米饭。另外几锅热有黄酒，冬天温着喝再合适不过。”
　　说罢，他还补上一句：“若不介意，鄙人诚邀各位在小店留足吃顿饭，算是感谢大家三日的辛劳。”
　　后边几句，修士们权当他在放屁。
　　没法叫灶房熄火，总不可能让外面一群人吃不上午饭……只得悻悻开始动身，憋着一肚子怨气。
　　待一群人热得面颊赤红，呼吸都还没彻底缓过来，霍利继续马不停蹄地带领他们迈入冰窖里——所有可以冷藏冷冻的酒，几乎全塞进去了。
　　没有对比还好，一旦有先前灶房的高温衬托，此刻直接进冰窖，不少修士抖成筛子。
　　体验一番冰火两重天，当修士们逃也似的跨出冰窖，一张张脸面色苍白，嘴唇几乎要发紫。
　　五脏六腑慢慢在彻骨的寒意中苏醒，而接下来，他们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
　　——一股销魂蚀骨的菜香。
　　见他们出现，员工们纷纷涌上前，堪比家雀儿吵闹，叽叽喳喳询问结果。
　　有人还端着饭，边吃边问。
　　彼时头晕脑胀、手脚冰凉的他们，在员工的簇拥和嘈杂声里，几欲崩溃。
　　鹿首小姐可是亲眼目睹一位修士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不停打转。
　　修士们的生理防线和心理防线一度溃堤，他们不得不当场作回应。
　　执笔的人手腕都在微微发颤，写下调查结果。霍利让他们再抄录一份，派一名员工贴去门口。
　　当然，鹿首小姐十分明白，即使她的老板今天看似有点不近人情、调皮了一些，总归是位极好的人类。
　　霍利老板为每位修士呈上一碗热乎乎的姜汤驱寒，每人送了一壶新东西，还特意耐心叮嘱禁忌，亲自出门送客。
　　“我瞅着那群修士脚底打着飘，神色恹恹，模样怪可怜的。”鹿首小姐感叹。
　　海蒂悠悠嘬着鸭脖，知道她还有话说。
　　“但一想到当中也许藏有对念华不利的人……我就觉得此番付出值得，大不了回去为他们祈祷祈祷。”
　　海蒂笑得花枝乱颤，碎骨头险些卡住喉咙。她心思细，一直和哥哥密切关注此事。
　　其实，虽然没有证据，但海蒂暗自猜测，念华被污蔑，很可能跟光明教廷有关系。
　　并非莫须有的第六感，而是她通过霍利老板和威尔默哥哥的谈话和行动，隐隐察觉出的。
　　所以昨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叫海蒂畅快不已，狠狠出了口恶气！
　　哥哥昨天跟随鲍比叔叔去酒坊那边，回家后，她一问埃里克，两边的对付情况基本相差无几！
　　……
　　几日后，念华与将至的春天，一同恢复生机。
　　酒馆和其他店面基本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和往日不同的，是那些圆滚滚胖嘟嘟，形似苹果的灯笼。
　　很多人本就想看看念华会如何表态，于是赶去凑热闹。结果他们丁点儿其他的表示也没听到。
　　或者说，人们没有听见自己想听的东西：比如喊冤叫屈、沉默以待等等。
　　念华酒馆沉默了，但没完全沉默。
　　老板推出一系列活动，总称为：“贺新春”。
　　有贵族摸不着头脑，订下二楼包间，坐在里面，向酒侍打听细节。
　　酒侍忙活手头的事情，笑着答话：“我干脆给您从头解释起吧！”
　　他端上一架锅子，往里面倒热汤：“老板推出这些活动的用意，是想补偿曾经各位支持念华的食客。”
　　“同时，老板说，对于那些受谣言影响的民众，也不会责怪他们。相反，随时欢迎他们来念华买点酒、吃点菜，亲自尝一尝。”
　　“您瞧，咱们新出的药酒全都是好东西！这些药酒和药膳，近段时间都会降价售卖，我们几乎不挣钱了。”
　　另一间厢房，霍利陪同萨姆男爵一起坐在桌边。
　　“我都快养不起员工了。”霍利用调笑的口吻，回答药酒降价的影响。
　　萨姆吐出鸡骨头，笑骂他夸张过头。
　　“你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些东西的？”萨姆小小啜一口金佛酒，再瞟一眼桌前滚烫冒泡的药膳鸡。
　　“并不算我创造的东西，包括像活字印刷术，那是一位叫‘蔡伦’的先生发明的。”
　　萨姆心说：你能记起是谁发明改进活字印刷术和造纸术，记不起自己究竟从何处地方来，真是稀奇。
　　但他终究没说出口，因为萨姆非常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他可以知道的，也不允许被更多人所知晓。
　　“今天经你一折腾，十年之内，没人会企及你给酒馆办活动的花哨程度！”
　　“明天还有更多‘花招’。”霍利笑侃说。
　　“嚯！”萨姆男爵倒是结结实实地惊讶了。
　　“你费那么多些功夫，快要搞成个节日，仅仅是想要推销活动？”
　　“不，”霍利摇头，“恰恰相反。”
　　“哦？”
　　“促销，只是它附加的东西，不过活跃气氛而已，它甚至可以被剥离出这个节日。”
　　“那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霍利垂下眼帘，他看着像累极了，在闭目养神，有一段时间缄默无言。
　　忽然，霍利缓缓启唇，嗓音微哑。
　　“为了辞别旧岁，迎接新春；祈愿来年风调雨顺，阖家欢乐，人人幸福安康……”
　　为了，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家乡。
　　--------------------
　　作者有话要说：
　　滤镜十层厚的员工：老板只是调皮了点，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一众受尽折磨，以致没办法找机会下手的修士：……


第78章 回答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破空和打鞭声响彻云霄，竹片噼里啪啦地烧，闹起元宵。
　　裘塔自由城的市民们，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他们攒聚酒馆门口，或者簇拥多蒙港口、众多为夜市准备的小摊子前，感受着念华的热闹。
　　守卫的工作量大得惊人，他们来回疏散和监督人群，焦头烂额地四处奔走，却都纷纷对念华老板的“花招”又爱又恨。
　　实在是太过热闹——前头有鼓声喧天，后头有花灯猜谜。
　　一经过此地，家长恨不得把孩子绑在腿上，免得小孩被勾了魂，直愣愣冲着糖葫芦不回头。
　　也有家长干脆把孩子架在肩膀上，一众毛茸茸圆滚滚的娃子化身船长，指挥自家爸妈往花灯方向驶船而去。
　　念华的花灯十分漂亮，五颜六色不说，个个造型还别具一格：小狼脸、兔子头、小猫爪……
　　遗落岛兽人与混血兽人众多，家长们同样颇觉新奇，领着小孩找自己的“归属”。
　　“咚！”一声击鼓，前方有人扬声吆喝：“花灯猜谜第六轮即将开始！谜面公布十五秒，击鼓三下后竞猜谜底，首位猜出者可得奖励！”
　　酒馆门口搭起台子，上头陆陆续续坐满十人，底下看客如潮。
　　“请听题——‘生得像虎威，鼠窃不敢违，眼光最巧妙，日夜有盈亏’——打一动物。”
　　押韵又富有趣味的话语，看客们百听不厌。他们饶有兴味地观赏台上猜谜者绞尽脑汁的神情，一边暗暗思忖，跟着猜谜。
　　台前，一位父亲正苦思冥想，自家崽子揪着他头发，不停用肉垫拍他的脖子。
　　崽子打一下，父亲就恼火一分，底下众人乐得合不拢嘴。
　　“肖恩，别闹。”父亲额头青筋暴涨，仍然耐着性子，和声提醒。
　　崽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鼻子翕动。
　　“爸爸，看我，看我。”他不停重复一句话，细声说。
　　“我——爸爸……”他拿肉垫拍拍自己的脑袋。
　　父亲被烦得没闲心猜谜，却在儿子的莫名举动下，恍然明白什么。
　　他迅速用胳膊夹起儿子，台底的母亲看着那抱崽姿势，简直怒气冲天。
　　“我知道答案了！”父亲忙说，“是猫！”
　　“咚咚——”昭示答题正确的鼓声敲响，人群兴奋地欢呼。
　　父亲挠着自家崽子的下巴，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赢得了一大碗圆乎乎的汤圆，念华的员工一边道贺，一边邀他们一家人进店入座。
　　众人看得艳羡又激动，更多人涌去报名。
　　霍利透过二楼斗室的窗边，瞧着下面欢腾的景象。
　　其实在场布景挺简陋的，包括那爆竹——
　　要是真用硝石硫磺和炭灰弄出真正的爆竹，估计他这会儿再不能安然无恙地看热闹，而是尝着科技树过早点歪的苦果。
　　掐着阵营之战一触即发的档口，倘若火药出现，必将搅得整个大陆风起云涌，战争遍布各地。
　　总而言之，他惜命，懒得搞。
　　包括这些活动，尽是些低配版春节习俗。图个热闹绰绰有余，但论文化底蕴，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原模原样地捎到这个世界。
　　让异世界的人们稍微感受感受那份喜庆，再给自己留个惦念，差不多就行。
　　见众人玩得开心，他照样沾得喜气，半天下来，嘴角几乎没放下去过。
　　“嘴角快要跑丢了。”威尔默的声音出现在他旁边。
　　霍利没吱声，因为浑身血液全涌到心口上了。
　　他收紧双臂，臂肘搁在窗沿，假装认真看着猜灯谜。殊不知胸肌一挤，在另一人眼中究竟造成何种光景。
　　从酒醉那天起，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平常谈论正事，和一些零碎的琐事需要交流除外，霍利几乎在避免直视威尔默的双眼。
　　他当然采取失忆措施——喝断片了，不记得。
　　不过，越是加以掩饰，就越能让彼此察觉异样。
　　但只有霍利自己明白，他有多想看看那双漂亮的血色双眸，一刻也不离视线。
　　他怕，怕自己的情感一不小心就自己露头，然后搞砸一切。
　　就像现在：他已经蠢蠢欲动，嘴巴比脑子快一步，想要和威尔默搭话。
　　“下面那小女孩生着小熊耳朵，挺可爱的。”
　　威尔默轻轻一笑：“是很可爱。”
　　他以同样的姿势倚在窗边，离霍利只有一掌的距离。
　　“我转化第二形态很晚，比同龄人慢得多。”他看似突然岔开话题。
　　“那时候，我几乎不对自己能变成人这件事抱有希望，以为一生都会是一具骷髅。”
　　威尔默伸出右手，皮肉慢慢褪去，像被无形的嘴巴啃噬，露出森白的骨头。
　　他已经能自由转化形态，尽管不算很熟练。
　　“跟在你身边之后，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这里的兽人，还有混血兽人，尤其喜欢摸他们的手。”
　　“说不上特别喜欢，不过嘛……手感确实不错。”
　　霍利瞅着威尔默的骨头右手，心说我更喜欢摸你，信不信这点骨头我一下午就能盘包浆。
　　“正是这样。”威尔默目光深远，“发现你偏好毛茸茸的事物，你知道我当时想些什么吗？”
　　“什么？”
　　“我没毛，会不会不讨你喜欢。”
　　霍利愣了一下，随后低笑起来，渐渐地，变为开怀大笑。
　　威尔默的唇角也漾着笑意。
　　“我一想到这里，便睡老是不安稳。那时候还没分房睡，我躺在你身边，经常摸着自己光溜溜的骨头脑袋，想长出毛发。”
　　霍利肩膀耸动的弧度更大了，他半个身子伏到窗台，侧着脑袋，仰视威尔默。
　　他探过去一只手，指头勾着威尔默的卷发。
　　发丝如绸，滑而细软。
　　他心底泛起酸意，指腹缓慢摩挲金发。
　　它的手感胜过一切，霍利一直都是爱不释手。好比它的主人，在他心目中，始终处于独特的地位，无可替代。
　　外面依然人声鼎沸，屋内，静得仿若夜晚。
　　两人不说话，静悄悄地注视对方，心里各自塞满事情。
　　不知过去多久，霍利突然直起身，径自拉上木窗。
　　斗室的光线登时被剥夺，眼前只有稀薄的昼光，濒死一样虚弱无力地照着。
　　威尔默的身子猛然晃动，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的推去墙边。
　　微光中，霍利的气息在逐渐逼近。
　　他不明所以，但人偶似的乖，任由对方摆布。
　　“回答我。”霍利哑声说。
　　“你需要保证，接下来回答我的问题，不容丁点儿掺假。”
　　威尔默只抿了抿唇，冰凉的骨掌牵起威尔默的手腕，将他的手贴到颊边。
　　“不用担心，我永远不会欺骗你。不论你想问什么，我一概如实相告。”
　　霍利反而不言语了。
　　昏暗的环境里，他的绿眸深处汇聚着光亮，宛若林中窥伺猎物的掠食者，此刻正散发着威摄猎物的幽光。
　　“你……”
　　他终于开口，仿佛下定莫大的决心。
　　不知怎的，威尔默竟也受到感染，开始紧张起来。
　　“你跟我说过，有喜欢的人了。”
　　“……嗯。”
　　“你和他在暗窟认识？”
　　“没有，很早以前就相识了。”
　　霍利眼底莫名现出冷意。
　　很好，他想。范围缩小在遗落岛了。他竟然不知不知觉当中和情敌呼吸这么久的同一片空气。
　　“他是男是女？”他声音发紧，目光涌现决绝，仿佛押下所有的赌徒，孤注一掷。
　　“……”威尔默显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没能立即回答。
　　“我不会责怪你，威尔默，你只消诚实开口。”
　　威尔默声音极轻：“和你一样……的性别。”
　　他刚说完，掌心的手腕骤然松落。他模糊地瞧见霍利略一点头，唇边似乎还带着笑。
　　“我有事情要忙，得动身去多诺万那边一趟。过两天回来，你帮我看着酒馆和师父。”
　　低沉磁性的嗓音顿时比刚才明快太多，霍利撇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走出门，抛下欲言又止的威尔默。
　　-
　　并非借口，霍利的确有正事赶着处理。
　　他每一个步子都捎着春风得意，郁结烟消云散，看啥啥顺眼。
　　一路跟员工打招呼，他踏出酒馆门槛，无意间往灯谜会的方向瞥了一眼。
　　脚步立马顿住，眯着眼，他细细打量那个方向。
　　台子走下两道身影，员工给他们抬来一碗汤圆。
　　那两个身影气质出众，头戴面具，身材魁梧；即便打扮得普通，也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霍利就这么盯着，盯到其中一人察觉视线，往这边斜睨。
　　鎏金虹膜，竖瞳，浓金短发，男性，腰挎佩剑。
　　身高和体貌都如此熟悉，霍利笃定，向他看来的那位，是多诺万的亲卫——帕维尔。
　　那他身旁的人是……
　　帕维尔好似不认识他，只是象征性地回看一眼，接着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他们互相低语几句，另一人敛紧兜帽，汤圆也不吃了，转身就要离开。
　　霍利：……
　　躲个什么劲？猜灯谜就猜灯谜呗，嫌丢人？
　　二人背影匆忙，霍利心底暗自发笑，也不追，负手而立，驻足停留一阵。
　　不过多时，帕维尔重找上他。
　　“咳……巧啊，在这儿碰见你。”
　　“是啊，大人。真巧。”霍利悠悠地说，当作方才无事发生。
　　看他这模样，帕维尔愈加窘了，撇开眼，领着霍利朝一处地方走。
　　“大人在等您，不必再启程前往龙翼堡。”
　　霍利颔首致谢，倒是省了他的事，不用费时费力往外跑。
　　要知道，少一秒呆在威尔默身边，情敌就多一分机会。
　　霍利迟早会捉出那家伙，既然性别相同，那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他要威尔默的眼睛永远追逐于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威尔默：你大可以再多问一句……
　　众所周知，一碗甜汤圆就能钓来一只巨龙。
　　——
　　好像是去年才知道的，竟然有咸的肉汤圆。


第79章 书室
　　屋内乱糟糟的，石器和铁器布满一地。杂物堆成的小山背后，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手持一本书，她全神贯注地读着——尽管她很久很久才能翻上一页，像辨认某个曾经擦肩而过，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逐字逐词啃着句子，阅读的艰难，丝毫不能影响她投入书籍内容的愉悦。
　　“洛萨——”
　　帘外传来呼唤，少女警觉地像只猫，迅速藏起书，收拾杂物。
　　通常来说，她能一边读，一边收拾，从不耽误父亲交给她的事情。可今天的故事实在引人入胜，一不小心，洛萨便看得忘我了。
　　“稍等，爸爸！”她动作熟稔无比，想多搬运一些东西，好让自己显得没有太偷懒。
　　结果帘子被倏地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探入半边身子，露出结实的臂膀。
　　洛萨佯装若无其事，扭过脑袋，望向赤着上半身的父亲。
　　父女俩双双对视，父亲的额头沁满汗，身体也全是汗水，油光发亮。
　　终于，洛萨首先认输。她觑一眼父亲神色，用抹布擦净手，问：“是不是该吃午饭啦？”
　　父亲不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又像已经看破一切。他从裤袋中掏出一个小袋子，倒几枚铜币在掌心。
　　犹豫一下，他干次再次抖抖钱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幅度。
　　“去买点面包回来，”父亲说，“顺便带两瓶白酒。”
　　洛萨接过钱，稍微清点，发现多出两枚。
　　“剩下的留给你，自己买点东西。”
　　这是父女俩之间的小约定：每当买酒，都会剩几枚铜币给女儿。
　　洛萨喜形于色，同时心感愧疚。
　　她向父亲道谢，随后小跑出帘子；穿过外面一间四面挂满武器农具的大“铁炉”，鼻尖涌着熔铁的难闻气味，掠过一阵热浪，跑出店外。
　　街上各处弥漫着类似的味道，这儿是铁匠街，汇聚众多贩卖铁器的地方。
　　洛萨奔走穿梭，知道哪儿的面包铺实惠还好吃。她抱着一筐褐面包，沿途走走停停，观察来往的商队和居民。
　　她和父亲几年前刚搬到遗落岛，正好赶上水泥路的铺设。
　　接下去的日子，岛内接二连三地冒出各种新奇事物。于洛萨而言，这里是片神奇的土地，完全不同于以前她所成长的偏僻小村庄。
　　洛萨眼中，两地各有各的好——裘塔的节奏宛若吟游诗人的琴弦，拨来拨去，明快流畅；而曾经的家乡则慢悠悠地，像头拉不动磨的老牛。
　　更重要的是，以前的小村庄，妈妈还在世。生活平淡，却不乏乐趣。
　　她来到念华酒馆单独设立的酒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洛萨有些后悔没有把书偷偷捎出来。她慢腾腾地和队伍一起挪动，聆听旁人闲谈。
　　“城南和城东开了两家新店，特别有意思。”
　　“该不会又是念华弄出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吧？”
　　“不，是巨龙领主开设的，叫做书室。不过我觉着，它和念华肯定脱不了关系！”
　　今日的街道似乎确实很喧嚣，并非几天前花灯和猜谜的热闹，而是人们口中叽里咕噜谈论着什么。
　　“为什么？你说说。”
　　“那两家店的纸张，用的都是念华的白纸。这玩意儿有多漂亮——简直像从云朵上撕下来的一样。”
　　“很久之前不是还有活字印刷么，听说矮人工匠们弄出来了。然后不知道施加什么魔法，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印成书本。接着把许多书拼凑一起，开个店，供人们去读……”
　　洛萨耳朵一竖，谈到书，她立马来了精神。
　　“你等会儿——”另一人没消化过来，“印？不是写？”
　　“是啊！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几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就能像拓印似的组成字，编出书。”
　　“我家也有书，但只有一两本，当作传家宝用。那么多书往哪儿搞来？”
　　“当然是贵族提供喽！”
　　“嗬！”提问者惊得大叫。
　　“书室得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进去吧！咱们肖想不成。”
　　洛萨的双眼跟着暗淡下去。
　　“大错特错！城东那家的确是专供贵族的店面，但城南一家，咱们都可以到店，只要缴三铜币！”
　　“什么？！三铜币，岂不是省下一顿饭钱……”
　　“可不是嘛，听说店里所有的书都可以看，只要你识字。而且里面大得惊人，可以容纳百余人，书室也漂亮至极；我听去过的人说，装潢堪比宫殿呢，而且颇有点念华酒馆的感觉，虽然他们大有不同。总之，令人觉得舒适安心……”
　　洛萨耳畔的声音逐渐消散，她呆愣地前进，讷讷地买酒回家。
　　一路上，她低下头，一会儿作沉吟状，一会儿吃吃傻笑。
　　旁的铁器铺师傅几乎都认识她，瞅着小姑娘怪模怪样，纷纷打趣轻笑。
　　洛萨本身就挺引人注目的，她算是真正在铁器街养大的女娃。许多师傅目睹她长成少女，拿她当作干女儿。
　　洛萨她爹沉默寡言，却是个心肠好，容易相处的汉子。唯一的遗憾，是跟自家孩子结不了亲。
　　她爹嘴上不说，谁都知道他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看得紧，不容任何臭小子染指。
　　有回几个要好的一起喝酒，谈到孩子，师傅们询问啥时候把洛萨送去学裁缝，或者教会开设的学校，小女孩玩不动铁器。
　　洛萨父亲闷一口酒，答道：“洛萨无意学裁缝，她认为自己拎不动锤子，不过，制作一些精巧的东西很拿手。”
　　另外，宗教学堂太贵，尽管洛萨有意，他也供不起孩子读书。
　　可他知道，洛萨经常跑去学堂附近，偷偷学认字。攒了好几年他给的铜币，第一件买的东西，是别人家破旧不堪的故事书。
　　此后的每一天，洛萨书不离手，一有空便抱着读。
　　这是做父亲最为无奈的一点。
　　他会把身边所有最好的东西统统留给洛萨，但无法再给她提供更多。
　　洛萨神游天外，父亲一声喊，把她叫住，否则快要走离自家店铺了。
　　父女俩坐在椅子上吃饭，父亲一眼瞧出洛萨状态不对，给她倒一杯热牛奶。
　　“怎么了？”他问。
　　洛萨有事向来不瞒他，绘声绘色地把见闻讲给父亲。
　　“爸爸，我听过不少爱吹牛的，这么好的事情哪会随随便便降临到头上，你说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洛萨的眸子明亮得仿若太阳。
　　父亲默默咀嚼褐面包，不答话。
　　今天来过不少顾客，他自然听闻此事。而且看样子，不是胡言。
　　他豪饮一碗牛奶，用面包蹭掉碗底的奶皮，突然开口：“洛萨，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当一个木匠吧，爸爸。”
　　然而父亲的眼睛依旧直视她，仿佛在说，答案并非如此。
　　“我……”洛萨被捅穿想法，一时脸红慌张，“我摆弄这些东西十分顺手，不，我可以做好多好多器具，即便它们不用铁打造。”
　　“……”
　　“好吧，爸爸。”洛萨垂头丧气，“我想识字，或许我还能学算术，为贵族整理文书。”
　　“这是天方夜谭……”末了，洛萨自顾自低语。
　　女儿落寞的神情叫父亲心中绞痛，他知道，孩子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这个，只有这个。
　　他凝视洛萨——他的女儿，剪着短到耳梢的头发，一身灰扑扑的，像个清秀的小男娃。洛萨说喜欢自己这幅模样，自由自在，但看见别家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依旧会流露羡慕。
　　女儿逐年长大，他不愿孩子过早成家，变成其他男人的附庸。他是男人，再了解不过其他男人。
　　“你想去书室看看？”他问。
　　洛萨沉默点头。
　　“去吧，洛萨。记得天黑前回家。”
　　洛萨猛地抬头，刹那间，被注入鲜活的生命力。
　　“你母亲给你取名‘洛萨’，寓意为花。”父亲缓缓说，“这是个漂亮的名字，我曾讲，希望你长成柔软精致的蔷薇。”
　　“她却告诉我，铁蔷薇也是蔷薇。她要你坚韧勇敢，聪慧美丽。”
　　“我美丽可爱的洛萨……去书室看看吧，你一直都很坚强。现在，聪慧和勇敢需要由你赋予自己。”
　　父亲转过身，准备掏腰包。
　　“需要钱吗？爸爸给你。”
　　“不用啦，嘿嘿！我存着不少铜币。我早些回来，晚饭用不着等了……爸爸，仓库的器具记得留着给我收拾呀！”
　　回答完，她一口吞掉剩下的面包。接着小鹿一般跳起，迫不及待地溜出店门。
　　看不见店面后，洛萨彻底红了眼眶。
　　脚步渐渐变慢，走着走着，洛萨终于忍不住，蹲在一处墙角，咬住拳头失声痛哭。
　　-
　　临近书室的街道水泄不通，洛萨游走人缝当中许久，终于摸到书室门口。
　　这栋屋子极大，宽得没边，可想而知里面究竟能塞下多少人。
　　杵在门外的人们大多只是探头探脑，因为墙面立着一个个三人高的大窗户——窗子由玻璃所造，微微模糊，想要看清里面的东西其实有些费劲。
　　但人们哪有机会见到这么稀罕的东西，口中连连称赞。
　　如此大的手笔，也只有多诺万领主拥有这般财力。
　　通入书室还需要经过一道短廊，门口有卫兵把守。短廊用于排队和搜查武器。
　　廊内深处设立通向二楼的楼梯口，听说上面有小吃食和饮品供应，但严令禁止自带饮食酒水。
　　等安排妥当，向柜台口述与画押登记，就能跨进书室。
　　洛萨觉得自己生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
　　书室静谧无声，人们几乎没有交谈；有，也是窃窃私语，几不可闻。这是进入前提醒过的礼仪，不论是谁都得遵守。
　　洛萨连走路都有些僵硬，生怕鞋底把地板弄脏。
　　她脚下的地板十分光洁且坚硬，不知由什么石料铺成，浅而亮堂，和所有的装潢相得益彰。
　　一切陈设简洁大气，干净清爽，奶白和大米的颜色充斥四面八方，桌椅和书柜也是浅色的木头。
　　屋内完全不冷，也许因为尽头的壁炉在燃烧，抑或满堂让人舒心宁和的颜色。在这里，人人面带微笑，和她一样打量周围，或是垂目阅读。
　　大片数不尽的书籍陈列展示，洛萨瞧得眼花缭乱。哭肿的眼睛快要再次掉泪，她狠狠憋住了，因为对待书籍，她一定得饱含敬意。
　　如果这里不是天堂，那何处才算？
　　脑内溢满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带父亲来看一看。
　　洛萨走到书架跟前，仰着脖子细细瞧。她识字不多，很多时候全靠连蒙带猜。
　　书架上面挂有标牌，每一个架子标识着一块区域，牌子不仅写有字，还绘着简易的图画。
　　譬如，她身前的架子有两个小人在骑马打架，洛萨猜测，这些是记录战争、历史或神话的书。
　　旁边印着一对男女额头相抵，那应当是讲爱情的故事。
　　远处画花草和弹琴的人，陈列着诗歌与颂歌。
　　尽管非常动心，但洛萨目标坚定。经过一排排书架，她走到底，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恰巧一位衣着特殊的男子走来，洛萨几乎瞬间识得，那是员工，风格和念华极其相似。
　　“您好。”她使出浑身解数，克制音量，用气音说话，“我想找关于识字的书。”
　　刚脱口，洛萨便一下子感到困窘。哪有人不识多少字还敢进书室，她真是太莽撞了……
　　“请随我来。”男员工朝她露出礼貌的微笑。
　　其他洛萨想象的情绪根本看不见，并且半点儿也不多问，仿若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洛萨心头熨帖，不自在的感觉霎时跑出身体。
　　男员工领她来到一处柜角，悉心为她挑选几本书，还一一区分介绍。洛萨受宠若惊，按着描述挑选一本，然后鞠躬道谢。
　　男员工被逗乐，忙让她不必拘束，甚至贴心地引她入座。
　　洛萨所坐的位置靠近壁炉，浑身暖洋洋的。她叮嘱自己不可再言语，“缝”住嘴巴，轻手轻脚翻开书。
　　这书同洛萨以往见过的大相径庭——实际上，她也没见过多少书——它不像卷轴，打开一瞧，由一页一页整洁无暇的纸张和编绳穿钉成册。
　　墨迹十分清晰，每个字工整得不像话，比手抄的书鲜明太多。
　　洛萨取手帕擦了擦手，对待初生的花苞一样对待书。
　　她很快坠进书中。
　　书室宽敞，似海，装着无穷无尽的智慧。洛萨是一尾小小的游鱼，与其他众多的鱼群，徜徉在属于自己的海域。
　　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短暂，当光线逐渐暗淡，满厅烛光燃起，洛萨方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到傍晚时分了。
　　洛萨连忙交还书籍，再度登记姓名，准备回家。
　　临走前，洛萨再将书室的模样映入眼帘。
　　一股全新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流遍她的五脏六腑。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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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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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深不知返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忧心
　　威尔默拎上短匕，从马厩牵出一匹灰马。
　　斜晖映照他的面具，勾勒他精致流畅的下颌角。而唇珠被微微吞没，抿成一条线。
　　呆在黑暗阵营那段日子，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一旦看不见霍利，他便要把玩项链。时不时盯着椭圆的吊坠，瞧瞧粉红小罐内的龙族泪液。
　　它混有霍利的血，一般情况下，它呈现晚霞般的红粉。当生命体征出现波动，泪液则会变色，往透明的趋势变化。
　　就在方才，他无意间瞥见，吊坠的红粉略有减淡。
　　那是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转变。
　　然而威尔默拿肉眼注视不下千次，他对吊坠的颜色不能再熟悉——他笃定吊坠产生了变化，这是几年间第一次发生。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动身，乘马飞驰，赶往龙翼堡的方向。
　　春风太过冻人，平日化骨似的轻柔抚摸，此刻零碎不堪，像被击碎的铁，扎在威尔默的四肢各处。
　　他的手难以承受这样细密的凌迟，正悄悄发着颤。
　　呼吸着碎铁，然后竞相钻入魂核。
　　他选择的路径，是多诺万领主派遣卫兵护送霍利回途，惯常走的一条路线。
　　至于为何不走捷径……霍利昨日曾寄信给他，说今晚能够回家。
　　威尔默算着时间，此时应当在回程的路上，他不敢贸然下注，错过路遇霍利的机会。
　　但他已经在竭力疾驰，灰马快得似风，撇下一蹄子尘灰。他追赶着时间，暮色苍茫，也分毫影响不了身下的速度。
　　怎么没和霍利一起去……他唇角衔着冰冷，红眸当中酿有风暴。
　　他不敢想象霍利到底遭遇什么，只想立即出现在对方身边。
　　心境宛若两道互相搏杀的飓风。
　　是不是不该把他放走？但凡视线拴不住，霍利都有独自陷入危险的可能。
　　他不会喜欢这样，你很清楚。他不应匍匐，更不论被驯服……若是面临险境，他可以化险为夷。
　　“……”
　　不。
　　威尔默的魂核翻涌着以往不曾露头的风浪。
　　——霍利该被捆住，即便遇上风险，自己也能替他承担一部分。不软化他的腿脚、敲掉尖牙、削去利爪……
　　只要一张网，暗无天日、漫无边际的网：自里面凿出一片天光，让他以为自己生活于天幕之下，然后安心地依靠自己怀中。
　　如遇危险，那首先为他挡下。用血泊聚成的河，给他制造逃出生天的激流。
　　而不是像现在……该死的，人到底在哪儿？
　　如果多诺万派遣的废物们不能保护好他……不行，威尔默，他不会允许你这样想。藏好它。
　　吊坠——吊坠的颜色依旧显现异常，尽管不甚明显。
　　霍利究竟碰见什么事情？
　　夜色染遍天空，周围的事物藏在昏暗当中。马不知疲倦地跑，它的双目灰败，透着腐朽之气。瞳仁最深处，有一丝黑烟缭绕。
　　猛然间，马蹄放慢速度，调转方向。
　　前方是宽阔的缓坡，威尔默位于高处，眺望右前方的星点火光。
　　他看见了营火，还有零星几道来回奔走的身影。
　　他几乎是一眼辨认出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轮廓，一牵缰绳，马蹄一扬，往遍布裸岩的坡底驰去。
　　……
　　“戒备。”
　　霍利收起疗愈的白光，警觉地望向坡上一头。
　　卫兵长即刻提醒队内众人。经过一场鏖战，他对霍利的判断力与指挥能力十分信服，面对骑士长一般听命行事。
　　几人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刚才受到匪徒的袭击，便以为敌人再度折返。
　　刀已出鞘，弓箭上弦，众人蓄势待发，却听霍利突然开口：“等等，没事了，收剑吧。”
　　“他是我的……弟弟。”
　　霍利认出威尔默的灰马，卫兵长想拦住他，却赶不及霍利迎前的步子。
　　等二人真正靠近，威尔默只翻身下马，没有任何其他带有攻击性的表现，卫兵长才吩咐收手。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紧紧相拥。
　　卫兵们能看见霍利笑得有多灿烂，仿佛刚才那个一剑削残一个敌人的煞神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是做梦……真的是你。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霍利的声音掩藏不住高兴。
　　“我来找你。……血。”
　　威尔默用指头刮蹭他的左耳，指头带起一片血迹。
　　“没事，那不是我的血。”
　　威尔默自然闻得出来，亡灵对于血液和死亡的气息尤为敏感。
　　“它们很脏。”威尔默的眼睛始终钉在霍利身上，面具和夜色很好地帮他隐藏一部分眼底的情绪。
　　霍利先是微愣，旋即佯作生气，把身体贴得更紧，要让身上的“脏污”全蹭去威尔默衣服上。
　　“你嫌弃我？好啊！”
　　他举起手腕，想抹血到这臭小子漂亮的脸蛋上。谁知刚凑近，就被立刻制住。
　　撸开袖子一看——霍利小臂有一道食指长的血口，正向外涌着血。
　　两人都是一愣。
　　霍利不以为然，撕下一段外衫的布，用牙齿配合，干脆利落地捆紧伤口止血。
　　“伤口不深，一点皮肉罢了，还好你帮我发现。”
　　这只能说明疼的不止一处，否则怎会发现不了？
　　“为什么不用光明魔法？”威尔默蹙起眉头，看着掌侧沾染的血渍。
　　“先前运气不怎么好，撞见流贼，一帮人马冲我们这儿来。咱们没有伤亡，小擦小碰一下，把他们打跑了，不用担心。”霍利轻描淡写地说。
　　“就是魔法损耗有点大，等下我还得给他们治伤。”
　　其实，霍利隐去好一部分的内容。例如流贼人数不少，看样子是有谋划地聚集拦路。
　　尽管“质量”相差很大，但那头凭借数量多，力量称得上有些悬殊。
　　霍利自知是个“吟游诗人”——这是他穿越前世界的一些游戏职业——吟游诗人的职责就是给队友带来增益，鼓舞士气，光明元素的作用恰是如此。
　　来都来了，不用白不用嘛，浪费可惜！
　　在这场看似劣势的局势中，增强力量的光明元素实则派上很大的用场。以致训练有素的卫兵队们狂上加狂，以少胜多，撑到最后。
　　好在霍利和纯粹的“吟游诗人”还是有根本差别的：他更擅长挥剑揍人，勉强算个披着奶妈和吟游诗人皮套的战士。
　　霍利二人谈话，卫兵们自顾自去休息，用余光偷偷观察他们。
　　突然，卫兵长后背升起一阵恶寒，慌忙扭过头。
　　莫名其妙遭到霍利老板他弟的一顿瞪，卫兵长心觉委屈。
　　“大家体力消耗都挺大的，打算稍微歇息一会。”霍利转身往火堆方向走出几步，发现大骷髅没跟上，傻愣愣站在原地。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跟上。
　　威尔默依旧没动静，一双兔子眼睛倒是能活动，直盯着他转。
　　怎么了这是？
　　霍利略一歪头，弄不懂威尔默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心生一计，绿眸闪过戏谑。
　　重新靠近威尔默，把人调个卫兵们看不见的角度。
　　“你还嫌我脏啊？”
　　他嗓音低沉，似乎故意显露失落，带着暧昧的尾音。
　　解开腰间的水袋，霍利帮威尔默冲洗手掌。
　　最后一滴清水很快倒干净，还剩一点血迹残留表面。
　　“水没有了，周围也没有河。”他口吻惋惜。
　　“将就一下吧。”
　　语毕，霍利把威尔默的手牵到唇畔，迅捷、轻柔地吮一口掌肉。
　　他做得利索，仿若给自己包扎时那样麻利。
　　“现在还脏吗？”
　　像一句陈述，不容对方回答，霍利眼眸含笑，转身离开。
　　威尔默彻底呆愣住了，他所有感官仍停留在刚才的濡湿温暖。
　　舌头……他如梦初醒。霍利伸出舌头，和唇瓣一起，卷走他自己的血渍。
　　肇事者逃逸火堆旁边，继续为受伤的卫兵施以疗愈魔法。
　　他眸光似是不经意扫向威尔默的位置——傻小子还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具体想些什么，霍利不清楚。震撼？惊吓？还是……不久前醉酒的夜晚。
　　霍利的笑容也未褪去，卫兵不敢多看，只觉得胆寒，因为他想到之前这名黑发青年嗜血的模样。
　　而头顶的笑容，竟然叫他将二者联想一块儿去。
　　……
　　击溃流贼是个小插曲，回到家，霍利仔细检查身体其他的伤口。
　　他让威尔默蘸取白酒，帮忙点捈后背的小口子。
　　卫兵有锁子甲，他可没有，正经打斗简直和赤身衤果体无异。所幸尽是些小伤，不碍事。
　　威尔默在后面捈酒消毒，霍利盘膝坐着，侃侃而谈。
　　“明天有场好戏看。昆廷这次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下手不够狠，没能把咱们斩除，后头要遭大殃。”
　　他吐字平稳，语调轻松自然，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抑或对此习以为常。
　　“昆廷没出手也罢，出手了，那就意味着彻底和多诺万撕破脸。但他输了，至少，目前亲手给多诺万递去一把刀子。”
　　威尔默今天格外沉默，以往他仅仅在霍利面前才比较多言。
　　投石子进水听不见声响，霍利浑不在意，自个儿说的起劲。
　　他问：“路上没问，你是怎么想要赶来的？”
　　“……项链。”威尔默惜字如金。
　　霍利听出他声音有些发紧。
　　“噢——”霍利长叹一声，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没反应过来。我家兔子真聪明。”
　　最后一句，他佯装不小心溜出嘴的呓语。
　　后背蓦然传来痛楚，他咬紧牙关，硬是憋着不吱声。
　　似乎同样察觉刚刚下手过重，威尔默嗫嚅一句“抱歉”，接下去的动作愈加小心。
　　“你这么关心我？一下子能看到吊坠的异常。”
　　耳后是威尔默浓重的吸气声。
　　忍痛又忍笑，霍利朝对方使坏，也把自己折磨个够呛。
　　虽然没玩够，但不能把人逼迫太紧，他强忍住逗弄的欲望。
　　涂药很快接近尾声，两人收拾完东西，霍利没裹衣服，打着赤膊站起身。
　　原本以为要就此各自进房，然而一只手突然落到威尔默的脑袋顶。
　　这动作不带一丝旖旎，单单揉搓两下头顶。
　　“今天谢谢你。”霍利的笑容肆意且澄澈，“我也一直关心着你。”
　　摸完，霍利摆摆手，径自上楼。
　　威尔默最后注视那道背影：肌肉紧实，漂亮地嵌在麦色皮肤底下。
　　数道红痕是剑尖留下的吻，从宽厚的臂膀，延伸至柔韧的蜂腰。
　　--------------------
　　作者有话要说：
　　很可惜，威尔默被霍利捡到的时间挺迟了。小骷髅的三观首先在地面时作为奴隶、怪物等等身份下塑造，看见过太多，经历过很多，所以这些基石没法轻易凿毁。
　　打个比方：以上的环境和精力，是一堆手工泥。霍利来了，帮他把泥捏成一个比较好看的模样，刷刷好看的颜色。
　　但本质上讲，手工泥始终是手工泥。当捏泥者——也就是他视若珍宝的霍利，一旦出现问题，泥雕不会垮塌，但会露出本来的颜色。
　　不知道这样说大家能否理解……总而言之，威尔默其实就是个黑芝麻汤圆，芯子没法变了。
　　他不是纯粹的装乖，霍利对他的观念和思考影响比较深。
　　加上感情依赖，同时会造成的另一种负面影响：霍利成为他的理智开关。
　　这是一些对本章威尔默心理活动的解释和补充啦，为了避免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


第81章 忠诚（捉虫）
　　处理完几簿文书，昆廷搁下羽毛笔，碰出点声响。
　　旁侧头颅正一垂一垂的见习修士仿佛听到摇铃一般，打个抖，随后清醒过来，忙上去整理文书。
　　他一手扶起红衣主教，一手抱着文书，搀扶昆廷走出门外。
　　昆廷赤|裸的脚掌踩下台阶，见习修士三番几次欲要开口，但都吞回去了。他想让主教阁下注意阶梯，可他知道，对方不喜欢别人这般提醒，尽管说出与否，昆廷都会宽恕以待。
　　见习修士才来侍候半年有余，听其他修士们说，这些年，昆廷变了许多。
　　那是外表上的变化——刚刚踏足遗落岛的土地，红衣主教彼时精神矍铄，身体健朗，还亲自出席圣歌游行。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昆廷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六年未曾离岛，无人知晓原因，只当他来曾经管理的教区颐养天年。
　　遗落岛的教区情况，也在昆廷亲自操刀中，焕发前所未有的生机。
　　然而见习修士依然听人议论过，主教阁下即便体魄不如当年，却不应蜷拘小小一方水土里，该继续为枢机效力才是。
　　见习修士弄不明白，他走在昆廷后头，看着对方的背影。
　　昆廷后脊佝偻，像一条风干后的鱼，被向前提着头，慢慢蹉动双腿。
　　一名侍从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突然在二人之间覆盖一片阴影。
　　以前跟随主教阁下的侍从回乡生活去了，就在今年，见习修士目睹他换成一个高大精瘦的新侍从。
　　“主教阁下。”见习修士不太喜欢这新侍从，他本能地觉得不自在，“我先告退。”
　　“去吧，孩子。把它们送到教堂去，辛苦你了。”
　　昆廷摆摆手，挥别年轻人。他略显浑浊的双目目送见习修士，等人身影消失，仍然在看，似眺望远方。
　　他背着手，看似莫名其妙来了句：“莱顿，你喜欢孩子吗？”
　　不待莱顿张口，他又自顾自接话：“我喜欢孩子，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彰显着蓬勃的力量。这股力量无与伦比，胜过世间的一切。”
　　“你也不年轻啦，莱顿。”昆廷笑眯眯地打量仆从，“但好在那股力量依旧存在你的身体里。”
　　仆从沉默地紧随昆廷旁边，后者迈动和他自己一样干瘪的步伐，沿着寓所周围的小庭院缓缓踱步。
　　“你看看，这朵花苞有多可爱。”昆廷瞧着欢喜，轻轻用手碰一下蓝色鸢尾花的花苞。
　　小庭院里种满花草，打扮得精致宜人，乍一眼望上去，容易叫人误以为是龙翼堡花园的光景。
　　每天都有园丁上这儿修建打理，昆廷只消用眼睛看着，不必多操心，正如园丁和其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你有事情要和我说，对不对？直接说就好啦，用不着藏着掖着，反正‘他们’全都听得见。”
　　昆廷笑呵呵地说，口气淡然随和。他坐到石凳上，锁环项链晃荡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侍从得了命令，说道：“今天晨间，领主公开质询光明教廷内部是否藏污纳垢，意图谋害巨龙族遗女。”
　　“……”
　　“……哈哈……哈哈哈……”
　　侍从的双手已经捏紧拳头，谁知，主人竟低低笑起来。
　　他那笑声中充满萎顿，接着越来越大，好似烧开的水壶，彻底剩着气音。
　　昆廷不带任何其他情绪地笑，侍从却满心悲凉。
　　最后小咳几次，他终于收敛声音。
　　“你说，为什么神要赐予人这股力量？它像面包，你嗅过它刚刚烘烤出炉时到底有多香甜。它也曾安静地呆在你怀里，给你充饥饱腹。”
　　“然后呢？你要从始至终记住一点，莱顿——青春，你的生命，它是只个面包。”
　　“知道为什么吗，莱顿？”
　　……
　　“面包有期限。”多诺万半仰在藤编椅上，说道。他替侍从回答了昆廷的问题。
　　“它会发霉、腐坏，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一月之后，多诺万忽然登门拜访。此刻二人面对面坐着，壶里的热茶仍旧滚烫。
　　“倘若不涉及任何原因，那么，它照样要变硬：在无数风吹雨打的日夜蹉跎后，变为掺杂石粒木屑的黑面包，坚如磐石。”
　　昆廷的嘴角始终挂着微笑，尤其当多诺万讲述时，愈加显得祥和。
　　“您说得极好……”
　　“然而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永远躺在身体里，进而爬到皮肤、四肢，让你酸痛，让你乏力。
　　“曾经拥有的辉煌和荣耀，如今化成最甜蜜毒药。您说是么，昆廷主教？”
　　昆廷缄默不语，面容沉静温和。多诺万也不错开目光，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注视他。
　　“过去三十天多天，有一台好戏上演。”多诺万将自己的后背沉入椅背。
　　“您安住此处，想必消息通得有些慢。粗略讲给您，且当个笑话听吧。”
　　他一拨银灰色的中长发，把它们统统揽到脑后，旋即手肘撑往扶手，用手托着下颌，带点儿倦意。
　　“那天之后……”
　　——“那天”自然是指多诺万公开质询光明教廷，甚至将其广而告之，闹得斯维亚王国满城风雨。
　　“光明教廷还没给个准头，黑暗阵营便‘倾力协助’。您猜猜他们干了什么？啊，这您应当清楚。”
　　“他们模模糊糊走露奥卡西法阵的风声，声称法阵早已是黑暗阵营的囊中之物。奥卡西法阵，高层和魔法塔除外，其余人，也包括我……在此之前，都对它一无所知。”
　　“‘人类通向光明和希望的光’——结果在黑暗阵营掌心捂热好久。”
　　末了，多诺万用鼻音轻笑。其中涵盖的嘲弄，令昆廷脸上的神情皲裂一丝缝隙。
　　“两边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究竟谁人在背地里勾结，他们依然在调查。”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称得上精彩，但内核无聊透顶，卓娅向来不喜欢小丑吵闹的戏码。”
　　多诺万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顺嘴提一句小侄女，没有含混别的意思。
　　“阁下今日找到老朽，或许是因为有其他要事需要说？”
　　“要事？……嗯，倒是有一件俗事，与您有关。”
　　银灰发尾犹如巨龙的尾巴，正轻轻随动作扫着地面，惬意地欣赏猎物矜持的面具开始破碎。
　　“光明阵营决定和我谈判。”
　　“……谈判？”
　　“不妨猜一猜结果如何？”多诺万将手一摊，“算是之前您给我留谜题的回礼。”
　　“……”
　　昆廷疲态尽显，双眼不再看向对方，涣散地飘向某一处。
　　“他们要你活着，作为红衣主教和阵营长老，继续为教廷效力，手底下的几个教区需要你去管辖。”
　　昆廷不作表态，知道他话语没有完全抖干净。
　　“谈判的条件，是允许您永远安居遗落岛。您用自己的‘面包’为他们打造一枚荣誉勋章，关键时刻，它派上了用场，教廷对您也颇为上心。这是个好的消息，对不对。”
　　“我一把老骨头，没您可折腾的了。”
　　“您想要我给个痛快？不，昆廷主教。我倾佩勇者，特别是那些曾经骁勇善战、受万人瞩目和敬仰，并且把一腔忠诚和热血献给信仰的人。”
　　多诺万浅浅一笑：“以前的您光芒万丈，人们甚至说，您有弑龙的能力，可见曾经多么强悍。您不爱听，所以将眼睛闭上，没关系……至少我睁开眼看见，诚挚的忠诚保留到现在。既然尊敬，便不会残害您。”
　　这是比千刀万剐更加令昆廷难以承受的摧残。
　　不在肉｜体，不在荣誉，而是以精神上的折磨。
　　“众人毫不怀疑您的忠诚和果敢，说它纯粹，比天穹纯净苍蓝。”多诺万叹道，“我深刻认识到了，险些以卓娅作为代价。”
　　“我有一点感到困惑。”
　　昆廷疲乏得连唇也不愿蠕动。
　　“请便。”他咕哝说。随对方要怎样做，现今他只是阶下囚，镣铐紧紧锁着脖子。
　　“传言道，龙族泪液可以治愈百病，鳞甲是世界上最为坚硬的磐石；爪能做利刃，血肉可延年益寿……您相信传言，然后打算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与巨龙族站到对立面，为了阵营，为了忠心。”
　　“且不说信仰——单论阵营，它真的值得你去这样效忠，以至要迫害一名巨龙族的小女孩，榨取她身上所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忠诚是最不可污名与侮辱的品质，阁下。”昆廷的眼中似有火焰翻腾。
　　“老朽能抛弃一切，唯独不可扔掉它。不论……不论是否值得。”
　　昆廷当真像只残烛，一缕小小的苗光遭受着狂风的侵袭。
　　他将苗光护得很好，没让灵魂就此散尽，只是拢在腹部的手指不住地痉挛。
　　“于是你倾尽所有，违背曾经恪守的精神和其他品质，伤害无辜者，只为实现你自己的忠诚？”多诺万以近乎温柔的口吻逼问。
　　“那又如何？既然一开始便决定牺牲血肉，以达到崇高的信仰，多几条血泊辟河筑路有何不可？
　　“老朽决心献上自己的肉身乃至灵魂，即便将死之时迎接我的是炼狱。况且，牺牲者不是枉死，他们为铺设至高道路有着贡献！这是争夺胜利不可或缺的牺牲！”
　　他颤颤巍巍地从座椅上起身，半途却因腿脚不便，跌回椅子里。
　　刹那间，昆廷宛若意识到什么。他自刚才高谈阔论时的神采奕奕，到此刻脸色灰败。
　　仿佛昙花一现，昆廷再度显现萎靡的神情。
　　“您说的没错。”多诺万平静自若，“所以，把一生奉献给光明阵营，也同时把自己葬在过去。”
　　“而事到临头，命运回馈赠礼——您失信于光明教廷了。”
　　“现在，除了满腔无处可施的忠诚，你已一无所有。”
　　站起身，多诺万饮入一口茶水润唇。
　　他深邃的眉眼透着寒意，鎏金色的兽瞳仿若尖刺，挟着冰冷与蔑视，深深剜进红衣主教的心间。
　　“你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你我都清楚。既然愿意燃烧殆尽满腹忠心，直至生命走向终结……”
　　“我会想方设法让你活到寿终正寝，亲眼见证自己以命换来的权利如何被架空，位置如何被顶替……以及，最后忠心如何被淡忘、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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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睡起来看看有虫就捉。
　　新年快乐！！！！！！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喜乐耶耶耶！！！！


第82章 会面
　　水泥道边野草生得旺盛，不高，刚巧适合人坐在上头休憩。
　　一扇天然的石柱耸立在道路左侧，底下是裘塔城镇的关口，数名守卫徘徊驻守。
　　人马大多只进不出，他们中间多数是商队。成批的货物堆叠，排成长长一列，快要望不尽边际。
　　人们熙熙攘攘地等待登记，方可进入贸易城邦。
　　守卫例行检查问话，他们以往的工作就是如此，数年如一日。只是，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春季，正午太阳并不毒辣，暖洋洋地烘烤着地面。
　　石柱不远处的草坪上，同样有东西在烘烤。炊烟好似有意识地往他们这边飘，一股混合香料的烤肉味已经在头顶弥漫好一阵子。
　　距离饭点轮岗还有一段时间，守卫们腹中的馋虫却被勾得一再涌动。
　　不仅是他们，许多排队的人也频频往那方向看去。
　　“那边两人是谁？”一名守卫不禁语含幽怨地问。
　　“其中一位念华的老板。”另一个守卫欲哭无泪。
　　“难怪了……他是在等什么人？”
　　霍利和威尔默的确在等人。他俩专挑草坪中的一处秃地，架起营火，烤着事先备来的野鹌鹑。
　　二人备有更多的食物，烤肉只是稍微打发时间，解解馋。
　　“你因为光暗阵营发现一座无名岛上的极石，所以被派遣来到地面，然后得回家……帮我递一下椒盐。”
　　霍利说着，撒上调料，转动炭块上面的鹌鹑。
　　“嗯。”威尔默轻声应答，“两边都对极石垂涎欲滴。可惜，先到者得，极石资源目前划分在光明阵营手中。”
　　“是很可惜，我能想象出他们得意又警惕的嘴脸。”霍利奚落道。
　　“其实，多诺万跟光明阵营的谈判条件里，还有很重要的一条。”
　　“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多诺万从他们掌心里抠出了部分极石资源，以巨龙族的名义。”
　　威尔默纳罕挑眉，“这是你提议的？”他倒是着实诧异。
　　正因为曾经参与过，所以威尔默心底十分清楚：想从这般紧张的局势中捞得利益，况且是两大阵营虎视眈眈、觊觎已久的东西，换做其他人，恐怕比登天还难。
　　“算，也不算。”霍利翘起唇角，“我不说，多诺万也会做。不能小瞧了他的头脑，争夺利益，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说着，霍利还作出痛苦的神色，显然在巨龙领主那头吃过不少亏。
　　威尔默忍俊不禁，没被面具遮罩的下半张脸，嘴角大大上扬。
　　霍利偷瞟一下，然后挪开眼。不能多看，看了就想亲。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件事关三方的事情，为什么黑暗阵营没有动静？”威尔默提出疑问。
　　提到此处，霍利瞬间来劲了，他挪动屁股调整坐姿。
　　“巨龙族是第三方势力，可以说，在所有种族里，他们唯一实力未知。且看目前出现人群面前的巨龙——比如多诺万，就令人不敢小觑。”
　　其余的，他没多言。霍利实际上记得，并且十分明白巨龙族有多神勇：上辈子，他最后的战役，正是跟他们走向对立面。
　　巨龙族参战的人数不多，也恰是因为数量少，但能大大助益于黑暗阵营；致使战争一开始，险些以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那是锐不可当的力量……“光明阵营不敢妄动，碍于昆廷擅自作主干出的好事，只能吃哑巴亏。”霍利接着说。
　　“另一头嘛，你也知道，黑暗阵营竟然趁乱痛击对手，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们确实让光明一方骑虎难下，同时也是多诺万能成功争夺资源的一股重要推力。
　　“他们做这举动——用奥卡西法阵火上浇油，实则是想讨好巨龙族。”
　　“我明白了。”想通其中关节，威尔默顿然明悟。
　　他接过话，缓缓启唇：“黑暗阵营想借此机会讨好，然后谋求巨龙族合作。如果成功，那会是无比珍贵且强大的助力。”
　　“对喽！”霍利点头赞许。
　　威尔默轻笑道：“可遗憾的是，巨龙族并没有合作的意愿，不然不会至今仍悄无声息。”
　　“现在，光暗阵营都不能轻举妄动，正式打起阵营战争。巨龙族的介入，成为约束两方动作的势力。至少三年之内，他们再没办法妄自行动。
　　“其实黑暗阵营或许有过不管不顾，直接挑动战争的想法。”
　　“此话怎讲？”
　　“上层都是激进派，和光明教廷的对峙，让内部近年来激进的浪涛愈演愈烈。”威尔默回答。
　　“你很了解情况。”霍利揶揄说，“是不是快要混进领头羊群里了？”
　　“是差点儿。”威尔默无奈颔首。
　　霍利叹道：“光明阵营应当也差不到哪去。估摸着，当前唯一的保守派，此时一样没什么插话的机会。”
　　算算时间，如若没有多诺万涉入，保守派的长老兴许已经死于非命了。
　　“你也很了解光明阵营。”
　　威尔默意味深长地开口，叫霍利表情一僵，似乎当场石化。
　　他不动弹，半晌过去也不说话。威尔默径自伸手，拢着霍利的手背，替他翻转烤肉。
　　“你不用和我一起来等他们。”仿佛要缓解气氛，威尔默在对方耳边轻语。
　　“谁说我是陪你等人的。”霍利嘟囔。
　　“那你坐这里烤半天肉，是想做什么？”
　　“我等精灵族运给念华蔬菜的车队。”
　　“车队不用走这条道，有批准特许他们自由通行。”
　　“……”霍利恼羞成怒，一把掸开威尔默的手。
　　这小子怎么越大越难缠，霍利想回怼，结果一双盛满无辜的兔子眼直勾勾湿漉漉望着他。
　　就你小子长得好看——仗着我喜欢了不起吗？！
　　威尔默眉毛一耷拉。
　　……行，你了不起。霍利气焰全消，暗暗唾弃自己。
　　他骤然呼出一口气，认栽，“我想见一见你在黑暗阵营认识的朋友。”
　　事先，威尔默得知自己曾经的两个朋友兼部下寄信过来，说趁着阵营之战告歇的档口，打算专门跋山涉水到遗落岛来看望他。
　　威尔默倒是没瞒着霍利，第一时间和他分享消息。
　　霍利自然是为他高兴的，但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威尔默会不会跟着回去？即使他已经被逐出黑暗阵营，可照样有暗窟能回。毕竟那边才是他的故土。
　　而且，那儿有众多的亡灵种族，不必有蒙面出门的困扰，单一个亡灵骷髅形态就足够，比如今方便许多。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十分优秀的男性，去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霍利笃定这一点。
　　但霍利实在不愿想象，威尔默有朝一日会离开他的可能。
　　他得看看，威尔默交上的朋友是何许人；再多打听打听情况，想办法留住威尔默。
　　比如……遗落岛还有他暗恋的人。可恶！他花了很多功夫打探和观察，到今天为止都没知道那人是谁。
　　敌在暗，自己也躲在暗。霍利恨极了这个始终不见首尾的人，看威尔默这单相思却一直得不到回应的样子，要不对方没察觉，要不压根就不是个好东西。
　　特么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及，别人唾手可得还不知道珍惜。
　　不行，越想越气。正当霍利猛饮一壶花茶降火气，他忽然瞥见，远处队伍里有两道暗红色的身影。
　　那是他们碰头的“信号”之一，来时，威尔默的朋友将穿着暗红外衫，便于他二人注意。
　　……
　　裂口和半皮很早便排到队伍后头，承受着前方传来的肉香。
　　“真他妈香，”裂口忍不住低骂，“到底是谁这么缺德？专挑这时候烤什么肉。”
　　半皮喉结一滚，没说话，却也心中赞同。
　　裂口一路行进一路抱怨，嚷嚷着等看见了，登记完，誓要找个地方把烤肉的人拖来一顿揍。
　　二人临近登记点，他们立刻察觉不对。
　　烤肉那俩人气宇不凡，一个看不清样貌；一个黑发青年长相奇异，却英俊逼人，尤其是那把身材，瞬间狠狠吸引住裂口。
　　瞧见他俩，黑发青年扬了扬手臂。随后先他们一步走近守卫，像是在特地等待。  ”姓名，从何地来。“守卫简明扼要询问，记录员手持羽毛笔等待。
　　裂口和半皮分别报上外出用的假名，地点报的是无名岛。
　　记录员迟迟未动笔，犹疑地望了眼守卫。民众大多不知道光暗阵营的事情，民间消息传得慢，更别说那座藏满极石的无名岛。
　　这时，黑发青年主动上前，他向裂口与半皮微笑致意，接着凑近守卫耳语几句。
　　须臾后，守卫点点头，将无名岛和二人的名字记录下来，允许他们通行。
　　二人直愣愣地牵马过道，黑发青年让他们在原地稍等片刻，跑去营火边麻溜地处理东西，背上包裹，把两只烤鹌鹑分与他们。
　　“我叫霍利，威……骨链的哥哥。”他自我介绍，险些把威尔默真名脱口而出。
　　自打霍利出现，裂口的视线几乎就没离过对方。
　　“你好……哎，直接喊我裂口就行。”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平日围墙厚的脸皮此时隐隐泛红，加上略黑的皮肤，整个人黑中带红。
　　裂口生前样貌不坏，双目炯炯有神，面容粗旷硬朗；半皮则显得斯文很多，吊眼梢，长下巴，加上通身内敛谦和的气质，人一看就慧黠干练。
　　“霍先生好。”半皮礼貌握手，道出诨名。
　　“别客气，想坐下先吃，还是边走边用？……好，那咱们走吧！一点烤鹌鹑先塞塞牙缝，等到地方，另有更好的菜招待你们。”
　　裂口被霍利温声哄得只会点头，他一直跟着对方身边，刚要咬下一口鹌鹑，恍然记起一件事情。
　　“老大呢……”
　　他猛然醒悟，迅速转头，看向半皮已经挨去的另一人那边。
　　威尔默裹着带帽子的斗篷，浅金长发隐去衣服里，面具半遮脸。不见脸，裂口第一时间便没注意到。
　　见半皮疯狂使眼色，他终于“嗷”一声嚎出来，鹌鹑也不吃了，直往威尔默身边靠。
　　“老大我好想你呜呜呜……”裂口的眼圈红了，一口嘹亮的呼喊真情实感，旁人听着无不动容。
　　霍利十分动容，是笑的。
　　几人走的道路人比较稀，威尔默扯下帽子，露出一头阳光下透白的卷发。
　　裂口见着熟悉的颜色，嚎得更凶了，鼻子红得彻底，就差没掉泪珠子。
　　他想跟老大拥抱，却从面具眼孔里看到更为熟悉的嫌弃。
　　裂口：……
　　他缓缓收住胳膊，改成举起鹌鹑，撕下一口肉。
　　霍利乐不可支，拍拍裂口的肩膀。
　　“他们知道我的真名。”威尔默突然道，“不用再叫诨名了。”
　　霍利一愣，旋即弯起绿眸，微微点头回应。
　　半皮默然观察着，再看向霍利脖颈间的项链，眼神微讶。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利：兔子暗恋那人要不迟钝，要不就是个混球！
　　＃又是霍老板痛斥自己的一天＃


第83章 挽留
　　裂口的坐骑越挨越近，霍利的枣红骏马不情不愿地咴鸣，鼻头打个响，头往一侧偏。
　　摸一摸脖子，霍利略微安抚马。苦了它，周遭三匹全是亡灵化来的死物，活的生灵自然不会喜欢这股闻不见、却能感受得到的死气。
　　它只习惯威尔默的灰马，相处久了，时不时还会凑上去倚靠。
　　坐骑能离这么近，自然是因为两方的主人聊得火热。
　　霍利和裂口在前面打头，威尔默和半皮紧随其后。四人已经骑乘上马，优游自在地慢行山野间。
　　常过烤鹌鹑的手艺后，裂口可谓对霍利五体投地，一个劲地想贴上去搭话。
　　他一想，便立刻行动了。不料霍利十分会接话，什么问题都能接得住，抛回去，讲话间或带点诙谐幽默，令裂口没法抗拒这个人类。
　　他是个话痨，半皮嫌他嘴碎，可眼前的人类不会！
　　“霍利啊，你这身材怎么练的？人群当中一打眼就能看见你，羡慕死我了。”
　　裂口终于不禁问出这个问题，他喉咙里酝酿好久，憋得慌。
　　“哎，我平时就一介耍大刀的。”霍利投去一个“有眼光”的眼神，伸出一条手臂，握紧拳头，肌肉瞬时鼓胀起来。
　　自己这把身材，除了某两个莫名练过头的部位，其余的他都挺满意。男人向来不会拒绝他人对身材的夸赞，这是一种没有授勋的荣耀。
　　霍利嘴里向他介绍着日常训练内容，还特别详尽地阐述要点，譬如吃哪些食物可以增肌，做什么动作可以撕裂肌肉……
　　裂口的头就没停下来过，小鸡啄米似的不停上下点动。他听着那些要诀，感觉这名好心人类简直是在传授秘籍，心中大为感动。
　　“我、我能捏一下不？”裂口一个糙面壮汉，说这话时有点忸怩，小心翼翼。
　　他实在馋，这样薄布都遮掩不住的肌肉轮廓，叫哪个男人不馋？！
　　“来！”霍利大大方方递去胳膊。
　　裂口只碰了一下，便赶紧收回手。不是他故作矜持，而是刚一触到布料，后脖颈嗖嗖地凉。
　　仿佛有刀子在后面戳他，再多碰两下，脑袋就要掉地了。
　　虽觉奇怪，但霍利没多作表态；笑着收回手，继续和这名嘴巴兜不住料的亡灵套话……不，交流。
　　“没事，等到地方，我教你怎么练。”
　　“嘿嘿……好！”
　　明明正值暖春，后面的半皮却快要被低气压冻死了。
　　他咬牙切齿，想立马呼一把裂口的脑袋，给对方脑子里的水揍出来。
　　到底是有多迟钝？？？意识不到老大已经要剁了自己吗？！
　　半皮嘴里发苦，但也没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给威尔默讲述黑暗阵营的事情。
　　起先，威尔默还会搭上几句，同半皮交换外界和内部的信息。渐渐地，随着裂口那货跟霍利愈加聊得起劲，一副相谈甚欢的场景，威尔默越发沉默。
　　他面具下的血色双目凝视着前方二人的背影——如何展露笑颜，如何亲昵互动，他尽收眼底。
　　灰马感受到高一阶的威压，开始不安地晃动马蹄，迈不稳腿。
　　威尔默将马嚼子一勒，让它安定下来。
　　谈得这么开心……有那么多琐事可聊？平日也没见他愿意如此热情地赶上去说话。
　　手中的缰绳快要攥成齑粉，半皮的声音逐渐模糊，他心不在焉地应答，满脑子塞的尽是霍利此时的笑颜。
　　他能分辨出对方什么时候是真心实意想聊，什么时候是礼貌客套。正因如此，威尔默才大感不悦。
　　这二人才第一次见面，如果相识更久呢，会发展成什么样？
　　他喜欢这亡灵哪里？总不可能是样貌。
　　威尔默自知人类皮囊对霍利有怎样的吸引力，他喜欢看霍利偶尔望着自己出神的样子：每当这时，他会由此奢想，霍利和一样他藏着感情，他们彼此实则有意。
　　抛开皮囊，那又会是什么……性格，还是……
　　啊，明白了。威尔默眉心一蹙，紧抿唇瓣，心底愠着的酸苦挣脱束缚。
　　身材，是么？相较于霍利，裂口的身材其实只略逊一筹。
　　而威尔默再如何努力，也没法达到霍利的程度，更莫说超越。
　　精灵族的血统仍然在血液中流淌，和相貌一同带给他的，还有永远纤韧的肌肉。
　　他没法企及霍利。这是经年累月不懈训练，梦寐以求，结果由现实残酷地击碎幻想，最后了然于心的事实。
　　倘若霍利真是因为身材而对裂口感兴趣……威尔默牙根犯痒，他会用牙齿狠狠地咬去霍利的肩膀，要沁出血珠，才能发泄他的妒恨。
　　再含着铁锈味，堵住霍利的嘴，攫住唇舌，让他不能随便和别人言笑晏晏。
　　……
　　餐桌不留一点残羹剩饭，裂口和半皮从未吃得这么满足过。
　　威尔默曾在营内给他俩开过数回小灶，厨艺也是队内公认的好。
　　今天这口饭，与其说是找回记忆里的味道，不如说追溯到它原有的高度；以往吃进嘴的东西，完全无法和它比拟。
　　“我以前嚼的都是泔水，喝的全是牛尿……”裂口肚皮滚圆，摊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桌上的酒瓶数他面前堆得最多，但他连酒疯也没力气去撒，吃撑了。
　　霍利起身收拾餐具，今天被带的兴致高，多给自己斟了几杯，眼里透着微醺。
　　走到裂口面前时，他微微俯身。衬衣圆领宽敞，有些低，随着动作往下落。
　　裂口眯着眼，目光如炬，定定地注视内里中空，却又满溢的领口。
　　蓦地头顶和脚趾同时传来痛楚，他一声痛号，不知该先捂头还是摸脚。
　　霍利被惊得一抖，锁骨处的项链跳出领子。
　　“你瞎看些什么？！”半皮低吼道。
　　他原本无意转向这头，结果发现这傻不愣登的玩意儿在乱瞄不该看的地方，酒直接吓醒一半。
　　“你打我干吗，”裂口选择先摸头，捂着被对方猛敲的痛处，语气委屈，“我在看霍利的项链。”
　　“项链？”霍利听到二人的对话。
　　“是啊。老大的项链送你带啦？我以前在阵营里天天看他脖子上拴着。”
　　霍利没有立即作答。
　　裂口接着滔滔不绝地说：“老大对条项链珍惜得不得了。当时有人吃熊心豹子胆，想朝项链下手，无非是要看老大吃瘪……”
　　“然后他们一个个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自那之后，不少人敬畏老大，许多人也不敢再打它的主意。”
　　屋子安静下来，壁炉的燃火声在轻轻跳跃。
　　似乎回忆起什么，裂口打个酒嗝，继续道：“哎，半皮，你还记得不……有回项链在战斗后被打落雪地里，老大直接上手去掘雪。那是我头一回见识老大惊慌失措……嗷——疼！”
　　“你又踩我！”裂口冲半皮高嚷。
　　半皮心说两回都不是我踩的你，但我恨不得就地宰了你。
　　霍利复又开始收拾餐具，他嘴角衔着意味不明的弧度，贴心地没去看威尔默窘迫的神色。
　　入夜，众人在酒坊的小屋里休息。
　　春雨浇落屋檐，打湿地面，草木的清香混杂冷雨之间。
　　裂口与半皮早已酣然入梦，屋外仍然点着烛光。
　　霍利肩披青色外套，坐在廊檐底下，烧一壶解酒茶，侧耳谛听雨打叶片。
　　一扇木窗前，威尔默半倚墙壁，将烛光所在的位置圈入视线。
　　他们都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观看同一片雨幕；他们各怀心思，思虑同一件心事。
　　……
　　做客足有七日，裂口和半皮虽没能把遗落岛的风光全部览尽，但每天酒足饭饱，既填胃又养膘，快活得不行。
　　终归只是休假来的，二人没法更长久地呆在遗落岛。霍利知道，几天之后他们便要启程离开。
　　这些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揉揉额角和鼻根，霍利放下各家店送来的账簿。既然没法集中精力，不如早早把“病根”解决掉，总拖着不是办法。
　　他要去跟威尔默询问清楚。
　　走出屋子，霍利伸着懒腰，忽然瞥见裂口正在马厩附近转悠，便上前问候。
　　“早。看见威尔默了吗？”
　　裂口正拿腐肉喂三匹亡灵马，他顺嘴回道：“早哇！老大和半皮在蒸米那屋子边上说话。”
　　裂口也不藏着掖着，主要是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截了当告诉对方：“半皮问老大要不要跟我们走……”
　　他清晰地看见霍利的笑容有一丝僵滞，话还没说完，霍利已道声谢，抬脚往另一头走远。
　　“我和裂口打算先穿过南边竹林，再向西走。”
　　“往西是一片沼泽地，那儿比较危险。”
　　半皮的声音有些犹豫。
　　“朝东吗？我事先打探过，东边的区域倒是平坦好走，只是得绕一段路才能到达……”
　　二人的谈话声若有若无，霍利只需再专注些，肯定能够听完整。
　　可他的脑海充斥着纷杂的念头，化成数不尽的铁丝，将他整个人绞缠起来。
　　不知何时，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朝霍利的方向款步接近。
　　他一听便知，脚步声的主人是威尔默。他没躲，直直地站在原地。
　　“你在这里……霍利？”
　　威尔默的手被捉住，霍利把他拉到一处树荫之下。
　　他手腕像遭受死结捆绑，挣不开，攥得极紧。霍利抓握的力气很大，仿佛要用虎口把他的手咬下来。
　　威尔默由着他拽，直到远离酒坊，众多绿荫环抱他俩。
　　……果然，霍利的脸色十分怪异。
　　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情绪在蓄积，眸光太过复杂，面上只有沉静和冷峻。
　　“你听到了……”
　　“你要跟他们走？”
　　二人同时开口，旋即双双缄默。
　　俄顷，霍利再度启唇：“偷听是我不对，这事暂且放在一边，事后我会向半皮也道歉。”
　　“你又要跟他们走？”他再次重复问题，说到“又”时，重重咬字。
　　威尔默第一次面临霍利这样的情绪——不是他年少力弱不懂事，非要逞能随行，对方严肃告诫和批评的神情。
　　霍利鲜少对他动气，真正燃起怒火时，似乎仅有那一回。
　　这是动怒的前兆……他本能地意识到。那双苍绿的眸中，还潜流着其他的东西。
　　威尔默看不懂，他魂核在轻颤。他此刻只想捧起霍利的双颊，细细地去吻他的眼，吞没那些捉摸不透，令他心觉无比悲伤的东西再显现。
　　陌生的恐惧，让威尔默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又”字，他轻声承认：“是的。”
　　不出他所料，霍利的愤怒霎时于瞳仁内升起。
　　“为什么……为什么？上一回你不得不走，我能理解，并且想方设法帮助你，保你的安全。”
　　霍利压抑着嗓音，却抑不住肺腑中的怅惘。
　　“你说，这回有什么理由？告诉我，你定要拿出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你已经是高阶魔法师，何人还能阻拦你的去路？谁也不能，包括我……是不是？”
　　“我……”威尔默刚欲开口，立即被霍利所压下。
　　“教教我，威尔默。”他眸里满满当当呈着苦涩，“以往都是我来教授一些待人处事的方法给你；现在，我要你教我，该怎么把你挽留下来？”
　　“我寻不到办法，因为你长成了雄鹰，自能闯荡出一片天际。我由衷地为你感到自豪，感到骄傲……”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把你留在身边。”
　　霍利声音平静，略带嘶哑，犹如一段平淡无奇的诉说，甚至连眼圈也完全不曾泛红。
　　但他每一个字，皆是饱含着热泪。
　　一场夜雨浇遍半座岛屿，雨露安静地滋润着树木、泥土、枝叶……
　　一滴露珠汇聚成泉，叶片乘不住它的重量，弯下腰，任由它滑落。
　　它没入淡金色的卷发缝隙，看不见影。
　　威尔默以为霍利贴近身体，伸来右手，是想为他拂去发缝里的水渍，和往常一般，一如从小到大。
　　他睫毛倏然一颤。
　　——他感到唇上一软，带着一点干燥和微凉。像身侧的木，像一阵清冽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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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A上去了A上去了A上去了！！！


第84章 心意
　　这是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霍利后撤一步，将二人距离拉远，他的愤懑已然烟消云散。
　　“走吧。”他的声音比风轻，比海沉，“我会让你走的。”
　　他从来都无法强留。
　　心中早已有数，当初把人接回家，他就做了决定：只有威尔默主动作别，没有自己主动摒弃。这是他不能背弃的承诺。
　　想挽留，不过是感情和占有的欲望牵制住大脑，令他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既然威尔默要走，而自己也输空了心，不如押上所有，像个倾家荡产的赌徒，还这份荒唐感情一份自由。
　　霍利没想对方能接受，只怕会惊吓到威尔默，小心翼翼地收回手，从他最为喜爱的发丝间抽离。
　　看着威尔默出神的模样，霍利心口隐痛，他再没有理由可以正大光明地摸一摸对方。
　　他叹道：“对不起……别害怕。”
　　他不愿转身，甚至是眨眼。自虐一般望着威尔默的神情，向后倒退。
　　鞋底的泥土又黏又湿，足有千斤重，霍利的步子退得艰涩且缓慢。
　　林间聒噪的鸟鸣正尖声催促和讽刺着，约莫走出三步，终于准备掉头，霍利却被一把扼住。
　　黑雾自地面漫溢，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去。
　　霍利猛然遭到拉扯，后背抵上粗糙的树木枝干，他吃痛低呼。下一瞬，微张的嘴巴被吞没。
　　说吻，更像厮斗。所有的理智全部坍塌于此刻。
　　他们不懂得换气，但心有灵犀地在空气耗尽前分开。
　　五指插入后脑的发缝，霍利一把将威尔默的脑袋扳正。
　　他鼻息浓重，颤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是一时冲动，再喜欢，他也非得下手揍威尔默。
　　威尔默用黑雾困住霍利的腰，他凑去鼻尖，和对方高耸挺立的鼻子点了点。
　　“这是梦的话，我宁可永远不要醒来。”
　　一句话，彻底点醒霍利。
　　“霍利，霍利……我的所爱、太阳、我的一切。不要拒绝我……唔。”威尔默喝醉一般不停沉声呢喃。
　　嘴巴被捂住，他发出幼犬似的细细呜咽，一对暗红宝石洇上水雾。
　　我都没哭，你这泪就先要掉不掉的……
　　霍利听不得他的肉麻话，耳朵快要烧起来。
　　“等等，你……”他不敢松手，反倒叫威尔默的眼眶愈发湿润。
　　“难道，之前跟我说过，心仪的人其实是……我？”
　　威尔默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威尔默的眸子一垂，往下瞥一眼手掌。
　　“我不知道，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以气音补充道：“我远比你想象中要更爱你。”
　　空气仿若凝滞，他们四目相对。
　　“你说你要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听全了。”威尔默捎上些委屈，“裂口和半皮想要去魔植森林狩猎，所以向我探寻消息。”
　　霍利转动脑子的齿轮一卡。南边竹林，穿过沼泽……还真是魔植森林的方向。
　　“他们不熟悉那片地界，我答应带路。”
　　忽然，霍利哑然失笑，额头抵进威尔默的肩窝。
　　那是释然的笑。
　　不消旁的佐证——亡灵在情绪发生极大波动时，会变为原型。此时，威尔默就在自己无知无觉当中变回骷髅。
　　抬起头，就对上一张骨头脸。
　　“我在尝试了，”威尔默暗自懊恼，窘道，“可现在不是很稳定，魂核，我没法控制它。”
　　“不用。”霍利摇头。
　　他指尖拭去威尔默眼眶旁、沾在白色骨面上的泪渍，唇角一牵，捧着骷髅头颅，虔诚地吻上去。
　　……
　　那天之后，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威尔默当天送裂口和半皮远行，霍利继续处理店铺的相关事务。
　　他们连道别都没做，默契地不提此事。
　　但只有他二人知晓，不可言喻的东西一点点往胸中积蓄。
　　不出三日，威尔默风尘仆仆地骑马归来。
　　霍利在城中的住宅门前迎他，刚一跨进门，二人便不可自抑地相拥热吻。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盥洗室里了。
　　“你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霍利强压心中躁动，问道。
　　“什么？”威尔默眨了眨眼。
　　“……”
　　行吧，他就知道！
　　他有给威尔默科普过性｜教育，不过那些只是基础；朝细点看，比如该怎么行动、男人之间要怎样做，本不是他计划中的内容。
　　他凝视威尔默含着疑问的红兔子眼，仿佛在等待答案。
　　念头已经被完全勾起来，此刻多说，光是解释还得费一番功夫。
　　反正他皮糙肉厚。霍利缓缓吐一口气，推开威尔默。
　　“去另一间盥洗室，自己洗。”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去，看样子像在翻找什么东西，威尔默只得照做。
　　……
　　霍利撂开横在胸前的胳膊。
　　他动作别扭地爬下床，看着满地凌乱的衣服，颇觉头疼。扒拉一阵衣柜，他刨出干净的裤子，就地穿上。
　　床上的男人略微翻身，似是因听到衣物窸窣声，然后悠悠转醒。
　　“霍利。”
　　威尔默睡眼惺忪，红眸眯得细长，迷迷糊糊地搜寻他的身影。
　　他半支起腰身，卷发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薄唇微抿，虹膜的殷红沁到唇珠。
　　妖妃。霍利心道。
　　他只“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威尔默的嗓音慵懒微哑，是刚睡醒的缘故；自己的声音那是真哑，折腾一夜的杰作。
　　霍利搞不懂，为什么摧残得不像样的只有他。
　　胸口的牙圈印子还没消退，更莫说后背遍布隐隐的灼痛。
　　感情轰轰烈烈，对应到一些事情上，可压根儿算不得好。
　　他实在没有料到，疗愈的光明魔法会用到自己身上。遍整片大陆，能这么施魔法的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妖妃醒神片刻，带着昨晚的余韵，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霍利冷面心肠，漠然提裤转身，撇下兔子精。
　　君王去不去早朝不知道，反正他要去做早饭，饿了。
　　早饭只能做清粥小菜，威尔默洗漱完，循着香味走进厨房。
　　他十分自然地叼过霍利指间的话梅，吮着酸甜的滋味，想起昨夜的味道。
　　“别瞎蹭，来帮忙。”霍利出声警告。
　　威尔默站他身后，腮帮含着话梅，含糊道：“哥……”
　　霍利手臂一抖，木勺差点摔进锅中。
　　“我不是你哥。”霍利干巴巴地说。
　　“昨晚我这样叫你，你很高兴。”
　　“你以前矢口否认。”
　　“那是因为……我不想在你眼里，永远只是小辈。”
　　霍利噤声不答，木勺慢慢搅动白粥，免得糊底。
　　耳畔是低沉的呼唤，偶尔喊着称呼，一个单字，也不像“哥哥”那样粘糊，叫出的语调却可怜兮兮。
　　他心知肚明，威尔默已经玩明白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霍利抽掉一碟卤翅。“差不多行了，不然这盘菜你休想吃到，只能陪我喝白粥。”即便不答应，对方照样会软磨硬泡，一直叫下去。
　　低低的笑声传入耳。
　　威尔默垂着眼，用牙衔起霍利后脖颈的围裙带子。
　　关系已经不同，自然不必再有类似的困扰。
　　霍利对外以兄长的名义自居，但他不欲承认。刚刚遇见时，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拥有这般灼热的太阳，尽管对他而言，始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到后来，敬慕转为倾慕，他便想尽办法靠近，渴求着其他的身份，
　　绝不是矮于知己与亲人，更非凌驾二者之上。而是包含在内，却亲密更甚的关系。
　　如今得以实现，拥有一切——他的欲｜火、永恒的烈阳、炽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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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总结：“来都来了”
　　这是个没法破解的千古魔咒啊！
　　——
　　球球了球球了过审不要红锁呃呃呃呃这章真没写什么过火的，就是一点亲亲而已，好多想写的普雷都没写上去呃呃呃哇哇啊呃呃额求过审！！！！！
　　锁了…我真的会汪一声哭出来。
　　7改：XX岁，是新人（呕），摸不清红锁界限。
　　删吐了。给审核增加那么多工作量也是实在抱歉。


第85章 坦白
　　“我发现你最近总不愿意着家。”
　　鲍比啃完一条玉米，餍足地夸了句精灵族的水果蔬菜水灵。他将剩下的玉米芯扔进火堆当柴烧。
　　柴火噼里啪啦作响，霍利的头脑也跟着炸开，闷头检查店内陈列的酒。
　　“这批都是今天我看着上的，不用多费事。”鲍比顺势取下一坛，倒入陶土酒碗，径自啜饮起来。
　　说什么？霍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可能直接坦白，说：“我把威尔默睡了。对，拱就是你也看着长大的那个白菜。”
　　“书室事情多。”
　　“它们基本由多诺万领主负责，总不可能让那些出资合作的贵族们没事做。”
　　“……”霍利选择继续做哑巴。
　　近来不着家，委实是没办法。
　　他和威尔默刚确认关系，正值脑子往下半身长的热恋时期，容易擦枪走火。
　　他俩已经在家中各处留下过痕迹，连霍利都觉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落，毕竟“触景生情”。
　　据说阿莱娜船长打算重造一只船，需要花上些时间，师父便得多在城中的住宅歇上一段时日。
　　鲍比回家回得突然，那天险些让他老人家撞见不该看的。
　　自此，霍利和威尔默决定。能避则避，尽量在鲍比面前晃悠。
　　虫鸣声萦绕耳际，酒馆室内，零星的烛焰跳动，撑起满屋的夜幕。
　　酒馆只剩他二人，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一丝打烊前的热闹气息。
　　霍利用抹布仔细擦拭酒壶，鲍比拉出一张椅子，慢慢坐下。
　　“你有太多事情不愿和我说。”
　　霍利一怔，抹布停留酒壶表面。他正欲开口，适时被对方打断。
　　“你是不是想讲：‘我有事不瞒你。’——没错，你向来有话不藏，但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黄酒适合温饮，放在严冬里，是驱寒的好酒。但现下酒液冰冷，而且初春已走，气候一天天回暖宜人。
　　鲍比从不嫌酒，他对这个事物的包容程度极大；也恰是因为喜爱到骨子里，所以对酒极其挑剔，要求严格。
　　“不愿，还是没有办法？我猜是后面一个，不然你现在不会表现得支支吾吾。”他神色自若，说话许缓，像自言自语。
　　“我倒希望你能说出来，看着哪天你会忍不住向我说漏嘴。一等就是十多年，你小子是个守口如瓶的高手。”
　　霍利将酒壶搁回柜台，自己伸手取酒，给自己也斟上一碗。他们一站一坐，影子快被昏黄的光吞没。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自己身上的经历，不是轻易能够脱口的，否则哪至于到如今都迈不了心槛，蹦不出嗓子眼。
　　“看看，又封住嘴。”鲍比抬眼一瞧，低低笑起来，“每当提起这事，你就装聋作哑。行啊……行吧，我们换个话题，耗不过你。”
　　鲍比的眼皮已然松垂，笑纹仿若孩童胡乱涂抹的线条。须发多数掺进白丝，浓金的颜色逐日悄然退去。
　　老头子依旧耳聪目明，成日生龙活虎，这便是霍利心头最大的安慰。可他不得不承认，师父这轮红日，开始朝天边垂落了。
　　“你跟威尔默怎么回事？”鲍比问。
　　霍利遭黄酒呛到，鼻根里面辛辣无比。他掩唇咳嗽几下，因泪花模糊的视线中，师父的眼睛含着犀利与审视，丝毫不退让。
　　激烈的反应似乎更加证实了鲍比的想法，他眼神坚定，不再如方才那般步步退让。
　　“我……”霍利嘶哑道，“我和他，现在是……恋人。”
　　“我们已经互相确定心意，彼此相爱着，不是胡闹，或者一时冲动……”
　　怕对方误会，他快速补充，即使不敢看鲍比的脸色，但坚持地与其对视。
　　他面前的目光压力巨大，心间的山却骤然消失，松快许多。
　　霍利并非故意瞒着鲍比，他心底万分纠结——异世其实很开放，不同种族之间可以相恋，性别之间同样宽容。
　　困扰他的不在这方面，而是伦理。
　　和威尔默，他俩亦兄亦友，算半个青梅竹马，相伴着走过整个成长时期。
　　在确认关系前，更偏向于“兄弟”关系。他是如此看待，根据观察，鲍比也是一样认为的。
　　没有任何血缘联系，他俩比亲兄弟还亲；常理而言，他和威尔默应该亲情更甚，而不是发展到今天的……爱情。
　　即便当事人清楚，感情究竟由何开始转变，但此后添上新的身份，一般人看来，不免要对曾经他二人相处的状态感到暧昧不清，难以言喻。
　　其余人的看法，霍利无法一一去解释。他只忧心，鲍比是否会误会，觉得他们太过轻率，甚至是儿戏。
　　鲍比神色未变，褐瞳闪烁着不明的情绪。他嘴角紧抿，宛若绷着一根筋。
　　俩人僵持不下，霍利的额头都快要冒汗，心口跌宕起伏。
　　鲍比则仿佛和气氛一块儿冻住。
　　……不，不是仿佛。霍利压低眉头，试探性地探出手，在师父面前晃了晃。
　　鲍比纹丝不动，连眼珠也没斜一下。
　　霍利：……？
　　卧槽，他该不会把师父吓傻了吧？！
　　他想晃晃鲍比的肩膀，手几乎触碰到时，“啪”一声被挥开。后者陡然清醒，哼哼徒弟那副紧张作派，随后面容一沉。
　　果然，霍利预想得分毫不差，该来的还是要来。
　　——鲍比先是略有恍惚，接着面带沉思，最后眼神控诉。
　　“自家猪为什么把别人家的新鲜白菜拱了？”“白菜委实水灵，尤其长大之后，好像情有可原……”“你怎的把威尔默拉上歧途？他是颗漂亮精致又优秀的白菜啊！”
　　三种表情变化，三种想法，结结实实地传递到霍利脑子里。至于他为什么笃定，不清楚，反正根据他对师父的了解，八九不离十。
　　霍利欲言又止。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白菜他自己先动的心……
　　他解释也无用，索性再次合上嘴。这回是真没必要详细说明，毕竟光看体型和气质，只会是他这只猪主动去拱。
　　若是知道更多，他怕师父心脏承受不住。
　　“你是怎么知道的？”霍利小心翼翼地问。
　　鲍比深闷一口酒。“大概深冬吧，威尔默回来不久……嗯，毒酒那阵子，你俩气氛就很奇怪。”
　　“不对，是你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想了想，他补充说。
　　……霍利的脚趾蜷成极限。
　　“你虽然藏得住事，却躲不过我的眼睛。”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不是白来的，鲍比心说。
　　听出话里有话，霍利打算绕开这事：“没有什么其他表示？”
　　“表示什么？”鲍比冷哼，“你侬我侬地，那股黏糊劲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俩有一腿。今天问你，只是来确认有没有正式表白心意。”
　　“要是没有呢？”
　　鲍比踹他一脚。
　　“废话！要是你强行拐的人家，抡你，我的大剑绰绰有余。”
　　“您最厉害！”霍利笑嘻嘻地由他瞪，咧起的唇角放不下去。
　　“滑头！”鲍比轻斥。
　　“……我不反对，但前提是你们要真心诚意地搭伙过日子。”半晌后，鲍比低声说。
　　他把嘴唇抵去碗边，徒弟收起酒，不让再多喝。他时不时呡一下味，鼻尖嗅会儿酒香。
　　“我们会的。”
　　“将来有更多的考验等待着你们，它突然出现，打你个措手不及，不会留情给你提前准备的机会。”
　　“我和他携手共进，同舟共济。”
　　霍利收起笑容，转为肃然。他明白鲍比在嘱咐什么，意味着什么。
　　鲍比的前妻正是如此离开他的：他满心惦念，爱意正浓，为了她过上好日子，在外搭上性命地打拼，结果前妻追随曾经要好的兄弟而去。
　　生活给了他最大的讽刺，在事业尽毁的时候，再一记重锤，将他彻底打入人生的谷底。
　　它即是不给鲍比任何准备的机会，甚至连喘口气的功夫也残忍地剥夺去。
　　霍利犹记得，当年刚穿越过来，初见遇见鲍比的模样。
　　他浑身酒汗臭，潦倒落魄，恨不得把自己淹死酒桶里。外表通常反映内心：酒精的作用下，他眸中的失意借此漫溢，人如干涸的河床，精气与希望正一分一秒地流逝，消弭于河床的裂缝深处。
　　霍利不知道，倘若自己没遇见师父，老头子会不会就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彻底醉死角落；而自己也将飘渺于世，被磨灭在异世的齿轮下。
　　虽不信命运，但霍利某种程度上，十分感谢命运安排他师徒二人相遇——在彼此最为需要帮助的时候，互相注入生命的新泉，重返人间。
　　“记住——”鲍比掷地有声，强调道：“从今往后，你们不仅是由爱情作为支撑，这更是一份对彼此的责任。”
　　“责任，明白吗？那是无奖的殊荣、甜蜜的惩罚。不为诱惑所倒，不为命运低头，咬着牙，始终向前看！
　　“因为你们相爱，并且打算长久地相爱，所以必须负起责任，谁也不得在爱意消磨殆尽之前辜负谁！”
　　霍利面容恭谨，聆听教诲。待鲍比说完，他对上一双含着泪的眼。
　　他不言语，走到鲍比身前。屈膝跪地，深深弯下腰，伏在脚边，虔敬地叩首一拜。
　　鲍比在教导，亦是在嘱咐未来，霍利都懂。
　　于是，他带着往昔的最高礼节，对师父、对养父，对无血的至亲、恩泽深厚的养育之人，行上最为恭敬的一礼。
　　后脑勺被轻柔地摸着，不消多言，鲍比同样感知到霍利的意思。
　　霍利盘膝而坐，宛若回到年轻孩童时，依偎鲍比腿边。
　　“你光问我，怎么不跟威尔默讲这些？”
　　“你俩能一样吗？！”鲍比拭干眼泪，重新转回身，瞪了徒弟一眼。
　　“嘿嘿……你会找他谈话的。”
　　“……”
　　“要是我今天没同意，咋办啊？”
　　“把你挫骨扬灰了。”
　　霍利：“……”
　　他不甘心地问：“如果威尔默不同意呢？”
　　“照样严惩不贷。”
　　好，他心理平衡了。
　　“你不担心他辜负你？”鲍比发现徒弟的重点不在威尔默的回答，而是在比较上，突然发问。
　　“不担心。”霍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一贯秉持‘他先离我而去，我再放手’的原则。哪天不爱了——虽然这只是假设，关于它的‘到来’，我脑中无法拥有具体的设想——总之，我也会及时说清楚，这是为他好。”
　　察觉徒弟始终在基于威尔默出发，鲍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哪天辜负你……”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挫骨扬灰喽。”霍利的语气不像作假，和方才鲍比几乎一模一样。
　　鲍比放下心了，再薅一把徒弟的墨黑短发，然后无情踹开。
　　“回家，去牵马。”
　　--------------------
　　作者有话要说：
　　漂亮白菜威尔默：*一阵恶寒*


第86章 怀疑
　　昨夜的谈话像一场晚霞，无声地在他内心降起大雨。当晨间来临，天空放晴，雨水冲刷一夜后，一些尘灰随着泥水蜿蜒流向远方，再不知所踪。
　　他的内心存着干净的雨滴，这些透明水珠无不剔透闪耀，浸润了他坚硬的外壳。
　　他没发永远躲避一些往事，总该面对现实。某一天，他将找到契机，把一切和盘托出。
　　霍利重新回到卧室，他坐在床沿，探去一只手，把玩细软的卷发。撩起一缕头发，沿着鼻梁，往熟睡的人鼻端轻扫。
　　不时揉捏威尔默的耳廓，看看他眉间微微皱起，霍利的心便随之柔软一分。
　　他曾经答应过威尔默，会与对方诚实交代。
　　霍利附下身，轻吻一下威尔默的脸颊。
　　睡吧，他的小月亮。昼夜交替，没有月，太阳无法独活。而自己也该试着放下心结，择日如实告诉他。
　　霍利走出房间，轻轻合拢房门。幽暗的屋子里，一双红眸随即睁开，眸光映着愉悦。
　　-
　　半月前。
　　清风环绕山岭，湖面碧波荡漾，芳草与野花簇拥魔法塔的脚底。
　　人们呼吸的却不是草木芬芳，而是数月以来的剑拔弩张。
　　即便大家都是高阶魔法师，站在人间的最高峰，睥睨着众生——这种自傲受过不少其他魔法师的鄙夷，但不得不说，他们的确是神的宠儿，天生具有骄矜的资本。
　　多数目空一切的，只当他人的妒忌为蜂蜜。
　　可近段时日，他们被敲碎了脊梁骨。
　　奥卡西法阵被泄漏，高层震怒，塔内人心惶惶。他们紧绷着神经，日日受着盘问检查。
　　似乎一夜之间，因遗落岛的一番控诉，紧接着黑暗阵营火上浇油。看似是光暗阵营在互相撕咬……现今那块丢弃一旁，散发着腐臭味的肥肉，却是他们魔法塔。
　　“现在倒好，奥卡西成为我们的耻辱柱了。”亚麻卷发被女孩自己抓得蓬乱，她怨声说。
　　“嘘——”坎蒂丝连忙扯过友人的胳膊，把她拉近身边，“安娜，不要乱开口，隔墙有耳，若是让人听见……”
　　“即便嘴上不说，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坎蒂丝，承认吧，你和我想得一样。”安娜的眼白布满血丝，疲累钻到眼下，淤积为青黑。
　　“我们沦为魔法界的笑柄，根源来自哪里？”
　　安娜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依稀搜寻着天上的薄云，她自问一般感叹。
　　不料坎蒂丝立刻回道：“光明阵营落危之际，黑暗阵营出来搅浑水，简直其心可诛。”
　　安娜稍一愣神。她从草地上支起身，看向一旁平躺的好友。
　　“你说什么？”
　　“怎么了？”坎蒂丝疑惑看她。
　　“……刚才只是同我开玩笑呢，对吧？亲爱的，你也学会反讽啦？”
　　“安娜，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反讽……”
　　坎蒂丝的眉眼挂上不悦，仿佛正为友人的唐突感到冒犯。
　　对方神情不似作假，安娜坐不住了，转个身，半跪草地间。她表情带着奇异，注视好友半晌。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自从咱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就很少这样聚到一起聊天。”安娜突然道。
　　“现在我们不是正相处着吗？”坎蒂丝神色缓和下来，向安娜伸出手，“重新躺回来吧。”
　　安娜捉住她的手腕，捏着掌心。
　　“不……”她摇头说，“我有些不敢相信罢了。亲爱的，我觉得根源不在黑暗阵营，而是光明教廷，或者说，他们那些该死的阵营派系。”——这人尽皆知，安娜默默在心底补充。
　　即便如此，她依旧耐心地向好友说明：“是光明阵营内部生出蛆虫，对奥卡西这块枫糖松饼心生歹念；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想要玷污它，用它作为跳板，讨好黑暗阵营，也就是投敌。”
　　“我们魔法塔原本态度中立，如今脱离斯维亚，但免不了高层仍然存在光明阵营的人。他们不可能不利用魔法塔，使自己的阵营获益。”
　　安娜叹了口气：“说实话，知道光明教廷准备和我们合作，并且欣然同意——那时候我们俩刚认识，也是才进入魔法塔不久——我便时常在想，此行到底值不值得，有没有走错。”
　　“我记得，你当初是这般为我解惑的：‘我们是为了自己的目标去做，即使它将成为交易，却终究是我们的孩子。它会熠熠生辉，让魔法界见证魔法塔的实力’。”
　　坎蒂丝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稍纵即逝，宛若湖中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告诉我，亲爱的，你现在还这样想吗？”安娜抑制不住眸中的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某个确定的答案。
　　“我不会否认当初说过的话，如今，它是我们和光明阵营共同缔结的成果。”坎蒂丝答道。
　　安娜仿佛被雷电贯穿，后背有冰冷的风在呼啸。她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胆寒。
　　“坎蒂丝，你是不是……想……呃，想进入光明阵营？”她一时找不到委婉的问法，干脆遵从内心。
　　“没有啊。”坎蒂丝歪歪脑袋，“进入魔法塔必须起誓中立立场，我不会背弃自己的诺言。”
　　可你的态度明明不是这样！安娜无力心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跟随杜鲁门导师门下，负责奥卡西法阵的相关事宜。现在你还跟着他吗？”
　　谈及“杜鲁门”这一名讳，她清晰地捕捉到，坎蒂丝的眼睛流露羞涩。
　　“是的。”
　　“如实回答，姑娘，你和他陷入爱河了？”
　　“怎么可能！”坎蒂丝面颊绯红，气呼呼地坐起身。她一面抱怨好友胡思乱想，一面心虚地看向别处。
　　“这么说，你依旧是单方面……”
　　坎蒂丝垂下眼，轻轻咬住下唇。
　　她没有否认……按理说，安娜早该知道。自己早先便觉察出这一点，曾经还打趣过好友。可当下，她的心脏在颤抖，打寒噤。
　　“杜鲁门导师是奥卡西法阵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安娜喃喃。
　　“他是一名优秀的高阶魔法师。”坎蒂丝憧憬说。
　　“他也是成为光明阵营跻身高层的备选人。”
　　“是啊……他多么厉害。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不过，现在能呆在杜鲁门导师身边就足够了，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你有怀疑过他么？”安娜出声打断，“哪怕只有一刻？”
　　坎蒂丝迟疑了一瞬，重拾怨怒的火光：“安娜，你今天好不对劲。调查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杜鲁门导师是始作俑者！何况又不止他一人是由光明阵营派遣而来的魔法师，你为什么要怀疑他？！”
　　“是啊……是啊。”安娜瞧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异常，胆战心惊，彻悟低语：“没有证据。”
　　“我不与你多说了，最近魔法塔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还有很多事等着解决。希望你能够反省自己，不要平白无故地疑神疑鬼。等到下次见面时，我不愿看到类似今日的情况发生。”
　　坎蒂丝拎起裙摆，拍掉裙摆的草根和干土。她口吻严肃，眉宇间略有焦躁的味道。
　　这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安娜满面不可置信。
　　“你到底怎么了？你才是不对劲的人”——安娜险些脱口而出，眼前只剩好友的背影。
　　“坎蒂丝！”她突然叫住对方。
　　安娜不知怎的，循着本能开口：“不要和杜鲁门导师走得太近。那个，我是说，如今正处于敏感时期……等等！”
　　坎蒂丝最后回以淡漠的目光，头也不回地疾步走远。
　　……
　　“我的好姑娘。”如暖阳与春风和煦的嗓音落在前方，“为何你满眼泪光，眼角染着红？”
　　“杜鲁门导师……”坎蒂丝慌忙用袖口擦抹眼角。
　　“没关系，只是遇上点不愉快的事情。”她强打起精神，勉强扯出笑容。
　　她的头顶落下温暖干燥的手指，从额头与发际线轻抚。坎蒂丝不由得眯起眼，受宠若惊且小心翼翼地享受。
　　蓦地，指腹的力道加大，她被拇指推着抬起头，对上那双包揽汪洋的蓝眸。
　　以前，坎蒂丝总是浮于表面；此刻，她仿若坠入深海，感受着刺骨的寒凉。
　　“我不喜欢你吞吞吐吐的样子。”杜鲁门轻声说，他眉眼的悲悯似乎永远焊进容颜，叫人感觉不出半点怒意。
　　“有什么事情，同我说说。我是你唯一的倚靠，不是吗？你曾经如此说道。”
　　红晕从脖颈蔓延至双耳，坎蒂丝几乎冲口而出，把今日和安娜的谈话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我永远相信您！”末了，坎蒂丝为表心意，拽住杜鲁门的衣角。
　　杜鲁门不着痕迹地拭开她的手，随后安抚地拍了拍手背。
　　“坎蒂丝，你在我这儿算不上优秀，但我在你身上花费了不少精力，以提拔你，最后站到我身旁。”
　　坎蒂丝唇瓣不停颤抖，她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地话，一切灌注的幻想此刻成真。但又迅速挥散它们，同样因为这番模棱两可的话。
　　“可你好像并不是真心相信我。”
　　杜鲁门微垂的眉尾，弧度再压几分。碧蓝的眼里蕴着冷峻，鼻尖一偏，跟着瞳仁一道往下落。
　　他骤然撤回手，坎蒂丝刺到似的一抖。明明只有淡漠，她却无端从中体会到悲伤和孤寂。
　　像一尊天神的雕塑，某个时刻鲜活起来，剥开石膏面具，将内里脆弱的一面展现于你。
　　唯独你一人看得到。
　　坎蒂丝瞬时疯了一般掉着泪微笑，把自认最为适合自己的笑容弧度扬给杜鲁门。
　　“我自始至终只相信您，现在如此，未来亦是如此。您是我所有，惟有您愿意指引这样愚蠢的我……”
　　“是么？”
　　“我愿以生命起誓。”
　　“你的生命终归是你自己的，它不会属于我。”
　　“不——不！杜鲁门先生，您不知道，我无数个日夜辗转难眠，只因无法将自己献给您；找遍所有的方法，也不知该如何离您再近一寸。”
　　坎蒂丝颤声回答，眼眶睁得巨大。
　　“……你能把真心剖给我看，证明你所言非虚？”
　　“我能！我能……！”坎蒂丝欣喜若狂，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和杜鲁门导师谈论这样的话题。她恨不得将所有仰慕与爱意化作实质，奉去对方的唇边。
　　她未曾如此刻，这样接近杜鲁门。即便她曾表示过一次心意，而对方也提过，自己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完美之人。
　　那又如何呢？我可以包容他的一切，他的不完美。只要他别抛下这样愚笨的自己。
　　杜鲁门的蓝眸显现原来的端庄温雅，且多增了一抹坎蒂丝看不懂的意味。
　　“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好姑娘，它将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栽培你这么久，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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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咋说捏，虽然很想涩涩，但经历上回一日七次红锁，俺还是决定以后写文尽量不往这边偏，或者存着完整版之类的。
　　自封“一日七次郎”称号。
　　好！我是一条有劲的大蟒！（泪流满面）


第87章 突袭
　　“船长……”船员侧身让道，觑着阿莱娜眼中的愠色。
　　阿莱娜的长发被阳光烧得金红，她双臂交叠，抱在前胸，沉静地注视着破碎的船舷骨。
　　远处，海浪的怒号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们望着破损的船只，疑惑与恼怒交织众人脸上。
　　西耶娜号的船员躁动不安，工匠们两腿打颤。
　　后者不知该先害怕，还是悲愤。负责修补的他们日夜辛劳，不敢怠慢海盗。
　　一夜之间的功夫，船毁了。虽不至于前功尽弃，但毁得无声无息。
　　倘若没有轮流派人监工值岗，否则这会儿事发，他们就是长出百张嘴也辩不清白。
　　这是意外吗？当然。可这意外非同一般，不是天灾，只能是人祸。因为只有人，才能如此有目的性地破坏舷侧板和龙骨。
　　美人海盗头子交予他们两份工事：一是造新船，二是修旧船。新的毫发无伤，旧的受损严重。
　　负责监工的四名船员被围得水泄不通，其他同伴翻来覆去地盘问，他们基本就一个相差无几的回答——“夜里风平浪静，几乎没听见什么声响，不见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
　　阿莱娜迈步到舷墙边上，她身后是大副和舵手。
　　“仇家干的好事？”舵手问。
　　“很可能，”大副接着道，“不过，我想象不出，有哪个仇家拥有不声不响就能办到的能力。”
　　“他们虽然都是废物，但能雇人作恶。”舵手咬牙切齿。
　　阿莱娜的视线像跟针，一处不漏地搜寻着眼前众多拳头大的针眼。在脚尖将要抵去木板时，她忽然顿住。
　　“诺伦。”她呼唤大副的名字，“看看我右上四尺的洞口。”
　　大副应声上前，脚底踏去船面，借力一蹬，往上攀爬。他压低眉峰，再一次重复动作，扯下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褐色的藤茎，仅仅中指长，卡在一个破损洞口的边缘。
　　阿莱娜美目一凛，她接过藤茎，死死瞪视着，脑内想的是其他。
　　她莫名忆起伏诛果徽章，到达遗落岛前的奔逃，生着金色直发的男人……
　　不对，应当只是巧合。她出神地望着掌心的植物，冷汗涔涔……阿莱娜没法说服自己，她的手指骤然合拢，捏成拳。
　　“快！诺伦，备上速度最快的马，立刻吩咐三名船员去裘塔给鲍比和霍利他们传口信！”
　　-
　　鲍比总感觉今日哪哪不对劲，仿佛置身丛林，被暗处无数双眼睛窥视。
　　如若没有来信，没人会进入酒坊。巨龙领主对此地也看得紧，每日都有佯装成工人的守卫巡视。
　　他挠一把后脖颈，希望是自己的错觉，继续指挥工人放酒。
　　午休时，鲍比需要回屋热菜。今日威尔默会来，他正好可以蹭蹭酒喝。在此之前，他得去一趟茅房。
　　这间茅房设立得离酒坊较远，周围不见人迹，往西是茫茫田野与平原，朝东有一片密林。
　　鲍比刚打开门，一股猛烈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扯翻在地！
　　尾椎骨和胸腔传来疼痛，他却顾不及去反映，有什么绳子似的东西将他喉间捆住。
　　他两条腿拼命地踢动，在地面刮下不浅的痕迹。无法出声，无法呼吸，脖子与脸因血冲胀，他双手死死扒住颈间的东西。
　　迅疾得来不及反应，鲍比只望得见天空。天幕将他的肺一点点抽离，而后背被快速拖动着，往一处地方行进。
　　两眼即将翻白之际，喉咙的束缚终于消失。
　　鲍比的眼角、鼻孔、嘴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疼痛喷出液体，他心悸不已，支起后背破烂不堪，透着血痕的身子，朝声源看去——
　　一抹白金色影影绰绰晃动。
　　黑雾像从地面蒸腾的云海，它的前方是数条褐绿的残影。
　　东边的密林发出轰然巨响，接着是窸窸窣窣，宛若兽潮奔涌的震动。稀疏的林地边界通向深处，内里一片漆黑，张开血盆大口。
　　“哗——！”
　　林鸟惊慌飞散，它们的尾羽之后，紧跟着有枝条飞跃而起；跳跃幽绿海面的鱼群一般，再钻入海底，穿梭树木交织的珊瑚间。
　　而鱼贯刺破黑烟的藤条，没了声息。它们被包裹黑色当中。几秒过去，再露头时，纷纷朝着反方向冲去！
　　威尔默款步前行，他长发高高束起，寸缕鬓发遮挡了面庞。
　　黑雾似铁甲与披风，他猩红的双眸映着密林，寒意凝结成霜。
　　狂风刮过，树木在尖啸。被黑暗元素控制的枝条们和植被们交缠、厮杀。
　　遍地都是绞碎的枝叶，天光从树冠间透出，像极了恶兽眼底闪着的森森寒光。
　　一轮又一轮，威尔默的黑雾吞掉来袭的枝干。而黑暗元素也似什么珍馐，花木伸出爪牙，直往他这头扑，而鲍比一边则安然无恙。
　　威尔默无法继续前行，他站在密林边界，手中的短匕不断挥舞。再进两步，无疑是将自己送进野兽的口中。
　　来者的木系元素极其浓郁，和他不相上下。而他此刻看似柔韧有余，可以把攻击化作自己使用。
　　但是，对方拥有整片面积不小的树林，一切包含木系的事物皆能为他所用。这相当于背靠着一座庞大的兵器库，顺手便能拿来当作武器。
　　消耗下去不是办法，必须速战速决。
　　威尔默削断冲到眉心的一条藤枝，隐隐闻出一丝其他的气息。不同于亡灵的腐败，那气味仿若能穿透大脑，引得太阳穴跳动，十分令人不适。
　　安德莉亚导师曾告诉过他，这种无色无味的气息，极有可能为真正的黑魔法。
　　是个来头不小的猎物，威尔默暗自思忖。
　　他摊开一只手掌，指尖紧绷，魔法元素烟一般从体内四溢。它们温和地飘散，打着卷，闲庭信步迈向密林。
　　柔得像云，轻飘飘地，绵软地浸入林间内部。一部分高木像嗅到肉香的乞丐，却寻不到具体的方向，迷茫地打转。
　　黑烟探入一定程度，蓦然，威尔默手指微微一动，黑烟生出意识，分别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用力一扒——
　　树林瞬息之间被拍散，一些甚至被连根拔起，拦腰折断！
　　黑烟给树林开辟了一条道路，歪歪扭扭，此时的视野无比开阔。
　　——深处，是以枝条和小花编织成一张直立的巨大网布。
　　它足有四丈有余之高，形似蛛网，洞口由色彩缤纷的小花填补。瑰丽而壮光，暖春与炎夏统统在这张网布上盛开。
　　威尔默瞅得直犯恶心。那些斑斓的色彩，并不能掩盖藤蔓和花朵充溢的恶臭。它们一边缓缓游走，一边深深吐息，仿佛蠕动的胃部，等待消化落网的食物。
　　花朵的蕊心渗出鲜绿粘液，那便是恶臭的来源。
　　点着烛台在暗窟找，也见不到比它更丑陋的东西。
　　然而“蜘蛛”却完全不知所踪，威尔默的黑烟告诉它，来者正躲在网布后面。
　　受黑暗元素侵蚀的植物终于缓过劲，轮番上阵，朝网布一头撞去。下一秒，喂进绞肉器的肉块一般，尽数遭受花蕊和藤条的撕扯，当场毙命。
　　叶片随着向西吹拂的风，轻轻落地到地面。威尔默的再次问到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他眸光一凛，靴尖碾碎叶片，朝正西方向奔跑。
　　网布当真像一只蜘蛛，织网没有完全封闭，它便活动“线头”，张牙舞爪地攀附树林间，紧紧跟随威尔默。
　　身后有庞然大物穷追不舍，发出“轰隆——轰隆——”地闷响。
　　威尔默神情凝重，连续释放黑雾，让背后的矮木接连倒塌，阻碍网布行进的速度。
　　网布因先前众多植物反击，身上漏出几个破洞。
　　灌风的口子并不影响它灵活“追捕”，无声地咆哮、嘶喊、每每于几个瞬间，只差毫厘距离，就能捉住威尔默的衣角。
　　许多藤蔓横亘他脚下，力图将他绊倒，却无一例外被躲过。威尔默的呼吸逐渐急促，他眼前景象越来越开阔，明亮，那股味道也愈发明显。
　　网布没有嗅觉，它只知道要将渺小的猎物吞吃入腹。
　　威尔默的薄衫外套被一条枝桠勾住，他不得不停下来，这恰巧给网布提供了一个好机会！
　　他拿短匕割裂外衫，往正前方扔去。
　　做这些动作，耗费了太多时间。
　　藤尖触及脚后跟，粘稠绿液滴滴答答淌下，庞大的阴影盖在头顶……
　　威尔默纵身一扑，奋力夺来半个外衫！
　　“不——！！！”
　　鲍比发出撕心裂肺地大喝，他拖着身子，重回此地不久；亲眼目睹威尔默如何被那骇人的巨物追逐、如何摔倒、如何被捆着双腿飞到半空……
　　网布张开大嘴，“唰”地一下，关闭巨口，像只茧，像绚丽的花苞。
　　“噼啪……噼啪……”
　　浓烟滚滚，伴随烧焦植物的气息，以及混杂其中、难以言喻的腥臭味，自“茧”中翻滚。
　　“呲啦！”——“茧”的体内刺出一束灰黑烟雾，宛如一把**，狠狠地自上而下割裂！
　　网布还没来得及再次交织，身上就已裹着火光。内里，一架白骨裹满它的涎液，一边极速降落，一边双手持刃，继续将网布开膛破肚。
　　网布一点点因火烧断“肢体”，碎裂成满地残肢；不少小花和藤蔓依旧在跳动，在烈焰中灼为灰烬。
　　方才的一柱黑雾消散林里，它们和火烧的浓烟融为一体，叫人看不清踪迹。
　　白骨衣衫褴褛，他脚刚踩地，便直往某个方向直奔而去，再度陷入密林。
　　四周一片狼藉，那恐怖的东西已经面目全非。
　　一支带焰的箭插进木桩，正在它的旁边，静静地跟随火光燃烧。


第88章 绽放
　　威尔默拧紧眉头，用白酒浇灌身体的伤口。先前的搏杀在他全身留下不少创口，脸上亦有青肿。
　　他脚边伏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略微抬起头，牵出锁链的动静。威尔默斜睨过去，他们四目相对。
　　“你也是精灵族。”对方嘶哑地说。
　　威尔默没接话，他看着墙角那个脖子栓着铁链，手脚由他黑暗魔法绑缚的男人——他也生有金发，不过颜色较深，而且顺直如软缎。
　　对方的双眸很是湛蓝，和安德莉亚导师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没有尖长的耳朵。
　　“混血？”阶下囚继续问。
　　“你的嘴需要堵上。”威尔默顺手取过方才擦血与污垢的脏布，打算直接塞进对方口中。
　　那男人边咳边笑，不反抗，接着道：“你好像不认识我？”见威尔默反应寻常，他咧嘴笑起来。
　　“啊……你果然不认识我。或者说，知道，但没见过。”
　　威尔默的确已经清楚他的身份，从对鲍比下死手的情况，以及事后鲍比明确指认的名字：杜鲁门·纳坦。
　　“我调查过你，小子。你原先在斯维亚王城被当作奴隶贩卖，后来被鲍比的徒弟捡到……”杜鲁门就这么自言自语地说着。
　　威尔默不搭腔，他没堵嘴，因为手头还得用布。若不是必须把人留到霍利来看，他早一剑捅穿杜鲁门的心脏，省得这会儿耳边聒噪。
　　他不能传唤其他人进门，要知道，杜鲁门即便被俘获，却依旧是个高阶魔法师。
　　目前只有他能制服，一旦有别人进门，难保不会遭受攻击，进而事态失控。
　　“暗精灵混血究竟是怎么变成亡灵的？我倒挺好奇。花墙没能撕碎你的血肉，只看到一个骷髅架子出现，简直出乎意料。”
　　“花墙”指的是那张臭气熏天的庞大巨网。威尔默皱了皱眉，想到自己被包裹进去时，浑身被浇满绿色脓液……他暗暗嗅动鼻子。
　　清洁过了，他总觉得还能隐隐闻到。待会儿要见霍利，他不想顶着难闻的气味。
　　若是因为这个，讨不到霍利的亲吻——威尔默瘫着脸，决心一定要再捅上杜鲁门一刀。
　　“严格意义上，你现在是亡灵种族，理应呆在暗窟，而不是地面。我不问你的背景，因为不论说什么，你都闭口不言，我自己猜便是——抛弃，还是被迫？”
　　杜鲁门从威尔默的眼中看到一丝波动。
　　他闷闷地笑着：“真是这样……那我们太相像了。”
　　后者连眼神都懒得欠奉。
　　“我也曾流浪人间，被生父所抛弃……他是精灵族的贵族，家族不容血脉不够纯净的混血‘杂种’玷污。这些是我在人类救济院长大之后才知晓的。至于生母，我猜她早已不在人世，精灵族的血脉必定会耗干可怜的母亲。”
　　杜鲁门脸上沾着泥草，双目随着回忆飘往某个角落。他口吻平淡，犹如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精灵们指责人类啖着名为低劣的肉、豪饮狡猾的泉水生长而成。殊不知，他们才是真正虚伪至极的种族。自视甚高、目空一切。若非样貌，我宁愿以人类自居。”
　　“不用否认，威尔默，你体内照样淌着这些血液，暗精灵和光精灵相差无几。”
　　他的视线缓缓落向红眸青年，面上挂着恶劣的笑意；五官天生具有的悲悯柔和感，此刻荡然无存，尖锐刻薄到另一种极致。
　　“中阶的本事，是我一路靠偷学来的，当年还建立了‘伏诛果’工会。鲍比同你说过么？嗯？呵……你肯定早就从他那儿听过‘故事’，牵扯黑暗阵营，最后声名狼藉……
　　“你能只满足于现状吗，威尔默？”
　　“哗”地一声，铁链暴动，下一秒被黑雾狠狠制止。杜鲁门上半身冲往威尔默跟前，眼白尽是血丝；他咧着唇，喉咙嘶哑地喊。
　　像条张嘴的巨蟒，你能看到他的尖牙与喉肉。
　　杜鲁门歪过头：“当现状与你的目标和能力不匹，你会甘愿低头吗？”
　　“放了我，我可以带你直接步入黑暗阵营。将来权势滔天，远比现下寡淡的生活要好太多。别浪费你的能力，你是高阶魔法师，顶尖之人，神宠之子，权利的柄杖触手可及……”
　　“只消伸出手，轻轻一握。”
　　杜鲁门嘶嘶地吐着蛇信，他紧盯威尔默的神情。
　　良久过去，他神经质地高喊：“果真如此！”
　　“哈哈哈，你是条被驯化的狗！威尔默，你的野性早就被霍利那小子给消磨没了。我真替你可惜。瞧瞧……你的犬齿让他打碎了，我眼前只有一条可怜的、忠心的狗。”
　　威尔默往杜鲁门的面门踹去，下手极狠。他面无表情，自上而下睥睨，靴底踩住对方的脖子。
　　杜鲁门面朝下，鼻血汩汩流到地上。他抬不起头，却也不挣扎。片刻后，意料之中，脖子旁的力道消失了。
　　咳着不知是嗓眼还是鼻内的血，杜鲁门再抬眸时，刚刚挑衅的神色无影无踪，恢复惯常的温柔和善，眼含怜惜。
　　这是更加讽刺的方式。
　　之前随他怎么喷粪，威尔默都不做声。现在开始动脚，只因杜鲁门提及霍利。
　　“我拼命往上攀爬，只要给我权势和地位，不论哪种立场、哪种派系，因为我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是任人摆布的狗。”杜鲁门哑声说。
　　“你现在与狗又有何异？”威尔默瞥向锁链。
　　“我被拴身体，而你被栓灵魂。”
　　“哦？”威尔默嗤笑道，“你以为，自己的灵魂就是完全自由的了？”
　　“向上爬，为了实现一己私欲……”
　　“我不过想要权利和地位，何错之有？！”
　　“你没有错，可你仍然倨傲、自负。它兴许由你体内的血脉造成。”威尔默冷声道。
　　“漠视生命，虚伪善良，你的真心只交付于自己。杜鲁门，你顶着自己最厌恶的样子，去批判精灵族，不觉得很好笑么？”
　　“那是血脉在作祟！”杜鲁门厉声回应。
　　“对，对。一切归咎到血脉头上，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你这般拼命地攀附权贵，欲要登上顶峰——”
　　“在证明什么吗？”威尔默话音极轻，问道。
　　杜鲁门仿若一头足底嵌进尖刺的野兽，狂躁地瞪视着他。
　　威尔默讥讽说：“你想证明什么？你的生父……贵族……地位……血脉……水面的倒影，正是你最为嫌恶唾弃的模样。”
　　“我不相信你不曾有过。”
　　“我能压抑它们。”
　　威尔默难得表现出别样的情绪。他瞧着杜鲁门这副模样，心想：如果没有遇到霍利，他是否也会变成一个情义淡薄，或是乖戾刻毒、愤世嫉俗的，真正的怪物？
　　“我同样不会相信，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你也从未拥有过。”
　　恰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擅长汲取他人的恶意；同时，更容易让善意存贮心底。
　　杜鲁门怔了一瞬，随即放肆大笑：“你该不会想说什么感化之类的话语吧！是我看错你，还是你真的如此天真，当人生是诗歌？”
　　“只有摒弃良善的人，才能得到地位！你还看不明白吗，神的天平永远不会对我们平衡！”
　　“至少我现在知道，是你主动抛弃了善意。”威尔默淡然道。
　　说完这句，威尔默看见，杜鲁门的眸中含着其他东西：情绪转变得很快，最终变为愤懑和怨毒，恨不得撕碎他。
　　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威尔默戳中了他的痛处。
　　黑雾迅速扩张，正在狠狠压制将要暴动的杜鲁门。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威尔默不用回头，他听得出脚步声，身后是霍利。
　　“养狗人来啦？呵呵……和你的狗聊得很开心，霍利。考虑给他换个主人吗？比如我。”
　　杜鲁门满脸染血，金发的发尾扫着地面。他说这话时表情温柔，像哄孩子，抑或密友间的交谈。
　　霍利驻足门口，目光钉入杜鲁门。
　　杜鲁门当真有些疑惑了。他虽没见过霍利，但下属曾详细汇报过鲍比徒弟的长相：黑发、绿眼，一看便知是异族面孔的人类。
　　他能识得对方不错，不过……这青年望着自己的眼神，为何像在看一名熟悉的……仇人？
　　是的，杜鲁门从霍利毫不掩饰的表情中看出盛怒。
　　青年站在原地，透过他，好像在追忆某些往事；又仿佛融合记忆，对着自己裸｜露怒色。
　　霍利的额间甚至跳出青筋，威尔默十分紧张他。
　　霍利深呼吸几轮，头稍微偏了偏，视线停滞杜鲁门身上，撕不开。他颤声问：“你有没有受重伤？”
　　他嘴唇朝向威尔默，后者愣愣回答：“没有。”
　　点点头，霍利的下颌角一跳一跳，像在极力克制自己。
　　偏生杜鲁门这时开口：“你见过我？”他口吻戏谑。
　　威尔默听见一道厚重的呼吸。
　　“你帮助了鲍比很多，他的命是从你手上夺回来的。”杜鲁门告诉他，“你坏我两次好事，可我看好你的本事。很遗憾，咱们不属一派。”
　　“要不要考虑和威尔默一起加入……哈哈！”
　　最后的胡诌，威尔默笃定霍利不会偏信，他只是疑惑于霍利剧烈的反应。也许，跟他以前所说的，那个无法轻易脱口的事情有关。
　　霍利刻意忽视，要么完全没有听进耳一般，眸光掠到杜鲁门被黑雾缠裹的手。
　　那双胳膊高悬身体两侧，宛若一对展开的翅膀。而翅膀末梢，是黝黑的颜色。
　　“能帮我把他的袖子打开么？”他对威尔默说。
　　威尔默立即用黑雾撩开杜鲁门的衣袖，这一拉，令他二人的神情骤然变化。
　　——乌黑的部分一直延伸至大臂，往下无法再拉，却好似看不尽边际。
　　威尔默干脆扒开杜鲁门的上衣：相较于彻底漆黑的两条手臂，内里倒是干净许多。两道墨迹似的线条，从肩膀上方泼洒，在心脏口的位置交汇。
　　“这就是你手套下的秘密……”霍利喃喃。
　　杜鲁门瞟向他：“你也知道不少。”
　　“被黑魔法侵蚀到这样的程度，和一根枯木没什么区别。”威尔默低声说。他忽地想起对交战时的情形，以及嗅见的不寻常的气息。
　　“你与黑魔法缔结誓约，其中包含了魔法能力；以你的天赋，实则达不到高阶。”他直言道。
　　“哼，可我如今做到了。”杜鲁门轻嗤。
　　“他撑不过今晚。”威尔默悄声告知霍利。
　　霍利沉吟不语。事实上，他上辈子了解过不少关于黑魔法的事情。只是现在……他感到迷茫。
　　以及一种无法概述的心情。
　　五味陈杂，单独挑拣不出情绪。混乱当中夹杂着恨，恨中又掺着失落。得知人将死，又有细微的喜悦蔓延。
　　他舌根含着苦。
　　“你的血肉供养不了植物了。”霍利启唇，“黑魔法污染了你的血液。”
　　“那又如何？”杜鲁门吃吃发笑，他突然把话转个弯，举起头颅，注视霍利。
　　蔚蓝的眼里，倒映着霍利的身影。他用极其温和的语调，说：“猜猜看，倘若鲍比落到我手里，我会怎样做？”
　　不等霍利答话，他直接补充：“我会以极刑好好招待他，我的坦途不容一粒沙子！我记得，你当时进入光明骑士团不久，对不对？那可真好啊——”
　　“我本来已经做好打算，以你来要挟鲍比；他的徒弟，他的养子……叫他主动喝下黑魔法的药水，我好嫁祸于黑暗阵营。”
　　霍利抽刀拔剑，他快把剑柄握断，止不住地不抖，虎口泛白。
　　随着杜鲁门的话语，他愈发震怒。
　　“药水能让他当场毙命，我将吩咐人把他抛尸家中，伪造一场谋杀。尸体会慢慢地腐臭，在盛夏的炙烤当中。”
　　分毫不差……分毫不差！霍利使出浑身解数，目眦欲裂，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他不能行动，不能……
　　对峙将近有半晌功夫，见着对方没有上前来，杜鲁门沉沉叹息。
　　果然，在旁观察的威尔默心道。几乎同一时刻，他和杜鲁门一并起了动作。
　　威尔默一把将霍利揽到身后，杜鲁门大喝一声，猛然暴起！
　　霎时间，屋舍四分五裂，墙屑和碎木溅开！
　　绿色与黑色包揽整块区域，附近一片秃地，花草却在此刻破土而出。一颗参天巨木拔地而起，叶片生出意识，往黑雾猛烈飞刺。
　　黑雾仿佛一道软墙，叶子统统吸纳进墙内，但再不能刺进深处毫厘。
　　强风吹歪遍地花草，足足持续有几十秒。
　　蓦地，风停止了。
　　黑雾消散一半，叶片雨点般砸落在地。霍利上前半步，仰首望着前方的景象。
　　天空被繁盛的枝叶遮蔽，光线几乎穿不透它，如一把覆盖苍穹的伞，而堪比古木粗壮的树干则是它的伞柄。
　　“滴答——滴答——”
　　黄绿色的脓液滑落枝桠，像晨露，但黏稠无比，拉长成丝，直截喂进树底的花草嘴里。
　　仔细看，脓液中含混着一缕血红。
　　远处的花草顷刻之间枯萎，树旁环绕的蔫蔫存活，舔舐着液体——准确地讲，是其间的血。
　　树干中芯似乎是空的，它一鼓一缩，仿佛一根管子，大力吮吸芯内的东西。
　　往上移，一块枝叶向他们敞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金发缠绕着枝桠，像烈阳的光辉四面铺散。杜鲁门的脑袋连接树干，身子藏于树心。
　　他的面容十分清晰，视线锁定霍利的位置。
　　他好像尚存一丝余力，但是没有料及反噬竟来得如此之快。
　　杜鲁门低头俯视，霍利抬头仰望。
　　徐缓地，杜鲁门的眼球一点点向上翻。“啪”地一下，再轻柔不过，球体迸裂了。
　　头颅上的每一个孔洞，接连开出姹紫嫣红的花。
　　“……”霍利整个人扎根原地。
　　肩头陡然降下重物，他恍然回神，及时侧身抱住威尔默。
　　威尔默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双目牢牢闭着。
　　“威尔默……威尔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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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写一些掉san的画面UwU
　　完结倒计时咯，明天是最后一章。


第89章 尾声
　　霍利不太想再见到任何植物，奈何他必须得吹一吹风。夜空月朗星稀，一丝皎洁的光亮静静滋养着大地。
　　白日的场景历历在目，带给他的感受，和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大同小异。
　　他在想象溪水——涓涓流淌，清凉澄澈的水流划过心间，为燥热的心脏降下温度；他将自己埋进夜幕，狂乱跳动的心脏也会随之平静。
　　唯独不能闭眼，它会唤醒一切。
　　“别看星星了，看看我。”威尔默黏到霍利身边。
　　霍利转过头，把威尔默的鬓发拨到耳后。
　　“你的眼睛比星星更加漂亮。”他笑着说，大拇指拂过对方结血痂的唇角。
　　威尔默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守在床畔，几乎寸步不离。仔细地帮他的小骷髅擦拭身体，包扎伤口。
　　经过每一处或鲜红或带褐的痕迹，都能引起他震颤。上辈子见过的伤情只多不少，但没有任何一个能如此牵动情绪。
　　最后手也跟着发抖，师父看不下去，接手帮忙处理。
　　医师说，威尔默只是魔法耗损太大；晕倒，是身体在保护他。直至傍晚终于苏醒，霍利才真正放下心来。
　　“你不止在看天空，好像要随着星星一起走。”威尔默低声说，“要问我害怕什么东西，便是你刚刚的眼神。”
　　霍利疑惑不解。
　　“你在透过它们，看无人知晓的景致。陌生且疏离，而我一旦伸手，却根本抓不住你。”
　　霍利反应过来了，他笑容中有一抹无奈。
　　“你说得没错。”他承认道，“我确实……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脸侧的目光小心谨慎，好似在控制着不要太过灼热。那点小心思，霍利不可能看不透。
　　就在视线抽回的一刹那，他问：“想听吗？”
　　繁星骤然点亮。
　　“你很聪明，或许很早之前就已经猜到，我来自某个地方。其实不消多说，看这张面孔就知道了。”霍利弯着眸。
　　“我记得许多，也忘了很多。但我永远不可能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你相信……除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世界吗？”
　　“类似暗窟？”威尔默脱口问。
　　霍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相像，因为那个世界的所有事物，包括白昼、黑夜、海洋、植物……都和这里相仿。暗窟亦是如此。”
　　“但是不完全一样。你可以想象，面前有三个箱子，它们都是由橡木制作而成。”
　　手心燃起白光，霍利捡来树枝，往土地上勾画。
　　“三个箱子形状相似，样貌却不尽然，各个被染上不同颜色的涂料。”
　　“暗窟和地面，这两只箱子紧紧依靠，人们能来回奔走。不过……”他说着，在相距甚远的位置，又添上四个线条。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他指着那个方形。
　　威尔默凝视一阵，道：“它没有挨着其他两个世界，在格外遥远的地方。”
　　“是的。”霍利苦笑，“我大抵是回不去了。刚来这里时，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寻找办法，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出现，不知道该怎样回家。”
　　溺水、昏睡、流血、撞墙……前世，他基本尝试过。到底是求生的本能拽回了他，没再进一步施行下去。他并非刻意寻死。对自己下手，只是摸索手段，想方设法再穿回去罢了。
　　“那肯定是个十分美好的世界。”威尔默抬起眸，看向霍利。
　　“单独看，它其实没有那么完美，存在许许多多的小瑕疵；相较之下，它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霍利眸中饱含怀念。
　　“曾经诞生过无数伟大的人物，引领人类走向和平……人们以智慧淬炼出数不尽的工具，研发出难以想象的发明……”
　　“对了，那儿只有人类。而且，没有魔法。”霍利促狭一笑。
　　霍利尽可能用最简洁的话语，概述穿越前的世界和社会。这是项大工程，即便如此，他也能一刻不停地讲上三天三夜。
　　所幸威尔默对他一些用词和话语较为熟悉，不至于听得茫然费解。
　　他们一问一答，时间化进夜风，虫鸣与树叶沙沙声奏曲。
　　霍利取下水袋，润一润喉。他讲得口干舌燥，不过始终兴致昂扬。他明白，也看得出，威尔默此时只是一知半解，有太多的事物想问，却只挑着重点询问。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陈放最深处的秘密，如今终于拎出来，抖一抖灰。
　　卸下这千斤重的担子，并且有人理解……
　　“快，掐我一把。”霍利递去胳膊，“跟做梦似的。”
　　唇瓣贴上柔软，这是一个浅浅的、不含丁点儿情｜欲的吻。
　　“……更像在做梦了。”他讷讷地说。
　　威尔默舔舔唇，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的眸子亮晶晶地，雪花一般精致，裹挟寒霜的眉眼霎时软和，如同春天化开的冰。
　　很快，威尔默止住笑容，红眸在月色下显得褐黑，偶尔显现一点不太清晰的暗红。
　　宛若一层稍厚的血痂，此刻突然被剥开，鲜红的血液汩汩淌下。
　　血色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霍利与他对视，凑上去，轻啄一下眼角。
　　“我不会走的，找不到方法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我在这里已经拥有你们——你、师父、还有念华。”
　　“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他真是最了解我的人……威尔默心想。之前，越听霍利的描述，他越觉得，不管地面还是暗窟，与那个诗歌里都不一定能出现的世界，实在是天差地远。
　　他无法否认憧憬，于是，愈发不可自抑地感到恐慌：这里没什么东西能捆住霍利，而自己又有什么能留住霍利？
　　唯有真心。霍利主动伸手，将他扯出深渊。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温柔地告诉他指引和答案。
　　“还有一件事，”威尔默试探询问，“杜鲁门，你真的认识他？”
　　“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跟你讲述的。既然先前的话你能承受，我也没别的顾及了。”
　　霍利垂下眼：“我死过一次。……哎哎，快松手！你小子手劲有多大，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他甩两下手腕，笑斥威尔默。当撞上那道严肃认真的眼睛，他渐渐收敛不正经，内心反而柔软得紧。
　　“我在这边一共活过两世，两世都是现在的我……呃，你能明白吗？”
　　“和穿越一样没头没脑。上辈子，我仍然是霍利，从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自己，但是死了。再睁眼，又莫名回到年轻时候。”他舞着手解释。
　　威尔默颔首，他大致可以明白意思。
　　“简直太荒唐了，对吧？我知道你一时难以相信。没事，慢慢理解吧，毕竟我当初同样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
　　“上辈子……我活得稀里糊涂。刚到这儿没多久，我遇到了师父……”
　　比起先前勃发的兴致，霍利声音沙哑，语调沉重。他没办法调动正向的情绪，只能以频频自嘲，尽量掩饰低落的情绪。
　　讲到鲍比的结局，他语含悔恨；陈述光明阵营的经历，他目露愠怒；谈及手下断送性命的士兵，他面带愧疚……
　　威尔默几乎没有途中插话，只安静地谛听对方诉说。
　　霍利说到最后，虽未落泪，却哽咽无比，他在无数个夜晚和梦境当中把泪流尽。
　　疼痛的过往深入骨髓时，再多的泪也泣不够。
　　他把脑袋深深埋进腿间，手捏成拳，抵在额头上。夜风变得湿冷，霍利打个寒噤。
　　情绪的跌宕起伏，令他太阳穴开始翻起浪头。一只手掌抚摸着他，从后脑顺到脖根。
　　从来只有霍利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是威尔默真正地看见，霍利仿佛被暴雨侵袭，在谷底呼喊挣扎，却无人应答——浑身湿透，颓然如落叶的模样。
　　不知有多少时候，霍利背过身，暗自舔舐伤口，从来不让他窥见一丝脆弱。
　　威尔默觉得，这时的霍利很美。这是一种支离破碎、生命凋零边缘的美，他能轻易勾起人加以摧毁的欲望。
　　不过……他微微起身，用双臂紧紧环住霍利。
　　他更愿意与他一道扛下风雨，天光乍现之时，他更喜欢迎着光亮，坚韧鲜活的霍利。
　　“杜鲁门临死前的话，你还记得吗？”霍利传出沉闷的话音。
　　“记得。和鲍比的情况一模一样。战场上最后的那位大法师，也是他？”
　　“……是的。”
　　威尔默眼底掠过阴鸷。
　　白天，霍利能够百分百确定——
　　眼前的杜鲁门，正是前世最后阵营之战，途中突然倒戈黑暗阵营，中断奥卡西法阵，让数万名冲锋陷阵的士兵们白白牺牲的大法师。
　　再加上这一世的种种迹象……不，可以说证据：杜鲁门·纳坦，是最终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
　　新仇还是旧恨，霍利分不清楚。
　　“我昨天亲眼见到他，险些直接动手，抹了他的脖子。”
　　“但我脑中突然出现一个问题：前世归前世，今生归今生。我是否该带着前世的仇恨，对待不同的杜鲁门。
　　“尽管那就是一个人，可命运的轨迹，由我、由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最终彻底改变了。”
　　霍利抬头，重重吐出一口气。他眺望夜空的目光甚至迷惘，仿若一颗找不到归处的星。
　　“如果杜鲁门没有做出想要和我们玉石俱焚的举动，我原本打算交给师父和阿莱娜处置他。
　　“上辈子的仇该往哪儿报？当真要烟消云散么……”
　　凉风习习，二人缄默良久。
　　“或许，这一世你没有动手，但以一种潜移默化、间接的方式，让杜鲁门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威尔默徐徐地说着。
　　“像黑魔法的反噬，命运也在扑食他。所有的恶，最后偿还他自己身上。”
　　哑然许久，霍利眨动干涩的眼睛。他强压下热意，笑了。
　　“谢谢你。不要着急拒绝，这不是客气话。威尔默……真的，谢谢你。”
　　若没有现在，他一人或许再将此事积压心头。诸多心事困扰，他保不定自己会不会钻牛角尖。
　　——而释然只在一瞬间。至少，他在威尔默的回答中，得到了真正的安慰。
　　“我们前世可是朋友。”霍利一直悬着这事，想留到最后再告诉他。
　　威尔默略略挑眉，听着对方挑拣一些前世彼此的趣事叙述。
　　他觉得很陌生，但又感觉熟悉。似乎在哪看见过，甚至身临其境……
　　威尔默想起来了。是梦，梦牵引着他体验过。内容不详尽，他醒来之后照样记忆模糊。有些或许为霍利描述的事迹，有些不包含在内。
　　想到，他便直接说了。
　　“真的？”霍利狐疑看他。
　　“我不能笃定。但是有些场面……嗯，例如你穿着白银铠甲，肩披纯白披风，骑在马上——诸如此类的画面，令我印象深刻。”
　　霍利表情开始意味深长，他眯眼盯视好一会儿威尔默的神情，不似作假。
　　他还是问出声：“真不是你的臆想？记得那么深刻，估计回味过不少次吧？”
　　威尔默被他气笑了，一把将他推倒地面。
　　“只是臆想的话，我会做出更多事情。”他说。
　　他的头发正被霍利轻轻勾着。
　　“心术不正，想什么都是歪的，还能反映到行动上。”
　　“你说得对。”威尔默下巴贴近霍利的胸膛，“上一世的我不够争气，仅仅只能和你停留在朋友阶段。”
　　“你还骄傲起来了？……对什么对，这辈子以下犯上，你还不满足？”
　　“……”
　　“等等，嘶……别在这里……”
　　-
　　霍利独自踏入书室，走过人群满厅的阅读区，望着书架上一本孤零零的菜谱，他勾下来随意翻看。
　　纸张上，整齐清晰地印有一道道吃食名称、以及食材。煎炸烹煮炖焖炒，八大菜系，依着顺序排列，步骤清晰简洁。
　　他的华国菜谱已经编订成册，与多诺万商量好一切事宜，正式上架不过三日。
　　进来时，听闻管理员说，这本菜谱卖得极好，不仅是贵族，民间也卖得尤其火热。
　　如今裘塔主城的街头巷尾弥散着与众不同的菜香气，商贩们卖起新吃食，家人之间讨论着何时尝试做新菜式。
　　这便是霍利想要达到的。菜谱上并没有挂上任何关于念华的内容，它纯粹只是一本菜谱，一本来自异世界、一个民族的菜谱。
　　他不可能往手上这本书上容纳华夏所有的菜品，单是一个地域，就能出一本厚册子。此后慢慢补充，反正时间尚久。
　　一摞高高的书朝这头走来，摇摇晃晃地，像根被藤条绑紧的柱子。倏地一歪，伴随一道低呼，柱子倒了下去！
　　“小心！”霍利眼疾手快接住，书本稳稳当当落进他怀中。
　　背后走出一个短发女孩，余悸未消，张大嘴巴瞪着他。
　　“抱歉——抱歉！谢谢您！”女孩音量压得极低，迅速连几鞠躬，急急上前揽来书册。
　　“没关系。”霍利微笑道。看着那名瘦小清秀的员工拆解藤线，往架子上陈列菜谱。
　　有些手生，约莫是新员工。不过女孩动作小心，神情认真，霍利便放下心，笑着离开书室。
　　他一路走，一路与行人接踵而至。
　　码头人声鼎沸，吆喝和着风浪声，比城中都要嘈杂。
　　霍利来到一艘高船前，旁边是工人和船员忙上忙下搬运货物。
　　他几下跳跃，攀上船，就见阿莱娜船长雷厉风行指挥的身影。船员们有条不紊地工作。
　　霍利像颗穿插蚁群间的石子，又是侧身又是矮身闪躲，灵巧避开忙活的人们。
　　“都交代好了？”师父的声音出现在他背后。
　　“交代完了。”霍利顺手抽走鲍比怀里藏着的酒，一挥胳膊，放到一个正抬着小桶酒箱路过的船员那里。
　　他们要离开遗落岛一段时间，权当休假旅游。玩乐并非霍利的主要目的，他随着西耶娜号远航，是想探寻其他的土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亦能养一方植物。华国地大物博，不同的地域产出不同的米粮瓜果，于是有了各地盛名的酒。
　　他不能拘于遗落岛，得登上船，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
　　酒馆需要有人看管。他已经选出合适的人选，顺便叫豹族兄妹俩也帮忙瞧着点。
　　哥哥埃里克郑重允诺，海蒂小姑娘泪眼婆娑，一点泪星子还在他前胸的衣服上印着。
　　果不其然，威尔默不知从哪冒出来，盯着那滩水渍，皱眉问：“这是什么？”
　　“海蒂哭的。”霍利乐得见他这副不爽的模样。
　　闻言，威尔默收起表情，没再对此多说什么。
　　“光明魔法效用不错。”威尔默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啊？”霍利懵了几秒，同他干瞪眼。
　　咂摸出其中含义，霍利恼羞成怒：“你什么时候也让我来一回？看我给不给你施魔法！”
　　威尔默温和地注视他，像是在说：你舍得吗？
　　霍利：……
　　自第一次心软之后，他发现，这兔子是越发得寸进尺了。霍利有尝试过，但屡次三番拜倒在威尔默的眼神攻势下。
　　——就好比现在。
　　他狞笑：“接下去一段日子得呆在西耶娜号，人多，你没法乱动手脚。”
　　威尔默保持缄默。
　　看人吃瘪，霍利笑得更加猖狂，虽然后腰仍隐隐作痛。打了胜仗，他潇洒离开。
　　目光随着背影移动，威尔默望向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姿，似笑非笑。
　　他非常喜欢霍利对他的纵容，一步步，恰是这般将对方拆吃入腹。
　　当年还是亡灵形态，他流浪地面，什么阵仗没有见过？基本可以超出霍利的所见所闻。
　　威尔默什么都懂，但他选择合上嘴，抵着对方心口最柔软的部分，令人败下阵来。
　　贪得无厌？或许吧。反正霍利也乐在其中。
　　“扬帆——！”阿莱娜高喝一声，船帆应声飘扬。
　　威尔默朝某个方向扭头：望远台前，霍利背靠船栏，绿眸呈着笑意。
　　海风亲吻着他的黑发，留下细碎的金褐色吻痕，揉成一层毛茸茸、和煦的金圈。
　　他是海上的绿洲。足下生辉，踏过的每一个地方，皆会焕发生机。
　　威尔默开步迎去，迈向他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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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撒花！
　　——
　　这是我的第一部 作品，我的孩子。它稚嫩、天真，含有太多不足，同时包含诸多心血。 
　　能走到现在，离不了各位读者的支持。
　　瓶颈期太过煎熬，并且对于自己各方面初期准备没做完善，吃了好一番苦头。
　　但我从未想过放弃，正是因为有大家一路来或有声或无声的帮助。
　　对许多留评的ID印象深刻，感谢鼓励和指点。谢谢！
　　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在此不一一诉尽。我会认真总结缺陷，化作经验，努力进步。
　　大家再见！
　　（溜去哭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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