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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勿惊扰邪神［无限］》作者：乌珑白桃
　　文案：
　　20XX年，灾星异动。鬼怪在人间戏谑，邪神在噩梦中筑巢。
　　无数人被卷入各种诡异生物所创造的“噩梦副本”之中。
　　曾有绝望之人预言：
　　“现世终将陷落，噩梦永垂不朽。”
　　＊
　　司青玄，某天莫名其妙觉醒成为了邪神的一员，突然得知：这个世界马上要被诡异生物和各路邪神捅成筛子啦！人类要完蛋啦！
　　于是，司青玄被迫走上了救世的道路。
　　他不断奔波于各个噩梦副本之间，扮演NPC、引导人们攻克副本，只是受到副本的制约，他扮演的角色总是有那么点不对劲——
　　手段残忍性格病娇的古堡主人、一手缔造怪诞生物的疯子医师、行走在人间的瘟疫之神、预告死辰的黑翼神使……
　　司青玄：“……”怎么他扮演的全是反派角色？？
　　＊
　　在第一个噩梦副本中，司青玄为怎么样演好一个病娇的古堡主人烦恼了很久。
　　风度翩翩的老管家安静地走到他身后，行礼道：“少爷，前来调查凶案的侦探们已经在前厅恭候您许久了。”老管家轻声细语，极尽温和地说，“这次，您打算先献祭他们中的哪一个人呢？”
　　不想搞什么献祭的司青玄：“……”
　　他不情不愿地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了前厅，不出所料，见到了一大批攻略者。
　　其中一个，恰好和他半年前不告而别的前男友长得一模一样。
　　司青玄：“……”
　　司青玄一笑，瞬间无师自通地露出了属于反派的愉悦笑容。
　　食用指南：
　　1、微克系，不是传统的无缝无限流，现实与副本相同样重要且紧密相关。【预警】不是一上来就穿越副本，前期有一定现实内容。
　　2、正道的光·劳模攻X披皮撩攻·邪神受。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恐怖 异想天开
　　搜索关键字：主角：司青玄；照临 ┃ 配角：求预收《替身和白月光总得选一个当》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新世界踹开大门走向了我。
　　立意：人生至暗之处亦有星光。
　　作品简评：
　　主角司青玄在一次意外受袭后，不慎被卷入了诡异生物的世界，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人类世界正受到各种怪物和各路邪神的侵蚀。它们结成阵营、彼此攻伐，目的是为了瓜分属于人类的世界。为了挽救危局，身怀系统的司青玄走上了攻略各个幻境、对抗各种邪物的道路。
　　本文设定在奇幻的背景下，想象力极为丰富，各种非人类生物的神秘故事引人入胜。本文主升级流，行文流畅，感官苏爽，值得一看。


第1章 
　　雨停后，天上一层乌云快被拧干了，不再湿淋淋地往下滴水。
　　此时正是黄昏。
　　灿烈的橘色霞光和云翳搅动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染脏的油画。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道路穿过两排树木，轮胎缓缓碾过街道上的昏暗的积水，也碾碎了几片黄绿斑驳的落叶，然后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心理咨询诊所面前停了下来。
　　前台穿着制服的年轻小护士隔着门听到了动静，摘下耳机停止了摸鱼。她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来招待顾客：“您好——”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眼前的人看起来很年轻，气质却是说不出的翩然洒落，明澈的群青色眼睛，抬眼的时候，蕴含着颠倒众生的魔力。
　　“您……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小护士的脸有些发热，又不敢直视对方的脸，只好低着头和对方交流。
　　“你好，我找林楚。”对方答道。
　　连声音也很好听。
　　小护士的心情莫名高兴了起来，她快速地帮对方查询预约记录，说道：“啊，很抱歉，林医生下午应该不接诊了。您确定和是他约在这个时间吗？”
　　“我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吧。”对方这么说着，随后小护士身边的座机响了起来：林医生让她放人进去。
　　小护士略微愣了一下。就在她晃神的片刻，黑发青年已经就轻驾熟地拾阶而上，走向二楼。
　　他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张横躺着的诊疗床，边上就是窗户，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就诊室内黑得不像白天，只有昏暗的烛光燃烧着——桌办公桌上摆着一罐棕色的膏烛。烛心一点，烟雾缭绕，散发出一股浓郁到呛人的香味。
　　“……”
　　“来了？最近感觉怎么样？我从土耳其给你带回来的吉普赛香薰烛——安神效果如何？”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了过来，长眉下一双清透的桃花眼，令人眼前一亮。
　　他走上来想给面前的青年一个拥抱，却被后者用黑色的长柄伞给抵住了胸膛。好在司青玄来的路上没有下雨，伞是干燥的。
　　“别过来。”黑发青年皱着眉微微偏过头，肩上黑缎似的发丝微微晃动，“你身上很臭。”
　　林楚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为了检验这些香薰的助眠作用，他已经连续点了好几天的香，整个人快被腌入味了，他自己却完全习惯了这股味道——闻了太久，他的鼻子已经快“失灵”了。
　　林楚顿时悲从中来。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样的？还不是怕这东西不管用，我试用了整整一礼拜才寄给你——等等，你是不是根本没试过我送你的那些东西？”
　　“……”黑发青年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司青玄，我说你也太过分了吧？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还不是为了治好你的失眠症，你看看我为你牺牲多大啊！现在倒好，你还嫌弃起我来了？……你躲什么？你给我过来！”
　　随后，两人绕着诊室展开了一场追逐战。林楚使劲浑身解数，却连司青玄的衣角都没沾到。两人隔着诊断床僵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林楚率先妥协。
　　他轻哼了一声，走到墙边拉开了窗帘——整个就诊室瞬间亮了起来。司青玄挑眉，把伞随手挂在门边，用桌上的剪刀把香薰剪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能正常呼吸了。”司青玄说道。
　　林楚则轻哼了声：“看来香薰疗法也不适合你。”
　　司青玄的失眠症非常严重。
　　严重到什么地步呢？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少则一个钟头，再多也不超过五个小时。按理说，他早该猝死了——能平安活到现在，林楚也敬他是个神人。
　　但林楚还是想治好他的病。
　　为了这个，林楚堪称呕心沥血。中医与西医他都学了，他甚至还跑到国外和表演催眠魔术的大师学了两个月的催眠术，连大师都直叹他天赋异禀——可惜，这些手段在司青玄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无奈之下，林楚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一些从前没试过的民间偏方上，包括像捕梦网、药草熏香之类的玄学道具。
　　由于其中的某些东西实在离谱，司青玄拒不配合，两人就会像今天这样拌嘴几句。林楚觉得他讳疾忌医，司青玄嫌弃他不够科学。
　　“不行就不行吧。”林楚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舒了口气，“其实我最近还听说了一种电击疗法。用微电流刺激神经，缓解心理压力、改善失眠症状。听说有好多患者试了之后都被它刺激的痛哭流涕，但状况都有明显好转。或许我可以买台仪器回来放在诊所——你要来试试吗？”
　　司青玄：“你省省吧。我可不想做什么电疗。但如果你愿意表现一次被电疗的话，我可以买台机器送给你。”
　　林楚轻轻咳嗽了两声：“那还是算了吧。”
　　司青玄的身世非常离奇。
　　他出生就没有父母，是他的爷爷独自把他抚养长大。他十四岁那年老爷子也去世了，却给他留下了一辈子挥霍不完的遗产。
　　爷爷生前把关于司青玄的一切料理得妥妥当当，并且提前为他预备好了此后许多年的生日礼物。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司青玄总能收到一份“惊喜”。
　　老爷子送过正经的生日礼物，但也送过不正经的。
　　正经的诸如企业股份、各地房产，还有一些价值连城的艺术收藏品。
　　不那么正经的也有几件。
　　比如他十八岁时收到的老爷子从南美洲寄回来的一个棺材。打开发现里面居然躺着一只风干的手臂。随棺材附赠的还有一个沉重的武器匣，里面躺着把黄金铸柄的西式长剑。剑身底部镂刻着类似鸟羽的花纹，繁复绚丽，剑光差点晃了司青玄的眼睛。
　　司青玄：“……”
　　就离谱。原来管制刀具也能光明正大地托运的吗？
　　但司青玄还是谨慎地把棺材封存在了地下室里，武器匣给摆在玄关做了个装饰，他还在边上挂了幅钟馗的画像来镇宅。
　　再比如司青玄十九岁的时候。老爷子的助理让人送了一架天文望远镜给他。
　　当时还是少年的司青玄其实挺高兴的，他摩挲了望远镜一会儿，但来给他送礼物的人却一直没有离开，反倒像是有些为难似的，在原地摩拳擦掌，似乎有话想说。
　　司青玄：“礼物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想你可能误会了。”那是个戴着登山帽的、胡子没刮干净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司青玄觉得这人的眼睛似乎比常人的要亮一些，“这架望远镜是我的——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
　　司青玄：“。”
　　“你的生日礼物不在这里。”男人有些感慨地朝天上一指，“在那儿。”
　　男人走过来帮司青玄调整望远镜，找到合适的观测角度，然后示意他再看看。
　　司青玄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还是一片黑暗的星空，没什么特殊的。
　　“唉，你仔细看看，右上角，有颗在发光的星星。”男人得意地说道，“这是我发现的行星，被国际天文联合会命名为‘青玄星’。”
　　“换而言之，这其实是颗属于你的星星。”
　　司青玄：“……”
　　“咳咳，我是个天文学家，也是个热衷寻找新星的行星猎手。这颗行星是我在十年前观测到的。你爷爷听说之后，就来找我，希望能把这颗行星以你的名字命名。”男人的神色忽然微妙了起来，“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也怪我那时候也太年轻，如果换成现在的我……是绝对不会被万恶的金钱腐蚀的！”
　　“有一说一，行星命名这玩意儿，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那时候我也怀疑过你爷爷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但他最后居然真的做到了。”男人感慨万分地摇了摇头，然后陪司青玄仰望了一会儿星空，就把那架望远镜收走告辞了，只留司青玄一个人在原地无言沉默。
　　……
　　林楚是从小和司青玄一起长大的。故事这些他都听说过。
　　——今天，又是司青玄的生日。
　　爷爷去世后，司青玄的每个生日林楚都不曾缺席。今年也一样。
　　林楚有些好奇地问：“今年份的礼物收到没？老爷子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
　　司青玄沉默了一下，低头打开手机，白皙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调出几张照片来。
　　林楚好奇地凑过去，发现那几张照片拍的都是阴森的荒宅景象。
　　枯败干瘪的叶片四处堆积，沾满灰尘的窗户嵌在发黑的砖墙上。窗外是黑色的树林——像是被火烧过似的“瘦骨嶙峋”，却又枝干茂盛，远远看去仿佛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树林深处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一只小船被拴在码头边，伴随黝黑的水波无声摇晃。
　　“这什么？新出的鬼屋吗？”林楚问道。
　　在他看来，照片里的这栋欧式别墅，或者说是古堡，特别适合用来拍惊悚电影，或者做鬼屋游玩项目的场地。
　　司青玄却摇了摇头。
　　“这就是我今年收到的礼物。”他说道，“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堡。”
　　林楚：“老爷子也太不靠谱了吧。这房子怎么破成这样？”
　　“只是破倒无所谓。”司青玄挑了挑眉，“我刚刚收到了那边发来的评估报告，古堡的横梁需要安装横梁，部分老化的石砌需要重建，屋顶的砖瓦和地板门窗的木料也改更新了——但这也仅仅是保持它外部结构的稳固，里面还是破的不能住人——光这些，就抵得上当初买下这栋古堡的钱了。”
　　司青玄估计，要把这栋古堡修得光鲜亮丽，起码要花费高于古堡本身市价两倍的装修费用。
　　“这也太离谱了。”林楚说道，“那你干脆别修了？或者转卖出去？”
　　司青玄：“那栋古堡自从被我爷爷买下就再也没维修过。太过破烂，恐怕不太好卖。”
　　意思是司青玄必须得修。不修，这栋古堡就砸他手上了。
　　“其实古堡修缮后也可以投入商用。比如做旅店、收景点门票什么的。”司青玄若有所思，“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可以把它改造成一个鬼屋。
　　鬼屋嘛，破破烂烂才是常态。这样还能省下大笔装修费，何乐而不为。
　　“对了，那鬼屋……呸，那座古堡，在什么地方？”
　　“在西班牙，一个叫萨姆尔曼的村落里。”司青玄叹了口气，“反正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城堡肯定是要修的，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定这事，慢慢来吧。”
　　“看来，你爷爷还真是给你送了个烫手山芋啊。”林楚的表情轻佻而愉悦，“跟他比起来，我要送你的礼物可朴素多了——我妈喊你今天来我们家吃晚饭。她要给你做一桌好吃的庆祝，还做了你最喜欢的脆皮烧鸭。”
　　烧鸭制作过程复杂，在林家是实打实的“硬菜”，不是逢年过节，林楚妈妈都不肯做的。
　　“帮我谢谢阿姨。”司青玄说。
　　“谢什么，这些话你自己当面去跟她说呗。行了，走吧，到下班时间了。”林楚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正准备脱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就听到一阵紧促的高跟鞋声在走廊上响了起来。
　　很奇怪。明明隔着一一段距离，诊所里也不止他们几个，但高跟鞋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他们的耳朵里。
　　“林医生，你在吗？”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语调，却带着嘶哑的哭腔。
　　“林医生，求你帮帮我吧。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帮我了──”
　　林楚有些迟疑，刚想走到门边去看看，那女人却开始大力地拍门。
　　寂静的残阳将他们的视线涂成了如血般的红色。
　　透过门扉，林楚隐约看见了一个戴着口罩的长发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裙，手腕纤细，拍门的力道大的有些超乎寻常。
　　“开门……开门！”
　　女人的声音忽然冷厉了起来。
　　“林医生，是我。你为什么不见我？我不是你的病人吗？”
　　“哈，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根本没有相信我说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医生，你得帮帮我啊……”
　　门外有一瞬间的寂静。
　　她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带着些哀婉的乞怜和诱哄：“医生，你能放我进去吗？”
　　林楚有些犹豫了，凑近那道昏暗的门缝瞥了一眼——
　　却见黑裙女人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门上，瞪大了双眼，眼白泛着诡异的青白色，眼角却吊了起来，流露出装若疯魔的笑意。
　　而在她身后隐隐藏着什么东西。褐色的长柄，再往上是鲜艳的红色——似乎是从前挂在隔壁杂物间里的消防斧。


第2章 
　　林楚被吓得倒退一步，不禁骂了句脏话。
　　司青玄：“这怎么回事？”
　　林楚深吸了口气，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翻箱倒柜。他翻到了从前的就诊记录，说道：“这人上周来找我做过两次心理咨询——那时候她状态不是很好，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恐惧照镜子。据她说，她几个月前做了一次整容手术，做完之后就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自己。有时候还觉得那个人会从镜子里走出来杀了她。”林楚快速翻看着那几张纸，似乎记忆也跟着被唤醒，“我当时的建议是让她去正规医院住院治疗，但她显然没听我的建议。”
　　这时，门外应景地传来一声呼唤。
　　“林医生……开门呀。”
　　千娇百媚的声调，在林楚耳中却无异于“大郎，该吃药了”。
　　司青玄：“……你怎么就这么倒霉，接个诊还能惹来烂桃花？”
　　林楚一边打电话呼叫保安，一边拨打110，汗都快冒出来了，就看见司青玄走到桌边拿起了他那把黑色的长伞，忍不住吐槽道：“你拿那把伞对付我也就算了，还想用它对付别人？”
　　“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门外好歹是位比你柔弱的女士。”司青玄面不改色地说，“我可以用伞来制止你，当然也可以用它来自卫。”
　　他们正聊着，门外忽然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后，一柄消防斧砸上了门锁的位置。“哐”地一声，木屑四溅。红色的消防斧穿过门板，刺痛了林楚和司青玄的眼睛。
　　林楚脸色苍白，惨然一笑，扭头问司青玄：“这就是你说的柔弱？”
　　好在刚才那一下子不到位，消防斧没有劈穿门锁，反倒被卡在了两扇门之间。女人使劲抽斧，门开始“嘎吱嘎吱”地晃动。
　　“林医生，你不肯见我，那我就来见你。哈哈哈哈哈——”
　　“有人接电话吗？”司青玄问林楚。
　　“没有，安保室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打不通——”说着林楚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这猪脑子！今天我下午不接诊，保安请假了！”
　　司青玄：“……”
　　林楚：“我在打110。”
　　司青玄：“来不及了。门马上要被她砸开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前台的护士知道你不接诊，为什么会放她进来？”
　　这女人折腾这么久，又是尖叫又是砸门，小护士也该听到声音了，但她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这说明黑裙女人很有可能在上楼之前已经对她下手了。
　　……所以，在这楼下，很可能还有一个急需救治的伤者。
　　林楚暗骂了一句脏话，很快110也接通了，他三言两语交待了这边的情况，随即挂了电话开始寻找趁手的武器。
　　最后他只找到了一把水果刀，还是陶瓷的。锋利有余，硬度不足。拿这个碰消防斧，四舍五入就是鸡蛋碰石头。何况真的要林楚拿它捅人，他也不怎么下得了手。但他觉得这水果刀至少比司青玄的伞要靠谱一些。
　　“别动水果刀。”司青玄指了指书架上的铜制地球仪，“换这个。”
　　“这玩意儿滚圆一个，又没棱角，拿什么挡住她？你总不会是想让我拿这个把她绊倒吧？你以为咋们是在打保龄球吗？”林楚虽然紧张，但还是按捺不住心里吐槽的冲动。
　　“图的就是它够大够重。”眼看着门马上要被破开，司青玄说道，“一会儿记得朝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砸。”
　　“什么地方，颈侧动脉、后脑勺还是左上小腹的脾脏？”
　　“……让你制服她，不是让你杀了她。先试试砸脸吧，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砸脸？”
　　“你不是说她刚整容过吗？她应该很在意自己整容后的脸吧。”
　　“……”
　　林楚无言地给司青玄竖起大拇指，把水果刀揣进兜里，然后踩着桌子去捧书架上的铜制地球仪。
　　准备好武器，两人一左一右躲在摇摇欲坠的门侧。
　　消防斧终于劈开了门锁，其中一扇门更是沉重地落在了地上。黑裙女人举着消防斧喘息着，没等她的高跟鞋迈入就诊室的地板，林楚就抡起手上的地球仪往她脸上掷去。
　　“去你的！”林楚喊道。
　　女人虽然戴着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地严严实实，但也架不住这突然一击，顿时脸上剧痛、眼冒金星。
　　她向后趔趄了两步，连口罩都掉了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姣好的脸。但是几秒之后，她很快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尖叫着丢掉手里的斧子，双手颤巍巍地抚摸自己的下巴和鼻梁。
　　“脸……我的脸……”
　　她的十指在脸上乱抹——实际上，她浑身上下只有鼻子在流血，她却把鼻血抹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狰狞。
　　林楚趁机一个滑铲把她脚边的消防斧踢了出去，司青玄则横着伞从背后勒住黑裙女人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你们毁了我的脸——”
　　女人忽然暴怒起来。司青玄下意识地加重手里的力道，防止她乱抓乱咬。
　　然而，就在黑裙女人努力仰头看清司青玄那张脸的瞬间，她的眼皮忽然颤抖了起来。
　　她盯着司青玄的眼睛——那是种仿佛从青金石中提炼出的、纯净而稀有的蓝色。
　　“你好美。”女人的眼神流露出刻骨的痴迷，像是摩拜神明那样醉心而忘我地喃喃道，“尤其是你的……”
　　司青玄皱眉，后退了一步，拉开和这个女人之间的距离。
　　黑裙女人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把溅上了血痕的脸往前凑，带着苍白而邪性的微笑——她的脸部轮廓还是完好的，莹润的脖颈泛着珠玉般的莹白色，黑裙笼罩着窈窕的身姿——忽略她那惨不忍睹的脸，她身上居然有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触目惊心的魅力。
　　此时的她与刚才的疯子判若两人。
　　忽然，黑裙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脸忽然像张画皮一样飘了起来，五官慢慢变得透明。一双看不见的手伸进了她脸颊两侧的肌肤之下，鼓起了清晰的手指轮廓——仿佛要把这张脸从她脸上掀下来。
　　黑裙女人缓缓凑近司青玄，像是想让司青玄把自己的那张皮给看清楚。
　　随着她的动作，司青玄耳边忽然响起嘈杂嘲哳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却将他和黑裙女人包裹住，让他们无处可躲。
　　司青玄觉得那声音有些刺耳，倒也没受什么影响。扭头去看林楚，却发现他像是被人定住一样站在原地，眼神呆滞地看着虚空的某处。
　　司青玄随即毫不犹豫地推开那个女人，转身拉了林楚一把，把他从定身状态里拽了出来，喊道：“跑！”
　　……这女人有问题。
　　“啊？”林楚刚回过神来，却似乎没看见女人身上的种种异状，下意识地拔腿和他一起跑。
　　二层到一层，不到三十步的阶梯，却长得像是跑不到尽头。
　　司青玄低头，平整的大理石板上似乎始终倒影着一道黑黑的影子。但那道影子却像是忌讳什么似的，迟迟没有向他们扑过来。
　　两人跑到一楼，正好与赶到现场的警察撞了个正着，顿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来。
　　“警察同志，快上去看看吧。”林楚的眼镜险些掉下来，他却无暇顾及，喘着气说道，“我们差点被那个女人给砍死了！”
　　既然差点闹出人命，那也就是极其严重的案子了。一听犯罪嫌疑人手里还有凶器，几个警察顿时严阵以待。
　　他们在前台沙发旁发现了值班的小护士，所幸她只被击昏了，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三位警察持枪，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二楼，却发现那个黑裙女人无知无觉地躺在了地上。
　　血流从她身上蜿蜒而下，浸透了她的衣裙。
　　警察：“……”
　　警察上前确认后，发现这个女人只是重伤，但还有一口气在。
　　最后还是先把俩人都抬上救护车。不过，鉴于那个黑裙女人的情况特殊，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给她加装了拘束带，就怕她突然回光返照再次发疯。
　　司青玄和林楚先是跟着救护车把小护士送到了医院，确定她没有大碍之后，又作为证人被揪去警局做笔录。
　　由于心理诊所每处的监控都运行良好，黑裙女人行凶的全过程都被拍摄了下来，整个案件的过程清晰明了，没什么有争议的地方。
　　就连黑裙女人身上不明原因的伤势似乎也与司青玄他们无关——监控显示，他们并没有对那个女人下重手。在林楚与司青玄逃下楼梯后，那个女人才像是犯了病似的浑身抽搐，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鲜血，甚至还有一些器官组织。
　　几分钟后，医院来电：黑裙女人抢救失败，确认死亡。
　　不过警方的办案经验丰富，他们很快就提出了几个疑点。
　　“嫌疑人……不对，现在是死者了，她只来你的心理诊所做过两次心理评估——但从她在现场的言论来看，她似乎很在意你。”主办案件的是个星眉剑目的年轻警官，眼神清亮而锐利，看起来就不好糊弄，“你们除了在诊所的见面之外，私下还有别的接触吗？”
　　“没有。”林楚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确定吗？”年轻警官问道。
　　林楚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根本不熟悉，为什么她会来到你的诊所、紧盯着你不放呢？”警官皱起眉。
　　林楚皱了皱眉，但还是坦然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句实话，如果那位女士真的患有精神疾病，那以常人的逻辑去推断她的行为动机是很不严谨的。”
　　警察当然也知道这些，所以他所有的询问都只能点到为止。林楚给出了否定答案之后，他只能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 司先生……对吧？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警官吩咐身旁的同事把录像倒放，停在了某一个时刻，“ 就是这个时刻，原本你已经用雨伞控制住了她，她手上也没有任何武器了。为什么你在靠近她的脸后，没过几秒就放弃了继续制服她呢？”
　　“ ……”司青玄没有说话，他把慢放的录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生的诡异一幕并没有被录下来。且因为摄像头的角度问题，倒把司青玄脸上的古怪表情拍了个清清楚楚。
　　司青玄的沉默引起了警官的注意，他观察司青玄的眼神变得愈发认真了起来。
　　“你的解释呢，司先生？”
　　“ 没什么特别的。”司青玄回忆着自己见到的那诡异的一幕，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淡淡的嫌弃，“ 我只是被她丑到了。”
　　年轻警官：“ ……请你严肃地回答我们警方的提问。”
　　司青玄：“好吧。当时她在看清我的脸之后就向我告白了。我怕她盯上我，所以只能带着我的朋友赶紧离开。”
　　这，这听起来荒谬，但所有人看了看司青玄那张脸……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也算情有可原？
　　而且，这似乎也能解释，之前那个女人为什么会盯上林楚了。
　　虽然比不上司青玄妖孽一般的脸，但林楚的外貌在心理医生这一群体里也算是一骑绝尘的。他看起来相貌艳丽，身上却有种纯粹干净的书生气，心慌起来更是像条被雨打湿的狗狗，十分惹女性怜爱。
　　年轻警官抽了抽嘴角，明显不接受这个说法，还想追问什么，却被他手边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同事拦住了：“行了，二位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林楚和司青玄也没打算多留，即刻告辞。
　　看着他们走出了询问室，那个年轻警官忍不住说道：“您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把他们放走？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哪里不对劲。”
　　“景山，我知道你的直觉一向敏锐。但是办案子也不能全靠直觉……这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是个精神病患者，且受害者也只是被击昏了过去，除此外，并没有出现严重的人员伤亡。这些因素就决定了这是个很难有的案子。”老警员苦口婆心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暂时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被称作“景山”的年轻警员一言不发，低头瞥了眼文件夹里的资料。上面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笑容明媚生花。后面还叠着几张她以前的照片。
　　她本是个精神正常的人。
　　为什么会突然发疯？没有人能解释这一点。
　　……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司青玄和林楚满身疲惫地坐进车里，对着莹白色的月亮发愣了一会儿。
　　“今天的月亮倒是挺圆的。”林楚嘟囔了一声，“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月亮都挺圆。”
　　因为今天的意外事故，为司青玄庆生的聚会算是泡汤了。林楚早就打电话通知了家里，林楚妈妈虽然颇为遗憾，但也直说只要他们人没事就行。
　　“看来，今天只有我陪你过生日了。”林楚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了块小蛋糕，还跟便利店老板要了两根蜡烛，插上蜡烛、点燃小小的烛光，他把蛋糕推到了司青玄面前，“这蛋糕虽然简陋了点，但都这时候了，你也没得挑了。”
　　“许愿吧，青玄。祝你生日快乐。”
　　司青玄盯着烛光，一时有些恍惚。
　　他怃然回想起了另一个人。
　　司青玄的上一个生日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度过的——他们花了大力气把望远镜搬上了荒凉的山顶，坐在帐篷里等待一场流星雨的来临。
　　他们一直等到午夜，像两只企鹅一样紧紧挨在一起。司青玄中途等得睡了过去，却又醒了过来。寒风凛冽，他被冻得指尖发冷，只有胸膛是暖的。
　　他被喊醒时，正好看到流星雨路过了他们的夜空。
　　“……”
　　林楚见司青玄陷入沉默，就知道司青玄是想起了他的前男友。
　　司青玄一生都是天之骄子，只在谈恋爱这事上吃过大苦头——他有个前男友，俩人从高中谈到大学。然而，在半年前，对方主动疏远了司青玄，向他提出了分手，随后就人间蒸发了，自此再无音讯。
　　那段时间，司青玄的失眠症陡然加重，林楚只能在一边着急上火。好在后来司青玄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林楚也就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在司青玄面前提起那个渣男——只能日夜在心里扎小人诅咒那个渣男客死他乡，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于是林楚果断开口打断了司青玄的沉默：“你许完愿了没？”
　　司青玄抬头看了林楚一眼，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我以前许过的生日愿望就没一个成真的。”
　　林楚：“……”
　　司青玄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我看你还是快回家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吧。”林楚疲惫地叹息了一声。
　　司青玄笑了笑。
　　或许林楚感觉不到……
　　但有一双眼睛，藏匿于暗处，正不怀善意地窥探着他们。无论走到哪处，都摆脱不了那种被盯上的阴冷感觉。
　　今天发生的一切，看来还不到落幕的时刻。
　

第3章 
　　司青玄住在城郊的别墅区，名字叫“松延居”。周围有些荒凉，但环境好，适合调养身体。
　　……毕竟司青玄的情况特殊，他承受不了城市里的各种噪音，也怕碰上个过于“活泼”的邻居。
　　近期一直在下雨。后院的游泳池原本是空的，现在却积蓄了半池浑浊的雨水，残叶和尘土沉在池底，乍一眼看去是可以养鱼的程度。
　　司青玄没有理会它。
　　他回到卧室里，关了灯，上床，闭眼。
　　时间静静地走着，窗渐渐响起淅沥的雨声。
　　这座别墅的阳台是开放式的，点点滴滴的雨声格外清晰，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至于惊扰谁的梦境。
　　司青玄没有入睡，他只是进入了一种自己极为熟悉的状态：冥想。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维和五感都十分的敏锐。
　　刺啦，刺啦。
　　有什么东西擦着地板缓慢地滑动着。声音的间隔很短，轻微而绵长。
　　刺啦，刺啦——
　　司青玄皱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房间内空空荡荡。昏暗的地板上只有摇曳的树影。
　　司青玄凝视房间良久，掀开被子赤脚下地。然而他的脚却没有踩上冰凉的木质地板，取而代之的是种毛绒绒的触感。
　　司青玄探出头去，却看见一个滚圆的后脑勺从他的床底下爬了出来。那似乎是个女人的脑袋。发丝均匀地向外铺了一地，像个黑色的拖把。
　　司青玄瞬间黑了脸。
　　他是个私人空间意识极强的人，不是熟悉的朋友都别想跨过他别墅门口竖着的那道电子铁门。园丁、家政也只能在外部范围内活动，各个房间的一切摆设都是他亲手布置打理的。
　　何况是现在这么一个不明来路的脑袋，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油脂、皮屑、细菌，擅自在他亲手打蜡的木质地板上无声地摩擦——地板上蜿蜒的水痕告诉他，这脑袋甚至是湿淋淋的，恐怕是在户外浸足了雨水，又一路爬了进来。
　　就在这时，那脑袋动了一下，一百八十度转弯，露出一张被发丝包裹着的脸。
　　正是白天那个黑裙女人的模样。只不过更加苍白，嘴唇是青黑色的。此刻她正在微笑。
　　无声凝望着司青玄的女人：“……”
　　司青玄：“……”
　　“呵。”司青玄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一脚把那颗脑袋踹进床底。
　　随后，他一个跨步从床上跳了下来，从床头柜上摸走自己的手机，向房间外奔去。等他跑到房门外时匆匆瞥了眼床的方向，就见那个女人黑发迤逦、像只野兽似的伏在地面上，惨白的四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扭曲着，像是昆虫的足肢那样无声地摆动，转眼间就窜到了司青玄面前。
　　“哐”地一声，司青玄重重地关上门，然后反锁。
　　“呃——啊——”
　　卧室内传来一阵仿佛是老妪发出的呻吟。
　　随后，房间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先是是墙上的挂钟和饰物，再是桌椅沙发之类的家具——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激烈的震颤里，连脚下的地板似乎都有崩断的迹象。
　　但也有例外。
　　被司青玄挂在二楼出口处的钟馗相，以及被单独摆在展示架上的武器匣，可谓不动如山。
　　到了这种地步，司青玄就算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司青玄把那副钟馗像揭了下来，像符咒那样贴在门上——卧室里的鬼叫还在继续，但周围的家具好歹不再打颤了。司青玄惊讶之余有些敬佩：惊讶是觉得这种东西居然真的有用，敬佩是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这都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等卧室里的声音弱下来，一些，司青玄抬眼瞥了一下那个沉默的武器匣。
　　之前钟馗像不动，是因为它能驱邪；武器匣不动又是因为什么呢？
　　司青玄没有忘记它的来历：这是他爷爷送来的礼物。还是和干尸的一部分一起打包送上门的。
　　如果那把剑真是把有什么“特异功能”的武器，司青玄没理由怀疑它是个“赝品”。
　　那个武器匣在刚才的骚乱中没有动一下，要么它也像钟馗像那样有镇邪的功效，要么……它比司青玄卧室里的那玩意儿更邪。
　　“……”司青玄瞥了武器匣一眼，打算先不动它。毕竟爷爷当初也没有给他寄使用说明书。
　　趁着鬼怪力量被削弱了，司青玄想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司青玄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他身侧不远处就是开放式的阳台，细闷的风雨声和水汽一起沿着窗缝渗了进来。
　　一道四肢纤长的人影，从墙沿爬了出来，缓缓地攀上了透明的玻璃窗。
　　窗外一道闪电亮起，那人影却还是纯黑色的，像是由一团黑暗聚拢起来的人形。
　　如果说刚才的黑裙女人还勉强有个人样，那那道影子可以说是连人样都没有了。
　　“……”
　　隔着透明的玻璃，那道人影向司青玄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司青玄见状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向展示柜，打开那个武器匣。
　　光芒在剑锋处平静地流转，寒凉如水。
　　……无论它能不能压制住那个邪门的东西，至少它看起来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剑，换而言之，是把不错的防身武器。司青玄乐观地想。
　　然而，还没等他触摸到剑柄，他就听见耳边一声轰然巨响——
　　透明的玻璃窗忽然如一朵浪花爆开，漫天尖锐的碎片如雨落下。
　　司青玄被这震荡击飞了出去。
　　武器匣翻倒，长剑落在了地面上。
　　窗外的黑影爬了进来，动作轻巧而缓慢。
　　司青玄又听见了那熟悉的类似布料拖拽的“ 刺啦”声——他在满地的玻璃碎片间抬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出现了摇曳的重影，但他终于看清了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它是一个干瘪的怪物，或者说，只是一具皮囊，全身上下类人的五官只有一张嘴，似被人撕碎了又缝上，沾着淋漓的黑色血渍。
　　它向司青玄慢慢地爬了过来。
　　刺啦、刺啦。
　　司青玄咬牙，在晶莹璀璨的碎片里摸出了那柄冰凉的长剑——
　　周围的一切都离他远了起来。大脑剧痛，像是被人强行一分为二。另一部分的他被抛入无穷的漩涡之中，一时坠入深井，一时冲上高空。
　　他似乎听见了许多人的声音，见到了许多的画面。黑暗中，一片片如浪潮的人影冲他俯首。他们或安静地忏悔，或哀痛地嚎恸，火把燃不尽永恒的黑夜，他们滴落的眼泪如沸腾的血。
　　那些声音嘈杂、凌乱，甚至有着不同的音节和语调，却像百川归海融合成了一句话，在他耳边炸响：
　　“── ”
　　“……请您降临！！”
　　司青玄睁开了眼。
　　他面前浮现出一本透明的书来。耳边也响起了一个机械般的声音。
　　“滴！幻境书库系统已开启。”
　　“检测到S级圣髑‘伽利古拉之剑‘……伽利古拉虽为暴君，一生独断专行、横征暴敛，但他的荒诞不经与他率领臣民抵抗灾异入侵的功勋一同被记载在神秘史上，无人忘却。”
　　“圣髑上残存的刻痕为‘天赋·裁决’。使用说明如下：行使皇帝的权威，领域之内，一切皆由你主宰。触发条件：暴怒。”
　　“请问宿主是否收集刻痕？”
　　司青玄下意识地选择了“是”。
　　透明的书本翻动了起来。在某张空白的书页上，缓缓渗出一副长剑的图案。
　　收集完成。
　　这时他耳边的那道声音似乎变得更情绪化了一些，听起来像个人了：
　　【终于，经历了这漫长的沉睡，我终于能再开口和您对话了——】
　　【恭迎您的苏醒，大祭司！】
　　司青玄：“……什么大祭司，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不允许您这么说自己！】
　　司青玄：“……”这哪来的系统，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闲聊的话一会儿再说。”司青玄持着剑从玻璃渣里站了起来，忽然发现自己对这把剑似乎特别熟悉，如臂使指，像是已经用这把剑劈砍了无数敌人，“先把面前这个玩意儿给解决了。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一只相鬼而已。它最擅长猎取别人的皮囊、顶替别人的身份生活。这是最低等的诡异生物，也不是任何古神的眷族。现在的人类称它为D级灾异……原本它应该连D级都评不上，只是因为它极其擅长伪装而已。】
　　司青玄在“极其擅长伪装”这几个字上打了个问号。
　　【您别看它现在这样，平时它还是挺狡猾的。看它饥渴的样子，应该是很久没有得到钟意的皮囊了。】
　　【诡异生物就是这样。欲望才是驱使它们的本能。所以，即使它现在已经察觉到您的危险性……它还是会扑上来的。】
　　系统话音刚落下，原本盘踞在阳台上的相鬼忽然长啸一声，向司青玄扑了过来。
　　司青玄下意识地闪躲，出剑。精妙而古朴的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地游刃有余。
　　相鬼尖叫一声，被削掉了半张脸。褐色的黏液从伤口处流了出来，司青玄这才确定，它也是拥有血肉的实体。
　　司青玄低头看了眼剑锋，上面依旧霜白如雪，没有沾上丁点儿污浊。
　　“这剑不错。”他评价道。
　　【那是。伽利古拉活着的时候就是超品阶的觉醒者，几乎站在人类进化史的顶点。他不仅是剑术大师，他的遗物中留下的刻痕也是S级的……】
　　【建议您还是使用刻痕的天赋吧。速战速决。】
　　天赋的触发条件是什么来着？
　　哦，暴怒。
　　眼前的相鬼虚张声势地向司青玄吼叫着，脸上的伤口却迅速愈合了。但在它站着的地方还是滴了一地的褐色粘液，散发着阵阵腐臭。
　　再次被弄脏地板的司青玄：“……”
　　他现在挺生气的。
　　无声的领域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横七竖八的家具、飘荡的窗帘、甚至是窗外的枝桠和雨滴，都被定格在了这无声的一刻。
　　在这领域之内，他是帝王，他是主宰。
　　司青玄双唇一碰，吐出一句低沉的吟唱。
　　相鬼这时却不再专注于司青玄美丽的皮囊，像是见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四肢并用，转身就想逃跑。
　　但似乎来不及了。
　　天赋开启时，领域内的每一剑都带着杀灭的绝对意志。相鬼无法反抗。
　　剑光在昏暗中划出一个弯月般的弧度，轻巧而有力地割开相鬼薄薄的身体。从头到脚，相鬼中空的躯体燃烧起幽蓝的火焰。它颤动着，却像是张被点燃的纸一样被迫扭曲了起来，向上飘散，最后像青烟那样缓缓消弭。
　　不留一点痕迹。连之前它滴在地上的褐色粘液也消失了。
　　但司青玄也没多高兴。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搬家了。
　　在他平静下来的一瞬间，周围的万物仿佛重获了自由。风雨声，钟摆走动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这些声响再次回到他耳边，却丝毫不惹人厌烦，相反，使他心安。
　　等等，手机震动？
　　司青玄微微一愣，发现是林楚在给自己打电话。
　　林楚知道他睡眠状态不佳，从不半夜给他打电话。
　　司青玄知道对方肯定有急事，果然，刚接起来就听见了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喂！老青！你听我说，我家进鬼了，它现在正满屋爬着找我──我觉得它肯定跟今天咱们遇见那事有关──你也小心点，别睡了，快起来！”
　　司青玄：“ ……”
　　【哦吼，原来不止有一只吗？那恐怕确实不是巧合。】
　　【相鬼没有群居生活的习惯。它们恐怕是被同一个主人所豢养的。】
　　“你现在躲在哪里？我马上过来。”司青玄拎起剑，打算赶过去救援。他觉得自己现在再宰两个相鬼也不成问题。
　　“我躲在厕所呢！不知道为什么它不敢进厕所，是怕水吗？”林楚带着点怀疑地说道。
　　【相鬼不是怕水，而是怕镜子。相鬼完全侵蚀一个正常的人只需要三天的时间，但这三天里，被附身的对象不能长时间地照镜子……因为在镜子面前，被附身者会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了‘。】
　　【一般来说，相鬼附身后会控制宿主，让他们远离镜子。能一眼看出自己被相鬼附身的人，其实也不多，除非他拥有天生的灵感。】
　　【当然，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现在又出现了另一种情况──整容。整过容的人还记得自己从前的模样，看镜子时本就容易注意到‘现在’和‘从前’的区别……】
　　司青玄居然从系统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所以，之前那个黑裙女人才在被完全吞噬前闹出了大动静。
　　相鬼侵蚀的过程，本该是无声无息的。而她却一时是相鬼，一时是自己。
　　她之前说的话，自然也都不是谎话。她来到诊所，确实是来向林楚求助的。
　　司青玄冲着电话那头吩咐：“ ……你记得躲在镜子边上，不要跑出厕所。”
　　系统忽然出声提醒道：【恐怕您会赶不及。相鬼虽然惧怕镜子，但镜子在有光的环境里才有存在的意义。所以……】
　　司青玄的手机里适时传来林楚的一声惨叫：“我的电被人断了！”
　　司青玄：“……”
　　“我现在就要去那里。”司青玄问系统道，“你有什么方法尽管说。”
　　【确实有那么一个方法，且对你们双方都无害。您只要让他成为您的信徒，然后召唤您就好啦。】
　　【回应信徒的召唤，是能越过一些基础的空间法则的。】
　　信徒……？
　　听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且司青玄明显从系统的声音里察觉到了某种愉悦。虽然系统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司青玄还是清楚地察觉到了。
　　“青玄，那玩意儿在撞门了——你可千万别来啊！”电话那头再次响起林楚的哀嚎。到现在这手机居然还有信号，也是奇事一件。
　　司青玄：“……”他扶额叹息了一阵。
　　“算了。”他在心里对系统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您的象征元素是水，只要让他站在水中，画出阵法，献上祭品，把召唤词给吟诵出来——咳咳，现在情况特殊，咱们一切从简。】
　　【但无论怎么简化，元素和召唤词必不可少。】
　　【召唤词，您刚才在梦中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应该很清楚。】
　　司青玄回想起之前那些纷乱的梦境，头隐隐作痛。但系统说的也是实话。那些混乱却隐藏着某种秩序的神秘语言，的确是给他留下了刀刻斧凿的深刻印象。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
　　“……我有方法救你。”司青玄叹息了一声说道，“但你得按我说得做。”
　　【只要对方念对咒语，您就可以感应他的召唤。想马上出现在他身边，则需要介质。简单来说，他要在水中，您也要在水中。】
　　现在回浴室里去放水已经来不及了。
　　司青玄瞥了眼身后脏乱不堪的、积蓄了不少雨水的游泳池，好看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一分钟后。
　　司青玄像个水鬼一样，湿淋淋地从林楚家的浴缸里爬了出来。把缩在卫生间墙角的林楚吓得差点昏厥过去。
　　“青玄？”林楚满头冷汗地问道，“真的是你？”他脸上闪过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的神色，举着他唯一的武器——一把马桶刷——走近了司青玄，小心翼翼地伸手从后者背上摘下几片枯黄腐烂的叶子，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成这样了？！”
　　司青玄：“……你别问。”
　　看着浑身上下笼罩着低气压的司青玄，林楚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林楚战术后仰：“你要毛巾么？”
　　司青玄：“不用了。”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在空中突刺了一下，虽然此时他浑身狼狈，但依旧遮掩不住如贵族般优雅矜傲的气质，像是从一幅庄严古拙的画卷里走出来似的——林楚敏锐地意识到司青玄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但他却又说不上来。
　　“开门吧。”司青玄气定神闲地说道，仿佛他不是要去大战什么怪物，而是打算去杀一只鸡。
　　林楚还想说什么，但还是选择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两分钟后，司青玄以摧枯拉朽的阵势将那只怪物斩于剑下。
　　战斗结束之后，司青玄微微松了口气，顿时有些脱力的感觉。
　　【使用刻印中的天赋，会带来很大的身体负担。这很好理解——借来的鞋子再华丽也不可能完全合脚。像您只需付出一点体力就能驾驭刻印，这是别人一辈子艳羡不来的……当然，这其中有您天赋异禀的缘故，也有伽利古拉之剑的功劳。它和您非常合得来，减轻了使用刻印给您带来的负担。】
　　司青玄静静听着系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这些话他听懂了，但又没完全听懂。
　　长剑落在一旁，司青玄扶着沙发椅坐了下来，无视围着他团团转的林楚，在心里问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系统顿了一下。这一停顿使它看起来（或许是听起来）更像个人了。
　　【您是我的创造者，而我是您的伴生物。】
　　【我永远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第4章 
　　司青玄在林楚的公寓里睡了一夜。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晚他睡得非常安稳。虽然梦中还是会有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但他睡得很沉，一觉醒来疲惫全消。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林楚。昨晚他屡屡遭受惊吓，世界观又受到了践踏，即使他已经累得要死，第二天却还是顶着青黑的熊猫眼出现的，摆明了没有睡好。
　　客厅的桌子上还摆着两杯早上刚煮的咖啡，以及司青玄的“伽利古拉之剑”。那把剑没有剑鞘，就这么直白地释放着象征着危险的隐隐寒光。
　　司青玄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林楚解释了一下。当然，隐去了系统和刻印之类的东西。
　　林楚听完后惊奇地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伽利古拉之剑”──发现它最好的一件仿制品在博物馆里摆着，剩下的几柄则流散在世界各地的收藏家手里，每件都被拍出了天价。
　　“ 这也是仿品吗？”林楚有些迟疑地说道。
　　【货真价实哦！连随剑附赠的干尸都是伽利古拉本人呢！】
　　肯定是真品。
　　仿制品上可不会有伽利古拉的“ 天赋刻印”。
　　“这剑厉害了，居然还能驱邪。”林楚轻轻吸了口气，抬头说道：“ 你爷爷可真是不得了啊，这种东西都能弄来。”
　　……是啊。
　　简直就像是料到了会有今天似的，特地挑选了和司青玄相性最高、威力最强的刻印给他。
　　两人无言沉默了片刻。
　　最后是林楚先屈服于本能——或者说是像老妈子一样照顾司青玄的习惯——他捋了捋自己扎在脑后的头发，说道：“先吃早饭。我去外边买点吧，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司青玄没撒谎，他现在不仅精力充沛，体力也莫名地提升了不少，“倒是你，今天就先请假吧。”
　　林楚举杯灌下一口咖啡，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道：“今天刚好有两个长程咨询的客人约了见面。我打算推掉了。我们昨晚遇上的东西太邪门了，最好别连累他们。”
　　说着，林楚有些忐忑地转向司青玄：“你说，这件事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这就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收手了。司青玄想。
　　【对方能驱使D级的相鬼，理论上应该是更高级的C级人类觉醒者，或者是智慧型的诡异生物。后者往往比前者更为棘手。】
　　【啊，忘了给您解释一点基础概念——人类社会管身具天赋的人类叫‘觉醒者’，而如相鬼这种为祸人间的诡异生物被统称作‘灾异’。觉醒者和灾异的评级都是由最低的E级到最高的S级。值得一提的是，凡是失控的觉醒者，也会被划入‘灾异’名单之中。】
　　司青玄静静地听它解释，觉得从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它说的这些，司青玄从未听说过。
　　【您想想该怎么应付敌人吧。以您目前的战力足以应付C级灾异，但世间的灾异千奇百怪，也不能光以等级论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不翻车的前提下，探出对方的底牌。”司青玄说道。
　　林楚一愣：“那你想从哪里查起？”
　　“之前附身在那个黑裙女人身上的相鬼已经死透了吗？”司青玄问系统。
　　【是的。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是昨晚它死的时候没有留下皮囊，那张皮应该是被相鬼的控制者及时回收了。也就是说，现在那位女士的尸体，应该已经惨不忍睹了。】
　　司青玄下意识地皱眉。
　　果然，他们很快又被请去了警局。
　　熟悉的警局，熟悉的笔录流程，甚至连询问他们的警察都是昨天那两位。
　　“两位还没下班？”林楚问道，“这都一晚上过去了。”
　　年纪较大的男警官指了指杯子里的枸杞，表示自己还撑得住。而之前询问过司青玄他们的那个年轻警官则熬的眼睛赤红，看他们的眼神更加慎重，仿佛是在看什么潜在的变态杀人犯——看得出他很想从司青玄和林楚嘴里问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却又怕打草惊蛇，模样别提多纠结。
　　“不好意思，把两位叫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们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在什么地方？”
　　“……”林楚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昨晚凌晨两点？他正在跟相鬼玩追逐战呢！
　　幸好他及时向司青玄打电话求援，于是他发动神秘召唤术把司青玄从他家的浴缸里召唤了出来，司青玄提着剑把那只鬼怪给杀了。
　　问题是这些经历完全说不出口啊！说出来了，人家要么以为他在编故事，要么以为他在犯病！
　　两位警官注意到了林楚表情的微妙，本想从他身上找找突破点的，一边的司青玄忽然开口说道：“昨晚我在他家借宿。十二点到凌晨两点这段时间，我们都没有离开公寓。”
　　林楚闻言跟着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很好查证，只要调取公寓楼下的监控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林楚脊背一僵，有些尴尬地看向司青玄──
　　凌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确没有出过门。但昨天他是把人从浴缸里召唤出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把监控往前调取那么几个小时，就会发现摄像头里根本没拍下司青玄进入公寓的记录！
　　昨晚司青玄明明回了自己家住，白天却是从林楚的公寓里走出来的……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司青玄瞥了林楚一眼，让他别慌。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们可以调取监控，来证明我们没有撒谎。”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司青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显得底气十足。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警官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离开座位去打了个电话，看样子真是去调取监控了。
　　趁他不在位置上，林楚急忙向那个看起来更和善些的中年警官套话：“那个，警察同志，我能问问今天又是为什么要叫我们来吗？”
　　这位人到中年的警察没有倒也没有避讳，叹了口气：“你俩的运气实在不算好……之前你们遇见的那个女病人，她又出事啦。”
　　林楚有些不解。人都死了，还能出什么事？
　　他还想追问，但这回警官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再透露任何信息。
　　想必警方已经发现了那个黑裙女人身上发生的异常事件。只是他们调查得出的信息，是不会分享给此刻坐在笔录室里的林楚两人的。
　　“你说的是──关于那具女尸在殡仪馆内被剥皮的事情么？”
　　以极为端正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的黑发青年出声说道，语气冷淡，像是在讨论类似天气预报之类的寻常琐事，那双群青色的眼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深深浅浅的碎痕，深邃却幽冷。
　　那位中年警官微微一愣，下意识抽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司青玄扬了扬自己的手机：“这事上咱们本市的新闻头条了。我刚刚看见，想不知道也难。”
　　中年警官眼皮一颤，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手机屏幕上一行鲜红的新闻推送：
　　《惊！女精神病患者神秘死亡，尸体竟遭凌虐！》
　　推送这则新闻是本地出了名的八卦媒体，最爱推送一些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不仅遣词造句狗屁不通，有时甚至刻意夸大其实。真真假假，令人难以分辨。
　　今晨他们发布的新闻便是市殡仪馆一女子的尸体遭到凌虐，人皮被整张剥下盗走，目前警察局已开启立案侦查。他们甚至还挂上了受害者的照片，虽然是打码的那种，但在场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之前那个发疯的女人。
　　“……这群孙子，都说了官方通报出来之前不准瞎写，他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警官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们这回写的是真实的新闻吧。”司青玄说道，“ 否则，警局也不会把我们又叫回来了。”
　　事情捅破之后，老警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跟他们说明了情况。
　　“是真的。最晚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市殡仪馆的监控忽然失灵，电路也出现了故障。等一切恢复正常之后，他们就发现，那具尸体的皮肤……都被人剥下来了。”老警员的语气十分沉重，“离奇的是，现场什么痕迹也查不出来。说明作案的嫌疑人手段非常高明，甚至可以说是瞒天过海，几乎没有人能找到他。”
　　“剥下皮肤，或许是种很有针对性的报复性行为，又或许是作案嫌疑人的某种特殊癖好。每当这种耸人听闻的特征出现后，我们首先要警惕的就是是否存在连续性作案的可能。在初步确定本市没有登记过类似案件之后，我们试着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相邻的几个城市——居然真的又发现了两起。其中一起还不是在殡仪馆中被发现的，是工人在清洁下水道时偶然发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
　　也就是说，看得见的有三宗。但却都没什么物证能提供调查线索。看不见的、尚未被发现的、被人们错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件。
　　“再过几天，这案子可能就不是由我们继续办了。你们能在今天彻底洗脱嫌疑也好。”警官说道，“免得一直被掺和进去，晦气得很。”
　　林楚察觉到了中年警官言语里的善意，连连道谢。
　　很快，出去查监控的年轻警官回来了。他关上门，走几步路的功夫，视线就在司青玄和林楚脸上来回瞟了两遍，冷淡地说道：“ 监控查完了。”
　　“ 辛苦了。”司青玄露出了进入警局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那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先别着急着走。”警官走过来，坐在司青玄他们面前，说道，“咱们再聊聊天呗。”
　　“当然，和案情相关的问题，我们都愿意配合。”司青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虽然这微笑落在年轻警官眼里和挑衅无异，但司青玄其实只是在心底暗自高兴：看来可以从警方手里获取到更多信息了。
　　哗啦一声，十几张照片被撂在了司青玄和林楚面前。有几张是之前那个黑裙女人生前的照片，还有几张，则是她苍白的尸体……以及被剥皮后形态可怖的躯体。
　　“景山！”一旁的中年警官不满地低声警示，让他注意分寸。
　　而名叫景山的年轻警官则依旧我行我素，双眼紧盯着司青玄，用不那么客气的语气说道：“我想，你还不是那么了解死者。那就由我来向你介绍介绍。她叫宁雪兰，生前是个服装店的老板，今年二十六岁。家里还有个未满五岁的女儿。她身体健康，无慢性病史。在发疯之前，她的生活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平静安稳。”
　　“那可真是不幸。”司青玄说道。
　　景山俯视着司青玄：“你就只有这么一句话想说吗？我知道，你远没有履历上看起来的那样无害。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别的东西……”
　　的确是知道。
　　但他本人也只是个莫名其妙被盯上的倒霉蛋。
　　何况这是诡异生物造成的事件。他难道指望警方和他打配合，把那个驱使相鬼的家伙缉拿归案吗？
　　【您别说，其实在这方面，还真有专业的‘相关部门’。只是您很特殊，最好别被他们察觉到。】
　　【所以我们必须赶紧解决这件事。】
　　司青玄问系统：“你有什么好主意？”
　　【那女人还有一个女儿，那就好办了。我们能通过她，读取到很多和宁雪兰相关的记忆。】
　　【大祭司，我们一族是穿越时空与梦境、在灭亡与新生中永存的神明。所有拥有灵气的生物都有它们的‘刻印’，有它们的‘根源’，但我们没有。所以您可以自由地收集所有天赋刻印，这就是幻境书库存在的原理。我们通过‘吸收’和‘吞噬’强壮自我，汲取他人的情感与记忆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通过这种方法能获取的力量并不多。】
　　【所以，只是读取一个小女孩儿对她母亲的记忆罢了。简简单单。】
　　司青玄虽然与系统说了很多话，但在外界看来，他不过是沉默了一秒而已。
　　但这一秒，景山也不肯放过。
　　景山：“你是在心虚吗？”
　　“不。只是有一点点感慨而已。”司青玄抬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开口说——
　　“警官，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个世界和你所看到的，并不完全相同？”


第5章 
　　宁宁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的亲人不多，只有她、妈妈、和外婆。每天最高兴的时刻是妈妈回家后夸她是个乖孩子，最烦恼的是吃完睡前饼干之后会被妈妈追着刷牙。
　　但她的妈妈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原来还有外婆照看她，但后来外婆也生病住院了。现在她家里整天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人。偶尔有人对着她掉几滴眼泪，还问她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哭。
　　宁宁不会哭。妈妈说了，只有懦弱的小孩儿才会一直哭。
　　她非常讨厌那些陌生的来客入侵她和妈妈的家。于是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不理会他们，偶尔也会行使孩子的特权：吵闹和尖叫，把他们统统赶走。
　　几天后，照顾她的就成了对门的邻居。但领居家也有自己的小孩，整天哭哭闹闹，宁宁嫌他烦，不爱和他一起玩。
　　从幼儿园放学后，她就抱着她的小皮球坐在楼下，等着妈妈回家。
　　她一个人踢着球，从黄昏踢到路灯亮起，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皮球滚进了昏暗无光的拐角里。
　　周围的墙和树木投下一片片浓黑的阴影。宁宁有点害怕，她觉得自己走进那片黑暗的地方就会无法呼吸。
　　她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跑了过去，抱起自己的球。
　　忽然，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长发黑裙的女人，隔着昏暗的夜色，踩着高跟鞋朝她晃了过来。
　　说是“晃”，是因为她的行走姿势极不自然，像是被杆子操纵着的皮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虽然隔得很远，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宁宁一眼就认出了她身上穿的衣服。
　　“妈妈！”
　　宁宁惊喜地喊了一声，抱着皮球向那道人影跑了过去。
　　前方的影子忽然颤动了一下，活化成为柔软的沼泽，从影子里悄然伸出两只苍白至极的手来……似乎随时准备抓住女孩儿的双腿。
　　忽然，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
　　“宁宁。”
　　宁宁下意识地回头。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扭曲的人影、晃动的暗沼都随着这声呼唤突然消退地无影无踪。
　　宁宁看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有一双宁宁没见过的、深蓝色的眼珠，比她见过的所有玻璃弹珠都要漂亮。他踩着黑暗缓步而来，似乎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走到宁宁面前，微笑着半蹲下来，说了一句：“你是宁宁吧？”
　　宁宁迟疑着点了点头。
　　“已经很晚了。”对方说道，“乖孩子都应该回家睡觉了。”
　　“可是我的妈妈还在──”
　　宁宁扭头。
　　空荡的巷道间，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踪影。
　　……
　　宁雪兰的女儿，姓宁名宁，连着读是“宁宁”，有种俏皮又乖巧的味道。
　　这个名字或许也包含了宁雪兰对女儿的寄托。
　　说真的，司青玄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吓了一跳。
　　被人控制的相鬼，套上了宁雪兰的皮囊，在宁雪兰的家门前堂而皇之地诱拐这个孩子。
　　如果他再晚来几分钟，恐怕就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宁宁抱着皮球，和司青玄一起坐在路灯旁的长椅上，白嫩的小脸皱成了包子。
　　“大哥哥。”
　　“嗯？”
　　“大哥哥刚才是不是帮了我？”宁宁问道，“帮我赶走了坏人。”
　　司青玄笑了，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像我妈妈，但她不是我妈妈。”宁宁低头，注视着皮球上的恐龙图案，“如果是妈妈，听到我在喊她，不会抛下我自己消失的。”
　　“她既然穿妈妈的衣服、伪装成妈妈的样子，就是想把我骗走。她要么是坏人，要么是大人们说的那种专门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司青玄摸了摸宁宁的头：“说得对。”
　　几句话下来，司青玄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孩子。她很聪明。
　　但听她说的话，她似乎并不知道发生在自己妈妈身上的事。
　　她还在等自己的妈妈回家。
　　司青玄不知道宁宁是否能清楚地理解“生”与“死”的概念，也不知道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来到宁宁面前向她解释这些。
　　但司青玄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该怎么读取这孩子的记忆？”他问系统。
　　【很简单，让这孩子入梦就行。您放心，这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毕竟只是做梦而已。】
　　“宁宁，想见到妈妈吗？”考虑片刻之后，司青玄决定直接询问面前的孩子。
　　宁宁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赶紧回家，乖乖上床睡觉。在梦里，你就能见到妈妈了。”
　　“……真的吗？”
　　“嗯，我保证。”
　　不知道为什么，宁宁确实很相信司青玄说的话。她很快就高高兴兴地抱着球跑进了楼道口，像只回巢的乳燕那样轻灵，且怀揣着满心的期待。
　　【大祭司，您其实可以让她直接在外面睡的……这下咱们还得爬她的窗户，多麻烦呐。】
　　“ 都这个点了，好孩子就该回家睡觉。”司青玄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确实不止是拿来哄孩子的。”
　　【好吧，我明白了。反正凭您现在的身手，爬个三楼绰绰有余。您只需要注意别被附近的监控、小区的保安以及偶尔开窗看风景的居民给看见。这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运气，相信您一定能成功。】
　　司青玄觉得这系统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但司青玄很快体会到了，扒人窗户，尤其是扒个小女孩儿的窗户，的确是有点尴尬。
　　司青玄坐在窗台上，风拂过他的胸口，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儿冷。
　　好在他只需要让宁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入睡，就能读取她的记忆。
　　“虽然是读取记忆，但尽量别让她做噩梦。”司青玄说道。
　　【我发现，您对这个人类幼崽真的具有超常的耐心。】
　　司青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启动了幻境书库，看着透明的书页在熟睡的孩童头顶翻动着。渐渐的，那些空白的纸张浮现出了一些字样来。
　　……
　　宁雪兰其人，除了脱俗的美貌外怎么看都乏善可陈。但在宁宁的脑海里，充满了与她的温馨回忆。
　　但，偶尔也会有那么点不愉快。
　　宁雪兰本身的家境不差，她又长得漂亮，身边也不乏追求者。
　　最大的问题反倒成了宁宁。
　　宁宁曾经听见自己的妈妈和外婆吵架：
　　“……之前不跟人家处的好好的吗？他条件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继续跟人家谈了？”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他不喜欢我们家宁宁。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我感觉得到。”
　　“哪个男人能喜欢你和前夫生的孩子？只要他把你放在心上不就行了？你今年不小了，再等下去也碰不着更好的。……这样吧，你让我来养宁宁。我是她亲生的外婆，我还能害她吗？逢年过节的你也可以来看她，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这算什么两全其美！妈，你就别管了。这些事我自己能做主。”
　　“难不成你就这么一直单着？单一辈子？”
　　当时，宁宁心想的是，不结婚就不结婚，为什么外婆要这么在意妈妈结没结婚呢？
　　就像其他人听说她没有爸爸，总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一样。
　　这世上人与人总是不一样的。有好的有坏的，有聪明的有蠢笨的，有四肢俱全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之间的差别都大。
　　有老公怎么了？有爸爸怎么了？能比平常人多出两个鼻孔来吗？
　　宁宁是不解的，甚至是有些生气的。
　　可是后来，宁宁也渐渐明白了：宁雪兰就是个普通人。她虽然并不柔弱，但偶尔也会被经营店铺和独自照顾女儿的重任压垮。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照顾她……
　　妈妈的一生不仅是要做宁宁的妈妈，也要做她自己。她是想要有个伴侣的。
　　后来，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停一停。”司青玄出声道，“既然宁雪兰有恋爱对象了……为什么宁宁的记忆里没出现过他的脸？”
　　【您仔细看看。宁雪兰恋爱后是个什么反应，整天抱着个手机，吃吃傻笑。看来人家这是网恋。】
　　司青玄：“……”这都行？
　　与此同时，宁雪兰也开始渐渐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穿衣风格，妆容变得浓烈而妩媚，衣柜里却大多是黑色的裙子，性格也变得更加敏感了，对别人的称赞和贬低都有了更激烈的反应。
　　直到某天，宁雪兰兴冲冲地跑到宁宁面前来，问她：“宁宁，你说妈妈把鼻子垫高一点，会不会更好看？”
　　原来宁雪兰打算和网友见面了。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够美……至少在鼻子这块儿不够完美。
　　于是她去医院做了微整手术。术后去见了她的网友。
　　奇怪的是，这场见面似乎非常不愉快。宁雪兰去的时候像朵害羞的玫瑰一样风情万种，回来的时候却哭花了一脸的妆。
　　然而，噩运并没有就此打住。
　　某天，宁雪兰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尖叫。
　　……
　　【近期和宁雪兰相关的回忆就这些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个敏锐的孩子。一般的人类幼崽整天吃喝玩闹，根本不会留心这么多东西。而她，是因为全部理解，全部记住，才能把这些记忆完整地展示给我们，逻辑上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谬误。】
　　得到了这些记忆，他们也算是获取到了新的线索。
　　宁雪兰接触的那个神秘网友非常可疑。
　　司青玄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与他合作过的私家侦探发去了一封邮件。
　　【您是想要找人调查宁雪兰那个神秘网友？说真的，如果那个神秘网友就是凶手，那么对方能驾驭相鬼，相鬼的力量也为他所用──这意味着他能轻易改变自己的容貌。即使他和宁雪兰见过面，可能留下了一些痕迹，但想从人群里找出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我的调查方向不是这个。”司青玄漫不经心地说道，“对方或许是个精通伪装的高手，但他不一定精通现代科学。”
　　司青玄要做的是破译宁雪兰的私人聊天账号，从聊天记录里面揪出那个神秘网友，然后直接查询他的地址。
　　私家侦探很快给了回复：已经确定那个神秘人的账号了，但是要精确定位，需要对方在线一段时间。而对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登陆那个账号，或许已经把这个账号废弃了。
　　司青玄想了想，打开手机，咔嚓来了张自拍照，然后打开聊天软件，把照片截到眼睛部分、换成自己的头像，接着用自己的账号去加那个神秘人的好友。
　　“我没记错的话，他馋我眼睛。”司青玄说道，“运气好的话，他会主动找上门来。”
　　【您可真是钓鱼高手。】
　　“过奖。”司青玄伸了个懒腰，看向昏沉的天幕，虽然不怎么疲倦，但他还是打了个哈欠，“该睡觉了。”
　　之前被两只相鬼搅得一团糟的别墅还在整理中，司青玄在自己的房产中随意挑了间看着顺眼的顶层公寓住了进去。
　　现在他的睡眠质量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给他一张舒服的床他就能睡着。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
　　司青玄的眼眸忽然暗了暗。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聊天软件的好友列表，拇指下滑──他好友列表里躺着的大多是从前的同学，在线的、不在线的，一个个头像或明或暗，但司青玄都无心去了解。
　　很快，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某个名字上。
　　系统显示，对方在线。
　　“……”司青玄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自己把那人的联系方式给删干净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不常用的软件，里面有个连自己都很久没有登陆的账号，账号的好友列表里还有那人的存在。
　　司青玄很讨厌这种偶尔翻找自己过去的生活痕迹、却发现自己的生活中曾经处处有对方的感觉。
　　问，在夜半冲浪时，看见自己失踪且失联了半年的前男友居然在线，应该怎么办？
　　司青玄冷笑着在聊天框内打下三个字，点击发送。
　　＊
　　与此同时，南方某沿海小岛上。
　　孤月高悬，像一面发光的镜子嵌在铺展开来的夜空中。坚硬的礁石漆黑一片，几乎要与黑色的海浪融于一体，浪花的边缘却闪烁着珍珠般的白光。
　　一群人站在沙滩上。他们忙碌地布置着各种重火力的武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地像是要融入这片夜色里。
　　忽然，海风的声音似乎弱了下来。
　　一道纤长黑影从深海中浮潜上来。
　　巨大的、遍布黑色鳞片的蛇头从海水中探出。它扬起脖颈，冲天而起，崩碎的浪花落海，发出惊人的震响。
　　“……午夜二十二时十六分，水栖灾异‘祸蛇’，编号A-D06，目标已出现。”
　　“行动开始！”
　　轰然的枪声与炮声在夜空中炸响，冲向海滩上的巨蛇，炮火如花雨般落在了蛇躯上。
　　巨蛇吃痛，蛇头微微一避，金色竖瞳里爆发出灿烈的金色。它身上的鳞片沙啦啦地活动了起来，镀上一层浅浅的古铜色，反射着冰冷的光晕。
　　天赋·金属化。
　　它尾巴一扬，在沙滩上重重地一扫，原本被布置好的炮弹瞬间被毁坏大半，来不及逃散的人则直接被碾进沙地里。
　　“……导弹轨道已锁定。”
　　“马上发射！”
　　几枚威力超凡的导弹从隐蔽的丛林中发射出来。
　　这本就是他们的战术，以沙滩上的火力和人手吸引巨蛇的注意力，然后再以导弹攻击它的头部。
　　碰！碰！
　　巨响伴随着火焰在蛇头上绽开。巨蛇的蛇信乱吐，尖啸着被击入水中。黝黑的鳞片与腥臭的蛇血同海水一起，化作满天的雨溅落，模糊了人们的视线……但他们仍不敢有一丝松懈。
　　“……它死了么？”指挥官呼吸急促地说道，不知道是在问身边的人还是在问他自己。
　　水面平静了片刻。
　　就在他们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一瞬时，巨蛇忽然从漆黑的水浪里窜了出来，嘶吼着向沙滩冲去。
　　它身上被开出了几个血窟窿，烂肉和裸露的神经狰狞地挂在躯体上，露出了惨白却光滑的骨骼。
　　……它将自己的骨骼金属化了！
　　指挥官倒吸一口气，果断选择向上级汇报：“火力肃清失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同时，一架盘旋在高空中的直升机里，一头栗色短发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他肤色偏白，穿着一身黑沉沉的作战服，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鲜活。
　　“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一脸苦大仇深地抱怨道，“今晚又要熬夜了。老大，咱们这个月已经连续接了五个夜间任务了，再这样下去我的异变值都要上涨了！”
　　拥有天赋的觉醒者，也会有失控的风险。
　　他们觉醒者很难做啊。
　　随着时间推移，天赋会给他们的心智带来不可逆的异变，也会不断冲击他们身为人类的理智。只能尽量想办法升级天赋，迈入一个全新的等级，才能降低天赋对他们的影响。
　　他们作为觉醒者需要肃清灾异，天天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灾异打得你死我活。运气好能使自己的天赋得到进化，运气不好，san值直接掉光光，彻底失去理智。
　　栗发年轻人抱怨几句，也只是想让他们的老大别那么劳模，多休休假。生产队的驴都不像他们这样干活的！
　　“你有意见？”
　　对此，他的老大——坐在他面前的黑发男人没有给出正面回复，但他一个眼神瞟过来，就让年轻人没话说了。
　　“OK，我闭嘴。”年轻人拿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直升机里剩下几个年轻人幸灾乐祸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写着“让你多嘴，简直活该”。
　　被他们称作老大的男人坐在窗边，视线透过云雾，盯住了那条在沙滩上挣扎的巨蛇。
　　他的侧脸如天边的月色般静美而孤寒，眼神却有着坚定的锐利，像是被丝绸包裹的刀锋，难以判断落刀的轨迹，却令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你的异变值上涨了？”他开口，声若碎冰。
　　“啊？嗯……”年轻人下意识地回复道。
　　异变值并没有明确的监测手段，只能靠检查觉醒者的精神状态来判定。
　　虽然他最近还是很喜欢和队友们插科打诨，但他最近确实总觉得提不起劲来。
　　这种情况下，是该休息几天的。
　　不过那是对一般的觉醒者而言，而不是对他们这些高等级的觉醒者……所以，但他也只是抱怨几句，不会真的推拒工作。
　　“我明白了。”男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一愣，就见眼前黑袍翩飞，面前的人二话不说从直升机上跳了下去。
　　年轻人目瞪口呆：“老大！”
　　“我没有让您替我去干活的意思啊！”
　　“我只是想抱怨一下，故意欲拒还迎一下，提示你为咱们小队申请几天的假期啊！！”
　　“你别吼了，老大他听不见。”身旁的队友忍不住说道，“还放假呢，你想得美。老大宁愿一个人把活都干了也不会申请假期的。”
　　因为他们的队伍有特殊制度，要休假必须全队一起休，免得出任务的时候人手不齐。
　　“他是跟假期有仇么？”栗发年轻人不可思议地说道。
　　“或许是为了全人类在努力奋斗吧。”队员耸肩，“你还敢抱怨呢——没有老大的功绩，咱们凭什么得到比其他编队高那么多的待遇？就凭你超群的摸鱼能力吗？”
　　“喂喂，你这属于人身攻击了啊！算了，看看底下战况怎么样。那只蛇被咱们队长烤熟了没？”
　　“……一看你就没带脑子执行任务！祸蛇的天赋是金属化，现在它的骨骼也金属化了，再怎么烤也只会融化，哪儿谈得上熟不熟啊！”
　　“金属化啊。”栗发年轻人探出头看了眼底下的战况，一簇簇火焰冲天而起，即使他们坐在直升机里，也能感觉到那片火海炽热的温度，祸蛇被火焰包裹着，已经看不见影子了，“要不要我下去帮个忙？”
　　他话音刚落，祸蛇的蛇头就从火焰里挣扎了出来。它的皮肉已经被完全烧尽了，银色的金属骨骼也在火舌的舔舐下缓缓化为液体、滴落在海水中。但祸蛇的身体实在过于巨大，在火焰和蒸汽之中窜动着，像是个挣扎不休的幽灵。
　　天赋·狱火。
　　与普通的火焰系天赋不同，“狱火”是概念型天赋，针对的是“生”的概念：只要敌人没有死亡，火焰就永远不会熄灭。
　　与此同时，海面上的灵气值疯狂飙升，像是个小型飓风一样。非觉醒者以及等级较低的工作人员纷纷退避，生怕被这场战役给波及。
　　“看这蛇老扑腾，也挺掉san值的。”栗发年轻人喃喃自语道，“我还是去帮个忙吧。”
　　说着，他整理好自己的降落伞，检查了通讯器和氧气供给装置之后，一步向前，也跳出了直升机。
　　海面上蒸汽缭绕，把他的降落伞给吹歪了。
　　队友们：“……”
　　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
　　但很快，几秒之后，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冰凌。
　　苍白的寒气被海风卷挟着扶摇而上，又化作轻飘飘的雪花落下来，在银白色的蛇头上结成森寒的坚冰。
　　天赋·冰点。
　　栗发年轻人拥有的天赋是将液体降到冰点之下，简单的说就是使之骤然降温的能力。
　　下一秒，巨大的蛇头停止了摆动，它像是座雕像一样，身上的骨骼爬满了蛛纹般的缝隙，随后寸寸崩裂。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基础的物理知识——热胀冷缩。
　　其实通俗的物理知识并不一定对这些诡异生物有效，但祸蛇由于体型巨大，似乎在天赋进化上较为落后，即使达成了全身金属化，这些金属本身也不具有超常的硬度。
　　至此，A级灾异祸蛇，讨伐完成。
　　指挥官下令，立即派遣船只捕捞祸蛇的残骸。
　　月光下，海浪平静地涌上沙滩。
　　黑发男人一身黑袍，站在沙滩上，手上的指套已经被火焰烧成了灰，露出白皙而修长的指节。
　　忽然，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只看了一眼，视线就被定在了手机屏幕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您有一条来自‘宝贝’的未读信息。］
　　男人愣了几秒，指尖摩挲了一下，心情复杂地点开：
　　［宝贝：给爷死。］


第6章 
　　这天晚上，司青玄如愿以偿地再次睡了个安稳觉，直到清早的一缕晨光透过窗帘把他唤醒。
　　【早上好，大祭司。】
　　【今日平静无风，天高气爽，适合出门哦！】
　　司青玄睁开眼，静静地体会睡饱的幸福感，有些不太想从床上爬起来：“……你一直叫我大祭司。大祭司是个什么东西？我是大祭司，那就意味着还有其他人，国王、贤者之类的？”司青玄问道。
　　【大祭司其实是个尊称，是其他时空的生物召唤您时会使用的称谓。这个尊称就像是冠上的明珠，虽然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能稍稍彰显一下威能。】
　　【至于其他的古神，祂们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尊称。但，现在的您要是见到祂们，建议绕道走。因为咱们根本打不过。】
　　司青玄：“……古神都是一见面就打架吗？”
　　【不，正好相反。通常祂们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给对方。但在这个时空里，您能碰见的另外几个古神恰巧都和您处于敌对状态……所以您一定要保持隐蔽，不能被他们发现哦。】
　　“……”啥玩意儿，原来我人缘这么糟糕的吗？
　　【所以，您一定要勤奋一些，好歹多攒一些好用的刻印苟命。您看看，现在咱们书库里的书页几乎全都是空白的──就这还好意思叫什么幻境书库，我都替我自己害臊。】
　　司青玄挑眉，还想问些什么，系统却先一步聒噪了起来。
　　【别聊天了，您快看看吧，您昨天放下去的钩子有鱼咬钩了！】
　　司青玄抽了抽眼角，被它吵的有点头疼，但还是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他昨天发给那个神秘人的好友申请真的通过了。
　　司青玄火速联系私家侦探准备定位他的位置，确认对方在线后，他先试着给对面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青玄星：你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但很快，对话框那头的气泡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就吐出了一句消息来。
　　［千人千面：你好。你的头像是你自己吗？］
　　司青玄勾起嘴角。
　　［青玄星：当然是。我从来不用别人的照片做头像。难道我不够好看吗？］
　　这回对方倒是秒回。
　　［千人千面：当然好看。］
　　［千人千面：但是你为什么要加我好友？是从别人那里看了我的照片吗？］
　　这货还有照片？
　　接着司青玄就发现，对方向好友开放的空间相册里确实有很多照片。里面放的都是些近期的自拍，出镜的是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身形纤瘦，面容柔和而精致，身上带着属于成功人士的优雅和从容，金丝眼镜下却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有着湖水般的清澈和纯挚。
　　简单来说，看着就像个好人。
　　再多加一些限定词的话，那就是“有钱、有才华、有修养”的好男人。
　　这样的男人在当今社会非常难得，但似乎也不是找不到。总之非常具有吸引力。
　　［青玄星：你空间里的照片是你本人吗？］
　　［千人千面：是的。］
　　神秘人外貌特征get。虽然有可能是假的。
　　司青玄一直和私家侦探那边保持着联系，问对方还有多久才能挖出IP地址。私家侦探那边很快回了句“已经搞定了”，于是司青玄也不想再和这个神秘人多做纠缠。
　　毕竟多说多错。把人吓跑就不好了。
　　［千人千面：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对我的照片不满意吗？］
　　司青玄没想到对方还来劲了。
　　［千人千面：你到底为什么加我的好友？］
　　看来对方还是没放下警惕心理。
　　司青玄顿时手指如飞：［因为我喜欢在列表里收集美男。看着我的列表里躺满美男，我就高兴。］
　　其实这种性质的列表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鱼塘。
　　［千人千面：……］
　　对方似乎是被他整无语了。
　　司青玄本以为他会删了自己，没想到他又发过来一句。
　　［千人千面：没想到我们爱好一致。你这么说，我对你的列表真的感到很好奇。有兴趣为我介绍一下吗？我想认识更多和你一样有趣的朋友。］
　　司青玄：“……”
　　这真的是宁雪兰的网恋对象吗？
　　他们刚才的对话已经gay值爆表了吧，这人没被吓走，还顺着杆子往上爬？怎么，是不相信司青玄的说辞，还是他真的想借司青玄这个渠道泡啊不对是认识更多长得好看的男人？
　　司青玄随手回复了句：“你得先通过考验才能加入我们。”
　　然后就发了个压缩包过去。对方马上点击了接收，看得出来他很迫不及待。
　　如果对方打开看了，就会发现里面是一整套的《全国高等数学微积分竞赛试题》。
　　［千人千面：……你发错文包了？］
　　［青玄星：没有。我列表里的朋友都是受到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不会连大学微积分速算题都做不出来。所以这些题目是唯一的考验。只要做到及格，我就把你介绍给大家。］最后他还加了句鼓励语，［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说完后，司青玄借口自己还有门考试，火速下线了。
　　关掉某个聊天软件后，司青玄叹了口气：“没想到宁雪兰的网恋对象是这样的人。真是别开生面啊。”
　　【我看您也是够别开生面的。】系统幽幽地出声吐槽道。
　　“我那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司青玄光明正大地说道。
　　【您就别替自己找借口了。那个神秘网友人如其名，确实是千人千面，可以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了和您这么个列表集邮美男的人搭上关系，他才表现地这么油腻的！】系统提醒道。
　　“……咱们先忽略这些。”司青玄挥手表示暂停这个话题，“ 现在这个神秘人身上的嫌疑又增加了。”
　　无论对方怎么伪装自己，他对“美色”的执着和追求，几乎是遮掩不住的。这和之前相鬼们筛选目标的特征极为吻合。
　　鱼已经咬钩，接下来就该抓紧时间准备捞网了。
　　司青玄走到客厅的展示柜前——搬家后，他把装伽利古拉之剑的武器匣也带了过来。他时不时就把它拿出来擦拭一番。现在的他看这把剑是越来越顺眼了。
　　剑匣太过惹人注目，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带出去，于是司青玄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找出一个高尔夫球杆的袋子，勉勉强强把剑给装了进去。
　　他单手把高尔夫球包提到肩上，刚要出门，就收到了林楚的问候信息。
　　林楚：“昨天睡得怎么样？没有怪物再来骚扰你吧？”
　　司青玄：“睡得很好，神清气爽，正打算出门活动活动，顺便宰条鱼。”
　　林楚：“？你要做菜？”
　　司青玄没告诉林楚他是出门打架去的。
　　神秘人的地址在和他们相邻的山泽市。据私家侦探回报，神秘人住在一片较为偏僻的工业区。由于年代变迁，那附近的工厂和商业街几乎都已经败落，来往的人员相对稀少，且房屋的租价十分低廉。
　　对方在那里租下了一整栋民房。自带一个地下室和一片宽敞的后院。
　　想从正门直接走进去自然是不行的，但是在杂草丛生的后院处有片用铁丝缠成的围栏，带把钢剪就能轻轻松松地把围栏给破开。
　　——所谓的私家侦探就是这么没有节操。只要钱给的到位，他们不仅帮忙调查神秘人的地址，甚至还提供了入侵那栋民房的最佳路径。
　　虽然他们把信息都给了，但他们并不觉得司青玄会亲自去做这件事。
　　司青玄的形象一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万事不愁的少爷，更别说他相貌出众，学业有成，也没有任何涉嫌违法乱纪的爱好。唯一一次借助私家侦探的力量去探查别人的信息，还是为了找到他那个消失的前男友——虽然最后没有找到，但这也足以证明司青玄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他们相信司青玄做事会有分寸。
　　……但他们什么都猜到了，却唯独没猜到现在的司青玄甚至不需要钢剪来剪开铁丝网。
　　他现在能手撕铁丝网。不在手上留下一点痕迹的那种。
　　融合伽利古拉的刻印之后，司青玄的身体素质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按照系统的话说，刻印还只能发挥“天赋·裁决”大约四分之一的实力……
　　那当年的暴君伽利古拉得有多强？是个超级赛亚人么？
　　司青玄从铁丝网的破口处走进后院。他抬头，只看见了足有半人高的枯黄杂草。
　　“十年没打理过的后院也不至于长出这么高的草来吧。”司青玄在草叶间穿梭着，微微皱眉，“ 而且这里很臭。”
　　【别这样，说不定杂草是这个地方最无辜最可爱的东西了。这不是它们的错。】
　　“ 怎么说？”司青玄问道。
　　【您深呼吸，仔细闻闻——您应该还记得那几只相鬼的气味吧？是不是和这里的味道完全一样？】
　　“……如果你指的是他们身上那股腐臭味的话。”
　　司青玄抽了抽嘴角，看来他这次的确来对了地方。
　　他贴着墙走到拐角处，攀住墙壁，直接爬上了一楼的阳台。
　　他在阳台的一角观察了半天，发现房屋中没有任何声响。阳台的玻璃窗上沾着斑驳的污渍，以司青玄的视力，却能清晰地看清屋内的一角：地上满满当当摆着各式各样的衣物；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边还摆着一桌化妆品；男性饰物也多的琳琅满目。最靠近阳台的是个手表展示柜，里面一排排的，大多来自司青玄叫得上名字的奢侈品牌。
　　惨白的墙壁，沾灰的灯管，脏污的窗台，与屋内这些光鲜亮丽的奢侈品形成了鲜明对比。
　　司青玄轻轻撬开阳台的门，抬脚走进去，在手表展示柜上扫了一眼，评价道：“品味倒还不错。”
　　他把球包提在手里，打开门，脚下的红砖阶梯一直延伸至地下室。
　　所有阳光能照射进来的窗口都被封住。司青玄拾阶而下，走进水泥砌成的、幽暗的地下室里。
　　司青玄小心地避开地上随意摆放着的生活用具，它们或破损，或积灰，杂乱无章。
　　他继续往前走。房间的最深处，也是最幽暗阴冷的地方，有一面墙。
　　暗红色的管制彩灯在粗粝的墙面上随意缠绕着，照亮了一张张拼凑在一起的照片。那些照片上拍摄的对象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张照片上都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做了记号——有的被圈出了嘴唇，有的被圈出了眉毛，有的被圈出了双眼。
　　司青玄还看到了他曾经见过的宁雪兰——她的脸被打上了个大大的叉，但那笔迹又围绕着她整个人转了一圈。
　　莫名地，司青玄看懂了：宁雪兰的美，还美在那身雪白莹润的肌肤。
　　“你在看什么？”
　　忽然，一道阴柔的声音在司青玄背后响起。那声音柔和如潺潺溪流，语气却让人脊背发凉。
　　司青玄转身，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倚在墙边。
　　那人一身白色的西服，外套被折好揽在臂弯里，没有一丝褶皱。精致到几近日完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使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覆了层画皮似的，有种说不出的虚假味道。
　　别说，和对方之前在空间挂着的照片还真一模一样。
　　“千人千面？”司青玄好奇地问道。
　　“我知道你，‘青玄星’。”对方笑吟吟地说道，“之前你主动找上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靠宁雪兰留下来的信息么？还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是为了复仇，或者是为了……伸张所谓的正义？”
　　对方的眼眸越睁越大，嘴边勾起不知是激动或是嘲笑的弧度。
　　“无论哪种选择，都愚不可及！”
　　话音刚落，对方脚下的影子就分叉成了两股，在地上蠕动两下后，瞬间化成了两只趴伏在地上的相鬼。
　　相鬼酷似人形，但四肢扭曲，褐色的腐皮紧贴在干瘪的躯体上，冲着司青玄的方向发出阵阵似哭似笑的低吼。
　　【这是天赋·驭鬼——能驱使低等级的诡异生物为其所用。使用这种天赋的人一般活不长久。毕竟是以人的躯来驾驭诡异生物，期间必然会受到鬼物的反噬。】
　　“我不管他会不会受到鬼物的反噬。”司青玄挥舞长剑，寒光森然，“他既然敢派小鬼来要我的眼睛……就该尝尝我的反噬。”


第7章 
　　司青玄刚把剑给亮出来，对面浑身鬼气缠绕的男人就露出了一个微笑：“果然，之前就是你杀死了我派出去的那几个相鬼。”
　　两只相鬼不约而同地向司青玄扑过去。
　　“这次，你可要小心了。这两只相鬼被我精心培育多年，和之前那些杂鱼可完全没有可比性——”
　　说着，他的微笑就僵在了脸上，像是戴了个可笑的面具。
　　“天赋·裁决”发动，司青玄一剑戳进了两只相鬼的咽喉，像是串烧烤串那样娴熟。
　　杀相鬼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一回生二回熟。
　　在之前的战斗中，司青玄已经确认自己在面对相鬼时拥有几乎碾压性的力量。这回，对方的攻击套路没有丝毫改变，司青玄放开手脚，反倒更快结束了战斗。
　　“你也是觉醒者？”
　　相鬼被刺穿脖子后，挣扎着化成黑雾消散在了剑下。而驭鬼人像是遭到重创似的脸色惨白，面露骇然。
　　【路走窄了呀，朋友。驭鬼这个天赋如果运用得好，还是有很多种选择的。谁让你饲养这一群一群的相鬼呢？又脏又弱，智商还不高。】
　　司青玄：“他要是懂得饲养些厉害又聪明的玩意儿，说不定今天我就不能活着站在这儿了。”
　　司青玄抬头去看驭鬼人，见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伪装出来的柔和已经完全褪去。他捂着自己的半张脸，脸庞正中间忽然浮现出一条鲜红色的血线。然后，他的五官突然失控了，像无数张不同的脸孔的影像交叠在了一起，整张脸失去了平衡。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被你这种默默无闻的觉醒者打败——”
　　说着，他慌忙地挥了挥手。黑雾从他指缝间涌出，试图蒙住司青玄的视线。而他则咬着牙转身往外跑去。
　　司青玄用剑挡住黑雾，还没等他做什么，那些黑雾在触碰到长剑的瞬间就嗤地一下消散了。
　　司青玄盯准驭鬼人慌乱的背影，单手握剑，一个有力的劈砍，在对方身上割开一道长长的豁口。
　　驭鬼人踉跄着扑倒在地上，挣扎着翻过了身，面对司青玄，手脚并用地往一处墙根靠过去。
　　“我不在灾异名单上。我是珍贵的觉醒者……你不能杀了我！”
　　驭鬼人的声音从虚弱到声嘶力竭，试图为挽救自己的性命做最后一搏。
　　“我不是灾异——我以前也参与过肃清灾异的任务，也救过很多人的命。我现在……只是把人类欠我的从他们身上拿回来而已……我错在哪里？”
　　司青玄有些惊讶，听得皱起了眉。
　　“不是说失控的觉醒者就会被录入灾异名单么？”司青玄问。
　　【您仔细看他呀，他还保留着理智。他是拥有清晰而自主的行为意识的。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人、想要窃取他们的皮囊而已。这种情况离真正的‘失控’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只有失去理智、对周围的一切无差别攻击的觉醒者，才叫真正‘失控’了，只能将之当做灾异对待，除了肃清之外别无选择。】
　　司青玄叹了口气。他微微抬剑，冰冷的剑锋贴上驭鬼者的脸颊：“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看看墙上那些照片。他们只是因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就被你盯上剥了皮。你真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过是……弱肉强食而已。”驭鬼者喘息着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我是觉醒者，而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就像草原上的狮子捕食羚羊……在我需要的时候，他们有幸被选中、作为我的养料死去，这是他们的荣幸……也是他们逃不开的命运。”
　　“如果真以力量强弱做唯一的判定规则——那我在这儿杀了你，想必你也不该有什么怨言吧？”司青玄威胁道。
　　“你不懂。普通人和觉醒者，本就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等级的物种！”驭鬼者忽然挣扎了起来，左脸上那层画皮顿时被揭开，暴露出一片可怖至极的肉色疮疤，“你看看我的脸——这是我做觉醒者的代价，也是我参与一个个灾异肃清任务所付出的代价。一年前，我按照他们说的去履行身为觉醒者的职责，四处奔波、保护其他人。可是到头来，我却变成了这幅鬼样子！没有人尊敬我，更没有人能救我——”
　　“如果早点告诉我，最后我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怎么还会傻傻地去执行那些任务？做尽好事，最后却沦落到这种下场——这对我难道就公平吗？”
　　驭鬼者不断厉声质问着，浅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一簇幽火在燃烧。
　　他的牙齿像是和坚硬的沙砾摩擦着，舌尖像是在滚烫的尖刀上翻滚着，想把每句话里流淌的鲜血展示给司青玄看，以证明他也是个“人”。
　　司青玄：“……”
　　司青玄问系统：“他说的是真的吗？”
　　【嗯……我只能说，他脸上的疮疤看起来的确是频繁使用能力所造成的。如果真如他所言，他觉醒才一年，这样的反噬速度的确是过快了。】
　　司青玄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失语。
　　“他们只是把我当做工具，用了就丢掉，疯了就把我的名字添到灾异名单上去，再大义凛然、故作怜悯地把我给碾成灰……这种人生，你能接受吗？”驭鬼者微笑着问司青玄，“我劝你也早点看清这世界的真相——我们觉醒者，天生就该站在新世界的顶点。某些人……也是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想要用肃清制度捆绑我们、抹杀我们。不想做炮灰，不想变成我这样，你就该学会先为觉醒者同胞们考虑——你明白吗？”
　　一开始这个驭鬼者说话还算是真情实感，后来大概是看司青玄被他震住了，驭鬼者说的话就越来越具有煽动性。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也就被他洗脑了。可惜司青玄不吃这套。
　　“哦。是吗。”司青玄轻嗤道，“刚才你指挥手下的相鬼要杀了我的时候，可不见得有什么觉醒者的同胞之爱啊。”
　　“我不想跟你讲什么立场和公平，我只和你讲因果和道义。”司青玄站直了身体，说道，“你满腔的恨意不去找正主发泄，反倒把自己怨气撒在这些和你完全无关的人身上——我来这儿之前，你是不是还用一个女人的皮囊诱拐小女孩儿来着？”
　　“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大胆推测，这世上还有除你外的、千千万万的觉醒者……估计宁愿死都不想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驭鬼者愣了两秒，忽然开始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先替自己报仇？”
　　“你以为我现在披着的是谁的皮？……是我曾经的队长啊！哈哈哈哈哈哈……”
　　司青玄悚然一惊，抽了抽嘴角，呼叫系统：“这就是你说的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咳咳，这人是没完全变成个疯子……不过也快了嘛。】
　　司青玄：“……”
　　就在司青玄愣神的片刻，驭鬼者突然伸手牢牢握住了他的剑锋，一串晦涩的语句从他口中吐出。
　　红色的细线像是有生命一般，渐渐爬满了他身上的肌肤。
　　【不好了，快阻止他！他在申请场外援助——他在召唤自己信奉的‘神’！】
　　司青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把剑给抽回来，“天赋·裁决”发动，视线内的一切都变得慢了起来，包括驭鬼者的皮肤是怎样寸寸龟裂、从他惨白的皮囊下飞出了一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鸟，赤红色的眼珠子紧紧盯住了他。
　　鸟鸣在司青玄的耳边顿时如惊雷般炸响，犹如哭泣的婴儿般尖锐，直往司青玄脑袋里钻。好在他有领域加持，勉强还能撑住。
　　【来不及了……这是A级灾异，鬼哭鸫，是某个古神豢养的宠物，换而言之是古神的眷种兼小弟。它善于变换自己的外形诱惑别人，叫声也能使人陷入癫狂。最喜欢吃的部位是人的耳廓和眼珠子！】
　　“这种时候，你就不用连他的食谱一起介绍了吧！”司青玄有些狂躁地喊道。
　　【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好吧，我不卖关子了。好消息是，鬼哭鸫曾经败在暴君伽利古拉手中不止一次，伽利古拉之剑对它有着天生的克制力量。但坏消息是——它很有可能会认出昔日仇敌使用的这把剑，一上来就会狂化开大，您跑不了，只能迎战了！】
　　司青玄不知道“狂化开大”是个什么概念。只见眼前一片黑色的火焰在巨鸟的羽毛上流淌，它扇着翅膀，发出的叫声让司青玄越来越头疼。
　　几秒后，这只巨鸟像是看够了司青玄似的，扑腾着翅膀落了地，身体轮廓不断抽动、拔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向司青玄张开了双臂——
　　那张脸，赫然就是司青玄的前男友！
　　看着“前男友”脸上带着充满诱惑性的微笑向他走来的时候，司青玄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在疯狂舞动。
　　瞬间，他脚下的领域扩张至原本的一倍大，无形的气浪向四周扩散着，像是要把他面前的那个“男人”给压倒似的。
　　系统：“……”
　　没想到啊，对面的鬼哭鸫一开大招，自家大祭司也跟着狂化了！


第8章 
　　【鬼哭鸫，A级灾异。它善于洞察人心，每当它盯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以对方最在意之人的形象出现，从而达到魅惑效果。此外，它的叫声也有勾人陷入幻境、致人癫狂的能力。如果没有人阻止它，它会在顷刻间毁掉一座村庄。】
　　【当然，它的实力在诡异生物中并不拔尖。能评上A级，是它资历够老的缘故。它的存在能追溯到好几百年前。而近年来各种灾异频出，每出现一种新的灾异，就会有评定等级的需要。这种情况下，鬼哭鸫就是个很好的计量单位——比它影响更恶劣的诡异生物才有资格被评为A级。】
　　系统在一边尽职尽责地履行它的义务，为自己的大祭司科普这种诡异生物的特点。而司青玄却像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似的，只是冷笑了一声说：“我要拔光它的鸟毛。”
　　系统：“……”
　　系统暗自吐槽：您倒不如反省一下自己吧！既然鬼哭鸫展现出来的形象是您心中最放不下的人，那为什么您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会恨不得拿剑戳死对方啊！
　　真倒霉，这回碰上的诡异生物偏偏是鬼哭鸫；真幸运，鬼哭鸫是A级灾异里实力垫底的怪物，司青玄勉强还有一拼之力。
　　系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它选择闭嘴。
　　司青玄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他不着寸缕，血管似的红色脉络遍布全身，暗红色的火焰在其中流淌；即便如此，也丝毫没有损害那具躯体的美。相反，他的眼中酝酿着灼热的甜蜜，仿佛想用一吻将他身上的火焰传递到司青玄身上，令司青玄被熊熊燃烧的激情燃尽五脏六腑。
　　——一般来说，鬼哭鸫最擅长挑起人内心最隐秘的欲望，然后将之转化为燎原之火。这样，它的猎物就无力反抗。为了填补内心的饥渴，他们会拥抱它、会亲吻它，会如枯柴般被点燃，然后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祭品。
　　但今天，它遇见的这个人类，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浑身赤裸的“男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最后选择更加卖力地搔首弄姿。同时，鬼哭鸫的歌声也愈加嘹亮，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架势。
　　司青玄：“……”眼睛疼。
　　他轻轻“嘶”了一声，眼神不自觉地避开眼前的这一幕景象，挥剑劈开他面前漂浮着的火焰，然后——
　　毫不犹豫地把剑刺入了眼前那人的胸膛里。
　　滚烫的鲜血溅上司青玄的眼尾，而他只是冰冷地睨视着对方。
　　“变成他的样子也就算了……可是你和他一点都不像。”司青玄说道，“这只会让我更生气，明白吗？”
　　被刺穿的虚影变回了一只巨鸟的形状，它被长剑钉在墙上，不住地哀嚎着。
　　同时，恢复了意识的驭鬼人也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他浑身上下不剩一块好皮，模样比之前可怖数倍，正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鲜血。
　　【这人快死了。啧啧啧，看来这人被鬼哭鸫荼毒不浅哪。难怪他会变得这么丧心病狂。】
　　“人心本就难测。他犯的错也不能全推到鬼哭鸫身上。”司青玄说。
　　他双手握剑，一用力，鬼哭鸫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彻底失去了生息。随后，鬼哭鸫的尸体上缓缓升起了一枚银色的透明小球。
　　“这是什么？”司青玄问。
　　【这是它的‘根源’啦，也是它全部力量的源泉。拥有了它的根源之后，您就能百分百发挥出属于鬼哭鸫的所有天赋了！】
　　之前系统就跟司青玄提到过“根源”这个概念，但这也是司青玄第一次亲眼见到诡异生物的“根源”是什么样子。
　　【我之前跟您解释过一次：万物都有属于它们的刻印，刻印象征着独特的天赋；它们也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根源。只有连根源一起吞噬，您才能完美发挥出天赋应有的力量。】
　　比如司青玄现在拥有的“天赋·裁决”……就是没有“根源”的残缺版本。所以系统才说，他只能发挥当年的伽利古拉四分之一的实力。
　　【好耶，又有新的刻印可以收集了！】
　　系统欢快地开始干活。
　　熟悉的透明书本浮现在司青玄面前。书页刷刷翻动着，延伸出几条银色的锁链，哼哧哼哧地把鬼哭鸫尸体上的那颗银色小球往书本里拉。
　　一阵白光过后，书页上浮现出了一只正在鸣叫的黑色巨鸟，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从纸面上飞出来似的。
　　【‘根源’鬼哭鸫已收集完毕！得到的天赋刻印有——
　　天赋·洞察。使用说明如下：洞察人心中最深处的欲望，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
　　天赋·绘相。万般变化，自由随心。无论是模仿还是捏造一副相貌，这世上都无人能识破你。
　　天赋·夜号。夜鸫哭号，是带来灾难和诅咒的声音，能使人陷入无尽的癫狂。
　　【太棒了，大祭司！咱们一次性收集到了三种天赋！哦，等等，或许是四种……】
　　因为驭鬼者眼看也要咽气了。
　　司青玄：“……”
　　“你不是说驭鬼这个天赋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吗？”司青玄无奈地问系统。
　　【那是对人来说。您又不是人，怎么能放在一块儿比较呢？】
　　司青玄算是明白了，这系统一看见刻印就眼睛发绿，是狂起来了也傲起来了，甚至敢内涵他这个主人了。
　　司青玄：“再废话，我就禁你的言。”
　　这是司青玄不久前刚刚发掘出来的新能力。实在觉得烦的时候，他能给幻境书库系统禁言。
　　系统闻言果然老实了。
　　司青玄叹了口气，把剑收起来，往前走几步，俯视着趴伏在地上的驭鬼者。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我给你个机会。”
　　司青玄看得出来，即使他不动手，驭鬼者也活不了多久了。司青玄给他的机会，是留下遗言的机会。
　　“我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但我的女朋友……还在等我。”驭鬼者的口鼻溢出黑色的血液，滴落在地上，“我想，鬼哭鸫的力量能让我变回以前的样子，我就可以去见她……”
　　鬼哭鸫的天赋之一是“绘相”。
　　如果驭鬼者向它献上足够的祭品，的确是有可能得到这个天赋的。
　　或许对驭鬼者而言，鬼哭鸫降临到他身边，不是一种诅咒，反而是一种幸运，一条活路。
　　只是现在去计较驭鬼者为什么会走上现在的道路，似乎也为时已晚了。
　　“你知道吗，我们的世界，真的快要完蛋了……许多被封印的怪物都在苏醒，它们的世界正在不断侵蚀我们的……以后，人类的世界会变得、更加千疮百孔。除了觉醒者，剩下的人几乎没有生机……这是古神传递给鬼哭鸫的信息……”
　　驭鬼者又咳嗽了一声，呼吸轻地像在风中缓缓飞扬的柳絮。他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张小小的、沾血的照片来，递给司青玄。
　　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照。两人都眉清目秀，笑容甜蜜。
　　“看在我给了你提示的份上……”
　　“拜托你，把曾经的我，送回她身边吧……”
　　年轻的驭鬼者渐渐停止了呼吸。
　　司青玄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收进了手心里。
　　【您打算帮他吗？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我主动让他把遗言说出来的。”司青玄说，“何况，我们也不是一点报酬都不收。”
　　系统听懂了司青玄的暗示，瞬间狂喜，咯啦一下打开了书库系统，把驭鬼者的刻印给收集到了书里。
　　【驭鬼这种天赋确实比较鸡肋。不过以您现在的灵气值，再加上鬼哭鸫的根源，说不定能召唤出一只新的鬼哭鸫来为您所用。】
　　“还是算了吧。”一提到鬼哭鸫，司青玄就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来，脸色又开始泛青，“比起这个，倒不如想想，刚才这个驭鬼者临死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想到您连这个都忘了。大概就是千年一度的流星雨来了，曾经陷入沉睡或者遭到封印的诡异生物进入了苏醒阶段，地球即将进入灾变时期……诸如此类的吧。】
　　司青玄：“……世界末日要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该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淡定，大祭司。是这个世界的末日要到了，又不是咱们的末日要到了。您以为我是怎么苏醒过来的？不还是托了灾变时期到来的福气嘛。】
　　【对于地球而言，这种灾变就像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降临的冰河时代——举个例子，距今大约100万年前，地球就曾经进入过一次冰川时代，许多物种都被迫消失了，但还是有一些物种在极少数地区生存了下来，比如水杉和大熊猫之类的……】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位驭鬼者的生存观是正确的。灾变时期，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或是依附于强者，才有生存下去的底气啊。】


第9章 
　　陵阳市，华夏灾异防治分局。
　　一头栗色短发的年轻人靠着冰凉的墙壁，狠狠打了个哈欠，满脸倦容：“我真是服了，前天熬夜在南海执行任务，今天早上就要赶到总局来开会……他们真当觉醒者是铁打的是吗？再这样熬下去，我真的要猝死了！”
　　“不巧，今天总局最有名的两个生命系天赋者都会来开会。他们一个天赋是‘生命之树’，再重的伤都能给你愈合；一个天赋是‘赐福’，不仅能驱散负面状态，还能降低异变值。”他身边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试试他们的天赋吗？——有他俩在，谁都别想逃会。”
　　栗发青年哀嚎了一声。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就是和人约好了要参加泳池派对吗？你平时玩儿的花样还不够多，消停一天都不行？”
　　“你懂什么，我是要去泳池欣赏漂亮的小姐姐！唉，现在只有美人的怀抱能带给我一点欣慰感了……不然整天脑子里绷着根弦，不是出生入死就是冲锋陷阵，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啊？我还不如回学校继续读书呢。”
　　栗发青年名叫宋瓒，今年刚刚二十出头，在成为觉醒者之前是电影学院的大学新生。自从加入了防治局之后，他的学业就被无限搁置，还被迫跟周围的朋友都切断了联系。
　　现在想想，觉醒者的生活和他当初报考大学时做的人生规划相比，简直是南辕北辙。
　　虽然成为了觉醒者，但宋瓒身上还是保留了一些改不掉的习惯。比如平时特别注重自己的形象管理，闲了就去参加party做个美容，又比如最喜欢待在长得好看的人身边。按他的话说，他在电影学院浸淫了一年，身边环绕的是各种帅哥美女。为了不亏待他的眼睛，平常他连那些长得丑的人都尽量不去细看的——嘿，这就不凑巧了。需要被肃清的灾异们都长得一个比一个随意，导致宋瓒在花力气去讨伐它们的同时，还经常会受到心灵上的创伤。
　　他会选择照临做自己的队长也是因为这个。
　　当初，宋瓒作为A级觉醒者，刚做完新人培训就被编入执行部的精英队伍，执行部八个编队，七个都在抢着要他，而他一眼就相中了对他满脸冷淡的照临做队长。
　　图什么？不就图他长得好看嘛。
　　宋瓒清秀的相貌从小被人夸到大，能就读知名的电影学院多少也是沾了那张脸的光。他自诩为执行部一枝花，而这种隐藏的优越感，在见到照临时却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当时，照临依照惯例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只朝宋瓒投来冷淡的一瞥，宋瓒就愣住了。
　　用一句诗来形容宋瓒当时的感受，那就是“月明直见嵩山雪”；用玄乎一点的话说，就是有人用“阿拉霍洞开”强行打开了他的脑子，然后给他施了个降智版的“一忘皆空”。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上了照临的贼船，加入了第五编队，然后开始了007的社畜生涯。
　　不过，宋瓒有时也会懊悔地想要抽当初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让你图人家的脸！你下贱，你活该！
　　反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的队长……也就是照临，虽然平时说话冷冷淡淡的，但是执行起任务来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遇见强大的灾异也会第一个冲在前面，作为队长而言却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可见照临的好处不只是一张脸。
　　反正，宋瓒是铁了心跟定他了，别的小队来挖墙脚他也不会答应的！
　　“话说回来……队长呢？”
　　“好像被部长给叫走了吧，大约还是因为第三编队没有队长的原因。”
　　执行部的编队是按照成立时间来排名的，第三编队算是执行部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的编队，也算比其他队伍资历更深了。但在一个月前，第三编队的队长束青被队伍里一个天赋为“驭鬼”的队员偷袭身亡，甚至还只留下了一具残缺的尸体。驭鬼者至今在逃，而第三编队不仅折损人手，还群龙无首。当务之急是选出一个新的队长顶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么久也没选出来。
　　照临被提前叫去开会，估计也是因为这事。
　　“……执行部该不会想把第三编队和咱们第五小队合并吧。”宋瓒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可不想啊。”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执行部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他的队友否定道。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几个人走了出来，其中包括照临。
　　“老大，这儿呢！”宋瓒挥了挥手。照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淡然地走了过去。
　　“老大，你们刚才开的队长会议，都谈了些什么啊？”
　　“副部长有意让我接手第三编队。”照临看着自己的队员忽然慌乱起来的神情，勾唇微笑了一下，“我没有拒绝。”
　　宋瓒和他身边站的几个队员：“……”
　　“队长，你这也太——来者不拒了吧！”某个队员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好歹挣扎一下啊。要把我们和第三编队融合成一个队伍，也该考虑考虑队员之间能不能顺利合作的问题吧？”
　　“你们先别激动。”照临卖够了关子，终于吐露实情，“副部长是这么提议的，但是被部长给否决了。第三编队已经有了新的队长人选。一会儿你们在会议上就能见到。”
　　“嗯？谁啊？”宋瓒轻轻地嘶了一声，灵光一闪，“难不成，是空降新人？”
　　就和当初的照临一样，照临也是刚刚加入执行部，就拥有了自行编队的权力。
　　忽然，走廊上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照临和宋瓒下意识地往走廊的另一端看去，发现是第三编队的人来了。
　　和后来组成的编队相比，第三编队的队员可以说是“非同凡响”，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看着不大像人。
　　当时执行部刚刚建立，觉醒者十分匮乏，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的选拔和培训制度，所以觉醒者们的实力普遍良莠不齐了些。而这批最先被发现的觉醒者，会加入执行部、为防治局卖命，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在人类社会混不下去了。
　　觉醒者的天赋形形色色，有点石成金、读心、操纵记忆乃至控风控水等等能力，这些能力便于隐藏，且能帮助觉醒者在人类社会里混得如鱼得水。
　　而有些天赋就不同了，尤其是异变在身体上呈现的比较明显的兽化类天赋、变形类天赋，以及各种副作用较强的天赋……天赋刚觉醒时难以控制，他们很容易就被当做妖魔鬼怪被人排斥。
　　第三编队大多数成员都是兽化类天赋，能辨认出来的就有章鱼、白蛇和白虎——最后那个就是他们的副队。他们的副队变身后的长相是字面意义上的“虎背熊腰”，作战服也是特质的，以免他变身变到一半直接走光。
　　他们的副队姓陈，是个长相刚毅的男人。束青死后，第三编队就是由他在管，宋瓒他们一般就管他叫“陈队”。
　　“以后还是喊我陈副队吧。”这个体格健壮的副队高兴地笑了笑，“咱们第三编队有新的队长了。”
　　“看来你们消息都挺灵通的嘛，那副部长还把我们队长叫去干什么，吓了我们一跳。”宋瓒呼了口气，说道，“你们的新队长是哪位啊？”
　　陈副队侧身退到队员之后，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俊里透着一股冷意，最重要的是，和第三编队已逝的队长束青有七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比束青更年轻，也不像束青那样脾气好。
　　宋瓒愣了愣：“这是……”
　　“束青是我哥哥。”对方主动看向宋瓒，眼神毫无退避，略带沙哑的声音与他挺拔却单薄的肩膀无一不昭示着他比当年的宋瓒还要年轻，“我叫束宴。”
　　“……咱们执行部终于堕落到用高中生了？”
　　“我已满十八岁，成年了。”束宴不动声色地回击道，“何况，作为觉醒者的实力，本不该简单以年龄和经验来衡量。”
　　束宴话里带刺，仿佛是在暗示他比在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强。
　　“你要代替你哥哥做第三编队的队长？”宋瓒说道，“别的不说，你哥的天赋是‘光线操纵’，好歹也是个A级觉醒者。”
　　“一会儿的会议上会宣布的。”第三编队的人出声道，“束宴是刚加入执行部的S级觉醒者——整个华夏也找不出几个。”
　　此言一出，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S级是什么概念？
　　在此之前，陵阳分局只有照临一个S级，他的能力几乎远超同级的所有队长，任务完成率是可怕的百分之百，执行部经常拿他当最后的杀手锏使用。
　　束宴也是S级，意味着他是执行部新的宝贝金疙瘩。用个队长的职位来供他，完全不为过。
　　宋瓒凑到照临耳边，轻声问道：“真的假的？队长，他的天赋是什么啊？”
　　“需要我展示给你看吗？”对方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向前一步，开口说道，“我要你——贴着墙，不准再看我一眼。”
　　宋瓒微微一愣，束宴的声音像是穿透了他的大脑一般，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率先动了起来——这是种很恐怖的体验，仿佛他的脑子和躯体分开了，他失去了身体的主导权。
　　他迈出一步，重重地贴在了墙上，力道之大差点撞伤他的鼻梁骨。同时，他的脑袋扭转九十度，朝向了和束宴相反的方向。
　　天赋·言灵。
　　束宴说出的话就是命令，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扭曲现实。
　　光以效果论，当之无愧的S级天赋。
　　但是他一上来，就先招惹了另一个S级——照临的队员。
　　之前和宋瓒聊天的、戴着个灰色口罩的队员首先反应过来，他抽出腰间的蝴蝶刀，身影闪现到了束宴身侧，刀锋无声无息地贴近了束宴的脖颈。
　　第三编队的陈副队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兽化了自己的手臂，强壮的虎爪隔开了森寒的蝴蝶刀，眉眼间的怒意喷涌而出：“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我们队长的弟弟！”
　　突然间，一声极细的破空声穿过耳侧，火焰如绳，紧贴着束宴的眼睛绕过一圈，燎痛了他的眼睛，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接着，地上“轰”地一声窜出一道火圈，将第三编队的人和第五编队的人隔离开来。
　　周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照临的指尖跳动着温驯的火焰。他一句话也没说，但S级天赋发动时的灵气重压，已经压得在场的觉醒者们有些抬不起头来。他们惊慌失色地后退了几步，生怕沾上一点灼热的火焰。
　　——他们都知道，照临的火是只有死亡才能扑灭的。
　　被队员们拉着往后退的束宴皱了皱眉，有些不死心地向燃烧着的火焰命令道：“给我灭！”
　　没有用。火圈甚至还挑衅似的炸出了两朵火星。
　　“我只警告你一次，新人。要懂得适可而止。”照临瞥了眼还在墙上贴着的宋瓒，“如果束青还在，他会替我教训你。”
　　束宴原本还咬着牙，听见束青的名字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队长，别——理——他！”宋瓒大声地喊出几个字，双手发力，硬生生把自己从墙上给剥了下来，吸着气活动了一下脖子。宋瓒毕竟也是个A级，束宴控制不了他多久。
　　“您也别教他了……就让他去领导束青的队伍吧，看能不能把束队长气活过来！”
　　照临看宋瓒已经恢复正常，再也没给束宴一个眼神，收好天赋之后，说道：“走，我们先进会议室。”
　　“今天的会议很重要，要讨论的也绝非是执行部内部人事调动这样的小事。”


第10章 
　　西班牙，萨姆尔曼村。
　　此时正值雨季，但西班牙的气候似乎要更温暖一些。
　　司青玄托一位熟悉当地村落的导游把他从机场带了过来。他们花了四个小时的车程到达了萨姆尔曼。
　　或许因为眼前是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这里的天空尤其辽阔，深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长条形的昏黄云彩。鲜艳夺目的树丛边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溪水，远处的坡上是落错有致的乡间别墅，一层层红筒陶瓦铺成了屋顶，米白色墙面上都嵌着石料拼凑成的马蹄形外窗。
　　司青玄呼吸着清新而湿润的空气，和导游说道：“今晚看来是要下雨。”
　　“这几天雨只有在傍晚时分会停一会儿。”这位西班牙籍的导游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知道司青玄两种语言都听得懂之后就经常随意地把两种语言混合在一起说，“T’as du bol !（你运气真好！）这条路在暴雨的天气里可不怎么好开。你是来这里度假的吗？打算呆多久？我可以给你推荐几家有当地风情的旅馆。只要你请我喝酒，我可以不收你的介绍费。”这位胡子拉碴的导游对着司青玄挤眉弄眼道。
　　“不了。”司青玄礼貌地拒绝，“我有落脚的地方。把我送到莫兰登古堡就好。”
　　“你确定吗？那里非常荒凉。”导游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没办法，文化遗产保护组织的人还等着我去签字，我们约了明天上午的时间。”司青玄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本他爷爷手下的见证人已经把所有继承手续给搞定了，司青玄只要签个字就行。但由于这栋古堡存在一定的历史文化价值，他就要再多签一个保障协议，确认他对这座古堡的维护责任。
　　……也不知道那些保护组织的人听完司青玄把古堡改造成鬼屋的计划之后会不会当场晕过去。
　　司青玄原本是不想来的。但他刚刚把驭鬼者的事情解决，觉得出趟远门散散心也好。但萨姆尔曼村的偏僻和这一路上的颠簸都超出了司青玄的想象，让他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广袤无垠、衰草遍地的平原上。他应该悠闲地瘫在公寓的大床上睡觉或者继续在聊天软件里打字谩骂前男友才对。
　　与司青玄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导游。他轻轻吸了口气，棕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我是听说那栋古堡马上又要有个新主人了——没想到就是你？”接着，导游又哈哈大笑了一声，“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招待个真正的有钱人。那么你打算在那里留多久呢？打算把那座古堡修建成旅馆么？我可以帮你拉来很多旅客。”
　　“那只是栋石头垒起来的古堡，不是凡尔赛宫。修成旅馆也不会有人愿意去住的。”司青玄叹气道，“听说现在只有灯塔里的阁楼能勉强住人。”
　　“哦，那可真是要费上好大功夫了。”导游悻悻地耸肩，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无言地到达了那栋古堡前，导游帮司青玄把行李搬了下来——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有一个稍大的手提背包。司青玄谢过他，给了足够多的报酬之后，导游就笑着挥手把车开走了。
　　司青玄站在古堡门前，眺望了一下周围的风景，发现和之前寄过来的照片几乎没什么不同。不远处有一片瘦骨嶙峋的黑色树林，林中的湖水正泛着灰蒙蒙的光晕。
　　古堡高墙屹立，有着几重塔楼和城墙，青苔无声地蔓延在黑色的墙砖上，宏伟又幽寂。
　　司青玄看着那扇幽深的洞门，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大祭司。】
　　就在他即将一脚踏上古堡的前院时，系统忽然出声提醒道：【这栋古堡，似乎已经被某个幻境占据了。】
　　司青玄皱眉：“幻境？”
　　【这里我就要向您介绍一下，一些高级的诡异生物和邪神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了。】系统说道，【它们一般无法直接降临到人类世界之中，但还是能以现实之中的某处地点为基础参照物，创建出一个与现实十分相似、但独立于现实的幻境来，然后再一点点侵蚀现实世界——这是在空间法则允许的前提下、最有效的入侵现实的方式。】
　　“你说的那个幻境……就像里世界一样？”司青玄若有所思地问道。
　　【您一定要拿这两者做比较的话……好吧，就和里世界差不多。】
　　司青玄看着那扇大门：“可是这栋古堡一直有人在打理。”
　　负责修理古堡的工人或许已经被卷入那个幻境之中了。
　　司青玄有些无奈地扶额，自己怎么老遇上这种倒霉事？
　　【……这要看您怎么选择了。】系统出声道，【如果您并不在意这栋古堡，我建议您扭头就走。反正等这里的幻境很快会吸引到某些人的注意，他们会来封锁这里的。您就再也不用为这古堡高昂的维修费用而头疼了。】
　　司青玄：“为什么是封锁？他们就不能消灭那个幻境吗？”
　　【您注意我刚才说的‘高级诡异生物’甚至是‘邪神’了吗？这种实力层次的灾异本来就很难被肃清，加上它们搭建了一个幻境作为自己的老巢——幻境中的规则或许与现实有很大不同，这取决于它们的意志。想打穿幻境，就跟攻略一个地狱难度的副本一样，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这里还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幻境就是靠人类的血肉来滋养、或者说是孵化的。幻境中死的人太多，那这个幻境就会彻底翻转为现实，怪物就能在这片区域肆意妄为了；反之，没有人路过搭理它，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被尘封。如果是您，您会选择派人进去送人头，还是赶紧封锁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呢？】
　　司青玄：“……”
　　司青玄看的很清楚：“所谓的尘封，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但您身边的人们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司青玄忽然想起，就在这一年来，各种自然灾害频发。北方大国的某个山岭、东南亚的某个城镇、以及东方某个岛国的沿海城市，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划为了危险区域。居民们离开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等回过神来，那些地方已经成了彻底的无人区，并且遭到了封锁。
　　司青玄把这些地点细数给系统听，系统听完后说道：【东方的岛国人家那是正正经经的核污染哈，不能怪在诡异生物头上的。】
　　司青玄微微抽了抽嘴角。
　　【总之，您，唉——您要是还想要这个古堡的话，那咱们只能干一票大的，希望能把这个幻境给彻底消除吧。】
　　*
　　灾异防治局，总会议室里。
　　一副世界范围内的“灵气值热力图”被显示在大屏幕上——热力图表现的是世界各地灵气值的浓度，高浓度的灵气值也往往象征着更多的诡异生物和更高的异变概率——灵气浓郁的地方，会用暖色显示，由黄到红，灵气值稀薄的地方则由冷色显示，由蓝到紫。
　　在灾异防治局的不懈努力下，华夏的灵气值普遍控制在暖黄色上。放眼国外，有几个地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今天要跟大家讨论的，是诡异生物所展现出的入侵形式之一——幻境侵蚀。我们称之为噩梦副本。”
　　“……虽然这种入侵形式早有先例，我们却一直没有动过防治的念头。直到最近，执行部各个编队的力量不断强大起来，咱们才有信心施行肃清行动。”说着，执行部的部长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某个红点上画了个圈，“恰好，这次西班牙的灾异防治中心主动和咱们联系了，他们发现了一个刚刚孵化的噩梦副本。据他们提供的情报，这个副本还没有吞噬过人类的血肉，应该还处于虚弱状态，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攻击性……总之，是个适合新手练习的场所。”
　　觉醒者们坐在桌前，听完这话，不由自主地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但鉴于此次行动的危险性，我们执行部决定，只派遣B级以上的觉醒者参与这次和西班牙的联合任务。”执行部长说道，“各位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这次只是一场肃清演习，相信任何一个被选中的队员都能安全完成任务。如果发生了意外，咱们也优先撤退。”
　　说着，执行部长的视线扫视了在场的觉醒者们一圈：“那么，请问，有谁自愿前往西班牙参与此次肃清任务？”
　　某个觉醒者举手：“西班牙那边也会派出觉醒者么？”
　　“会。而且他们相当有诚意，派出的是两个A级觉醒者。”执行部长一脸慈祥地说道，“他们本土的觉醒者不多，在编的更少。能安排这种阵容，已经足以体现对方的诚意了。”
　　“那么，我再问一次——”
　　前排的照临忽然开口，截断了部长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去。”
　　只两个字，会议室陷入了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人名地名均为胡编乱造。
　　与现实无关。


第11章 
　　【在开始行动之前，我还是先跟您坦白一下，您不招其他古神待见的原因吧。】
　　【首先，您很特殊。您一生都自由地漫步在各个空间里，受到的法则限制微乎其微。其次，您的食谱很杂，不仅是人类，其他古神和其眷种的力量也在您的吞噬范围内。所以，对于其他的古神而言，您就像是一只四处乱窜着偷食的老鼠……这点您能理解吧？】
　　“不管怎么说，老鼠这种说法也太伤人尊严了。”司青玄说道。
　　【我只是采用联想的手法，让您感受一下您在其他古神那里的仇恨值。纵观古今，有任何一个人类会对偷食的老鼠展现他的仁慈吗？】系统严肃地说服着司青玄。
　　“谁知道呢？或许佛祖、耶稣或者白雪公主之类的会吧？”司青玄耸肩。
　　系统：【……不开玩笑了。我只提醒您一点，进入幻境之后一定要小心，不要提前让幕后的控制者看穿您的真身。】
　　司青玄笑了笑。
　　这次系统给司青玄制定的行动目标依旧简单粗暴：找出这个幻境的“根源”，然后直接吞噬它。
　　幻境的“根源”，可能是幻境制造者力量的结晶，也可能是某种天赋刻印。总之吃到了就是属于司青玄的东西了，怎么都不算亏。
　　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在发动吞噬之前，他必须静悄悄地。
　　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司青玄这次没有把伽利古拉之剑带在身边——他提着自己的手提包，不走寻常路，轻轻巧巧地从一处矮墙翻进了古堡里。
　　他落地的一瞬间，晨昏交替，夕阳薄暮转换成了月上中天。耳边响起草虫的鸣叫。而古堡也几乎“焕然一新”，连墙沿上青苔的痕迹都没之前重了。
　　明亮的烛火点亮了古堡的一个个房间。似乎在为来访者指明前进的方向。
　　这就是诡异生物制造的幻境？还挺一派祥和的嘛。
　　他走进花园里，借茂盛的花木隐匿自己的身形，慢慢接近城堡的主建筑。
　　一阵裙角曳地的声音忽然传来，年轻的女仆提着灯，急匆匆地沿着阶梯跑了下来。她的金发包裹在头巾之下，黑色的衬裙包裹住纤细的腰身，奔跑的时候要飞入这片深沉的黑夜里似的。
　　司青玄站在暗处仔细盯了她一会儿。
　　等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花园的阴暗处又走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她”来：金发披散在肩头，黑色的长裙沒过靴子。只是手里没了那盏油灯。
　　她施施然地走进门廊里，打开了木质的大门。
　　第一层是装修得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会客厅。她沿着旋转阶梯拾级而上，来到了二楼狭窄的过道里。
　　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油画，脚步沉着而优雅。
　　路过某个房间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执事服的银发管家，发丝被打理地一丝不苟，鼻梁上夹着的金色单片镜也透出一股严谨而守旧的气质来。
　　“卢西亚，你怎么还没把少爷要的马鞭带来？”
　　死气沉沉的语气。仿佛不是一个活人说话，而是一个雕像在说话。
　　又或者，他是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卢西亚”的轻蔑和质问。
　　“马厩太远了……”女仆瑟缩了一下，回答道，“我忘了带上一盏灯。”
　　“煤油灯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老管家没有过多地理会她，“就算你是新来的，也不该像只没有教养的老鼠在城堡里乱窜。”说着，他关上门，转身离开。
　　利用“天赋·绘相”把自己变成女仆模样的司青玄：“……”
　　好险。幸好他当初特地看了眼城堡内部的结构图。
　　总之，杂物间在二楼，而城堡主人的卧室在三楼，这些布局自从城堡建成后就再也没有改变过——因为前者是最干燥的房间，后者是整栋城堡里采光和通风最好的房间。
　　司青玄愈加放轻了脚步，继续往上走。
　　很不幸，他得先用自己的脚把这栋古堡全部走一遍，找找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他开始继续往楼上爬。只是女仆的裙摆实在是太长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却还是不慎踩了自己的裙摆一脚。
　　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黑色卷发、海蓝色眼眸的少年穿着华贵而宽大的衬衣，斜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冷漠地看着司青玄。
　　他的容貌看起来像个纯稚的天使，漆黑的睫毛卷翘而浓密，眼神里却流露着浓浓的恶意。
　　“你在做什么，卢西亚？你也蠢的太厉害了——爬个楼梯都能被绊一跤。天哪。我可不希望有天在自己的房门前发现你的尸体。”
　　司青玄：“……”
　　“我要的马鞭呢？”少年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淡淡的不耐，“算了，没有马鞭也凑合。你的惨叫声我也听腻了，每次都让人倒足了胃口。不如这次你就在头上顶好花瓶，让我蒙上眼投飞镖吧——就用墙角那个蓝色瓷瓶。你最好小心，要是把这个瓶子打碎了，你就算在这里工作一辈子也赔不起。”
　　司青玄：“……”
　　这打哪儿来的熊孩子？
　　司青玄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绝不属于“卢西亚”的、和善的微笑。
　　半刻钟后。
　　少年被五花大绑地关进了衣柜里。由司青玄扮演的少爷新鲜出炉。
　　忽然，主卧室的门被敲响了。女仆怯生生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入了司青玄耳中：
　　“少爷……我已经把马鞭给您找来了……”
　　“你滚吧。”司青玄揣摩着刚才那个熊孩子的语气，冷冰冰地朝着门外斥责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您、您不需要……我了吗。”中间有个词被女仆刻意隐去了，但司青玄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抽打”之类的词语，“或者，您想玩些其他的游戏也可以。我会好好配合您的，绝不会反抗……”
　　司青玄扶额。这妹子怎么回事？劝不走的吗？
　　“我求求您，我真的非常需要这份工作。”女仆的哀切的哭声传了过来，“如果我不能留下来，我的母亲和弟弟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我不想被辞退。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想让我用身体服侍您，我也——”
　　眼看她越说越歪，司青玄不得不打断她：“我只是忽然没有心情了。什么都不想做。我很烦。你听得懂人话吗？”
　　门外的女仆沉默了半晌。哭声渐渐停了下去。
　　“……好的。”女仆的声音低哑中带着淡淡的绝望，“我知道了。”
　　几秒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司青玄也暗自松了口气。
　　封建时代真是造孽啊。
　　确认女仆走远后，司青玄打开了柜子，柜子里的少年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在看见司青玄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时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呜，呜呜呜！”
　　“我帮你拿掉嘴上塞的东西，但是你不许乱喊。”司青玄威胁道，“否则我就把你关到地窖的菜坛子里去。”
　　虽然司青玄也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没有菜坛子，但他打赌，这小少爷肯定也不知道。
　　果然，小少爷立刻安静了下来，十分配合。
　　司青玄抽出他嘴里的布条，就见他面露异彩地说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变成我的样子？你是魔术师……又或者是炼金术师？”
　　司青玄沉默了。
　　他问系统：“这幻境怎么回事，怎么我们遇上的都是些普通的人？”
　　【每个幻境都有自己的特点，不能一概而论。】系统优哉游哉地说道，【况且，您该不会以为，到现在为止，您遇见的都是活人吧？他们只是幻境的衍生物而已。】
　　“你怎么不说话？”
　　司青玄抬头，看向那个被他五花大绑的少年，清晰地看清了对方眼底强烈的期待，以及一种隐隐的急切。
　　“我是谁并不重要。”半晌后，司青玄回答他，“倒是你，作为这个家族的少爷，为什么要抽打一个胆小谦逊的女仆？”
　　少年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轻声说道，“我看她不顺眼而已。”
　　“那你还不如干脆解雇她。”司青玄皮笑肉不笑。
　　“你以为我不想吗？”对方忽然抬起了头，“还不是因为——”
　　忽然，床头的挂钟响了。
　　挂钟绵长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很快，像是波澜一样像四周扩散开，引起更多的回波。
　　当，当，当。
　　房间里的钟声此起彼伏。
　　司青玄这才发现，这个房间的每面墙上几乎都挂了形态各异的挂钟，衣柜架子上、床头边还有一个。
　　“嘘！”少年忽然惊慌不已，压低了嗓子喊道，“到休息的时间了。你快回床上去，快！一会儿鲁道夫就要来了！”
　　司青玄正疑惑着鲁道夫是谁，但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把柜门关好后爬上了那张白色的大床，盖好被子，装作了浅眠的模样。
　　吱呀。门被轻轻地打开。
　　银发管家走了进来。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瞳仁不见了，眼眶中只剩下满满的眼白，脚下的影子也不似之前那般正常，而是成了一团蠕动的、肉虫般的东西。
　　司青玄只觉得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轻轻扫过了他的脸，然后流连忘返地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像是垂涎着什么似的。


第12章 
　　黑暗里，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似乎是转动了一下。年迈的管家俯身，几乎要贴上沉眠的少年的脸颊，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身上散发出墓碑和腐烂的草茎的味道：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我的孩子。”
　　“时间在流动，神明的饥渴正在苏醒。我们最终将能从这片罪恶的荒芜之地中解放。前提是，你静心服从神的恩旨，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你——明白——吗？”
　　说最后一句时，老管家脸上的肌肉被牵动了，低沉的尾音被无限拉长，隐约混杂着某种窸窣的杂声——最后化为了类似虫鸣的尖啸。
　　躺在床上的司青玄：“……”安静淡定地装睡。
　　老管家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床上的少爷看了一会儿。
　　不知多久后，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管家锁上门离开了。
　　他走后，司青玄这才睁开了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我就跟您说吧，这副本里不可能都是普通人。这不，吓人的来了吧？】
　　其实这倒也不是吓不吓人的问题。刚才那个老管家实在靠的太近了，司青玄差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从床上蹦起来打他一顿了。
　　只是他一直记得系统之前跟他说的，要小心地隐藏自己，能不暴露就不暴露。
　　就算他能把这里的怪物全都揍一遍，那又怎么样呢，能把这个幻境给解除吗？
　　司青玄从床上爬下来，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他发现，双手被缚在背后的小少爷正缩在衣柜的角落里，汗水濡湿了他的金发。明明嘴中塞着的布料已经被取出来了，他却还是下意识地紧咬着双唇，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声音来。
　　司青玄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仿佛是陷入了梦魇一般地说：“我们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不得已，司青玄只能轻轻给了他一巴掌：“你清醒一点。”
　　小少爷如梦初醒，惨白的脸上带着点被打出来的红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快、快把柜子门给关上！”他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了一堆绸缎织物里，“快啊！”
　　司青玄有些疑惑地照做了。
　　关上柜门后，房间里安静了五秒、十秒……整整一分钟后，司青玄满脸黑线地打开衣柜：“合着你就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然呢？”小少爷有些崩溃地说道，“刚才鲁道夫那样子你也看见了，他已经不是人了！我还怎么继续反抗他们？”
　　司青玄：“出来，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不！你以为你是谁，我才不要——”明明已经被裹成毛毛虫了，这小少爷却还有底气嚷嚷。司青玄冷笑一声，把人又教训了一顿，解开绳索，把他从衣柜里拖出来，“别浪费我的时间，赶紧把话说清楚。”
　　小少爷呜呜咽咽地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据他所说，他从小就在这座古堡里生活，除了接触管家鲁道夫和几个奴仆之外，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后来，大约是村落里的收成不好，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投奔了这里。鲁道夫收留了她，让她做了个干杂活的女佣。
　　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那个女佣和孩子都吊死在了不远处的黑色树林里。从那以后，每到起雾的夜晚，他总能听见一个女人在树林中回荡的哭声，古堡里其他的人却置若罔闻。
　　再之后，鲁道夫，以及一些小少爷所熟悉的仆从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就像鲁道夫那样，总是在他的卧室附近徘徊。
　　他们很快又招揽来了一个新的女佣卢西亚。一样是出身贫寒，胆小怕事。但小少爷他总觉得，只要卢西亚继续留在这座古堡里，她总有一天会步之前那个女佣的后尘。
　　司青玄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想把那个叫卢西亚的女佣给赶走？”
　　“可是，我这么做，并没有用。”小少爷面如菜色地说道，“掌控这座古堡的是鲁道夫，而不是我。我甚至还没有成年，也没有正式继承家族。”
　　司青玄打量着他纤瘦的身材和苍白的脸颊，确认他最近是被吓得不轻。现在回想起来，他侮辱卢西亚的时候，也很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说是以虐待卢西亚为乐，倒不如说是在咬着牙赶卢西亚离开。
　　“总之——我撑不下去了！”小少爷满脸疲惫地说道，“既然你变成了我的样子，那你就先替我顶一会儿吧。等明天，镇上的警员和咨询侦探就会一起来到这里调查那个女人的死因了。祝你好运！”说着，他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埋进了衣柜的黑暗处，当作自己完全不存在了。
　　司青玄：“……”
　　“这可真是怂得不可思议啊。”司青玄在心里感慨道，“他都不问问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觉得，对于他来说，您可比刚才的那个管家要友善多了。何况你现在可是变成了他的样子，已经充分地向他展现了超自然的力量，他自然会把心里原有的畏惧放大。】
　　一个少年躲在柜中，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一旁凝视着他，这画面本身就已经够诡异了。
　　“我不会还要操心他的三餐问题吧？”司青玄神情不善地说道。
　　【看情况啦。毕竟他也只是个类似于游戏NPC的存在。他会不会进食，得看他有没有‘需要进食’的设定。】
　　司青玄微微翻了个白眼。
　　他对着衣柜说：“饿了就敲三下衣柜门，我会去帮你准备吃的。”
　　笃，笃，笃。衣柜里轻轻响了三下，表示他听到了。
　　于是司青玄转身，开始打量起房间里的其他陈设。
　　这个房间不小，有配备的浴室和小型祈祷室，还摆了场书桌和几个黑色书架。而卧室的窗户正对着的，就是张牙舞爪的黑树林和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司青玄的视线落在之前响起来的那些挂钟上。房间内寂静无声，所有的指针都停止了走动，并且停留在了零点后的一点十二分上。
　　司青玄拿起床边的一个挂钟，原本停滞下来的指针又以一种快出残影的速度疯狂舞动，迅速指向了七点半。
　　咚咚，门被人叩响了。
　　来人正是女佣卢西亚。
　　“少爷，镇上来的咨询侦探都已经到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绵软而柔弱，让人想起被风吹拂的、丰满而脆弱的蒲公英，“鲁道夫先生请您下去，以古堡主人的身份和侦探们共同进餐。”
　　司青玄：“……”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古朴雅致的挂钟，用小少爷之前那不耐的语气回复道：“我马上来。”
　

第13章 
　　下楼之前，司青玄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这栋城堡的少爷脸色白皙，手上没有一点晒痕或是茧痕，可见平常的养尊处优。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头微卷的短发，发根蓬松而浓密，似乎每根发丝都在闪烁着光泽，可见是细心打理过的。蓝色眼瞳如宝石般灿烈，从鼻梁到下颚的弧度流畅而优美，垂眸时有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总之，这是张犯蠢也能争得别人的原谅、嚣张会让人首先注意到他的容貌、稍稍聪慧一些就会让人觉得很有贵族气质的脸。
　　就冲这点，司青玄对于暂时顶替这个小少爷的身份并没有多大排斥。
　　但是该怎么扮演好古堡主人这个角色嘛……就由他临场发挥了。
　　几秒钟后，司青玄打开了门。站在门前的黑裙女仆卢西亚见他出来，连忙低下了头，惴惴不安地站到一旁，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暂时同意你留下来。”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司青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但前提是，你得把我当做真正的主人侍奉。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能有任何的意见。我需要的是最好用的狗，而不是没脑子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仆的脊背一颤，最后把腰弯的更低：“……是。”
　　“很好。”司青玄勾起一个微笑，“以后就由你来负责我的日常起居。除了你之外，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进出我的房间。”
　　卢西亚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是城堡里最低级的杂役了。你是我的贴身女仆，薪资当然也可以提几个档次。”司青玄看着卢西亚的脸上浮现出了希望的光芒，就知道这个姑娘现在最怕的是贫穷而不是什么身体上的折磨，“只有一条准则，是你必须遵守的：你只能听我的话。即使是鲁道夫吩咐你去做什么，你不必听从，必须来先问过我。明白了？”
　　“是！”卢西亚掷地有声地回复道。
　　“很好。我书桌上那只黄金铸成的摆钟是你的了。”反正那么多钟摆着也没用，司青玄想道。
　　恩威并施之后，卢西亚像条小尾巴一样勤勤恳恳地跟在了司青玄身后。
　　他们走下楼梯，往一楼的会客厅走去。
　　此时还算是清晨，会客厅里昏暗一片，头顶的吊灯散发着辉煌的光芒。
　　一个身材魁梧、表情有些呆滞的大胡子男人正把餐车上的菜往桌子上端。早餐品种丰盛，虽然在司青玄眼里没什么，但在别人眼里至少是样样精致了。
　　“早安，少爷。”鲁道夫动作优雅地向司青玄微微鞠躬，语气温和，不卑不亢，“招待客人的餐点和茶水已经准备完毕。”
　　“辛苦了。”司青玄神态自若地回了一句。
　　鲁道夫的眼神随即黏在了卢西亚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许多：“我记得，少爷似乎对卢西亚的粗笨很不满。既然她经常惹少爷发脾气，您为什么还要让她跟在您身后呢？”
　　“当然是为了方便调教她。”司青玄理所当然地说道，“毕竟，她现在可是我的贴身女仆了——总不能让她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的，丢我们家族的脸，不是吗？”
　　鲁道夫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游刃有余的表情，单片镜反射的光芒使他的眼神更加的阴冷：“恕我直言，她只是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您贴身女仆的位置。”
　　“她配不配，反倒不是那么重要。”司青玄装作有些烦恼地说道，“最近，我总是睡不好。梦里都是些吵闹的声音。”
　　“我不高兴了，当然有权利为自己找点乐子。”司青玄冲老管家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何况，我留下她也有特殊的原因：有时候，我想用绳索套住她那只柔软的脖子，看她像一只鹅那样挣扎；有时候，我想用拆信刀轻轻划开她的皮肤，看她那雪白皮囊下流淌的是什么颜色……”
　　少年用咏叹调似的语气说话，仿佛在吟诵什么赞美诗篇：“看她在我手下痛苦挣扎、却还要努力取悦我的模样——真是令人感到愉悦。”
　　老管家：“……”
　　管家鲁道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他的眼中就流露出浅浅的厌恶和质疑，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那我只能希望您控制好自己。”管家说道，“咱们城堡已经出了一桩命案了——最好别这么快出现第二桩。尤其是在那些咨询侦探的眼皮底下。”
　　司青玄懒散地耸了耸肩膀。
　　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马匹的嘶鸣声。车轮碾过城堡门前的碎石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几辆马车逐渐出现在落地窗的视野里。
　　“……他们来了。”老管家再次向司青玄微微鞠躬，“请容在下前去为他们引路。”
　　“只是些咨询侦探而已。”司青玄装作不在意地说道，“随便找个做粗活的仆役去不就好了？你越是郑重其事地对待他们，他们反倒越觉得咱们心里有鬼。”他瞥了眼桌上还算丰盛的早餐，“像今天这种阵仗，就很没必要。”
　　……怎么他忽然变聪明了？
　　老管家将自己异样的神色遮掩起来，只是不失风度地笑着说：“少爷，这是待客应有的礼仪。”
　　“随你吧。”司青玄轻轻打了个哈欠，“谅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您这么想可就错了，大祭司。】许久没有开口的系统忽然上线，语气莫名有些沉重。
　　司青玄：“？”
　　【您知道这些咨询侦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吗？他们本该是故事之外的人。忽然以这么大的阵势隆重登场，这恰好说明了，现在他们是故事的主角了。】
　　“别扯那些弯弯绕绕的。”司青玄对系统说道，“他们是什么人？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如果只是调查一桩农妇自缢案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咨询侦探上门？”
　　【谁知道呢？我只能说，这些所谓的‘咨询侦探’，和您一样，明显是从幻境外来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怕和您一样，都是攻克这个幻境——】
　　“你之前不是说，外面的人对幻境只会采取封锁措施么？”司青玄笑了，“怎么现在又冒出来这么多来幻境里冒险的人？”
　　【有时候人类比邪神还要诡谲多变。】系统有些无力地说道，【您为了保住卢西亚，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隐形变态的模样——需要我提醒您吗，在现在的环境下，您很有可能会被当成是凶手、甚至是这个幻影的关键BOSS的。】
　　司青玄：“……”
　　这他倒没考虑到。
　　不过，既然都是侦探了，总该有两把刷子吧？
　　司青玄在会客厅最高处的主位上坐定，右手托着下巴，颇有些兴致地等着管家把人给领进来。
　　比如最先进来的是栗发的、穿着背带裤的年轻人，是个明显的东方面孔，头发看起来像是染的，从进了古堡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不时发出一句低低的惊叹。
　　——看来这些“咨询侦探”们虽然换上了合格的服装，但他们还是不能完美融入这个时代背景。
　　这会对幻境的攻略产生影响吗？
　　司青玄偷偷瞥了眼管家的表情。果然，管家露出了些许鄙夷的眼神——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就很难察觉的那种鄙夷。
　　“还真是和历史书上画的一样气派啊。”栗发青年感慨道。
　　是啊。够气派吧。但是几百年后这里会荒废成和鬼屋差不多的地方哦。装饰和维修都要填进去一大笔钱哦。司青玄心中无波无澜地想到。
　　栗发年轻人惊叹够了，转身向他的同伴望去，喊了声“老大”。
　　会客厅的大门被彻底推开。
　　穿着黑色礼袍的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眉略显狭长，眼是极致的黑，似孤月渡海般走过一片透过窗倒影在地砖上的阴影，飘临至某人的面前。
　　司青玄：“……”
　　司青玄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原本歪着的右手握拳，又轻轻放开。
　　那男人抬头，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司青玄。
　　两人具是无言。
　　对方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司青玄则是因为情绪过于强烈，脸上的表情反倒空白一片。
　　【大祭司，您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您内心世界崩裂的声音了。】
　　系统当然是开玩笑的。
　　但司青玄笑不出来。
　　这男人就算化成灰司青玄也能认出来——
　　照！临！
　　不就是从前和他分手后光速失踪的前男友吗？！
　　司青玄的脸部肌肉一抽，表情忽然透出了几分狰狞。
　　【什么？前男友——】
　　在司青玄忙着压抑内心的“杀意”时，系统也难掩惊讶地开始尖叫。叫的司青玄愈加心烦意乱。
　　他直接禁言了系统，防止这个喜欢看热闹的家伙又说出什么令人血压升高的话来。
　　栗发年轻人和照临走进来之后，他们身后又跟了两个西方面孔，以及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袍的红脖子警员。
　　“早安，诸位。”这位身材有些臃肿的警员说起话来也有些大舌头，宿醉未醒似的，“我，还有几位侦探先生，是受邀来调察索菲·爱尔兰德自缢一案的。”


第14章 
　　照临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司青玄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他们相逢时的场景。
　　或许是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或许是在谁的婚礼上与对方不经意的四目相对，或许是在某个景点拍照时偶然在相片中发现了对方迷糊的剪影……总之，如果是以上都市情感剧常见的展开，那司青玄就能大大方方地走到照临身边，说声“好久不见”，然后扇对方一个响亮的巴掌，最好把他的嘴角打出一道血痕来，然后把对方曾经送给他的礼物全都砸在对方身上。
　　依照照临的性格，即使他面对这一切，他也只会沉默，大概不会还手，但绝不会说自己后悔了想要回头。
　　司青玄坐在冰冷的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了自己面前的照临，轻轻冷笑了一声。
　　“少爷……？”管家鲁道夫站在司青玄身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别再对警员的话保持沉默，好歹给些回应。
　　司青玄皮笑肉不笑：“很高兴见到你们。”
　　对面的警员和侦探们：“……”
　　老管家：“……”
　　这就没、没了？
　　不是应该客套几句，表示对调查的支持，顺便对可怜的死者说几句表达同情的话来洗白自己的嫌疑吗？
　　“莫兰登先生。”警员的表情显得无奈了一些，“请问您是否同意我们在你的私人城堡中进行调查活动？虽然这个问题一般没有必要问，但出于保险起见，现在我不得不确认一下您的态度了……”
　　“原来是这样。”司青玄微笑道，“啊，那我可以拒绝吗？”
　　咨询侦探们：“……”
　　“怎么回事啊老大？”栗发年轻人凑到他的同事身边，低声说道，“怎么这NPC一上来就卡关啊？是出bug了吗？”
　　司青玄一边保持微笑，一边在心里嘲笑疑似照临小弟的栗发年轻人：傻孩子，还真以为你在打游戏副本，什么都能顺着你的心意来吗？
　　“少爷，之前是我们主动向警局寄信，请他们上门来调查事情真相的。”管家似乎有些无语地说道，“因为这桩自缢案出了之后，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有说凶手就隐匿在城堡中的，有说咱们这儿闹鬼的，还有人传言这片土地是被魔鬼给诅咒了……总之，为了咱们家族的声誉，必须请来权威人士为咱们辟谣才行。”
　　“辟谣？”司青玄装疯卖傻，“他们说的这些难道不是真的吗？”
　　老管家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
　　“好了好了，我都是开玩笑的。”司青玄把视线转回警员和侦探们身上，伸出双臂，以一种古典而自信的贵族风貌说道，“欢迎各位来到我的城堡。当然，调查案件的事各位请便。现在就请各位先与我一起共进晚餐啊不，早餐吧。”
　　侦探们：“……”
　　您这换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啊！
　　“老大——”因为对幻境中的一切感到陌生，宋瓒下意识地就想紧紧跟着自己的队长照临。他刚想问一句“幻境里的东西能不能吃”，就发现照临一直盯着主位上坐着的那个小少爷出神。
　　“老大？…老大！”宋瓒低声呼唤了照临两句。
　　“嗯？”照临回过神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这小少爷让我们上桌吃饭。幻境里的食物，对我们无害吗？”
　　“不确定。”照临闷闷地回答，“最好先别碰。”
　　宋瓒点头，和身边另外两个西班牙防治局派来的觉醒者通了个气。
　　按照过去的经验，只要“吃早餐”不是推进剧情的必要环节，城堡里的人是不会在意他们到底吃没吃东西的。
　　宋瓒和同事们一起坐到桌前，举起银叉，在餐盘上虚虚地划拉了两下，举起杯子喝口空气，表现的很敷衍，权当是做做样子。
　　“这位侦探先生——很抱歉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我是指，戴棕色帽子的那位侦探先生。你是对我们准备的早餐感到不满吗？如果是，倒也不必勉强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主位上的少爷笑语晏晏，但说的话里总透出几分刻薄的意味，“您这样实在过于失礼了。”
　　随着小少爷的话出口，城堡内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了宋瓒身上。原本跟瞎子似的站在一旁不发言的厨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桌子前，用他的眼睛狠狠瞪住宋瓒，配合着他浓密的棕色胡须和滚圆的膀子看，活像头被激怒的熊……或者野猪什么的。
　　被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厨师吓了一跳的宋瓒：“！！”
　　他刚才都差点忍不住就要发动天赋了！
　　其实在来之前，宋瓒就和别人打听过所谓“幻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它是由诡异生物建立起来的，那等他们进去之后杀光里面所有的活物，这个幻境是不是就能自然的消失了。然而，他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
　　“幻境更像是与现实类似、但又与现实之间相隔一个维度的存在。”某个进入过幻境的华夏灾异防治局前辈曾经这样说道，“它有着特殊的、独立的世界规则。只有按照它的规则走下去，才能够接触到幻境的最深处。”
　　所以宋瓒一直忍着，以退让为主。
　　“额，我很抱歉。对不住，对不住。”宋瓒连声道歉后，下意识地往嘴里塞了个面包，出乎意料的是，面包入口绵软，麦香四溢，居然真的抚平了他胃部的紧张，让他又有些耐不住地喝了口杯里的红酒，“唔——味道很不错啊！棒！ very good！”
　　与他同队的西班牙觉醒者忽然喊道：“别吃！不是都说了不能吃吗？幻境里的东西对我们而言很可能是有毒性的——”
　　“什么？！”宋瓒惊讶地低头瞥了一眼，倒没有看见什么满桌珍馐变成腐肉蛆虫的电影常见桥段，但令他崩溃的是，他拿着面包的手居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是种无论如何都挥不去的、附着在手上的东西。
　　“……你被这个幻境污染了。”西班牙觉醒者同情地看了宋瓒一眼，“接下来你的异变值会有相应的上涨。如果突破了你能承受的范围，那你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的。”
　　宋瓒微微瞪大了眼，似乎因为过于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天赋·冰点自主发动。
　　觉醒者们被赶出了城堡。
　　一个晃神，他们就回到了“出生点”，即刚从小镇出发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晃晃悠，赶到城堡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又得重头来过了。
　　刚才天赋·冰点带来的爆炸使整个会客厅都覆上了一层坚冰。这就是之前那个前辈所强调的，“一上来就杀光所有人也没有用”，在不同的幻境里这么做会受到不同的惩罚。
　　现在看来，他们的惩罚就是重头再来。
　　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极其温和的惩罚手段了。
　　宋瓒有些崩溃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不是吧？！”
　　“肯定是其他环节出了错。”一个觉醒者说道，“按道理，他们应该不会死盯着我们的用餐情况……”
　　如果每天不吃那些东西，就注定无法过关的话——
　　那他们就更加危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幻境闯关守则第一条，就是不允许OOC。
　　作为“咨询侦探”，可以说奇怪的语言、做一些奇怪的动作，但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魔法把会客厅给冻住。
　　如果违背，就会受到惩罚。


第15章 
　　马车内，四个觉醒者面面相觑。马匹哒哒地走着，他们很快就要前往乡间驿站和那个醉醺醺的警员碰头，再花两个小时忍受他身上熏人的酒味，才能到达莫兰登家族的古堡。
　　“我们得跳过在会客厅里用餐的环节。”某个西班牙觉醒者加西亚说道——他看起来和宋瓒差不多大，黑发黑眼，眼窝浅浅的，五官看起来略显稚嫩，“如果我们干脆晚几个小时到，是不是就能躲过这顿宴席了？”
　　“……值得尝试。”宋瓒叹了口气，颇为牙疼地说道，“但你确定那个古堡主人不会因为咱们迟到，怒斥咱们无礼，直接把我们丢出古堡吗？”
　　所有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另一个西班牙籍的觉醒者多明戈拍了拍手掌——他是所有觉醒者中年纪最大的，据说也是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他叫停马车，离开了车厢。几分钟后，他提了两大瓶葡萄酒回来，而之前左胸上别着的黄金胸针不见了。
　　“你难道想把他灌醉？可是灌醉警员有什么用？”宋瓒目瞪口呆地问道。
　　“我的天赋是‘医药箱’。能从里面拿出很多奇奇怪怪的药来。其中有包括催吐和致人晕厥的。”多明戈说着把药粉洒进酒瓶里，又把解药提前分发给大家，“咱们就先试试吧……大不了就是重头再来，不是吗？”
　　宋瓒：“……”你以为这是玩儿游戏，说重开就重开吗？他身上遭到的污染还没停下来呢！再多重开几次，他的坟头草都该有三丈高了！
　　无奈，宋瓒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于是他们只能照着多明戈的建议，把酒瓶放在车厢内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
　　很快，警员上车了。他先是跟咨询侦探们打了个招呼，随即鼻子动了动，说道：“我怎么闻到一股酒香。”
　　“您的鼻子可真灵。”多明戈的脸上浮现出热情的笑容，“我们保不齐要在城堡里住上几天了。我这个脑袋，离了酒就不能思考了，所以自己带上一些好酒，以免接下来的几天嘴馋……”
　　警员的眼珠子黏在了酒瓶上。
　　“不过，或许是我想岔了。那里可是莫兰登家族的古堡，要什么没有？我看我们还是在马车上就把这些酒给喝了，打两局牌消遣一下……”
　　“就是就是。”另一个西班牙觉醒者加西亚附和道。
　　接下来，宋瓒就亲眼见证了这俩人连哄带骗地让警员灌下了整整两瓶被下了料的酒。而他们四个觉醒者加起来也没喝上几口。
　　宋瓒：“……”
　　两小时后。
　　马车穿过花园的绿色围墙，缓缓停留在了城堡大门前。
　　大腹便便的警员一手提着个酒瓶，一手扶住车厢的门框，摇摇晃晃地踩在了碎石铺成的路面上。他每走一步，拖沓的鞋底就在地上擦出“刷啦、刷啦”的声响。
　　前来迎接他们的老管家有些无语：“警员先生——您还好吗？”
　　“好！我很好！”警员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请带我们去拜会城堡的主人吧！”
　　于是，再一次地——他们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会客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照亮正对着大门的三扇色彩绚丽的珐琅玻璃窗。窗下摆着一座阶梯式的高台。城堡的主人就坐在高台之上，依旧是以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似乎是等待他们多时了。
　　“很荣幸能拜会您，莫兰登先生。我，还有几位经验丰富的咨询侦探，是受邀来调察索菲·爱尔兰德自缢一案的。”
　　“感谢各位的到来。”虽然城堡主人的表情明显像是不怎么乐意看见他们，“请各位先用早餐吧。用完餐点之后，我们再正式开始商讨调查事宜。”
　　觉醒者们：“……”这回这么直接的吗？不是应该再扯皮两句吗！
　　他们表情各异地和警员一起走向了长长的餐桌。
　　就在他们坐定之后，之前拿黄金胸针换了葡萄酒的那个觉醒者悄悄做了个手势——
　　当啷。警员手里的银叉掉了下去。他的五官扭曲了一秒钟，然后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呕……”
　　但是他的动作慢了一步。
　　酒液和各种秽物混合在一起，被警员吐在了他面前空着的餐盘上。瞬间，一股无比酸爽的味道弥漫在会客厅中。
　　四个觉醒者都露出了被熏到的表情，无比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警员先生，您没事吧？”多明戈满脸担忧地说道。
　　宋瓒心想刚才不就是你下的药吗，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俊朗小伙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警员痛得从餐桌上跌落下去，趴伏在地上，额头一片冷汗：“我的肚子——！”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多明戈伸手去扶警员，神情无辜中带着疑惑。
　　刚才马车上的酒他们五个都喝了，现在却只有一个人出事。于是警员瞪着双眼睛，把视线转移到了会客厅的餐桌上，上面有块被吃了一半的肉排。
　　多明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抬头质问管家：“这是什么肉？！”
　　“新鲜的野猪肉。”管家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警员开始翻白眼，口吐白沫。
　　加西亚凑到警员身边，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他的口鼻半天，斩钉截铁地判断道：“他这是中毒了！”
　　“有人要给警员先生下毒！”
　　“他一定是想铲除警员先生和我们！因为他怕我们调查出那桩自缢案的真相！这么看来——那个叫做索菲的女仆果然并非死于自杀，是有人对她下了毒手！”
　　“凶手……恐怕就在这个城堡之中！”
　　加西亚声嘶力竭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其实也挺好理解的，凶手在饭菜里下毒就是想毒死他们所有人。生命受到了威胁，那反应激烈一些也是应该的。
　　可问题是……毒不是我们下的吗？
　　这两位来自西班牙的觉醒者，演技怎么都如此出神入化？
　　宋瓒敬佩地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不对啊，他才是正经表演系出身的，以前读的也是电影学院——他应该更专业才对啊！
　　于是宋瓒扑倒了警员身边，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哀伤，一边摇晃着警员的肩膀，一边声情并茂地喊道：“警员先生，警员先生！医师呢，医师在哪里，快叫医师来啊！……警员先生请你放心，如果你真的不幸遇难了，我们一定会揪出凶手来为你报、仇、的！”
　　怎么样！情感流露够不够真实？肢体语言够不够炸裂！他甚至还配合着台词晃出了一种节奏感哦，如果拍成电影的话效果一定一级棒哦！
　　宋瓒脸上哀哀戚戚，内心却在为自己的演技疯狂点赞。
　　警员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话，下巴颤动了两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这位侦探先生，请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老管家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居然依旧保持了优雅的风度，无奈地插话道，“您再这么摇下去，恐怕警员先生会被您给晃晕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管家的话一样，之前还在挣扎的警员艰难地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音节，最终还是脖子一扭，眼睛一闭，在宋瓒手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宋瓒：“……”
　　其他觉醒者：“……”
　　一直站在边上没有说话的照临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他上前几步，揪着宋瓒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警告般地盯了他一眼，吩咐他别添乱，然后他们就看着姗姗来迟的仆人和医师把警员抬下去医治了。
　　司青玄坐在会客厅的最高位上，欣赏完这出大戏，忍着想笑的冲动，脸上冷漠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天哪，亏他们能想出这么个办法。但是，救命，他们的演技也太拙劣了吧？尤其是最后加入表演的那个小年轻。唉，这是什么咆哮流演法啊？】
　　“或许是古早电视剧看多了吧。”司青玄见怪不怪地说道，“现在大部分年轻演员的演技都这样。他毕竟不是电影学院出身的，要求不能太高。”
　　警员被人抬下去之后，这场戏的主要舞台又回到了司青玄面前。
　　“莫兰登先生。”多明戈对着司青玄的方向草草施了一礼，“现在情势已经十分严峻。虽然警员已经倒下，但请您允许我们几个继续进行调查工作。”
　　“有意思。”司青玄点了点头，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先别急着下定论。医师，正好你也在，一起来看看桌上的食物吧。你能确定哪些食物有毒吗？”
　　觉醒者们：“……”
　　个子最小的加西亚悄悄往餐桌的方向挪了几步，眼中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芒。
　　医师按照司青玄的吩咐走到桌前，用银叉和银汤匙查验桌上的食物。银叉本就有验毒的作用，他把餐桌上所有的餐盘挨个儿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检验出什么毒素。但他仔细观察警员咬过的那块肉排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少爷，食物已经检查完毕。暂时没有看出被人下了剧毒的迹象。”医师恭恭敬敬地说道，“但是……额，警员先生咬过的这块肉排，气味有些不对。虽然有浓烈的香料味遮掩，但还是能闻出来，这块肉已经严重变质了。”
　　老管家微微一愣，而站在一边的大胡子厨师则用粗哑的嗓子喊道：“这不可能——”
　　他冲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块肉排，脸上的表情却也忽然空白了一瞬。
　　“这块肉排真的坏了。”厨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平时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喘着粗气把餐桌上的食物全部扫落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厅，走进了黑暗的长廊中。
　　“……他应该是回厨房去检查情况了。”老管家微笑着主持局面，“各位稍安勿躁。几位如果累了的话，可以先回到我们为各位准备的客房里稍作休息……”
　　他虽然这么说，但所有觉醒者都悄悄将视线转移到了司青玄身上。
　　——他们有预感，如果司青玄不点头让他们留下，他们永远无法继续调查活动。
　　坐在主位上的少年一手撑着下巴，微微眯着眼，像只艳丽而慵懒的小豹正在浅憩。
　　“好，既然管家都这么说了……那几位就先留下吧。调查案件的事，就先交给你们。”
　　觉醒者们纷纷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少年轻飘飘的几句话，又让他们的神经绷了起来——
　　“诸位今天的表演非常精彩。”少年恶趣味地笑道，“相信接下来的每一天……你们都能给我带来惊喜。”
　　“这座城堡，看来不会再和之前一样无聊了。”


第16章 
　　几个觉醒者被管家领到了二楼。
　　“请诸位在房间里休息片刻。”管家说完后，便礼貌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城堡原本为他们一人准备了一间房间，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选择抱团比较安全。于是四个人全都凑在了一个房间里，小声交流着。
　　“刚才，我们的运气可真是好……没想到那块肉排真的是坏的。”宋瓒靠在门板上，长舒了口气，“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实际上，上帝并没有帮我们多少忙。至少在刚才没有。”西班牙觉醒者加西亚抬了抬脸，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之前是我用了自己的天赋。”
　　“什么天赋？”宋瓒好奇地问。
　　“‘五感设定’。”加西亚说道，“我能够在某个物品上施加特殊的五感设定。听起来似乎有些复杂……你可以理解为是贴标签。比如刚才，我在警员吃过的那块肉排上贴了个‘变质’的标签，那接下来接触这块肉排的人都会接收到与‘变质’相关的感知信息：比如闻到肉排的臭味、看见肉排变质后不同的色泽等等……人类是依赖五感生存的生物，有时候，控制五感就相当于控制一个人的思维。”
　　总而言之，他的天赋可以混淆人的感知。
　　他可以让一个人在烈日下毫无警惕心地喝下一整杯沸水——因为他会让那个人会以为，自己是在喝一杯触感冰凉的冰水。
　　这个天赋近似于催眠，属于稀有的精神系天赋。且目前看来不仅仅对普通人类有效，对幻境中的NPC居然也能生效。
　　“我总觉得，刚才那个小少爷看我们的眼神让人瘆得慌。”宋瓒说着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他……之前是不是故意耍我们啊？”
　　“你想多了吧，什么叫耍我们呢？”加西亚说道，“一般在幻境中常驻的NPC，认知能力都是有限的。只要不出大纰漏，‘我们是受邀来调查案件的咨询侦探’这个前提会牢牢根植在他们脑海里——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刻意怀疑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既然如此，他为什么非要给我们设置障碍呢？”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多明戈沉思片刻，说道，“他或许和那个女佣索菲的自缢案件有关……或者，他干脆就是真正的凶手，所以才想方设法阻止我们进入城堡。”
　　但宋瓒不这么想。
　　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就是在玩弄他们。
　　之前他说的那句“诸位表演的很精彩”，也明显是意有所指——对方仿佛已经看透了他们使的小花招。
　　可是这可能吗？
　　“现在看来，这个幻境的主线与那桩自缢案紧密相关。但有一点比较棘手：那个自缢的女人似乎已经死了好几天，估计连尸首都已经下葬了。”多明戈心累地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这种情况下，当然也不能指望自缢现场能被保存地有多完整。甚至，那个女人如果真的死于他杀，凶手甚至有足够的时间抹除一切和他相关的证据。”
　　“……都这样了，他们怎么才请警员和侦探上门？”宋瓒有些不高兴地说。
　　“你没听那个管家之前说的吗？这个案件给他们城堡的名声带来了影响……估计他们是和警局达成了交易，请警员和侦探过来走一趟，最好得出‘这单纯是个意外’的结论，算是来帮他们澄清嫌疑的。”多明戈叼着烟，把烟盒收回了口袋里。
　　“上吊自缢，也能是个单纯的意外？”宋瓒抽了抽嘴角，“这种说法会有人信吗？”
　　“不管别人怎么想，咱们还是以调查真相为第一要务。反正现在警员也已经倒下了，咱们正好自由发挥。”多明戈说。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觉醒者们瞬间把视线投向那扇木门。
　　“各位先生，夜安。”开口的是个清脆柔和的女声，“我来为各位送热水。”
　　几个沉默了一下，互换眼神之后，加西亚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来人是个美貌的金发女仆。刚才他们在会客厅里见过她，当时她就站在那个莫兰登少爷身侧。
　　门开后，女仆走了进来，把手中提着的两壶热水放在了柜子里。
　　“谢谢。”宋瓒说道。
　　女仆神色不变，向他们行了一礼，双手交叠在腰腹处，颌首低眉地说道：“您客气了。实际上，我是奉少爷的命令，来向各位转达一个忠告——‘挂钟会在午夜响起。在此之前，请各位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里’。”
　　说完后，她一秒也不停歇，转身离开客房。
　　觉醒者们：“……”
　　挂钟？
　　他们看了眼客房的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正滴滴答答地走着，指向的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半。
　　“这什么意思？”宋瓒说道，“而且，那个少爷怎么知道我们不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
　　“我怎么觉得……他是在提醒我们？”加西亚摸了摸下巴，“看来我们晚上还是得分房间睡。”
　　“只要在午夜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即可——那是不是意味着，午夜之前，咱们可以自由活动？”副本经验最丰富的多明戈已经开始解题，“咱们的调查明天开始，但应该是由城堡里的人陪同的，自由度会受到影响。咱们可以趁着夜里先逛逛这座古堡，收集信息！”
　　宋瓒一时无语：“我怎么觉得，她刚才说的话里没这个意思呢……”
　　让他们午夜时分必须呆在房间里，没说他们午夜之前就可以在城堡里四处乱逛啊！
　　“胆子大点，咱们可是觉醒者。”多明戈拍了拍宋瓒的肩膀，“只要不被那些仆人发现就好了。”
　　宋瓒：QAQ
　　宋瓒把求救的目光转向照临。
　　照临一晚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怎么参与大家的讨论，但刚才他们说的话他倒是听得很全。接收到宋瓒的求救信号后，照临说道：“我们可以去。宋瓒就算了，让他留在这儿。要是再碰见什么东西，恐怕会加速他的异变。”
　　两位西班牙觉醒者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们很快分工完成：多明戈去树林里调查女仆的自缢现场，加西亚则前往城堡的墓地找找女仆的尸体——他“五感设定”的天赋可以隐藏坟墓被挖掘过的痕迹。
　　接下来轮到照临。
　　照临神色淡然地说道：“我去城堡的其他地方转转，争取尽早熟悉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交流完毕后，他们趁着夜色各自出发。为了不惊动他人，他们选择的路径是——从露台间爬出去。
　　毕竟是高等级的觉醒者，身体素质是没得说的。他们身手之矫健，让站在窗前放风的宋瓒都为之赞叹：简直是在上演现实版的刺客信条。看得宋瓒热血沸腾，都有点遗憾自己不能加入他们的行列中了。
　　宋瓒看着队友们朝预定的方向赶去——毕竟他们时间有限。而令他惊讶的是，唯有照临一个，他不是往下爬，他是往上爬。
　　宋瓒：“……”
　　他记得三楼没什么仆役居住，那是城堡主人的居所。
　　也就是那个阴晴不定的小少爷的地盘。
　　宋瓒：“！！！”
　　老大，你这么莽的吗？之前我们还说那小少爷看着不像个好人呢，搞不好就是这个幻境的BOSS啊！您上去就夜袭BOSS，是不是太着急了点啊！


第17章 
　　古堡的厨房内。蒙了一层油渍的煤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哐。哐。
　　沉重的刀具砸在厚实的菜墩子上，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桌子震塌。
　　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的厨师沉默着，死死盯住刀锋处锐利的反光，眼神苍白而死滞。
　　穿着黑色执事服、把自己打理得优雅到发丝的老管家提着一盏灯走到他身边，灯光照亮了一滩深红色的淋漓血迹。
　　管家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没把他处理好？”
　　厨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突然转移到了老管家身上，他皱着眉毛，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准备的餐点绝不可能出问题！那块肉排明明非常新鲜！不会把人吃出病来的！都是他的错，是他自己的错——”
　　厨师咆哮着，上半身不自觉向管家的方向倾斜，同时泄愤般地砸了几下手中的剔骨刀。
　　“好了！”管家躲过厨师喷出来的唾沫星子，表情也顿时狰狞了起来，“没人在意你的餐点做得怎么样！你还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城堡厨师长吗？”
　　厨师死死瞪着老管家，愤怒的神情中居然流露出几分委屈来。
　　老管家深吸了口气，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轻声劝慰道：“好了。我相信你的手艺肯定不会有问题。今天那个家伙，是他倒霉，喝了有毒的酒，这才倒在了大厅里……你不是已经拿他出气了吗？冷静一些。控制好自己。”
　　老管家把手中那盏煤油灯甩在了不远处的桌面上，照亮了盆子里一片白花花的断肢残臂——分明是属于人类的。
　　厨师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像牛一样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东西去了。
　　“你记得速度快一些……在午夜前全部打扫干净。”老管家喃喃地说道，“我可不想被那几个咨询侦探给抓住把柄。”
　　“现在，我们只拥有五个祭品了——少一个都不行。把他们弄进古堡来废了我很大功夫，我们不能功亏一篑。献祭给神的祭品，一定要是健康的、完整的……我们不去计较他们的精神问题，至少也该注重他们肉体的品质。”老管家严肃地点了点桌面，“否则神会不高兴的。你明白吗？”
　　厨师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给出反应：“我准备的肉排没有问题——！”
　　“该死的。我没有在跟你聊那个，你能不能忘记那块肉排？”老管家忽然脸上青筋爆起，眼珠子隐隐翻出一层白色，但他很快又强行压制住了暴怒的情绪，深吸口气，撇开脸，“算了，我跟你这个没有脑子的废什么话……”
　　管家重新提起灯，脸色难看地离开了厨房。
　　身形高大的厨师继续沉默地进行他的工作。
　　他将刀放进水盆中，用清水不断地冲洗着染血的刀锋，死寂的眼却溢出了混沌的厌恶。
　　……
　　司青玄应付完和觉醒者们的第一场戏之后，就回到了卧室。
　　他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指针飞速旋转的挂钟上。
　　很快，指针跳过了中午、下午，停留在了晚间九点半的时刻。
　　之前司青玄就注意到了，这座古堡的时间规则很奇怪，似乎不触及“剧情”的时间段都很容易被跳过。除此之外，遵循一般时间规则的，只有从晚间九点半至午夜十二点这段时间——“十二点”，也就是之前老管家以明显非人的形态出来活动的时刻——然后再到凌晨的一点十二分，时间又会重新进入错乱状态。黑夜如潮水般迅速过去，很快迎来新的一天。
　　虽然这个时间规律的准确性还有待考证，但小少爷在司青玄面前三令五申，在午夜零点来临之后千万不能离开房间，必须好好呆在床上——所以“午夜零点”基本是已经确定的危险时间点。
　　司青玄考虑了几秒，摇铃唤来了女仆卢西亚。
　　卢西亚似乎半点没察觉到城堡里的时间流速异常的事情。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度过了充实而忙碌的一天。脸上略有疲倦的神色，但在听到司青玄的召唤之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司青玄的卧室门口。
　　“您有什么吩咐吗，少爷？”
　　司青玄让卢西亚给几个咨询侦探送点热水，顺便带去一句警告。
　　卢西亚没有多问，在得到命令后就行礼离开了，这让司青玄非常满意。
　　“卢西亚是个非常称职的女仆。”司青玄评价道，“她聪明，最重要的是自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大祭司，您看起来对她很满意？】系统插话道，【那咱们接下来就以这种标准来招揽信徒如何？】
　　“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吧，我对当邪教头子没兴趣。”司青玄说道，“更何况，招来什么信徒，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如果说祭品是邪神的排面，那信徒就是邪神的门面！您见过那个赫赫有名的古神是个光杆司令的？不都有一群臭名昭著的马仔和小弟嘛！】
　　司青玄：“……我就该少看点港片，免得你学来这种下三流的语气。正经的古神斗争，被你说的跟黑道械斗似的。”
　　【其实您要用黑道械斗来形容，也不是不可以。】系统哈哈笑了一声，【在外面，古神当然不会轻易斗起来。但是在这颗星球，那可就难说了……】
　　【大祭司，您有没有想过，诸神割据的时代或许即将拉开序幕。您如果不提前建立自己的势力，那到了斗争正式开始之时，您靠什么赢过祂们呢？还是说，您打算忽略这一切，从此过上隐姓埋名、在神秘界中流亡的生活？】
　　“……”
　　司青玄没有给出答复。
　　他敲了敲衣柜的门。真正的莫兰登小少爷探头探脑地从衣柜里爬了出来。
　　“又是晚上了吗？”小少爷看了眼窗外昏沉的夜色，轻声说，“时间过得可真快……”
　　司青玄有意试探他是否察觉到了古堡里时间流速的异常，于是问他：“你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你不觉得饿吗？”
　　他说完之后，小少爷眨了眨眼，反倒陷入了迷茫：“是吗？可是我一点都不饿啊。”
　　“不饿是吧？那正好。再跟我多讲些关于索菲的事。”司青玄说，“就是那个带着孩子自缢的女佣。”
　　“我跟索菲不熟，所以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小少爷坐到司青玄面前，回忆了一下。
　　“她和城堡里的谁走的比较近，又和谁尤其地疏远……算了，这些问你估计你也不清楚。在她出事之前，你有没有看见她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城堡里有没有出什么怪事？”
　　“我没注意。”小少爷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城堡里已经出大事了。每天午夜零点之后，城堡里的人就会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包括管家、厨师长，其他男女仆佣都是。除了城堡里的医师——他不是城堡里的仆人，不止受聘于我们一家，晚上也不住在城堡里。”
　　“他们会变成怪物，在城堡里四处逡巡；同时，在索菲自缢的树林里也会出现她抱着婴孩哭泣徘徊的身影。直到一两个小时后，他们才会消停下来。”
　　司青玄听完后，若有所思：“试过逃离这栋古堡吗？”
　　小少爷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视线。
　　“是的，我试过。”小少爷说道，“作为家族的继承者，古堡的主人，却整天只想着逃跑……我知道自己很没用。但我真的尽力了。我每晚都做噩梦，那些在我耳边不断回响的刺耳杂声……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一切。可是不管我怎么逃，我都逃不出这里。”
　　“有一次，我趁着他们不注意，甚至逃到了围墙的边缘。可是忽然起了一阵大雾，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我醒来，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仿佛我根本没有离开过房间似的！”
　　同样继承了古堡、结果发现古堡居然闹鬼的司青玄，当然理解这个倒霉的富二代是种什么感受。
　　于是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能理解你。”
　　“真的吗？”小少爷惊喜地抬起头来，“那你愿意帮助我离开这座古堡吗？”
　　司青玄：“……不要用这种给玩家发放任务的语气跟我说话。”
　　大失所望的小少爷：“那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了？”
　　“我当然会帮你。”司青玄露出一个微笑，“但我不会帮你逃跑，我是要帮你一起消灭这些怪物。”
　　小少爷：“……”
　　下一秒，小少爷就转过身，以一种矫健的、自由泳的姿势往衣柜的深处钻去。司青玄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往外面揪。
　　“你放开我！要寻死你自己去！你还是让我饿死在这个衣柜里算了！”
　　“喂。”司青玄把他抓到自己面前来，拍了拍他的脸，“你清醒一点——”司青玄正准备继续劝说，就听见系统一声叫唤：【快，大祭司，你前男友来扒你窗户来了！】
　　司青玄愣了半秒，用剩下来的半秒往还在挣扎的小少爷嘴里塞了一大块布料，然后把他丢进柜子里、锁上了柜门。
　　于是，统共一秒后，他就恢复了神色淡定的模样，向窗外略略投去一瞥——
　　夜幕寂静，只有丝制的窗帘微微摇摆着。
　　【他现在就在窗户外边儿扒着，偷窥咱们呢。】
　　【哼，亏我还以为他是个正经人呢，没想到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的，私下里居然也这么不讲究！白天第一次见面，哦不，算起来应该是第二次——晚上就来扒人家小男孩窗户了！简直不守夫道、不讲男德！】
　　司青玄：我看你是不知所谓！
　　他把看似聒噪实则兴奋至极的系统给掐断，系统像有预感似的，在被掐断前轻轻地“嘤”了一声，嘤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欲语还羞，惹得司青玄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司青玄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哐”地一声把窗户给推开，扭头就看见了踩在外墙上、正准备扒窗户的照临。
　　忽然打了照面的两个人：“……”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他们。
　　一阵夜风打着旋儿吹过，司青玄仿佛被惊醒似的，刚开口就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哟，这位侦探先生，大晚上的挺闲的啊，来扒人家窗户？”
　　说照临对小少爷的壳子见色起意，司青玄是不相信的，因为司青玄自身的外貌绝不逊于他现在披着的这个马甲。照临和他谈过恋爱，不可能对小少爷这样的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怎么，是想在城堡里探听到更多的情报吗？”司青玄说，“那我只能说——你来错了地方。”
　　“我没有来错地方，也不是来探听情报的。”照临一手扶住窗棂，踩在了窗台上，如一只灵巧的鸟般落在司青玄面前，俯下身，双眼注视着司青玄的眼睛，“我就是来找你的。”
　　司青玄：“……”
　　司青玄眉尖一挑，脸上的笑容不变，实则心头的那把火越烧越旺：“什么意思？你喜欢我？”
　　司青玄发誓，这个男人要是敢说出什么“你长的很像我前男友”这种欠扁的台词，他就直接把人从窗台上踹下去。
　　……但，他开口说的话里要是半点没有提及司青玄，司青玄也不会开心。
　　好好考虑，前男友先生，你的性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司青玄抬头，隔着一层虚幻的假面，等着看照临会说出什么话来。
　　黑发黑眼的男人眼神灼灼地盯着他，面容如古刀般孤寒华美，但之前一直保持着的那股距离感却悄悄不见了——像是死寂的潭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连一点涟漪都是足够动人心魄的。
　　他开口，嗓音有些许低哑：
　　“……你，叫什么名字？”
　　时光刹那间又回到了他们高二的时候。
　　那年，校霸暗恋的女孩儿向司青玄表白了。从此，司青玄无趣的校园生活就变得鸡飞狗跳了起来。在经受了多天的骚扰之后，司青玄忍无可忍，准备动手反击：他听说校霸常翻墙偷溜出学校逃课，于是某天，他也专门翘了自习课，左手一本五三，右手一根带刺的木棍，吊儿郎当地坐在学校后门的高墙上守株待兔，打算等校霸出现的时候和对方来一场一对一的真人快打。
　　司青玄小时候系统学习过击剑和跆拳道——只是他长得清俊斯文，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富二代。实际上，打个中二期没过的校霸而已，他会输那才叫奇怪。人家说不定还要骂他一声“扮猪吃虎、不讲武德”。
　　但是司青玄从下午等到天都快黑了，也没等来校霸，却等来了提着扫帚来做值日的照临。
　　照临看着坐在墙上的司青玄，一开始也以为他就是那个名震整个一中的校霸。他一眼看到了司青玄手里红艳艳的五三，还在心里犯嘀咕：这是什么人类高质量校霸，放着好好的自习课不上，爬到墙上去刷题？
　　是觉得墙上的空气更好，还是觉得踩在校规的底线上反复横跳的刺激感能提升大脑的思维能力？
　　直到照临隐约看见对方手边放着的一根粗壮的木棍，才知道，这人八成是等着约架的。
　　出于一个好学生的自觉，照临抬头说了一声：“同学，放学时间到了，你该回家了。”
　　墙上的人“嗯”了一声，五三遮住了脸，似乎没听进去他在说些什么。
　　照临：“……”
　　照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扫帚放在一边，三两下扒上墙头，说道：“我说——”
　　司青玄扭头，半张脸从书封后面露了出来。他像是混血儿，澄蓝色的瞳膜似波光粼粼的浅海，有着让人失语的魔力。
　　司青玄：“？”
　　司青玄似乎没察觉到有人离自己这么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照临向前俯身拉住他，直到他坐稳了这才放手，说了句：“小心。”
　　司青玄松了口气，回头跟照临道谢。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司青玄后知后觉地问道。
　　“……”照临顶着对方的视线，硬是把自己之前心里酝酿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放学时间到了，你再等也不会有人来的。还有，你既然有心学习，以后就不要再继续再触犯校规。即使你现在的学习成绩不够理想，但你还有希望——”
　　照临那张脸，看起来就又冷又不愿意多管闲事。此刻的他却像个老妈子一样，绞尽脑汁让自己的说教听起来更温和、更容易被叛逆期的孩子接受。
　　真是好笑又好玩儿。
　　司青玄顿时玩心大起。他没见识过几个校霸，不知道校霸平常是什么样的，但纨绔他可见多了：“你管我？学校的图书馆都是我家捐的。只要我愿意，我家能把这个学校从里到外都给翻新一遍——你觉得他们会开除我吗？你觉得我触犯校规，对我会有什么影响吗？”
　　照临皱起了眉。
　　他皱眉的时候，周身的低气压就更明显了。
　　“算我多管闲事。”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几句话也只是浪费时间。
　　说完，照临转身就走，却被司青玄给拉住了衬衫的衣摆。
　　“别走的那么快嘛。”懒散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猫猫用牙尖咬住人的指头撒娇，有点痛，又让人不舍得责备他，“唉，你叫什么名字呀，哪个班的？”
　　时光流转。
　　照临又来扒司青玄的墙头。
　　但他们已经调换了角色——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急切地想要留住对方的，已经不是司青玄了。
　　这时，零点的钟声再次来临。
　　司青玄低头，眼中的情绪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他知道，照临是刻意以这句话来试探他。其实他不应该表现出任何过激的反应——如果他不想被人看出他就是“司青玄”的话。
　　但最终，心底已经沸腾的酸楚和怨恨还是像岩浆一样肆意流淌，几乎灼伤了他的喉管。
　　司青玄抬头，露出此生最难看的一个微笑，踩上窗台，一个标准的回旋踢，像甩狗皮膏药那样把对方踹到了一旁的瓦片上。
　　“你果然还是给爷死吧。”司青玄说道，“比较解气。”


第18章 
　　【大祭司，您真的想让他死的话，那还得把他踹的更远一些哦。】系统慢悠悠地出声道。
　　司青玄面无表情，哐啷一下关上窗户，连个眼神都不再给窗外的那个人。
　　午夜来临，房间里的钟声再次开始“铛铛”地回荡着。虽然司青玄之前已经处理掉了几个，但剩下的挂钟还在兢兢业业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清脆响亮的金属敲击声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吵得人大脑一阵阵发懵。
　　司青玄正烦着呢，被这钟声一吵更是烦的要命，瞬间开了“天赋·裁决”，精准地把那些挂钟统统劈了个粉碎。
　　【大祭司，您进步了！现在您对‘裁决’天赋的掌控力越来越高了——欸别别别，您别禁言我！我已经夸完了，这就闭嘴了！】
　　系统识相地选择了沉默。
　　司青玄扭头，瞥了已经紧闭的窗户一眼。
　　现在已经到了城堡的“宵禁”时间，作为客人的“咨询侦探”们都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里。之前司青玄已经给出了警告，想必觉醒者们不会不当回事。而照临作为队伍的一员，他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就算他再想留在司青玄这里，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还没摸清这座古堡的规则：万一规则施行连坐机制，一个侦探没有及时回到房间，所有侦探都要受到惩罚呢？
　　照临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想通这些之后，司青玄确定照临暂时不会再来扒他的窗户，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
　　【……您还好吗，大祭司？】
　　“我很好。”司青玄几乎下意识地回答道，“好的不能再好了。”
　　【看来觉醒者们已经开始调查这栋古堡了。他们可真是着急。】
　　“毕竟，他们团队中已经有一个人开始被幻境污染了。他们不急不行。”
　　司青玄微微低垂着眼眸，伸出了右手，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圈银色的不知名符文，围绕着他的手心快速地旋转着。
　　几秒后，黑色的火焰腾空而起。一只黑色的巨鸟从火焰中心钻了出来，宛如凤凰涅槃。
　　天赋·驭鬼。
　　司青玄召唤了目前他手里唯一的诡异生物，鬼哭鸫。
　　【您之前不是还嫌弃人家丑吗，现在怎么又召唤人家了？这就叫‘真香’对不对？】
　　司青玄无意去纠正系统越跑越偏的用词。他微微抬起手臂，黑色的巨鸟便温驯地落在了他手腕上，睁着眼睛等待命令，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嘶鸣。
　　司青玄沉思了片刻，把鬼哭鸫的形态调整成一只普通的乌鸦，然后打开窗，让它飞了出去。
　　“我倒要看看，这栋古堡里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司青玄倚靠在窗边，脸颊被黯淡的暖色灯光涂亮，眼神却是冰冷的。
　　空灵而苍白的月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照亮不远处那片瘦骨嶙峋的黑色树林。
　　事实证明，午夜零点必须回到房间里的忠告是无比正确的。
　　西班牙觉醒者多明戈穿梭在黑色的树林间，寻找着可以隐蔽身形的地点。这片树林像是被火烧过似的，从高大的树干到较矮一些的灌木丛，到处是光秃秃的一片，他只能躲藏在树木的阴影之中。
　　可惜他运气不好。
　　一阵微风吹过，乌云轻移，惨白的月光浇头而下，把树林里大半的阴影都驱散了。
　　多明戈无处可避。
　　而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脖颈以一种扭曲的弧度垂落下来，皮肤是毫无生气的青白色。肩部以下穿着的是一件灰色的宽大衬裙，裙摆上沾满了腐叶和泥土。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踏足的地方，正落下几只细小的白色蛆虫。
　　忽然，她抬起了头——
　　“呃……啊……”
　　一声似乎是从破旧风箱中挤出来的长啸，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腐烂的脸。
　　多明戈只瞥了一眼，快速地躲进一片阴影里。
　　他只是去调查那个女仆自缢的现场，没想到却恰好观赏到了这位女士“自缢”的全过程——开始，多明戈站的远，只看到一道灰色的人影凑近某棵高大的枯树，从树上垂落下来一条带绳结的粗麻绳，吊住那个人的脖子就蹭的一下往上拉。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人就被扭断了脖子，像个棉花娃娃一样被挂在了树上。
　　多明戈：“……”
　　多明戈壮着胆子凑近了看，发现被吊在树上的是个女人。或者说，是一具女尸——从尸体的腐化程度来看，明显不是刚刚吊死的。
　　忽然，女尸的脑袋动了动。她缓缓地、一滞一滞地扭过头，只剩下眼白的双目直勾勾地盯向了多明戈的方向。
　　多明戈：“……”
　　然后女尸像是来了劲似的疯狂挣扎起来。
　　多明戈：“？？？”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就是在树林里“自缢”的索菲吧？
　　先不说这种情形能不能叫自缢——可他不是咨询侦探吗，是来调查自缢案件的内幕、还索菲一个真相的呀！他没想到自己大半夜出来调查现场，居然还会被本案的被害人追赶！
　　这也太离谱了吧！
　　多明戈一边夺命狂奔，一边从自己的医药箱里掏药剂。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剂都被他掏出来——现在追他的是一具尸体，有什么药剂能对已经死了的人生效吗？所以这些药剂只能是给多明戈自己吃的。
　　多明戈也不管那么多，补血的、壮体的、提高身体反应速度的、稳定san值的——他十分熟悉地把这些药全给嗑了一遍，确定自己身上挂满增益buff之后，他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准备迎战。
　　眼看着那具尸体越走越近……多明戈沉下心来，不再逃跑，而是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瞄准了那具尸体本就脆弱的颈部。
　　然而，几秒后，那具尸体却正好停在他面前，再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女尸只是垂着自己的头，双眼上翻，两眼直直地盯向多明戈的方向。
　　莫名地，多明戈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似乎并不是想要伤害他。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上了坚硬的树干。
　　沿着女尸眼神瞄向的方向，多明戈转身，抬头看了一眼——
　　在他的头顶，枝干的高处，似乎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字。
　　「致尊敬的，Ricardo morandon（里卡多·莫兰登）。
　　“棋局结束后，王和卒都被收进同一个盒子里。”」
　　多明戈：“……”
　　等他反应过来时，眼前的女尸已经消失不见了。
　　多明戈折腾半天，回到房间和几个队友聚首，发现挂钟上的指针已经朝向两点了。
　　“你的意思是，那具女尸一直追着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条讯息？”加西亚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得不说，今晚他是最幸运的一个。原本刨尸是最苦、最累也是最危险的活儿，没想到他去了趟墓地，找到索菲的棺材，棺材里却是空的——他简直刨了个寂寞。没想到，索菲居然怕在多明戈那边。
　　除了加西亚之外，多明戈和照临两个状态都很糟糕：一个见了鬼，一个丢了魂。
　　惊魂未定的多明戈就不说了，照临又是怎么回事？
　　他回来之后一直都是神不守舍的样子，一会儿止步不前，一会儿又想冲出去似的，整个人身上都流露着隐忍的气息。
　　这种情绪状态，很少在照临身上出现。
　　照临和加西亚他们组成临时队伍的时间不长。宋瓒由于其自来熟的性格，很快和西班牙的几个觉醒者打成一片。但照临却始终是神秘的，与队友们保持着距离。这反倒和加西亚等人印象中腼腆内敛的中国人形象非常接近——后来他们才发现，这种印象简直是大错特错。
　　照临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尤其不擅长把时间花费在闲聊或者互相打趣上。
　　就是这样一个意志坚定、性格冷硬的S级觉醒者，居然真的有东西能撩拨他的心弦，影响了他的状态。
　　加西亚对此感到有些不安。
　　“不必介意我，继续讨论刚才那个提示的问题。”照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只是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心情有些糟糕。”
　　“哈哈哈。原来如此。”加西亚下意识地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别说，我经常在朋友身上看见你这副模样——你总不会是失恋了吧？”
　　照临：“……”
　　所有人：“……”
　　看着照临陡然冷下来的脸色，加西亚顿时暗叫不好：啊？这也能给她猜中？
　　可是，失恋？照临哪儿来的恋可失啊？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加西亚还是决定先赶紧跳过这一茬儿。于是他把话题引回了关于这个幻境的线索上：“之前多明戈看见的那两行字，其中最明显的线索就是个人名。那人姓莫兰登，无疑是这座城堡的拥有者、莫兰登家族的一员。”
　　“话说回来，城堡的现任主人，也就是我们见过的那个小少爷，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们低声聊着，却没发现，在敞开的窗外，正默默地站着一只黑色乌鸦。
　　司青玄毫无压力地借鬼哭鸫的能力窃听他们的谈话，把他们搜集到的情报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敲了敲衣柜的门：“里卡多·莫兰登是你什么人？”
　　小少爷：“呜呜呜呜！”
　　司青玄：“……”糟糕，忘了把把他嘴里塞的东西给掏出来了。
　　司青玄有些心虚地打开柜子，果然看见小少爷正满脸控诉地看着他。
　　“抱歉。”司青玄摸了摸鼻子，“刚才情况紧急，我下手太突然了。”
　　小少爷轻轻哼了一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这个房间了？听声音，是个陌生人？”
　　“是来调查案件的侦探之一。”司青玄面不改色地说，“我把他打发走了。”
　　“真的吗？”小少爷有些怀疑，“可是我刚才在衣柜里，多少也听到了一些。他好像是来问你叫什么名字，而且你们俩的语气也奇奇怪怪的……”
　　司青玄下意识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微扭曲的微笑。
　　“好了好了！别笑了！求你别用我的脸做这种表情，好可怕啊！”
　　司青玄瞬间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模样。
　　偏偏小少爷却抚着胸口舒了口气：“好多了，好多了。”
　　司青玄：“……”这小鬼真的好欠揍。
　　“说正事。你知道里卡多这个人吗？”
　　“当然知道啊，他是我父亲。”小少爷说道，“我听说，管家鲁道夫和我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栋古堡里……就和我现在一样。我曾经在书房里找到过一副国际象棋的残局，据说就是我父亲和鲁道夫联手下出来的。他们是棋逢对手的朋友。”
　　国际象棋？
　　那条神秘的文字倒是说得通了……
　　“你想调查我父亲？”小少爷摇了摇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我父亲的名字在鲁道夫那里是个禁忌词。”
　　司青玄：“为什么？他们不是关系很亲密吗？”
　　小少爷：“额，大概是因为我父亲中年叛逆，卷走了家里的财产，抛下了城堡里所有人离家出走了？”
　　司青玄：“……？”
　　“很不可思议，对吧。那时候我母亲已经有了我——父亲消失之后，母亲也很快病故了。”小少爷耸肩，“我是被鲁道夫抚养长大的。他对我很好，处处以我为先，虽然有时候态度比较强横专制，但这也难怪：毕竟我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肯像侍奉我父亲那样奉我为‘主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责怪他。”
　　“但现在，他变了。在他第一次变成怪物、冲进我的房间，对我说‘我要把你献祭给祂’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一点——”
　　“他甚至没有把我当做一个需要严厉教导的后辈。他只把我看作一只珍贵的羔羊。”
　　“他养育我，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宰杀我。”


第19章 
　　既然提到了祭品，那么这栋古堡里必然有某种“神秘的存在”，在主导着一切。
　　【唔，仅从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很难确定到底是哪一派系的诡异生物啊。】系统说道，【即使是在幻境里，幕后的大boss也是不会轻易现身的。祂们积蓄力量的方式就像是树木一样，会先将自己的根茎遍植于土地之中，然后才肯安然地现出真身来……】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这个幻境并没有展现出某种诡异生物独一无二的特性。无法确定对方的真身，也就找不出肃清对方的合理方式。
　　司青玄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急着对管家这类状态明显不对劲的NPC出手。
　　“既然是珍贵的祭品——那，无论发生什么事，祭品都不能被轻易损坏。对吧？”司青玄若有所思地说道。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大部分邪神都会喜欢活蹦乱跳、健全且健康的祭品。如果是缺胳膊断腿的，或者是身上太脏的，一些挑剔的邪神都下不去嘴。】系统调侃道，【因为邪神的每次降临必然要耗费一定的能量。如果祭品不够完美，会让他们觉得做了亏本买卖——当然，挑剔的前提是，祂们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神级。还是存在相当一部分的怪物是荤素不忌的。】
　　司青玄：“……”听起来，邪神就像是喜欢食人的变态。
　　【哎呀，您得有想象力一点嘛。虽然是祭品，但用途也不只是用来吃呀。邪神们很少直接食用血肉，祂们钟爱的是掠夺灵魂，因为只有灵魂中蕴含的能量才最有用。当然，如果看某个祭品顺眼，也可以将之发展成自己的信徒，甚至是眷种——即使是当做宠物圈养起来解闷也好。时光漫漫，邪神们也不可能整天想着吞噬灵魂，总是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嘛。】
　　【不过，现在这个幻境中的诡异生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吞噬人类能快速地加速这个幻境的扩张。看来它很向往人类的世界，希望自己的幻境能快点被翻转到现实之中呢。】
　　系统说过，现在的幻境还只是被动吞噬人类。
　　一旦幻境中的怪物吸食了足够多的血肉，幻境就会不断扩张，直至化为现实。到那时，司青玄名下的这座古堡就会变成现在幻境之中的模样，包括管家、厨师等等NPC都会出现在现实世界中。到时，他们甚至可以随意猎取周边顺眼的人类来做“养分”，这座偏僻的西班牙村庄会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设。而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司青玄一定会失去这座古堡，承受高达数千万欧元的损失，同时还会失去他爷爷为他准备的这份生日礼物。
　　虽然，司青玄已经开始怀疑，爷爷为他准备这份礼物是否别有用心。但毫无疑问的，他并不想失去自己的任何一份礼物。
　　这么想着，司青玄看小少爷的眼神变得逐渐严肃起来。
　　小少爷：“……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试探过那个鲁道夫的底线吗？平常你做什么最能惹他生气？”司青玄向他虚心地请教。
　　“……也没什么吧。大概就是顶撞他的时候，他让我往西我偏要往东，他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再来，就是提到我父亲的时候，我曾经在餐桌上提过一次想要去找找父亲，鲁道夫听完后，虽然在微笑，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他恨不得用餐刀戳穿我的舌头。”小少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至今回忆起来还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的，“最近，就是我在戏弄卢西亚的时候了。一旦我的言行过了火，鲁道夫就会出声警告我。”
　　司青玄想了想，第一条，顶撞鲁道夫，他之前已经做过了，效果不错，但还没到让他破功的程度；第二条、第三条他还没有尝试过。
　　不过，鲁道夫主动维护卢西亚……？
　　看来这可怜的姑娘也被当做了祭品之一啊。
　　可惜了，这个小少爷和卢西亚都只是幻境自带的背景人物而已。实际上，能够真正被当作祭品的，其实只有——
　　司青玄挑眉，双眼流露出几分兴味。
　　另一头。
　　觉醒者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杀害索菲的凶手。
　　“首先可以排除她自缢的可能。她那副模样，绝对不可能是自缢。”目击过索菲惊心动魄的“自缢过程”的多明戈斩钉截铁地索道，“而且，她都把线索提示给我们了。”
　　“你指的是带有莫兰登家族后缀的那个名字？”加西亚皱眉，说道，“里卡多……是那个小少爷的名字吗？”
　　“此处存疑，我们明天调查时再确定。”宋瓒说道。
　　“抛开这条线索，我觉得我们还是该找找作案动机——索菲只是个普通的女仆，她还带着个孩子，如果某人想对她实施欺凌，恕我直言，真的太简单了，简单到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在树林里缢死她的地步。”加西亚犹豫了片刻，忽然出声道，“对了，她的孩子呢，你被她追赶的时候看见她的孩子了吗？”
　　“没有。”多明戈摇头。
　　“可是那片坟墓里只有索菲的棺材，没有她孩子的。”加西亚说道。
　　“或许是孩子太小……或者没有取名字，所以他没有自己的坟墓？”宋瓒说道，咽了咽口中的唾沫，觉得有些口渴，“在我们那边会有类似的风俗，未成年的孩子夭折后是没有坟墓的，即使有，墓碑上也不会刻名字。”
　　“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讲究。”加西亚说道，“孩子夭折了，我们也会举行追悼仪式，准备棺材和坟墓——坟墓上不刻上孩子的名字，难道就能当做他没来过吗？”
　　“也不是，只是我们那里讲究‘因果业报’……简单地说，你这一辈子怎么做人，会影响你下一辈子的运气。孩子没有成人，他的生命就结束了，没有积累善行，那下一辈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运气——所以还不如当做他没有来过，让他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宋瓒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手无比自然地伸向了桌面上的那个水杯，却被多明戈等人齐声呵止：“你干什么？忘了这里的食物都不能碰吗？”
　　宋瓒的脸瞬间苦了起来：“……连水都算吗？我们进来都好几个小时了，连水都不能碰？”
　　“我这儿有药剂。”多明戈掏出一小瓶棕色的药水来，“本来是用来缓解你的异变状况的……但你提前喝问题也不大，我这里还有很多。你可以让嘴唇沾沾药水，勉强解解渴。”
　　宋瓒珍而重之地接过药水，刚沾了一点就差点原地跳起来，不停地“呸呸呸”：“怎么这么苦啊？！”
　　“你等等哦。”加西亚打了个响指，好心肠地说道，“现在好了，我蒙蔽了你的味觉，把药剂变成草莓味的了，很甜哦。”
　　宋瓒：“……”这俩人居然还能打这种组合技，他是没想到的。
　　宋瓒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瓶小小的药剂闷头喝下——果然，舌尖都是香甜的草莓味。
　　但是他的鼻腔里忽然涌起一股辛辣的味道。他匆匆捂住鼻子，重重地咳嗽了两下。
　　“咳咳……这个味道……为什么这么冲鼻……”
　　“啊！抱歉！”加西亚有些惊慌地说道，“我只顾着屏蔽味觉，忘了嗅觉了！”
　　宋瓒眼泪都快出来了：“你——”
　　多明戈翻了个白眼，对加西亚说：“你又犯这种低级错误。”
　　加西亚：“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我不行了……水！我要水！”宋瓒再也忍耐不住，抬起桌上的水壶就开始狼吞虎咽，直到把那股怪味给压下去才停下来。
　　“这下，你刚才的那瓶药剂白喝了。”多明戈压了压自己的帽檐，面露愁色。
　　宋瓒：“……”
　　宋瓒简直快要崩溃了。
　　“你们都少说几句话。”照临开口，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远离放着水壶的桌子，“免得他异变值接着上涨。”
　　心态总是崩溃也会让异变值上涨的。
　　宋瓒被沉重的现实打击地一蹶不振，低下了头，看起来像只蔫儿了的兔子。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夜晚。”多明戈用他低沉的嗓音说道，“真希望这个夜晚能快点过去。”
　　这个幻境并没有辜负他的希望——大约一分钟后，所有挂钟的指针再次开始疯狂奔走。月落日升，窗外渐渐地响起了暴雨和雷声的双重奏。
　　他们这就迎来了“崭新的一天”，面对的还是一个极端恶劣的暴雨天气，根本不利于案件的调查。
　　所有觉醒者：“……”
　　宋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他的伙伴们却默契地读懂了他的表情：啊，居然又到了该死的早餐时间。
　　这回，他们要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呢？
　　……
　　第二天的八点，“咨询侦探”们再次作为客人被邀请到了会客厅。
　　依旧是风度翩翩的管家臂弯中挂着一条洁白的餐桌布，有些好奇地问咨询侦探们：“各位……昨晚是没有休息好吗？看起来似乎精神不佳。”
　　宋瓒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没有，您过奖了。”
　　所有觉醒者：“。”
　　“哈哈哈，别介意，他就喜欢开玩笑。”加西亚用手肘捅了宋瓒一下，让他清醒一点，“昨晚可能是风声有些大。像我本人，比较认床，第一次在城堡里过夜，确实会有些难以入睡。”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物件，可以随时向我们提出来。”管家温和地说道，“今天的早餐正好有新鲜的羊奶和燕麦粥。各位可以用一些，有利于安神。”
　　“……”侦探们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却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动不动。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说。和您们一起前来的警员先生因为肠胃不适，已经先一步回到城镇上了，短期内是不会再回来了。”管家对他们行了个礼，语气里满是遗憾，“各位还是准备继续调查案件的话，遇见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但有一点——城堡的黑树林和花园后的墓园都是禁止外人出入的，在没有我带领的前提下，请各位不要随意进出。”
　　觉醒者：“……”说晚了，昨天该看的都已经看完了。
　　于是他们愈加心虚。
　　今天，会客厅的主位是空的，那个小少爷并没有出席。
　　照临往主位的方向瞥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莫兰登少爷呢，他似乎没有下楼用餐？”
　　谁知，管家鲁道夫在听到“莫兰登少爷”这个词后，神态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他轻轻吸了口气，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把自己鼻梁上的单片镜给摘了下来，语气浅淡地说道：“少爷昨晚有些劳累，他身体又一向不好，今天就不下来用早餐了。”
　　“劳累？”多明戈挑眉，顺着话题问道，“少爷昨晚做什么了？”
　　管家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回答道：“……只是年轻人玩儿的有些过火罢了。各位就请不要继续深究这个话题了。”
　　“各位，少爷让我来给各位送上一些精心准备的餐点……”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仆卢西亚端着盘子走向了餐桌。
　　在场的觉醒者都认识她。昨天她给他们这些客人送过热水，还送来了一个实用的“忠告”。
　　只是，和昨天比起来，卢西亚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很多，脸颊上更是隐隐带了一道血痕。她天生肌肤白，虽然是女仆，但脸颊却白嫩如羊脂一般。突然出现了这么一道伤痕，就像是玉石上的裂缝一样引人注意。
　　且觉醒者们虽然不是真正的侦探，但是超出常人的视觉还是让他们看出来，卢西亚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她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浮木上，简直连个盘子都快端不住了。
　　“啊！”或许是裙摆实在太长，卢西亚脚下不稳，盘子上的热汤撒了出来，她急忙调整姿势，却露出了自己布满了几道黑色淤青的手臂。
　　“小心！”宋瓒帮忙扶住她，看清她身上的伤痕，皱着眉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客人！我不是故意的！”卢西亚连忙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连连鞠躬，道歉的模样既胆怯又战战兢兢，“我是弄脏了您的袖口吗？我马上为您做清洁……”
　　“不是，我是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谁知，卢西亚的脸瞬间血色顿失。她躲躲闪闪地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伤痕，说道：“是我自己干活的时候疏忽了，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骗鬼呢，那伤口分明是用鞭子之类的东西抽出来的。
　　宋瓒还想开口多问几句，卢西亚的眼里却已经隐隐含泪。她似乎是在会客厅中待不下去了，匆忙地向客人们行了个礼，然后飞快地逃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宋瓒将视线转移到了管家身上。
　　“这位不是莫兰登少爷的贴身女仆吗？怎么还需要做那些危险的活计至在身上留下那么明显的伤痕？”
　　管家鲁道夫沉默了几秒，皱起的眉峰也显然表达了他此刻不悦的心情：“……这也不是在下能够控制的。”
　　宋瓒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声惊呼道：“难道说，你刚才说的‘少爷昨晚玩得过火了’，指的就是这个？”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他难道以折磨自己的女仆为乐吗？“
　　老管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闭了闭眼，最终没有否认，只是用略带疲惫的语气说道：“无论怎么样，少爷都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这座古堡的主人——希望各位能注意自己的言行。这座城堡将诸位当做尊贵的客人看待，从未怠慢，也请诸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诸位能够插手的。”
　　“当然。”说着，管家忽然放缓了语气，“在下也会起到管家的辅助之职，尽量将少爷引向正途。请各位不要将今天的事随意外传……”
　　看起来，他就像是个严谨负责又忍辱负重的、称职的管家。
　　但宋瓒等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他们是见识过管家在古堡中的话语权的。以他的地位，如果无视少爷虐待仆人的行为，那就无异于是纵容犯罪，也属于帮凶的一员。
　　——觉醒者们都来自现代，可没有几百年前那种根深蒂固的阶级思想和主从概念。
　　总之，管家的这么一番辩白，不仅没有洗白他的形象，甚至让他在觉醒者们心中的印象变得更虚伪了一些……这估计是管家自己都没想到的。
　　宋瓒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斟酌半天后抛下了手里的叉子：“抱歉，早餐我就不吃了。没胃口。”
　　剩下三个觉醒者：“……”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表示自己也没什么胃口。
　　“那我会命女仆把食物送进各位的房间里。”管家说道，“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用餐的兴致。”
　　“用餐什么的倒在其次。”照临冷淡地开口，“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开始调查那桩自缢案件吧。”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瞥向窗外：“可是今天实在不算个好天气，外面一直下着大雨……”
　　“那我们就先调查室内的部分。”加西亚露出一个微笑来，他是觉醒者四人组中长得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柔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带着股纯挚的气息——在管家的眼里，或许可以将之称作为“白痴般的单纯好骗”，“先带我们去女仆索菲的房间看看吧，顺便说一说和索菲相关的信息。”
　　索菲的房间位于佣人房的正中。
　　那是个相当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挂着墨绿色帷幔的木床、一个架子和一个床头柜外，只有一个破旧的木质摇篮，以及地上散落的一些廉价的玩具。
　　“索菲是带着她的孩子一起住在这里的。”管家说道，“雨季时，他们家种的葡萄被风吹倒了大半。她不得已才带着出生不久的孩子来到城堡里找份活干。这里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她总是尽心尽力地完成她该做的事……或许是生活实在太过沉重了吧。我记得她的家人曾经寄给她几封信，告知了她家里的窘况，或许两三年内她都回不了家去了——这是我所知道的信息。”
　　“可怜的孩子。”他总结道，“或许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才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多明戈听完了管家的概述，从管家身侧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空荡荡的房间：“你们没有收拾过她的东西吧？”
　　“暂时没有。”管家说道。
　　多明戈点了点头，戴上了一双手套，走到了床头柜前打开它，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几张斑驳的信纸，还有一个用皮筋扎着的小小铁盒。
　　多明戈拆开布包，里面装着点戒指、项链之类的小首饰，不多，用料也是肉眼可见的穷酸。但他把布包里的东西全都抖落出来时，却在里面发现了一串珍珠手链。
　　珍珠的色泽温润，隐隐发光，扣腕处还镶嵌了一颗小小的钻石，以做装饰。
　　……怎么看都不像是索菲这种身份的女仆应有的东西。
　　管家看见之后，脸色都变了变：“这是已逝的夫人的嫁妆……”接着他似乎很快反应了过来，虽然表情还是有些难看，但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觉醒者们：“……”
　　谁会继承上任家主夫人的嫁妆？
　　不还是只有莫兰登小少爷嘛。
　　再去翻那几张斑驳的信纸——上面写的无非是索菲的挣扎，家里不断与她说着近况的艰难，家里不能失去她现在领着的这份薪资；而她则不断哀求着让她带着孩子回家，她称这座城堡为“可怕到令人汗毛倒数的噩梦之地”，但是家里人问她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又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管家所掌握的信息都来源于这几封信。
　　最后，被拆开的是那个破破烂烂的铁盒子。里面就更不用说了，是张已经褪色的圣母像和一串念珠，盒子底部躺着一本翻烂了的《天主经》。
　　剩下的都是无用的衣物、日常用具什么的。
　　查完之后，管家有事务要处理，需要暂时离开，仅留下四个侦探们神色各异。
　　“……说真的，证据并不多。但指向性都过于明显了。”多明戈叹息着说道，“她的房间里有圣母像和念珠，这充分说明了她是天主教的信仰者——天主教徒是不会主动自杀的，他们相信自杀与杀人无异，死后也是要坠入地狱的。何况，她怎么会带着自己的孩子下地狱呢？”
　　“我就说是那个莫兰登少爷干的吧！”宋瓒有些无语地说道，“这人搞不好前科累累啊！”
　　今早他们看见的卢西亚那无助的身影，和想象中索菲的形象渐渐重叠。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实在是太蹊跷了吗？”照临冷静地分析道，“我们昨晚调查了现场，能发现的线索却只有一条。只不过过了一个晚上，所有明面上、隐藏着的线索全都凑到了我们眼皮底下。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说的也是哦。”宋瓒点点头，“可是，里卡多·莫兰登这个名字可是索菲亲自指给我们的——”
　　“我看咱们在这儿猜来猜去的，还不如直接再夜探黑树林一次。看见索菲的灵魂后把可疑凶手的名字全都念一遍，让她点头YES摇头NO这样指认凶手得了。”加西亚无奈地挥了挥手。
　　所有人：“……”
　　这可真是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我看，我们还是再去查查那个里卡多吧。”多明戈叹了口气，总结道，“这条线索不能不用，否则我昨天就白被吓唬一场了。但我们不能直接跟城堡里的人提起这个名字——我们不该知道这个名字的。”
　　城堡里哪里积累的历代资料最多？
　　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找到一份莫兰登家族的家谱。但这种东西一般都被珍而重之地存放在某个隐蔽的地方。他们这些外人很难有机会接触。
　　剩下有可能留存一些旧物品的地方，大概就是储存古董的宝库……或者城堡主人的书房。
　　他们能拜访的，大概也只有最后一个地点了。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照临忽然开口，三个队友都看向了他。
　　加西亚：“什么方法？”
　　照临：“我们可以直接去问莫兰登少爷本人。”
　　觉醒者们:“……”
　　“老大，你是在开玩笑吗？”宋瓒有些怀疑地说道，“就那小少爷趾高气昂的模样，恐怕要咱们跪下来求他，他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毕竟我们现在的怀疑对象就是他。”照临眨了眨眼睛，“无论是暗地里观察他，还是直接通过交谈试探他，都是我们必须要走的一步路。”
　　“……这倒也是。”宋瓒被说服了，“但我还是觉得直接问他不靠谱。我们还是先靠暗地里观察他来做判断吧。”
　　“我这就去盯梢。”照临点了点头，“晚上见。”
　　宋瓒还没和照临告别，对方已经转身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等等，老大，你盯梢的时候要小心点啊——他怎么走的这么快，平时做调查任务也没见他这么积极啊？”宋瓒低声嘟囔道。
　　反倒是加西亚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挥了挥手，示意宋瓒和多明戈赶紧凑过来：“你们觉不觉得，照临的状况有些不对劲啊？”
　　“实际上吧，老大自从几天前收到一条短信之后就变得怪怪的。”宋瓒回忆道，“之前，他连续好几天都提不起劲来，这次到西班牙来也有那么点用任务麻痹自己的意思——你以为我会说他是来西班牙散心的吗？呵呵，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散心’这两个字。他是我们执行部的第一人，用工作来调整自己的心态，大佬中的大佬……”
　　多明戈有些好笑：“你说这么多，是在表达什么呢？”
　　宋瓒把食指伸到所有人面前，晃了晃，吊儿郎当地感慨道：“总计而言，就是一句话：大佬的心思，我们凡人别去猜。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陷入低潮，又为什么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起来啊？”
　　“原因很简单啊，这也是我想跟你分享的。”加西亚清澈的眼睛望着宋瓒，说道，“我觉得，就是因为那个小少爷——照临的每次态度转变都和那个小少爷有关。”
　　宋瓒和多明戈：“……”
　　宋瓒的笑容有些勉强：“不是吧？”
　　加西亚理直气壮：“你可以自己回想一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宋瓒有些炸毛：“怎么可能啊，到目前为止我们才见了几面——”宋瓒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想起了昨天，那个照临夜袭小少爷的夜晚。
　　最后照临是被踹了下来。此后似乎一直因为这个耿耿于怀。
　　老天在上……不会吧？！
　　……
　　三楼，城堡阁楼的书房里。
　　原本书房是被锁着的。司青玄轻轻松松地捏开了那个锁，打开了书房的黑色雕花木门。
　　书房内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瞥见书架上一片片堆放着的书籍，以及几个常规的书房摆件。
　　司青玄托着煤油灯，小心地踩在书房的地板上。他借着油灯的光亮在已经积灰的书桌和书架上仔细搜寻着。
　　【大祭司，您往书架最底部的夹层看看。】系统忽然出声道，【那里似乎有一些有趣的东西。】
　　于是司青玄弯腰，在书架的底部摸索了几秒，找出了一个空心的夹层。拆开那层木板后，里面还嵌着几本薄薄的书。
　　他把灯放在一旁，翻开其中一本已经洇墨的纸页，随意看了几行。他发现，上面有许多凌乱又颠三倒四的内容，语言也十分晦涩，偏偏他能看懂大半：无非是些古怪的魔咒，召唤法阵的书写，以及一些诡异生物的信息。
　　【呀，这不是《无名古抄本》么？不过看起来像是残卷……仅仅是残卷也很不得了啦，放在几百年前也是很稀有的玩意儿。】
　　“什么叫《无名古抄本》？”司青玄挑眉道。
　　【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实力还可以、能力很特殊，但是偏偏又评不上神级、也不属于任何古神眷属的无名生物大杂烩。】系统说道，【这年头，诡异生物也内卷。要青史留名，要么自己成神，要么傍古神大腿。而这些无名生物……轻视它们吧，可能会阴沟里翻船；要说他们有多厉害，却也不见得。】
　　司青玄闻言来了兴趣，慢慢地翻了几页，发现这些残卷属于手抄本，内容被人有意识地筛选过，大部分记载的都是和同一个诡异生物有关的信息。
　　【啊，原来是这玩意儿……嗯，难怪啊。】
　　系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
　　【我知道这个幻境是谁创造出来的了。】
　　【是‘衔尾虫’——当然，这不是正式的尊名，只是一个通俗的叫法。顾名思义，它的首尾相连，掌控的是时间相关的法则……不过，是和真的只和‘时间’沾一点点边。准确地说，它独有的能力是‘时间回溯’。它能把时间固定在某一个周期内。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上面画的是召唤法阵。”司青玄说道，“谁闲来无事召唤这么个玩意儿？”
　　【难说哦，召唤诡异生物的人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说不定人家只是想见见真实的‘衔尾虫’长得什么模样、是怎么个‘衔法’……】
　　“我看你是自己想知道吧？”
　　【嗯哼，我是幻境书库系统嘛，求知是我的本能。而且这种虫子确实稀有，很难碰见一只大的。能维持这么一个幻境，想必这只‘衔尾虫’已经是个大家伙了。】系统吹了声口哨。
　　司青玄没有理它，召唤出书库系统来把这些残卷拓印了进去，然后把它们放回了书架底部的夹层里。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张小圆桌上摆着的一个棋盘。
　　这大概就是小少爷说的那个鲁道夫和他父亲下的一副残局。
　　司青玄走过去，看着黑白棋盘上静默摆放着的棋子，拿起一枚白色的小兵，推倒了黑棋的王。
　　“checkmate。”他低声说道。
　　轰隆隆……
　　沉闷的声音响起，一道通往幽深密室的大门向他敞开。


第20章 
　　书房的墙壁挪动了一些，露出一个方正的入口来。扑面而来冰冷而隐隐潮湿的风。
　　“……居然还有密道？”司青玄有些好奇，提上手里的煤油灯，抬脚往那条和黑洞洞的通道中走去。
　　吱呀、吱呀。即将腐朽的木质台阶仿佛承受不住司青玄的重量，不住地哀叫着。越往下，周围的水汽感就越重，司青玄甚至觉得自己的脚底不时会踩上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俯身把灯光凑到脚边去看，发现他的脚底不知何时沾上了一滩透明的、粘稠的液体。
　　再往下走几步，他身侧的石墙上、前方的阶梯上，全都覆满了这种黏液，在灯光的照射下还隐隐泛着银绿色的光芒。
　　司青玄：“……”这什么地方？虫窝吗？衔尾虫是每天在这里呕吐吗？
　　【大祭司，您可别冤枉人家。】系统悠哉悠哉地出声道，【衔尾虫身上也不会分泌出这么多的黏液。这倒像是什么其他诡异生物留下的痕迹……】
　　司青玄叹了口气。
　　好在这些黏液看起来虽然有些像鼻涕，但却没有太重的异味。司青玄勉强能忍受下去。
　　于是他继续往密室的深处走去。
　　大约又走了几十步，蜿蜒的阶梯终于来到了尽头。在司青玄面前出现一扇雕花的石门，石门两侧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花纹，似是水流，又像是长蛇在狂舞。
　　好在石门上没有黏上太多的奇怪液体……只是模样陈旧，边缘长出了一层柔软的绿色青苔。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看动静，是只还在蜕变中的虫子。当然，不是衔尾虫，或许顶多算是衔尾虫的附属物……】
　　司青玄小心翼翼地贴近石门——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他那经历了强化的听觉连一阵风的流动方向都能听清——于是他听见了水沿着石壁滴落的声音，还有一道更为明显的、令人头皮发紧的咀嚼声。
　　司青玄听了一会儿，站直身体，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入目的，是一片散发着幽幽绿色的黏液。和外面的那些黏液相比，这里的更粘稠、发的光也更明显一些。被精心分割成各种形状的绿色砖块整齐地铺在地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首尾相接的蛇形法阵。
　　在那法阵的某个角落里，正趴着一只巨型的蠕虫——它大概有两三岁的孩童那样大。管它叫蠕虫似乎有些不合适，因为它拥有着明显类似于人的脸孔。只是躯形肥胖，原本该留着四肢的地方都长出了短小的虫足。它全身的皮肤都跟泡发了似的，薄薄的，鼓胀着，隐约能瞥见皮肤底下那流动的粉色血液。
　　它似乎是在“脱茧”。它的下半身还被包裹在一个果冻般的绿色虫囊里，虫尾巴蜷缩在一起，没有完全出来。
　　而它正在啃食的东西——据司青玄远远瞥见的，是一只残缺的、属于人类的大腿。
　　司青玄：“……”
　　那只蠕虫似乎连眼睛都没有发育好，五官糊成一片，似乎察觉到了司青玄的到来，但它似乎也懒得搭理司青玄似的，把食物抱进自己的怀里，继续慢慢地、贪婪地进食。
　　在墙角似乎有个隐隐发光的东西。司青玄定眼一看，那是一块金底蓝纹的徽章，上面刻着几行字母和一串数字。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正是之前那个醉醺醺的警员挂在胸前的警徽。
　　【哦，可怜的警员先生。本来还以为他退出场外是去偷懒了，没想到是被人宰了之后丢到这儿来当虫饲料了。】系统虚情假意的咏叹调响了起来。
　　司青玄看着面前这个……难以言说的东西，问系统：“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在它身上感受不到怎么威胁？”
　　高等级的诡异生物灵气值也十分之高，会带来极大的危险感。但眼前这只……除了恶心之外，存在感甚至不足之前他收服的那只鬼哭鸫的一半。不，连一半都不如。
　　【这，是只刻意被‘虫化’的人类吧？这其实也是一种常用的祭祀手段。怀有信仰的信徒，会在某种特定时间或特定场所将自己打扮得和他们信仰的‘神明’更为相似——如果信奉的对象化身为鸟，那就戴上色彩艳丽的羽毛；如果对象是带角的野兽，那就戴上类似兽角的装饰品。】
　　【最极端的，就是直接复刻信仰的拟态，变成和‘神明’极为相似的‘同类’。但很少有人会对自己这么做，他们往往在别人的身体上施展魔咒，使其变成和‘神明’相似的生物。】
　　【比如，这里的人信仰的对象是‘衔尾虫’，所以他们就找了个人，把它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好吃好喝的供着，以表达对神明降临的渴望——简单来说就是见不到偶像真人，想方设法先收集一个周边——哎呀，这样您理解了吗？】
　　司青玄微微翻了个白眼。
　　啰嗦了一大堆，就最后那句话最传神、最有效。
　　但就系统的话看来，眼前的这只“虫子”，极有可能又是个无辜的牺牲者。
　　“他还保留着意识么？”司青玄问道。
　　【难说哦。要看他是什么时候被转化的。如果他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那多少会保留为人时的性格和习惯。】
　　司青玄提着灯，往前走了一步——那虫子没理他。
　　他再往前走一步。虫子拖着嘴里的“食物”往墙角的方向缩了缩，似乎有些害怕司青玄来抢食。把自己缩成一团后，假装司青玄看不见它，甚至放轻了咀嚼的声音和频率。
　　司青玄：“……”
　　司青玄无语，召唤出一只鬼哭鸫来。黑色的大鸟振翅，把那只蠕虫怀里的东西给叼走。蠕虫瞬间慌了，扭动着四只短短的虫足，上半身不断翻折扭动，却摆脱不了尚未孵化完成的虫卵，急的不行。
　　“咿——”
　　蠕虫终于开口叫了一声。
　　令司青玄觉得毛骨悚然的是，这只蠕虫发出的微弱叫声，居然和人类的婴儿极为相似！
　　翻腾了几下，蠕虫很快没了力气。它下半身的卵囊里流出了许多黏液，透明的，在黑夜中泛着微弱的荧光。荧光随着它躯体的呼吸一起一伏，显露出一种异常的脆弱感。
　　甚至让人觉得，不需要动用任何天赋，随便一把武器——就能解决它。
　　……
　　另一头。
　　觉醒者四人组决定，先忽略所有的“明晃晃指认莫兰登少爷就是自缢案件真凶的证据”，要去调查“里卡多·莫兰登”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旁敲侧击地向城堡里的仆人打听关于莫兰登家族的事。可是得到的不是一句“不知道”，就是一个冷漠的白眼。
　　后来还是多明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金币贿赂那些愿意开口的人。
　　准确地说，能开这个口的人只有一个。则是莫兰登家族的医师。
　　“你要知道，这个城镇本就人口不充裕，有积蕴的医师家庭本就没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秉持着子承父业这种朴素的生活方式，因此这个医师祖上数三代还是医师，“虽然我家不是莫兰登家族的仆人，但也算和这个家族缘分不浅了。你们提到的里卡多先生，他的病就是我父亲看的——我曾经在翻父亲的就诊记录时看见过。”
　　多明戈说道：“这位里卡多先生和现在的莫兰登少爷是什么关系？”
　　“父子关系。里卡多先生是莫兰登家族的上任主人，当然也是这座古堡的上任主人。”医师有些感慨地说道，“现在城堡里来的大多都是新人，都没经历过里卡多先生还在时的事情，你问他们，当然是得不到任何信息的。”
　　“里卡多·莫兰登生过很重的病？”
　　“是的。重到我的父亲在就诊记录中断言，他没有痊愈的希望。而且那种病是要命的……后来里卡多先生果然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直到某天，我父亲再次为他出诊，看的就不是他的沉疴顽疾了，是因为他的精神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他声称自己是神的使徒，只有他能得到神的回应，等他召唤了神明，神明就会降临……诸如此类的胡话。”医师无奈地说道，“这是里卡多先生私下里和我父亲说的，把我父亲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这些话给记在了记录本上。他还邀请我父亲和他一起，加入使徒的行列之中。幸好父亲没答应，否则怕是要陪他一起死了。”
　　“里卡多·莫兰登后来病死了？”宋瓒有些意外地说。
　　“不一定。某天开始，他就是失踪了。管家鲁道夫他们坚称，里卡多是搜刮了城堡里的钱之后离开了这里，就不知所踪了——大家默认的说法就是这样。但我看过父亲的出诊记录之后，又觉得奇怪，一个病成那样的人是怎么瞒天过海、卷走钱离开了这个城堡的呢？最主要的，这城堡是他的产业——他跑什么啊？”医师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调侃来，“照我看，里卡多先生，说不定还留在这座古堡里呢。”


第21章 
　　在庄园里，白天似乎流逝地很快。
　　照临和觉醒者们分别，踩着石阶往城堡的更高处走去。日轮已经跌至地平线，暮光透过小窗的缝隙，照在他的身上，带来淡淡的暖意。
　　这是他进入这个幻境之后，极少数的，有些分不清幻境与现实的差异的时刻。
　　自从进入幻境开始，他的认知就一直被颠覆。他一开始觉得幻境是个梦，里面发生的事情全是假的；后来又觉得幻境像是个独立于现实的小世界，他所见的这些人物都是“活生生的人”。
　　——在见到与司青玄神似的莫兰登少爷之后，这种感觉尤甚。
　　照临本来已经做好了十年、八年都见不到司青玄一面的打算。他觉得自己就这么不动不想、安安稳稳地继续执行他的肃清任务就可以。但实际上，从几天前收到来自司青玄的那条“问候短信”之后，他心里一直坚持着的防线已经开始崩塌了。
　　他明白，司青玄是个高傲而警惕的人。当初他离开司青玄身边的时候，着实废了一番功夫，才把来自司青玄的种种调查和试探拒之门外。他知道司青玄动用各种人脉寻找过他的踪迹——但这些，都在照临的示意下，被来自灾异防治局的力量给统统拦下了。
　　最难捱的反倒是来自司青玄的质问。
　　司青玄为了联系照临，坚持了整整三个月。
　　在照临注销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之后，就只剩各个平台的联络账号没有注销。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看着司青玄每天给他发来各种信息：矜持的，镇静的，恼怒的，冷漠的……他看着司清玄因为得不到他的回应而渐渐失去力气，直到司青玄主动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删除。
　　因为照临知道，只有司青玄彻底把他归类于垃圾、扔进垃圾桶里，才不会继续把精力浪费在他身上。
　　同时，这也算照临给自己设置的小小考验。
　　如果他忍不住，回复司青玄的信息了——那他在将来的某一天还是会忍耐不住，再次介入司青玄的生活：或许是在司青玄生日那天，或许是在司青玄结交了新男友那天，或许是在他即将步入婚姻殿堂那天……“那天”，可以是司青玄安稳幸福的一生中的任意一天。
　　照临绝不允许自己把身上的厄运传递给他。
　　但是现在，事情似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从司青玄发来的那条问候信息起，再到他进入第一个幻境就遇见了和司青玄极为相似的NPC，照临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之前在窗前的那次对峙，以及对方的当头一踹，更让照临确定了：那就是司青玄。
　　而且是清醒的司青玄。
　　——他曾经听说过，有些人会误入幻境、被幻境吞噬，一辈子都迷失在幻境里，像是陷入泥沼那样不得解脱。
　　他不知道司青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单单想到“司青玄已经被幻境所吞噬”这一点，他就全身发冷。
　　他必须确定司青玄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目标甚至优先于履行肃清幻境的任务。
　　照临走到三楼，正好碰见了端着盆水打扫卫生的女佣卢西亚。
　　照临在楼梯间活动的时候用到了一点隐蔽技巧，所以卢西亚并没有看见他。只见这位穿着黑裙的女佣神态惬意地扭头看了眼窗外的暮光，又把脸转了回来——那张年轻洁白的脸上根本没有半点伤痕。
　　明明他们早上见到卢西亚时，还在她脸上、手腕上看到了新旧交叠的伤口！不过几个小时，她的脸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吗？
　　照临暗自冷笑了一声。
　　他看见卢西亚放下水盆，敲了敲主卧的门：“少爷，请问我可以进来打扫房间吗？”
　　房间内没有回音。
　　“……少爷？”卢西亚有些疑惑，提高了声线又问了一遍。这时房间内才传来慢吞吞的回应：“进来吧。正好我也睡醒了。”
　　于是卢西亚微微低了低头，玫瑰般的双颊透出一点羞涩的欢喜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丝和衬裙，手指摸过耳边的小巧的珍珠耳环，这才放心地端起水盆，推开门走进去。
　　照临：“……”
　　他放轻脚步，逐渐靠近那扇门。木门的隔音不是很好，以他优越的听力，可以清楚地听到来自卧室内的谈话声。
　　“少爷，您吩咐我的事已经办好了。如您所料，管家今天似乎很乐意在我身上看见那些局限于皮肉上的伤痕，没有斥责我，也没有来找少爷您的麻烦。”女仆用温柔饱满的声音回复道，“他们把嫌疑都推到了您身上。”
　　“……那就好。”不知为何，事情明明办妥了，少爷的声调却有几分萎靡，甚至还有一些抓狂，“你出去吧。”
　　“是这样的，少爷。”女仆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从前，我的确是迫于生计才来这座古堡工作。但现在，虽然我有时读不懂您的想法，但我深深为您的智慧和胸襟所折服——之前我对您发的誓言，现在依然是有效的。”
　　“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为您献出一切。即使是把整个我都奉献给您，我也是……”
　　接着，房间内传来了一阵暧昧的摩擦声，似乎是衣物沿着皮肤剥落、滑到地上的声音。
　　“？？？不是，你等等，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房间内传来小少爷震惊至极的、干巴巴的拒绝，“我什么时候要你做这种事情过？”
　　“我理解您，少爷。我听得见每天夜里城堡里游荡的那些怪异的声音，我也很害怕。但是我现在明白了，您是在对抗那些东西，对抗管家和他的拥趸，您想让这个城堡恢复正常……是吗？”女仆说着，发出一声爱怜的叹息，“一开始，您用鞭子吓唬我，就是为了让我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是吗？”
　　少爷：“……”小少爷不出声了。
　　“您固然是为了我好。但您可能不明白，这栋城堡是地狱一样的地方，但是对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年轻女人而言，外面的世界同样是残酷而可怕的。”女仆喃喃地说道，“所以我不敢离开。我没有勇气离开。但是您，只有您是不同的——只要和您在一起，无论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逃离这里，我都敢去做。只要能留在您身边……”
　　“你给我停下来!”小少爷忽然硬气了起来，有些恼怒地说道，“出去——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女仆楞了一下：“可是少爷——”
　　“别说了，赶紧出去。”小少爷说道，“你以为你看见的都是真实的我吗?真实的我……只是一个懦夫。对抗管家也好，带你离开也罢，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穿好你的衣服，赶紧给我离开，除非我召唤你，否则不许再踏进我的房间一步！”
　　死寂般的沉默。
　　照临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离开了。
　　现在卧室里的那个“少爷”，明显又不是司青玄了。
　　虽然这很令人费解，但是意外地又很合理——少爷有两个，真的这个在卧室里，司青玄假扮的那个经常出门活动。
　　但照临没有听说过这栋城堡的少爷是双胞胎。
　　也就是说，司青玄的身份还是独立在这个幻境之外的。他没有被幻境所吞噬，从头至尾都是依照着他自己的意愿行动。这意味着司青玄是自由的，甚至比他们这些担任“咨询侦探”角色的觉醒者们还要安全。
　　——既然如此，他只要专心攻克这个幻境就够了。
　　……
　　书房的密室里。
　　在确定那只大虫子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之后，司青玄开始驯化它，尝试着逼它开口。
　　他让鬼哭鸫叼着那些肉块，忽上忽下地盘旋，像是用胡萝卜诱着一头驴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司青玄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
　　“咿——咿——”虫子不理司青玄，抬头乐此不疲地追着鬼哭鸫跑，完全没有意识到司青玄在拿食物威胁它，甚至以为鬼哭鸫在陪它玩儿。
　　司青玄深吸了一口气，翻了个白眼，强忍着不适给鬼哭鸫发出一个指令。
　　鬼哭鸫三两下就把能叼到的肉给吞光了。
　　失去食物的虫子终于傻眼了。
　　“咿、咿呀！”
　　它开始翻滚，开始哭泣。刺耳的鸣叫声简直就是噩梦，跟粉笔狠狠划在黑板上那样令人抓狂。
　　“这虫子怎么回事？所有被虫化的人都会变成个智障吗？”司青玄咬着牙问。
　　【不……就算降智，也不至于降到这种程度。】系统似乎也有些遭不住了，【与其说它是被虫化后降低了智商，我更倾向于它还是人的时候就是这副鬼样子。它简直就像是——】
　　系统忽然噤声了。因为司青玄也察觉到了。
　　“它简直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司青玄皱着眉，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前，那些觉醒者去黑树林里调查，是不是只看见了索菲的坟墓，没有见到她孩子的坟墓和尸体？”
　　【是的。】
　　司青玄顿了顿。
　　他扭头，看着眼前这只翻滚着、为失去食物发泄着不满的蠕虫，看着那张虫脸上属于人类的模糊五官，忽然有什么要从他的心中满溢出来。
　　司青玄明白，那是他的怒火。
　　“搞献祭，搞到孩子的头上了，是吗？”司青玄低声说道，“这群家伙还真懂什么叫挑软柿子捏啊。”
　　【……大祭司，我明白您现在愤怒的心情，幼崽的确是很珍贵的、需要保护的资源，无论对哪个种族都是一样的。但是！您得先做点什么。再让他这样哭下去，会把别人给引过来的！】
　　司青玄：“我不会哄孩子。”
　　【可是我也不会呀！您要不给孩子整点儿吃的？把只鬼哭鸫给宰了吧，反正这只没了可以再召唤一只新的。】
　　在一边盘旋的鬼哭鸫似乎听懂了一样，战战兢兢地嘶鸣了一声，以示抗议。
　　司青玄：“……”
　　他叹了口气，往虫子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别哭了。”
　　虫子我行我素，继续翻滚、苦恼，溅起它周身的黏液，让人有些无法直视。
　　“我带你去找妈妈。”
　　那只蠕虫的动作一顿。
　　似乎是某个关键词触动了它，让它变得乖巧了起来。它不再发出尖锐的噪音，而是疑惑中带着些微的欣喜与期待地，说出了司青玄在它口中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妈、妈妈。”
　　不是那么标准的发音。
　　不是专属于人类幼童的、娇嫩到令人心软的嗓音。
　　在城堡的不远处、那片可怖的黑树林里，某枝瘦骨嶙峋的枝干，似乎轻轻摇晃了一下。


第22章 
　　幽深的密室里，司青玄看着面前这只扭动着的虫子，陷入了沉默。
　　【这种情况已经是不可逆的了。何况您也看见了，它刚才抱着尸体啃的那么起劲，可见已经完全被转化成另一个物种了。】系统开口道，【其实您可以就这么放着它，别去管。您要是想让它早点解脱，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把人转化成这副样子……真的只是为了表达他们对衔尾虫的狂热信仰么？”司青玄低声说道。
　　【从理论上来说，也能稍稍提高召唤仪式的成功率。有时候召唤也要讲究点玄学嘛。】
　　司青玄低头，看见了脚底的一部分召唤阵法。召唤阵法是由地砖铺成的——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把地砖烧制成了血般的深红色。
　　司青玄提着灯，一步一步地绕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密室转了一圈，把整个法阵都纳入脑海中。
　　召唤阵的整体是一个圆环的形状，上面分布着五只没有瞳仁的血眼。可以看出，召唤阵目前是不完整的，还有某些部分没被绘制出来。
　　【五个血眼……至少对应了五个祭品。凑齐这些祭品，法阵才会生效。现在城堡里的人头还是足够的，不过数量比较紧凑，再少几个可就难说了。】系统感慨般地说道。
　　咨询侦探四人组，女仆卢西亚，加上莫兰登家族的小少爷，总共也只有六个人。
　　这也就意味着，管家绝不会把这几个人给放出城堡。
　　司青玄冷笑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咿咿”的两声，那只虫子居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司青玄身后，尾部还拖着它那没有完全蜕掉的虫囊——它现在大概也是嫌弃那个虫囊妨碍它行动，于是试着强行把自己没发育好的、半截畸形的虫尾从那团绿色的胶质里拔出来——那画面别提掉san值了。
　　“妈妈。”它歪头等待了几秒，然后又是一阵摇头晃脑，“妈妈！”
　　司青玄：“……”
　　“不如，我还是让你解脱吧？”司青玄轻轻地说道，像是在跟它打商量似的，神情平和，“毕竟，这才是让你们团聚的唯一方法。”
　　【劝您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大祭司。】系统忽然出声道，【很快，又要到‘夜晚’的时间了。】
　　司青玄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非常有限。
　　他提着灯，沉默了两秒，转身离开。
　　那只虫子扭了扭臃肿的身体，还想跟上来。忽然，一只黑色的鬼哭鸫擦着司青玄的肩飞了出来——这只鸟明显吸引了虫子的注意力，于是它又高高兴兴地扭着脑袋，往密室的更深处爬去了。
　　……
　　“夜晚”再次到来。
　　即使体力超群如觉醒者们，现在也有些扛不住了。
　　“这是咱们经历的第几个晚上了？”宋瓒有些萎靡不振地说道，“从进入幻境开始，我们几乎就没休息过。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四个人里，疲惫状态最明显的就是宋瓒。当然，这也和他之前吃下了幻境里的食物、遭到了污染有关。
　　好在队伍里有多明戈，他的药剂确实是多种多样。有提神的、饱腹的、提高精神防护的，这么一套药剂喝下来，大家都觉得他们可以再战个三百回合。
　　“但我们的体力是有限的。”多明戈说道，“咱们喝完这一批，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获取到新的药剂——而这里的时间流速过快，几乎没有用睡眠来回复体力的机会。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先来交换情报吧，老大，你去跟踪那个莫兰登少爷，发现什么特殊的没有？”宋瓒问道。
　　照临抬头，下颚线的弧度优美而利落：“我确实发现了一件事。”
　　“莫兰登家的少爷，的确不是杀害女仆索菲的凶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仅如此，连我们之前在他的贴身女仆卢西亚身上看见的伤痕也是假的——她是在小少爷的授意下，故意伪装成被他虐待的样子。实际上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甚至同属一个阵营：他们正在想办法对付城堡里的管家鲁道夫。”
　　“啊？”宋瓒有些被绕进去了，“莫兰登少爷故意让别人以为他是个虐待女仆的变态？他图什么啊？那从索菲的房间里查出的那些物证呢？也是莫兰登少爷故意安排的？”
　　“那些或许不是。”加西亚回忆着在索菲的房间里见到的那些线索，“那些物证，其实大半都证明不了索菲的自缢和莫兰登少爷之间是否存在直接联系。唯一能够和小少爷牵扯上的就是那件首饰。但首饰这类东西太常见了，也可以是别人把它塞进索菲的遗物里，以此将嫌疑往家族的小少爷身上引……”
　　这个“别人”指的是谁，答案似乎非常明显。
　　管家在陪同他们进行调查的时候，总是明里暗里地透露出“莫兰登少爷喜欢虐待身边的女仆”、“小少爷和索菲之间有联系”这样的信息，就是在把嫌疑往小少爷身上推。
　　而小少爷与管家面和心不和，却选择了主动配合管家的栽赃。
　　这是为什么呢？
　　“这小少爷是躺平了？认输了？所以自己给自己加点黑料，好争取早日解脱？”宋瓒满脸疑惑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多明戈无语地撇开脸，压低了自己的帽子——他是个绅士，不好直接在队友面前表现出对他的嫌弃。
　　倒是加西亚非常直接地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小少爷？就凭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这么做？更何况，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即使上了法庭也是无法给小少爷定罪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快认输？”
　　……想猜透莫兰登少爷在想些什么，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攻略点上。
　　“里卡多·莫兰登。莫兰登家族的上任家主，管家鲁道夫的挚友。”多明戈总结了一下他们打听到的信息，“似乎是个怀揣着某种信仰的狂信徒。最后不知所踪。不过他在失踪前已经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说完，四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里卡多·莫兰登是个早就消失无影的人，怎么看都难和女仆索菲产生交集。
　　索菲为什么会指出他的名字？
　　“我觉得，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点啊。”宋瓒轻轻吸了口气，双手环胸，“老管家鲁道夫——他和两任莫兰登家主都有密切关系，平常应该也有机会接触到身为女仆的索菲。他想把嫌疑往别人身上推，搞不好凶手就是他吧？”
　　觉醒者们开始回忆在管家身上察觉到的种种异常。
　　现在回想起来，管家和小少爷之间看似相安无事，实则剑拔弩张。
　　就在他们冥思苦想、快要脑补出一场豪门狗血恩怨的时候，房间里的挂钟又响了起来。
　　“午夜零点”到来了。
　　“不是吧，又零点？”宋瓒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再这样下去，我的生物钟都要乱掉了！”
　　“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生物钟可言吗？”加西亚吐槽道，“还不如趁着零点后的‘宵禁时间’休息一会儿呢。”
　　“光休息有什么用？我需要的是睡眠！我才二十一岁，还是有机会长高的！”宋瓒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熬夜还会引起各种皮肤问题……我最恨熬夜了！我的皮肤要是熬黄了，那又得花多少护肤品才能补回来啊——”说着说着，宋瓒忽然愣了一下。
　　“话说，我们是不是从来没有在晚上见到过管家和他身边的那个厨子啊？”
　　“这很正常啊。午夜零点，他们都应该去休息了。”加西亚打了个哈欠，“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像我们那样丰富的夜生活。八点睡觉都算晚的。”
　　宋瓒：“可是上回老大去夜袭那个莫兰登少爷的时候，他就还醒着啊？”
　　加西亚和多明戈：“……”
　　什么夜袭？谁夜袭谁？
　　他们用惊讶的目光瞥了眼照临。
　　照临淡然地目视前方，说道：“你说得对。还有午夜宵禁，这个规则本来就很可疑。”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有人开口：“那要不……咱们今晚溜出去看看？”
　　……
　　城堡的阁楼中。
　　司青玄站在城堡的最高处鸟瞰风景：庄严苍凉的古堡、漆黑的树林，以及不远处一泊宁静的湖水，都安静地倒影在他眼底。
　　司青玄莫名意识到了“古堡的主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头衔。
　　等他搞定这个副本，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最好还是出钱把古堡给修一修……如果现实世界中的古堡还原出现在的古堡一半的美，司青玄也很满足了。
　　【夜安，大祭司。其实我有些不明白——您明知道，那个管家想让所有人以为小少爷就是杀害索菲的凶手，为什么还要配合他、给自己塑造一个‘喜欢虐待女仆’的人设呢？】
　　司青玄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管家使这招的目的在哪里？”
　　【……是为了把这几个咨询侦探拖在这里？】
　　“你只对了一半。”司青玄微微闭眼，“他折腾出这么多似是而非的证据，无非就是找借口把侦探一直留在这座古堡里。但午夜后，管家化身怪物却还要来到少爷的房间警告莫兰登少爷，还花那么多功夫让侦探们质疑他、把他变成一个潜在杀人犯的角色——无非就是想要折磨他。”
　　【……】
　　“这种折磨，或许也可以解释成一种迁怒。”司青玄说道，“管家和曾经的家主里卡多·莫兰登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种深刻且旷日持久的恨意，让管家把里卡多留下的孩子作为少爷养大——却是为了把小少爷当做祭品，献给某个野鸡‘神明’。”
　　“可惜了……现在扮演‘少爷’这个角色的人是我。我可不会按照他的剧本走。”
　　管家鲁道夫想让小少爷被千夫所指、在痛苦的深渊中作为祭品被牺牲。
　　那司青玄就偏要让这小少爷抬起头来做人——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哪怕他们使尽手段，剧情也不会照着他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第23章 
　　又来了，那些混乱的呓语，让人疯狂的噪声。
　　只是这次的梦境更加清晰：
　　在暗无天日的祭坛里，幽绿色的黏液涂满了每个角落。
　　面色青黑的信徒们，唯有一双双眼眸是纯白色的，空洞而冰冷。
　　他躺在祭坛上，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与生命力正在流逝。
　　信徒笑了起来，站成一圈，围绕着他，开始得意地吟唱：
　　“时间之形，时间之影。”
　　“循环衔尾，光滑如银。”
　　“我迷失，我迷失。在这片昏沉漂流的银色里。”
　　“癫狂者沉沦者在此，大雾即将升起。”
　　“为您献上纯洁的灵魂，迎接您的降临。”
　　眼前的一切，包括黑暗都被扭曲。
　　他被迫直视着祂的降临——
　　虚空泛起星光似的涟漪，祂如一条银色的河流慢慢浮现。那是条神秘的环形虫，体液像是透明的水，又像是凝聚的光，躯体上点缀着螺旋涡状的眼睛。
　　那些眼睛全都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拖进死水般的黑暗沼泽中去。
　　“不……不！”
　　“不要！”
　　少年从噩梦之中惊醒。他的衣衫被汗湿透了。
　　他有些心慌地四顾一圈——夜色笼罩四野，而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抿了抿唇，打着冷颤钻进了衣柜里，被柔软织物包裹的感觉令他稍稍定了定心。
　　哐、哐。有人轻轻敲了敲衣柜的门。
　　他小心地探出头去，果然看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那儿，问他：“你怎么又躲进衣柜里去了？”
　　*
　　自从司青玄说要把那些怪物全都杀死之后，莫兰登小少爷就把衣柜当作了自己的窝，动不动就缩在里面。
　　一开始，司青玄为了“鸠占鹊巢”，总是逼这个小少爷躲到衣柜里去——看他唯唯诺诺地缩在狭小的衣柜里，司青玄还感到了小小的内疚。
　　结果现在，这小少爷完全把衣柜当作他的安全屋了，平时没事都不愿意出来。有时他和司青玄闹矛盾，还会“啪”地一声关上衣柜的门，表示拒绝和司青玄交流。
　　……简直把自己活的像只蹲在衣柜里的宠物似的。
　　司青玄简直无语。
　　但是这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衣柜的门打开之后，小少爷就拿看救世主的目光看着司青玄——
　　“你总算回来了！”小少爷的表情让司青玄联想到某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我好怕啊！”
　　司青玄：“……”
　　司青玄慢慢地笑了起来：“你很害怕？”
　　“需要我提醒你一点吗？”他低头，缓缓地凑近小少爷的脸，看着对方的瞳孔缓缓放大，“对你而言，我可是个陌生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不是人类，是和你的管家信奉的‘神明’更接近的东西。”
　　“我正用着你的身份，随心所欲地做我想做的事。”司青玄的唇角微微勾起，语调柔和，却暗含危险，“你为什么——不怕我呢？”
　　小少爷轻轻喘息着。
　　他的额发被冷汗所濡湿，双眼里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烛芯。
　　他回想起在梦里曾经经历的一切……生命流逝的痛苦，与被“祂”所注视的那个令人恐惧至癫狂的瞬间。
　　但他还记得更多——那就是他灵魂里难以抑制的愤怒。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他人的信仰牺牲。
　　他们拿他当祭品，当待宰的牲畜。比起一无所知地被捆上祭坛，提前知道了自己是祭品、等待着头顶的铡刀落下的日子更加难熬。
　　管家恐吓他、威胁他，无疑就是算准了他没有抗争的力量，没有逃跑的勇气。
　　他默不作声，于是那些可怕的呓语和血淋淋的威胁每夜都回荡在他枕边。
　　怎么会不恨？怎么能不恨？
　　“……你一直在帮我。”小少爷哑着嗓子说道，固执地看着司青玄的眼睛，“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神明也好，魔鬼也罢，你有能力让我摆脱成为祭品的命运，让我的死不那么可悲——这就足够了。”
　　“我不会让你白帮我。我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我的财产，我的性命，乃至我的灵魂，都可以奉献给你！”
　　【这可真是禽困覆车，穷鼠啮狸啊！】系统浮夸地为他鞠了一把辛酸泪，【要是放在现实世界里，这忙咱们必须得帮啊！可惜现在咱们身处幻境，即使他愿意，他许诺的这些东西咱们还是一样都捞不着……可惜，实在可惜。】
　　“别在我面前卖弄成语。”司青玄说道。
　　【好嘛。可是大祭司，这小孩儿是在向您表白耶，他愿意为您献上灵魂，这已经是铁杆级别的信徒了！果然，先把人置于绝境、再作为唯一的希望去拯救他——这种收割信徒的套路能一直长盛不衰，果然是有原因的……】
　　“你刚才好像说出了什么危险发言。”司青玄无奈地说道，“难道邪神都是这种混蛋吗？”
　　【放心，我知道您对信徒的标准一向与众不同，宁缺毋滥嘛，我懂的。】
　　被系统这么一搅局，司青玄原有的那么一点点触动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他叹了口气，看向小少爷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小少爷沉默了几秒，把梦里见到的场景给司青玄描绘了一遍。
　　在他提及“密室”、“绿色的黏液”、“献祭法阵”后，司青玄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小少爷做的梦不是单纯的臆想，很有可能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当他描述完那诡异生物的样貌之后，系统出声道：【衔尾虫实锤了。】
　　【这种诡异生物，一般受到召唤才会出现在某个时空之内。召唤人献上祭品之后，可以得到和时间相关的能力，让时间在他的控制下循环往复。】
　　【普通人，只能把这种能力运用在某种特定物品上；天赋异禀的人，可以将这种能力辐射至一定的地理范围内——具体能影响多大的对方，要看各人的修为和缘法。】
　　“控制一座古堡内的时间流动……算是什么程度的能力？”司青玄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上不下吧。】系统说道，【但笼罩了古堡的这股力量有些奇怪。比起某人的刻意操纵，这里的时间法则更像是遵循本能行动。】
　　【它只想要吞噬更多的人。】
　　……
　　城堡内。
　　疏星黯淡。
　　觉醒者们刚做好决定要在午夜的城堡中“探险”，就看见城堡的四周升起了浓浓的白雾。
　　远远望去，除了那片黑树林还能隐约瞥见树影的轮廓之外，所有的道路都被浓雾遮挡地严严实实。
　　“这怎么回事？”宋瓒远远地看了一眼，回头问队友们，“之前夜里有这么多雾气吗？”
　　秋冬季节，地面温度下降快，导致近地面的水汽化成雾气，越临近清晨越浓——这是种自然现象。城堡所处的村庄潮湿多雨，尤其如此。
　　但觉醒者们入住城堡“这么多天”，倒是第一次在夜晚看见这么浓厚的白雾。
　　……大雾四起，倒像是要把他们都封在这座城堡里似的。
　　“嘘。”觉醒者中的加西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难看地指了指那片在雾中显得越发可怖的黑树林，“你们看那里。”
　　剩下三个人往黑树林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裙的女人摇摇晃晃地从大雾中走了出来，苍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尸斑。
　　她披头散发，朝城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伸长过于纤细的脖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
　　“她这是……诈尸了？”宋瓒有些惊讶地说道。
　　“是回魂。”加西亚说道，“有怨气的死者会回魂！”
　　还没等他们做什么，午夜的城堡忽然喧嚣了起来。仆人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不用寻常的一幕，原本黑暗的房间一个个亮起，他们披着外衣、端着烛火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神情都极为惊恐。
　　“回魂了！”
　　“女仆索菲回魂了！”
　　“她会拉我们下地狱的！”
　　很快，人群像是吵闹的青蛙那样此起彼伏地惊叫了起来。
　　西装革履的管家鲁道夫板着脸出现，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保持着属于自己的优雅风度。管家在露台上聚集了所有人，包括四个外来的咨询侦探。
　　但人群中唯独不见莫兰登少爷的身影。
　　觉醒者们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这个幻境又接上了什么剧本。
　　“请各位稍安勿躁！”管家先是高声地维持了秩序，随后穿过不安的人群，来到了几个咨询侦探身边，“侦探先生们，如你们所见，现在城堡里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虽然我之前也不信人有回魂这一说，但是，该死的，几位也都看见了——”
　　索菲的幽魂已经不见了，但那些浓雾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向着城堡的建筑步步紧逼。
　　被浓雾吞噬的树木花草，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索菲的怨气已经浸染了这片土地，我们必须想办法平息她的怨气才可以。”管家喘了口气，说道，“几天来的调查是否已经有结果了？几位是否已经理清事实真相了呢？”
　　换句话说，杀害索菲的凶手究竟是谁？
　　按照他们的“调查结果”，此处的回答应当是莫兰登小少爷。
　　换个不是由觉醒者们组成的队伍，回答也该是莫兰登小少爷。
　　但觉醒者们早就察觉到管家身上的异样——万一少爷才是无辜的一方，他们选择了帮助管家、把罪名栽在那个小少爷头上，那不就完蛋了吗？
　　觉醒者们面面相觑，都希望能从伙伴的脸上找出个答案来。
　　“侦探先生？”那头，管家还在逼问他们。端着烛火的仆人们似乎也很关心这边的动静。一时间，整个露台安静地落针可闻。
　　“……”忽然，宋瓒的眼睛一亮，福至心灵地说道，“凶手就是——里卡多·莫兰登先生！”
　　其他觉醒者们：“……”
　　宋瓒：“干、干嘛这么看着我？这名字不是那个鬼魂自己指给我们看的吗？”
　　“里卡多……里卡多·莫兰登？那不是已经失踪了很久的老爷吗？”
　　“胡说八道！已经消失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出来行凶？！”
　　管家的脸也黑的和锅底有一拼。
　　但他难看的脸色中不仅有单纯的愤怒……还有遇见计划之外的状况的恼恨。
　　“我没骗人。”宋瓒高声说道，满脸的正气，“这个名字是女仆索菲·爱尔兰德托梦告诉我们的！她的自缢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行凶。是……是里卡多·莫兰登的鬼魂杀了她！”
　　所有人都被这展开给惊呆了。
　　但反过来一想，索菲死后能成鬼魂，没道理尊贵的莫兰登老爷死后成不了鬼魂啊！里卡多·莫兰登死后，由于某种怨气，将灵魂附在了这片土地上，吊死了女仆索菲——这逻辑完全说得通啊！
　　宋瓒简直快给自己鼓掌了。
　　却没想到，这种说法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什么，是里卡多老爷的冤魂……”
　　“传言是真的！这座古堡被诅咒了！莫兰登家族被诅咒了！”
　　人们将惊恐挂在了脸上，纷纷作鸟兽散，回到房间里紧闭门户——或许也是在抓紧时间收拾行李。
　　都这样了，等天亮了还不赶紧逃，等什么呢！
　　管家鲁道夫看起来恨不得往宋瓒的脸上揍几拳：“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叫你们来，是为了澄清谣言的，不是让你们坐实这座城堡的被诅咒之名的！”
　　宋瓒却油盐不进，他指着远处的迷雾和若隐若现的索菲的身影，说道：“我也没有说谎呀。都这样了，说这座城堡有问题，难道还说错了吗？”
　　管家被活活噎住，半晌后，他平复了自己的呼吸，眼神冰冷地看着宋瓒：“你是从哪里知道里卡多·莫兰登这个名字的？……你们擅自去过黑树林了？”
　　宋瓒：“……”
　　大概是管家的眼神太过危险，一向胆肥的宋瓒都不敢接这个话茬儿。
　　管家眯了眯眼，眼角高高吊起，就在他的眼睛即将覆上一层白色薄膜的时候，有人微笑着加入了谈话。
　　是“莫兰登少爷”。
　　但照临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披了层伪装的司青玄。
　　司青玄身上的气质是遮掩不住的——他走来，像是颗被遗落在尘世的星辰，凡俗的万物都倾倒在他脚下。
　　“大半夜的，这里可真是‘热闹’。”他笑着说道，只是那笑意似乎未达眼底，“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介意我也听一听吗？”
　　管家鲁道夫瞬间沉默了。
　　“你们刚才说，谁是杀人凶手来着？里卡多·莫兰登，我可怜的父亲？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是个那么忠诚、慷慨的人，即使化为冤魂，也不会迁怒于无辜的索菲·爱尔兰德的。”
　　莫兰登少爷言之凿凿地说道，边说着一边还给了管家鲁道夫一个眼神，意思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是的。”鲁道夫露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话说得多勉强、多违心，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我看，咱们需要换个角度想。”莫兰登少爷看着远方那片浓浓的白雾，胸有成竹道，“能把索菲的魂魄牵引到这座城堡来的，可不止是为了报仇这么一个理由……”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多明戈问道，“难道是，为了她的——？”
　　孩子。
　　最后两个字，没有人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是啊。”莫兰登少爷似乎松了口气，一副“谢天谢地你们都想到了”的表情，“她的孩子，可还留在这座城堡里呢。”


第24章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家压抑着怒火，嗓音却变得尖细了起来，像是夏夜中的蝉鸣那样，与周围的空气产生高频率的共鸣。
　　“他的话，管家先生应该听的很清楚。”宋瓒嬉笑着问道，他觉得自己不久后就能成功脱离这个幻境了，“女仆索菲·爱尔兰德本来就有一个孩子。据说，这个孩子是和她一起死在黑树林里的？那他的尸体在哪里，墓碑又在哪里？”
　　“那具孩子的尸体当然是和索菲一起葬在了黑树林里——”
　　“你撒谎。别提那孩子的尸体了，我绕着索菲的坟墓绕了一大圈，连她的墓穴都掘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管家忽然冷笑了一声：“原来这就是各位的工作态度吗？身为警员引荐的咨询侦探，罔顾你们身为侦探的规则和体面，居然干出在墓地刨尸这种事——”
　　“那你可真是低估咨询侦探这一职业了。”多明戈感叹道，“咋们这行为了追寻真相从不计较手段。刨个尸而已，简直小菜一碟。”
　　管家的眼睛都瞪圆了。
　　“身为城堡的继承人，我想我有权利调查这个疑团。”司青玄抬了抬下巴，说道，“不如就由你，领着我们前往黑树林一探究竟吧……你意下如何，鲁道夫？”
　　城堡外的白雾涌动着，如有生命一般。
　　觉醒者们再加上一个司青玄，不知不觉地在管家面前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看起来居然有联手逼问他的架势。
　　管家看着他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摘下鼻梁上的单边眼镜，轻轻丢在地上，抬脚碾碎，再抬头时，双目的瞳仁都变成了骇人的青白色。
　　“有意思。”管家的颧骨逐渐鼓胀了起来，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缩短，化为肢节；他的背后，有什么穿透了衣料，在黑夜中如一片阴影般舒展开来——那是一对巨大的蛾型翅膀，画着斑斓到令人头晕眼花的纹路，幽绿色的鳞粉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落下，“身为祭品的蝼蚁……居然还学会了挣扎？”
　　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狂风。
　　【这是蛾人，常和衔尾虫伴生的诡异生物。和所有扑凌蛾子一样，趋光趋热，怕冷怕水。但是它能吐丝结成蛹，丝上有能麻痹神经的毒素。】
　　【说起来，它翅膀上的那些花纹，也能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但是很不幸，在场的都是高等级的觉醒者，这种精神攻击对他们而言几乎无效。】
　　觉醒者们都做好了对战准备——多明戈拿出了他的匕首；加西亚虽然不需要武器，但他也把食指抵在了太阳穴上，做了个和X博士同款的姿势；照临则更为直接，他的小火苗在指尖盘踞着，似乎已经雀跃难耐了。
　　宋瓒也跃跃欲试，却被其他觉醒者不着痕迹地往后挤了挤。
　　宋瓒：“？？？”
　　“你都被污染了。”加西亚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好好休养吧。”
　　宋瓒：“喂，你们打架怎么能不带我呢——”
　　买办法，他只能走到了司青玄身边，权当自己是留守后方，保护这个娇弱的小少爷的。
　　但是怎么跟小少爷搭话是个问题。
　　“那个，咳咳，莫兰登小少爷，你的管家变成一只蛾子了耶，你不惊讶吗？”搭讪鬼才宋瓒如是说道。
　　【这孩子不仅演技浮夸，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系统中肯地评价道。
　　司青玄挑眉，冷淡地回应一句：“让开一点，你挡到我的视线了。”
　　宋瓒：“……”
　　明明这小少爷的身份是人类，是这个幻境里最普通的NPC。为什么只是被他盯上一眼，却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
　　另一头，觉醒者们和管家正打得热火朝天。
　　照临正在用火把那只飞蛾从空中逼下来。它不断向下方吐出白色的、带着黏液的长丝，织成网来抵御灼热的烈火。
　　它吐出的这些长丝并不十分坚韧，但沾上了就很难摆脱。加西亚在蛾人的一波攻击中躲闪不及，被茧丝缠了几秒，手背上瞬间浮现出青色的瘢痕。
　　多明戈丢给他一瓶蓝色的解毒剂：“拿着！”
　　加西亚眼疾手快地接下那瓶解毒剂，喝下去，手上交错的瘢痕瞬间像活蜘蛛那样，从他手背上慢慢爬走了。
　　“他的天赋挺好用的。”司青玄对系统说道。
　　【是的，‘医药箱’能被评为A级天赋，就是靠它广泛而实用的辅助能力。不过，他身上那把匕首虽然不错，但还真穿不过这只蛾子身上的鳞甲，除非……】
　　系统话音刚落，多明戈就成功把匕首扎进了蛾人的眼睛里。
　　它痛苦地发出一声嘶鸣，翅膀激烈地扇动起来。
　　火焰以一种危险而灵巧的姿态包裹着它，明亮的火焰几乎要将整个露台照亮，却没有直接把蛾人烧成灰烬。
　　照临抬头，眼眸倒影着扭曲的火光：“你想把我们献祭给谁？”
　　邪神的狂信徒里十个有九个热衷于献祭，剩下的一个执着于自我献祭。照临他们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充当执行部的暴力机器，讨伐各种诡异生物，但对各种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的诸多“神秘存在”也算是了解一二：用一句话来形容，没几个好东西。
　　所以，面对他们的时候也不必手下留情。
　　巨型飞蛾感受到了被火舌舔舐的灼痛，却半点没有认输的架势。
　　它忽然看向了司青玄的方向，已经化为口器的嘴张了张，似乎露出了一个隐晦的笑容。
　　下一秒，一个庞大的黑影自露台的墙上跳了下来，手中的剔骨刀径直砍向司青玄的腰际！
　　宋瓒站在司青玄身边，反应不及，只能看见那个身形魁梧、眼神凶狠的男人从他身侧冲了出去——那是城堡的厨师，他曾经在会客厅里见过对方！
　　“小心！”宋瓒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发动了自己的天赋，“冰点”。
　　厨师全身上下的血液顿时被冻住，连皮肤都凝结了一层浅浅的冰凌。但他的动作还是没有停下来。
　　轰。火焰裹挟着狂烈的风声，倏忽而至，带着燃尽一切的热度。厨师顿时在火中被烧成一个焦黑的人形。
　　剔骨刀“当啷”一声落地，上边还沾着一些未洗干净的陈旧血迹。
　　宋瓒朝照临的方向竖起大拇指：“谢了，老大！”
　　有个精准度高的强攻法师是多么的方便啊！
　　然而，宋瓒很快就感觉到一阵眩晕直击他的脑海——他摊开手掌，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
　　使用能力，加剧了这个幻境对他造成的侵蚀。
　　宋瓒在暗道不好时，难免有些后怕——他只是食用了少量由厨师提供的食物而已，就受到了这种程度的污染，如果进入这个幻境的人不够谨慎，恐怕在第一个清晨之后就会沦为这个幻境的养料。
　　几秒后，他身上的侵蚀现象稳定了下来。
　　宋瓒松了口气，抬头望向被火光束缚着的管家——或者说是蛾人，看着它在空中挣扎的模样。
　　蛾人的视线死死定在司青玄身上，垂死挣扎地冲他吼叫着，黑色的喙管自分裂的口器中伸出，竭尽全力地钻向司青玄的方向，却被迫停滞在半空中。
　　“没事吧？”照临看向司青玄，语调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没事。”司青玄微笑着，神态自若地回答道，“倒是你们的这位同伴，他身上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可一定要小心。”
　　多明戈和加西亚连忙凑过去查看宋瓒的情况。
　　“……伟大的神明在上！”蛾人停止了挣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用尖锐而高昂的声音喊道，“我以自己的所有力量诅咒莫兰登家族——世代都被禁锢在这古堡之中！永远没有亲朋，永远失去所爱的人！”
　　说完，它周围的火焰轻轻爆裂了一声。随后，它扬起头，周身的火焰顿时变成了幽绿色，只瞬间就将它吞噬其中！
　　【这只蛾子向‘神明’献祭了自我。可惜了，飞蛾扑火，徒劳无功，它的诅咒注定不能生效。触及‘永失所爱’这类概念的诅咒，那必须要向能够左右命运的邪神去许愿。衔尾虫算是哪门子的神明？……这群人对邪神体系的基础知识真是匮乏地可怕。】系统出声吐槽道。
　　实际上，现在人们所知的关于各个邪神的资料，都只能算是冰山的一角——藏在海面下的，是更多不为人知的神秘。
　　就像此刻，觉醒者们看着蛾人自燃，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咱们这算是过关了吧？”宋瓒兴奋地说道，“我们已经惩戒了杀死女仆索菲的凶手！”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城堡外的白雾开始铺天盖地地蔓延……忽然间，白雾聚集起来，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刻，悄然吞噬了他们。
　　觉醒者们被吞噬以后，眼前出现了一段类似游戏CG的场景。仔细看，里面出现的是莫兰登少爷的模样——
　　“管家死后，莫兰登少爷重掌古堡。”
　　“古堡里的仆人们四散奔逃，只有女仆卢西亚对小少爷不离不弃。”
　　“小少爷决定带着卢西亚离开这座古堡。”
　　“所有的道路都被一种神秘的未知力量封死……小少爷决定，带着卢西亚乘船，穿越城堡后的那片人造湖。”
　　“他们上了船。”
　　“水中升起无数双苍白透明的手。”
　　“卢西亚被那些手拉下了船，溺水了。她死了。头发像海藻一样漂浮在湖水里。”
　　“小少爷崩溃地从船上跳下来，忽然发现——这片人造湖的水不深，居然只能淹没他的大腿。”


第25章 
　　司青玄同样被笼罩进了那浓郁的迷雾里，和觉醒者们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故事的最后，卢西亚还是葬身于这个诡异的古堡，而莫兰登少爷彷徨地站在原地，不知能否顺利地离开。
　　然后，那副场景就暗了下来。
　　司青玄轻轻挑眉，说道：“这是……后日谈？”
　　【什么是后日谈？】
　　“玩儿剧情向游戏的大概都懂。后日谈就是在游览一条剧情线结束后出现的场景，基本是对剧情的补充。”
　　【这个概念的形容倒是很贴切嘛。】
　　“这个幻境并没有被彻底解开。我们走入了错误的路径，导致无法挖掘出这个幻境隐藏最深的真相。”司青玄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事件并没有被真正地解决……但是没想到，管家死亡之后，这个幻境就直接结束了。”
　　看来，管家居然是个不能随意挪动的重要NPC。
　　【这下咱们又得重来一遍了……这次，您还是选择使用莫兰登少爷的身份么？】
　　“用。”司青玄考虑了一下，“莫兰登少爷对于管家而言一直是特殊的。从管家的表现来看，小少爷是管家最不想失去的一个祭品，其中必然有原因。”
　　要解开这个谜团……估计还要从里卡多·莫兰登这个名字入手。
　　＊
　　另一头。
　　迷雾散去后，觉醒者们又双叒叕坐在了前往古堡的马车里。
　　车轮碾压着坎坷不平的乡间小路，颠得人提不起精神来。他们身边还是那个大腹便便的警员，他正靠在马车车厢的墙壁上睡着，呼噜声里戴着淡淡的酒气。
　　觉醒者们：“……”
　　“为什么？！”宋瓒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们怎么又回到马车上了？老天爷啊，我真的不想再看见这个警员的脸了！”
　　“刚才的那些画面已经给了足够的解释。”多明戈抿了抿唇，硬挺的五官也流露出一点担忧，“管家死后，古堡似乎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莫兰登家族依旧遭遇了厄运。”
　　“……这说明我们走了错误的攻略路线。”照临一针见血地评价道，“其实，我们到现在依旧没有确认杀死索菲的凶手。”
　　“不是管家杀了她吗？”
　　“管家有嫌疑，但也可能不是他。他正在为自己的‘神明’收集祭品，索菲如果被列为祭品名单之一，那他就不会那么轻率地杀死她。”照临分析道，“何况管家掌控整座古堡，要借故杀死一个女仆，并非难事。他有千百种选择，为什么要在黑树林里大张旗鼓地吊死她？”
　　“也或许，管家看上的其实是索菲的孩子……？”加西亚若有所思地假设道，“所以索菲在被杀死之后，还是在古堡周围徘徊。”
　　疑点实在太多，他们集体沉默了下来。
　　“我们只是来肃清幻境的。”宋瓒恹恹地说道，“为什么却像个真正的侦探似的，在干些推理缉凶的活儿？”
　　“也不是每个幻境都这样。”加西亚温和地安慰宋瓒，他几乎是四人小队里脾气最好的人，“这个幻境比较特殊。但它的危险性也不高，失败了甚至还能一次次重来，其他幻境可没这种好事。我有个朋友，参与肃清吸血鬼的任务，刚进去就被吸血鬼抓住，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吸血鬼都不喜欢辛辣的食物’。我朋友没答上来，差点当场被拗了脖子……好在他苟命能力强，最后和吸血鬼打了个五五开，撑到天亮，才赢了对方。”
　　宋瓒：“他打赢吸血鬼了？”
　　加西亚：“倒也没有。天亮了，吸血鬼该睡觉了。”
　　宋瓒：“……”
　　加西亚：“还好啦。那只吸血鬼是少有的保持着社交能力的非人生物。据他说，吸血鬼和那些诡异生物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是衍化了千年的本土物种，应当具有生存权……反正，他跟咱们这边的灾异防治分局扯皮了很久，最后加入了我们的编队，成了我们的队友。”
　　宋瓒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吸血鬼，该不会是个华夏种吧？”
　　“不。但他活了很多年，确实在华夏旅居过半个世纪。那是他呆过最久的地方。”加西亚好奇地说道，“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瓒哈哈地笑了起来。
　　照临瞥了他一眼。
　　“老大，真的好好笑……不辣的，Blood，吸血鬼喜欢Blood，所以他们不吃辣的。哈哈哈哈——”
　　照临：“……”
　　在场只有他这个华夏人能听懂这个笑话，但他宁愿自己没有听懂。
　　这笑话也太TM冷了吧？
　　还有，平时没见宋瓒有多机灵，怎么一提到冷笑话就跟雷达似的，一猜一个准？
　　但无论如何，加西亚的本意是让宋瓒开心起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谢谢你逗我笑，好兄弟。”宋瓒摸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拥抱了加西亚一下，“改天来我们华夏做客，我请你吃鸭血火锅！”说着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保持着微笑但是仍旧一头雾水的加西亚：“……？”
　　马车颠着颠着，又到了那座古堡的门前。
　　警员清醒了过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清了清嗓子，做最后的嘱咐道：“咳咳，古堡到了。记着，咱们今天来就是走个过场。证明那个女仆的死是自杀，那么古堡被诅咒了、古堡里有怨灵这些谣言就能被压下去了。除了调查案件之外，不要做多余的事，懂吗？”
　　觉醒者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在警员走下马车之后，他们就互相打着眼神，那意思是：要不要像之前那样，靠放倒他来过关？
　　多明戈考虑了一会儿：“建议不要。他好歹是警员，比我们更了解这栋古堡的历史。有些信息，我们可以试着从他嘴里套套看。”
　　可是……古堡提供的那些餐点怎么办呢？
　　“我可以去暗杀那个厨子吗？”宋瓒绝望地问道。
　　多明戈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你不能。”
　　谁知道厨师身上又带着什么隐藏剧情？万一他是个有故事的厨子呢？
　　最后他们还是找出了一个方法——往警员的食物里掺会导致短暂昏厥的药，然后趁乱再把解药喂给他，总之，不能让他像上次那样，一顿饭后就失去了踪影，再也没出现过。
　　“欢迎各位。”风度翩翩的管家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宋瓒都懒得数这是第几次了，“路上辛苦了。我们已经为几位准备了客房。客房有独立的盥洗室，方便诸位平日使用。食物和酒水也已经准备好，马上会送达几位的房间之中……稍作休息，之后再慢慢讨论调查案件的事吧。”
　　已经准备好下药的觉醒者们：“……”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次就不必在会客厅里死磕一顿饭了？
　　几人惊讶之余又有些庆幸，但都不敢露出太明显的情绪。
　　唯有照临，往会客厅的主座位上远远瞥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
　　这次，“莫兰登少爷”并没有出现。
　　照临不禁想着，这回司青玄还会以小少爷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吗？
　　但他内心的纷乱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他重新冷静了下来。
　　管家摇铃，唤来几个仆役，带领觉醒者们分别进入属于自己的房间。
　　为照临领路的也算是个熟人——正是他们见了好几回的卢西亚。
　　“这位侦探先生。”女仆走到他面前，带着笑容提裙行礼，朴素到乏味的打扮并没能遮掩她的年轻与美丽，照临注意到，她甚至在裙摆的收腰处绣了一圈花纹，更显得纤腰窈窕轻盈，“请跟我来。”
　　照临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长廊，开始攀爬旋转石梯。
　　照临看着一扇小窗外有些眼熟的景色，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不是莫兰登身边的女仆吗？”
　　原本正在带路的卢西亚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这就是侦探的厉害之处么？……但我不是少爷的贴身女仆，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扫洒的活计。”
　　这点又和之前的幻境又不一样。
　　照临他叹了口气，握紧了拳。
　　被卢西亚领进了熟悉的房间。虽然被要求好好休息，但觉醒者们几乎每夜都会溜出来，集中在一个房间里集会。他们往往选择照临的房间。因为他的房间离楼梯近，能更快地听见来人的动静。
　　照临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宽大的衣架上。女仆卢西亚则站在门框的另一边，低着头对他行礼——
　　下一秒，门被快速地关上。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是卢西亚在门外挂了锁。
　　照临双眉一皱，快速地赶到门边，大声说道：“你做什么？”
　　“很抱歉——求您老实呆在这个房间里！”卢西亚的声音穿透门板，“我会给您按时提供三餐和水，会尽量让您过得不那么煎熬的！”
　　“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好少爷交待给我的任务……”
　　最后一句话，卢西亚以自言自语般地说出口的。而照临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少爷”的命令。


第26章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之前。
　　司青玄再次出现在了城堡的庭院中。
　　他看了眼漆黑的天空，以及灯火辉煌的城堡，难免有些无语。
　　“咱们在这个幻境里呆了多久了？”
　　古堡的时间流速非常没有规律，很容易带给人一种颠倒错乱的感受。
　　【有大概十八个小时了。】系统回复道。
　　还行。在十八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前提条件下，司青玄觉得自己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都没有明显的下降。
　　他甚至有些想要试探一番自己的“底线”——看以他现在的力量，能在这个幻境里撑多久。但他很快就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样的实验除了能带给他心理上的猎奇感之外，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请您放心，大祭司，您还能撑很久。但那几个觉醒者就不一定了。他们不能进食，不能饮水……这种情况多少有些棘手。】
　　“这很好。等他们出去之后，下回就会记得带上物资了。”司青玄似笑非笑地评价道。
　　他抬头，准确地望向了属于莫兰登小少爷的房间。
　　“我原本是想多试探试探那个管家。”司青玄低声说道，“现在看来，迂回的手段没什么用处——我们该改变策略了。”
　　说着，“天赋-绘相”发动，司青玄再次将自己伪装成了莫兰登小少爷的模样，闲庭信步地走进了城堡。
　　他再次遇见了迎面奔来的女仆卢西亚。
　　卢西亚似乎也看见了他，脚步渐渐地放慢了，脸上缓缓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莫兰登少爷，您不是应该在三楼吗？为什么——”
　　司青玄想起了这段剧情：小少爷为了把卢西亚从这座诡异的古堡中赶走，特意使了许多花招来驱逐她，甚至要她去马厩找出鞭子来，陪他“玩玩”。而卢西亚不仅选择逆来顺受，且她懂的比小少爷想象的更多：或许她早看出了小少爷色厉内荏的特质，反倒更加放心大胆地留在小少爷身边了。
　　总之，或许是缘分，卢西亚是开局便可加入“小少爷阵营”的NPC。也是司青玄唯一能放心使唤的NPC。
　　司青玄对着女仆微笑了一下，清晰地看见女仆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将食指碰在唇上，声音轻地像是不愿惊醒一只伏在花朵上的蝴蝶——这让卢西亚有种自己正在被细心对待的感觉，也是俘获她好感的最直接的手段——
　　“管家邀请来的警员和咨询侦探们明日就要到达古堡。”司青玄轻轻地说道，“到时候……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并且许诺你城堡女仆长的位置。”
　　女仆长负责统领城堡里所有的女仆，以及一些干杂货的仆役，可以说是“手握大权”。
　　城堡目前并没有“女仆长”这一职位。
　　但卢西亚相信，只要少爷说了会有，将来就一定会有。
　　“是，少爷。”卢西亚有些紧张，但很快冷静下来，她明显将这次的任务当成了一次“考核”，仿佛只要她干得好，莫兰登少爷就会视她为自己的心腹了，“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倾尽全力。”
　　“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
　　面前的少年再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的外貌没有明显的变化，却跟换了个人似的，从眉角到发丝，那股沉淀于骨头里的矜贵与优雅尽显无疑，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白皙的指尖附在唇尖，与红色的唇瓣形成鲜明的对比，清冷中有几分高高在上的精致，让卢西亚那颗揪着的心随着他的口型而颤动……
　　“我要你把某个咨询侦探锁进房间里，别让他出来。”司青玄温和地说道，“哦，对了，别忘了提前封死那个房间的窗户。”
　　【就该这样，大祭司，连扇窗户都不给他留，闷死他！让他有眼无珠、始乱终弃！】
　　司青玄：“……”
　　“你不会用成语，那就别用。”他在心里警告系统，“还有，停止气我。”
　　知道再多嘴一句马上就会被禁言的系统秒怂。
　　对面，听完司青玄的要求后，卢西亚马上点头应下，随后又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之后该怎么办？我把他锁在房间里……总会被人发现这件事的。”
　　“这些你不必担心。”司青玄冲她颔首，“会有人配合你的。”
　　【……您该不会打算多披几个马甲，什么都自己上阵吧？】
　　司青玄：“并不。”
　　“我打算赌一把，直接在管家身上入手。”司青玄说道，“这次，我会揭开所有的谜题，顺便把那条虫子彻底解决了——前提是那群觉醒者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出来乱跑。”
　　系统：【您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
　　“你就当我是忽然意识到了这个古堡的重要性吧。”司青玄面无表情地说道，“几千万欧元，把他们全卖了也赚不回来。”
　　【不，其实吧，这种高等级觉醒者在黑市上应该属于‘有市无价’，把他们卖了怎么着也值个亿元单位……】
　　司青玄：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他和系统一路插科打诨。走进了古堡后，他抬手召唤出鬼哭鸫，派它飞到管家的窗边，开启“天赋-夜号”——鬼哭鸫的声音尖利而绵长，将司青玄早就准备好的词给唱了出来：
　　“时间之形，时间之影。”
　　“循环衔尾，光滑如银。”
　　“我迷失，我迷失。在这片昏沉漂流的银色里。”
　　“癫狂者沉沦者在此，大雾即将升起。”
　　鬼哭鸫本来就有魅惑人心的本领，唱的又是献给衔尾虫的祈祷词，管家自然听得恍恍惚惚，从疑惑、无措，到震惊，再到痴迷——他很快就沉醉于自己所臆想的“神明降临”的场景，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系统：【真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伟大的神明！”管家鲁道夫在鬼哭鸫的影响下流露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您居然聆听了我的祈祷！这真是我的荣幸——”
　　其实司青玄也耍了个小心机。
　　这段献给衔尾虫的祈祷词没有在《古抄本》的残页中出现过，不可能是前人留下来的召唤词，再加上系统亲自鉴定过，这段文字除了表达对神明的憧憬和内心的激动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再加上司青玄之前逛过城堡的书房，确认管家鲁道夫和从前的家主一起接受过不俗的教育……综上所述，这篇祈祷词，极有可能是鲁道夫自己为了表达信仰写出来的小作文。
　　简单来说，这篇祈祷词本就出自管家的手笔。
　　之前小少爷在梦里见到了“未来”，才让司青玄有机会记下这首诗。
　　此时，祭祀的时刻还没有到来，祈祷词却提前出现在了管家耳边……他自然以为是神明听见了他的“祈祷”——不然还有谁知道他写过这玩意儿呢？
　　见鲁道夫开始为神明的眷顾而欣喜若狂，司青玄控制着鬼哭鸫，继续给管家下指令：
　　“看顾好城堡里的莫兰登。他是我选中的‘容器’。”
　　有些诡异生物会借助人类的躯体降临人间，这些人类就被称作“容器”。
　　谁知，鲁道夫听到之后，脸上的肌肉扭曲了几秒，眼神直愣愣地说道：“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又是一个莫兰登？吾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把力量赐予我？”
　　嗯……？
　　什么叫“又一个莫兰登”？
　　【看来上次召唤了衔尾虫、成为其力量容器的人是‘上一个莫兰登’。我猜那人就是里卡多——您觉得呢？】
　　城堡的医师倒是提过，里卡多·莫兰登身患重病，却也是个狂热的信仰者。
　　按照规则，向衔尾虫献祭，有概率能获得回溯时间的能力。
　　但是，现在不断回溯着时间的似乎是这栋古堡。而本该拥有力量的里卡多·莫兰登却不见踪影……
　　司青玄这边的头脑风暴还没结束，鲁道夫却已经大失所望，整个人像是失去了色彩一般，干枯地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司青玄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把话说死：“每个虔诚信奉我的，都有机会得到我的赐予。”
　　鲁道夫这才眉开眼笑了起来。
　　鬼哭鸫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口中继续吐出人声。
　　“此外，我是来提醒你。要让仪式顺利进行，就不要横生枝节。”
　　“你准备的祭品，并不像你想象中的柔弱不堪——他们很特殊，需要被锁在房间里、小心提防。否则……仪式绝不可能成功。”
　　说完这些，鬼哭鸫低头轻轻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回了司青玄身边。
　　而管家的脑海里却还清晰地记得“神明”的意旨：
　　“把那些侦探都关在房间里。”
　　“一直关到天荒地老……不对，是一直关到仪式开始之前！”
　　“祭品必须全部到位！”


第27章 
　　照临被关进房间之后，第一反应是观察房间的陈设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一样的。
　　连柜子上的摆钟也是——乌木制成的摆钟曲线流畅，钟身雕刻着一个托举着星星的女神侧相，金色的太阳纹摆锤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着，玻璃钟面模糊地倒影着他的影子。
　　这里的时间流速总是令人捉摸不透。
　　但更捉摸不透的……似乎还有司青玄。
　　照临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企图打开那扇连接着外墙的窗户，却发现这扇窗被人从外向内、用木板封死了。窗棂上的划痕是新鲜的，说明这窗户刚被封上不久。
　　照临：“……”
　　他就知道，某人记仇。上次他爬床偷袭被踢了出来，这次对方就绝对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该庆幸，司青玄封窗的时候至少还给他留了一条缝——看来不是要把他闷死在房间里的意思。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司青玄向他微微笑着，嘴上却毫不留情地说“老实呆着、别来烦我”的样子。
　　照临伸出手，细细抚摸过那扇窗户的每个纹路，然后摊开手掌看了看。
　　他的天赋决定了他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舞刀弄枪。但在接受新人训练时，他依旧接触了一些枪械的基础课程，直到现在也没有落下训练，甚至将其发展成了自己的一种爱好。
　　昔日修长的、只在指尖留下了薄薄琴茧的手，手面上又生出了些许粗糙的枪茧，甚至还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疤痕。
　　照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痕，心想，司青玄不会喜欢他的手变成这样的。
　　……不过没有关系。反正他也不会再去握住司青玄的手了。
　　一扇对觉醒者而言不怎么牢固的窗户，就这么封住了照临的心；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这扇窗烧成灰烬，他与司青玄的关系又如何呢？
　　回不到从前。
　　如果他还把司青玄当做曾经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司青玄，把自己当做曾经那个未来可期的照临——那就大错特错。
　　照临觉得，自己还没有卑鄙到能装失忆的地步。
　　他只想问问司青玄，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幻境里；他想把司青玄安全地送出这个幻境。
　　所以，他更希望与司青玄寻求合作。换句话说，他希望司青玄能够接受觉醒者四人组的合作请求。
　　更多的，他暂时不敢想。
　　司青玄在幻境中表现的比四个来自官方组织的觉醒者更加如鱼得水——怎么看都不是个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这意味着，司青玄大概率也是个觉醒者。
　　可是……他怎么会成为觉醒者呢？
　　几年前，那场象征着灾星异动的流星雨降临地球。诡异生物从此就像是被注入了活力一般，在人类世界中肆虐。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在经历了那一场流星雨后，沾染灵气、成为了觉醒者。
　　那一批被灵气眷顾的人，可以说恰逢其时，拥有了各种“天赋”。
　　在那一晚之后，人类群体中也陆续有新的觉醒者出现。可是这种天然的觉醒者少之又少——大约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且没有固定的条件。
　　大量的觉醒实例向人们证明了，“觉醒者”并没有绝对的标准。无论男女老少，谁都可以成为觉醒者——这是个纯粹的概率问题。
　　觉醒者经常在抗击灾异的第一线工作。他们是人类文明的堤坝，抵抗灾异的一次次侵袭。他们是默认自己随时可能会在任务中牺牲的。因为大部分觉醒者，或迟或早，也会在疯狂的“异变”中失去自己作为人的那一部分。与其如此，倒不如用剩下的时间来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只有极少数的天才，能在这场群魔乱舞的异变中抓住攀升的阶梯，进阶为“神明”一般的存在。绝大多数的觉醒者，都只能作为将人类社会延续下去的薪柴燃烧自我，最终化为一撮不为人知的、飘落的灰烬。
　　这样的人生是否有意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灾异防治局在编的执行员基本都与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保持着距离，如照临当年那样“人间蒸发”的也不在少数。
　　与普通人和平安宁的世界相比，觉醒者的世界实在太过危险，如果没有人引导，那新生觉醒者的日子会非常难过……
　　照临的眼神暗了暗。
　　当啷。门外忽然响起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门缝里钻出一个、两个、三个头来。
　　照临：“……”
　　“老大——”宋瓒压着嗓子、拖长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喊道，“我们来了——”
　　照临忍不住叹了口气：“进来。”
　　门顿时大开，宋瓒、多明戈和加西亚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老大，原来连你也被锁住了。”宋瓒皱了皱眉，“看来咱们四个都被限制行动了啊。”
　　“你们几个是怎么出来的？”照临问道。
　　“出不来才比较奇怪吧？”宋瓒理所当然地说，“咱们可是觉醒者誒，徒手都能拆了这门……好吧，其实是加西亚的功劳，他会撬锁，然后把我们都给放出来了。”
　　加西亚冲所有人微笑了一下：“只是用了一点小技巧而已。”
　　“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商量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多明戈压了压自己的帽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堡的人似乎打算直接软禁我们。”
　　照临心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
　　因为司青玄嫌他们碍事。
　　“咱们先按兵不动。”照临用手指整了整自己的领口，“我要……等一个人，和他谈谈。”
　　“等谁？这个幻境里还有能和咱们谈谈的？”宋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难道是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众人神色一凛，问加西亚：“你不是已经给附近的仆人都已经下了暗示了吗？怎么还有人来？”
　　加西亚的能力是精神暗示，主要是影响周围人对某样事物的认知。他在关押他们几个的门上都下了暗示——“这扇门非常牢固，里面关的人不可能出来，所以不需要在附近看守”——于是周围的仆人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的动向。
　　加西亚说道：“我已经下了暗示了，没有出错啊。”
　　他们的神经绷紧了。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衣，花边蕾丝褶皱领如雪色的浪花。少年高挑却纤瘦的骨架把这件精致到有些累赘的衣服撑了起来，雪白的手腕被荷叶边的袖口遮住，只余纤细白皙的手指露在外面。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连零散的发丝都有种优雅洒脱的美感。
　　总而言之，这是个从画中走出来似的、看起来应当与玫瑰和丝绸为伴的贵族少年的模样。
　　是觉醒者们所熟悉的那个莫兰登少爷。脸上挂着肆意的、慵懒的微笑。
　　“这里很热闹啊。”莫兰登少爷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我有必要告诫我的仆人们在各位的门上多加一把锁了。”
　　觉醒者们：“……”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幻境中的时间被重置了，管家、女仆卢西亚等人都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为什么莫兰登少爷，反倒表现得像是和他们相当熟悉？
　　看他的语气和神态，分明也记得他们几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是特殊的？
　　“把我们几个都关起来，原来是莫兰登少爷你下的命令吗？”加西亚最先反应过来，硬着头皮发问。
　　对方只瞥了他一眼，回复：“是我，又怎样？”
　　“你——”加西亚刚想追问些什么，就被满脸沉重的多明戈拦住了：“等等。”
　　多明戈将视线转向照临：“你之前说要等的人，就是他吧？”
　　莫兰登少爷没有说话。照临则缓缓点了点头。
　　“那好。咱们先出去，这里就留给你们。”宋瓒拉上另外两个觉醒者往门外走去，还不忘回头露出了一个稍显尴尬的笑容，“那什么，你们慢慢谈！我们这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哐啷一下，门被关上了。
　　“你的队友们都挺活泼。”衣着华贵的小少爷朝着照临露出一个笑容，“看来，你这几年过的很充实啊。”
　　照临沉默着，凝视了眼前的人几秒，抬起手来，似乎想要抚摸对方的脸——
　　一声尖锐的戾鸣，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只黑色的鸟，停在对方肩上，凶相毕露地盯着照临，似乎只要他敢把手再往前伸那么一点，它就敢把照临的手指咬下来。
　　照临的手一顿，收了回去。
　　“你能用自己的样貌和我说话么？”照临低声地说道，声音如夜色般清冷迷蒙，“……青玄。”
　　“你倒是还敢叫我的名字。”眼前的少年——也就是司青玄，轻轻地慨叹了一声，“但我不愿意再见你了。”
　　照临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双手攥紧。
　　“说实话，我的气还没有消。”司青玄扭头注视着他肩头的鸟儿，“这只鸟，名字叫鬼哭鸫。很丑，我一度很嫌弃它。”
　　鬼哭鸫：“……”它像是能听懂一样，有些哀怨地啄了司青玄的发丝一下。
　　“但我现在看见了你。”司青玄抬头，目光直视照临，“忽然就觉得这只鸟儿可真是可爱啊。”
　　“照临。”
　　“我现在很想让它啄下你的眼睛、剖开你的胸口。”
　　司青玄的眼神像一柄刀落在照临的胸前，冰凉刺骨。
　　照临毫无畏惧地，或者说是坦然地、觉得司青玄对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地，说出一句：
　　“我很抱歉。”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凝滞了。
　　司青玄没有动作，但他肩上的鬼哭鸫却微微发着抖，拿翅膀掩住了自己的脑袋——似乎是有些招架不住主人的怒气。
　　“就这样？”司青玄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就这么一句道歉？”
　　是啊。
　　其实司青玄在幻境里看见照临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猜到照临会人间蒸发的理由了。
　　因为照临成了该死的“觉醒者”，为了大义，甚至还加入了灾异防治局。
　　他会和自己划清界限，是为了保护他，也是因为从照临成为觉醒者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可是……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由于身份和地位的转变就能轻易变质的廉价品，还是说抛就能毫不犹豫地抛下的、只是用于调剂人生的慰藉品？
　　司青玄曾以为，他和照临都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现在看来，这么想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诚然，照临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理由——但是司青玄永远不会承认这些理由。
　　不能怪恋人薄幸，只能怪自己深情。这才是最可悲的一点。
　　这么多天，司青玄早就想通了。
　　只不过……面对照临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怨怼、委屈而已。
　　“算了。”司青玄移开视线，心里发酸，嘴角却硬是勾了起来，“我们从此以后不谈这些——你也别再叫我的名字。”
　　“你已经不配了。”
　　司青玄冰冷地抛出几句话，照临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谈谈你的情况吧。”照临吸了口气，尽量控制自己，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为觉醒者的？等我们出去以后，防治局的人可能会上门备案。”
　　“什么觉醒者？”司青玄瞥了照临一眼，眼角带笑，漂亮得有些煞人，“我姓莫兰登，是这个古堡的主人。没听说过什么觉醒者。”
　　照临知道司青玄这是不想在现实里和他有所牵扯，但成为觉醒者后的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他只能选择劝说：“你别——”
　　“接下来，我们只谈正事。”司青玄正色，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戾气，“你们在这儿折腾太久了。给你们一个线索，最先在古堡里做召唤仪式的人是里卡多·莫兰登。管家正在准备的是第二次召唤。然而，现在城堡里的异常，是第一次召唤后遗留下来的问题——症结在里卡多身上。他通过祭祀，从他的神那里得到能力，但那股力量失控了。”
　　“要解决，必须找出里卡多在哪里。可以确定，他现在就在这座城堡附近。”
　　“我给你们四个小时的时间，找出里卡多·莫兰登，打破这个时间循环。”他笑着说道，“否则，我就采纳管家的意见，把你们作为祭品，献给那个所谓的‘神明’……反正它在祭祀仪式上必然会现身。到时候我就宰了它。把这个幻境彻底捣碎。”
　　衔尾虫的力量是幻境的根源。
　　杀死衔尾虫，一切自然就结束了。
　　“倒计时——现在开始。”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第28章 
　　司青玄离开了照临的房间。
　　他走后，宋瓒等人才偷偷摸摸地走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宋瓒，问的时候冲着照临挤眉弄眼一番，眉眼间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他早就看出老大和那个小少爷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这是能与铁树开花一较高下的稀世奇景——队长照临居然不急着完成任务了，而是想方设法地争取和小少爷单独接触的机会。
　　“老大，你们谈的怎么样？”宋瓒问道。
　　“他说给我们四个小时的时间。”照临把司青玄刚才说的关于里卡多的线索重复了一遍，“他要我们找出里卡多·莫兰登。”
　　“我的乖乖，这几乎是上门来送攻略线索了啊。”宋瓒喃喃自语地说道，“现在幻境里的NPC都这么智能的吗，线索说给就给？”
　　“他明显不是个普通的NPC。”多明戈的双眼明亮而清醒，“我们可以信任他么？毕竟……我们耗在这个幻境里的时间不短了，多经历一次循环，我们的处境就越危险。”
　　“他没有骗我们。这点我可以担保。”照临说道，“至少他现在给出的信息，与我们之前调查出的细节完全吻合。”
　　关于里卡多·莫兰登狂信徒的身份，关于他和管家鲁道夫之间的复杂关系……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小少爷的口气还挺大的。”宋瓒讪说道，“如果我们没有在固定的时间内找到里卡多，他就要拿我们当祭品，去把那个‘神明’给勾出来？——咱们四个好歹是觉醒者，他难道还能治住我们不成？”
　　管家鲁道夫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身娇肉贵的小少爷难道还能做到？
　　“我们不能光以外表来评判一个人的实力。”加西亚听完宋瓒的话，更为谨慎地摇了摇头，“我看，他很有可能不属于这个幻境，和我们一样都是外来者。我的意思是，他也是觉醒者的一员。”
　　“……哪里来的觉醒者这么厉害，口气那么大。我们加起来三个A级，一个S级。要不是因为这个副本的性质特殊，咱们联起手来先掀翻这个城堡也是分分钟的事。就这，他还敢说要拿我们当祭品？八成是信口胡诌的吧。”宋瓒对这个想法持保留意见，“而且，如果他是觉醒者，为什么要想不开进入这个幻境呢？咱们以身犯险，是为了完成肃清任务，他呢？总不能是跑这座古堡里来旅游的吧。”
　　“不管他是谁。”多明戈打断他们，“他意在破解这个幻境，这是个好倾向。不打算和我们合作，也情有可原。有时候觉醒者之间更要对彼此小心提防。他不像我们，有任务在身，对咱们抱有警戒之心也很正常。”
　　“……我觉得，对方对咱们的恶意，已经超过所谓‘警戒心理’该有的水平了。”宋瓒抽了抽眼角，“四小时内完不成任务就要鲨了我们——这话里明显包含着非常重的杀气啊？”
　　宋瓒有些无语地对自家队长说道：“老大，你跟他聊了那么多次，到底是交朋友还是结仇啊？”
　　照临：“……”
　　站在一旁的多明戈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却也跟着宋瓒把疑问的视线投向照临。其实多明戈并不指望照临能给出一个答案——他更倾向于加西亚的推断，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莫兰登少爷”，根本就是个人类觉醒者。
　　而照临和对方的一切异常，都有个完美解释——照临和“莫兰登少爷”早就认识，两人之间还存在着某种矛盾。至于其他觉醒者，完全是被卷入他们的矛盾中，被“迁怒”了。
　　“这次算是我拖累了大家。”照临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我还是建议，我们应该相信这个送上门来的情报。”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既然你选择了相信他……那我们自然不会有其他的意见。”
　　多明戈首先发话了。
　　其实他的表态尤为重要：觉醒者四人中，宋瓒是照临的亲信，一般都会选择无脑跟进照临的决定；加西亚脾气好，照临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意思不信；综合下来，唯一可能有些意见的，就是多明戈。
　　现在连多明戈都表态了。
　　那这件事基本就已经没有悬念，就这么定下了。
　　于是，他们开始冥思苦想——
　　里卡多·莫兰登，究竟在哪里？
　　“4个小时。”加西亚有些无力地说道，“就算是把人从坟墓里挖出来，这点时间也太紧张了点。”
　　“等等。你刚才说——把人给挖出来？”多明戈微微一愣。
　　“嗯。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加西亚的语速越来越慢。渐渐的，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猛然间抬头，与多明戈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的眼中都流露着不可思议。
　　“里卡多，人不会就在那片黑树林里吧？”
　　他们忽然想起，多明戈之前和女仆索菲的灵魂有过短暂的接触。
　　他们也是从那时候起，得知了“里卡多”这个名字。
　　当时，索菲指着一颗刻着里卡多姓名的树，给了他们这个线索——但现在想来，其中或许还包涵其他更直接的信息。
　　……里卡多·莫兰登失去踪迹已久。管家坚持他是自己离开了城堡。实际上，里卡多一直在离城堡不远的地方。
　　他要么被囚禁了，要么已经被杀了。如果是后者，管家不可能大大咧咧地将里卡多的坟墓展示出来。管家必然要想办法隐藏里卡多的遗体。
　　所以……他或许就被葬在黑树林里，在那棵刻有他名字的树底下！那些字迹，或许就是管家鲁道夫留下的！
　　多明戈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们居然错过了这么明显的提示！
　　“我们现在就去黑树林。”多明戈当机立断，“趁着现在那股奇怪的雾气还没有四处蔓延，咱们先在那棵树下挖挖看。”
　　于是，几人结伴潜入了黑树林。
　　此时，城堡正处于“白天”。他们拿着从杂物间顺来的几把铲子，在那棵高大的树下挖了起来。
　　此时城堡的时间正处于白天。等大约把入坑挖到膝盖这么深的时候，天光已接近日暮。一只黑色的乌鸦不知打哪儿飞来，站在干枯的枝头上，无声地凝望着他们。
　　“当啷”一声。宋瓒的铲子似乎是撞上了什么。
　　他神色一凛，连忙喊几个队友来一起查看。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东西的边缘继续挖，擦掉了许多连接着树木根茎的泥土……这东西的真面目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个黑色的棺材。
　　十分少见的、白坚木制成的棺材。白坚木是最坚硬的木材之一，有个别名叫“破斧木”。就是因为以它的坚韧程度，即使是斧头也不能轻易地凿穿。
　　棺材外部还镶嵌了整块的黑色铁皮——粗壮的锁链一层又一层，把整个棺材包裹地严严实实，此刻也没有多少生锈的痕迹。
　　看着眼前这阵仗，所有人都不禁背后发凉。
　　这个棺材里……封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里卡多·莫兰登”？


第29章 
　　时间已至傍晚。
　　黑色的乌鸦飞离枯瘦的黑色树枝，抖着翅膀落在地上。
　　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点黄昏即将被黑暗所吞噬。周围的气温降了下来，冷风凄厉，吹动着阴森的暗影。
　　觉醒者四人组围在土坑旁，对着那口黑得煞人的棺材，一时无言。
　　多明戈轻轻吸了口凉气，忽然很想抽根烟。他长眉一拧，语气略显沉重地说道：“人，我们大概是找到了。可是该怎么处理他，这是个大问题。”
　　“直觉告诉我，就这么打开这个棺材，怕是会出大问题。”宋瓒喃喃地说道。
　　说着，宋瓒把铲子一撂，给同伴们壮胆：“不过，怎么着这也是个棺材，里面躺的肯定是具尸体了。难道还能比活着的管家鲁道夫更棘手？”
　　加西亚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多明戈在一旁解释道：“以我们之前在其他幻境里积累的经验看，这个棺材绝不能轻易打开。看这棺材被锁链捆得严严实实，就能看出这八成是为了封住什么东西——”
　　“难不成，这里卡多·莫兰登还能死而复生？”宋瓒咋舌。
　　“忘了吗，他得到的，是和‘时间’有关的特异能力。”照临说道，他一直盯着黑色的棺材板看，似乎是在感应棺材里关着的东西的危险性，“城堡的时间还在不断循环。说明他的能力并没有失效。”
　　“……换句话说，虽然他的能力失控了，但他不一定死透了。”
　　宋瓒抽了抽嘴角，瞥了眼躺在坑里的棺材，顿时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
　　“可我们总得确定，我们挖出来的这个是不是里卡多·莫兰登吧？”宋瓒小声地说道。
　　照临思考了片刻，低头，看向那只停驻在棺材边的黑色乌鸦。
　　“你认为呢？”他说道，似乎在向谁征询意见。
　　“老大，就算咱们现在情况紧急，您也不能对着一只鸟问问题吧。”宋瓒有些好笑地说道，下一秒，那只黑色的乌鸦腾空而起，扑闪着翅膀化作一团黑雾。
　　黑雾散去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怪鸟，眼珠子是血红色的，尾羽似乎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这是什么？！”宋瓒和加西亚吓得连退两步。
　　但怪鸟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它单脚站在棺材上，略微歪着头，“铎铎”地啄了两下棺材板。
　　无事发生。
　　宋瓒有些迟疑：“这……这是啄木鸟的变种吗？”
　　怪鸟有些不满，眼珠子朝宋瓒的方向转了转，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啼鸣——很难形容听了这声音是种什么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鸣，太阳穴像是被钳子夹住似的。
　　宋瓒想吐，又怕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来。
　　幸运的是，怪鸟很快就不叫了。它低着头，脚爪在棺材上一刨一刨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照临盯着看了几秒，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说道：“把棺材打开吧。”
　　“什么？”捂着脑袋的宋瓒感觉自己还是有些犯恶心，跟晕车似的，“真的要开啊？”
　　多明戈眼神锐利地瞟了眼那只安逸地蹲在棺材上的大鸟：“这是那个莫兰登少爷派来的？”
　　照临点了点头。
　　“它叫鬼哭鸫。”照临说道，“我在……在他身边见过。”
　　“鬼哭鸫？这可是A级灾异——”加西亚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惊讶中带着一丝恐惧地看了黑色巨鸟一眼，“什么人有驱使它的本领？”
　　“这种能力虽然稀有，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多明戈紧紧盯着那只大鸟，神情戒备，“我们西班牙的灾异防治局就曾登记过类似的能力。我记得是叫……‘驭神’。就是操控等级比他低的诡异生物。”
　　“我们那里好像也有一个类似的。”宋瓒想了想，“但他的天赋名是‘驭鬼’。从他登记的等级来看，这辈子都别想驾驭鬼哭鸫这样的A级灾异。”
　　“现在确定了，对方的能力至少在S级以上。”加西亚悄悄憋了口气，“难怪那么有底气……”
　　说着，鬼哭鸫立起来环顾他们一圈。
　　“先开馆。”照临说道，“鬼哭鸫的指示就是‘莫兰登少爷’的指示。”
　　宋瓒低头看着那个黑沉沉的棺材，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但咬了咬牙，还是抄起铲子对准那条纠缠着的锁链砸了上去。
　　哐啷一声，铁锁落地。
　　宋瓒小心翼翼地走进土坑里，用手去推棺材板，多明戈见状也下去帮忙。两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棺材的盖子推出了一条缝隙。
　　忽然，周围的风狂烈起来，刀似的割着他们几个人的脸，不时把树上黑色的枝桠折断。枝叶或者被狂风卷走，或者滚落在地上，传出“噼啪”的一声声骤响——
　　觉醒者们被黑色的树枝围在中间。
　　宋瓒和多明戈继续推棺的动作。
　　棺材里的东西，渐渐显露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男人。脸上有种苍白、忧郁的俊美。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和莫兰登小少爷有血缘关系，因为两人的五官实在是有数不尽的微妙相似之处。
　　他上手交叠着，放置在胸前。手掌下的衣服沾着一片脏污。看起来是陈年的血迹。
　　最重要的是，除了肤色惊人的苍白外，他安详地像是睡着了，尸身没有一点要腐烂变质的模样。
　　宋瓒：“……”他都不知道是该怕还是不该怕了！
　　他一直害怕棺材里会蹦出一只港片电影里演的那种浑身腐烂的僵尸，即使是西方流行的绿色皮肤、喜食人脑的僵尸他也害怕。
　　但眼前这具尸体的容颜没有丝毫腐烂，这虽然诡异，胆却奇异地安慰了他紧张的内心——
　　可惜他高兴地太早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黑树林里又飘起了那股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隐约向照临他们的方向逼来。
　　仔细看，树林间似乎还有个灰扑扑的影子。定睛一看，那身影分明是个穿着灰色衬裙的女人。只是她动作僵硬，赤着的双脚上沾满泥土，甚至隐约露出了白骨。
　　宋瓒：“！！！”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死于“自缢”的女仆索菲！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多明戈说道，“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我们占不到便宜。还是回城堡再说。”
　　剩余几人都点点头。
　　鬼哭鸫飞至半空，身影化为一阵烟雾，转眼消失在空中。
　　“喂！这就不管我们啦？亏我们还挖了半天坑，有没有良心啊！”宋瓒喊道。
　　“别贫了！”照临推了他一把，“赶紧走！”
　　与此同时。
　　城堡里。
　　管家鲁道夫正和自己手下的厨师一起，为召唤神明的仪式做准备。
　　他们将新打的、还没有使用过的一套刀具磨了又磨，还特地打造了一个精致的银盆，用于供奉那些管家鲁道夫写的“赞美神明的诗歌”。
　　鲁道夫做这些的时候，往往非常严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子上挂着金色的单片眼镜，领结洁白如新雪。这种严谨能够稍许取悦他自己。
　　当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时，他就会感受到一种由衷的满足。
　　城堡在他的打理下又度过了完美的一天。
　　身材魁梧的厨师坐在一个小小的木墩上，面前摆着磨刀石。他奋力地打磨着刀，机械般聚精会神、永不停歇，看起来有些滑稽。
　　忽然，“哐啷”一声，厨师手里正在打磨的刀具掉在了地上。
　　管家的青筋跳了跳：“你又在做什么——”
　　只见厨子呆呆地望向城堡的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十分黯淡。像是老天爷拉下了黑色的帷幕。四周寂静无比。
　　管家皱了皱眉，也看向了那个方向——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扭曲成了愤怒至极的模样。
　　“那是黑树林！里卡多·莫兰登……是谁把他放出来的！他应该死——他应该死了才对！”
　　管家骂骂咧咧地径直走向窗边。托厨房的位置较高的福，他能清楚地看见黑树林中弥漫出来的大雾，以及……雾中隐约缓行着的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轮廓都是该死的熟悉。
　　不仅有里卡多·莫兰登。还有死于自缢的女仆索菲·爱尔兰德。
　　管家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
　　“不行……不行！召唤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马上就要获得神的力量了！绝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差错！”管家咬牙切齿地说道，身后巨大的蛾型翅膀缓缓展开，他几乎把牙龈咬出了血，看上去像是要和谁来场决斗似的，“把那个小少爷带到我面前来，还有被我们养着的那只愚蠢的虫子——我们手上有他们的孩子。他们投鼠忌器。只要我们不主动踏入黑树林，就没什么好怕的。”
　　管家越说，音量越大。
　　厨师似乎是听懂了，一脸的不愉，对着管家草率地点了点头，纯白的眼瞳几乎是在瞬间翻了起来。
　　这时，厨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管家先生，管家先生！”来者是一道清脆的女声，她有些焦急地喊道，“不好了，那些侦探全都不见了！”


第30章 
　　厨房内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一时间，管家背后的蛾子翅膀收了回去，只留下喘粗气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着。
　　管家单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格鲁希。”管家轻声呼唤道。他似乎已经多年没有呼唤这个名字，导致厨师听见管家呼唤自己的名字时，甚至有些疑惑，半晌才反应过来，瓮声瓮气地回应了一声：“在，管家先生。”
　　管家：“你害怕吗？里卡多·莫兰登要回来了。”
　　格鲁希：“我并不害怕。”
　　管家面色阴森地问：“为什么？”
　　“我不……害怕。”格鲁希顿了顿，认真地小声回应道，“我不记得，‘害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
　　的确。
　　里卡多·莫兰登死而复生又如何？
　　他们现在过的日子，和死去又有什么分别？
　　管家的脸上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
　　“带上火把，格鲁希。”他轻声吩咐道，“把小莫兰登绑住，带到城堡最高的露台上去。至于那只不死不活的虫子……把它一起带来吧。只要它敢反抗，你就把它宰了，也无所谓。”
　　“是。”格鲁希简短地给出答复，打开大门，抬脚离开。
　　管家的视线落在门外的另一个人身上。
　　她是个普通的女仆，身材矮小，管家也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见她有些忐忑地侧身，给厨师让出通往走廊的道路来，然后抬头，视线转向管家鲁道夫。
　　“管家先生。”女仆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愧疚，“很抱歉，我们没能看住他们……”
　　但她并没有表现得有多害怕。
　　毕竟管家虽然严厉，但平时很少无故责罚仆役。他们都认为管家是个称职的、公正的管理者。所以，她最多只是担心担心自己还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
　　却唯独没有想象过，她会因此丢掉自己的性命。
　　管家面无表情地张了张口，黑色的口器如利箭般射穿了女仆的脖颈。
　　只是一瞬间，鲜血四溅。
　　女仆的喉间空了一块肉——她颤抖着，有些不可思议地用手捂住那个洞口，却还是堵不住涌出来的鲜血。
　　“扑通”。她倒在了地上。
　　管家目不斜视地越过她，毫不避讳地踩进自她身体里蔓延出来的血泊中。
　　他居高临下地弯了腰，鬓角微微掺杂着银白色的发丝分毫不乱，那双冰冷的眼珠向上翻滚，居然变成了骇人的纯白色！
　　管家盯着无法发出声音来的女仆，弯腰渐渐凑近她。女仆的眼眸因惊恐而渐渐睁大，就像两面有些模糊的镜子，映照出管家逐渐异变的身躯。
　　几秒后，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剩下的，是一只巨大的飞蛾。它的翅膀是灰色的，如枯叶般干瘪黯淡。
　　“不……怪、怪物……！”
　　女仆艰难地后仰着，沾血的手颤抖着在地上涂出几道血迹。
　　而那只蛾子却缓缓地、无声地逼近了她——
　　几秒后，厨房内传来了微微的吮吸与咀嚼声。
　　飞蛾“饱餐一顿”后，抬起头，翅膀的暗纹似乎都变得丰满、平滑了一些。它抛下一地的狼藉，振了振羽翅，爬了出去。
　　它要去狩猎，补充自己的能量。
　　除了那几个祭品之外，城堡里剩余的几个仆人，都是它为自己准备好的“补品”。
　　……
　　另一头。
　　觉醒者四人组跑出了逃命的速度，从黑树林返回了城堡的建筑区。
　　回首一看，浓雾已从树林中升起，但蔓延的速度并不快，大约还要几分钟才能抵达城堡的庭院。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不知为何，许多应该亮灯的地方都没有亮灯。城堡一片死寂。
　　“我……我的天哪。”宋瓒微微喘着气，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怎么突然又起雾了？再加上那个索菲的灵魂也出来晃荡了——真是吓死人得了！”
　　“我刚刚在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多明戈也有些遭不住，用力压了压自己歪掉的帽子，“那个棺材里的男人，他好像真的复活了。”
　　宋瓒：“啊？还真起尸啊？幸好我们跑得快！幸好幸好。”
　　多明戈叹了口气，有些疑惑地问宋瓒：“你说，就你这个胆子，为什么要加入灾异防治局？你就不怕哪天把自己给吓死吗？”
　　“其实……吓是吓不死的。”宋瓒委婉地说道，“我只是尽量避免这些东西给我留下心理阴影。”
　　每个觉醒者都有调节自己压力的方式。
　　有像照临那样，纯粹把自己当做一个工具使用，借执行任务发泄负面情绪的；也有像宋瓒那样的，累了就抱怨，压力大就匿名参加几场狂欢party，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个需要注意心理健康的普通人——因为他不逞强，又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反而不容易留下深刻的心理创伤——只要他的心理状况一直这么健康，那他就能一直作为防治局的执行员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多明戈听着他的解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方法嘛。”宋瓒拍了拍多明戈的肩膀，“你也不用强行理解我的逻辑。”
　　多明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阵势可真不一般呐。”站在队尾的加西亚眺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浓雾，轻轻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道那个莫兰登少爷叫我们把人从棺材里放出来是为了什么。里卡多和索菲，再加上城堡里的那两个怪物……真要是打起来，咱们腹背受敌啊。”
　　“我倒不担心打不打得过。我更担心我们有没有选对攻略路线。”宋瓒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快冒烟了。
　　“希望吧。”加西亚说了一句，仍旧警惕地凝望着远处的浓雾。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宋瓒悄悄把自己沾上了些许泥土的袖口给撩上去：不出所料，他的两只小臂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没有任何光泽，和正常人类的肌肤完全不同。
　　……幻境对他的侵蚀越来越严重了。
　　宋瓒又把袖口放下去，轻轻吸了口气，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忽然，不远处传来火把燃烧的烈烈声响。
　　几人扭头望去，发现那火光是在城堡三楼的露台上。
　　火光照亮了露台上的一部分空间。他们定睛一看，发现莫兰登少爷居然在那个露台上，只是他的状况看起来不是很妙：少年被人用绳子捆了起来，倒在地上，像是昏过去了。而站在他身后的是那个眼熟的厨师。厨师背对着小少爷，好像在费力地把什么东西沿给扯到露台上来。
　　“不是吧，这小少爷翻车了？”宋瓒喃喃地说道，“他的鬼哭鸫去哪儿了？还是说，他又在演戏？”
　　只有照临心里明白，司青玄即使演戏，也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所以，露台上的这个，只能是小少爷的真身。
　　他们看着厨师在原地努力了半天，似乎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这才把一个巨大的、不停扭动着的东西拉到了自己的脚边。
　　觉醒者们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软趴趴的、肥的不能再肥的蠕虫。
　　觉醒者们：“……”
　　“这啥啊？”宋瓒满脸一言难尽地说道，“他们的秘密武器？”
　　但很快，宋瓒就打消了这种荒诞的想法。
　　只见迷雾如海浪一般，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姿态慢慢淹没了城堡门前的道路。
　　从迷雾深处，走出一个穿着灰色衬裙的女人来。她的表情呆滞，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被火光照亮的露台。
　　……是“自缢的索菲”。
　　原本在厨师手中不断扭动的蠕虫忽然安静了下来。
　　“妈、妈……”
　　一道细嫩的声音忽然从蠕虫的身体里发出。
　　觉醒者们怔愣了几秒。
　　而索菲的反应明显比他们更大。她的眼瞳颤了颤，随即青白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僵死的愤怒。她似乎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伸出了双手——
　　冲天的黑色树藤忽然像有生命的蛇群似的窜了出来，不断向高处的露台攀升。
　　站在露台上的厨师见状，眼神冷酷地抽出刀来，扎进了那只蠕虫的尾巴里。
　　蠕虫一声惨叫，在地上不住翻滚着。
　　索菲的动作一顿。
　　那些黑色的树枝也在瞬息间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上升。但它们泄愤似的狠狠绞进了砖石的缝隙里，几乎将城堡的墙壁勒出了几道裂口。
　　宋瓒把现在的局势给看明白了，那只蠕虫居然就是索菲那个失踪的孩子！
　　“呸，真卑鄙。那小孩子来威胁人家？你难道不是妈生的吗，这么缺德！”宋瓒暗自骂道。
　　而多明戈和加西亚也面面相觑。
　　“是污染。”照临低声说道，“他们用自己身上的灵气把那个孩子给污染了。”
　　无论怎么说，对孩子下手，实在是太下作了一些。
　　“格鲁希。放开他。”
　　浓雾中走出一个人来。
　　他如摩西分海般走来。浓重的雾气温驯地避开他，黑色的树藤沿着他的脚步生长、盘踞。他的脸苍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
　　厨师愣愣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把刀从那只蠕虫身上抽了出来（蠕虫再次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鸣）。厨师的动作里带着几分忐忑，仿佛是在下意识地遵从那个男人的意见。
　　男人见状，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好久不见，格鲁希。”他冲厨师打着招呼，“鲁道夫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管家先生……在……”厨师的舌头像打了结似的，“管家先生，在处理城堡的事务。他很忙……”
　　“我知道的。鲁道夫一向很忙。”男人脸上的笑意更甚，语气却从头到尾都十分温和，“但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该第一时间来见见我吗？”
　　厨师没有再说话。他脸上居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这时，索菲忽然抬了抬手，黑色的树枝瞬间窜上了城堡的屋顶，精准地刺向厨师的胸口。
　　“嘘。”男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索菲，我们要耐心一点。”
　　于是，那些树藤安静了下来。
　　索菲有些不忿，但还是停止了进攻。
　　“拿孩子来做威胁，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男人摇了摇头，对厨师说道，“格鲁希，放了他吧。有什么怨气，可以冲着我来。”说着，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莫兰登小少爷身上，说道，“这是……我的孩子么？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时间还真是转瞬即逝啊。”
　　宋瓒在一旁听的汗毛直竖。
　　他忍不住跟身边的加西亚小声吐槽：“不是吧，他的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这么年轻，看来被关在棺材里这些年也没变老啊。还感叹什么岁月不饶人？膈应不膈应啊？”
　　加西亚：“……你小声点！”
　　此时，男人和厨师的问答游戏还在继续。
　　男人：“你绑着我的孩子，又是想做什么呢，格鲁希？”
　　厨师终于开口说道：“他是神钦点的祭品——神要他做容器！”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不少：“神明指名要他做容器？不，这不可能。神从来不指名谁。只有我们想方设法去求来神的一瞥，神是不会关注我们人间的事情的。我猜，是鲁道夫要进行召唤仪式，想拿我的孩子当祭品——是吗？”
　　管家的企图瞬间被他点明。
　　厨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也像是狡辩。但男人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厨师的回答。
　　突然，城堡高处一座阁楼的玻璃被撞碎了。从里面钻出一只巨大的、仿佛破茧而生的艳丽飞蛾——它的翅膀是月光般轻盈的银色，尾端流淌着一道道波纹状的幽绿，像是变幻莫测的极光。
　　有种直击心灵的美。
　　连藏在庭院里的几个觉醒者都愣住了。
　　“这扑凌蛾子……之前有这么好看吗？”宋瓒有些迷茫地摸了摸鼻子。
　　“你仔细看看。”照临说道，“它身上的力量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简直就像是完成了一场进化。”
　　那只飞蛾徘徊在露台上，翅膀上的光辉映照进每个人的眼中。
　　包括被黑色的树藤围绕着的，死而复生的里卡多·莫兰登。
　　“好久不见。”里卡多感慨似的，气息从喉咙里滑出来，“我亲爱的鲁道夫。”
　　巨型飞蛾像是和他打招呼似的，头上的触角抖了抖。
　　但下一秒，它就从天空中重重地俯冲了下来。
　　里卡多不再微笑，身边的浓雾不安分地翻滚，他操纵着坚韧的黑色树藤和飞蛾战成了一团。
　　飞蛾扇动着翅膀，疯狂地向里卡多投注着有毒鳞粉和茧丝。那些鳞粉与树藤一接触，就在树藤表面腐蚀出一片深深浅浅的凹陷来。
　　它身躯巨大，飞起来却很灵巧，多次避过了树藤的绞杀，眼看着就要冲到里卡多面前。
　　它旋转着穿过漫天的树藤，伸出长长的口器，戳向里卡多的脸——却在距离里卡多近在咫尺的地方，被从地上冒出的几团黑色树藤纠缠了起来。
　　黑色的枝干织成了牢固的网，渐渐的，将挣扎不休的飞蛾禁锢在了牢笼里。
　　飞蛾的足肢不断抖动着，白色的复眼上下窜动着，似乎在寻找脱困的方法。
　　里卡多由树藤捧着，升至半空，凑到了那只飞蛾面前：“鲁道夫，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要知道，忍耐与计划，才是真正的美德。”
　　飞蛾没有搭理他。
　　它长大了自己的嘴，发出几声愤怒的嘶吼，口器里溅出的毒丝四处乱飞。
　　“骗子……魔鬼……”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永生永世地囚禁在这座城堡里！”
　　“你欺骗身边的朋友去给你当祭品，去取悦你的神明——”
　　“你该体谅我。我也没办法。”里卡多略带怜悯地说道，“我当时病得很重，只有你们几个一直在我身边。而我选择信仰的，是唯一一个能够给我带来永生的神明。祂为我带来了希望，我自然选择信奉祂……只是当年的召唤仪式出了点差错，我控制时间的能力只能在这栋古堡附近生效。你们作为祭品，作为被我‘感化’的信徒，自然要由我所支配——当然也无法离开这座城堡。”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背板我。”里卡多说道，“永生不好吗？只要我活着，我可以让你们永远停留在年轻的那一天……虽然那可能只是一天天的重复，一天天的回溯。可是人生不就是如此吗——你敢说，自己的将来一定比自己的现在过得更有意义吗？只要我们遵从神明的旨意，献上更多祂中意的祭品，那我的能力就能不断得到进化，最终也能摆脱这座古堡的桎梏……可是你看，你又是背叛我，又是杀死我，折腾了那么多年，有一丝一毫的进展吗？”
　　“你死不死关我屁事！”鲁道夫终于爆了粗口，“可是你看看我，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里卡多笑着说：“可你不是也这么做了么？”
　　“露台上，那只扭动的虫子。它原本也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你们却把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的母亲走投无路，只能来我的黑树林里祈祷，以她生命为代价，也要找回自己的孩子。”他怜爱地看了不远处的苏菲一眼，“多亏了她，我才彻底苏醒过来。”
　　“去吧，索菲。”里卡多说道，“去找你的孩子吧。”
　　索菲的脸上露出了希翼的神色。
　　她有些僵硬地、一步一步向露台走去。黑色的树藤为她编织起一座桥。而她的孩子也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存在，跌跌撞撞地爬上那座桥，向索菲奔去。
　　最终，他们触碰到了彼此。
　　索菲把自己的孩子拥抱在怀里。
　　忽然，那座桥断了。
　　索菲与她的孩子双双从高空跌落。黑色的树枝在地上铺展，向上生长，长出一片锥形的尖刺——
　　索菲和那只蠕虫双双坠落在荆棘丛生的粗壮枝干上。身体被尖锐的木刺扎透。
　　索菲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为了一片灰烬。
　　而那只蠕虫却扭动着，挣扎了半天，血液流尽了，才悄无声息地死去。
　　周围一片寂静。
　　“安息吧。”里卡多为他们画了个十字，“孩子们。”
　　“…… Maldito。”多明戈忍不住用母语骂了一声。
　　“这人是个变态！”加西亚控诉道。
　　“老大，都这样了，咱们还在这儿干看着吗？！”宋瓒扭头问照临。
　　照临轻轻吸了口气，还没开口，就听见里卡多将身体转向了他们的方向，语调中带着笑意：“我差点忘了，城堡里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怎么说，我也该感谢各位将我从那具狭小的棺材里解救出来……”
　　“各位何必一直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呢？”
　　里卡多嘴上说着感谢的话，那些黑色的树藤却毫不客气地向觉醒者们冲了过来。
　　照临皱起了眉。
　　他冷漠地瞥了眼向他们袭来的树藤。
　　明耀的火焰像是龙的吐息，几乎在夜色中把整个城堡照亮。
　　“天赋·狱火”。
　　火是植物的克星。
　　那些灵活的、粗壮的树藤，全部被照临的火焰吞噬殆尽。
　　里卡多略微沉默了几秒，眼底渗出几丝阴沉的气息来。
　　他有意使用更多的力量去对付照临的火焰，但他身边还有一个不断挣扎着的巨型飞蛾——鲁道夫。
　　“鲁道夫，让我说你什么好。”里卡多低声道，“你居然把这样的人引入城堡……还要拿他当祭品？到底是谁祭谁？”
　　里卡多·莫兰登叹息了一声，盯着照临的眼神愈加锐利了起来。
　　那些树藤也像是无穷无尽的，照临烧完一批，还有一批。缭乱的藤蔓与凶狠的火焰共舞，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翅膀的扑腾声。
　　黑色的巨鸟在天空中徘徊着，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俯冲到了阳台上，用尖利的喙三两下啄下了厨师的眼睛。
　　“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厨师一手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眼眶，一手举刀，慌乱地在露台劈砍着。
　　黑色的巨鸟一声嘶鸣，把他从露台的边缘给推了下去。
　　里卡多·莫兰登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有些无语地扶额：“格鲁希也太没用了，连只鸟也搞不定——”
　　下一秒，那只鸟就无声地窜至了他身边，开了嗓子开始啼鸣。
　　里卡多忽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对树藤的控制力也不如往前。离他最近的鲁道夫奋力撑开了束缚，扑到里卡多的面前，伸长的黑色口器锋利如剑，就要插进里卡多的胸膛里。
　　空气中响起极轻的穿透声。
　　飞蛾在离里卡多极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的身体被几根树藤穿透，像是只标本那样被牢牢地钉在空中。
　　这回里卡多下了死手——于是鲁道夫连自己的翅膀都不能扇动一下了。
　　黑色的血液从飞蛾身体的各个创口中渗出来……有几滴，沿着它细长的口器，滴落到了里卡多的胸前。
　　里卡多并没有理会这几滴血液。
　　他死死地盯着鲁道夫那只已经彻底异化的复眼。或许是由于鬼哭鸫的精神干扰，他的眼中浮现了一片红色的血丝。
　　飞蛾的脚抖动了几下，翅膀上银色的光华渐渐黯淡下来，然后干瘪地收敛在一起——整个过程就像是烛火被风熄灭那样安静。
　　它的那双复眼，至死都紧紧盯着里卡多·莫兰登。
　　里卡多注视着昔日好友、也是数十年的仇敌死后留下的残骸，默默地收回了穿透飞蛾身体的那几条黑色树藤。
　　于是飞蛾坠地，落入碎石和尘土之中。
　　里卡多·莫兰登面无表情地转向了觉醒者们。
　　“现在……就只剩我们几个了。”他说道。
　　树藤沾满了飞蛾带着毒素的血液，盯准了照临，孤注一掷般地盘曲而出。
　　……
　　与此同时，城堡高处的屋檐上。
　　黑色长发的青年静静地站立着，融入夜幕中，漫不经心地抬起群青色的眼帘。
　　【真是一出好戏。对吧，大祭司？】
　　【唉，要是您能不心软、不出手帮他们的话，这出戏能更精彩些的。】


第31章 
　　司青玄没有理会系统的抱怨。
　　因为司青玄知道，系统一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它的意见有时候完全不必采纳。
　　“现在里卡多·莫兰登已经现身了。”司青玄淡然地说道，“只要杀了他，古堡就能彻底从异常的时间循环里解脱出来了吧？”
　　里卡多·莫兰登最初是召唤衔尾虫，获得了掌控“时间”的能力。但这个能力有缺陷，只能辐射一个城堡的范围。
　　换而言之，只要他本人在这座城堡之中，他就永远不会死亡。
　　但是，这样一来，他就相当于被囚禁在了古堡无穷无尽的时间里。
　　且不说，他的朋友鲁道夫愿不愿意陪他一起被囚困在这无尽的时间中……更别说，管家他被衔尾虫的力量侵蚀之后，甚至完全异化成了可怕的蛾人。
　　【当年，重病的里卡多·莫兰登，凭借家族之主和旧友的身份，诱劝鲁道夫以及他身边的一些亲近仆从参加了召唤仪式。】系统哼了一声，说道，【但他们没想到，里卡多·莫兰登根本就是拿他们当做召唤衔尾虫的活祭。衔尾虫也是恶趣味，赋予了里卡多特殊的能力，却也没有把那些祭品全部吃掉，而是将他们转化为了自己的从属……所以那个管家才会变成蛾人。包括管家手下那个厨子，之前看起来就不聪明，搞不好脑子已经被虫子给蛀空了。】
　　以至于后来，鲁道夫由于遭到背叛，心生不平，想方设法杀了里卡多·莫兰登，又把他封进了那个棺材里。
　　鲁道夫似乎并不想当一辈子的怪物。他也想像里卡多那样，获得神秘的能力。
　　于是他花费了十几年的时间，经营古堡、筛选祭品，准备再一次的召唤仪式。
　　但是他坚持要用的一个祭品，就是里卡多·莫兰登留在人世的血脉——也就是莫兰登小少爷。这无疑是报复心作祟。
　　【由于衔尾虫游曳于时空中的特殊属性，针对它的召唤仪式不能频繁举行。一般而言，百年内成功召唤两次，都已经算是多的了。】系统解释道，【管家作为衔尾虫的从属，也只能赌一个可能性。但如果仪式能够成功，对他而言，确实有进一步完成进化的可能……如果里卡多再晚几天醒过来，或许故事就会不一样了。】
　　关于里卡多·莫兰登和管家鲁道夫的争斗，大致就是如此。虽然先背叛的是莫兰登，但管家也不甘示弱：报复主人，之后又残害无辜的索菲母子。最终这主仆俩齐齐进化成了浑身罪孽、被挫骨扬灰也不为过的人渣。
　　他们的一切行为动机都出自自身的欲念，而不是什么“对神明的信仰”，这点倒是异常地真实。
　　【里卡多·莫兰登对‘活着’这件事已经走火入魔了。但他毕竟被杀死过一次。现在的他，将自己残余的生命和这片土地上的黑树林融为了一体：他不死，这些树藤也就不会死，反之亦然。】系统兴致勃勃地点评道，【但是您的前男友把火烧的越来越旺了——‘狱火’，真是个难得的天赋。倒也不是说这天赋的效果有多特殊，而是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类能和‘狱火’这个天赋适配的……】
　　司青玄默然地看着眼前燎人的火光。
　　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空气里传来的炽热气息。
　　这火焰就真的像是从地狱燃起，似要将一切化为灰烬。这是不属于凡世的力量，是属于神灵的烈火。
　　【真漂亮。他的灵魂也在燃烧。您有看见吗，大祭司？】系统低声说道，【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偶尔赞赏一下人类的勇气。】
　　“你最好自己闭嘴。”
　　本来已经快习惯系统的聒噪了……但司青玄这会儿还是觉得它实在烦人。
　　他看着那些树藤一边抵御照临的火焰，一边小心地将里卡多·莫兰登的身躯给包裹住。
　　看来，树藤的坚韧还是抵不过火焰的攻势。
　　里卡多·莫兰登已经在琢磨着怎么逃跑了。
　　他脸色苍白地瞥了眼面前的火墙，一扭头，却看见了露台上一个正在昏睡的身影。
　　火沿着树藤燃烧，将之前缠在城堡墙体上的枝叶几乎烧尽，眼看火势就要蔓延到露台上——那些火舌却像是有生命一般，特意绕开了昏迷的莫兰登小少爷。
　　里卡多微微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抬了抬手。
　　树藤悄悄地爬上一片狼藉的露台，把小少爷给捆了起来，拖到了里卡多身边。
　　小少爷之前睡的昏昏沉沉，估计是被厨子下药或者打晕的。直到被树藤拖着从高处坠落，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幽深诡异的黑色树藤，还有不断升腾着的燎人火焰。
　　“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无力地说道。
　　“该醒了，我的孩子。”里卡多温和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欣慰地发现他与自己长得的确十分相似，“天快亮了。”
　　小少爷愣了几秒，猛地睁大了眼：“你、你是——父亲？！”
　　里卡多：“你认得我？”
　　小少爷：“书房里有您的肖像，我偷偷溜进去的时候见过！”
　　里卡多勾了勾唇，只是那笑容让人看着莫名地发冷：“我很遗憾，我错过了你的成长。”
　　“没关系的。”小少爷吸了吸鼻子，说道，“其实管家对我也没那么差。除了一心想把我当祭品给宰掉之外，他也没亏待我什么……父亲，我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以前就想过，如果母亲、你，你们都能回到我身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好孩子。”里卡多略微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谢谢你。”
　　小少爷露出了一个有些惊喜的笑容：“父亲，我——”
　　下一秒，树藤绑住了他的手脚，将他从里卡多身边拖了出去。那些枝叶围绕着里卡多，铸成了一座守护他的堡垒，而小少爷却被往外一推，大大咧咧地挂在了防御墙的最外围，几乎与那窜动着的炽热火焰贴面共舞。
　　“好烫！……这是怎么回事，父亲！”
　　小少爷像只被挂住的青蛙那样挣扎着。
　　一簇原本毫不留情扑向他的火焰，在触及他之前匆匆调转了方向。
　　里卡多见这一招有用，于是控制着树藤把小少爷往前挂了一点。地面上的黑色枝条如长蛇般涌动着，一转攻势，向觉醒者们袭去。
　　“靠。拿自己亲儿子当人质，这家伙还有底线可言吗？！”宋瓒怒不可遏。
　　站在宋瓒身边的多明戈挥动匕首，削掉几根缠住他的树藤，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宋瓒看了眼在半空中绝望挣扎着的小少爷，咬牙对着照临喊道：“老大，别手下留情了！那个小少爷又不是真的人，他们都只是幻境塑造出的假象而已——”
　　照临没有说话。
　　他的眼底映照出熔岩那样的红色，眼睛死死盯着隐藏在树藤堡垒之后的里卡多。
　　火焰气势汹汹地燃烧着，攻击的姿态也变得愈加刁钻，但还是没有烧到小少爷的一根发丝。
　　即便如此，几分钟后，那些茂盛的树藤还是快坚持不住了。
　　“这是我的城堡……我不可能会败在这里！”里卡多的脸颊被烧出了两道焦黑的痕迹，眼中闪动着癫狂的光芒。
　　剩下的黑色树藤缠绕在一起，化成一柄几乎成剑的、锐利的尖刺，迅猛无声地向觉醒者四人组扎了过去。
　　这些藤条像是凝聚了所有剩余的生命力，在空中不断地被火灼烧，却又不断地缠绕再生，速度快的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就在它即将破开火帘的时候……
　　身影隐没在黑暗中的司青玄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向前一步，目光凝聚在那柄黑色的尖刺上。嘴唇一碰，几个无名的音节从舌尖迸出，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如潮汐般向外扩张。
　　只在瞬息间就淹没了整个战场。
　　刺向觉醒者们的那些藤条凝滞在了半空中，像是被开启了慢速镜头一般，一点点地向前滑动——
　　“咔嚓”一声，这一秒还像蛇一样扭动的藤条，瞬间被无形的利剑斩断。深褐色的树汁四溅，似污血那样流淌着淡淡的腥臭味。
　　由树藤织成的堡垒被整个儿劈开，满脸惊诧的里卡多·莫兰登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像是只还没发育好的幼虫被人剪破了茧蛹，不甘又惊惧地暴露了身体。
　　火焰顿时如贪婪的凶兽，扑上他的身躯。
　　“啊啊啊！”
　　里卡多·莫兰登顿时哀嚎起来。
　　……
　　【大祭司，您怎么直接出手了？】
　　“有句话，我实在是听不下去。”司青玄维持着“天赋·裁决”的输出，轻声说道，“什么叫‘这是他的城堡’？我爷爷已经出钱把这栋古堡买下来了。我才是这栋古堡的主人。”
　　【……】
　　“这些戏码再看下去就有点无聊了。”司青玄神态恹恹，“咱们还是别闲聊了，抓紧时间收集刻印——真等照临把一切都烧成灰，我们上哪儿去收集衔尾虫的天赋刻印啊？”
　　【好吧。】
　　果然，提到刻印，系统就是另一副面孔。
　　下一秒，幻境书库启动。
　　一本透明的书登时出现在了里卡多的头顶，透明的书页刷啦啦翻动着，停留在一面空白的纸页上。
　　从虚空中伸出了一道道银白色的锁链，哼哧哼哧地把还没死透的里卡多·莫兰登往书里拉。
　　而幻境书库的存在，是觉醒者们窥探不到的。他们只看着里卡多·莫兰登在火中挣扎，随后突然就消失了。
　　忽然，他们的脚下一阵摇晃。
　　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崩塌。地上的灰烬、被火焰烧了一半的黑色残枝，都化为了风沙般的烟尘，消逝在虚空中。
　　“……这个幻境在坍塌！”加西亚喊道，“我们要赶紧离开这儿！”
　　“啊？”宋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什么啊——赶紧跑！往远离古堡的方向跑就行！”多明戈推了他一把，毫不犹豫地转身跑了起来。
　　宋瓒被他带着往城堡的大门外跑去，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照临，看见他收起天赋、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宋瓒顺着照临的视线看去。
　　看见的是瘫倒在地上的莫兰登少爷。
　　他衣衫褴褛，凝视着里卡多·莫兰登消失的地方，神情里蕴含着化不开的、浓烈的悲哀。
　　几秒后，照临也动了。
　　他转身，踏过焦痕遍布的土地，无言地离开。
　　……
　　他们完成了肃清幻境的任务。
　　觉醒者四人组向前奔跑着，四周不知不觉地亮了起来。等他们停下脚步，抬头就看见了明晃晃的太阳，以及一碧如洗的天空。
　　宋瓒扭头往古堡的方向一看——那座熟悉的建筑依旧伫立在深绿色的草坪上，被阳光照射着，荒败的墙面看起来古旧清冷，没有一丝人气，却不再像幻境中的那样阴森了。
　　防治局的人早就等在了出口处，周围一圈荷枪实弹地守卫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士兵。见他们几人都安全出来了，后勤部的医护人员匆匆忙忙地赶到他们身边为他们检查身体状况，量他们的体温、血压、心跳，还采走了一些血液样本检查他们的异变程度。
　　确认几个执行员都无恙后，他们被迎进了不远处的帐篷里——那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灾异监控及行动指挥中心。照临他们几个可以去那里稍作休息，顺便先口头汇报一下任务情况。
　　他们在汇报任务的时候，怎么都绕不过那个神秘的“莫兰登少爷”。不，应该说是那个假扮少爷的人。
　　只不过提及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们都悄悄地将目光瞥向了照临——几天的任务已经让他们培养出了初步的默契与信任，他们知道那个神秘人和照临似乎是认识的，于是打算把这部分留给照临去解说。
　　结果照临说是说了，但丝毫没有提及那个神秘人的真实身份。
　　“总之，这次的任务还算顺利。”照临镇定自若地汇报道，“对方虽然身份成谜，但是一直在帮助我方破解幻境。”
　　负责记录任务情况的西班牙指挥官咬着笔纠结了片刻，说道：“虽然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碰见，但实际上，民间确实有许多没在防治局做过登记备案的觉醒者。你们在任务途中碰见一个神出鬼没、脾气古怪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也算是你们的运气。”
　　“咱们得抓紧时间，结合这座古堡的地形做一次详细的任务复盘。”指挥官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道，“这栋古堡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一个私人收藏家收购了，前几天又作为遗产正式转到了他唯一的孙子名下，刚刚完成转让手续。听说人家已经雇好了工程队，工程师急着要进驻古堡去做项目评估，已经催了我们好几次了……”
　　“什么项目？”照临有些惊讶地问道。
　　“鬼屋建设项目。”指挥官满脸无语地说道，“拿个货真价值的古堡去做鬼屋……这些有钱人的脑回路可真是清奇啊。”


第32章 
　　华夏某机场内。
　　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自来去，吵闹的声音溢满整个大厅。
　　司青玄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悠悠地在人群里走着。离开幻境已经快一周了，成功为自己保住了几千万欧私产的司青玄决定稍稍放纵一下，于是在归程的途中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奢侈品。大部分已经寄回了他的公寓，少部分被他装在行李箱中拖了回来——现在，他浑身上下已经焕然一新，身上随便一件单品大概都是林楚在网上搜了同款之后会大呼“这简直是抢钱”的价位。
　　他长得本来就有点混血妖孽的意思，再配合这身行头，举手投足都彰显出“我很贵”这三个字，走在人群里，硬生生有了种鹤立鸡群的即视感。
　　往常司青玄出门总会被几个女孩子搭讪……但是这回，居然没人敢凑到他面前来要微信号了，似乎生怕惊扰了他似的，这令他十分欣慰。
　　司青玄出了机场，打电话叫司机来接人。
　　等了大约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靠在司青玄身边。车门自动打开，司机下车来问候了司青玄一声，伸手接过了行李箱。
　　一切就绪之后，司青玄坐在后座上，看着司机回到主驾驶位开车。
　　“少爷，这次去西班牙旅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司机笑吟吟地问道。
　　这个司机其实不仅仅是司机，他还是司家老爷子生前的下属、司青玄名下某家公司的主理人。
　　自从司青玄的爷爷去世后，每隔一段时间，他总要来司青玄身边看一眼——这回自降身份来做司青玄的司机，也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是司青玄打电话把人从公司里叫出来的。
　　司青玄和他也算是老熟人，于是说话也没那么客套。
　　“去外面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玩儿的。”司青玄随口回应道，“还有，说了很多遍了，别叫我少爷。把我叫得跟个未成年似的，尴尬不尴尬啊。”
　　“好吧，司先生。”司机从善如流地改了称谓，“把你送到哪里，还是松延居的那栋别墅吗？”
　　“我不住那儿了。现在我住市中心。”司青玄报了一个地址，“把我送到公寓楼下就好。”
　　“怎么换地方了？”司机有些惊讶，因为他知道司青玄曾经对那个地方很满意，“是对那里的环境不满意？还是，你最近又……”
　　司青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是想问司青玄的失眠症是不是又恶化了。
　　“没有。我最近睡得很好。”司青玄勾了勾唇，“倒不如说是睡得太好了，好到有些麻烦。”
　　据系统所说，司青玄从前的失眠症都是幻境书库的空虚所导致的。吸收刻印、吞噬根源，都能极大的缓解这种状况。事实证明系统并没有说谎。
　　只是司青玄在体验过沾枕头就着的美妙滋味后，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睁眼熬天亮的日子了。
　　为了维持这种睡眠状态，他也得认命地去帮系统收集更多的“天赋刻印”。
　　【我都听到了！】
　　【您怎么能这样？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喊人家小甜甜，现在生活安逸了，就开始嫌弃人家麻烦了？】
　　系统装腔作势地开始“嘤嘤嘤”。
　　司青玄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有些无语地靠在了车壁上。据系统所说，它是由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造出一个如此聒噪的系统来？
　　就在司青玄想着要不要再给系统来一套禁言的时候，坐在他前面的司机忽然往窗外的后视镜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在跟着咱们。”司机沉声说道。他沉默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确定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司青玄来的。
　　“大概是冲着我来的吧。”司青玄望向窗外，兴致缺缺地说道，“从我的飞机落地开始，就总有几个人跟在我身后。我看他们跟踪的技术挺专业的，暂时甩不掉，就打电话让人来接我了。”
　　司机瀑布汗：“这种事情您该早点说呀！”
　　“没想到来的是你。”司青玄说道，“聊着聊着就不小心忘记了。”
　　“唉，咱们先别说了。我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人给甩掉。”司机一只手松了松袖口的扣子，瞅准一个拐角开始猛打方向盘——他早年是司老爷子身边的保镖，后来学成了出去做主事人，也算是能文能武。有他在，司青玄还是挺有安全感的。
　　“再过两个路口吧，如果他们还跟着，我就直接报警。”司青玄连110都已经摁好了，时刻准备拨出去。
　　“咱们家早就雇佣了一群安保人员——就是你性子倔，不喜欢有人跟着你。”司机一边飙车一边碎碎念，“可是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价……要不是你没有对外公布自己的身份，想绑架你的罪犯早就跟蝗虫似的扑上来了！”
　　司青玄：“……”
　　以前不好说，现在谁敢来绑架他，那估计是真的不要命了。
　　又路过两个隧道后，司机成功地把跟踪者给甩掉了。等车停到干枯公寓门口后，司机轻轻松了口气，安抚似的对司青玄说道：“我这就打电话去调集人手，轮流去您那公寓大门底下执勤……”他知道司青玄不喜欢被人随时跟着，找保镖堵门已经是不得已的下策了。
　　“没必要。”司青玄只撂下这么一句话，就从车里钻了出去。
　　“您可不能这么任性……”
　　眼看着司机开始絮絮叨叨，司青玄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法制社会，不会有一群团伙持枪冲进我的公寓里把我绑走的。”司青玄说道，“小区里有人二十四小时巡逻，该有摄像头的地方也全都有，——我的公寓也在十二楼，没人能爬上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着，司青玄提着行李箱，自顾自地离开，徒留司机大叔一脸无奈地站在小区门外。
　　与此同时。
　　离司青玄大概两百米远的马路上。
　　之前就一直跟着司青玄的那辆黑色越野车里，一个白发少年正举着望远镜监视司青玄那边的动向。他身旁坐着个年轻男人，有些苍白的手握着方向盘，用来遮光的鸭舌帽盖住了眼睛。
　　“他进小区了。”少年看了半晌后，确定地说道，“情报没错，他就住在这儿。”
　　“我们也只能跟到这里了。”他身边的年轻男人开口，嗓音有种特殊的沉闷和湿润，“陈队说了，只要确认对方是普通人，咱们就得马上停止监控行为……”
　　“只跟到这里有什么用？”白发少年执拗地说道，“万一他就天天在外做些普通人该做的事，那我们岂不是一直都抓不到他的把柄？我们该监视他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才对啊！”
　　“你还想在他家里安装摄像头或者窃听器吗？别想了，咱们局里不会批准的。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的擅自行动都是越线。咱们已经踩在被处分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了。”男人拒绝了他。
　　白发少年看不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说你能不能积极点！这可是和队长有关的线索！队长在世的时候对咱们那么好……他死了那么久，难得有点关于那个驭鬼者的线索，我们至少该亲自逮住他吧！”
　　年轻男人沉默了片刻。
　　“如果真的要盯梢，那咱们最好是住在他家对面。”男人说道，“能勉强看清他在做些什么。”
　　“那咱们就搬进去住！”白发少年一拍腿，干脆地决定，“反正我是未成年，局里不能克扣我的假期。我这次一次性请了半个月的假，就不信揪不出一点破绽来！”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里的租金多贵么？”
　　白发少年不以为然：“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也不算很贵。”年轻男人说，“也就和你每月工资打个持平而已。”
　　白发少年：“……”不、不是吧？他还打算攒攒钱买个最新的VR游戏设备来着。
　　他微微翻了个白眼，眼瞳居然是金色的：“算了，豁出去了！租就租！”
　　两人花了半小时联系上公寓经理，却听说他们想要的楼层已经全部被人给买下了，现在属于私人物产，他们无权对外租赁。
　　白发少年不信邪，追问了一句买家是谁——只要知道对方的名字，他们总有办法让对方把房子租给他们一间。
　　公寓的经理提到这一茬儿就笑得合不拢嘴，慢悠悠地说，那个买家原本只在小区里买了一套平层，但一直空置，最近才搬回来住。因为这个住户喜欢安静，所以他就把自己上下两层和正对面能看见的两层全给买了。
　　白发少年：“……”
　　他忽然感觉有些牙疼。
　　那几层楼就住了一个人——那个壕无人性的住户是谁，简直连猜都不用猜。
　　年轻男人显然也无语了，他看向少年，说道：“看吧，我就说监视这套根本就行不通。”
　　“那咱俩也进不去啊！”白发少年一摔望远镜，“我的天赋是‘化蛇’，恐怕还没进小区就被当做危险动物给抓起来。你就更别提了……”
　　“不行，我得打个电话给束宴。”白发少年说道，“他的言灵天赋一向都很好使，让他帮个忙就行了。”
　　“你想让他怎么帮我们？让我们原地暴富？”年轻男人耷拉着眼皮问道。
　　“想什么呢你……”白发少年嘟囔道，“当然是让他用言灵保佑我们——往司青玄的房间里塞摄像头的时候别被发现啊！”


第33章 
　　白发少年的理想很丰满。
　　现实，那是相当的骨感。
　　这回他们俩名义上是在休假，实际是瞒着自家的副队长出来私自行动的。局里当然不可能提供经费，也不会调派人手配合他们。他们以前也从未接触到过这种事，经验不足也就罢了，手边连能用的工具都没有。
　　白发少年被迫逛起了某宝，在某宝上随便挑了件月售“999＋”的小型摄像头下了单——虽然，他看评论发现，大部分人买这个摄像头是为了方便看自己家的宠物——但这也没有影响到他“雷厉风行”的效率。
　　“一个摄像头不够。”他喃喃自语地说道，“得多买几个。”
　　年轻男人有些无语，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白发少年：“你还真打算违规监视他？”
　　“不监视，起码也得进他家调查调查吧！”白发少年的头发像是有生命那样炸了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查到了些什么——那个驭鬼者抢走了队长的皮，还顶着队长的模样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他居然还敢把自拍照发布到社交网站上……不就是拿准了他能换皮，咱们捉不到他吗？”
　　“驭鬼者是很猖狂。”年轻男人说，“但我们防治局的规则，就是绝不轻易惊扰普通人。我们现在做的不仅违反规定，也是违背束青队长往日的教导的。”
　　“遵守信条有什么用……”白发少年嗫嚅了几下，“都这么久了，每天都有那么多任务要做，有那么多人要救…… 连咱们局里也不把追查驭鬼者的事放在心上了。”说着，少年哽咽了一下，接着提高了声线、中气十足地抱怨道，“还有，信息科的人明明都追查到驭鬼者的社交账号了，而且还确认过，只要是在网上被驭鬼者盯上的人，后来通通都死了——凭什么这种情况在司青玄身上就能破例？看着他那身皮囊，难道驭鬼者就能忍住不下手？咱们监视他，除了确认他的身份有没有被驭鬼者顶替之外，也是在保护他啊。”
　　“云京市防治总局的那位‘预言家’，前两天刚刚给咱们这里发过通知。”年轻男人活动了一下手指，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眼神安静而幽深，“‘驭鬼者已死，无需继续追查，否则自惹麻烦。’”
　　白发少年不服气：“他说死了就死了？”
　　年轻男人：“那可是‘预言家’。只要他所说的预言，到头来全都应验了。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都想从他嘴里得到几句批命——人家主动把预言传达到陵阳分局来，咱们队长不能不领情。你懂的。”
　　“……云京怎么了？云京的人就那么了不起啊。”白发少年扭过头，却也肉眼可见地意志消沉了下来，“他说不用查，我们就不能查了？惯的他。”
　　其实，激得他亲自来盯梢司青玄的，不仅仅是预言家那通令人火大的预言。
　　更是因为局里的态度。
　　他们查到驭鬼者的社交账号，以及预言家发下通知，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局里因为一则预言就放弃了已经到手的、明晃晃的线索，这已经够令人火大了。令他更没想到的是，他让陈队去向局里申请，派几个人去调查司青玄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连这点简单的要求都被局里给拒绝了。
　　不仅如此，陈副队还特地警告了队里的同伴们：“司青玄这个人，你们私底下不要去沾，碰都不要碰他。”
　　当时已经正式继任队长的束宴完全对陈副队的说法不屑一顾：“凭什么？”
　　“因为他在‘特殊名单’里。”陈副队从口袋里摸出了根烟，点上，缭绕的烟雾将他面孔上的情绪也一同模糊了，“‘特殊名单’上的人，是我们防治局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对象。”
　　白发少年也知道“特殊名单”的存在。但凡是“特殊名单”所涉及的人，防治局在处理与其相关的诡异事件时都需要慎之又慎。像白发少年这种直接冲到人家家门口开展监控的行动，是绝对不会受到批准的。
　　能被列入“特殊名单”的，是一些高官政要、社会各领域顶尖的专家学者、被官方认定的烈士家属等等。防治局对这些人持有绝对的保护义务。
　　论追查驭鬼者，新任队长束宴只会比白发少年更加迫切——因为死去的前任队长束青是他的同胞兄弟。
　　但是“特殊名单”名头一出，连束宴也没有办法。
　　……白发少年怎么也想不通，司青玄是怎么会出现在“特殊名单”里的。他除了特别有钱、长得像那么一回事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被载入名单里的？
　　他这种年纪，对所有自认为不合理的规则都瞧不上眼，也没有多大顾忌。于是，在防治局里得不到帮助，他就抓了和他同时休假的同伴来一起干。
　　他们从信息科那儿套出了驭鬼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可是他们到的时候，那栋楼房已经被挖掘机铲平了。说是这附近的建筑要拆迁重建。
　　……连墙根都被人家给拆了，还能剩下什么线索？
　　于是，最后的线索又落在了司青玄身上。
　　白发少年誓要弄清楚他和驭鬼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他也想过，直接上门去和司青玄对质。
　　可是驭鬼者擅于变换形貌，而且据说他逃亡前已经和一个真身不明的A级灾异狼狈为奸……如果和对方狭路相逢，白发少年还真不确定自己打不打得过。
　　“反正，这人我一定要亲自盯梢。”白发少年闷闷地说道，“你要是不想干，自己回去好了，不用管我。”
　　年轻男人叹气。
　　“我不管你，你能行吗？”他指了指白发少年正在看的某宝界面，“还在某宝上买摄像头？等快递送到都得几天后了。”
　　“我有那么笨吗？我买的那家是同城快递！”
　　“……还有，你一个未成年，连账号都没有，怎么就养成了什么都喜欢喜欢网购的毛病？”
　　“我平时又没买多少东西？不就几箱零食吗，你们平时也没少吃啊。”白发少年怒目而视，“小气鬼！”
　　说着，两人开始在车里斗嘴。
　　却不知道，就在离他们不远的枝头上，一只黑色的乌鸦正悄悄地盯着他们，两只眼如深红的玛瑙。
　　他们计划着要偷窥司青玄，却不知司青玄才是把他们从头盯到了脚。
　　为什么司青玄明明知道有人跟踪却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因为他知道这俩跟踪者是彻头彻尾的水货。
　　很快，这俩人吵吵闹闹的，似乎是饿了。于是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从车后座拽过来一个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两杯泡面，都是海鲜味的。热水泡面，年轻男人自己倒是吃的津津有味，而白发少年却是一副嫌弃到家的样子。年轻男人往他泡面杯里塞了十几个鹌鹑蛋，少年这才喜笑颜开——只是他作死，吃蛋不爱嚼，就喜欢硬吞，鹌鹑蛋差点卡在喉咙里，他咳嗽了半天才咽下去。
　　司青玄：“……”
　　这俩人也是觉醒者？
　　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聪明。
　　【离太远了，有时候还是听不清他们俩在说什么。】系统说道。
　　“不能靠得太近。会被他们察觉。”司青玄靠在沙发上，拿起平板漫不经心地开始浏览网页，“他们不是想要监视我吗？要是真敢上门放监控设备，我算他们有胆量。”
　　说着，他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咖啡。
　　指尖触碰到咖啡杯的温度，司青玄的眼神暗了暗：“有点凉了。”
　　说着，天赋发动。那只白色咖啡杯的边缘凭空出现了一圈黑色的噪点，像是扭曲了周遭的空间。很快，一杯热度适中的咖啡被“刷新”了出来。
　　“天赋·时间回溯”。
　　这就是他从里卡多·莫兰登身上获取到的天赋刻印。也许是由于没有能吞噬衔尾虫的缘故，他和里卡多·莫兰登一样，只能将时间循环笼罩在某个范围之内。
　　【您就知足吧。即使是衔尾虫也不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进程。除非是……哼哼。反正，这个天赋是您白嫖来的，不需要献祭，也不像里卡多·莫兰登那样被限制活动范围。总得来看，还是个挺实用的能力。】
　　“确实不错。”司青玄打量着手中光滑的杯壁，说道，“这样我就有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了。”
　　系统：“……”有时候它真的搞不懂自己的大祭司在想什么。
　　“怎么感觉，你忽然变得安静了不少？”司青玄难得心情不错，主动开口询问系统怎么了。
　　【大祭司，您门外还蹲着两个不明来历的觉醒者呢。我这是在替您保持警戒。】
　　系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委婉地表示对司青玄的担忧。
　　“怎么你在幻境里那么浪，在现实里碰见几个觉醒者就这么谨慎？”司青玄有些好笑地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呢？但凡幻境，都是诡异生物执掌着规律，大部分人类会选择自动抱团。可是在人类的世界里，就不是那样了……】
　　【拥有觉醒之力的人类，自古就沉迷于自相残杀。他们攻击彼此，甚至不需要以信仰的不同为理由。】
　　【如果他们真打算做危害您的事……我还是建议您，先下手为强。搁您主宰的世界里，光是肆意窥探您这一条罪名，就足以让他们被剐掉眼睛了。】
　　……
　　这天，司青玄还是安然地入睡了。
　　只是夜半无人时，他总能听见来自窗户墙外的某种“沙沙”的摩擦声。
　　虽然他听见了，但他没有睁眼，自顾自地睡着。
　　而在公寓的外墙上，一条长长的、鳞片洁白的蛇正扭着身体，努力地在墙面上游移。由于墙体不够粗糙，它几乎每爬上三米就要打滑一米，别提它嘴里还叼着一个大大的摄像头，几乎把它的整个口腔都给塞满了，于是摄像头也难以避免地遮挡了它的一部分视线……
　　猩红的蛇信“嘶嘶”地吞吐着，小蛇金黄色的瞳孔绝望地盯着眼前的这栋摩天大楼，生平第一次羡慕起了能飞的生物。
　　“刺啦——”
　　它发呆了几秒，身体又不受控制地下滑了两厘米。
　　它想先爬到隔壁的阳台上休息会儿。却没想到，它刚扭过头，就发现近在咫尺的窗台上，有双硕大的、冒着绿光的眼睛正幽幽地对着它——
　　“喵呜！”
　　救命啊啊啊！这是谁家养的猫还不封阳台啊啊啊！


第34章 
　　拥有化蛇天赋的少年负责把摄像头安进司青玄的房间里，而和他同队的、戴着黑色帽子的青年则坐在车里，通过监控画面查看状况。
　　青年把四面车窗都关严实了，坐在驾驶座上喝了口水，然后打开绑定摄像头的APP，点击播放。
　　他们买的这个摄像头有红外线夜视功能，虽然整片镜头几乎都是暗色的，却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墙壁的轮廓。
　　忽然，镜头一转，在隔壁的阳台上出现了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幽幽地闪烁着光芒。
　　强壮的身躯，蓬松的毛发，流畅而结实的身体轮廓，以及独属于捕食者的灵巧姿态。
　　是只布偶猫。蹲在阳台的栏杆上。毛绒绒的大尾巴优雅而轻巧地摇晃着。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与甜美。
　　但对于以白蛇形态活动的未成年觉醒者而言……这无疑是一只恶魔。
　　坐在车里的青年：“……”他甚至有种想用帽子遮住眼睛的冲动。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没有让他“失望”。
　　大猫看见了白蛇，一点警惕的心思都没有，反倒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开始施展喵喵拳——青年怀疑它是把那条蛇当成了和毛线团差不多的玩具。
　　而据他所知，天赋为“化蛇”的白发少年，这辈子最怕的生物就是猫。这和他的天赋无关，纯粹是他的本能。
　　“嘶！嘶嘶——”
　　镜头里传来白蛇的尖叫（如果蛇类有尖叫这个概念的话）。
　　“白夷，你冷静点！”镜头晃的人眼晕，坐在车里的青年不得不出声提醒白蛇，“你先爬到别家的阳台上去避避！”
　　白蛇在极度的惊慌之中听见了他的话，下意识照他说的做，放弃了和那只猫对峙，扭头就跑。然而没爬出多远，它的身体就被迫绷直了。
　　那只猫踩住了它的尾巴！！
　　“嘶嘶嘶！”
　　救命啊！！
　　青年听见了白夷的灵魂呐喊，果断打开车门往小区的围墙跑去。他一边跑，手臂上一边涌动起灰色的胶质。那些胶质快速地分裂、定型，最后化为了粗壮而有力的触手。
　　拥有弹性的触手快速拉长，吸附在围墙的最顶端。接着他像是没有骨头那样整个人弹了起来，瞬间便越过了高墙。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不想动用自己的化形天赋的。因为一旦被普通居民看见，绝对会出大问题。
　　但他现在救人心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柔软的触手在水泥筑成的高楼间攀附着，他身上的触手分化出了四条，协力将他送上高空。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假寐的司青玄一直听着系统的实时播报。
　　【大祭司，他们准备动手了。】
　　【来了来了，一条蛇叼着个摄像头爬上来——看来他的天赋是化形类天赋啊。】
　　【它爬到三楼了。】
　　【欸它又滑到二楼了。】
　　【坚韧不拔的蛇蛇，有不畏劳苦、永不言弃的精神，堪比当代‘西西弗斯’。它以自己的行动，为世上所有菜鸟偷窥者提供了实用的反面教材——《偷窥的一百零八种方法：照着做，你一定能失败》。】
　　然后，系统就这样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系统的兴奋都已经消磨殆尽之时，它有些嘲讽地问道：
　　【一只白蛇从楼底向十三楼攀爬。每十分钟往上爬三楼、再往下滑一楼。问，按照这样的规律，白蛇要多久之后才能爬到十三楼？】
　　司青玄：“……”这系统真的戏好多。
　　【糟糕，八楼的阳台上有只猫！它和蛇蛇狭路相逢了！】
　　八楼的那只猫他见过，是一个小姑娘养的。猫猫脾气很好，经常被带出门散步，在电梯里遇见司青玄的时候会轻轻喵两声，偶尔会凑过来舔手，是只很有礼貌的小猫咪。
　　如果它能让那条蛇铩羽而归，那司青玄就给它记上一大功，改天送它两箱顶级猫罐头。
　　正这么想着，楼下传来了几声微弱而娇柔的猫叫。
　　……希望猫猫玩儿的愉快。
　　但是系统忽然出声提醒：【大祭司，又来了一只大章鱼。和那条蛇不同，这只章鱼身上的灵气很足，如果按照人类的体系来划分，他的实力也快够到A级了。】
　　懂了，战力小于或等于一只鬼哭鸫。
　　司青玄叹了口气，觉得这俩人真是没完没了。他从穿上爬起来，揉了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一言不发地往阳台走去。
　　清风皓月，万籁俱寂。
　　本该是独享安静的绝佳时机。
　　司青玄穿着睡衣、趿拉着鞋走到阳台上，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了一眼。
　　墙壁间空荡荡的，居然什么也没有。
　　司青玄：“……”
　　他深吸口气，考虑着明天要不要再搬个家，一转身，却感受到了一阵拂面而来的劲风。
　　司青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像只鸟一样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的轮廓在月光的照射下愈加深刻、清晰。像锋芒内敛的兵器……更像一个沉闷的匣子。
　　照临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他清淡如亘古不变的山与月，深沉像是沉默的海，冷硬如经历无数次风暴依旧不改棱角的礁石。他自然而然地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最开始，其实是司青玄追的对方，恋爱的过程实在很有意思：他前进一步，对方就回避；他假意后退，对方反倒留恋不舍地探到他面前来。
　　他们俩就这么彼此试探，是足尖不时落地的海鸟和沙滩上神秘莫测的潮汐。玩着玩着，玩儿到双方都不愿意放手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
　　跨越那条线以后，司青玄能感觉到，照临几乎把他的一切都倾覆到了司青玄身上——其实，这样的爱情，稍有不慎就容易让人感到窒息。
　　但恰好的是，司青玄拥有的也不多。
　　“成为彼此的唯一”——对于热恋中的司青玄和照临而言，这并不只是个童话。
　　平心而论，已经成熟的照临比从前更冷漠、更神秘。换成几年前的司青玄，但凡多看几眼，就会想冲他一波。
　　因为，司青玄觉得照临就像是个海胆，虽然外壳又冷又硬又扎手，但是内里却鲜美十足。任何人尝到了海胆的味道，都会觉得花大功夫剥去海胆的刺是绝对值得的。
　　……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司青玄对海胆已经没兴趣了。相反，他对海胆过敏。
　　“照临。”司青玄直呼对方的名字，没有加任何的敬称，“你这爬窗的狗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
　　照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我不管你是飞着来的还是穿越来的，你这都叫私闯民宅。”司青玄板着脸，“我有权报警。”
　　“抱歉。”照临叹了口气，像是遵照惯例似的，给了他一句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并且完全没有半点想要悔改的意思，“我只是来确定你的安全。”
　　司青玄：“……”
　　他眉心一跳。
　　“那几个人，是你派来监视我的？”司青玄有些怀疑地说道。
　　照临：“什么人？”
　　司青玄：“一只章鱼和一条蛇。烦了我很久了。”
　　照临陷入了沉默，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往阳台外面看了一眼。
　　……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白皙青年和一个白发少年齐齐以一种投降的姿势蹲在了阳台上。
　　青年怀里还蹲着一只布偶猫——猫像是闻到了鱼腥味，一个劲地用牙撕扯白皙青年的袖子。
　　“章天越，白夷。”照临念出两个人的名字，视线落在他们面前那个沾了不少灰的摄像头上，语调冰冷地说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照临的鼎鼎大名，这俩人明显也都听说过。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句狡辩的话都不敢多说，只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他们在追踪驭鬼者”这茬儿给挑明。
　　司青玄没有说话，而是朝着布偶猫的方向伸出了手。那只猫明显还记得他，用甜美的声音微微“哈”了两声，从章天越怀里跳了出来，走向了司青玄。
　　司青玄俯身，摸了摸猫咪的头，又挠了挠它的下巴，微笑着说道：“秋风起，三蛇肥——我忽然有点想吃蛇羹了。”
　　浑身狼狈的白发少年轻轻抖了一下。
　　“铁板章鱼烧似乎也不错？”
　　司青玄怀里的布偶猫适时地“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然后眯着眼翻了个身，看起来好像是困了。
　　司青玄把布偶猫抱了起来，淡定地环顾一圈，说道：“看样子，你们是属于一个组织的？”
　　“不是组织……是部门。”章天越大着胆子解释道，“我们是有正经编制的。”
　　“哦~”司青玄恍然大悟似的拉长了声音，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也就是说，我能向有关部门举报你们，是吧？”
　　章天越：“……”
　　“行了。我还得把猫给人家送回去。我还得撒谎说人家的猫是从八楼爬到十三楼的。希望人家会相信。”司青玄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淡淡地瞥了在场的三个人一眼，“既然你们是一个部门的，那就趁现在好好聊聊吧。希望等我回到这里的时候，诸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并且作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说完，司青玄就径直离开了。
　　等他关上阳台的门后，白夷和章天越这才松了口气。
　　“这人好可怕啊！”白夷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他居然吃蛇！”
　　章天越无力地叹了口气：“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咱们被发现了。”
　　“照临队长，救救我们，要是真的被举报的话，陈副队绝对会关我一个月的禁闭、断我半年零食的！”白夷下意识地向照临求助，不仅仅因为照临是“自己人”，更是因为他在见识了司青玄的皮笑肉不笑之后，顿时觉得照临这样没什么表情的比较安全。
　　“把你们来这里的理由告诉我。”照临说。
　　白夷简单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
　　“之前那个驭鬼者用我们队长的脸在网络上钓鱼，钓到的最后一个就是他！”白夷据理力争，还把信息科之前查出来的聊天记录给照临看，“照临队长你看，这可不是我瞎编乱造。还有，信息科根据这个调查过驭鬼者的地址，在邻市。虽然我们无法证明司青玄和驭鬼者直接接触过，但他确实在几天前去过隔壁的山泽市！”
　　白夷：“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白夷摆出证据是想说服照临，然而照临的注意力却全在那些聊天记录上。
　　……
　　［青玄星：我喜欢在列表里收集美男。看着我的列表里躺满美男，我就高兴。］
　　……
　　照临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深了起来。
　　“照临队长？”白夷看照临发起了呆，站起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怎么了？”
　　章天越一把把他拽回地上，按住：“别说话了！还没看出来吗，他们是一对恋人！”
　　白夷：“谁跟谁……啊？不会吧？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啊？！”


第35章 
　　司青玄抱着猫，一路坐电梯到八楼。
　　猫咪在他怀中安静地躺着，深蓝色的眼睛盯着电梯顶部的灯光，瞳孔慢慢放大。
　　司青玄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咪柔顺的毛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大祭司，您打算怎么对付那两个偷窥的无耻之徒？】
　　“既然照临和他们是一个部门的，那就让他把人给领回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司青玄语气冷淡地说道。
　　【您这样不就等于放过他们了吗？】
　　“看照临的反应，这两个人的确不是他手下的。那这些觉醒者来监视我的理由，就只剩下驭鬼者这一条了。”司青玄说道，“我暂时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你不也说，最好别和他们有太多接触吗？……能躲则躲吧。”
　　【明白了。】
　　其实把猫送到楼下去，也只是司青玄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他已经明确表示了不愿意和觉醒者们扯上关系的意愿，而照临也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他给照临几分钟时间，就是为了让照临把人都打发走。
　　最好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司青玄这么想着，抬起头，电梯很快到达了八楼。
　　他抱着猫往它家走的时候，忽然隐约想到：猫咪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年轻女孩，平时看着很明事理，把她的猫也照顾得很好。
　　这样的一个人，会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忘记给阳台封窗吗？
　　这么想着，他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答。
　　深更半夜，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于是司青玄抬手又摁了两次。呼叫程序的铃声在寂静至极的幻境中有些刺耳。
　　很快，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张尤其苍白的脸。
　　“……请问，有什么事。”年轻女孩儿披散着头发，双目无神地问道。
　　司青玄把布偶猫举了起来，泰然自若地编瞎话：“你家的猫爬到我家阳台上了。”
　　猫歪了歪头，扭过脑袋看着司青玄。
　　司青玄：“……”好吧，改天他还是送一箱猫罐头上门吧，就当做是委屈猫猫的赔礼了。
　　谁知，女孩儿的眼神缓缓落在猫咪身上，然后呆滞了几秒，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说道：“哦……谢谢。”
　　然后，门轻轻地开出了一条缝隙来。
　　司青玄把猫放在地上，鼓励它自己回家。谁知它怎么都不愿意进家门，反倒后退了两步，在司青玄的脚边徘徊着，不时用猫爪刨两下地，显得有些焦虑的模样。
　　司青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乖，你该回家了。”
　　“咪~”布偶猫发出甜美的呼噜声，然后三两步把自己埋进司青玄的裤脚边上，躲在他身后，连门都不带看一眼的。
　　司青玄似乎也发现了某种异常，比视觉更敏感的是他的嗅觉。他仿佛闻到了水的某种腥气，以及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着痕迹地抬头，往那道幽暗的门缝看去。
　　恰好看见了一双细长的、酷似兽类的银色瞳孔，正隔着门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有警惕的审视与隐隐的疯狂——如果司青玄没感觉错的话，对方的视线应该是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司青玄：“……”
　　司青玄勾起唇角，微微露出了一个挑衅般的笑容。
　　但下一秒，那双瞳孔一颤，彻底隐没在了黑暗中。
　　【情况不对劲呀，大祭司。】
　　“不用你说我也注意到了。”司青玄说道，“这家住户出了点问题。”说着，他顿了顿，“不过，我实在有些好奇，为什么最近我身边总是发生这样的事？”
　　前二十来年，他的人生和什么诡异生物完全不沾边。可是就从最近开始，他身边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现在倒好，搬来市中心的公寓住，结果楼下的邻居还出问题了。
　　【巧合吧，这一定是巧合！】系统打哈哈似的说道，【也说不定，您身边和诡异生物相关的事件其实从未停止，您只是从最近才开始发觉的呢？】
　　司青玄：“……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是与众不同。”
　　和系统插科打诨完，司青玄抬起了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布偶猫仰起头，澄澈如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安静的湖面，倒映出司青玄的影子。
　　几秒后，司青玄认输：“算了，看在你的份上，进去看看。”
　　虽然楼上还有几个觉醒者……但从这群觉醒者给司青玄留下的印象来看，喊他们来都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
　　索性他就自己去看了。
　　门依旧保持着敞开的模样，像是在邀请他进入一般。
　　“如果你不嫌我打扰的话，我把猫给你抱进来吧。”司青玄和颜悦色地说道，声音如三月的桃花春风般醉人，“它看起来吓坏了。”
　　门内无人出声。
　　司青玄抱起个头不小的布偶猫，伸手拉开了那扇门，然后“啪嗒”一声，轻轻关上。
　　屋子里一片漆黑。
　　在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布偶猫就从司青玄的怀里窜了出去。它快的像道残影，迅速越过客厅冰凉的地板，窜到了猫爬架的最高处，把自己挤进猫窝的最深处。
　　司青玄顺势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奇怪的是，阳台被人由内向外封锁了。
　　司青玄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客厅的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只剩几缕暗淡的月光照在白色的地板上，隐隐反映出了一片水渍。
　　那些闪烁着微光的水渍到处都是，像是有人用沾水的拖把在地上胡乱抹了一通。司青玄循着水渍的来源看去，发现是从另一道白色的门里延伸出来的。
　　这几层公寓的户型都差不多，如果司青玄没猜错，那是浴室的方向。
　　“有人在吗？”
　　司青玄轻轻呼唤了一声。
　　滴答。滴答。
　　水滴溅落的声音，缓慢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忽然，从浴室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歌声，如轻纱般朦胧，如浮沤般飘渺不定，轻柔地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歌声又极为凄美。喑哑的语调如潮汐般起伏，一会儿荡上天空，一会儿沉进深海，用无形的手将听者的心牢牢攥住，让人神魂颠倒。
　　当然，司青玄不会被这歌声所迷惑。他只是觉得对方唱的挺不错的。
　　他丝毫没有被影响似的，一步步走到了浴室的门前。与他的脚步声相比，甚至还是那阵歌声更加响亮。
　　司青玄打开了浴室的门。
　　歌声戛然而止，一股强烈的水腥味和鲜血的味道直冲司青玄的面门。
　　一地的断肢残骸。地上、墙上都浸满了几乎清洗不净的鲜红色。
　　更具有视觉冲击的，是在浴缸里坐着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怪物。她上半身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但从胸腹开始，深青色的鳞片就星星点点地覆盖在了灰白的皮肤上。她的手指尖利、细长，指间连接着蹼，手臂与耳廓处都长出了青灰色的鳍。
　　她盯着司青玄，五官依稀可辨是原本的那个年轻女孩儿，但眼眸在倒影了他的影子之后，缓缓变形成了银白色的细长瞳仁。
　　她坐在鲜血中，身下涟漪微动。
　　有什么破开水面，搭在了浴缸的壁上。那是一条巨大的、布满了深青色鳞片的鱼尾。
　　人鱼又盯住司青玄几秒，开始唱歌。
　　【哦豁，这是海魅呀。不对不对，咱们这儿又不临海，怎么会有海魅呢？而且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大对，不像原生或者是纯种的海魅，而且已经陷入狂乱了……】
　　司青玄在原地等了半天，确定对方没有要攻击自己的意思，于是问系统：“你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吗？”
　　坐在浴缸里的女孩儿靠的离司青玄近了些，歌声也愈加哀婉不绝。
　　她有些迷茫地睁大了眼睛，银白色的眼角流下隐隐的泪水。
　　她伸出双臂，抬高纤瘦优雅的脖子，似乎在索求一个吻，或者一个拥抱——
　　【来了，海魅身上唯一招牌且实用的能力，魅惑。别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旦有谁靠近她，她就会咬上对方的脖子、然后把对方的心肝剖出来吃掉。她们就靠这一□□着。】
　　司青玄：“……”
　　果然，见他久久不上当，海魅的耐心被消耗殆尽。她抬起头，目光注视着司青玄，那双银白色的细长瞳孔透出一种妖异的冰冷。
　　只见海魅快速地伸出利爪，一声尖啸，往司青玄的方向扑了过去。
　　忽然，他们身后传出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原来是那只布偶猫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浴室的门，蹲在了司青玄身后，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开始拼命地叫了起来。
　　海魅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就在她快要碰到司青玄的时候，司青玄抬眸，轻轻打了个响指——
　　无形的领域将海魅弹开，重重地砸在了浴缸里。
　　天赋·时间回溯。只要他的反应够快，一般的攻击对他来说都是注定无法得逞的。
　　只是，司青玄对着浴缸里满脸怒容、似乎想再扑上来一次却又有些不敢的海魅，顿时有些头痛。
　　这只海魅毕竟是沾了人血的，由他来处理，会很麻烦。
　　司青玄看着浴缸里的人鱼，后者不安地摆动了一下尾巴，有些胆怯地往水里缩了缩。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36章 
　　说实话，刚从西班牙回来的司青玄没有太多管闲事的欲望。
　　他看着浴缸里的人鱼，问系统：“用什么方法能让她变回正常状态？”
　　【一般而言，这种污染是不可逆的。即使您拥有回溯时间的天赋，但灵气污染是超脱事理之外的存在，所以无法用时间的规则让它消退。】系统轻快地回答道，【但是，想让她从狂暴状态之中解脱，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看见长在她心脏部位的那片鳞片了吗？】
　　司青玄望去，发现她的胸口上确实长着一片比周围的鱼鳞颜色更深的鳞片。是深绿色的，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那就是她身上灵气的来源，也可以说是‘污染源’。把那片鳞拔下来，她就能摆脱现在的狂乱状态。但也正是由于那片鳞是她全身灵气的来源，把它拔下来，人也就活不久了，几分钟过后就会因虚弱而死。】
　　“为什么她会把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在胸口上？”司青玄有些怀疑地说。
　　【之前说了，她不是只纯种的海魅呀。她是被某种诡异存在的灵气侵蚀成这样的。她胸口的鳞片就是最好的印证。因为真正的海魅，根本不会把最珍贵的那片鳞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露出来。】
　　司青玄：“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
　　【有。让她吃饱。或许她的理智那能回笼一些。】
　　司青玄无言地看着一地血腥的人类肢体，觉得她至少已经把半个人给拆吃入腹了。
　　司青玄：“……”
　　【我建议您还是把事情推出去，给楼上几位专业的人士去做吧。】
　　就在这时，浴缸里的鱼尾剧烈地摆动了两下。人鱼两手扶着浴缸壁，像是被扼住脖子般仰面陷入水中，她的瞳仁快速地变化着，一会儿拉的更加细长，一会儿又凝聚成黑色的一点。
　　而尾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兀自狂乱地扑腾着。
　　她艰难地扭过头，眼角凝聚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气若游丝地喊道：“学……长……”
　　司青玄恍惚了一下，他甚至以为女孩儿的这声“学长”是在喊被她吃掉的那个人。但很快，他就回想起，这个女孩儿和曾经的他一样就读于本市的Z大。虽然他已经毕业了，但这姑娘以前遇见他的时候也喊过他一次“学长”——
　　就只有一次。
　　司青玄无端沉默了。
　　他站在鲜血中，往后退了一步，灯光照射在他的眉宇间，投下浅淡的、没什么温度的阴影。
　　“给我想想办法。”司青玄说道，“她不该就这么去死。”
　　【……很抱歉，大祭司。但这话，您该亲自对污染她的那个家伙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知道对方是谁？”
　　【不。可以怀疑的范围有些广……我反倒一时无法确定。毕竟海魅不是什么高级的眷种，标志性还不够强。】
　　“那如果我逮到了罪魁祸首，让他收回自己的灵气呢？”
　　司青玄看着人鱼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苍白的脸上再次被兽性的阴狠与奸诈所取代。
　　【如果对方是具有智慧的诡异存在，那还有三分希望。】
　　有希望就足够了。
　　司青玄走出去，锁上了浴室的门，抱起布偶猫把它放置在猫爬架上，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给照临发过信息的聊天软件，开始打字。
　　“八楼有事，速来。”
　　不出所料，很快对面就显示了信息已读。
　　两分钟后，照临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了？”照临身后还跟着两个垂头丧气的、蔫萝卜似的觉醒者——不过司青玄也不在意这两人是什么状态，在他眼里，这俩人就是凑数的，横竖他想叫来的只有照临一个人。
　　“之前在你身边的队友，能把东西给冻起来的那个。”司青玄认真地问道，“他现在有空吗？”
　　照临：“……”
　　照临脸上出现了少许的疑惑。
　　“我想请他来冻条鱼。”司青玄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去浴室里看看就明白了。”
　　“你说的是照队长身边的宋瓒吧？人家的天赋可牛叉了，万物皆可冻。不过拿来冻鱼还是太大材小用了点吧。”白夷有些疲惫地说道，经历了一晚的波折，即使司青玄如此语出惊人也吓不到他了，“更别说是特意把人喊过来……你、你可别太过分啊。”最后一句话，他越说越小声。
　　“我说了，你们自己去浴室里看看。”司青玄转身给他们让出路来。
　　照临先抬脚往亮着灯的浴室走去，白夷和章天越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打起精神去看了一眼——
　　“呕！”白发少年从浴室里冲了出来，扶着墙面，险些吐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她怎么吃人啊！”
　　【吃人的诡异生物还少见吗？你以为各种灾异是神仙显灵普渡众生啊。】系统闻言吐槽道。
　　和他同队的章天越表现的就好多了。他微微皱着眉头，神色肃穆地冲照临点了点头：“照临队长……”
　　既然出现了诡异生物，那灾异防治局就应该出手干预。
　　“我即刻上报。”照临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指尖顿了顿，问一旁的司青玄，“你为什么想把她冻起来？”
　　“当然是为了救人。”司青玄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难道你们想直接杀了她吗？”
　　“可是她——”白夷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脸色苍白地住了嘴。
　　“我建议，你们还是赶紧去查查死在浴室里的那个倒霉鬼的身份。”司青玄说道，“这座小区的安保很严密，进出都需要刷身份卡或者指纹，我相信你们都很清楚。既然这人残留的尸体出现在了浴室里，那肯定能根据进出记录查到他是谁。”
　　章天越点了点头：“我们是这个思路。”
　　照临没有插话，而是打电话给宋瓒。手机对面传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声，照临喊他过来，于是又传来了宋瓒隐约的哀嚎，喊的是“不是吧又要加班”。
　　安排完一切之后，照临这才走到司青玄边上，问：“你和浴室里那个女孩儿认识？”
　　“她还在读书，和我念的是同一个大学。”司青玄略略撇过头，不想与照临对视。但照临的视线还是不依不饶地追回来。
　　照临轻声说道：“那也是我念的大学。”
　　他们从高中认识，到填志愿、读大学，这些时间都是一起度过的。
　　但司青玄不想接他这一招。他抬头，大大方方地说：“是吗？我差点都要不记得了。”
　　……
　　宋瓒到的很快。第二天上午他就赶到了附近。
　　他是坐着直升机来的。真算得上是“从天而降”。
　　他一身潮牌穿搭，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队长，我到了！”他冲到照临面前，然后有些好奇地瞥了眼他身后站着的两个觉醒者，“白夷，章天越，你们俩不是第三编队的吗，怎么跟在我们队长后头了？”
　　宋瓒的语气称不上友善。上次他和束宴在会议室门口的争端几乎闹的整个执行部都知道了。
　　白夷和章天越都没有答话。
　　“这次，我正好给你们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宋瓒勾起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对白夷他们说道，“你们想先听哪个？算了，我直接说吧。好消息是，你们第三编队临时接了个紧急任务，除你们外全队上下都出外勤去了。所以你们那个脾气火爆的陈副队不在——算你们运气好。但，局里也不可能对你们的违纪行为视而不见，所以处罚还是照常下达：扣除三个月的工资以及今年的奖金，没收任务执行证，回局里去上道德和纪律教育课，考出满分才会把你们给放出来。”
　　白夷／章天越：“……”
　　章天越还好，白夷完全是一副魂魄出窍的样子。
　　“我没听错吧？”白夷愣愣地说道，“考试？又要考试了？还必须考满分？”
　　白夷这反应，看着就是一捏就碎的学渣。
　　“不过，要检讨，也得等手上这桩任务结束之后。”宋瓒慢悠悠地说道，“你们虽然不被允许参与行动，但这回你们毕竟是目击者……执行部的意思是，让我们队长看住你们，而你们只能作为辅助性人员协助调查。”
　　“所以——都把你们的任性给我收起来，把脾气给我磨平了。否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宋瓒半真半假地警告他们。
　　照临看着宋瓒神气活现的样子，没有打断他，只是在最后淡淡地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宋瓒：“说完了！”
　　照临：“那就上去，八楼，先去把那条人鱼给冻起来。她现在还持续着狂乱状态，身体迟早会迈入衰竭。据说低温能起到镇静作用。”
　　“……好嘞，我这就去。”
　　宋瓒也没想到，自己落地后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去冻住一条鱼。
　　同时，照临也用昨晚的几个小时完成了排查。他们确定，浴室里那具残缺的尸体，属于同一栋楼十六楼的住户。是个男性，年纪和八楼的女孩儿差不多，但没在上学，据说是由于犯了事儿被学校退学了，但家里不缺钱，正在为他筹备留学的事。只是他本人好像并不怎么愿意，所以近日成天早出晚归，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一块儿“狂欢”，经常半夜三更才回家。
　　不知怎的，昨晚他坐着电梯，没有直奔自己家，而是先去八楼徘徊了一阵。
　　然后摄像头就再也没有拍摄到他离开八楼的影像。
　　调查完之后，白夷等人也只能感叹，有时候人要找死，谁也挡不住。
　　“第一个发现那条人鱼的是谁？”用天赋让人鱼陷入低温沉眠后，宋瓒把调查结果快速地翻了一遍，有些疑惑地说道。
　　“是十三楼的住户。”章天越回答，“叫司青玄。”
　　“哦，司青——”宋瓒念了两个字后，忽然顿住，有些费解地凑到照临身边，悄悄问道：
　　“队长，这不是你让副部长加进特殊名单里的那个名字吗？”


第37章 
　　宋瓒自认为是放低了声音和照临对话的，但实际上，边儿上的白夷和章天越也不是聋子，自然把他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章天越默默转移了视线，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白夷就不行了。
　　他追查司青玄和驭鬼者之间的联系，却处处受到阻挠，可谓是“苦特殊名单久矣”。乍然听见司青玄居然是照临给加到名单上的，反应自然激烈。
　　“你是怎么办到的？”白夷不可思议地说道，“这是队长级别所拥有的特权吗？”
　　“咳咳……并不是。这是综合多方因素考虑的。主要看的还是任务贡献度。”宋瓒知道自己捅了篓子，连忙清了清嗓子开始挽救局面，“如果你能看见我们队长的任务贡献表，那你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那我们束队长怎么没有呢？”白夷问道。
　　他倒也不是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有这种权利，而是为他的队长鸣不平。
　　“你们束队长也填了呀。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弟弟束宴，都在名单上。只不过后来束宴觉醒了天赋，就把他从名单上划掉了。”宋瓒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
　　白夷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想再争辩几句，却被章天越制止了。
　　“差不多行了——他说得对，咱们俩确实没有参与过什么重大的危险任务。级别差的太多，继续争辩也没有意义。”
　　宋瓒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地重新打量了章天越一遍，后者还是戴着他那个黑色鸭舌帽，嘴唇的颜色单薄浅淡，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我总听人说，原型是变温动物的兽化类觉醒者尤其地喜怒无常。”宋瓒有些新奇地看了眼面前的白夷和章天越，“你们俩倒是和传言完全不同嘛。一个急躁，另一个倒是一直这么冷静。”
　　章天越压了压帽子：“您说的那是偏见。”
　　“好，我信你说的。”宋瓒自来熟地拍拍章天越的肩膀，语调轻快地说，“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我请你们吃阳澄湖大闸蟹。”
　　照临：“……”
　　照临一个略带凉意的眼神过去，宋瓒只能收敛了一些：“我开玩笑的，哈哈哈……还是等咱们完成任务之后再说吧。”说着，他转向照临，“话说，队长，咱们要先做什么？”
　　“我们要等一位专家。”照临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执行部安排他主理这次的调查。这位专家能帮助我们判定那条人鱼身上的灵气究竟是怎么来的。”
　　探清污染源头，然后将之肃清。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这位李教授，你们或许也听说过。”照临微微挑眉，递给他们一份文件，“李执鸣，和他的‘神谱计划’。”
　　……
　　很快，李执鸣乘专车到达。
　　李执鸣是个瘦削高挑的男人。和宋瓒他们想象中的专家不同，他并没有随身携带一车大大小小的仪器，也没有张口闭口就是些凡人完全听不懂的理论和定式。他只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沉重的工具箱。不过，他的脖子上戴着围巾，手上也戴着手套，穿得比周围的人略微厚实一些。但总归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他这么穿也无伤大雅。
　　“照队长，你好。”李执鸣和照临握了握手，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谢谢你们来接我。”
　　照临为李执鸣介绍宋瓒他们几个。
　　同时两分钟的寒暄刚刚告一段落，李执鸣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进入任务状态了：“咳咳，因为要来接我，导致大家的时间被浪费了，请容我先向诸位表达歉意——照队长，我觉得咱们还是赶紧开始这次的调查任务吧。”
　　说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隐隐的狂热：“据诸位所说，那是一条如传说中的人鱼极为相似的生物……这种生物在陆地上的寿命极为短暂。虽然我们也尝试过打造海缸来饲养这类生物，但它们离了海洋之后就是无法生存——我的意思是，无论诸位是怎样囚禁它的，我们所剩的时间都不多，绝不能轻易浪费。”
　　他的语速非常快，稍一走神就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但好在觉醒者们都五感超群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们没有把她放在水里。”宋瓒说道，“我们把它冻起来了。”
　　“冻起来？是的，冻起来。对于某些诡异生物而言，低温会使它们陷入沉眠……”李执鸣陷入了某种莫名的焦虑，“但并不是所有物种都是这样的！直接冻起来，太草率了……”
　　“李先生，你还好吗？”章天越问道。
　　“我没事。”李执鸣低着身子，轻轻颤抖一下，“就是觉得有点儿冷。我们还是快去看看那只诡异生物吧——”
　　“那不是诡异生物，李教授。”白夷有些抗拒地说道，“她是个人。”
　　李执鸣抬头，愣了一秒，然后说道：“啊，是的。原谅我的不谨慎，她原本是个人类。”他的眉角耷拉下来，眼神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愁苦，“……真是令人遗憾。”
　　白夷抽了抽嘴角，总感觉这个李教授不大靠谱的样子。
　　“这李教授原来是学什么专业的？”白夷凑到章天越身边，轻轻地问道。
　　“宗教学，还是神学？我记不清楚。”章天越轻轻叹息，回复他，“不管怎么说，他在业内确实有几分名声，真本事总该是有的。”
　　他们把李执鸣带到灾异防治局在本市的分部里。
　　由驻守在临江市的A级觉醒者，何队长来接待他们。
　　“我们已经接到总局的命令了——这是我们实验室、隔离室、会议室的钥匙，你们随便用。”何队长丝毫不介意照临越俎代庖地越级接管了这次的案件，相反，他乐得清闲，“其实我们也很高兴有S级来我们的地盘上转转，说不定还能蹭蹭欧气，让我们临江分局也早日收编一个S级的觉醒者……”
　　半路上，他们与临江分局的执行主任狭道相逢。
　　何队长还没开口介绍，照临已经主动和主任打了个招呼。
　　主任看见照临之后，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理了理自己的制服赶着开会去了。
　　何队长惊奇地说道：“你和我们主任认识？”
　　照临：“其实我是临江本地人。”
　　何队长：“……”
　　何队长：“？？？”
　　“你是临江人——怎么跑到陵阳分局去了！”何队长痛心疾首，“就因为陵阳分局和云京总局关系好吗？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不，我是在陵阳觉醒的。”照临说道。
　　何队长无话可说。
　　“本来还想问问你们需不需要本地向导的。”何队长幽幽地说，“现在看来，是完全没这个必要了吧。”
　　照临点头：“这次的受害者和我读的是同一所大学。”
　　何队长：“……”他挥了挥手，示意照临他们自便。离开时，何队长那萧索的背影莫名有些沧桑。
　　宋瓒在一边憋笑憋得快绷不住了。
　　他总觉得，这趟临江之行一定能挖出队长更多的秘密。
　　随后，他们去往隔离室。
　　隔离室由金属打造，重重把控，是用于暂时关押危险觉醒者和各种灾异的地方。
　　那条人鱼就静静地躺在金属桌面上，长发披散，身上覆盖着一层薄冰。
　　宋瓒的天赋很强，他制造出来的冰也非同凡响，只要不是被架在火上烤，这些冰霜在一定时间内不会轻易融化。
　　李执鸣教授把工具箱放在一遍，欣喜地走上前去，连脚步都不敢踏的太重，生怕惊醒面前这神奇的造物。
　　“很完整……太完整了。”李执鸣笑道，“很少能见到这么完整的海魅。”
　　“您管她叫什么？”宋瓒问道。
　　“海魅。”李执鸣斩钉截铁地说道，“生活在大洋中的诡异生物。歌声动听，喜食血肉，美丽又危险。非常近似于人类传说中的人鱼。”
　　“如果她醒了，你们不必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我需要。”李执鸣遗憾地说道，“她的歌声对你们觉醒者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我却是能迷惑心智的。”
　　说着，他走到一旁的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一通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后，他调出了一个深绿色的界面，说道：“欢迎你们来参观我的‘诡异生物博物馆’，同时也是我的‘神谱计划’——”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页面。
　　上面详细介绍了某种诡异生物的名字、外形、肌肉及骨骼的解剖图（后面注明了‘预想图’等字样）。图下是长长的文字，包括其特征、能力以及弱点。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李执鸣笑着说道，“我一直在搜集关于诡异生物的各种资料。我觉得，人类理当整理出这样宏大的图鉴来研究它们的神奇之处……当然，这对我们识别与肃清它们也有着莫大的帮助。”
　　看着电脑里浩如烟海的信息，白夷简直是倒吸了一口气：“你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去搜集这些东西？”
　　“哦，我二十岁博士毕业起就开始干这个了。我几乎已经踏足了世界各地，每天不是在研究，就是在研究的路上。”李执鸣爽朗地笑了一声，甚是自得地说道，“当然，做此类研究的不止我一个。但我敢说，在国内，我是制作‘神谱’的第一人。”
　　李执鸣进入数据库的大纲界面，无数象征着某种诡异生物的方形图标被线条和框架联系在一起，白夷就这么看着，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很像自己在生物课本上见过的生物进化图——但又不完全相同。
　　“知道它为什么叫‘神谱’吗？”白夷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人，他的惊叹似乎最令李执鸣感到满足，于是他主动与白夷搭话，语气十分热情。
　　白夷摇摇头。
　　“那是因为——许多诡异生物，也是具有智慧的。”李执鸣低笑，“这点和人类一样。有了智慧，那就一定会演化出社会关系。在诡异生物的世界中，也有着自己的一套交往规则。”
　　“不同的诡异生物之间，有互为伴生的，有酷似近亲的，有斗起来就不死不休的，也有同为某一阵营之拥趸的……”李执鸣说，“没错，阵营。一开始，我以为它们也靠血脉和强弱划分阵营。可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才猛然惊觉：将它们分割入不同阵营的，也可以是‘信仰’。”
　　白夷的瞳孔一颤，寒毛直竖。
　　“我研究诡异生物，重点本不在它们身上。”李执鸣轻轻吸了口气，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我要探究的，是它们背后的‘神’——我要知道，人类的敌人，究竟有多强大。”


第38章 
　　“你想给那些邪神做个谱系？”白夷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的。你们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应该也能感觉到——它们身后，有着更高级的存在。只是不轻易在我们的世界中出现。”李执鸣肯定地说道，“一定有某种法则在束缚着它们。否则，凭它们的力量，我们的世界早就乱套了，根本撑不到现在。”
　　“其实，现在能有实际证据支撑的理论还非常少。现在‘神谱’根本名不符实，那些邪神的信息实在太难收集，我能找到的大多都是些常见的诡异生物——大部分都是我从各种密传典籍里整理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来源于一些神秘宗族口耳相传的神秘传说……”李执鸣的声音越说越低。
　　照临他们都听懂了。
　　意思是他这“神谱”里记载的信息有真有假，难以分辨。
　　“那您这神谱该怎么用啊？”白夷质疑道。
　　李执鸣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傻子，‘神谱’是我积年累月的心血，我当然不会把它搞的乱七八糟。我在录入信息时都为它们设定了优先级，从实物信息到口述信息，优先级会逐渐下降……这些基本的工作我当然不会疏忽。”
　　宋瓒咳嗽了两声：“非要用的话，咱们就先看那些最靠谱的信息……怎么样？”
　　“我可以先给你们看看海魅的部分。”李执鸣调出和海魅相关的信息来，“之前，我接触到的海魅大多是典籍里的图画与残缺的部分尸体。我拼拼凑凑地做出了海魅的骨骼与肌肉建模，判定它们的弱点多在腰腹处。”说着，他看了眼金属台上正沉眠着的人鱼，语气逐渐低沉，“它们的背部和胸口处都覆盖着一层紧实而细密的鳞片，能有效地抵挡水的重压和一些来自外部的攻击。”
　　“明白了，如果我被一群人鱼包围了，那我先刺它们的腰。”白夷点了点头，“然后呢？我们又不是在请教您该怎么杀鱼，我们想知道她身上的污染来自什么地方。”
　　“她是海魅，当然是和海水有关。”李执鸣轻轻摇了摇头，“但她看起来，似乎和我从前设想的海魅有细微的出入，或许因为她是被后天污染的，而非天生的海魅。这些区别，可能要等我解剖了才能知道——”
　　“等等，解剖？”宋瓒提高了声线，“李教授，请你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你是来协助我们调查案件的。要是杀了她就能解决问题，执行部还请你来做什么？”
　　“我没想现在就解剖她。”李执鸣投降道，“我的意思是，等她死了之后——这总行了吧？总归她已经被污染成诡异生物了，还吃了人，不是吗？你们总不能指望她恢复成普通的人类，这不现实。”
　　白夷下意识地讨厌李执鸣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强调。
　　“李教授，你以为，她被灵气所污染，就已经失去做人的资格了，我们甚至可以罔顾她的人权，是吗？”一直没有开口的章天越抬头，冷冷地看着李执鸣。
　　“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歧视她，更没有歧视同样身怀灵气的觉醒者们。”李执鸣的态度谦逊了一些，也尽量使自己的脸看起来诚恳而无害，“觉醒者和诡异生物是不同的——你们还保留着理智，能站在人类的角度上思考问题，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理智，听起来这个词或许是无形的，轻飘飘的。但这就是横亘在觉醒者和诡异生物之间的天堑，是物种与物种之间的差别。关于这点，相信诸位也不会有异议。”
　　是的。
　　即使是防治局在编的执行员，失去理智，也只会沦为彻底的怪物。
　　在执行部，“队友杀死异化的队友”这种人间惨剧，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李执鸣实在令人讨厌——他将自己对诡异生物的狂热写在了脸上，躺在金属床上的那条人鱼对他而言首先不是个受害的同胞，而是不可错过的珍贵材料——这将他的疯狂和冷血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李执鸣的率先妥协使他们之间的气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执鸣承诺，一定在三个小时内一定找出和污染源相关的线索。
　　午饭时间，他们都离开了隔离室出去吃饭。隔离室里只剩下李执鸣，以及留下来守着他和那只海魅的章天越。
　　“执行部为什么要派这种人来？”宋瓒私下里对照临抱怨，神情愤愤不平。
　　“正是他的疯狂，才成就了他的‘神谱’。”照临看得很开，他对于人类群体的物种多样性一直是很有信心的，不觉得他们碰见一个李执鸣有多奇怪，“换成和你我一样平常的人，怎么可能追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诡异事件跑那么久？”
　　宋瓒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
　　“何况，你也看过他的‘神谱’了——上面记载的信息都是实实在在的。这说明，他的疯狂，已经对人类构成了实用价值。”照临抬手，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里，白皙的下颌微微抬起，眼眸中有淡淡的冷意，“这就足够了。”
　　……
　　司青玄没有阻止防治局的人带走那只海魅。
　　“我也想知道，防治局的人究竟能力如何。”他说道，“如果他们连异变的来源都找不到，那以后我也不会考虑和他们一起行动。”
　　【一般人看见海魅，都会往海的元素去想。方向倒是不错，但诡异生物的世界可不是那么讲常理的。】
　　司青玄没有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布偶猫的脊背，毛发蓬松的猫咪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发出甜腻的叫声。
　　司青玄之前从来不养宠物，因为以他的睡眠质量去养一只夜间随时会闹腾的生物，这实在是太勉强了。
　　但睡觉这个问题解决了之后，司青玄再看这只猫，真是越看越喜欢——他也想养一只。
　　养一只这种软绵绵的，爱撒娇的，为了口吃的能在他脚边蹭上三分钟的，单纯而快乐的生物。
　　【直说吧，您就是馋人家的猫了。】
　　司青玄顿了一下：“或许因为它是属于别人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
　　俗话说的嘛，家花不如野花香。
　　系统：【大祭司，您这个发言真的很危险。】
　　“我没有要抢走它的意思。”司青玄说道，“我只是代它的主人暂时照顾它。等那女孩儿恢复意识，我就把猫给她送回去。”
　　说着，猫咪又凑上来和司青玄贴贴。司青玄微笑着，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
　　【……酸。我好酸啊。】
　　【您什么时候能想喜欢这只猫一样喜欢我？千年的等待，我却连一只猫都不如吗？】系统用浮夸的、唱歌剧的声音说道。
　　“等你什么时候有实体了再来跟我说这话。”司青玄冷笑了一声，然后把猫赶到他新买的巨型猫爬架上——没错，这只猫刚进他家几小时，他却已经在公寓里配备好各种豪华设施了。猫爬架只是小儿科，还有全自动喂食机、全自动猫厕所、流动的喂水器之类的。
　　【好了，咱们还是先说正事。您想调查那只海魅身上的异变来源吗？】
　　“当然。”司青玄说，“把事情完全交给他们去做……我不放心。”
　　【好吧。那只能由我来为您排忧解难了~您打算怎么做？】
　　“从她身边查起。”
　　【关于这点，我们有捷径可走。看见您身边的那只猫了吗？把它抓过来——它才应该是看见了最多的‘目击者’。】
　　“人要怎么看猫的回忆？”司青玄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让它开口说话吧？”
　　【想多了，我是想让您附在猫的身上，和它同享视野，读取它的回忆。不管猫的脑容量大不大，它只要‘看见了’，那都是咱们能读取的线索。】
　　司青玄：“……”
　　不管怎么说，附身到一只猫上去，还是过于“玄幻”了。
　　【怎么就玄幻了？这是经历了许多人检验的巫术密传，比上次我教您的水元素召唤咒可安全多了。何况，这类事情您以前做过很多次，现在不也好好地站在这儿吗？额，也不能算很好，毕竟您失忆了……】
　　司青玄闻言，微笑着吸了口气：“系统。”
　　【在。】
　　司青玄：“等你什么时候有实体了，我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揍你一顿。”
　　系统：【。】
　　最后，司青玄还是决定按照系统提供的方法试一试。
　　因为之前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他实在有些好奇。
　　【来，您把它捉到膝盖上，盯着它的眼睛，然后跟着我念咒语——】
　　布偶猫恰好抬头，双眼如一片能溺死人的深蓝星海，与司青玄视线相交。
　　司青玄念咒的声音还未停止，就感受到一阵突兀的天旋地转，灵魂被某个渺远之处所吸引……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轻到像是时刻能够飘起来似的。


第39章 
　　与动物共享视觉，相当奇妙。
　　有一瞬间，司青玄仿佛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一只正在像人类那样思考的猫。但很快，他就分离出了猫的意识和人的意识，重新找回了自己。
　　他翻看猫咪的记忆，发现它的生活确实比人要简单多了：大部分时间用来睡觉，醒了就一直干饭，吃饱喝足之余要么疯狂跑酷，要么抓抓玩具，偶尔和它记忆里的铲屎官互动一下。
　　司青玄跳过了那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集中精力在和那个女孩子相关的记忆上。
　　最初的改变是在三天前，铲屎官忽然不愿意抱它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遍布红色的抓痕，但那却是她自己的抓出来的。
　　“怎么回事……”她揽镜自照，因为身上无缘无故的发痒，她总是伸手去抓挠。有些抓痕上渗出了淡淡的红色血迹，她也没有停下。
　　当晚，她关闭了房门。
　　夜班无人时，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她仿若无意识般赤着脚走了出来，径直踏进了浴室，放了一池子的冷水，然后把自己仰面泡了进去。
　　“喵嗷！！”
　　猫咪生怕她淹死，不断用爪磨着浴室的门，发出细微的噪音，但却没有得到理会。
　　直到第二天。
　　女孩儿从睡眠中惊醒——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了浴缸里。连睡衣都没有脱。
　　“我这是……梦游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冲到镜子前，发现皮肤除了有些苍白之外，像是吸足了水分那样莹润饱满，连身上莫名的痒意都彻底消退了，“总不能是撞邪了吧？”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和迟疑。
　　但她还是出门照常上课了。
　　傍晚，她回到家时，情况再次变得严重起来。
　　她冲进家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水壶里的水全给喝光。
　　喝完了一壶水后，她却意犹未尽，直接打电话给超市，买了两大箱矿泉水。
　　她赤着脚把矿泉水拖到了浴室里，一边咽着水一边打开浴缸的龙头，盯着水位慢慢上升，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躺了进去。
　　几秒后，她露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却仍是一瓶接着一瓶地往自己的胃里灌矿泉水。
　　她关上了浴室的门。
　　最后一天。
　　浴室里突然传出了什么东西拍打着水面的声音。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女孩儿湿淋淋地从浴缸里爬出来，重重地喘息着。
　　她光洁的腰上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鳞片，耳廓开始变形，十指间长出了苍青色的蹼。
　　猫咪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从她身上闻出一股浓浓的水腥味。
　　很明显，女孩儿自己也闻到了。
　　她的肩膀下意识地打着颤。
　　布偶猫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像往常一样，走到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轻轻趴在了地上。
　　女孩儿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猫，用自己畸形的手轻轻抚摸它柔软的长毛，她像是感受到了一种本能般的悸动，抚摸着布偶猫的手变得越来越冷。她俯下身，近乎痴迷地凝视着眼前这只温热的动物，眼角抽动着，张开了口，露出几颗小巧而尖利的獠牙——
　　“喵呜！！”
　　布偶猫像是被抱的不舒服，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发出警告似的猫叫。
　　女孩儿顿时瞪大了眼，慌乱地把手上的猫咪给推了出去。
　　她瘫坐在地上，有些不可置信地愣了几秒，随后冲进厨房里找出一根银叉子，狠了狠心，重重地刺在她指间的那层青色水蹼上。
　　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那叫声里隐约重叠着类似于野兽的嘶鸣。
　　银色的叉子下，血流了出来，居然是淡淡的青蓝色。
　　女孩儿脸色难看地把叉子给拔出来，丢在一旁。
　　她重重地抽了一口气——几次呼吸间，手上被银叉刺出的伤口居然已经愈合了。
　　她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转身看向了已经躲到猫爬架上的布偶猫。
　　猫咪缩在角落里，似乎有些畏惧地看着她。
　　女孩儿不知道自己这次清醒还能维持多久——她的胸膛起伏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很快，她采取了行动：去柜子里翻出它最喜欢的猫零食，以及一袋开封的猫粮，全都丢到阳台上，然后把猫强行抓进自己怀里，也带到阳台上。
　　猫咪有些不乐意，一边哈气一边扭动着，女孩儿一不注意，手上就被抓住了两道。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斥它。
　　她一秒不停歇地把猫关进阳台里，流着泪锁上了门。
　　此时猫咪不懂得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见室内传来崩溃的哭声：“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然后是一阵重物落地的杂音。
　　随后，里面安静了下来。
　　几小时后，若有若无的、海上雾气般渺茫的歌声，轻轻地响了起来，且持续了很久。
　　……
　　查看完记忆后，布偶猫“喵”了一声。
　　司青玄从些微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把猫放回地上，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样，大祭司？】
　　“线索不多。”司青玄说道，“只能勉强判断出她是从三天前开始异变的。”
　　女孩儿似乎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寓里，在外忙些别的事。
　　也就是说，可能还是得去她平常活动的地点寻找线索。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司青玄回想着女孩儿逐渐异变的过程，皱眉说道，“最后的那段记忆里，她似乎在给谁打电话。如果她打的是公共急救电话，不应该没人接听。”
　　这么说起来，倒更像是──虽然她也对自己的异变感到十分惊讶，但她知道这场异变的缘由在哪里。
　　司青玄相信自己的学妹是个聪明人，相对而言，和他考取同一所大学的人之中也少有蠢货。
　　或许，在她彻底失去意识、沦为食人的怪物之前，她也想过自救。
　　司青玄觉得，他有必要知道学妹的那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您想知道这个，也简单。灾异防治局的人已经把八楼的那层公寓给封了，但这么久过去，他们的现场勘察环节怎么着也该结束了，您偷偷溜进去就好。】
　　司青玄沉默了两秒：“你越这么说，我越有种不详的预感。万一手机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呢？”
　　【嗷，那您最好小心点哦。您的预感一向超准哒！】
　　司青玄再次遗憾系统没有实体──否则他就可以将之蹂躏一顿，权当解压了。
　　既然掌握了线索，那就没有停下的道理。
　　他催动了“天赋·绘相”，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刻意从小区的某个监控盲点出发，乘坐电梯到八楼。随后，他大大方方地召唤出鬼哭鸫，让它用黑色的尾羽把摄像头给挡住。
　　这样也算得上万无一失了。
　　即使有人从别的途径查到这个中年男子的样貌，也不会查到司青玄身上。
　　门被贴了白色的封条，还上了锁。
　　但这些自然拦不住司青玄。
　　“天赋·裁决”，无论什么都可以切断。门锁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走进去，发现公寓比他之前看见的要更凌乱，看来灾异防治局的人确实进行了某些调查。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事都没干，至少浴室里的尸骨被人拾走了，之前淋满了鲜血的墙壁和地漏似乎也被清理过，虽然痕迹没有完全消除，且空气中始终弥漫经久未消的血气——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处理要好得多。
　　他仔细地在公寓的各个角落仔细搜寻了一圈，却还是没找到女孩儿的手机。
　　……虽然早有预料，但司青玄还是觉得有些棘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公寓，带上房门，利用“时间回溯”的天赋将门锁给修好。
　　就在他打算离开这层楼的时候，忽然发现，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阴影落在他半边侧身上，低垂的眼中神光熠熠，似有星辰点缀在他的长眉之下。
　　他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让人联想到被暮色浸染的花园，又让人想到山丘上插着的残破的十字架。是利剑藏于华美的匣中，有凌人的气势，又有象征着死亡与破灭的沉郁。
　　这是独特的天赋所伴随的代价。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绝不愿意和他对视超过三十秒。
　　——是照临。
　　司青玄一边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一边暗自吐槽，如果说大学时期的照临只是个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高岭之花，那现在的照临简直就是行走的生物驱赶器。所到之处不说什么“千山鸟飞绝”，至少吓走几只流浪猫狗是已成定局的事情了。
　　……才多久没见，他怎么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的？
　　【毕竟‘狱火’也不是什么温顺的天赋嘛。】系统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忽然出声道，【大多数天赋在使用的时候都会不断消磨人的理智。狱火这种暴烈的天赋更是如此。他施展出来的火焰有不死不休的属性，自然也不能指望他能从这火焰手上白得好处……他的灵魂在燃烧，大祭司。其他人觉醒者的旅途或许通向疯狂的深渊，但他，如果继续使用这种天赋，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司青玄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站在远处的照临却看见了。
　　照临抬脚走到司青玄身边，仔细观察着司青玄的脸，说道：“我还是很好奇，你的能力是什么，怎么能做出这么完美的伪装。”
　　“用假的皮囊骗人，那才叫伪装。”司青玄顿了顿，忽然微笑了起来，“而我，可从来没有用伪装来骗过人。”
　　“天赋·绘相”，不是简单的改变五官，而是从无到有、虚构出一个从生理外貌来看处处合理到无半分伪装气息的“马甲”。使用天赋，就相当于成为另一个人。
　　可是，这不合理吧——为什么照临每次都能把他给认出来？
　　“不聊闲话了。”照临说，“我知道你也在追查关于那个女孩儿的事情。但这桩案件已经有防治局接手，我也会亲自看着。”
　　他轻轻吸了口气，下颌苍白如霜：“其实，你可以尝试着多信任我……和防治局一些。”
　　司青玄简直想发笑。
　　“我看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他习惯性地以彬彬有礼的姿态来维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是个自由人，要做什么都取决于我自己的意志。我一不违背法纪，二不危害社会，比绝大多数的觉醒者都要稳定而安全——你还想从我身上奢求什么？信任？”
　　可以看出来，司青玄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照临，让他沉静的表情逐渐浮现出一丝清晰的裂纹。
　　“你实在不想接触防治局，也没关系。”照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但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别总是……被卷入各种危险的事件里。”
　　“你以为我想吗？直说吧，上次会在西班牙遇见你纯属意外。那座古堡是我的祖产，所以我必须保住它不受幻境侵蚀，仅此而已。”司青玄说道，“至于这次，受害的不仅是我的邻居，还是我的学妹，于情于理，我都无法坐视不管。”
　　“好。如果你一定要参与这件事的话。”照临很快就妥协了，“一定要小心有水的地方。”
　　司青玄：“？”
　　照临：“防治局从那女孩儿身上采集了一些样本，显示她不仅能适应海水，也能适应淡水。”
　　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学妹的手机。
　　“如果你想找的是这个——我们通过她通讯录里的一个聊天群组，找到了一个和她有着相同异化倾向的人。只是情况没有她这么严重。现在，他正在防治局的医院里接受治疗。”
　　“这说明，海魅不止一条。”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问道：“她最后一次通话的对象是谁？”
　　“和她同专业的学长，名叫林敬之。”照临说道，“我们还没开始接触他，但也快了。因为他也是那个群组的成员之一。”


第40章 
　　林敬之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司青玄沉默了两秒，和照临错开了眼神，转身离开。
　　“青玄。”照临忽然开口叫住他，“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有需要，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你不是不用那个号码了吗？”司青玄嗤笑道。
　　“……我可以继续用。”照临说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换个新的。”
　　司青玄停下脚步，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这位先生，你该不会以为你换个新的号码，咱们俩之间就算重新来过了吧？”
　　“我没这么想。”照临几乎是立刻回答道。
　　司青玄：“……”
　　就这回答，还不如不答！
　　司青玄抽了抽眼角，觉得自己在这儿和他浪费时间简直就是傻缺行为。
　　照临：“你又生气了。”
　　司青玄没有理会他，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着，原本在肩上盘旋的乌鸦振动翅膀，化作一道黑色的流火消失在了半空中。
　　司青玄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超越了常识——每个觉醒者最多拥有一种天赋，运气好点儿的，或许有机会让天赋得到强化，就像在进化链上攀爬……他们或许会得到不止一种能力，但这些能力往往都是相关的。
　　比如白夷，他的天赋是“化蛇”，伴随而来的能力与蛇类的特征相关，如“缠绕”与“毒牙”，都是他的进攻手段。
　　但司青玄所拥有的能力，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相通之处。足以说明他是个特例。
　　这也是照临没有把司青玄的名字上报防治局的原因。
　　然而，虽然照临窥见了司青玄身上的某些不同寻常之处，司青玄本人也没有要做任何保险措施的意思。他不打算请求照临保守秘密，更没打算采取极端措施堵住他的嘴——
　　【没问题吗，大祭司？他会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
　　“我有什么秘密可泄露的？”司青玄反问道，“就因为我与他们不同？”
　　【他们现在还不懂，将来肯定会懂——能剥取人类身上的天赋，这本质上属于神的权能。】
　　“你见过邪神被一个人类给甩了的吗？”司青玄微笑道，“如果人类真的觉得自己会因为这种理由被邪神给记恨上，那他们该去解决照临，而不是来解决我。”
　　系统：“……”它感觉大祭司已经快被气的失去理智了。
　　【嗯，好吧，那咱们就先不讨论这个了。】系统温声安慰道，【还是去调查灵气污染的源头比较要紧。您打算怎么做呢？】
　　司青玄走进电梯，按了前往地下车库的键，轻轻吸口气，平复了一番心情，说道：“我先去打个电话。”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刚才忽然想到了，为什么我会觉得‘林敬之’这个名字很耳熟。”
　　“他是林楚的堂弟。从前，我在林家见过他。”
　　……
　　与此同时，某家养生会所的VIP包间里。
　　林楚手拿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群男男女女坐在一起，仰面看着演讲台上的人在慷慨激昂地解说着什么“来自远古民族达拉贡的遗产”。
　　“众所周知，人类是由海洋生物进化而来的。实际上，地球上的绝大多数生物，若要追溯其根源，都要从海洋说起……”
　　很好，开局还是很科学的，起码都是些初高中课本里有的内容。
　　“人类漫长的发展史中啊，我们曾拥有过很多辉煌的文明，许多都与海洋有关。比如古希腊文明、地中海文明等等……但，还有许多发达但是神秘的文明，不幸在千万年的时间长河中迷失，最后，不为咱们现代的人们所知。”负责演讲的人遗憾地摇了摇头，“今天，我们要了解的，就是一个只存在传说中的海洋文明——达拉贡。”
　　林楚：什么达拉贡？这玩意儿他完全没听说过啊。
　　“达拉贡，是来自未知时代的远古遗民。他们的生理结构和我们现代的人完全不同。长期居于海滨村落，使他们在保留了鱼类的深潜天赋的同时，还有在岸上自由活动的能力——”
　　说着，演讲者的手一扬，墙上的投影里瞬间出现了几张古旧的黑白图画，以及一堆用各种语言写成的鬼画符般的文字记载。
　　“究其原因，是他们能够自由变换自己的身体形态。在海中，他们会显露出鱼类的性征；而在岸上，这种性征又会得到隐匿。”
　　林楚：这已经接近童话故事了吧。
　　随后，投影的墙上又展示出了一座黝黑的石像。
　　那座雕像的半边已经残缺，但依稀能看出雕刻的是上半身个类人型的生物，尾部则拖曳着长长的鱼尾。
　　或许因为年代古远，石像上爬满了深青色的藻类，致使它的面孔愈加模糊，但隐约可以看出它的额骨极高，颧弓外凸，嘴中长着一片尖锐的牙齿。
　　林楚：很好，这已经进化到恐怖故事了。
　　林楚叹口气，有些忍无可忍地用手肘戳了戳他身边的堂弟，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带我来体验养生催眠疗法吗？怎么都在讲这什么……达拉贡啊？”
　　他的堂弟林敬之是个长相相当书卷气的年轻小伙子，他双眼发直地盯着投影墙上的雕像，神情有种说不出的狂热：“唉，这才刚开始。一会儿就会讲到催眠疗法了——你看大家都听得那么认真，就是因为这里的催眠体验真的非常好啊，不然怎么还会有人愿意留在这儿一遍遍听这些长篇大论呢？”
　　林楚心想：你管这叫长篇大论，我管这叫妖言惑众。要是一会儿那个演讲的家伙突然从桌子底下掏出个募捐箱来、呼吁在座的各位“为重建达拉贡文明献出一点力量”，那我就马上报警。
　　但，令林楚遗憾的是，那个演讲者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在介绍完“达拉贡文明”之后，让人搬来了几张躺椅，说要通过催眠让他们体验达拉贡人民在深海中自在游潜的感觉。
　　“快去快去！”林敬之神色激动地推林楚上台，“我把这次机会让给你！”
　　林楚：“嗯……其实你不想让的话也不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敬之给强行推了上去。
　　和他一起上台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是年轻的少女。他们看起来都相当地期待。
　　演讲者让他们挨个儿躺下。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轮到林楚的时候，对方微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是的。”林楚躺在椅子上，把自己的脑袋挪动到一种舒适的状态，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相信我，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让你失望的——那是种超脱了一切烦恼、一切羁绊的快乐。”演讲者凑到林楚的耳边，目光温和，语调仿佛轻柔的乐曲，“相信你在体验完毕之后，就会明白，达拉贡是个多么伟大的种族。”
　　林楚：“……”
　　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忍住不要报警，因为他真的不想再进派出所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穿着深蓝色旗袍的窈窕女性捧了一碟黑色的熏香过来。
　　演讲者满脸虔诚地仰起了脸，在烟雾缭绕中伸出双臂，像是在呼唤什么似的。
　　“伟大的潮汐之神……是达拉贡民族所信奉的神明……神明降下恩典，庇佑达拉贡的永生和荣耀……”
　　房间里忽然播放起了某种音乐。
　　是潮汐冲击着海岸的声音，飞鸥盘旋，风卷残浪。
　　还有某种生物，在海中破水游动着，不时发出绵长、但又渺茫的低吟。
　　……音乐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要是靠它就能进入浅眠模式，那司青玄但凡听几首德彪西也不至于失眠十几年。
　　何况，林楚只从这些声音中听出了错乱、古怪，他甚至还有点头痛，或许是点了香的缘故。
　　他轻轻掀开眼皮，往边上看了一眼——一看吓一跳，躺在他身边的两个人都露出了愉悦到极点、痴迷到极点的表情。
　　这俩人不会都是托儿吧？
　　林楚绝望地想到。
　　漫长的十分钟后，音乐结束，香也燃尽了。
　　他一秒不停歇地从躺椅上爬了起来，发现另外两个人却还闭着眼睡着，于是猛然起身的林楚就显得特别突兀，整个房间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了他身上。
　　莫名成为全场焦点的林楚：“……”
　　“这位朋友苏醒得很快啊。”之前那位演讲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巴巴的笑声，问林楚，“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林楚本来想说什么都没感觉到的……但此时，房间内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神情狂热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由于他的求生欲作祟，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比较稳妥的说法。
　　“我觉得非常神奇。音乐和香薰都恰到好处，缓解了我连日工作带来的压力，解放了我被禁锢在忙碌生活中不得休憩的心灵。”林楚真诚地和对方握了握手，“你们引导我进入了一次轻松的浅眠，让我的内心充满了祥和和安宁。谢谢你们。”
　　林楚自己就是个心理医生，他知道一次好的催眠引导应该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他说的这些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美了，但……对面的那个演讲者似乎不大能接受，连笑容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您……刚才睡着了？”对方问道。
　　林楚：“是的。嗯，这不是一次养生催眠吗？”
　　对方：“……”
　　林楚：“……”
　　“再放一次音乐。”演讲者的表情莫名有些阴沉。
　　穿着旗袍的妙龄女郎闻言照做。潮汐般的歌声再次缭绕在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的放空，仿佛步入了梦幻之境。
　　而林楚却只能在原地与演讲者干瞪眼。
　　林楚：“……”
　　演讲者：“……”
　　“好了！把音乐停下来！”演讲者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你根本不能领会达拉贡的伟大之处！你这个异端，邪教徒！快给我滚出这里！”
　　于是，林楚就被赶出了那家养生会所。
　　……
　　与此同时，司青玄正在继续之前和系统的对话。
　　“我有种预感，这回林楚恐怕又得被牵连了。”司青玄叹了口气，“他怎么总是这么倒霉？”
　　【这可能跟个人体质有关吧。有些人确实天生灵感过高，容易吸引诡异生物。】系统说道，【但，如果是针对灵气污染，那您倒是完全不必担心。】
　　司青玄：“怎么说？”
　　【因为他早就已经被您给污染一次了呀，就在他念了召唤法咒把您召唤去他家的那个夜晚。从那时候起，他身上就带了您的灵气烙印，算是您的半个信徒吧——有了灵气烙印之后，一般的诡异生物就无法轻易侵蚀他了。至少也得是和您同级的邪神才能做到。】
　　司青玄：“……”
　　【您安心吧，但凡对面有点智慧，也不会强行侵蚀他的，因为抢夺信徒总是被视为最极端的挑衅。林楚也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什么唐僧肉，对方为什么要为了得到他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呢？】


第41章 
　　照临回到防治局的时候，隔离室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沉眠的海魅还是被冰霜覆盖着，静静地躺在金属床上，透过斑驳的霜点依稀可见她作为人类时的姣好的面容。
　　而几米外，椅子却翻倒在了地上。李执鸣红着眼睛，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被章天越化出的触手压在墙上，脚边满地尽是散落在地的实验报告。
　　“队长，你可算是回来了。”站在一旁，冷笑道，“这家伙发疯了！”
　　“怎么回事？”照临走到宋瓒身边，皱了皱眉。
　　“还不是这位大专家……”宋瓒有些无奈地抱怨道，“我们不允许他损伤这条人鱼的肢体 ，他说那就研究研究其他的东西。他叫我解开对人鱼的冰封，然后想办法把人鱼的歌声给录下来。”他指了指地上已经被摔成了一堆破铜烂铁的录音机。
　　“他不是知道自己会被海魅的歌声影响吗？”照临说。
　　“是啊，所以歌声是我帮他录下来的。”宋瓒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把录音机交给他，想着这都不是海魅亲自唱歌了，只听听录下来的东西，应该不会怎么样——包括咱们李教授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他把录音载入了他那个‘神谱’，听了大概一分钟不到，然后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宋瓒耸肩。
　　“你不该听他的。”照临略带点责备地说。
　　“……拜托，老大，他才是专家诶。”宋瓒有些不服气地瞪了瞪眼睛，“我也问过他了，海魅的歌声被录进机器里再播放是否会有同样的效果。他说应该是没有的，叫我试试看……谁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所以说，身上半点灵气都没有的，就不该加入我们的行动小组。”宋瓒最后总结道，“遇到一点污染就反应这么大，我都好奇他怎么能活到今天的。唔，或许他比较适合在大学校园里研究耶稣和犹大之类的，而不是来管什么异界的邪神。”
　　他们正说着，双眼赤红的李执鸣又开始挥舞那把手术刀。他把手术刀插进了章天越的触手里，后者微微吃痛，但束缚着李执鸣的触手却没有半分挪动。
　　“照队长，这人疯了！”白夷嚷嚷道，他觉得自己的牙尖已经有些发痒了，“我可以用毒牙把他迷晕吗？”
　　“不行。”章天越替照临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听起来也颇为沮丧，“你会毒死他的。”
　　照临：“……”他总觉得在场的觉醒者都像在看戏似的。
　　看来他们是真的有些讨厌李执鸣。
　　照临叹了口气，叫来警卫，用防爆叉把李教授禁锢在了墙上，章天越的触手终于得到了解放——与此同时，在混乱的挣扎中，李执鸣晕了过去，身上的围巾被扯下，领口的扣子也掉了两颗。
　　他们惊讶地发现，李执鸣脖颈处的皮肤居然是深紫色的。
　　“这是什么东西？”宋瓒神色一凛，让警卫帮忙扒掉李执鸣的衬衫，露出他的背部：一层枯瘦的皮肤包裹着他节节分明的椎骨，从腰际往上，大片大片的黑紫色瘀伤暴露在他们面前。
　　像是未被治愈的冻伤。但又不完全是。
　　“……他在来这里之前，去过什么地方？”宋瓒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极圈雪原。”照临缓缓地说道，吐字无比清晰，“那里曾经出现了诡异生物，据说它们总是行踪不定，喜好狩猎人类的灵魂。李执鸣去往哪里之后，帮助当地的觉醒者肃清了它们。”
　　所以照临才说，李执鸣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不过他所擅长的是以各种手段将诡异生物研究透彻，然后提出反治之法，顺便还能为他的“神谱”扩充资料。
　　“那他身上的这些……是那时候留下的冻伤？”宋瓒回忆起李执鸣总是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或许就是那时候在极圈里被冻狠了？
　　“不。”照临短暂的思考之后，却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这是被灵气侵蚀的征兆。”
　　“什么？”宋瓒惊讶地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查看那些紫色的淤青。
　　“有些诡异生物的侵蚀不着痕迹，直到完全侵蚀后才会暴露出来。”照临看了后面站着的白夷和章天越一眼，“防治局曾经通过各种证据判定，杀死束青队长的驭鬼者，就是被专门侵蚀精神的诡异生物影响了心智。在驭鬼者发疯之前，并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
　　“那是因为他一直都很不对劲。”白夷低声说道，“我刚进队的时候，那家伙在我们队里也算不爱搭理人的那类。章天越算是话少的了，而他根本就是拒绝和别人交流。只有队长一直关心他，还让我们多主动和他聊聊……”
　　“束队长真是个好人。”宋瓒回忆起脑海中仅有的对束青的印象，叹息道，“当爹又当妈，任务贡献量是局里前三，还是所有队长里最愿意带新人出勤的。可惜……”
　　来自束青队伍的章天越和白夷都没有说话。
　　“咳咳，咱们还是先回归正题吧。”宋瓒清了清嗓子，“看李教授这模样，咱们不会又要加一桩灵气污染的案子吧？”
　　“李执鸣好歹是受雇于灾异防治局的专家。”照临说道，“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
　　“那他还参加咱们的调查行动，不得先赶紧想办法自救吗？”宋瓒挠了挠下巴，一想到李执鸣不顾自己的安危帮他们查案子的可能性，他就感觉到了些许的不自在，“……他不至于这么敬业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目光停留在了昏迷不醒的李执鸣身上。
　　突然，李执鸣的身体开始抽搐。
　　他的眼皮微微抬起，却始终无法从沉重的梦魇中挣扎出来，嘴里吐出一些颠三倒四的语言。
　　宋瓒凑近了听，听得云里雾里：“他说的似乎不是什么常见的语种……”
　　“$%*#！”睡梦中的李执鸣忽然激动了起来，他的腰腹上拱，整个人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吸力提起，四肢不断抖动着，“sp?kelse！Dedikert din sjel！”
　　章天越看他抽动地厉害，于是用触手固定住他的四肢。众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发现他的眼珠在不断抖动着。
　　照临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开启录音功能，然后把手机放在了离李执鸣不远的地面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执鸣都保持着这种剧烈的挣扎，直到漫长的三分钟后，他的状态才慢慢平缓下来。
　　他们不知道这种情况在李执鸣身上已经发生了多少次——如果他每天都要发作一次，没人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又过了一会儿，李执鸣迷迷糊糊地醒来，口鼻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失控了。”宋瓒松了口气，伸手把脱力的李执鸣从地上拉起来，“你还记得吗？刚才我们在听海魅的录音，你忽然就失去了理智，拿着刀要切开她。”
　　“是的。我们在听她的歌声……”李执鸣咬着牙，被扶上了一边的椅子上，他脸部的每一丝肌肉都在倾诉着痛苦，声音也沙哑了，“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我，我好像被拽进了一个很黑的地方……”
　　“你被灵气污染了。”照临说，“你该早点告诉我们。”
　　“抱歉。”李执鸣捂着自己的眼睛说道，这大概是从他嘴里说出的、最诚挚的一句致歉了，他颤抖着嘴唇，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停止调查，否则我只会死得更快。”
　　……
　　林楚从养生会所里出来，再回到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上，顿时觉得有些恍惚。
　　回想起刚才经历的一切，他轻轻地叹气。
　　他因为能大概确定那是个招摇撞骗的邪教组织了，但是他的堂弟——林敬之，似乎已经沉溺于此，连刚才他这个亲堂哥被赶出去的时候，林敬之脸上也只有麻木，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他的无动于衷，才是让林楚最心惊的地方。
　　邪教组织往往都有自己的洗脑手段，林楚毫不怀疑，那个什么“深海遗族达拉贡”就是那个邪教为了神化自己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问题是，这属于神秘学的范畴。本就似是而非的东西，他该怎么找证据反驳对方呢？
　　——他想跟自己的叔叔和叔母通通气，好歹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小堂弟误入歧途了，要集全家之力才能把他带回正途！
　　他忧心忡忡地掏出手机，正打算给家人打电话，就看见了两个来自司青玄的未接来电。
　　算起来，他和司青玄也有十来天没见面了，对于后者去西班牙度假的事，他是乐见其成的——相鬼事件后，林楚觉得司青玄遭受的压力恐怕比他还大，出去散散心也好。
　　林楚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后，司青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在哪儿？”
　　林楚环顾了一圈，报了个地标过去，笑着说：“怎么，问我在哪里，是打算晚上请我吃饭吗？”
　　“我真是欣慰，过了那么多年，你脑子里还是只惦记着这么口吃的。”司青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那老规矩，地方你挑，菜我来点——你站那儿，别乱跑，我马上来接你。”
　　林楚从司青玄的话里听出了点山雨欲来的味道：“发生什么了？”
　　“……一点小问题，和你的堂弟有关。”司青玄那边传来了拨动钥匙的声音，看来他是打算亲自出门来接人，“你只要记住这几天都和他保持距离就行。”
　　“……”林楚沉默了片刻，“晚了。我刚从他介绍的那家养生会所里出来。”虽然是被赶出来的。
　　几秒后，林楚扶额，颇为绝望地说道：“就连你也知道他加入了邪教组织吗——老天爷啊，这到底是个什么臭名昭著的组织？”
　　“……”
　　“……”
　　他们相顾无言了两秒。
　　司青玄慢慢地说道：“你弟弟还加入了邪教组织？”
　　“居然不是因为这件事吗？！”林楚的寒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司青玄：“其实这件事跟诡异生物有关……”司青玄觉得再瞒下去也不好，于是干脆把事情简单跟林楚解释了一下。
　　林楚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叹息：“看来情况还真是棘手，要救人，确实得抓紧时间。”说着，他顿了顿，“你说，那女孩儿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打的是林敬之的电话？……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那个会所里把他揪出来，你可以当面问问他。反正他继续呆在那个邪教窝点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司青玄：“跟我说说那个邪教。”
　　林楚：“他们介绍了一堆不知真假的伪科学，还说世界上存在一个来自远古的遗族，叫什么‘达拉贡’。”
　　“……深海遗族，达拉贡。”司青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仿佛在不带感情地念诵什么诡异的传说，每个字都透着淡淡的凉意，“潮汐之神的眷种，生活在冰冷透骨的深海之中，鱼尾，有蹼，偶尔出现在岸边，形成人类一般的海滨村落。但它们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吸引路过的普通人，将他们转化为自己的同类，或以其血肉饱腹……”
　　林楚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所以，‘达拉贡’，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看来，是的。”司青玄肯定道。
　　林楚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古怪的音乐、神秘的图画，以及那座诡异的雕像，重新在他脑海中一幕幕回放，被赋予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泛着血色的意境。
　　“先来我家，我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做。”司青玄告诫道，“别想着单枪匹马地冲过去救林敬之——你是我的朋友，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林楚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他有些茫然地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足尖。
　　三分钟后，司青玄的车到了。
　　……
　　临江市，防治分局。
　　李执鸣慢慢地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好，一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紫色淤痕，一边跟他们回忆自己在极圈里遇见的事。
　　“一开始，我们在挪威、一个极圈内的小镇进行调查。”李执鸣回忆道，“虽然比不上繁华的都市，但那个小镇也有近万人口。一条河将那个城镇分成了两半，靠北那一半的背后就是白皑皑的雪原与群山。在夜里，河岸两边都会亮起灯火，温暖，但是也很静谧。”
　　“听起来你像是去哪里旅游的。”宋瓒插嘴道。
　　李执鸣看了他一眼：“一开始，的确是。我去那里，是为了拜访同为诡异生物研究者的朋友。我们的确一起享受了几天安逸的假期。”
　　“但后来，小镇上发生了意外。”李执鸣把自己的最后一个衣领扣给扣好，脸色苍白如纸，“在一个有极光的雪夜里，几个猎手进山打猎，在山腰上发现了一块碎裂的石板。”
　　“那块石板非常巨大，且古老。他们认为是曾经居住在山上的某个民族留下的，是某种文明遗迹。他们读不通那块石板上的文字，又因为雪夜过于黑暗，他们急着下山，于是他们只能在山林中留下了标记，并且带走了一块较小的石板碎片，回到了城镇上……他们托人打听到了我的朋友，他是个精通多种语言的博士。于是，他拿到了石板碎片的油墨拓印。”
　　“那果然是一种极为古老的语言，但不是没有翻译的机会。我的朋友夜以继日地查阅了许多资料，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是古诺尔斯语的某种变体，写的是一首史诗。”李执鸣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苦笑道，“可怜我的朋友，为那块石板的古老而激动不已——‘说不定我发现的是堪比《萨迦》的传奇作品’，我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跟我说玩笑话的。”
　　（“古诺尔斯语是什么？萨迦又是什么？”白夷扭头问章天越。
　　章天越低声回答：“这不重要。”）
　　说的话太多了，李执鸣微微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诉说他的故事。
　　“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后就有人传来消息，在那晚上山打猎的猎手，统统都死在了家里。他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被冻成了冰雕——把冰凿开之后，他们的皮都干枯了，就像是紫薯那样，轻易就能揭落。”李执鸣说，“我偷偷看过他们尸体的照片，非常恐怖。这种死法当然是不符合常理的，于是招来了当地防治局的注意。”
　　“我是华夏防治局聘任的专家，也被邀请进入了当地的调查组。我们从那些猎人的家庭环境、社交关系、生平习惯查起，发现除了那个极光之夜的奇遇之外，他们的人生大多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问题就出在石板上。”
　　李执鸣说着，坐在桌前，打开他的电脑，进入“神谱”中的某个页面，将一张照片展示给它们。
　　一块大约高在成年男子腰上的黝黑石板，上面雕刻着古老的、深浅不一的整齐字体。
　　李执鸣点了点，照片下方出现了一句现代翻译：
　　“食灵的欢宴者。”
　　“石板上记载的不是什么史诗。”李执鸣盯着那几个字，眼神沉甸甸的，“它记载的是某个邪灵被封印的过程——那个邪灵被当地人称作‘食灵的欢宴者’。石板直言这个邪灵可能会在千年后的某个极光之夜苏醒，它会肆无忌惮地掠夺所有人的灵魂，尤其是和石板沾边的人——因为它视石板为禁锢自己的牢狱。”
　　“后来，小镇上因邪灵而丧命的人越来越多。无数人想要离开了那个小镇，却都失败了。那个镇子像是被是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罩住，阻止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离开。”
　　李执鸣深深叹息了一声。
　　“总之，后来我和我的朋友深入雪山，沿着猎人们留下的记号找到了那个山洞，获得了完整的石板。石板上记载了再次封印邪灵需要的材料和咒语……我们花了很大的功夫，终于在邪灵肆虐的第十三天成功封印了它。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我永远失去了那位朋友，而我的身体，也如你们所见，承受了不小的诅咒。”
　　李执鸣从“神谱”中调出了“食灵的欢宴者”的详细资料，里面有一副手绘的素描相，创作者正是李执鸣。
　　“食灵的欢宴者”身上都披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袍子，以半个魂体的状态出现，没有脚，脖子如蛇形般颀长，脑袋是个倒三角的黑色骷髅头，两臂的肢体短而粗悍，有些类似恐龙，但从手肘处却分化出许多黑色的长须，似有生命般向不同的方向延伸着。
　　“我只是隔着镜面和它对视了一眼……”李执鸣似是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双唇轻轻抖动着，“而我也将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隔离室内静默许久。
　　虽然照临他们都身为执行员，但日常肃清的都是些有实体的怪物。他们知道，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体类诡异生物很难肃清。
　　“通常，我们都认为，能形成幻境的诡异生物才最难肃清。因为它们的野心最大——它们不仅是要入侵我们的世界，还想从我们的世界里扩张领土。这样的诡异生物一旦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领域，那任谁也奈何不了它们。”李执鸣脸色难看地说道，“但有时候，诡异生物的力量才应该是判定其棘手程度的标准。尤其像我遇见的这只邪灵，对付它甚至需要一个精通古诺尔斯语的专家——而我身边已经没有那么好的专家了。”
　　“我为您和您朋友的牺牲致敬。”照临说道，“但您还没有说明白，为什么您一定要参与这次海魅事件的调查。”
　　李执鸣一愣，忽然大笑了两声，他将电脑界面转向照临等人，为他们展示迄今已知的邪神名单。
　　“……我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李执鸣眼神锐利地说道，“这么多年来，我的东奔西走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我见识了许多人类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识到的奇景，也获取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信息——真正给我活下去的希望的，正是那块石板上记载的内容。”
　　“‘食灵的欢宴者’，实际上是邪神‘冰原主宰’的一个古老分身。”李执鸣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而在邪神的体系当中，它也不是无敌的……准确的说，只作为一个分身，它的力量有限。要打破它的诅咒，就需要借用它敌人的力量——”
　　“邪神之间也存在敌对关系。从石板的记载来看，它的死敌之一就是与祂身处不同阵营的‘潮汐之神’……潮汐之神，是海魅所从属的‘达拉贡民族’信奉的神明……”
　　“所以，你刚才主动去听了海魅的歌声？”宋瓒无语地说道，“您搁这儿以毒攻毒呢？”
　　“可惜，我失败了。”李执鸣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有些无力地躺在了椅背上，“可能这套确实行不通。”
　　“也不是完全行不通，你刚才差点跟海魅打起来。”白夷说，“你还差点杀了他。刚才你的力气真的好大，大得不像个普通人。”
　　李执鸣一愣：“我真的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意？”
　　“没错。”宋瓒点头，“你嘴里还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宋瓒扭头看了眼照临，照临于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把刚才录下的李执鸣的呓语外放给他自己听。
　　李执鸣有些好奇地点开了那段录音。
　　嘶哑的、仿若低吟的人声，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李执鸣听着，先是皱起了眉，随后他的脸归于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能听懂自己说了些什么吗？”宋瓒好奇地说道。
　　“潮汐之民……”李执鸣嘴唇翻动，脸上仅存的血色快速褪去，“正在为神明的觉醒……筑巢……”
　　他们正说着，夕阳的最后一缕阳光恰好沿着窗框滑落下去，室内顿时陷入了深沉的昏暗之中。
　　“我没理解错的话——”宋瓒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潮汐之神要觉醒了？！”
　　“怪不得它们用灵气来污染普通人，而不是直接吃了他们！”李执鸣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他扭头，眼神像是钉在了那条海魅身上，“它们在转化更多的同族，迎接觉醒的……潮汐之神！”
　　……
　　另一头。
　　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的林楚被司青玄带回了公寓。
　　“那个被转化成人鱼形态的女孩儿就住在八楼。”司青玄一边开门，一边说道，“念的也是Z大，算是我半个学妹。”
　　林楚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随即觉得脊背一凉。
　　门开了之后，林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一声甜美动人的猫叫声。
　　“喵～”
　　一只毛发旺盛的布偶猫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碎步跑到司青玄脚边，黏人地开始蹭他的小腿，大尾巴在地板上悠哉悠哉地来回扫动着，看得林楚一阵发愣。
　　“你……养猫了？”林楚惊讶地问道。
　　司青玄好脾气地俯身，轻轻抚摸猫咪的脊背和脑袋，然后抬头说道：“这不是我的猫，是八楼的那个女孩子养的。我寻思着学妹出事了，这只毛孩子没人养，就带回来照顾几天。”
　　照顾几天？
　　林楚看着司青玄熟练的撸猫动作，抽了一下嘴角：“就您这撸猫的手法，和把怜爱写在脸上的表情——说养了它好几年都有人信吧。”
　　“猫确实是很可爱的生物。”司青玄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比绝大多数人类要可爱。”
　　林楚：“……”感觉有被内涵到。
　　不过惊讶归惊讶，林楚也知道司青玄的失眠症最近大有好转，养只喜欢的小动物完全没什么。
　　别说猫，只要他愿意，养狮子老虎都行。
　　林楚又想起自己的堂弟，有些头痛地走向了客厅的沙发椅，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体有两种选择。”司青玄其实早就跟系统商量过这事了，“第一种，采用强制措施把你堂弟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要想帮他脱离达拉贡信仰，也不算难事。但，鉴于现在还有个已经完成了转化进程的学妹，我个人倾向于采用第二种选择。”
　　“什么选择？”林楚握着冰凉的杯子，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深入敌营，打进他们组织的内部。”司青玄说道，“你在养生会所里见到的人，大多数也只是被洗脑的普通人类。真正拥有转化能力的达拉贡数量未知，但肯定潜伏在不知名的水泽中——它们的生活离不开水，即使上岸也不能脱水太久。找出它们的巢穴，就可以逼它们停止转化。”
　　林楚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笑着问道，“如果它们不乐意呢？”
　　“……那我就把它们全都宰了。”司青玄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算是给牺牲的人陪葬。只不过，这种选择可能会带来后续的麻烦。达拉贡也算是个分支广泛的种族，杀掉这几只容易，可是杀光它们的亲戚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它们还信奉着潮汐之神——潮汐之神也有别的信徒。”
　　“……我们可能会被报复？”林楚喃喃地说道。
　　“只是有这个可能。”司青玄说道，“只要我们隐藏好自己的身份，那就没什么问题。”
　　准确地说，动手的是司青玄，所以只要司青玄捂好自己的马甲就行。
　　【您的‘天赋·绘相’可不是吃干饭的。它连独特的灵气都可以隐藏。没人会知道是您动的手。】系统说道，【最极端的情况，也只是潮汐之神得知您屠戮了祂的信徒……这种情况呢，就更不必担心了，哈哈哈。】
　　司青玄问系统为什么，系统却避而不答。
　　系统平时虽然知无不言，但只要是它不想说的，无论司青玄怎么哄骗对方，它都不会松口。
　　想到这里，司青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既然要做，就该做得干净彻底。既然系统都说没关系，那他自然乐意尝试。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挥动加利古拉之剑了——宝剑一直蒙尘，可是会生锈的。
　　但林楚似乎和他持有不同的看法。
　　“我觉得咱们还是该谨慎一些，不能那么……激进。毕竟对方是神秘物种，而我们只是人。”林楚又喝了口水压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无论采用哪种方法，司青玄都是在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他刻意贬低自己的朋友，只是“毫无保留”这个概念，很少出现在司青玄身上。
　　司青玄行动力高，但更接近于谋定而后动的类型。很少像现在这么“莽撞”。
　　除非……司青玄自己喜欢这么做，他乐在其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司青玄已经变成一个乐于找诡异生物干架的人了？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司青玄一定经历了别的事。林楚敏锐地想到。
　　“……跟我说说你在西班牙的假期吧。”他用带着几分狐疑的眼神打量司青玄，“古堡怎么样？”
　　司青玄：“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林楚：“真话吧。”
　　司青玄：“不怎么样，破的要命，我已经把它当成个鬼屋项目去做了，能不能盈利老天知道。”
　　林楚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有没有，嗯，遇见什么特别的事？……你是不是在古堡里大战吸血鬼了，却不打算告诉我？”
　　司青玄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才心不在焉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没有吸血鬼——我遇见照临了。”
　　“噗——”
　　林楚瞬间把嘴里的水给喷了出来。
　　“谁？照临？”林楚表情顿时扭曲了，“是我想的那个照临吧？还不如遇见吸血鬼呢！”
　　司青玄：“……”
　　此时的林楚就像一个愤怒的菜农，感觉山上的野猪又要下他的田地里拱白菜了：“他这么就那么阴魂不散啊，连去趟西班牙你都能遇见他——他在西班牙干什么，种橄榄吗？”
　　司青玄乐了：“你现在的反应，比我看见他的时候还要大。”
　　林楚重重地“呵呵”了两声。
　　“不过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在西班牙遇见诡异生物了。”司青玄云淡风轻地说道，“可见人倒霉起来是没有底线的——既能撞见鬼，又能撞见前男友。”
　　林楚：“……”
　　林楚：“所以呢，他究竟在西班牙干什么？”
　　可是司青玄不想再聊关于照临的事了。他觉得烦。
　　就在这时候，林楚的手机响了起来。一通电话瞬间化解了司青玄的尴尬处境，他示意林楚先接电话。
　　来电显示：林敬之。
　　林楚看见之后，神情也顿时变得肃穆了起来。
　　“别忘了，我们要打入敌方内部。”司青玄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先试试？”
　　林楚有些不自在地接了电话，并开了外放。
　　电话刚刚接通，林敬之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无非就是说好不容易为林楚争取到了这么个机会，他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林敬之的语气很烦躁，听得林楚也是一阵火气，刚想把他给骂一顿，就见司青玄轻轻做了个口型：
　　“深入敌营。”
　　于是林楚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对方。
　　但令他意外的是，林敬之却率先崩溃了：“他们知道了我是你的堂弟，让我以后都不要参加集会活动了！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林楚心想：天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但他看了眼司青玄，还是耐着性子劝说：“这样吧，我认识一个朋友，家里是开公司的，有钱有闲，就是一直睡不好……不如我把他介绍给你，如果你能把他带入会，他一定会给你们的组织捐很多钱——我的意思是，贡献很多力量。这样说不定他们就又能接纳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林敬之还是有些暴躁：“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林楚于是报了几个商场和品牌的名字，说道，“这些都是他家里的。”
　　林敬之：“……”
　　林敬之：“哥，你还有这么有钱的朋友？”
　　林敬之忽然激动了起来：“那你还不如直接把他介绍给我认识呢——说不定我能直接实现我的人生理想啊！还做什么解压催眠啊！”
　　林楚/司青玄：“……”
　　这波，大概就叫世俗战胜了信仰，物质战胜了精神叭。
　　其实，司青玄本来就奇怪，他的学妹都已经变成人鱼了，为什么林敬之却依旧坚挺在那个组织里……合着原因在这儿呢？
　　【着眼于现实的人……的确对精神类污染的抵抗性更强。】系统也只能这么评价道，【但是，这大概也跟个人体质有关吧。我看林楚对灵气的抗性就挺强的，估计他们整个家族都是这样。】
　　但林楚听不见系统的解释，他只觉得自己的弟弟没救了。
　　“今天晚上，你给我早点回家。”林楚沉着脸说道，“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42章 
　　“神的信仰者也会为了钱折腰吗？”司青玄有些好奇地问系统。
　　系统沉默了一下，回答：【不一定是钱财，也可能是别的一切世俗的利益。普通人召唤邪神，单纯是为了贯彻信仰的反倒是少数。更多的是为了黄金、权势、名誉，甚至是知识和力量……但当他们面前放着另一条捷径的时候，他们也没理由拒绝，不是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这个组织的人对他未免太热情了一些。
　　组织的领导者长了一张普普通通、但又透着几分沉稳和智慧的脸，微笑的时候，双眸中有神秘的狂热在骚动。
　　“您好，吴先生。”对方温和而不失倨傲地和司青玄对话，“很高兴能在我们的集会上见到你。”
　　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司青玄就是个人民币玩家。而他这回扮演的人设也是走这个风格的——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个姓吴的大少爷，看起来年轻，穿的是名贵的休闲装，左脸颊写着“有钱”，右脸颊写着“天真”。
　　“你好。”司青玄装作热切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也很想来体验一下贵所的养生催眠疗法。”
　　对方微笑着说道：“听说，您长期受到失眠的困扰，是吗？”
　　“是的，这个老毛病已经维持了很多年。”司青玄回想起之前自己怎么都睡不着的状态，惟妙惟肖地流露出一点虚弱的感觉，“各种方法我都尝试了，但是收效甚微……”
　　对面的男人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请您放心，这里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男人唇边勾起隐秘的笑意来，“本来，我们昨天有一场大集会，您可以在集会上免费体验我们的催眠服务……不过，现在也不迟。我可以私下为您提供一次机会。”
　　男人的语音未落，司青玄闻弦歌而知雅意，干脆地递了一张银行卡上去。
　　“没有密码。”司青玄拿自己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算是交我的VIP会员费了。”
　　对面的男人顿时眉开眼笑。
　　【大祭司，你真的好懂哦。】
　　笑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吴先生，感谢您的捐赠。”男人把银行卡收进自己的口袋里，走到司青玄的身侧，为他引路，“我们可以马上开始。”
　　“但请您一定要谨记……”门被轻轻地打开，男人倚靠在门上，对司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我只为您提供的特殊服务——千万要保守秘密。”
　　“否则，您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
　　另一头，防治局的人尝试着联系林敬之，但却扑了个空。
　　“你们来找我们家敬之？他被他堂哥拉去金台寺旅游了。说是最近比较晦气，要去拜拜佛，驱驱邪。”
　　“金台寺？”站在林家大门前的宋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扭头看了眼身边的照临，无奈地说道，“那他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林父皱着眉，站在自家的门后，警惕地把照临和宋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找我儿子？”
　　宋瓒拉开自己的外套，把自己的执行证给掏了出来，让林父看证件上那烫金的国徽：“我们是华夏灾异防治局的人，有点事需要林敬之配合调查。”
　　林父看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知识青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狐疑地说：“我们国家还有这种部门？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宋瓒还想说什么，但林父已经先一步开口继续说道：“好吧，我就说实话吧。实际上是我儿子最近状态不大对，家里人都怀疑他是中邪了，就让他堂哥带他多去几个寺庙转转，请大师去去身上的晦气。”
　　宋瓒：“……”
　　宋瓒快要裂开了。
　　他好像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例子。
　　宋瓒凑到照临身边，轻声问道：“老大，烧香拜佛能治灵气污染吗？”
　　照临撇了他一眼，反问：“你觉得呢？”
　　宋瓒顿时咳嗽了两声，站着了身体，对林父说：“我劝你还是赶紧打电话把你儿子喊回来。他现在的状况可不是什么大师能解决的。”
　　“我们联系不上。”林父说道，“他堂哥为了静他的心，把他网都给断了。”
　　宋瓒倒吸一口气：“那他堂哥呢？他堂哥总联系得上吧？”
　　林父点了点头，报了一个电话号码。
　　宋瓒当场拨号，并且开了外放。半分钟后，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佛音杳杳，夹杂着木鱼声与连绵不绝的诵经声，听得人都快原地飞升了。
　　“喂？有事吗？”一个有些疲惫的清亮男声传了出来。宋瓒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照临的眼皮似乎颤了一下。
　　宋瓒：“我们找林敬之。”
　　对面：“林敬之现在没空……你们是什么人？”
　　“林楚。”照临明显辨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于是开口喊了一声，“你们现在——”
　　几乎在照临开口的一瞬间，对面就把电话给挂了。
　　照临/宋瓒：“……”
　　“嘿，他怎么能这样！”宋瓒的火气起来了，“我们是要救人，不是要害人，怎么跟撞鬼似的，挂电话挂的这么快！”
　　照临深吸了口气，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再打。”
　　宋瓒于是照做。
　　三分钟后。
　　宋瓒：“咱们被他拉黑了。”
　　照临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扭头，深邃的眼瞳直视着林父的脸：“那您知不知道，林敬之最近常去些什么地方？”
　　林父沉默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养生会所的名字。
　　“听说他也是被同学介绍去的……去了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总往那儿跑，颇有点沉迷于此的架势。人要么特别亢奋，要么整天整天的没精神。”林父担忧地说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沾上了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但他又赌咒发誓自己有分寸，违法的东西绝对不碰，我们就随他去了。”
　　说着，老人的目光锐利地说道：“他该不是真的沾上毒品了吧？！”
　　“那倒没有。”宋瓒被老人的气势所震慑，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安慰对方，“他确实只是中邪了。”
　　“……”
　　现场陷入了绝对的沉默之中。
　　……
　　与此同时，某养生会所三楼。
　　司青玄跟在男人身后，穿过亮着昏黄色灯光的走廊。这家养生会所的装修和大部分会所差不多：地上铺着亚麻色的木板，大理石墙面上挂着几幅鲜艳素淡的油画。明亮的嵌壁灯照亮玻璃瓶里的大捧鲜花，明艳中透着隐约的华贵。
　　再往前走几步，路过一个拐角，画风就变了——素白的竹墙占据了主要视线，塞满了瓷器的书架旁，有个盛在墨色玉盆里的流水喷泉，盆里还游着几尾色彩斑斓的兰寿金鱼。
　　“刚才那个房间是西式轻奢风。”男人笑着解释道，“我带您进的这个包间叫中式淡雅风。”
　　司青玄：“……”
　　倒也不必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吧。
　　司青玄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家伙不会是真的在认真经营这家养生会所吧？虽然他的审美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您请先休息一会儿。”男人说道，“您不介意喝杯茶吧？”
　　司青玄摇了摇头。
　　于是男人拍了拍手，就有黑发的妙龄女郎捧着东西进来，现场烹茶。
　　“在您体验我们的养生催眠服务之前，我有必要先跟您介绍一下咱们这项产品的特殊之处。”男人给司青玄送上一杯茶，在缭绕的茶香中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神秘的远古文明——达拉贡呢？”
　　司青玄：“……”
　　除了茶香之外，他倒是闻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浓浓的水腥味。
　　随后，男人开始发挥他传销的功力，向司青玄解说什么是“伟大的民族达拉贡”，以及他们所信仰的“无所不能的潮汐神”。
　　【这可真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啊。】系统有些感慨地说道，【没想到，我居然能看见一个达拉贡在如此热情地推销自家的信仰……】
　　司青玄觉得“推销”这个词可太真实了。
　　【以前，达拉贡是个非常自闭的种族。他们不仅因为信仰排外族，甚至在族群内也根据血脉来划分等级……和人类通婚或者由人类转化而来的海魅，是达拉贡文明中的最底层；黑色长尾、耳后长有尖刺、更加强壮的是第二阶层；拥有控水天赋的是最高阶层。】系统说道，【不知道这只达拉贡是哪个阶层？】
　　十分钟后，男人的解说大致结束。
　　他的脸上洋溢着对达拉贡文明的自信与自傲，看司青玄脸上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于是有些不悦地问道：“您有在听我刚才的话么？”
　　“有。”司青玄点了点头，“但是抱歉，我昨晚也没睡好，白天实在提不起精神，听人说多了，会头痛。”
　　对面的男人被噎住了——有那么一秒，他简直像只是被钓到岸上的鱼，露出了无法呼吸的表情。
　　“好吧。”他忍耐着些许的不悦，说道，“那我们这就开始催眠。”
　　司青玄纡尊降贵地冲他点了点头，嘴上说着“多谢谅解”，表情却极为冷淡。
　　男人则暗自安慰自己：过一会儿，他就会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极度的狂热和震撼。到了那时，他们俩之间的地位就会完全倒转了。
　　“请您躺到那张床上。”男人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闭上眼。”
　　“想象一下，自己正在海中缓缓下坠……”
　　这催眠真是不够专业，和林楚的水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司青玄在心里暗自吐槽。
　　但就在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被一片深沉的、黑色的水包裹着。
　　一切像是世界初生时那样混沌。没有时间，没有生命，没有声音——
　　直到一轮巨大的圆月升起。
　　那月亮毫无瑕疵，散射着如太阳那般明亮的光芒。
　　月光倾泻入海中，黑色的水流动起来，让他沉向更深处。
　　他一路向下，庞大而暗色的鱼群不知从何处游来，鱼鳞反射着斑斓的光芒。
　　月光化作笔直的光束，指引着司青玄的目光，向更深的地方望去。
　　在深海的底端，静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沙塔。那些沙砾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发出星子般煌煌的光芒。
　　沙塔的正前方，是一个圆形的白色的祭坛。上面伫立着三根洁白的、被水流侵蚀得残缺不全的神柱。
　　每根神柱上都刻了深浅不一的文字。
　　不知为何，司青玄觉得自己能读懂那些文字。
　　但还没等他看得更清晰一些，海水中忽然卷起一阵激流——
　　沙塔的一侧缓缓崩塌。
　　在混沌的海水中，隐约显露出一只身形蜿蜒的、巨兽的轮廓。


第43章 
　　司青玄猛然惊醒。
　　水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轻轻呼吸了两次，感受着空气在鼻腔中流淌，然后在心底和系统说道：“我看见祂了。”
　　【是的。】系统回答道，【祂也看见你了。】
　　“你知道……我可能会和祂对视。”司青玄低头，眼眸如钴蓝色的尖晶石般澄净瑰丽，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系统顿了顿，然后无辜地回答：【我原来以为没这个必要——平时，潮汐之神除了休眠还是休眠。谁能想到，祂现在居然真的醒着呢？】
　　【不妙呀。祂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来的。】系统忽然说道，【看来，祂也有想来这边的世界逛逛的意思——所以这群达拉贡不是在单纯地扩张族群，而是在为潮汐之神的降临而做准备？】
　　对面的男人看司青玄睁开了眼睛，挥挥手，让不远处的女侍者把音乐给停下来，然后笑着问道：“请问，您的感觉如何？”
　　“……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司青玄缓慢地、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来，“我看见了非常特殊的景象。”
　　“哦？能跟我描述一番吗？”男人下意识察觉到了一些不对，但还是强撑着微笑——毕竟，他现在面对的，是条需要谨慎对待的大鱼。
　　在他榨空对方的钱包之前，他会一直这么谨慎。
　　“我看见了大海，透明的鱼群。”司青玄说道，“不得不说，这种体验非常新奇……你已经让多少人听过这段音乐了呢？”
　　他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对面的男人笑着说道：“起码有几百人。但是，请你放心，VIP会员的待遇和普通会员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其实我刚才还看见了别的东西。”司青玄直起上半身，挪了挪腿，一脚落地，一脚还踩在催眠床上，“我见到了圆月，神柱，以及白色的沙塔。”
　　男人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说起来，我对沙塔里的那个东西实在感兴趣。”司青玄微笑着说道，“它好像快醒来了——这是真的吗？”
　　男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
　　他再抬头时，面容涂上了一层浅浅的青白色，瞳孔似乎也扩大了一圈，黑的有些渗人。
　　“你撒谎。你不该看见那些东西。”他神色冰冷地说道，目光如水藻般滑腻，“神柱和沙塔，那都是至高无上的，神明的象征——连我都没有见过。你凭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
　　“你没有窥探神明的资格！”
　　话音刚落，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青色鳞片来。他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原本等候在门边的旗袍女郎似乎在感应他的召唤一般，登时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司青玄身上。她的脊背瞬间长出一排黑色的利刺，深青色的鳍从皮肉间缓缓张开。她扭了扭头，紧紧盯着司青玄，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凶狠的兽意。
　　【都是混血……果然啊，能与人类通婚的种族，在这方面特别占优势。它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这个世界，还很少有人能发现他们。】
　　这些混了异族血统的，还能不能称得上是“人”？
　　司青玄暂时没空去思考这种问题。他得先给自己找个趁手的武器。
　　他环顾了房间一圈，最终选择在有半人高罗汉竹盆栽里薅了一根竹子出来。
　　怪物们发出一声尖利的嘲笑，口中细密的尖牙似乎在向他示威。
　　“想吃了我？”司青玄微笑，“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牙口。”
　　……
　　另一头。
　　虽然没能见到林敬之的面，但照临和宋瓒勉强可以确认，林敬之的异常就是来源于一家神秘的养生会所。
　　他们按照林父提供的地址，一路驱车来到那条商业街上，同时宋瓒也在防治局的内网上搜寻有关这家养生会所的信息。
　　“从资料上来看，没什么特别的。”宋瓒说道，“会所的老板名叫曹洪，祖上是从沿海城市搬迁过来的，家里有点小钱。他的养生会所于半年前落成，没什么名气，但也没有违反经营的记录。”宋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说道，“灵气污染案件很少和这种场所扯上关系，我怕这回咋们又要扑个空了。”
　　“扑不扑空的，得去见过才能知道。”照临打了个方向盘，停车，吩咐道，“一会儿把你的执行证藏好。不能打草惊蛇。”
　　“知道。”宋瓒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会所门前，却发现会所的大门摆着一个封道牌，上面写着“暂停营业”。
　　照临和宋瓒互相看了一眼，绕过那道牌子，走了进去，发现大堂里只有一个女前台站在那儿。
　　“……很抱歉。”女前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们今天暂停营业了。”
　　“为什么？”宋瓒问。
　　女前台也没有卖关子，她直接回答道：“今天我们这里被一位先生包场了。”
　　宋瓒：“那你们老板呢？我们有事找他。”
　　女前台：“很抱歉，老板正在亲自为客人提供VIP服务。”
　　宋瓒挑了挑眉，扭头看了眼照临。照临无奈地点了点头。
　　宋瓒唇角一勾，笑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执行证，露出有国徽的那一面在女前台眼前晃了晃：“美女，通融一下嘛，麻烦联系一下你们的老板。我们找他是为了调查一桩案件哦。”
　　果然，带国徽的证件比宋瓒他们说一万句都好用。女前台估计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状况，也没看清宋瓒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证，只是投来一个略带敬畏的眼神之后，着急忙慌地给老板打电话去了。
　　可她打了半天，对面也没有人接。
　　“不好意思，老板的电话实在打不通。”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我带你们上楼去看看吧？”
　　……早点领着他们找到老板本人最好。否则女前台都要怀疑老板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事了。
　　她领着照临和宋瓒坐上电梯，刷了员工卡，直奔三楼。
　　三楼的走廊有些长，被几个私密的套间给分割了。地板上铺设了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他们却清晰地听见了几声野兽的嘶吼，以及东西被推翻在地的打斗声。
　　女前台明艳的脸顿时失了几分血色。
　　照临和宋瓒对望一眼，快速往声音的来源跑去。临走前，宋瓒回头嘱咐女前台“回到一楼去，暂时不要上来”。
　　他们快速定位了声音的来源，发现套间的门锁着。照临皱了皱眉，抬手融化了金属把手，然后一脚把门给踹开——
　　他们终于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
　　室内一片狼藉。靠近书架的那面墙纸都被撕了一半下来，上半身酷似海魅的女人赤红着双眼靠在墙边，脖颈两侧覆盖着一层深青色的鳞片，但喉管处却被开了一个大洞，蓝色的血液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
　　另一只穿着黑色西装的怪物仰面躺在地上，眼神溃散，身上的鳞片都已经黯淡。
　　苍翠的罗汉竹插在他的手心里，把他牢牢钉在地板上。
　　他胸膛上踩着一只脚——那只脚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和煦文弱的年轻人，打扮不俗，像个清闲的富家少爷。他的手正握着那根罗汉竹——深蓝色的血迹从他白皙精致的指间一点点滴落，极为刺目。
　　青年松开手，往照临他们的方向看了眼，脸庞上是一派云淡风轻。
　　“你们来晚了。”他说道，眼神却是盯着照临看的，“战斗时间已经结束了。”
　　“等等——”宋瓒低呼了一声，“你不能杀了他，留着他还有用！”
　　“他死不了。”青年游刃有余地开口道。
　　照临沉默着观察了眼现场的痕迹，地上的出血量虽然吓人，但那只男性海魅身上确实没什么大的伤口。他虽然虚弱，但显然不会马上死亡。
　　“这是怎么回事？”照临问道。
　　“我只是听朋友的推荐来做个疗养。”对面的青年微笑着说道，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照临和宋瓒都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结果，我就发现他们居然都是怪物，于是我跟他们动手了……剩下的就如你们所见，不用我多说了。”
　　看起来，他就是那个包了整个会所的“VIP客户”。
　　宋瓒上前一步，出于保险，还是用天赋把两个奄奄一息的怪物都给冻上了。
　　随后，他松了口气，转身对青年说：“身手不错啊，兄弟。你也是觉醒者？”
　　青年微笑着不答。
　　照临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照临和这个陌生青年之间的暗潮汹涌，宋瓒是一点也没瞧见。但他凑近那个男性海魅的身边时，却轻轻“咦”了一声：“这不就是曹洪吗？他什么时候也成海魅了？”
　　“他属于人和海魅的混血——他应该有属于达拉贡的血脉。”青年悠哉悠哉地开口，“他身体里的血脉已经很稀薄，但还是被人给唤醒了。”
　　“——先说明，我知道你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青年抬眼，目光落在一旁的音响上，“他们都只是低级的海魅，没有转化人类的能力，只有食人的能力。用灵气污染普通人的罪魁祸首，还藏在其他地方。”
　　“这个问题，就要问问我们的曹老板了——”
　　“Z大！我们的族长现在就在Z大！”曹洪听到青年的疑问后，下意识地用全身的力气喊道，“我只是按照达拉贡族长的命令做事……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啊，看来他还挺识时务的。”青年笑着颌首，“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比如打扫现场之类的。
　　宋瓒：“……”他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他才不信这个曹洪真的是因为识时务才把真相说出来的。
　　——这个看起来莫名有些熟悉的青年，毫无疑问的，是个狠角色。


第44章 
　　宋瓒打电话叫了几个人来“处理现场”。
　　挂完电话后，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青年，一时有些语塞：“额……”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陌生青年笑着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有事忙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事情还没问清楚。”宋瓒扭头瞥了眼半死不活的曹洪，“他只说他们的族长在Z大，但没说具体在哪儿啊！”
　　“在昌明湖。”陌生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是吧？”说着，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曹洪身上。
　　曹洪的眼眶抽搐着，似乎有些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他微微扭动脑袋，战战兢兢地附和道：“是……是的。”
　　说到Z大，那就不得不提昌明湖了。
　　Z大的某个校区位于湖心岛上，附近由于风景优美、历史久远，几乎已经成了临江市的著名景点。
　　昌明湖不仅宽阔，且连通着地下河，据说湖水有近百米深，无论什么时候看去都是一汪碧绿，深不见底。
　　达拉贡的族长，是拥有转化能力的高阶诡异生物，但也因此，它与人类社会的契合度非常低，只能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既然它在Z大，那么昌明湖无疑是它栖身的绝佳场所。
　　这点司青玄能猜到，同在Z大念过书的照临当然也能猜到。
　　照临：“马上安排人手去昌明湖做排查工作。”
　　宋瓒点了点头：“好。”
　　司青玄披着一层马甲，冷眼看着照临通知临江市防治局调派人手、准备封锁昌明湖，随后转身离开套间。
　　“欸，你等等——”宋瓒眼尖地喊住他，“你……”
　　“我来处理他的事。”照临也转身往门的方向走去，临走前嘱咐宋瓒道，“让临江分局尽可能地抽调人手过来。昌明湖很大，封锁起来相当麻烦。如果他们的没空，那就从陵阳喊我们自己的人过来。”
　　“是。”宋瓒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他们参加工作以来，还从没见过以“族”为单位活动的诡异生物……
　　加上那些被转化的，现在那湖里得有多少只海魅了？更别说湖水还连着地下河。
　　还有，李执鸣所说的“潮汐之神”，到底存不存在？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压的宋瓒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他的脑海中却不能自控般地频频浮现出刚才那个陌生青年的面容——
　　他细细回想着对方的仪态，那优雅却决绝的气质，以及那种什么都尽在掌握之中的、仿佛在欣赏一场戏剧在面前上演的眼神……
　　宋瓒轻轻吸了口气，猛然想起：
　　他们曾经在莫兰登古堡里遇见的那个小少爷，不就有着相同的眼神吗？
　　……
　　照临迈着疾步，一路紧赶慢赶，却还是差点把司青玄给跟丢。
　　“等等。”照临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说道，“——青玄！”
　　司青玄的脚步顿了顿。
　　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转身和照临对话：“又喊我作甚？不是已经把线索告诉你们了吗？你不忙着去宰鱼，在这儿跟我纠缠个什么劲？”
　　照临往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你总是快我们一步。”
　　“那是你们效率低下。”司青玄毫不留情地嗤笑道，“不过，也算我运气好。”
　　林敬之和林楚是堂兄弟关系，这等于直接撞到司青玄手里了，司青玄查起来自然方便。
　　“不过我也不算藏私。我已经把线索分享给你们了。”司青玄语气平淡地说道，“如果不是为了给你们留个活口，那家伙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照临见他杀伐果断，没有一丝犹豫，就知道自己又料错了。
　　“……我以为你是新生的觉醒者，需要同伴的指引和帮助。”照临低声说道，“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无疑是错误的。”
　　看司青玄这模样，明显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事了。在海魅事件之前，恐怕他起码已经亲手肃清过诡异生物了。
　　“怎么，你觉得我冷酷无情，残忍血腥？”司青玄有些好笑，抬头直视着照临，眼中有淡淡的嘲讽，“和你印象中的那个司青玄不同了，是不是？”
　　“……”
　　照临没有说话。
　　将近日暮，但繁华的街市上还是车水马龙。但这一切喧嚣似乎都影响不到他们。
　　“没有。”照临低头，他似乎是沉默了许久，这才艰难地开口，“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司青玄勾起一个微笑，补刀：“有没有觉得，你从前做的都是些无用功啊？”
　　照临不惜以牺牲爱情为代价，在他和司青玄的世界之间设下一道屏障。最后却发现，即使沒有照临的存在，司青玄还是深陷诡异世界之中，身边灾异四伏。
　　觉醒者，放在人群中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偏偏被他们俩全都碰上。
　　这难道就是所谓“老天爷的作弄”吗？
　　“……但我并不后悔。”照临僵直着背，没有直视照临的眼睛，他像是一鼓作气把这些话全都说出口，再耽搁几秒他说不定就说不出来了，“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加入防治局——”
　　“照临。”司青玄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如果你是想说这些，那你大可不必追出这么远。”
　　“你可以把这些话刻到墓志铭上。改天我肯定回来看的。就当是愉悦身心的活动。”司青玄说道。
　　照临：“……听我把话说完。”
　　“作为觉醒者，我并不后悔加入灾异防治局。”照临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司青玄，司青玄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像岩石那样绷紧了，“但作为照临，我必须承认，我后悔了。如果早知道你早晚也会变成觉醒者——那我绝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加入什么灾异防治局。”
　　“觉醒者的世界有太多令人绝望的东西了。”他说道，“我的初衷是想要保护你。”
　　“自始至终，最重要的都是你。”
　　说完之后，他自觉地放开了司青玄的手臂。
　　“我说完了。”照临的声音有些模糊，他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你走吧。”
　　司青玄没有动。
　　他抬起头，无言地向前走去。日光恰巧被路过的乌云所遮盖，街道上顿时暗了下来——他推着照临的肩膀，猛地将他带入一片浓密的灌木之下。
　　照临的背贴在墙上。
　　一双白皙而又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脖子，然后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慢慢收紧。
　　“……我是最重要的？”俊秀的青年低声说道，“那又怎么样。你是觉得，如果我是觉醒者，那我就和你恰好般配；如果我不是，那我就该自动远离你的世界，不要给你添麻烦，是吗？”
　　照临：“……我没有那么想。”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照临的头微微后仰，深黑色的发丝微微凌乱。
　　司青玄：“那你说这些，是为什么？”
　　照临闭了闭眼：
　　“真的那么恨我吗？”
　　“你可以自己体会。”司青玄说着说着，居然笑了出来。但他的笑意来的快，去得更快。
　　照临伸手，一点点地解开自己的衣扣，露出了衣领下的脖颈，和一点点胸膛的皮肤。
　　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红色，如同一片纹身一样，从他的心脏缓缓延伸至下颌。流动的辉光似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呼吸时明时暗。
　　但照临眼中却没有任何如火焰燃烧般的灿烈和强势。他的眼里只有灰烬。
　　“我快坏掉了。”他说，“狱火并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天赋，它也不是在我身上自然诞生的。我迟早会被它燃烧成灰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司青玄沉默地看着那些纹路。
　　“我一直以来都以你的保护者自居。但是我不能留在你身边，我会给你带来危险，我的火焰也一样。”照临说道，“包括之前想引荐你进管理局——我没打算把你安排在我的队伍里，我只会离你远远的……”
　　“我对你做了很残忍的事。这些，确实都源于我的自私。”照临抬头，眼瞳在暮光的照射下微微透明，“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
　　司青玄差点把照临掐死在那面墙上。
　　好在他最终控制住了自己。
　　他盯着照临半晌，扭头就走。
　　系统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开口：
　　【大祭司，您刚才就该下重手！】系统喊道，【他果然是个危险分子，哄起人来简直一套一套的！您可千万不要就怎么原谅他啊！】
　　“他说的都是真的？”司青玄低声说道，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系统：【……】
　　【是的。】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之前就跟您说过了，他的灵魂在燃烧，这不是假话——】
　　【那是能将生机焚烧绝尽的火焰。自然要以灵魂的代价去驱动。】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化为灰烬，而他的火焰却不一定能随着他自然消逝，反正或迟或早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如果我是防治局，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用他。】
　　司青玄：“……”
　　但为了不惹恼自家大祭司，系统不得不换了个话题，以转移司青玄的注意力。
　　【现在重要的不是他——达拉贡所信仰的‘潮汐之神’，很有可能要觉醒了。如果消息属实，那么不仅是沿海地区，连临江市都面临着危险。】系统认真说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建议您还是早作打算，离开临江。】
　　司青玄：“……”
　　司青玄：“我是不是没说过，我爷爷积攒下来的大半基业都在南方的沿海地区？”
　　【啊这，大祭司，千金散尽还复来嘛，钱哪有命重要呀！虽说您也不一定会受伤，但这边肯定不能再继续住人了，除非您愿意和潮汐之神和祂的眷种们一起住水下……】
　　“就没有别的办法能阻止祂吗？”司青玄不信邪地说道。
　　【那可是三源神之一，无论在人类世界还是在诡异世界中都是最顶尖的神级力量。蜉蝣何以撼海？】系统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是吗？”司青玄微笑道，“可我总觉得你有事情在瞒着我。”
　　系统：【……】
　　系统憋了半天，终于在司青玄的威逼利诱下被迫透露出一点实情：【好啦，我说！实际上潮汐之神和您的关系在所有神明之中算是最亲近的，谁都有可能伤害您，但是祂不会。】
　　【祂降临于世，也只会替您保驾护航，并且为源月派争取更多的优势……】
　　司青玄忽然沉默了下来。
　　系统似乎也注意到了问题的关窍。
　　它叹了口气，说道：【大祭司，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无论您怎么看待诡异生物，诡异对现世的侵蚀都是大势所趋——】
　　【您确实该选选了，究竟打算站在哪一边。是选择庇佑人类，还是参与到神明的竞争之中去？如果参与神明的竞争，您必然需要来自派系的力量。潮汐之神虽然对您忠诚，但祂也有自己的想法……祂对人类可没有太大的好感。】


第45章 
　　“源月派是什么？”
　　【源月派，是古神中实力最强大的派系之一。由三位神明主导：源月之神，潮汐之神，风暴之神。】系统顿了顿，解释道，【由于祂们的力量核心是‘源月’，所以被称作‘源月派’。】
　　司青玄：“……”
　　【诡异世界和现实的地球不同：在那里，月亮才是一切生命的起源，而烈日则与之相反，象征着死亡与毁灭。】
　　【源月升起，带来了风与潮汐，生命从深海开始孕育……可以说海洋也是所有诡异生物的故乡。所以源月、潮汐和风暴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被称作‘三源神同盟’。】
　　【您不是在潮汐之神那里看见了树立着三根神柱的祭坛吗？那就是源月派的标志。潮汐之神走到哪里就把那个祭坛建到哪里，谁也拦不住。】
　　司青玄：“……那我是谁？”
　　【您当然是至高无上的源月之主——】系统开始捧哏。
　　“瞎扯。你之前还说我们一族是穿越时空与梦境、在新生和灭亡间永存的神明。”司青玄说出那串曾经在系统的口中听见的、长长的称谓，“现在又变成源月之主了？”
　　【这能怪我吗？】系统的声音变得激动了起来，虽然它没有实体，但光凭它的声音就可以想象到它是怎样的痛苦面具，【本来咱们只是路过这个时空的，您倒好，把人家的‘源月’给吞噬了——‘源月’本来是没有意识的，您却把它化为了自己的私有物，成了主宰源月的神明——那些古神能放过您吗！】
　　司青玄：“……”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谁知道。】系统哼哼了两声，语气放缓了一些，【反正您现在求仁得仁了，源月为您塑造了属于人类的血肉之躯——吞噬源月的代价，就是失去从前积攒下来的力量，从头开始……虽然，您有源月的生命力加持，肯定死不了，但被其他派系的古神联合起来追杀，也够您喝一壶的。】
　　“你的意思是，除了潮汐和风暴这两个同盟神外，举世皆敌？”司青玄挑了挑眉，莫名觉得有些崩溃。
　　系统存心要给司青玄加点危机感，但也不敢太过火，只好实话实说：【其实也不是……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动手的中立派。】
　　【但是，月亮既然已经被摘下来了——您总该有相应的实力去保护自己吧？别的不说，潮汐之神的觉醒就是个绝佳的机会。祂对源月的信奉始终不变，对您也……】
　　司青玄打断了它：“系统。”
　　系统：【……在呢。】
　　司青玄微微一笑，说道：“如果做神明真的那么有趣，我为什么会选择放弃神明的力量来做个普通人呢？”
　　【我也不能理解——这话您该问您自己！】系统拒绝交流。
　　司青玄：“既然我这么做了，那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可能是实在太无聊了，选择砍掉大号重练？……管他呢。我做人做久了，不懂神的逻辑。”
　　“我只知道，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从前我虽然觉得人生无聊了点，但我并不排斥它。相反，我很喜欢它。”司青玄垂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厌恶鲜血，厌恶纷争，厌恶一切搅乱我安宁的东西——能安静入眠的人生已经是完美的人生了，我不希望任何事物毁坏掉它。”
　　“即使是神，也不可以。”
　　【……明白了。】
　　说着，司青玄却又加了一句：“其实，像潮汐之神那样的，只要不兴风作浪，安安静静呆在海里也不错。祂不是最喜欢休眠吗？”
　　【是的。对于潮汐之神来说，一个灵气更迭纪几乎一睡就过去了。来了地球也只是换个地方睡觉……如果不是为了来找你，祂估计也不会急着要降临。】系统吐槽道，【三源神的脾气也算是温和。说祂们不喜欢人类，也只是不会为了庇佑人类和其他神明起冲突而已。】
　　司青玄思考了一下：“那如果，我想让祂回去呢？”
　　【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能够成功。】
　　司青玄懂了，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弱了，在自己领导的同盟中也没有绝对的话语权。
　　“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概率呢？”司青玄问道。
　　【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概率……就是祂淹没沿海的大部分地区做自己的领地，把您掳到祂的海底城去，等灵气稳固、领域形成，祂还是会把您奉为源月之主，然后您能就和潮汐之神的直系眷属一起，在海里作威作福……】
　　司青玄：“……”这不就是躺赢的剧本吗？
　　【不过这种情况下，您会被当成月亮锁起来，不能自由活动，也不能自己变强。】
　　“没意思透了。”司青玄评价道。
　　【我赞成。】系统也叹了口气。
　　一人一系统就这么无言静默着。
　　“不如——我们玩一把大的吧。”司青玄双眼发亮地说道，“庇护人类世界，同时参与诸神的竞赛，这其实并不冲突。”
　　系统下意识地发抖，它总觉得自己的大祭司又要萌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了：【您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这个世界早晚要被诡异所主宰——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来主宰呢？”司青玄微笑着说道。
　　系统：【……理论上，没什么问题。我也是建议您参与诸神竞争的，有自己的领土会比较好说话。】
　　“我连源月都可以吞噬。”他保持着那个微笑，继续说道，“那我为什么不能吞噬诸神呢？”
　　系统：【……】
　　“不行吗？”司青玄有些诧异地问道，“是你的空间有限，会被撑爆吗？”
　　【怎么可能！您怎么能随便污蔑人家！】系统感慨道，【我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您还是有了屠戮诸神的想法。这下我要修改之前的说辞了：没错，大祭司，您以后就是举世皆敌了！等您开始吞噬古神后，即使是中立派的神明也有对您宣战的理由了，真是好棒棒呢！】
　　“……”司青玄叹了口气，“不行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我只是负责分析风险，您得自己权衡利弊。】系统哼了一声，【虽然我之前就极力主张您别私吞那个月亮，可您还是没听我的。跟您讲，您先熬过这个灵气紊乱的更迭纪——现在源月是肯定吐不出来了，慢慢梳理，花上几千年，您说不定还能把它重新分离出来——等到下一个更迭纪到来的时候，咱们把源月重新给它挂回去，咱们就不必被困在这里了，马上能继续下一趟旅途了！】
　　司青玄：“……”
　　司青玄：“你怎么总想着跑路呢？”
　　【我是您创造的。】系统痛心疾首地说道，【在吞噬源月之前，咱们最擅长的不就是跑路吗？】
　　“……算了。”司青玄叹了口气，“咱们先别说话了。”
　　越说越气。
　　……
　　几小时后。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Z大的整个校区都已经被封锁，但只是封锁，没有疏散。毕竟校园里的师生实在太多，完全疏散的动静实在太大了，瞒不过去。
　　深黑色制服的执行员们将昌明湖围了起来，枪支、钢叉甚至炮弹，已经全都准备上了。
　　“狙击手准备就位。”
　　“防护网已就位。”
　　他们将网布置在了地势较缓的湖边。这些网是由特殊的材料制成的，来源于热带密林中某种诡异生物的伴生藤——这种藤蔓水火不侵，并且极为坚韧，适合用来抵抗海魅的尖牙利爪。
　　白夷和章天越也赶到了现场。
　　虽然他们不被允许参与对抗行动，但他们恰好都深识水性。于是临江分局的人就把他们安置在了离昌明湖不远的帐篷里，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可以出手救救落水的执行员什么的。
　　“这昌明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啊？”白夷拿着望远镜，喃喃自语道。
　　“静水流深，听说过吗？”章天越说道，“越是安静，越不能掉以轻心。我听说昌明湖里养了很多鲤鱼和鲫鱼——可是我们来这儿这么久了，你见过有一条鱼浮到水面上吗？”
　　白夷：“……”
　　他见过那些养在景区里的鲤鱼，因为被人长期喂养的缘故，毫无戒心可言，每条都非常丰满圆润，闲着没事就浮到水面上，对着漂浮在水上的落叶砸吧嘴，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鱼唇。
　　但昌明湖……实在安静地不像个快被鱼类给占领的池子。
　　“何队长来了！”通讯器里传来临江分局执行员们欣喜的声音。
　　“他们怎么这么高兴？”
　　白夷有些好奇地把望远镜的方向转到湖边，果然在照临身边发现了之前在临江分局里见过的何队长。
　　“……何乔生，A级觉醒者。天赋为‘镜面结界’。”章天越低声说着自己这几天搜集到的信息，“他能在一定范围内设下如异空间般的结界，只将诡异生物笼罩在里面。而结界的外表与往常无异，无论结界内发生什么，从外边看来还是一切正常——且最重要的是，普通人无法闯进来，还会自动忽略这里发生的一切。”
　　“……麻瓜驱逐咒啊？”白夷感慨道。
　　“什么麻瓜？”章天越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没什么。”白夷急忙改口。
　　很快，何乔生的天赋发动。
　　透明幕布似的结界从他们头顶徐徐罩下，周围的一切都如旧照片那样开始泛黄、模糊，但在结界彻底落地的一瞬间后，他们的视线又再次恢复了正常。
　　“……月亮，快要升起来了。”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他们都认出那声音的主人是李执鸣，“昌明湖下，一定还隐藏着它们重要的秘密——我们必须揭开它。”


第46章 
　　临江分局的何队长把他的两个队员也给带来了。
　　钟铭，B级觉醒者，天赋“鹰眼”，成为觉醒者之前是在伍军人，现场的狙击手都归他指令；
　　楼一宁，A级觉醒者，天赋“引力操控”，能操纵物体的重力，在远程控制方面是经验丰富的专家。
　　再加上宋瓒和照临，现场就有三个A级、一个S级，这种强大的阵容十分少见，对于临江市而言简直是豪华梦之队了——虽然A级里面，何队的“镜面结界”更偏向于辅助，但这也不影响觉醒者的到来使执行员们士气大振。
　　昌明湖边，有微风吹送水波。
　　湖边栽种着茂盛的树木。枝干随着风轻轻摇曳，在昏暗的夜色里，似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层叠的乌云被轻轻拂开——
　　月光开始向四方照射而去。
　　氤氲着黑暗波纹的湖面也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防治局的所有人紧紧盯着湖面，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忽然，某处湖面上，似乎有鱼类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溅起透明的水浪。
　　岸边的两个执行员被那朵浪花给吸引了注意力。
　　忽然，从黝黑的湖水中飞似的窜出了一道修长的影子。伴随着某种野兽的尖啸 ，锐利的爪子在两个执行员脸上刮下几道深可见骨朵的伤痕！
　　“它们来了——”
　　似乎以这一声尖啸为信号，整个昌明湖中渐渐浮现出了许多个耳后有鳍的脑袋来。
　　它们尖牙利齿，瞳孔是细长的一道横线，皮肤有着病态的苍白，除此之外，与人类极其相似。
　　达拉贡的子民们浮在水面上，阴测测地注视着所有的执行员，尾部在深沉的水中摆动，上半身起起伏伏，眼睛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正站在高处观察战局的宋瓒细数了海魅的数量，发现根本数不清——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如果它们同时发出歌声，岸边较近的执行远们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即使他们都戴了耳塞也一样。
　　“个人建议放弃近距离战斗。”宋瓒对着耳麦说道，“改为火力覆盖与大范围捞捕。”
　　这种情况下，放执行员去和这群怪物对刚，简直是浪费他们的生命。
　　耳麦里，照临和何乔生都表示赞同。
　　于是站在岸边的执行员们无声地撤出了安全边界，渔网发射器对准了昌明湖面——
　　“发射！”
　　钟铭一声令下，人类与达拉贡之间的战争正式打响。
　　达拉贡们似乎是被激怒了，它们咧开嘴，高声地嘶鸣着，尖锐的杂音使人听得头晕目眩。但由特殊材质制成的渔网比想象中还要有用。它们带着怒容想要窜到岸上，却被迎面而来的巨网罩住。它们的鱼尾快速地拍打、翻滚着，激起阵阵的水声，但这没有用——它们还是被迫被捆在了一起，你的尾巴盖住了我的脸，我的手臂挡住了你的腰——且越挣扎，渔网就收得越紧。
　　“开枪。”
　　狙击手们得到了命令，开始射杀这群人鱼。他们早就被科普过，人鱼的弱点在腹部。退而求其次，可以打眼睛和嘴。
　　枪声在深沉的夜幕中铺散开，人鱼的血逐渐融进湖水里，带来一片扑面而来的水腥味。
　　偶尔有两条人鱼挤开疯狂的同类、冲出包围圈的，也被楼一宁用重力给压回去，宋瓒趁机发动能力，把它们冻成湖面上的一层冰雕。
　　就目前看来，几个压场子的觉醒者都不需要玩儿命。防治局准备了充足的渔网和弹药，他们能一直保持对达拉贡们的压制。
　　但昌明湖实在是太大了——防卫的阵线过长，总有偶尔被击溃的时候。
　　这时候，执行员们就会报点给照临和何队，让他们分别指派人手增援。
　　“下面打得很激烈啊。”白夷拿下望远镜，跃跃欲试地说道，“我们难道就在这儿干看着吗？”
　　章天越一把按住他不安分的肩膀：“我们的任务是救援。别做多余的事，小心照队长再给你加一万字的检讨。”
　　大约十几分钟后，情况开始变得不对了起来——
　　“老大，这怎么回事啊？”宋瓒难掩心中不详的预感，“这些怪物像是杀不完一样！”
　　人鱼的尸体漂浮在湖面上，几乎已经将湖面盖住了一层。但依旧还有身上没有半点伤痕的人鱼从水底冒出，张牙舞爪地向岸边的执行员扑过去。
　　在今天之前，宋瓒绝对想象不到，这世界上居然还留存着这么多只人鱼！
　　它们该不会真的是倾巢而出了吧？！
　　“啊！……救、救命！”
　　某个执行员的手臂被海魅咬掉了一块肉。他扑在地上，海魅正把他往水里拖。
　　忽然，一只巨大的腕足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卷起人鱼的尾巴把它甩了出去，令一只腕足则缠在执行员的腰上，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不远处的草坡上。
　　执行员愣了愣，往身旁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是戴着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的章天越。
　　执行员死里逃生，满脸感激地喊了声：“谢谢！”
　　章天越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甩动自己的触手。他的触手根部动起来较为缓慢，但每只腕足都在无限拉长，掠过空中时能惊起呼呼的风声。
　　接下来，陆续又有几个执行员负伤，都被章天越给拽了回来。
　　白夷则去了河岸的另一边，他化成一条巨蛇，直接加入了战局，吓走了几只想扑上岸的人鱼。
　　但也有几个执行员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援，失足跌落水中，或者被人鱼们拉入水中，只瞬间就被啃噬地干干净净，再也不见任何影子。
　　“这不对劲。”李执鸣开口道，“昌明湖根本无法容纳那么多条人鱼——它们一定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何乔生犹豫了片刻，问道：“是地下河？”
　　“不对。”李执鸣的声音掷地有声，“它们应该是穿过了别的入口，来到了这片湖水中——从前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如幻境就有和现实世界交错的入口。”
　　“你的意思是，昌明湖地下有个入口，和这群诡异生物的巢穴相连？”何乔生有些惊讶地说道。
　　“我暂时想不到别的解释。”李执鸣淡淡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有了个更加糟糕的联想。”
　　达拉贡们要将潮汐之神送到人间，而昌明湖底又有通往异界的通道……
　　“它们将普通人转化为海魅，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加速潮汐之神降临的进程。”李执鸣说道，“在达拉贡文明里，低级的人类转化者、达拉贡与人类交配生出的混血者，都可以当做献给神明的‘牺牲’。那些普通人本是属于现实世界的人，为潮汐之神牺牲，也可以算作他们献出了自己、借以召唤神明。”
　　“所以——邪神很有可能就沉眠在湖底。”
　　……
　　另一头，司青玄站在暗处围观防治局对达拉贡一族的围剿，心中不知是何心情。
　　【所以您想好了没，大祭司？】系统说道，【您要不要赌一把，看潮汐之神愿不愿意听您的话？】
　　司青玄注视着翻涌的湖面，喃喃道：“我险些都忘了。最开始，我只是想救那个女孩儿的性命。”
　　【现在也不迟。】系统说道，【凭您的面子，让潮汐之神放过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事。】
　　“我能救得了她这次，能就她下次吗？”司青玄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林楚，这次林敬之险些把他给牵扯进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系统弱声道，【您救不了每一个人。即使是有选择地救人，也不一定能面面俱到。除非，您把有灭世威胁的家伙全都铲除掉，然后让那些人类自己变强。】
　　“我们得从什么地方开始？”司青玄低语道。
　　【很简单，也很残酷。】系统回答，【从让他们觉醒开始。】
　　司青玄：“……”
　　“先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吧。”司青玄刚说完，他为了打探消息放出去的鬼哭鸫就传回了消息。
　　防治局发现了昌明湖底连接着异空间的秘密，正盘算着疏散Z大的所有师生，然后往昌明湖里投几枚鱼雷进去。
　　司青玄：“？？？”
　　鱼雷炸邪神？
　　【愚蠢的人类。】系统轻轻“哼”了一声，【都说了邪神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主宰，别说用鱼雷了，原子弹都不一定管用好吧。】
　　司青玄：“你居然还知道原子弹？”
　　【看新闻的时候看见的。】系统说。
　　司青玄无力地扶额：他真觉得还是得走一趟，去见见潮汐之神。
　　能用和平谈判争取的盟友，何必刀剑相向？难道嫌自己的敌人不够多吗？
　　【那我们走吧——可是我们怎么过去？现在昌明湖都被他们搅和地这么磕碜了。】系统抱怨道。
　　“曹洪……应该还活着吧？”司青玄若有所思地问道，“让他再放一遍那个音乐，我还能见到那座沙塔吗？”
　　系统有些惊喜地说道：【对哦，我都忘了还有这号人呢——理论上是可以的。潮汐之神向您开放了自己的意识通道，所以你才能见到祂。】
　　【再来一次，相信你们还是能顺利见面。】


第47章 
　　司青玄没有去防治局捞曹洪的打算。
　　重点是之前曹洪放给他听的那段音乐。
　　他想再去那间养生会所一次。
　　司青玄瞥了眼昌明湖现在的情况，觉醒者们已经齐齐出手，希望压制因为见了人血而越来越狂暴的人鱼群。
　　照临也出手了。昏暗的湖面上燃烧起熠熠火光。大量的蒸汽升至半空，让人怀疑照临是不是想把整个昌明湖给烧干。
　　【希望他们别急着穿过湖底的通道去见潮汐之神。也别送几颗鱼雷过去。这会激怒祂的。】系统操心地说道。
　　“这好办。”司青玄微笑了一下，凝望着火光冲天的湖面，轻抬右手。
　　“时间回溯”发动。
　　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
　　空中四处溢散的蒸汽重新聚起，将执行员们笼罩在一片氤氲着水珠的雾气里。两秒后，雾气停止弥漫，他们头顶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这……怎么回事？”宋瓒有些惊讶地看着天空。
　　“这里的湖水有蹊跷。”临江分局的队长何乔生严肃地说道，“我们先保持对人鱼的压制——我马上去请示上面，让他们派在水中更有优势的觉醒者来。”
　　这信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花点功夫。
　　司青玄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前往那个养生会所。
　　“如果我能瞬移就好了。”司青玄说道，“这样办起事来也方便很多。”
　　【可惜咱们手头没有和诡异生物有关的信息网，否则有一堆类似的能力等着让您挑选呢。】系统遗憾地感慨道，【您要不还是用鬼哭鸫凑合凑合吧，它也能飞。】
　　司青玄：“……怎么飞？叼着我飞吗？”
　　【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司青玄闻言挑了挑眉，召唤出鬼哭鸫。司青玄的指令一下达，鬼哭鸫就高声鸣叫了一嗓子，身体瞬间膨胀了几倍，成了一只足有一人半高的巨鸟。
　　它深红色的眼眸如纯粹的红宝石那般透亮，从鸟喙里溢散出浓烟般的黑色雾气。
　　鬼哭鸫·plus版。
　　司青玄：“……它还能长这么大？”
　　【毕竟是被我幻境书库系统召唤出来的。】系统哼了两声，语气莫名有些幽怨，【现在书库里就这么几个刻印，这只鬼哭鸫获取的灵气充足得不能再充足了。所以它不仅在能力上有显著的提升，体型方面也产生了些许的异变——反正，变大变小随您的意思。】
　　司青玄抽了抽眼角。
　　托鬼哭鸫的福，他只花了几分钟就站在了那家养生会所的门口。不出所料，这家会所已经关门歇业了。
　　司青玄不动声色地用“绘相”给自己披上马甲，从不怎么惹人注意的侧门走了进去。
　　【您也真是够谨慎的。】系统评价道，【不过，这是好事。】
　　会所里的灯全都关上了。
　　司青玄用手机照亮阶梯，爬上三楼，回到了曹洪给他做催眠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里的流动喷泉用的估计是独立电源——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只有那个墨玉缸上还有造景灯在发亮。灯光是幽绿色的，配合着时有时无的水流声，说真的，有点渗人。
　　“啪。”司青玄打开了房间顶端的吊灯。
　　他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发现地板上还沾着一些干涸的蓝色血渍——这是司青玄和那两只海魅打架时留下的。说明防治局并没有特地清理过这个房间。
　　司青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催动时间回溯天赋。
　　房间内的物什轰隆隆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控制着一般，在不算狭小的房间里飞来飞去。很快，就恢复成了司青玄第一次来时的模样——包括两个在之前的打斗中被摔破的玉石摆件，以及一幅被撕烂的山水挂画，它们都被复原了。
　　【曹老板还得谢谢您，替他挽回了不少损失。】系统说道，【虽然他可能会在牢里被关一辈子了。】
　　司青玄微笑了一下，走到播放音乐的音响边上，按下了播放键。
　　绵长潮汐冲击着海岸。
　　某种神秘的生物在海中，拨水游动着，不时发出绵长、但又渺茫的低吟。
　　这回司青玄甚至不用闭眼，就在瞬间坠入了幻境。但他这次没有再出现在那座沙塔旁，他出现在一座极为古老的、散发着幽青色光芒的石城里。
　　形状规则的石块以一种莫名的规律被垒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宏大而壮美的宫殿。无数直立着的石柱簇拥着一个倒三角形的穹顶，每根柱子上都满满雕刻着形状完美而神秘的法阵。
　　司青玄走进神殿里。
　　镂空的窗外，有无数与鲸鱼类似、但轮廓又隐约不同的庞然巨物，在镂空的窗外游弋着。
　　海水中流窜着类似于极光的东西，绕着神殿流转着，然后爬上那些神柱，注入倒三角形的穹顶。
　　于是司青玄看清了那黑暗的穹顶上雕刻的是什么——
　　穹顶中心是一轮巨大的圆月，圆月周围的线条显示，它正向外投射着摇曳的光辉。
　　万物都沐浴在那月光里，各种形状奇怪的生物都正以自己欣喜的姿态欢庆月亮的高升。
　　但一转眼，那副图像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文字，字迹优美工整，似乎有特殊的力量流淌在每一个凹陷的字符里。
　　不需要系统解说，司青玄也读得懂这些奇异的文字。
　　“源月初升，众生欢祭……”
　　跳过这一段祭典的内容，往下就是对曜日的记载。
　　“源月和曜日互为轮回，数千年交替一次。曜日期到来，百川干涸，狱火焚地……”
　　再之后，就是三源神同盟的记录。
　　司青玄还想再仔细看下去，忽然眼前一阵模糊。等他再凝神去看，穹顶上除了一些精美的浮雕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是祂的海底神殿。】系统忽然说道，【潮汐之神的灵体就在这里。】
　　司青玄低头，穿过长长的阶梯，终于在一间更为宽阔的神殿里见到了潮汐之神的雕像。
　　它似龙似蛇，身躯纤长，嘴部较为尖细，脊背上长着一对羽翅。它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每一条曲线的弧度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美。雕像上的每一片鳞片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它就会从石柱上爬下来。
　　……总的来说，和其他的诡异生物相比，潮汐之神的外表不知道要好看多少。
　　连司青玄自己都有些怀疑：他不会是看上了人家的颜值才和人家做盟友的吧？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那座雕像。
　　“……潮汐之神叫什么名字来着？”
　　【哈库塔。】系统有些好笑地说道。
　　司青玄轻轻呼唤了一声那个名字。
　　忽然，一阵强烈的水流从神殿的最深处冒了出来，席卷着水泡向司青玄的方向奔去，却在触及他之前缓缓地停留了下来，只余气泡的破裂声在耳边回荡着。
　　【……看来人家并不想搭理你。】系统无奈地说道，【大概是生气了吧，毕竟你作为源月之主，居然跑到人类那一侧定居了。】
　　司青玄没想到潮汐之神还会介意这种问题。
　　【神明也是有脾气的。看看您自己有多冥顽不灵就知道了……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大祭司，您可千万别在意呀！】
　　司青玄：“……”
　　他认命般地又开始敲潮汐之神的雕像。在确定这个雕像在水里泡了那么多年依旧很结实之后，司青玄就把敲击的声音敲出了节奏。
　　“赏光，出来和我见一面。”司青玄说道，“记得说人话——否则，我不一定能听懂。”


第48章 
　　【您强迫潮汐之神说人话这点真的很不合理。】系统说道，【神明和人类以语言的方式直接交流的，从古至今，也只发生过一例。您能指望那些伟大的生物学会人类这一渺小种族的语言吗？】
　　司青玄用凉飕飕的语气说道：“闭嘴。”
　　他算是明白了，系统在别的方面都还好，唯有站在古神的高度批判其他种族时，态度都极为居高临下。没错，评价“其他种族”——不只是人类，还有绝大多数的诡异生物，在系统这儿都得不到什么好评价。
　　虽然，不同种族力量差距的悬殊是需要被认清的事实，但司青玄的前半生记忆全是和人类有关的。即使系统拼命在他耳边灌输些什么“您来自伟大种族”、“是拥有尊名的大祭司”、“是至高源月的主人”——这又有什么用？
　　司青玄不会因为系统的吹捧而盲目自信，也很难赞同系统“神明之下都是蝼蚁”的观念。
　　如果某天，他具备了和神明一样的力量，那情况或许会有所变化。
　　但现在，系统出现的时间不长，司青玄的力量在人类群体中都称不上无敌，更别说是和那些古神相比了——
　　现在，他自己就是一只“蝼蚁”。
　　所以，他会与蝼蚁共情，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这么想着，司青玄继续不疾不徐地敲击着神像，动作未停。
　　过了三秒后，神像似乎起了反应。
　　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仿佛活过来一般，石柱上雕刻着的巨兽微微摆动了一下身躯，如星光般的华彩瞬间被注入雕像里，于是巨兽身上有了生命的气息。
　　庞大的噪音夹杂着海潮声，仿若飓风扑面而来——司青玄皱了皱眉，捂住了耳朵，好在这些噪音只是让他的耳朵比较难受，精神却还是无比清醒的。
　　「好久……不见。」用海潮般的吟啸、而非人类的语言来和司青玄对话，这大概是潮汐之神最后的坚持了，「敬爱的，源月之主。」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司青玄确实感受得到潮汐之神对他的亲近与好感。
　　【三源神同盟的作用啦。】系统轻声吐槽道，【你们天生就有同盟关系。因为有这层好感加持，祂才这么好说话——您随便换个人来试试，现在怕是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司青玄：“……”
　　“哈库塔。”司青玄呼唤了一声潮汐之神的名字，“你的眷属正在进犯人间界，企图使你降临。”
　　「我感受到了。原本我无意回应。」潮汐之神的声音不再那么断断续续了，「但是您身在另一侧的世界里……我需要守护您，守护源月。」
　　“我暂时不需要你的守护。”司青玄直言道，“我在那边并不是什么惹眼的存在。”
　　「……」
　　潮汐之神沉默了。
　　祂似乎无法将“源月之主”和“不起眼”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您现在很危险。」潮汐之神警告似的说道，「曜日一派的古神……会不遗余力地摧毁您。」
　　“那也得等祂们都降临到现实世界再说。”司青玄叹气，“古神降临至人间，需要长时间的筹划和准备，是吗？”
　　「是的。我的眷属与人类通婚千年，我与那一侧的‘联系’最为密切。所以，他们才能这么快地为我设置一个通往那里的通道……对于其他古神而言，人类对祂们的信仰几近无存。想要以完整的力量在人类世界中现身……至少还得再花上数十年。」
　　毫无疑问地，古神也被无形的法则束缚着。
　　就像诡异生物一样，它们必须通过某种契机或者某种途径，才能在人类的世界现世。
　　越是力量强大的生物，却不可能乍然出现在人类世界里发挥它们毁天灭地的能力。
　　“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充裕。”司青玄的神情变得冷漠了一些，“……我不会让它们顺利地降临在人类世界的。”
　　「……充裕吗？」潮汐之神表示费解，「打个盹的时间而已。」
　　司青玄：“。”
　　你干脆别叫潮汐之神了，改名叫睡神得了。
　　【您别冤枉人家！】系统喊道，【数十年，对于古神而言确实是弹指一挥间嘛——再急迫的古神也不会执着于这么丁点的时间的。】
　　“那不正好给我们腾出更多的时间？”司青玄说道。
　　「我懂了。」潮汐之神忽然开口道，「您是想——在其他古神降临之前，提前占领人间界？」
　　正如潮汐之神对休眠的执着，有些神明也执着于开拓自己的领域。
　　司青玄：“……”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司青玄硬着头皮说道，“也可以。”
　　潮汐之神再次陷入了沉默。
　　「原来您是不满我的眷属对您的冒犯。」潮汐之神说道，「我会惩罚它们。」
　　司青玄挑眉。
　　潮汐之神：「但是您——最好还是留在我的海底城里。」
　　「这里才更安全。」
　　系统判定的那百分之二十的可能 ，还是发生了。
　　四面八方都激起了水流，似牢笼，也似束缚，围绕在司青玄身边，逐渐有向他逼近的架势。
　　“……系统！”司青玄在心里暗暗喊了一声。
　　【您别慌，冷静应对。】系统说道，【您现在是灵体状态，而非真正以肉体之躯穿越到了海底城——所以，潮汐之神也并非不可抗拒！】
　　【发动您的天赋，您的想象力！如果您认为自己无法挣脱潮汐之神的束缚，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系统说的很玄乎，但司青玄还是听懂了。
　　他扬起手，透明的长剑出现在他掌心，看制式与“伽利古拉之剑”完全相同。司青玄痴迷于这把剑的手感，于是他挥剑时也格外地投入。
　　无数的长剑如花一样在半空中绽开，斩断那些飞扬的水流。水滴溅落在脚底的石砖上，顿时凝固成了淡蓝色的冰晶，周围顿时弥漫起了浓厚的雾气。
　　与此同时，迟来的缺氧感、失重感，以及水的重压，如倾覆的高山一样压在司青玄身上，使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胶水一样的物质渐渐包裹……连五感都逐渐模糊了起来……
　　【大祭司，您振作一点！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了，快跟着我念脱离幻境的咒语 ——至于您的灵体能漂流到哪里，就看咱们的运气了！】
　　司青玄费力地开始蠕动嘴唇。
　　下一秒，他被浓重的黑暗捕获——从宁静的海底城，被卷入了一个光点闪动的无尽黑洞里。
　　……
　　再睁开眼的时候，司青玄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一片漆黑。并且是那种捕捉不到任何光影的漆黑。一度让司青玄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您没瞎。】系统虚弱的声音传来，似乎为了辅助司青玄完成那个咒语，它消耗了很多能量，【但也差不离了。】
　　司青玄下意识感觉到有些不妙：“这是哪里？”
　　【深渊中的深渊，人类世界与诡异世界的交界之地。】系统心累地说道，【很少有灵体能够安然逾越的——‘彷徨海’。】
　　司青玄还没开口问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系统已经开始有些失控地开启了祥林嫂模式：
　　【我真傻，真的。】系统接着说，【我单知道胡乱流窜的灵体容易被卷入彷徨海，我不知道连神明的灵体都不能幸免。】
　　司青玄：“……这个地方很糟糕吗？”
　　【您知道古神为什么不能轻易突破法则的束缚吗？其中一个极大的因素就是因为彷徨海。它是没有边界的。没有始，没有终，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们可能几天后就出去了，也可能永远都出不去。】
　　司青玄充分感受到了系统的痛苦。因为系统说完这些就自闭了。它没有再絮絮叨叨地让司青玄尝试各种找到出口的办法，也没有再继续抱怨。
　　这对系统而言很不寻常。
　　司青玄很快也察觉到了彷徨海的与众不同。
　　他只是在片刻的安静中沉默了几秒，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大半意识都被牵引入散漫的、空白的状态。
　　在无限的虚空里，他只消片刻，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原来这就是“彷徨海”。
　　他差点变成一个在黑暗中无限彷徨的幽魂。
　　司青玄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系统，跟我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系统停顿了一下，说道：【……对不起。】
　　司青玄：“什么？”
　　系统：【我不该向您发脾气的。让您的灵体陷入彷徨海中，是我的无能。】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些哽咽：【我陪您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随后，司青玄就听见了系统清晰的、吸鼻涕的声音。
　　司青玄：“……”
　　【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系统忽然用有些破音的嗓子喊道，【我们——】
　　忽然，系统的声音消失了。
　　“系统？”
　　司青玄下意识地喃喃道。
　　倏忽间，他的视野忽然亮了起来——
　　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与之相反，司青玄触目所及的，是闪烁着光晕的群山。颤抖着的光线组成了群山的轮廓。司青玄低头一看，发现脚下尽是透明的、玻璃碎片似的棱角状晶体，组成了熠熠闪光的海洋，华美而荒芜。
　　抬头一看，一轮巨大的月亮正悬挂在晶体之海上。
　　——看来，吞噬了源月，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目前看来，源月到了这里，简直就像是到了家一样。司青玄没有再感受到任何不安的情绪了。
　　他踩着那些晶体向前走去，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征兆似的，低下了头——
　　脚下的结晶之海倒影出了和他截然不同的影子。
　　那人穿着白色祭袍，像是轻披了月色在肩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地，眼眸流动着蔚蔚的深蓝。
　　那倒影冲着司青玄微笑，做了一个指点方向的手势。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原地，一种悲哀的预感击中了他：在这一刻的对视里，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谁是本体，谁是倒影。


第49章 
　　月光与无尽的黑夜都散去，司青玄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家养生会所的套间里。
　　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辉煌的灯火照亮华贵的陈设，使房间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之中。
　　“……系统？”司青玄下意识开口呼唤了一声，发现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片刻后，他才听到了一阵类似空间扭曲的杂音，系统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我在，大祭司。】
　　司青玄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系统听起来却有股莫名的萎靡。
　　“你还好吗？”司青玄有些担心地问道，他记得，之前系统为了帮助他摆脱海底城的束缚，消耗了很多能量。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睡觉。】系统轻声说道，【我需要补充灵气，大祭司。】
　　司青玄：“缺少灵气？为什么我没有明显的感觉？”
　　【我平时储存的灵气，主要来自之前收集的鬼哭鸫的‘根源’。】系统有些委屈地说道，【但是，经过刚才那么一闹，灵气被消耗地差不多了……您放心，幻境书库还是能正常运行的，它会听从您的一切指令。但是，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非是事关生死的危机时刻，您可能暂时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系统的声音渐渐虚弱了下来。
　　【潮汐之神……已经向祂的眷属们传达了不满。它们不会再继续尝试召唤神明了。】系统像是困极了，说话时尾音都有些发颤，【神明拒绝了海魅的祭祀，那——您的朋友也有救了。只要拔掉她的心尖鳞，她就能慢慢恢复正常人的模样。】
　　“你再撑一撑。”司青玄握紧了拳头，“不就是‘根源’吗？我马上去猎杀那群达拉贡遗民。它们身上的灵气即使不比鬼哭鸫，至少也能让你再撑一段时间——”
　　【不要冲动，大祭司。】
　　【昌明湖边有那么多觉醒者……您会被发现的。】
　　司青玄没有说话。他关上灯，打开窗户，一脚踩上积灰的窗台，从三楼跳入会所和另一家商店之间的暗巷。
　　“别睡。”司青玄的声音如晚风般温柔，“我们马上就到了。”
　　【可能来不及了……】
　　明明，在系统不开口的时候，它是比空气还要虚无的东西。它不像人，受伤后会因为失血而渐渐苍白，也不会逐渐失去心跳和呼吸——但司青玄就是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能察觉到系统在逐渐离他远去。
　　司青玄讨厌被抛下的感觉。在失去爷爷时是这样，在和照临断开联系时……也是这样。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鞋底踏过地面的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从昏暗的巷道中冲出来，将漂浮着灰尘的昏暗狭道甩在身后。街道上灯影璀璨，人们顶着模糊的轮廓在司青玄身边来来往往。
　　“……系统？”司青玄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有些茫然地问道。
　　俗世的喧嚣中，他的呼唤无人回应。
　　……
　　昌明湖旁。
　　这场旷日持久的、人类与海魅的彼此猎杀，终于在开战的三小时后落下了帷幕。
　　湖面周围一圈漆黑的、泛着焦味的草木，湖水中堆积的死去的海魅，以及岸上排成一排的死于“狱火”的海魅尸体，无不见证着这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战役。
　　达拉贡一族伤亡惨重。比起它们，防治局只是失去了两个执行者——就战果而言，可谓是大获全胜。
　　执行者们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这个海魅们群聚在昌明湖里、像烧开的水那样向四面八方翻滚跳跃的夜晚。海魅们沾血的尖牙、青黑的利爪，包括两片尾鳍连接处那种湿漉而苍白的肤色，都给他们留下了噩梦般的印象。
　　海魅实在是太多了——实际上，并不是执行员们打败了达拉贡一族，也不是照临的火焰将它们全都杀灭。当时，就在他们的防护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湖水里的海魅们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扬起了头，缩成一个针眼的银色眼瞳紧紧地盯着天空的某处——随后，它们露出了慌乱而且痛苦的表情。
　　海魅们像发了狂一般互相撞击。它们开始唱歌，但歌声却不那么温柔动听，而是一种纯粹的、高分贝的尖叫。它们以此为武器，攻击自己的同胞。
　　“……真是见鬼了。”何乔生啐了一口，“这是怎么回事？”
　　但无论海魅是由于什么原因陷入了内乱，这都是执行员们将它们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期。
　　于是，总有那么多海魅像是失了智一般跳进他们布置的渔网，然后被照临的火焰直接烤熟。
　　照临：“……”
　　相比于这场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胜利，他们更关心的是湖底通道的事。然而，在他们清理完湖面的死尸之后，再派人小心翼翼地潜入水底——却什么都没看到。
　　湖底仿佛不存在什么“空间通道。”
　　不再有源源不断的海魅从湖里游出来。所谓的“潮汐之神”，直至最后，也没有要露面的迹象。
　　白夷和章天越站在远处，看着防治局的后勤人员们开车，来来回回几趟，把那些死去的海魅全都运出去。
　　“真是奇怪。”白夷颇为无语地说道，“之前李教授还把事情说的那么严重——什么潮汐之神要降临，结果我们连那什么‘潮汐之神’的头发丝都没看见一根。”
　　戴着鸭舌帽的章天越没有附和他的话。
　　白夷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但是章天越曾经在海魅忽然陷入狂乱之前，在半空中看到一道巨大的影子。
　　他们头顶明明空无一物，却曾有一道巨大的、似龙似蛇的影子笼罩在他们头顶。大约停留了三秒，随后又无端消失。
　　仿佛正在游弋的深海巨兽偶然经过，投下晦暗的影子。
　　被那道影子笼罩的时候，章天越几乎整个人都结了冰。他不敢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身后的腕足悄悄地蜷缩在了一起——在那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只弱小的海洋生物，潜藏在沙砾或是岩洞里隐藏着自己，躲避着某只庞然巨物。
　　然而那庞然巨物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只是它偶尔的睃巡。
　　可他却无法从那本能般的恐惧与敬畏中挣脱。
　　那三秒钟，简直是他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三秒——那道巨影离开后，章天越狠狠喘了口气，后背都有些浸湿了。
　　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白夷，却对这些浑然不觉。
　　于是，章天越猜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那道巨大的暗影。这或许和他们的天赋有关。
　　当时，章天越没有立刻将这件事上报。但现在尘埃落定，是个上报的好时机。
　　“你呆在这儿别动。”章天越对白夷说道，“我得去趟指挥室。”
　　等章天越走入指挥室的帐篷之后，发现里面十分热闹，队长何乔生、照临、李执鸣都在。何乔生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执行员，愣头愣脑的，看起来有些憨厚。
　　“……海魅的召唤仪式绝不是自动停止的。”李执鸣似乎在争论些什么，脸颊泛起一抹潮红，“我们不能放任不管！这对我们积攒经验非常重要——我们都该学学怎么应对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古神！”
　　“我承认，这也是个调查方向。”何乔生刚才也参战了，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来，却发现烟盒被水给浸湿了一半，连根干燥的烟都挑不出来，“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控制局面、挽回过错。根据我们从那家养生会所的登记资料中推算，可能有近百人在那家会所里经历过灵气污染。现在他们不知道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哪些地方。我们势必要统计名单、一个个去追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从这些尸体中辨认出哪些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海魅，这才是您该努力的方向，李教授。”
　　李执鸣狠狠翻了个白眼，似乎不再想说什么，偏过头去：“看它们心口的鳞片。如果心口有片色泽和纹理完全不同的主鳞，那就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
　　“谢谢您的配合。”何乔生说道。
　　一分钟后，何队长身边那个看起来极为憨厚的年轻执行员从其他地方借来了烟。何乔生点上吸了一口。
　　李执鸣原本就讨厌烟味，这下他也更讨厌这位何队长了。
　　其实，何乔生并没有让照临他们跟着一起收拾烂摊子的意思。得到李执鸣的回复后，他又安排了一些收尾工作，然后就领着人离开了指挥室。
　　“简直是对牛弹琴。”李执鸣轻声说道。
　　随后，之前跟着何乔生出去的那个年轻执行员再次跑回了指挥室的帐篷里。他看着李执鸣，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就是那个研究诡异生物的专家吗？”
　　他的语气很恭敬，让李执鸣也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是这样的……”年轻执行员把自己看见了巨兽之影的事情简单地描述了一遍，李执鸣听完，神色果然凛然不少。
　　“潮汐之神果然来过了。”李执鸣用颤抖的声线说道，“差一点，祂就要突破那道屏障了——可是祂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是这样的，我也是个觉醒者，但是异化方向是海豚科，在岸上没什么战斗力。”执行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问了不少同事，但他们都没有类似的体验。我还以为是我过于紧张而陷入幻觉了……”
　　随后，章天越的到来让他们确定，这的确不是幻觉。
　　宋瓒听完了全程，扭头看照临，语气沉重地说道：“有些邪门啊，队长。”
　　“怎么邪门了？”李执鸣的火气还没彻底下去，“我们都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只是我们应该进一步去探究原因。如果因为恐惧就止步不前，那我们永远都要由于无知被困在世界的一隅——人们挣扎，人们探究，人们奋斗！这样才能幸存！”
　　“……”宋瓒咽了咽口水，默默转移了视线，不敢再开口说话了。他怕他一开口，李执鸣就要喷他。
　　“李教授，您所说的不无道理。”照临说道，“但是您也看见了，防治局人手严重不足，能勉强控制住场面已经十分不易。且不是每个人都看见了巨兽之影。即使我们有心调查和潮汐之神相关的事情，我们也需要更多切实的线索。”
　　“忘了吗？防治局里还关着一个达拉贡与人类的混血。虽然这血脉是他祖上遗留下来的，已经稀薄地所剩无几……但他的视野肯定比我们更加广阔。”李执鸣说道，“我们可以从他那里查起！”
　　宋瓒看着李执鸣这副样子，悄悄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李执鸣还是没有放弃他“以毒攻毒”的计划，试图联系上一个更为强大的古神，消去他身上被诅咒的痕迹。
　　人家也是在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且干的事也算正经，因此宋瓒忍了忍，没有出面指责李执鸣。
　　但如果要他继续跟在李执鸣身后、帮他去调查什么潮汐之神……那就恕不奉陪了。
　　他将无奈的目光转向了照临。
　　照临没有让他失望。
　　“我也很想为您提供一些帮助。”照临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抬头，眼神中渗出隐隐的锋利，“但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上级领导给我们下了紧急任务，让我们回陵阳去。李教授，之后再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但是现在我们要讨论一些和任务相关的细节，请您先出去散散心，半小时后再回来吧。”
　　李执鸣深深地看了照临一眼，轻哼一声，端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离开了指挥室。大概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照临没有阻止对方，而是认真打量了眼章天越，让他去把白夷也给喊过来。
　　章天越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的陈队，不久前带着你们第五编队的主力去崇宁市出外勤。”照临解释道，“崇宁出现了一个不明缘由的大规模幻境。他们和另外一批觉醒者一起，进入幻境进行探查，已经失联四个小时了。”
　　章天越：“……”
　　“我马上去叫白夷。”他点了点头，语气远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随后，他快步跑出了指挥室。
　　宋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对章天越这个话少、做事踏实的青年还是有些好感的。
　　等章天越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凑到照临身边，严肃地问了一句：“老大，第五编队这回，是又遇上大麻烦了？”
　　照临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坦言道：“差不多。那个幻境的初始规模极大，甚至还有向外扩张的趋势。虽然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从上面的口风里可以探出来，那个幻境的危险度在急剧提高。甚至，他们对第五编队的队员们是否幸存……都持怀疑态度。”
　　宋瓒无语了。
　　“第五编队也太倒霉了点吧？”
　　“接下来倒霉的是我们俩了。”照临瞥了他一眼，“咱们执行部长指名了——要咱们俩也去支援崇宁。”


第50章 
　　第二天清晨。
　　林楚乘坐电梯，到达了司青玄的公寓门口。
　　之前，照临给他打电话，问他带着林敬之去哪儿了。林楚的回答是，他带着林敬之去拜金台寺了。
　　事实则完全不是这样。
　　实际上，他只是把林敬之骗到了他家里。他试图向林敬之说明那个“养生催眠法”不妥的地方，但林敬之却怎么都听不进去。
　　“我看你就是妒忌人家的催眠水准高超。”林敬之哼了一声，满脸不服地说道，“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是在各种因素叠加之下的精神暗示罢了。催眠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但那里的催眠法却能让我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在海里畅游的感觉实在是太梦幻了，我玩儿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哥，你就是看不惯人家的水平比你要高，换你来做，肯定没法吸引那么多人，是不是？”
　　林楚当时就想用起子撬开林敬之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豆腐花。
　　“你觉得自己很科学，是吧？”林楚冷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一个和你非常熟悉的女生，之前和你一起体验过那所谓的‘催眠疗法’、近期却和你失去联络的？”
　　林敬之愣了愣，迟疑地回答：“还真有。”
　　“她是不是还养猫？”林楚接着加猛料，“布偶猫。眼睛是蓝色的。”
　　林敬之喃喃自语道：“她还没邀请我去她家过呢……不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楚沉着脸说道：“人家现在已经出事了！”
　　林敬之大惊：“她怎么了？”
　　林楚：“她变成了一条人鱼。”
　　林敬之：“……”
　　林楚：“……”
　　“不是吧，哥。”林敬之长叹一声，“你编瞎话也编的靠谱点吧？变成人鱼？……你以为这是迪士尼童话故事吗？”
　　林楚“呵”了一声：“何止啊，人家连食谱都变了。”他用手拍了拍林敬之的脑袋，“专吃你这种傻子！”
　　一开始，林敬之并不相信。
　　但他询问了自己认识的所有同学，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没有人能联系上她。
　　这种事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学生身上，本来就十分反常。
　　林敬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几小时后，他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躁之中。
　　“放我出去……哥，放我出去！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我——”
　　被关在房间里的林敬之疯狂拍门。
　　林楚却置若罔闻。
　　毕竟司青玄已经提前跟他通过气了。林敬之身上的问题并不复杂，只能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对他影响最深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灵气催眠。脱离那个特殊的环境，污染他的灵气自然会慢慢消散。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曲折。
　　最开始，林敬之想尽各种方法，骗林楚为他开门。
　　“哥，我好难过，我快不能呼吸了……你快给我开门！”
　　“我长出鱼尾巴了！快开门，救命啊！”
　　“……
　　林敬之被灵气污染了，即使他身上没有发生明显的异变，但也会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心智和性格。
　　但林楚也不是普通人。
　　他在确定林敬之没有破门而出的力量之后，就安心地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了门口，手机放在一旁的支架上，开始播放一首杳杳佛经，这首佛经名为《清心咒》。
　　——他怕自己会被林敬之吵的不耐烦，于是提前开始收听佛经，平心静气，以免动怒。
　　而从晚上八点左右开始，门那头的林敬之……似乎就没有多大动静了。
　　林楚沉默了片刻，抬手关掉了手机里正在高声播放的《清心咒》。他贴着门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门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也没有马上就开门查看。
　　他打开客厅墙上的投影仪，连好手机蓝牙、打开录像投影模式，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卷胶带，把手机粘在支架上，把支架从门底塞了进去。
　　他一边塞，一边留意着投影在墙上的图像。
　　悉悉索索的颠簸后，镜头穿越了狭窄的门缝。光线由暗变亮，林楚也得以看清房间内的真实情况——
　　林敬之此时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的一侧。他面色苍白、眼神凝滞地盯着门把手的方向，右手紧紧攥着几只已经削尖的铅笔。
　　由于镜头是仰视角度，林敬之整个人都被镜头给巨大化了。包括他那冰冷的、死寂的眼神，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出来，似乎随时要穿越手机镜头、直接扎到林楚身上。
　　林楚倒吸了一口凉气——幸好他刚才没有开门。
　　但很快，他很快又被愤怒的情绪所点燃：
　　这小兔崽子！
　　林楚冷哼了一声，把手机从门缝底下拿回来。
　　期间，林敬之似乎是发现了手机的存在。但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镜头，却什么也没做……仿佛他已经进入了某种沉眠模式，只有当林楚本人进入他的视线，他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己的攻击性。
　　林楚当然不会给他得逞的机会。
　　……与之相反，林楚甚至打算反击。
　　他走进书房，翻出储存杂物的纸箱子，从里面掏出了两只仿真度极高的——玩具蛇来。
　　两条小蛇一黑一青，倒三角的头型，额前嵌着两只漆黑湿润的眼睛，身上细致的蛇鳞以及蛇鳞的反光，能在地上滑出毫无违和感的Ｓ形路线。
　　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林楚微笑了一下，给两只玩具蛇装上新电池，然后把它们从门框底下放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门板后响起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穿透厚厚的围墙依旧清晰可闻的那种。
　　林楚得意地冷笑了一声——
　　林敬之生平最怕的就是蛇。
　　那是天生的、源自于灵魂的恐惧。
　　他因为怕蛇，至今甚至不敢看家喻户晓的系列电影《哈利○特》——因为大反派手下有条吃人的巨蛇！
　　上次，林敬之对世俗的欲望超过了他对达拉贡的精神向往。这次，他也凭借本能的恐惧战胜了灵气污染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
　　“哥！我错了！我清醒了，我真的清醒了——我把手上的笔都丢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削了那些玩意儿的！你快帮忙把这两条蛇给逮出去，算我求你了！！”
　　……
　　总之，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小插曲，但林敬之确实清醒了不少，至少眼里有了神光。现在，他不会再整天啥事不干、疯狂想着要怎么从林楚手上逃走了，与之相反，他就窝在林楚的房间里打PS5打了个通宵——林楚一早帮他向大学告了假，这几天他都不用回去上课，小日子过得美呢。
　　但这种美好的日子只持续到今早凌晨——司青玄给林楚发了消息，告诉他海魅事件已经被解决了。
　　林楚这才敢把自家堂弟给赶回林家去。
　　解决完一切之后，他马上赶来找司青玄了。
　　林楚拥有司青玄这栋楼的门禁卡，所以他进出不必向保安报备。但他还是得等着司青玄来给他开门，才能进司青玄的公寓。
　　他按了门铃，在门外等了半天——就在他以为司青玄不在的时候，门却忽然开了。
　　司青玄站在门扉后，眼帘低垂，看起来比熬夜和堂弟斗智斗勇的林楚要更憔悴。
　　“你这是怎么了？”林楚有些惊讶地问道，“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司青玄抬头，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开了门转身就走：“没什么。”
　　林楚走进司青玄的公寓，抬手一推，把门关上，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咖啡香气。来源是公寓的开放式厨房，明显司青玄刚刚在那儿磨完了咖啡，正在泡。
　　林楚有些无语地看着那几乎已经空了的咖啡豆袋子——林楚记得，它两天前才刚刚被送达司青玄的公寓。
　　“还喝？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咖啡？”林楚抽了抽眼角。
　　“没睡着，就一直在喝。”司青玄淡淡地回答道，“况且一直有事儿干，咖啡好歹还能帮我提提神。”
　　林楚啧了一声，四处环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之前那只布偶猫。
　　“你把猫还给人家了？”
　　“那女孩子已经醒了，我当然得把猫还回去。总归她还有别的家人，会照顾它的。”司青玄顿了顿，说道，“它不是属于我的猫。总是要走的。”
　　林楚沉默了几秒，他看向司青玄面前的那面办公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文件资料。
　　“你在做什么？”林楚问道。
　　“我在查一些事情。”司青玄抬头，看着办公墙上的记录，说道。
　　“你这是在查谁？”林楚仔细凑近看了一眼，“暴君……伽利古拉？就是你手上那柄剑的主人？”
　　没错。
　　司青玄想了很久。现在，他急切地需要吞噬一些“根源”。既然要做，那最好是一步到位，能尽快让系统醒过来——伽利古拉的“根源”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如果情况顺利，他不仅能唤醒系统，还能进一步提升他的裁决天赋。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他想尝试着去探究的，是一个千百年来学者们都没成功解开的一个谜题：加利古拉的坟墓究竟在哪里。
　　司青玄手上有伽利古拉的棺材，里面有伽利古拉的尸体，但却只有一截手臂——
　　既然暴君伽利古拉的“根源”并不在这截手臂上，那就是残存在剩余尸体的某个部分里。
　　伽利古拉的利剑被发掘出来，他的尸体也遭人肢解，可见他的坟墓或许早已经被盗了——所以，司青玄要做的不仅仅是考古工作，不仅仅是推断伽利古拉死后最可能被埋在哪里，他还需要向收藏界打探消息，看那些口味较重、喜欢收集尸体的收藏家手上有没有更多线索。
　　“你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啊。”林楚有些看愣了，“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
　　“我也只是试试。”司青玄喝着咖啡，皱了皱眉，“何况，也不是由我亲自去找。我只是需要提前做一些功课，以免被人蒙骗。”
　　毕竟，和伽利古拉相关的，大多可以被归纳入文物范畴了。
　　“你想让谁帮你找？”林楚说。
　　“高建伟。”司青玄说道，“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曾经做过我爷爷的属下，你也见过他好几面。”
　　“就是老来看你的那位？”林楚回想起一个高大的、对着司青玄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中年男人的样貌。
　　“对。”司青玄低头，凝视着杯中散发着袅袅热气的咖啡，“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他。”
　　比起问，到不如说是试探。
　　他想知道，他的爷爷究竟对诡异生物的世界了解多少。或者说，他们司家和“另一侧世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渊源。
　　其实，司青玄是不报多大希望的。
　　爷爷至死都没有透露出的秘密，要么他根本对此毫不知情、是司青玄多想了，要么他原本就没打算让司青玄知道这些。
　　司青玄想了解的是，爷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家孙子的身份。如果爷爷知道他拥有吞噬根源的天赋，还给他送来这些“特殊”的生日礼物——那，这些礼物中，包含的究竟是爷爷对他的爱意，还是某种殷切的期待呢？
　　……爷爷是否也希望他能变强，强到无人能阻碍、无人能威胁呢？
　　司青玄沉思着，半晌没有动作。林楚看他出神，等了一分钟，无奈地出声打断：“你的咖啡要凉了。”
　　或许是熏了咖啡的热气，司青玄的脸色比林楚刚进门时要好上一些。他把手上几乎还是满着的咖啡杯推到了一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厌倦来：“这个味道我喝腻了。”
　　说着，他看了眼林楚。
　　林楚：“你难道想让我给你泡咖啡？”
　　司青玄低声说道：“我想喝冷萃的——有酒香的那一款。”
　　林楚无能狂怒：“你打算让我在几分钟内给你搞一壶冷萃咖啡出来？”
　　“但你可以出去帮我买。我们小区就有一家咖啡店。那里的老板手艺很不错。”司青玄说道，“你甚至可以适当地从他那里偷点手艺过来。”
　　“我是你的咖啡师吗？我是个心理医生！”林楚板着脸，回答道，“不去！”
　　司青玄于是单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好看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开始演戏：“唉，我感觉自己好虚弱啊……没有咖啡我要死掉了……”
　　林楚扭头翻了个矜持的白眼。
　　“行，我帮你去买。”他无奈地说，“买不到不能怪我。”
　　“嗯，好。”司青玄一秒恢复了正常的姿势，脸上流露出稍显愉悦的神态。
　　林楚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他刚打开门，就和被司青玄叫来的高建伟迎面撞上了。
　　“林先生。”高建伟礼貌地和林楚打了个招呼，语气中有着淡淡的亲近，“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了。”林楚也笑着和对方握手，寒暄了一两句，然后就和对方擦肩而过，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高建伟默默地目送林楚的背景离开，这才抬脚走进司青玄的公寓。
　　“少爷。”高建伟微笑着走到司青玄面前，“好久不见……您和林楚还是那么亲近。老爷在天之灵，看见您有这么要好的朋友，也会感到欣慰的。”
　　这话高建伟几乎每见到林楚一次就要说一次。仿佛是为了提醒司青玄“你的朋友很少，就这一个，要好好珍惜”，又像是在委婉地对他说“您就这么一个朋友，平时还是悠着点，别把人欺负走了”。
　　司青玄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
　　为什么爷爷和高建伟这么害怕他会成为一个空有钱势而无挚友的孤家寡人？他看起来有那么高傲、脾气有那么差吗？
　　“好了，这些话不用每次都说。”司青玄摆了摆手，“这次请你来，是有别的事情。”他把高建伟领到办公墙边，让他看清那些墙上钉着的文件和资料。
　　在看清那都是些什么字之后，高建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眉峰间流露出肃穆的神情。
　　“你在我爷爷身边呆了很多年。”司青玄轻声说，“算算日子，爷爷为我准备这些礼物的时候，你应该也还跟着他——”
　　“关于伽利古拉之剑……还有些印象吗？”司青玄抬头，注视着高建伟，那双群青色的眼睛如清冽见底的宝石，有种能映照人心的魔力，“你和爷爷一起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在我成人那年。”
　　高建伟的嘴张了张。他的颧骨较平，脸部的轮廓浑厚柔和，眉目带笑，属于看着就容易让人心生信任的长相。但当他不笑且欲言又止的时候，那双眼睑内敛的眼睛就凸显出几分愁苦来。
　　“您……是想问那件收藏品的来历？”高建伟中规中矩地回答道，“那是老爷从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收购来的。毕竟是比较特殊的东西，所以没有走过明面的合同，自然也没有留下收购证据——但您放心，它不是什么赃物，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你是在装傻吗？”司青玄微笑了一下，“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高建伟挣扎了几秒，谨慎中带着一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您……觉醒了？”
　　司青玄：“……”
　　司青玄没有开口。他就要让高建伟脑补，这样对方才能尽可能地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
　　“天哪，没想到，那个人说的话真的应验了。”高建伟轻轻吸了口气，眼神有些溃散地说道，“当年就是他主动找上了老爷，跟他说，您将来必定会成为了不起的觉醒者，但要面临的命运却十分坎坷……他指点老爷，要跟您留下一些有力量的东西。‘伽利古拉之剑’，当初就是他给出的线索，我们才能找到那柄剑……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个落魄的收藏家，甚至不知道这柄剑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真品。但是这一切却都被那个人料到了———”
　　司青玄：“谁？”
　　“‘预言家。’”高建伟神神秘秘地说道，“现在，他人在云京……是当年组建灾异防治局的元老之一。”
　　司青玄：“……”
　　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预感。
　　“咱们家，不会和灾异防治局有联系吧？”
　　“老爷是防治局最早的赞助人。”高建伟的脸上露出一个诚实的微笑，“您既然已经知道灾异防治局的存在了，那这些事也就不必瞒着您了——防治局后来发展起来，并不需要我们司家在财力物资上再给予援助，所以我们司家现在主要向防治局提供一些科技信息上的服务。比如，现在他们下发任务和上传任务信息所用的系统，就是由我们的科技公司所设计的。”
　　司青玄：“……”
　　“当然，我们只负责对系统进行日常维护，保证它的正常运转，但我们从来不窥探防治局内部的秘密。这是条高压线，司家不会去踩。”高建伟尽职尽责地向司青玄解释道，“但，我们名下其实还有个匿名论坛，叫司灵阁，主要面向所有的觉醒者，是个让他们自由交流、私下商讨共同合作的地方……”
　　“你们还管觉醒者之间的私下交易？”司青玄有些惊讶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公司里也有不少觉醒者。”高建伟眨了眨眼，“论坛的管理员、审核员，都是咱们自己人。不符合规则的交易内容，要封起来很容易；不守规矩的人，也要掂量掂量给咱们公司找麻烦的后果是不是他能承受的。至于交易的公正性，那更不必担心——”
　　“实际上，少爷，我也是个觉醒者，天赋为‘法理之秤’……平时没什么用，但是在处理起交易矛盾上来吧，还真是挺顺手的。我们会仲裁所有不公正的交易，作为收取了中间费的代价。”
　　……难怪这人后来从保镖转到了管理层。
　　司青玄吸了口气，觉得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官方的饭也吃，自由觉醒者的羊毛你们也薅。”司青玄叹息着说道，“可真是了不得啊。”
　　“我想我得提醒你一句，少爷，你也姓司。”高建伟坦诚地说道，“这是您家里的公司，不是我的——我只是个为了养家糊口而努力的打工人罢了。”
　　司青玄：“……”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
　　“那如果，我想得到更多关于加利古拉的信息，或是诡异生物的信息——”司青玄忽然开口，说道，“这应该也属于论坛的交易内容吧？”
　　“是的。而且，即使是您，也需要向系统缴纳一定的中间费。”高建伟微笑着，冲司青玄微微躬身，“但实在没有那个必要——”
　　“您是整个司氏的主人。可以调动司家所有的力量。”高建伟献给司青玄一枚小小的麟趾金，说道，“只是探查信息而已，不需要向其他人寻求帮助。”


第51章 
　　高建伟递过来的麟趾金，形如瑞兽麒麟之足，足底缠着一圈金色的花丝，上面铸印了两个小篆文字，是“司灵”两个字。
　　“这是司灵阁领导者的象征。”高建伟说道，“和防治局的合作多年来都是由老爷子主理……老爷子去了之后，司家和防治局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往密切，但关系也还说得过去。尤其是云京总局，里面有很多老爷子的朋友——他们应该会很乐于认识您。”
　　灾异防治局早已今非昔比：这几年下来，几乎在大部分城市都建设了分局，成长为了完善的部门。司家对防治局的影响力固然变弱了，但他们也抓住了时机，将司灵阁建设了起来。
　　“至于司灵阁，按照老爷子去世前的安排，如果您没有觉醒，那司灵阁就维持现状，由我主理。”高建伟欣慰地微笑了一下，“如果您觉醒了……那司灵阁就交到您的手上，由您决定将来的发展计划。”
　　司青玄：“……”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请您不必质疑司灵阁的性质。”高建伟说道，“防治局里的觉醒者们，大多是为了家国大义成为执行员。他们有这样的胸襟和气魄，自然值得敬佩。但不是所有的觉醒者都能成为执行员——他们或许有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天赋，需要一个发挥才能的地方，也需要安身立命之处。何况，即使是防治局，也不可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诡异事件，他们总有力有所不逮的时候。这些问题，往往就是交给民间觉醒者们去解决，或者移交给我们司灵阁——”
　　高建伟伸手，要了司青玄的手机过去，给他下载了一个黑金配色的APP，输入ID密码后，径直点开“悬赏”那一栏，给司青玄看。
　　“我们会通过悬赏，尽量让觉醒者们去解决那些问题。”高建伟说道。
　　司灵阁的主要作用就是“交易”，所以它的功能其实相当简单：除了悬赏区可以自由领取任务之外，还有物品交易区、信息交易区，再之后就是个能任意灌水聊天的论坛。
　　司青玄看了眼论坛上被顶的最高的帖子，标题是“金秋送好礼，签到领资源”，在本月参加司灵阁签到的都能获得在奖品池里抽奖的机会，保底安慰奖是三千块钱，一等奖是“拥有回复理智功能的羽萼木原液”，特等奖是“最初拓印版的《邪灵笔记》”——“一本据说记载了北方几乎所有的邪灵种类及其特性的传奇之书”。
　　往下翻，楼里一片觉醒者在刷“666”，要么就是例行夸奖司灵阁财大气粗。
　　司青玄：“……咱们每个月都搞这种签到活动？”
　　高建伟：“两个月搞一次。”
　　司青玄：“咱们的储藏库里有那么多好东西？”
　　高建伟：“客观来说……是的。但是老爷子给您准备的礼物，即使放在储藏库中也是无价的珍宝——绝不会轻易示人的那种。”
　　司青玄低下头，在论坛里搜了搜“伽利古拉”，搜出几条信息来，但大多都是无用的。
　　“我想知道伽利古拉剩下的尸体都在哪里。”司青玄抬头，对高建伟说道，“帮我查查看。”
　　“是，少爷。”高建伟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司青玄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你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不，我是在庆幸，我真的有与您坦诚这一切的一天……其实，背负着秘密和您相处，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我曾经跟随过老爷子，我非常希望能回到当初的时光。”高建伟说道，“您让我想起了老爷子——还有那个预言。”
　　高建伟再次提起了那个预言。
　　说真的，爷爷只为了预言家的几句话，就耐下性子来筹谋了十数年，可见预言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而那则预言恐怕也极为特殊，不是“司青玄在某月某日将成为觉醒者”这么简单。
　　“除了提前预料到我会觉醒之外，那预言的下半段，还说了些什么？”司青玄敏锐地问道。
　　站在他面前的商人恭顺地微微低下头，仿若臣子在觐见年轻的国王。
　　“预言的后半段说……”高建伟的声音蕴含着淡淡的兴奋，“您会成为人类对抗诡异生物的希望。”
　　“……”
　　司青玄轻轻嗤笑一声。
　　人类的希望？
　　他本职不是一邪神吗？
　　“这则预言，是预言家私底下交给司家的。”高建伟抬起头，“按照他的原话说，‘这则预言可能会成为现实，也可能不会’。所以，无论预言如何——您只管做自己就好。”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握紧那枚麟趾金，露出了一个优雅的微笑。
　　“其实，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司灵阁的储藏库在哪儿？”
　　高建伟虽然不明白司青玄为什么会提这个问题，但他还是照实回答道：“司灵阁在好几个城市都设置了储藏库。离临江市最近的一个，在崇宁。”
　　“……但您现在最好别过去。”高建伟说道，“崇宁市最近出现了一个大型幻境，始作俑者似乎是存在一定群体结构的诡异生物。它们几乎占据了城市的一角，许多民众都已经撤离，但伤亡人数却在不断增加。”
　　“以幻境已蔓延至司灵阁在当地的基地。出于安全性考虑，司灵阁已经做好放弃那个储藏库的机会。反正，没有人能够打开储藏库的大门，我们不必担心财富的流失。我们要担心的，反而是崇宁会就此沦陷……那我们就永远无法再次打开那个储存库了。”
　　幻境的力量能够扭曲现实，到了顶峰，就是吞噬现实。它能在转瞬间磨灭一片土地上所有属于人类的文明遗迹。即使是司灵阁的守卫严密的储藏室也遭不住这种侵蚀。
　　崇宁离临江不算近，也不算远。
　　然而令司青玄无语的是，为什么这些诡异事件一桩接着一桩——都在威胁着他名下的产业呢？
　　“那个储藏库里大概都有些什么？”司青玄揉着太阳穴问道。
　　“那个仓库主要用于储存一些先古时期的贤者遗物和圣髑。比如暴君伽利古拉的遗物——如果不是在您这里，就该被归类于崇宁市的储藏库中。”
　　司青玄：“……”
　　他记得系统跟他科普过，这些已经去世的高阶觉醒者往往会将自己的天赋刻印留在他们生前随身携带的物品里。而他们的“根源”，大多与尸体一同被埋葬在大地的各个角落。“根源”的力量一般不会随意消散，能被司青玄找到，就算是属于他了。
　　——然而，高建伟现在却告诉他，崇宁市的储藏库里装的都是些这样的宝贝。
　　对于司青玄而言，那并不是一些冷冰冰的财物或者收藏品，而是一顿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其美妙的高质量自助餐！
　　如果顺利的话，只要到达了那个储藏库，他就能让系统再次醒过来。
　　“崇宁现在的战况如何？”司青玄问道。
　　“……灾异防治局派进去两支编队，已经全都失联了。”高建伟无奈地回复道，“防治局刚下指令加派人手。咱们司灵阁也得考虑派出一些人去辅助他们。”
　　司灵阁在崇宁市分设了基地。真要算起来，如果崇宁沦陷，他们必然要承受不小的损失。
　　而且，似这种业已危及一座城市的诡异事件，于情于理，司灵阁都不能坐视不管。
　　“形势真有那么糟糕么？”司青玄问道。
　　“有。”高建伟深吸了口气，掏出手机来，找到了一段影像，“如果您看了这些，就明白为什么司灵阁准备放弃在崇宁的基地了。”
　　高建伟把手机推了过来。司青玄低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目所见，是一片残垣断壁，如同废墟般的景象。地面开裂，从混凝土中长出了一棵棵浓绿的大树，穿插在倒塌的高楼之间。坚韧的树藤如同有生命一般，捆绑住拦在它面前的一切物体，如车辆、路灯，树藤攀援其上，瞬间将其淹没，枝叶里透出一股妖异的浓绿雾气来。
　　“位于崇宁市的幻境已经开始侵蚀现实世界了。”高建伟说道，“这些树木似乎有扰乱通信的功能。一开始，防治局和执行员们失去了联络，连敌人的位置都还不能确定。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进入这个幻境，都要面临着极大的挑战。”
　　如此壮观的、宛如梦境般的景象，司青玄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见到。
　　他凝视着那一片浓绿，不知为何，心里却生不出太多恐惧来。
　　“所以，防治局那边打算怎么办呢？司灵阁该怎么配合他们？”
　　“防治局希望司灵阁能为他们提供能够腐化植物的灵能武器。”高建伟说道，“他们打算利用S级天赋‘狱火’开道，辅以那些灵能武器，去寻找那些失踪的队员……”
　　S级，狱火。
　　司青玄下意识就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
　　……司青玄忽然有些开始相信，所谓“命运”的存在了。
　　否则，他怎么老和这倒霉催的碰在一起？


第52章 
　　当天，高建伟为司青玄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账号后面缀着一个小金章，以彰显司青玄作为管理层的珍贵身份。
　　随后，高建伟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似乎是有什么急事需要他处理。
　　高建伟走后，司青玄打开那个APP，把自己默认是一串数字的ID改成了“眠神勿扰”四个字，然后顶着一片空白的账号逛起了论坛。
　　论坛里说什么的都有。有找队友一起拿悬赏任务的，有闲着无聊谈天说地的，甚至有讨论关于灾异防治局的各种八卦的。
　　司青玄随意翻了一下，就翻到了个和防治局相关的帖子。
　　［陵阳局第五编队将迎来史上最年轻的队长——十八岁，S级觉醒者，天赋名为‘言灵’！］
　　楼里一群人开始惊叹，怎么近年来陵阳市的S级跟大白菜似的一茬儿接一茬儿地冒，还总被冠以“最年轻的队长”、“史无前例的天才”之类的名头。
　　上一个初出茅庐就享有队长待遇的，还是照临——他被不少与他合作过的觉醒者敬称为“活阎王”，取自“阎王叫你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他不仅仅是个冷心冷面的工作狂，还是个公平公正的活阎王，只要接到肃清任务，无论肃清对象是人是鬼、是老是少、是贫是富，他都一视同仁地送人家上路，从不手下留情。
　　说到底，还是由于天赋的强悍。
　　在觉醒者的世界中，实力强弱至少有百分之八九十因素是取决于天赋。
　　新生的强大天赋者，在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觉醒者时，也有概率能开启乱杀模式——有些差距不是战斗经验就能弥补上的。主要看彼此之间天赋的克制关系。
　　［你们说，陵阳这是要出第二个照临了？］
　　［淡定点。这八成是辅助系言灵。你们忘记云京的那个预言家了？他就是一筋力D、耐久D、敏捷E、魔力A、幸运A的纯种法师，真要打起架来，他连村口两只大白鹅都不一定打得过——可人家不是照样稳坐云京总局的领导层位置？］
　　［上面那个，你看番看魔怔了吧——就预言家这动不动吐几口血的身体，筋力还能评个D？］
　　［人家身体不好，但人家超长待机啊。现在的云京总局里，论起资历来有谁比得过他的？］
　　……
　　［说起来，据小道消息称，这次第五编队新上任的这个小队长，是前任队长的亲生弟弟。］
　　［兄死弟继啊这是。队长的位置难道是他们家传的？］
　　［怎么说呢，楼上说话还是别太刻薄了。他们前任队长是被自己的队员背刺才不幸丧生的；而他弟弟是个新生的S级，去哪儿不被当做宝贝供起来？他能不计前嫌，接手第五编队这个烂摊子，简直称得上是圣父情怀了好吧。］
　　这话明显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一群人为第五编队默默刷起了祝福语。
　　司青玄指尖一顿，直接划到了讨论楼的最底层。
　　［最新消息，第五编队被派到崇宁市去执行任务了。原本只是个植物类灾异肃清任务，后来却忽然扩张成了一个稳固的幻境，由此可知，幻境里至少还有一群没有被观测到的诡异生物……目前，第五编队参与行动的队员已经全部失联。］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允悲。］
　　［点蜡。］
　　［第五编队老倒霉蛋了属实是。］
　　［那个言灵呢？他也跟着进去了？］
　　［是的。］
　　……
　　再接下来就没人说话了。
　　司青玄挑了挑眉，继续浏览其他帖子。
　　直到他翻到了一个另一个帖子。
　　［崇宁救援：自由组队专帖］
　　［为挽救崇宁危局，司灵阁在此征召各市觉醒者参与救援行动。
　　救援队职责为：
　　一、搜救失联的两支觉醒者队伍（陵阳第五编队及崇宁第三编队）。
　　二、在能力允许之范围内参与灾异肃清活动。
　　报名方式及酬劳详情，请联系管理员进一步了解@鬼手。］
　　帖子里没有写明酬劳，不是因为酬劳太低，怕写了没人来——而是根本就不会有几个觉醒者前去报名。
　　崇宁的幻境已经逐步成型了，说明里面已经死了不少人。何况防治局的两支编队都折损在那里——一般的觉醒者总不可能比防治局的执行员更有本事吧？
　　现在，防治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幻境里投放觉醒者，看这窟窿能不能堵上。如果再有两支编队的觉醒者拿命去填也搞不定它，那防治局接下来就该考虑封锁崇宁市，让它变成一座死城了。
　　司灵阁组织的救援队或许还好一些。因为司灵阁的觉醒者们明面上都是自由人，他们没有为了一个命令就奉献生命的义务。司灵阁的主要目的也是救援，而不是彻底肃清幻境里的诡异生物。所以，相对而言，救援队的任务会比防治局的执行员们轻松许多，报酬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丰厚——
　　但那又怎么样？
　　听说这次的幻境很不一般。进去了的天赋者就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报酬丰厚，那也得有命去享。
　　谁会为了支援崇宁，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呢？
　　果然，该帖子虽然被挂到首页，但帖子里的回复寥寥无几。
　　司青玄思考了一下，想着现在崇宁边界肯定已经被封锁，他要混进去恐怕也不是易事，干脆找到了那个叫做“鬼手”的管理员，问了问关于救援队的事。
　　“现在救援队里有几个人了？”
　　几秒后，“鬼手”给司青玄回复了一串省略号来。
　　［鬼手：目前报名的只有三个人。包括我在内。］
　　这队伍属实有些寒酸。
　　司青玄想了想，打字：“那你们还打算去吗？”
　　［鬼手：人手不足也要去。但崇宁现在确实危险。如果你想报名，我建议你认真考虑。］
　　这话的意思，是怕他临阵脱逃？
　　［眠神勿扰：我早就考虑好了。］
　　［鬼手：好。那我把你的ID登记上去。明天下午三点，在崇宁南山飞机场集合。如果你后悔了，随时通知我们一声。］
　　司青玄：“……”就这？都不用留个姓名或者身份证号什么的？
　　他们这是被鸽了多少次啊？
　　司青玄关闭论坛，就见林楚提着两杯咖啡回来了。
　　“你干嘛呢？”林楚问他。
　　司青玄轻轻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含糊地说道：“我要收拾东西，出趟门。”
　　“你不是刚从西班牙回来么？”林楚把一大杯冰萃咖啡贴到司青玄脸上，看着后者的睫毛抖了抖，“又要出门？去哪里？”
　　司青玄接下咖啡，食指轻轻擦了擦纸杯的边缘，说道：“去崇宁。”
　　“崇宁不是刚出了大乱子吗？说是有化工染料泄露，几个区都被封锁了……”林楚看着司青玄的表情，忽然恍然大悟，“是假的？又和诡异生物有关？”
　　司青玄喝着咖啡，点了点头。
　　“嘶。”林楚的眉峰果然皱了起来，司青玄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又有意见了，“我发现你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对劲——你怎么总和诡异生物搅和在一起？前几次就算了：要么发生在咱们身边，要么和咱们身边的人关联密切。这次崇宁那边乱了，你还上赶着到陌生城市去和人家斗法？”
　　司青玄默默无言地喝咖啡。
　　“……等等。”林楚眼中流露出一丝怀疑，“你该不会也加入了那个什么灾异防治局吧？就照临也在的那个！上次他给我打电话，把我吓了一跳，所以他一直在处理这类性质的事件——”
　　你们俩不会死灰复燃了吧？
　　虽然林楚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司青玄却从他丰富的面部表情中看得清清楚楚。
　　“和他无关。”司青玄解释道，“我也没加入防治局。但我们家和那边的世界一直有点牵扯。总之，我得去解决一些麻烦……”
　　接着，他瞥向林楚，却被对方忧伤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司青玄：“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林楚捂了捂脸，“就是突然觉得，咱们俩的世界……将来会变得越来越有距离感。”
　　本来我们都是快乐成长的麻瓜。结果你却偷偷背着我从霍格沃茨毕业了。
　　大概就是这种——微妙的感觉。
　　司青玄：“……”
　　他不会跟林楚说什么“普通人的世界其实更美好”、“觉醒者身边到处都是危险”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他只是直截了当地给高建伟打了个电话，帮林楚要来了一个账号，然后让他登陆论坛，自己去了解所谓“觉醒者的世界”。
　　“你就随便看看。最好别跟那些觉醒者有私下的接触。”司青玄说道，“在司灵阁里混迹的，不一定都是好人。”
　　林楚愣了愣，等他登陆了账号、进入司灵阁的论坛时他还是有些脑袋发懵。
　　他随手浏览了一些帖子，忍不住把自己的眼镜给摘了下来，黑色的发丝从额角垂落，那双俊秀的桃花眼里满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惊讶。
　　“嘶——”
　　司青玄：“感觉怎么样？”
　　“有点玄幻。”林楚说着，眼睛却黏在手机上不肯移开，“也有点……中二。看起来像精神病开大会。但他们聊的内容又非常厉害……很吸引人。”
　　“喜欢就好。”司青玄的语调都轻了下来，他推着林楚的背，把他往门外推，“你回家之后可以慢慢看。司灵阁成立很多年了，有许多帖子都沉在下面……”
　　林楚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往大门的方向走去。直到他一抬头，差点撞上门框，他这才猛地朝后仰了仰，转身对司青玄说道：“喂，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你还没说清楚，你到底去崇宁做什么？——照临是不是也要去？”
　　司青玄：“。”
　　林楚抓重点的水准一向可以的。
　　“我发誓，我真的不是为了照临去管那些闲事的。”司青玄说道，“司家在崇宁有一些特殊的产业。我再不去救，就要被毁掉了。”
　　林楚眉心一跳：“值多少钱？”
　　司青玄粗略地给他报了个数字。
　　林楚：“……”
　　林楚深吸了口气，最后干巴巴地嘱咐一句“注意安全”，把手机揣进衣兜，撇过头，离开了司青玄的公寓。
　　司青玄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大门，在走道的拐角处消失。
　　这场朋友间的告别，总的来说，并不是非常愉快。
　　他或许不该把林楚牵扯进来。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司青玄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却没有听到任何反驳的声音——
　　他忽然有些想念系统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崇宁市南山飞机场。
　　和司青玄这种驱车一猛子扎进崇宁市的不同，机场外的人们忙忙碌碌，大多数是打算乘坐飞机离开的人。他们几乎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活动，身边都携带着大量的行李。
　　司青玄穿了一身灰蓝色调的休闲装，手上提着剑匣，只在腰上背了个小小的腰包，轻装简行，在人群中有些惹眼。
　　他低头，给“鬼手”发去信息。
　　［眠神勿扰：我到了。］
　　［鬼手：我们在机场的西南出口，那棵大银杏树底下。］
　　司青玄依照着对方的形容，往西南方看了眼，果然在那棵树下找到了三个靠在树干上的青年。
　　这三位看起来，都很有特点——最高的是个肌肉发达的魁梧男性，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胡子拉碴的脸扯不上难看，甚至有点野性的俊朗。在萧瑟的秋风里，他十分叛逆地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面一行黑字，“Life lies in motion”。
　　蹲在他脚边的是个小女孩儿，披着红色的斗篷，容貌介于幼嫩和成熟之间，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年纪。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站在树下，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的青年。他看起来偏瘦，但绝不文弱，罩在号黑色开衫下的肩膀宽实有力，手边提着一个容量可观的黑色箱子——箱子是由某种不反光的金属制成的，看起来份量就不轻。而青年单手轻轻巧巧地提着它，看来手臂上的力量不容小觑。
　　“来了没？”蹲在地上的女孩儿一边揪掉几根路边的野草，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怎么还没来啊？”
　　司青玄提着剑匣走到他们身边。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司青玄把自己的手机打开，露出四个字的ID“眠神勿扰”，温和地说道：“你们好。”
　　三人看了眼他的手机，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尤其是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眼睛里都快发出光来了：“金色的ID——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是司灵阁的管理层吗？可是管理层怎么会亲自来接任务呢？”
　　“你一次性问这么多问题，让人家怎么回答？”金发男人说。
　　“还是先自我介绍吧。”提着工具箱的青年说道，他长着一张清瘦的脸，眼睛如黑色的星子般微微闪光，“我是顾开，ID名鬼手，A级觉醒者，天赋为‘灵铸’。”
　　“乔落桑，ID北极兔，双系觉醒者，天赋为‘控血’、‘生命转换’。”小女孩儿说道，“要算等级的话，我就取个中间值，B级好了。”
　　“马尔克，ID克尔马，A级觉醒者，天赋名为‘亡灵戏法’。”金发青年有些尴尬地顿了顿，“好吧，我的天赋其实是通过使用各种材料搭建生物的形体，召唤亡灵附身，从而赋予它们短暂的生命力。但我刚觉醒不久，造出来的东西都很粗糙，现在还在学习中……”
　　“也就是说他暂时没什么用处。”乔落桑打断了他，“现在，他主要靠的是自己的一身蛮力，配合顾开给他准备的灵能武器，勉勉强强能派上点用场。”
　　好家伙。
　　总共三个队员，两个A级一个B级。难怪他们这么有胆量，愿意去幻境里走一遭。
　　“听起来，你们都是老熟人了？”司青玄有些好奇地问。
　　“不算熟，只是一起接过几个悬赏任务。”乔落桑说道，“劝你不要太相信马尔克这个家伙的天赋，他老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马尔克看起来很想反驳，却在乔落桑的怒目而视下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有些神色黯淡地低下头，像只被教训得灰心丧气的大金毛。
　　司青玄：“……”
　　“你还没自我介绍呢！”乔落桑仰起头，说，“放心，不管你的天赋是什么，既然你和我们组队，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司青玄莞尔，他俯身摸了摸乔落桑的头：“谢谢你，小妹妹。”
　　乔落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顾开和马克尔也是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两秒后，乔落桑的脸涨红了，她轻轻咬牙说道：“……别叫我小妹妹，我成年很久了！！”
　　司青玄：“……”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啊。
　　乔落桑深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眼前这人毕竟长得好看，看在那张脸的份上，她也能多安慰自己一下。
　　不就是被当做未成年叫小妹妹了吗？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他也不是故意的！
　　司青玄收回了手，和乔落桑说了句道歉。
　　“该我报名字了。”他站直了身体，群青色的眼眸里透出沉浸了多年的优雅从容，“我叫司青玄，ID眠神勿扰。天赋为——”
　　司青玄略微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天赋为‘裁决’。”
　　站在他对面的三人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们的语调都有些许的微妙。
　　先开口的是顾开：“裁决？……那不是暴君‘伽利古拉’的天赋么？”
　　“你听说过？”马尔克有些迷茫地问道。
　　顾开缓缓地点了点头。
　　“S级天赋。”他盯着司青玄手里的剑匣说道，“是能形成独有领域的强大天赋，据说，伽利古拉用他从其他诡异生物身上获取的稀世材料，延请当时最负盛名的铸剑者，为他铸成了一把当世无二的利剑——”
　　“伽利古拉之剑。”司青玄肯定道。
　　顾开：“是真品？”
　　司青玄：“猜猜看？”
　　他说完之后，顾开那双沉默的眼睛里光芒更亮了。司青玄觉得要不是自己站在这儿，恐怕他会把眼睛黏到他的剑匣上面去。
　　相比较而言，乔落桑对剑不剑的完全不感兴趣。
　　她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瞻仰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司青玄，甜美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不可思议，问他：“你……你姓司？是你家里人姓司——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改姓司的吧？”
　　司青玄：“这是我从爷爷那里继承的姓氏。”他微微垂下眼眸，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乔落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忽然扑到了司青玄的腰上，大声喊，“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司哥哥！”
　　明明她刚才还对小妹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
　　马克尔有些疑惑且无措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不好意思哦，我刚才不是故意凶你的。”乔落桑说道，“虽然我已经成年了，但我长得嫩，又这么可爱，所以你喊我小妹妹完全没有错！你还想摸我的头吗？可以等我先戴上斗篷的帽子吗？”
　　对她的热情感到有些难以招架的司青玄：“不了，谢谢。我没有这种特殊的……爱好。”
　　乔落桑被拒绝了也没有泄气，她扭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如同在看两头不争气的驴子。她叹了口气，对他们两人招了招手，三人围成一个小圈，然后压低声线跟他们说：“你们傻吗？他姓司，ID又是金色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是传说中那个司灵阁的少东家，司家的主人！”
　　“……愣着干嘛！赶紧抱大腿去啊！”
　　司青玄：“……”
　　万幸，马克尔和顾开还是心存理智的，没有真的上来抱大腿。
　　但自从司青玄报出自己的名字后，他们的相处方式就变得有些微妙——
　　乔落桑：“少东家，你渴了吗？累了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去给您买饮料。您想喝红茶绿茶冰红茶、咖啡酒还是矿泉水？”
　　司青玄：“……来两杯奥利奥奶茶。加奶盖，谢谢。”
　　而顾开也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主要表现在和马克尔一起充当他的左右护法，像保镖似的将他和人群隔离开来，绝不让任何不长眼的撞到他身上。
　　他们上了车之后，坐在驾驶座上的顾开沉默了有半分钟，视线不知不觉地朝司青玄所在的副驾驶座游移着。
　　司青玄：“……你不会开车吗？我来也行。”
　　“不，我会开。科目二三我都是一次性过去的。”或许是因为有些紧张，一向沉默的顾开居然多说了几句话，“我只是，只是……我想摸摸你的剑——可以吗？”
　　司青玄：“……当然。”
　　获得司青玄的允准之后，顾开的眼中瞬间亮起灿烈的光芒。他把司青玄的剑匣提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戴上了一副黑色手套，全神贯注地、小心翼翼地把剑匣打开。
　　一柄稀世的长剑正静静地沉睡在柔软的匣布中。
　　顾开的视线渐渐失焦，他放缓了呼吸，像是沉浸到了某种渺远的境界之中。
　　“……完蛋了。”乔落桑坐在后座，轻声抱怨道，“他的灵铸天赋能够制造各类灵能武器，但是也有个糟糕的点——每次他触摸到一些有历史感的兵器，他就会看见前人铸造这些兵器时的幻象。虽然这有利于他获取到不同铸造技术的传承，但他每次进入幻象，都要花很久时间才能出来……”
　　果然，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顾开还在捧着剑发呆。
　　司青玄深吸了口气，回头对马克尔说道：“咱们能打断他吗？”
　　“最好不要。”马克尔解释道，“他会生气。”
　　“那就劳驾，把他从驾驶位上搬下来，我和他换个位置。”司青玄说道，“我来开车。”


第53章 
　　顾开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疾行的车中，窗外的风景正在快速地倒退，而他刚刚从幻象中醒来，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忽然，手中的剑匣似乎沉重了不少。顾开手不稳，险些让长剑跌落出来。锋芒凛冽的剑身与他的手只相隔了几毫米，似乎差一点就要划破他的手腕。
　　顾开：“……”
　　他感觉到了，似乎是伽利古拉之剑不愿他窥探蕴含于剑中的幻象。
　　于是，顾开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回了剑匣里，略带歉意地说了声“抱歉”。
　　“你居然会跟一把剑道歉。”坐在他身后的乔落桑一直注意着他，见状，有些不解地嘟囔了一句，“它听得懂吗？”
　　顾开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司青玄，发现司青玄不知何时坐到主驾驶位上去了，此时正照着导航往封锁区赶去。
　　“回神了？”司青玄抽出空来，瞥了顾开一眼。
　　顾开点了点头，珍而重之地把剑匣的扣子扣好，放回司青玄脚边：“这是一把伟大的剑——谢谢你让我触碰它。”顾开抬眼，眼神散发着幽幽的辉光。
　　“你能驯服这把剑，说明你命中注定是不凡之人。”顾开斩钉截铁地说道。
　　司青玄露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问道：“你看见了什么幻象？”
　　“灾难、饥馑……刀锋和战争。”顾开顿了顿，说道，“这柄剑几乎是由复仇的烈火所铸成的。铸造它时，锻造炉里焚烧了许多诡异生物的尸骨。那个铸剑师似乎和我一样，有利用灵气铸造灵能武器的天赋……”
　　顾开看了眼剑匣，说道：“总之，它的戾气很重。他的主人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才成功在诡异生物的侵袭下守住他的城池。有这样的身世由来，伽利古拉之剑不可能是一柄温良肃正的剑……”
　　“它性格暴烈，只臣服于它认定的主人。其他人擅自夺取，会遭受厄运。”
　　乔落桑和马克尔扒在顾开的椅背上，听顾开讲完这段话，像是听见了什么传说故事一般，轻轻地发出“哇”地一声感叹。
　　司青玄：“……”
　　“现在，我知道我铸造出的武器里差些什么了。”顾开眼神雪亮地说道，“剑是为杀伐而生的凶器，其他的武器也是一样。我制造武器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因此无法创造出这种一眼就令人胆寒的神兵利器……”
　　司青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事工艺制造的匠人总是有不同的个人秘诀，司青玄也没法给出合适的建议。
　　但无论如何，这场突如其来的顿悟对顾开产生了一种极为明显的积极影响，他看起来精神焕发——虽然那张文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从他微微颤动的指尖可以看出，他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冲进幻境里和诡异生物们大战三百回合了。
　　顾开也想试试，以杀戮铸剑，他手下的“作品”会有怎样的改变。
　　司青玄可能理解他的心情。
　　于是他脚下踩油门的力道又重了些。
　　他们收听的是防治局特别开放的频道，播报员正在解说目前崇宁市的污染情况：
　　“……幻境从相对较为偏僻的南宁区开始向外蔓延。繁华的东宁区与之接壤，也有大量的街道和建筑受到波及。
　　目前，东宁区未被侵蚀的街区已完成人员撤离。”
　　乔落桑听着电台里的播报，忽然插了一嘴，说道：“这个我听说过。防治局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深入灵气污染最严重的南宁区。但在第一批队员进入南宁区后，就有C级灾异‘鬼藤’在四周筑起高墙，切断了防治局与队员们的联系——他们一个都没能出来！”
　　乔落桑稍显稚嫩的嗓音，使她说出的话语更加惹人胆战心惊。
　　另一头，防治局的播报还在继续：
　　“防治局决定，第二次行动从东宁区入手。东宁区地势开阔，配合我方的火力压制，求稳求快，定能开辟出一条道路，救援幸存者，肃清灾异源头——”
　　“幸存者？”司青玄问道。
　　“听说有不少民众被卷入了幻境中。”顾开顿了顿，“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保守估计，现在应该还有几个幸存的。”
　　所以，“有进无出”的传言是真的，但只是针对污染源所在的南宁区。
　　好消息是，司灵阁的储藏库在东宁区。司青玄手上握着麟趾金，可以开启司灵阁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建立的所有宝库。所以，他完全可以配合防治局的进军路线，先进入东宁区。
　　有人和他一起开路，也算多几重保险。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穿过了黄黑相间的封锁线，驶入了灾异防治局临时建设的备战区。
　　“不好意思，请下车，检查证件。”戴着黑色钢盔的士兵敲了敲他们前面一辆车的车窗。车窗打开，里面的人递出一叠证件给他。
　　顾开、乔落桑和马克尔也自己的身份证明都掏了出来。
　　司青玄：“……”
　　“我们不是防治局的在编执行者，所以不需要任务执行证。”乔落桑知道司青玄八成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于是低声解释道，“但是基础的身份证和觉醒者统一的注册登记证还是需要的。”
　　司青玄：“……如果，我没有那个什么注册登记证呢？”
　　顾开等人：“……”
　　马克尔抓了抓头发，不解地说道：“这不是每一个觉醒者都会有的吗？”
　　“要不，你直接喊你是司灵阁的少东家试试？”乔落桑怂恿道，“他们肯定不敢拦着你。”
　　“太丢人了。”司青玄干脆利落地拒绝，“而且会被我认识的一个人发现的。”
　　“那就没办法了——我知道有些觉醒者要保护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愿意做实名认证，但这次救援至关重大，他们肯定不会放松核查的……”乔落桑愁眉苦脸地咬了咬指甲，红色的斗篷顺着她的动作掀了下来，盖住她乌黑的发丝。
　　就在几人聊天的时候，忽然，从他们的正前方传来几声巨响。
　　泥土被炸飞至高空，一阵一阵地洒落下来。密集的枪声和惊呼失措的叫喊离他们愈来愈近，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气浪——连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
　　硝烟不知道是从哪里升起，但十分的刺眼。
　　远远望去，无数细长的、带着绿色细叶的树藤缠绕在一起，如蛇尾般高高扬起，然后朝着防治局的队伍重重砸下。
　　“快！鬼藤又开始攻击了！快去支援防线！”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在后方查验身份证明的几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背起武器就往前线冲去。
　　他们现在已经顾不上核查这些来到备战区的人是什么身份了。
　　都到这份上了，敢来的大多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还有什么检查的必要么？
　　“好粗的鬼藤……”马克尔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大了吧？这和之前防治局发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啊！”
　　“很明显，鬼藤吞噬了足够的血肉，变得更加强大了。”顾开皱着眉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什么东西来丢给了马克尔，“接着，保护好落桑！”
　　乔落桑的攻击能力主要来自于天赋“控血”。这天赋对鬼藤老说没什么杀伤力。
　　司青玄也打开了自己的剑匣，顿了顿，说道：“咱们是帮助前线人员撤离，还是干脆杀条路进去？”
　　“杀得出路来吗？”乔落桑爬下车，望着前方看了一眼，“这鬼藤也太多了！”
　　“拼一拼就知道了。”司青玄微笑一下，轻轻抬手，一只硕大的黑色巨鸟从扭曲的空气中现身，羽毛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只要我们飞得够高就行。”
　　乔落桑有些吃惊地看了眼在空中盘旋的巨鸟——它翅膀振动着，在他们几人身边刮出一圈尘土飞扬的风墙。一旁的马克尔则开心地吹了声口哨：“这鸟、简直——酷毙了！”
　　提着工具箱的顾开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他们的车——看来这辆车的主人是他。但顾开也只犹豫了几秒，转眼就将那点不舍的情绪处理地干干净净。
　　顾开：“这只鸟载得了我们四个吗？”
　　司青玄：“先试试吧。”
　　下一秒，他们前方又有两辆车被绿色的鬼藤缠绕住。有抱着资料袋的执行者躲闪不及，被鬼藤绊住了脚，但很快，他身边一辆被鬼藤淹没的车晃动了两下，车门和缠绕其上的藤蔓被粗暴地掀开——一个手指间戴着金属指套的男人迈步跳了下来，抱住执行员一阵翻滚，快速地向身后投掷了两个炸弹。
　　轰，轰。
　　火焰在地面燃烧起来。鬼藤们被灼热的温度一燎，不由自主地退却了一些，然后绕过着火点，往其他方向延伸过去。
　　“鬼藤的特性怕火。”司青玄说着，摸了摸鬼哭鸫的后颈，“看来你的火焰不能断才行。”
　　鬼哭鸫仿佛听懂了司青玄在说什么，血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司青玄、乔落桑以及顾开他们三个都爬上鬼哭鸫的脊背之后，鸟背上几乎已经没有位置了。
　　马克尔有些哭笑不得：“要不，你们先走吧。反正我的能力不稳定，也只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开车在外面等你们，也挺好——啊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被黑色巨鸟一爪子抓到了半空中，于是不由地尖叫了起来。
　　他们飞得很高，但在混乱的局面中却不是那么扎眼：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几个拥有飞行能力的觉醒者正在半空中对抗鬼藤。
　　有个背后长着翅膀的觉醒者，正使用弓箭，对着藤蔓密集处不断投掷着炸弹。
　　细长的树藤分为几股，织成大网，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罩住了他。
　　“喂——小心点啊！”
　　乔落桑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
　　鸟背上强风烈烈，使她不得不按住自己头上的帽子，以免她的斗篷飞出去。
　　顾开和司青玄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司青玄控制着鬼哭鸫飞低了一些，顾开则匆匆忙忙地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圆筒，不知按触了哪个机关，圆筒不断伸长、变成了一只月牙形的纯黑巨镰——由鬼藤织成的网，如脆弱的线条一样，被他一切为二！
　　巨镰是自身重量分布极为不均的长柄武器，使用它需要极强的力量与绝佳的技巧。顾开的袖子被风吹动，露出的手腕清瘦而坚实，手上的镰刀却如臂指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
　　长着翅膀的觉醒者回头看了眼被划破的鬼藤网，高兴地冲顾开喊了声：“谢了！”
　　顾开收起镰刀，将之变回了圆筒，矜持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司青玄欣赏地看了眼顾开手上的武器，说道：“这是你自己制作出来的？”
　　顾开点了点头：“铸造专属自己的灵能武器是我们家的传统。”说着，他又加了一句，“你已经拥有一把很好的剑了，不应该再艳羡别人的。”
　　司青玄手中的伽利古拉之剑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应顾开的话。
　　司青玄笑了出来，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他收敛起了所有的笑意，似有所感地朝身后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星星点点的火焰点燃了浓绿色的鬼藤，使它挣扎抽搐。几秒后，那些星火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鲜红色的火海，倒影在司青玄的眼中。
　　鬼藤像是承受着极端的恐惧那样疯狂地退却，抛下了近在咫尺的人类，不一会儿就从备战区退了出去，徒留一地狼籍。
　　“……是狱火！”
　　“是照临——照临来了！”
　　照临的名字，仿佛沸水烹油似的，在所有人们的喉舌间滚动着。
　　仿佛他就是神，他就是希望。
　　——当然，在对抗植物系灾异的战场上，说他是神，倒也没那么夸张了。


第54章 
　　他们身后火光燎天。
　　大部分觉醒者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纷纷前往照临所在的方向。
　　而司青玄等人，则被巨大的鬼哭鸫驮着，义无反顾地越过鬼藤筑起的篱墙，扎进了那片浓绿的深林里。
　　司青玄不想回到备战区里，那是自找麻烦；顾开等人也没有出声，大家就这么沉默着。
　　鬼哭鸫飞了很久。期间他们朝下眺望，目光所及都是蠕动着的、或粗或短的树藤，龙蟠虬结，像是蛇群一般爬满地面。
　　过了三分钟，穿过那片瘆人的深绿色树藤，他们终于窥见了一些属于人类社会的痕迹——
　　大片的商业建筑安静地伫立着，开裂的水泥路面中肆意生长着茂盛的树木。灌木填满了千疮百孔的人类城市。鲜绿色的藓类植物悄然覆盖在这些建筑上，远远看去，仿佛这座城市已经在长久的沉眠里生锈了。
　　实际上，从幻境蔓延到东宁区、再到东宁区沦陷，只过了短短的四十八小时而已。
　　鬼哭鸫轻轻鸣叫了一声，示意这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随后，它振了振翅膀，向下俯冲，落在了地面上。
　　“咳、咳咳。”被鬼哭鸫的爪子叼着的马克尔第一个落地。因为姿势的问题，他在这趟飞行途中被灌了一肚子的冷风，刚落地就狠狠地咳嗽了两声。
　　司青玄等人则是从鸟背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地。
　　在他们落地的瞬间，鬼哭鸫眨了眨眼，随即向司青玄低了低头，嘭地一声幻化成一片浓郁的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等它再现身的时候，就变成了只巴掌大的乌鸦，尾羽处缀着薄薄的鲜红色，乖巧地站在了司青玄的肩膀上。
　　“它真可爱。”乔落桑赞扬道，把手指伸向了鬼哭鸫的嘴边，想要摸摸它的头。
　　但鬼哭鸫不吃这套。它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啄乔落桑的手指，换来对方一声吃痛的低呼，这才骄傲地把头撇到了一边去。
　　“你最好别招惹它。”司青玄说道，“它可不是什么温驯的动物。”
　　乔落桑有些不信：“它是什么？是诡异生物吗？”
　　顾开只瞟了一眼，解说道：“这是鬼哭鸫。A级灾异。被归类为偏好食用人类血肉的诡异生物。”
　　乔落桑：“……”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还在也是一种幸运。
　　“这么危险的诡异生物您也敢养。”马克尔咋舌，他还没完全从咳嗽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说话时脸颊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不愧是少东家……咳咳，胆量好！”
　　司青玄：“……你还是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吧。”
　　他知道马克尔是在夸自己，但那副狰狞的表情，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过了大约一分钟，等马克尔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他从兜里掏出了之前顾开丢给他的东西，在手上抖了抖，黑色的金属不断延伸、翻折、紧紧嵌在一起，成了一柄约有手臂那么长的、两侧剑刃稍薄的唐刀——很明显，和顾开手上的巨镰是一个材质。
　　“好了，我缓过来了。”他神采奕奕地说道，“绝不给你们拖后腿！”
　　乔落桑理了理自己的斗篷，轻轻嘟囔了一句“大猩猩”，然后随手从身边的灌木上折了根树枝下来，在泥土上勾勾画画。
　　“我在来之前已经把地图给背下来了。”乔落桑说道，“我们现在翻越了鬼藤筑成的篱墙，在东宁区的商业中心里。要前往南宁区救援，我们得先往西南方向走，过一座大桥——这两个区中间隔着一条河，这座桥我们飞走不可。过了桥，再往南走几千米，就到南宁区了。”
　　“我们不能直接飞过去吗？”马克尔问道。
　　“你以为防治局的人没有试过吗？”乔落桑丢下那根树枝，抬头，黑色的瞳孔里隐隐泛着深红的色泽，“他们也派出过直升机，还有能够飞行的觉醒者。不是被鬼藤给打得七零八落，就是被南宁区的诡异生物提前察觉，被活活击碎了——那些诡异生物也长了翅膀，飞得很高。”
　　“我们的任务是优先救援。”顾开说道，“鬼藤之流，估计等会儿就被照临收拾地差不多了。我们只要小心隐蔽，过桥的时候尽量避免闹出太大的动静。”
　　司青玄听完了他们的商讨，开口：“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既然是以司灵阁的名义来执行救援任务的，为什么不等等防治局的队伍，和他们一起走？”
　　在陌生的幻境中，当然是结伴而行的安全性更大。
　　“因为实不相瞒——我们单纯就是来救人的。”乔落桑开门见山地说道，“少东家，你也看见了，我们几个人的天赋说出来唬人，但都不是些杀伤力高的天赋。我们只适合在战场上潜行。何况，跟着防治局走，不仅要经历很多战斗，而且多有不便……防治局的规矩太多了。到时候，他们要是使唤我们，我们是听还是不听？不如干脆避开。”
　　“你们来救谁？”司青玄来了兴趣。
　　“最近在论坛上出了名的那个臭小鬼——陵阳分局第五编队的那个‘言灵’。”乔落桑说道，“好吧，其实是顾开一定要救他。我们是看在顾开的面子上来和他组个队……司灵阁的规矩就是必须凑齐四人才能组成救援队伍。”
　　“本来，我们只想招募一个凑数的。”马克尔满脸阳光地笑着说道，“没想到钓上了一条金龙鱼！”
　　金龙鱼·司青玄：“……”谢谢，并不是很感动。
　　“行了，咱们还是先走吧，边走边聊。”顾开打断了他们的闲聊，望天上看了一眼，“我们先到大桥附近，然后试试能不能趁着夜色过桥。”
　　现在离傍晚还有两三个小时，即使用脚走，时间也完全来得及。
　　于是四人开始抬脚赶路。
　　司青玄凑到乔落桑身边，问她：“你把这附近的地图全都记住了？”
　　“嗯哼。”乔落桑点了点头，“不过顾开那里还有个纸质版的，我们手机里也有电子版的。少东家你想看哪一款？”
　　“我只是想知道，司灵阁的储藏库该怎么。”司青玄说道，同时注意到了乔落桑顿时亮起来的双眼，“我知道它的大概位置。但是看起来，你似乎更擅长寻路。”
　　“离这里不远，两个街区的位置！我记得可牢了。”乔落桑轻声说道，“少东家，你要去储藏库里看看吗？——我陪您去！”乔落桑几乎是像兔子似的开始蹦着走路，“储藏库里那么多东西，您肯定搬不完的。多几个人就能帮您多分担一些嘛！”
　　司青玄对乔落桑的说法不置可否，但看在乔落桑长得可爱的份上，司青玄也没有反驳她。
　　“我们先试试过桥。”他说，“救人要紧。如果过不去，我们再去储藏库里看看，有没有能发挥奇效的道具。”
　　“嘘。”司青玄把指尖抵上嘴唇，双眼如晴空下的湖泊，透明而柔和，“先别告诉他们两个。等会儿给他们一个惊喜。”
　　司灵阁的储存库——里面的财富绝对不容小觑。
　　从顾开等人进入崇宁市开始，他们就注定不会毫无收获地离开。
　　乔落桑的眼中仿佛蓄满了星辰的光辉。她狠狠地点了点头，拉长了声音，低低地说道：“谢谢少东家——”
　　然而，乔落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微微侧了脑袋，眼神落在了某个虚处。
　　“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了。”她皱着眉说道，“像雨声……”几秒后，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一边往前跑，一边喊着：“是虫子！有一大群虫子过来了！”
　　走在前方的顾开和马克尔下意识地回头，顾开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单眼望远镜来。还没等他用上那只望远镜，不远处的街道上已经蔓延出一片浓烈的黑色——
　　那是一群黑压压的甲虫，每只都有半个手掌大小，翅膀上布满灰色的螺旋状纹路，不断翕动的口器中，隐约可见一些倒刺状的牙齿。
　　随便来几只都有他们受的，何况是一群！
　　“跑！”司青玄一声令下，剩下三人顿时转身开始夺命狂奔。
　　乔落桑腿短，马克尔熟门熟路地把她扛在了自己肩上，带着她一起逃。乔落桑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轻轻痛呼一声，却抓紧了自己的斗篷，没有抱怨——看来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顾开四处张望着，寻找适合的掩体。
　　一般而言，他们应该进入一栋建筑，找到一个密封的空间，等待这次的虫潮过去。
　　但这么做也有一个明显的弊端：如果他们没能及时截断虫潮的追击，那一个封闭的、无处可逃的空间就会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我们去哪儿？”马克尔问道。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拐！”乔落桑捂着自己的兜帽，大声喊道。
　　几人下意识照做，跟着乔落桑的指引一路穿过几栋建筑，跑进某个昏暗的地下隧道中。
　　虫潮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一时间，那可怖的嗡嗡声与他们几乎近在咫尺。
　　顾开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掏出两枚黑色的圆形炸弹来，挥手把它们投掷到头顶上。炸弹黏在通道的顶部，就在几人走进通道的一瞬间，忽然亮起了红色光点——
　　轰。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强烈的波动。周围的墙体都被炸碎，把狭小的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几只甲虫不要命般地扑了过来，冲着光膀子的马克尔冲了过去。
　　司青玄抬手，挥动手中的长剑。剑锋在空中挥舞，姿态极为灵巧。马克尔微微瞪大了眼，下意识后退，只感觉轻柔的微风和令人胆寒的锐利都集中于一线银光之中——等他看清一切后，那几只虫子已经被平平整整地切成了两截。
　　马克尔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胸前那柄隐隐渗出寒芒的长剑，低声说了句：“谢、谢谢。”
　　“扛够了没有啊？”乔落桑开始轻声抱怨，“放我下来！”
　　马克尔像卸货似的把乔落桑放到了地上，然后凑到司青玄身边，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华夏剑术吗？你好厉害！”
　　司青玄：“……不，这完全是西方剑术。”
　　暴君伽利古拉在连年征战中自己体悟出来的剑术，绝对的杂家，没什么显赫的师承，唯一的特点就是管用。
　　马克尔轻轻吸了口气，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唐刀，学着司青玄刚才的姿势摆弄了两下，还有模有样的。
　　“他学过刀法？”司青玄问一旁的顾开。
　　顾开点点头，平复了一下自己鼓动的心跳，环顾四周，问乔落桑：“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毫无疑问。”乔落桑理了理自己满头的乱发，得意地笑着说道，“当然是司灵阁布置在崇宁市的储藏库啦！”
　　顾开/马克尔：“……”
　　他们俩一个人脸上写着“果然如此”，另一个则完全是满脸的疑惑。
　　“储藏库？”马克尔说，“我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有很多好东西？”
　　随后，他和乔落桑都将视线转移到了司青玄身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司青玄：“……”
　　司青玄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司青玄说道，“我们一起去看看。”
　　沉默着的顾开本来没搞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在这一秒忽然反应了过来。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司青玄，清瘦如雪的脸颊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潮红：
　　“你的意思是，司灵阁的这个储存库可以向我们免费开放一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司青玄点头，“不过，听起来司灵阁好像有过这种先例？”
　　“有，但是很少，几乎只对有巨大贡献的高级觉醒者开放。”顾开低声说道，“在司灵阁里，这几乎算是种极高的奖励。”
　　“奖不奖励的，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出去。”司青玄说道，“反正我们人也不多。”
　　崇宁市的这个储存库里面存放的大多数是各类圣髑（指各类高阶觉醒者、各种高级灾异的遗体和遗物），值钱，有市无价，并不实用。即使是乔落桑也不会挑这种东西带走。
　　里面虽然也会有珍贵的资源、道具之类的……只不过，可供选择的范围不多。
　　但即便如此，司青玄发话了，他们可以随意取用储藏库中大部分的道具，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可是，少东家，你知道该怎么打开这个储藏库么？”乔落桑问道。
　　“我知道的东西不多。”司青玄笑了笑，“但不巧，正好包括怎么打开司灵阁专属的金库这一条。”
　　他们沿着隧道往里走，登上两层阶梯，来到了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前。
　　是电子锁。
　　司青玄挑了挑眉，上前输了几个数字，电子锁“滴”了一声，安全打开。
　　等他回头的时候，发现顾开等人都把头转向了别处，仿佛生怕看见他输密码似的。
　　“把头转回来吧。”司青玄说道，“这其实是指纹锁，密码只是个摆设，输什么都没用的。”
　　顾开等人：“…………”
　　好狡猾！
　　打开门，他们又走进了一条看似无尽的长廊。
　　哐，哐，哐。
　　白色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们走进长廊里。地面是由黑色的洒金大理石铺成，人走在地上，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乔落桑最先注意到，他们每走出几米远的时候，身后的灯光都会熄灭。而远处的灯光也没有全部亮起，只有当他们靠近某盏灯，它才会“哐”地一声点亮。
　　不知为何，等他们走出很远，却还是没有到达终点。
　　向前看，前方黑洞洞的一片；向后看，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黑暗似潮水般追涌至他们身后。
　　他们就像大海上唯一一艘亮着灯的船，在无始无终的夜晚中浮游。
　　“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啊？”马克尔最先绷不住了，他打了个寒颤，说道，“这里有点冷啊。”
　　“这里的温度明明和外界没什么变化。”顾开说道。
　　乔落桑嗤笑一声：“他那是怕得！”
　　“很快就到。”司青玄说，“等我们头顶的灯都灭了，我们就到了。”
　　马克尔：“……”灯都灭了还怎么走路？！
　　没等马克尔吐槽出口，他们却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机关，头顶传来“喀喇”两声，前后几盏灯居然真的都灭了——他忽然感觉到地面开始移动起来，紧接着像是悬入高空——十几秒后，他们居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厅里。
　　好在大厅是有灯的。
　　昏暗的灯光，围拢在房间正中的一扇墙边。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瑞兽金雕。一只麒麟盘踞在墙面上，身上的每道线条都惟妙惟肖，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盯视着面前的访客们，神态威武而优雅……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跑下来似的。
　　“哇。”乔落桑似是感叹似是赞美地说，“这是纯金做的吧？”
　　司青玄走过去，在那只麒麟的足部摸了摸。
　　麒麟的眼珠子忽然挪动了一下——微微下垂，盯住了司青玄。
　　“嘶，它动了——”
　　“你闭嘴！”
　　马克尔刚想尖叫，就被乔落桑给暴力制裁了。
　　司青玄则是一副镇定至极的样子。
　　他在麒麟的足下摸到了一小个缺口，于是笑了笑，把手心的一枚麟趾金给塞了进去。
　　金麒麟沉默了片刻，居然直接在雕版上动了起来。它踏了踏自己的足，身上的长须随着它的动作轻缓地飘了飘。
　　麒麟将自己的头朝向司青玄的方向，然后前膝跪地，温驯地俯下头——
　　“喀喇、喀喇”，一阵机关响动的声音，那头麒麟凝固在了墙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而整片墙体却像被翻动的书页那般，从侧面掀出了一道宽大的缺口。
　　司青玄把麟趾金给拔出来，向身后的顾开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上。
　　几个人不敢多耽搁——尤其是马克尔，他连挂着麒麟的墙都不敢摸一下，跟在司青玄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墙背面是一片空旷，摆满了各式货架、箱子，还有不少是用类似玻璃罩罩住的东西。
　　“里面就是储藏库了。”司青玄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墙上挂着的记录册看了一眼，“你们可以来这里看库里存储品的名录，但是请记住，没听说过的东西不要碰，尽量找方便使用也适合自己的……你们自己有什么计划吗？”
　　“……我要去找祸蛇的脊髓，以及炎毒蜘蛛的毒牙。”顾开首先说道，“这些材料能让我的武器提升硬度，同时短暂拥有炎毒效果——非常适合对付这个幻境里的诡异生物。”
　　顾开的答案完全是优等生的答案。
　　乔落桑和马克尔看起来就纠结很多。乔落桑是在琢磨这个储藏库里到底有啥可选，而马克尔，则是对这空旷冰冷的房间如坐针毡，恨不得选完东西赶紧走人。
　　司青玄的视线在记录册上走了一遍，基本确定了几具遗骨的位置——这里收藏的大多数是“遗物”，而非“遗骨”，大概是因为后者比前者要难收集。
　　但司青玄为了唤醒系统，决定先从“遗骨”那一片收藏区开始看。万一能找到一两个根源碎片，也比吞噬天赋要管用。
　　“我们分开走吧。”司青玄冲顾开点了点头，“等会儿再来这儿集合。”
　　他提着剑，向二楼走去。
　　二楼比一楼要狭小的多——至少一眼望去能把藏品给看尽了。
　　昏暗的、带着陈旧气息的灯管挣扎着发出光芒。司青玄放缓脚步，一个个看过去。大部分的骸骨都是枯瘦的，已经褪尽了血肉，但还是以各种姿势复原着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光阴……仿佛随时都会从沉眠中苏醒似的。
　　司青玄闭上眼感应。
　　果然，在场的这些骸骨，他们身上的灵气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星星点点的，似荧光点缀在室内的各个方位。
　　但还有两团灵气是勉强粘合在一起的。在那一片黯淡的辉光里，如钻石般闪耀夺目——
　　司青玄睁开眼，沿着刚才感应到的方向走去，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前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停留着的，是个似人非人的生物。
　　它披着一身华贵的白色长袍，眼眶处空空荡荡，干瘪的皮肤坚硬如同盔甲，上半身的皮肉全部消失不见，裸露出一节节向外扩张的胸骨，是由灰到白的渐变颜色。
　　展览柜前摆着个铭牌，上面写着这个藏品的由来和名字。
　　——其名为“苍白的厄运”。
　　持有天赋为S级天赋，“雪疫”。


第55章 （捉虫）
　　司青玄盯着那副遗骨沉默了两秒。
　　说真的，这副遗骨不是很符合他的审美。无论是它的名字还是它的天赋，都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但到这种地步了，也由不得司青玄挑三拣四。
　　换个角度想想，当初他连鬼哭鸫都能吞噬，一具已经失去了血肉的遗骨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深吸了口气，视线定于虚空中的某一点——一本银白色的、透明的厚重书本出现在了半空中，缓缓地打开它的扉页，纸页的每个角落都闪烁着霜雪般洁白的光芒。
　　“根源……收集。”
　　司青玄喃喃了一句，书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命令般，无数锁链从书页的正中心延伸了出来——毫无障碍地穿过了他面前的玻璃罩，准确无误地捆住了那副可怖遗骨，然后把它往外拖。
　　司青玄看着幻境书库哼哧哼哧地把那副尸骨往自己的书页里拉。尸骨在靠近书页的瞬间，变得扭曲、紧缩，最后化为了一道淡淡的黑色影子，钻进了书中。
　　书页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个穿着白色斗篷、伸长黑色利爪的诡异生物的模样。
　　与此同时，司青玄能感受到幻境书库系统的一阵欢欣鼓舞。
　　熟悉的电子嘈杂音在司青玄耳边响起，滋啦……滋啦……，随后，有一股力量重新附着到了他的身上——
　　【致敬穿越时空与梦境的行者，繁星是您的旅途；赞美至高初始的源月之主，毁灭即是新生！】
　　在一段长长的溢美之词后，系统这才夸张地开口和司青玄打了个招呼：
　　【我回来了！大祭司！】
　　【我好感动，我真的太感动了呜呜呜。您真的好努力！我一醒过来书库里就多了个S级的根源和天赋刻印——天哪，我真的没有在做梦吗？】
　　司青玄：“……”
　　司青玄轻轻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却还是冷冷淡淡的：“你要是想继续罢工睡觉，我也不拦着你。”
　　【别！人家超爱工作的！工作万岁！——对了，大祭司，咱们现在是在哪儿啊？】
　　司青玄扭头，看了眼堆满了房间的藏品，说道：“这是司灵阁的储藏库。通俗点说，都是我的家产。”
　　系统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巨大的欣喜冲昏了头脑……总之它卡顿了。
　　【……咱们四处逛逛吧？】系统的嗓音里蕴含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我可以全都拉进书库里去吗？】
　　“适可而止。”司青玄说道，“一两件藏品遗失还说得过去。我可以用自己的权限强行压下来。但你要是把这里所有的藏品都给吞噬一空……怕是明天司灵阁就要倒闭了。”
　　系统：【为什么？】
　　司青玄挑眉，眼中流动着纯粹的愉悦：“当然是因为——他们会害怕被我吃掉啊。”
　　系统：【好吧。不过，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司青玄简单把崇宁市区的污染情况，以及他此行的目的给说了一遍。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救人。”司青玄说道，“据说，这个幻境里有很多幸存者。”
　　【骗人的。大祭司。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系统斩钉截铁地说道，【这附近满满都是牧使的味道……在所有的古神眷属里，只有它们会像蒙昧未开化的动物一样，用自己的灵气将领地给包围起来——和野兽用排泄物的气味来划分自己的领地同理。并且，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圈了这块地，它们就会把自己当做这片土地上的绝对主宰。所有不明来历的入侵者，都是格杀勿论的。】
　　司青玄：“……”
　　【由此可以推测，那些幸存者，现在八成已经凉透了。】系统说道，【还有剩下两成的概率，他们还活着——如果真是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怎么说？”司青玄说道，“别老卖关子。”
　　【咳咳。还有剩下两成的概率就是——那些牧使正在准备它们的祭典！】系统提高了声线，说道，【牧使们信奉的古神是‘密林之主’，神名为‘沉眠的浓绿’。密林之主主宰丛林里的生灵并且给它们提供庇佑，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而牧使们就是密林之主的直系眷属，替神管理领域内各个种族的信仰者。】
　　【在牧使的认知观念中，有两场祭祀是最重要的。一场就是对密林之主的祭祀，以感谢它们对森林的崇敬；另一场是对生命之源的祭祀，以期待它们对繁衍的期望。】
　　【它们将这两场祭祀分别称为‘密林祭’，以及——‘源月祭’。】
　　司青玄：“……”
　　他居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劝您快跑了？】系统幸灾乐祸地说道，【如果您不想看见一群半人半野兽的牧使冲到您面前来献媚、希望能以自渎和伪性交的场景来获得您的繁衍赐福的话——】
　　司青玄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所以，我先确定一件事。”他扶额，说道，“密林之主的信徒，不属于我的敌对派系？”
　　【不属于。它们是中立派。老中立了——墙头草式的中立。】
　　司青玄直接无语。
　　【说回正题吧，关于那些幸存者。】系统说道，【他们就算没死，也会被当成祭典上的祭品，估计会死的更惨，开膛破肚被做成人牲的那种……还不如一开始就给个痛快呢。】
　　听起来有原始部落那个味道了。
　　司青玄颔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该不该趟这滩混水。防治局把照临给派出来，看来是立志要夺回崇宁市的。或许，少他一个，局势也能得到控制……？
　　【啊，我好像感应到在这附近还有一个没有消散的‘根源’！】系统忽然说道，【要不咱们去看看吧～】
　　听着系统忽然荡漾起来的语气，司青玄不得不暂时把自己的盘算抛在脑后。
　　既然他都来了，还是和几个小朋友一起组队来的……虽然司青玄从不自诩是什么高风亮节之士，但也不想抛下他们几个自己离开。
　　顾开他们几个都太年轻了，天赋却也优秀，假以时日，也可以成为人类群体中的高阶觉醒者。即使从这个角度出发，司青玄也不愿放弃他们。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刚才感应到的方位走去——之前他感受到了两团还未彻底消散的根源，一个已经被他吞噬了，另一个似乎被埋存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
　　在绝对的寂静无声里，唯有他的脚步声十分清晰。
　　忽然，系统出声提醒他：【大祭司，您往右边的藏品柜看一眼。】
　　司青玄的视线下意识往右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展位。里面摆着的是把光洁如新的手术刀。
　　展位前有铭牌。
　　铭牌上写的是：“桑切兹·巴戈特的手术刀”。天赋等级被划分为A级，名为“移植”。
　　他们没感应错的话，那把手术刀上就附着着“根源”的存在。
　　“‘根源’一般不都附着在遗骨里吗？”
　　【也总有例外嘛……】
　　除非，这把手术刀和桑切兹·巴戈特的天赋紧密联系着，这种联系甚至超越了他的身体与天赋的联系。
　　也就是说，桑切兹·巴戈特主要靠这把手术刀施展天赋。
　　“移植……”司青玄默念着这个天赋名，轻轻挑了挑眉。
　　【移植，顾名思义就是把一种生物的特性移植到另一种生物上。】系统说道，【喏，我看这展台边上还有本图册——您可以自己去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司青玄走到展台边，拿起那本薄薄图册——图册是外文写成的，而且还是年代古远的纯手绘版本。封面画着一副狮身人面像，笔触严密而规整，却栩栩如生，有一种怪诞而奇异的生命力。
　　图册的第一页写的是“马戏团开业”。后面一页页的手绘图画展示着马戏团的展出内容——极为诡异怪诞。
　　马戏团展出的并不是狮子、老虎、猴子甚至熊这类的常规动物。
　　图册中展示的，大多是人与动物的混合体，有时人们能在各种传说故事中找到它们的痕迹：
　　有人首鹰身的“人面鹰”。人头马身的“马人”。长着与鹿类似的躯体与四肢、唯有脑袋与人类相似的、能直立行走的“鹿人”……等等。
　　很难想象这些生物聚集在一个马戏团里的场景。
　　司青玄本以为这只是一本虚构的手册，没想到却在各种生物的展示页上找到了明码标价的参观费。
　　这个马戏团是真实存在的吗？
　　手册里记载的内容，配合着桑切兹·巴戈特所谓的“移植”天赋，给了司青玄一种不好的联想。
　　【这个马戏团可是真实存在过的呢。】系统怀念般地说道，【桑切兹·巴戈特和他的怪诞马戏团。在上个世纪初，那个文明与野蛮相互搏杀、科学与蒙昧纠缠不清的时代，异教和神秘学却迎来了近五百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发展——那时候的觉醒者们都高调地很，简直称得上是百花齐放。但即便如此，桑切兹·巴戈特的马戏团也曾名噪一时……】
　　系统正说着，那展示柜里的手术刀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珍珠灰色的单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昏暗的房间里。他像是个透明的幽魂，浑身散发着尘灰的气息。
　　忽然，哐啷一声，刺耳的玻璃破碎声响起——以司青玄为中心，四面的玻璃罩统统炸开，碎片散发着锐利而扎眼的光芒。
　　那把手术刀不知何时离开了展览柜，回到了那个影子的手中。
　　寒芒闪动着，直取司青玄的咽喉而来。


第56章 
　　刀光泛着淡淡的寒意，直冲司青玄的喉颈割去。极静、极快。仿佛只需一道呼吸的功夫，就能取人的性命。
　　可惜，它遇到的是“裁决”天赋的拥有者——几乎这世上所有的兵刃，都要避让伽利古拉之剑的锋芒。
　　司青玄挥剑横立，轻巧地挡下一击，剑锋毫不留情地劈向那道灰色的暗影。
　　暗影被从中间劈成两半，瞬间化作流动的烟雾向周围四散而去。
　　那道影子似乎是想靠这招遁逃。
　　司青玄瞥了之前存放手术刀的展览柜一眼，秉持着“反正是自家的财产，怎么处理都可以”的原则，召唤出了幻境书库。
　　“反正你也不安分。”司青玄轻声说道，“那就干脆吃掉你吧。”
　　他身后银光闪烁。
　　细长的锁链顿时向四周铺开，纷纷扎进了那团烟雾里，毫不费力地把手术刀给缠成麻花、揪了出来。
　　那些珍珠灰色的烟雾降落在地面上，重新化作人形。他也被幻境书库纳入了收集范围。锁链如同藤蔓一样追着他、缠绕着他。但他却狠命地挣扎着，连同他身边的手术刀也在不断震颤，似乎有要与幻境书库拼命的架势。
　　头一回看见书库收集地这么费力的。
　　【真是离奇。】系统啧啧称奇地回答道，【按照常理来说，诡异生物们的根源往往比人类的更强大、更纯粹，吞噬起来也更费力气。刚才咱们吞噬雪疫天赋都没花多少功夫，怎么这个小小的手术刀却有这么强大的抵抗力……】
　　【当然，这也和您的意志有关！】系统忽然用撒娇般的语气埋怨道，【您没有强烈的吞噬欲望——幻境书库干起活来都没动力了！】
　　这不能怪司青玄。
　　司青玄是实用主义者，“移植”这个听起来生僻又有些变态的天赋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用处。
　　“我拥有了移植天赋之后要去做什么呢？在鱼身上安四只脚，拍摄一些猎奇的水猴子视频哗众取宠？还是把西瓜移植到黄瓜上，做个成功率高达百分百的嫁接专家？”司青玄说道。
　　恕他直言，以上的做法都很无聊。
　　只是这手术刀想跑——与其让它溜出去，还不如把它拖进书库里，好歹给系统多补充点能量，免得它又随随便便掉线。
　　【不过，也奇怪了。桑切兹·巴戈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的手术刀怎么还这么有活力……】系统喃喃道，【说不定与崇宁市的幻境有关。】
　　终于，在他们闲聊一会儿后，幻境书库那边的拉锯战结束了。
　　无论桑切兹·巴戈特的残魂和他的手术刀有多么地不甘，最终还是被拉入了环境书库的纸页里，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图案。
　　但房间内浮动的灰色烟雾却没有散尽。
　　“这是什么东西？”司青玄看着那些流淌着的、色彩浓重却晦暗的烟雾说道。
　　【那是执念。】系统说道，【环境书库吞噬根源后留下的杂物。这大概都是桑切兹·巴戈特的记忆——是不被书库所需要的东西。】
　　【您可以试着看看，他的回忆里有没有和这个幻境相关的线索。虽然，桑切兹·巴戈特是个欧洲人，和崇宁八竿子打不着一起……但反正查看这些回忆只需要几秒钟。几秒钟后，这些烟雾就会彻底散尽的。】
　　司青玄沉默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试探性地抬起了手。
　　而那些灰色的烟雾像是垂死的菟丝那样，无力地、倔强地缠上了他的指尖。
　　……
　　回过神来的时候，司青玄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医院里。
　　约莫是上世纪初的医院。周围的陈设有些老旧。护士们穿着两层黑白相间的长裙，披着洁白的头巾，在走廊上来来往往，俯身查看病人的状况。
　　走廊上挤满了病患，病人们哼哼唧唧的痛痒声盈满了这个狭小的走廊。
　　有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了。他身边围着一群年轻人。他们接过他脱下来的、沾血的胶质手套。护士递上了诊疗本，医生开始撰写手术记录了。他身边的年轻学徒们更是像是一群挤挤挨挨的鸭子般，把头探了过去。
　　司青玄盯着那群人看了半天，没能认出哪个是桑切兹·巴戈特。
　　等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把手术记录给写完之后，抬起头往病人堆里瞟了一眼，忽然有些惊讶地开口喊道：“桑切兹·巴戈特？”
　　一个瘦削的、眼窝深邃的男人抬起头来——于是司青玄终于找到了这出戏的“主角”——桑切兹·巴戈特。
　　他和医生的年纪差不多，只是衣着没有医生以及他身边的年轻人们那样体面，颜色灰暗且打了补丁。桑切兹·巴戈特虽然长相不丑，但满脸的倦容，使他显得更窘迫、更老态。他身边还睡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她的上半身包裹在一条大大的枣红色披巾里，正靠在桑切兹·巴戈特身上浅眠着。
　　“……好久不见，希尔。”桑切兹·巴戈特干巴巴地回复道，神色有些躲闪。
　　“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桑切兹。”名为希尔的金发医生感叹道，“你怎么来这所医院了——是生病了吗？”
　　桑切兹·巴戈特的眼神落在了身边的女人身上：“我来陪西南娜看病。”
　　医生看见了女人隆起的小腹，说道：“哦，那真是恭喜你和尊夫人了。你准备好做爸爸了吗？”
　　“不是孩子。是……肿瘤。”桑切兹·巴戈特的神情愈加地愁云惨淡，“别的医院没有医生肯医治她。我们也只是来这里碰碰运气。虽然这里的诊疗费是最贵的——但这里的设备最齐全。”
　　医生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说，你做了明智的选择。”说着，他从护士那里抽了一只钢笔和一张纸过来，伏在摆满了药物和器械的镀镍架上写了个便签，递给桑切兹·巴戈特：“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托马斯医生。这位医生以高超的手术水准和渊博的学识著称。最重要的是，他愿意接手那些其他医生都避而远之的疑难杂症……而且，他是个慈悲的人，经常只收稀薄的诊金，专门为穷苦人们做手术。”
　　金发医生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都为桑切兹·巴戈特考虑到了。只是他在说“穷苦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桑切兹·巴戈特不免还是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
　　桑切兹接过了便签，轻声道谢，然后唤醒自己的妻子，朝二楼走去。
　　被簇拥的金发医生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谁，希尔医生？”某个学徒问道。
　　“我曾的同窗，拥有我所知的同龄人中最好的缝合技巧。”希尔医生感慨地说道，“但他现在是个受雇于马戏团的兽医——好了，这就是我只从中产或者富农阶层中挑选学生的原因。让一个贫苦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进入医科大学，又让他中途辍学，世上没有比这更糟心的事了。”
　　接着，周围的景象全都暗了下来。
　　画面重新亮起，却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模糊了窗外摇曳的树影。
　　“……西南娜死了，我很抱歉。”医生希尔有些无奈地对面前的昔日同窗说道，“但你也曾经……系统学习过怎样当一个医生。你也知道，医生并不是上帝，我们并不能把每个病患从死神手上抢回来。”
　　“你以为我还会听信你们的鬼话！”桑切兹·巴戈特的眼下有浓浓的青黑，他看起来比从前更憔悴，暴怒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我知道西南娜的病情怎么样，她不是非死不可！而是你们——你们拿走了她的一个肾，她是虚弱而死的！”
　　“你冷静一下！”希尔高声喊道，“我们要她的肾有什么用？烹着吃吗？桑切兹，说到底你只是个二流的兽医——如果在你第一次发疯的时候就喊来警卫把你赶出去，你觉得你还有机会踏进我的办公室吗？”
　　“是你帮西南娜做的手术吗？”桑切兹·巴戈特逼问他，“你亲眼见过手术过程吗？你什么都没有看见过。而我……我亲手剖开过西南娜的尸体！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希尔愣住了。
　　“上帝啊。”他不可思议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桑切兹·巴戈特，你是疯了吗？”
　　“大概是因为，我没和那位托马斯医生说过我和你曾经是同窗的事。”桑切兹·巴戈特露出一个惨白的、扭曲的微笑，“于是他们就认为我与普通的农夫毫无差别了，所以才会对西南娜下手——”
　　“你说托马斯摘走了西南娜的肾？”希尔医生头疼欲裂，“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忽然，他恍惚想到了什么，说：“托马斯医生这半年来确实经常出门，去为其他城镇的达官显贵看病……”
　　希尔医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这件事，我会替你调查。”最后，他决定道，“我和院长很熟悉——如果托马斯医生真的做出了这种违背医德的事，我保证会第一时间上报院长。”
　　希尔医生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正气凛然。他明显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对“窃取器官”这种绝对违法的事是深恶痛绝的。
　　何况，作案者很有可能是他的同事。
　　虽然，希尔医生也对桑切兹·巴戈特抱有怀疑，觉得他恐怕是由于爱妻身亡伤心过度、以及由于某种隐秘的不甘而失去了理智。
　　希尔医生自以为把这种怀疑隐藏的很好——却不知道每当他游移的眼神在桑切兹的脸上徘徊一次，桑切兹就会捏紧拳头，眼中的阴郁再添一分。
　　司青玄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把这俩人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最后，桑切兹往前走了一步，仿佛还想再说什么话——
　　办公室的灯忽然暗了下来。
　　等周围的景物再次亮起，司青玄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雨还在下，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们都撑着伞聚在了一起。
　　工人们正缓缓地把一个棺材埋入地下，牧师站在一旁疯狂念着祷告词。人们神情哀戚地注视着棺材入土、墓碑新立，而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正是“约翰·希尔”。
　　司青玄：“……”
　　司青玄：“有点突然。”
　　系统哈哈了两声，解释道：【正常，毕竟这是桑切兹的生前回忆嘛，肯定乱糟糟的，不会像一部电影一样拥有合理又紧凑的转场。咱们能看懂就不错啦。】
　　“所以，希尔去探究和托马斯医生有关的事情了。”司青玄说道，“然后他死了。”
　　希尔医生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出身富裕，从著名的医科大学毕业，在这家医院里名望很高。
　　如果，希尔的死亡不是意外，那对方能轻易地出手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见对方势力的强大。
　　桑切兹也见证了这场葬礼。
　　他穿着一身丝毫不起眼的衣服——虽然在来给希尔医生吊唁的人群里，即使是这种平平无奇的衣服，对于桑切兹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负担——但他还是将自己成功隐藏在了人群里。
　　司青玄看到，他的脸上或许有些哀戚，但更多的是麻木。
　　而他的眼底深处，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希尔的葬礼结束后，他回到马戏团里——桑切兹·巴戈特和他的妻子也是在马戏团中结识，趁着马戏团在镇上巡演的机会去医院里看了病。
　　马戏团不能在某一个城镇里停留太久。于是，理所当然的，桑切兹被解雇了。他选择留在这个城镇。
　　他离开马戏团前，带走了员工们的几套表演服。那些衣服的风格略显浮夸，但胜在材质不错。
　　桑切兹·巴戈特挑挑拣拣，为自己装扮了一身合适的行头，然后倾尽他和妻子所有的存款，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略有积蓄的旅行者形象。
　　在某个黄昏的酒吧里，他“无意间”结识了托马斯医生身边的护士，琼。
　　他谨慎地、礼貌地请这位年轻女士喝了几天的酒。一星期后，他就能熟悉地从她口中套出托马斯医生的具体行程了。
　　“托马斯医生真的越来越神经质了。”琼在某次聊天里醉醺醺地说道，“今天不过是有学徒用了从希尔医生那里学来的缝合手法，他就大发雷霆，把那个学徒赶出了手术室，甚至差点把病人从病床上掀下去……哦，天哪，这真是场噩梦。”
　　桑切兹·巴戈特微微沉默了片刻。
　　“嗝，亲爱的，你怎么了？”醉眼朦胧的琼把手伸了出来，摸了摸桑切兹的脸颊，“是我一直在说些医院里的那些事情，你感到无聊了吗？”
　　“不。”桑切兹·巴戈特说道，“相反，你所谓的‘无趣日常’，我听来也非常有嚼头。因为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
　　琼咯咯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知道了完整的我，我保证——”琼忽然说道，“你会被吓跑的。”
　　“不。”桑切兹吻了吻琼的鬓角，“我绝不会。”
　　于是，过了两个月后，桑切兹加入了托马斯医生的团队，主要负责开车和搬运货物。他和托马斯医生虽然存在雇佣关系，但不走明路，他也不与托马斯接触，只通过中间人琼来沟通。
　　桑切兹帮他们运送了一些药物、器械、生活用品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直到某天，琼为他带来了一个神秘的箱子，嘱咐他一定要在明天前送到邻镇某个地方议员的府上。
　　“托马斯医生也会去。但这东西要跟他分开走。”说这话时，琼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紧绷，看起来和在酒吧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听着，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车开稳，路上不能有任何颠簸。然后在托马斯医生到达那座府邸之前，拿着箱子站在门前等待他——如果你做得好，托马斯医生就会正式雇佣你。佣金高到我们无法想象。如果你能成功得到这份薪水，咱们俩的收入加起来，就能负担起一所新房子了。”
　　琼看起来对她想象中的美好生活异常狂热，但她眼角眉梢里却透着莫名的不安。
　　当晚，桑切兹·巴戈特收到了托马斯医生叫他寄送的箱子。
　　他打开箱子一看。
　　里面躺着的，是颗新鲜的心脏。
　　桑切兹·巴戈特一直对托马斯医生走私器官的目的抱有怀疑。
　　他曾听说，邻镇的那个议员上了年纪且患有心脏病——而现在，托马斯医生却要送一颗心脏到人家府上。
　　托马斯医生一直以来在做些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器官移植手术。桑切兹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手术，医学界内不是没有人尝试，但成功者寥寥。
　　但托马斯医生却频繁地做着这些手术——一会儿是肾，一会儿是心脏，实在令人惊骇。
　　桑切兹看着那枚被封存在液体罐中的深红色心脏，一边想象着，它在人的身体里跳动的模样。
　　他又想起，自己也曾焦灼万分地、彻夜聆听着西南娜的心跳声。
　　西南娜的手术结束后，他本以为西南娜能一天天得好起来。但她却一天比一天虚弱，手足消瘦地像是一层枯皱的皮肤包裹着几根木柴；最后，西南娜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向他露出一个微笑，她的心跳声就永远消弭在了混沌的长眠中。
　　三分钟后，桑切兹·巴戈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把那颗心脏装进了另一个罐子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埋了起来。然后驱车赶往农场，跟农夫买了颗无比新鲜的猪心，稍作处理之后，泡进了液体缸里。
　　他把猪心交到了托马斯医生的手上。
　　托马斯医生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样貌普普通通，只是凌乱细长的眉毛显得他有些高傲、刻薄。
　　将那个箱子递给托马斯医生的时候，托马斯医生只是低头草草地扫了他一眼，接过装着心脏的箱子，问道：“你打开过这个箱子吗？”
　　“没有。”桑切兹一板一眼地回复道，“琼嘱咐我不能擅自打开。”
　　“哼……看来琼是真的很喜欢你。”托马斯医生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很好，你也没有让她失望。”
　　“下次——下次，我就会让你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托马斯医生留下这么一句话，随后进入了议员的府邸。
　　而桑切兹·巴戈特没有资格踏进这座府邸。他只能在门外等待。他一边感受着心火的煎熬，一边期待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直到午夜，议员家的墙院内忽然嘈杂了起来。许多灯火在倏忽间亮起，又有几盏在倏忽间熄灭。先是几声响彻黑夜的惨叫，随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倒腾，最后是几声枪响——
　　很久以后，所有的声音都在黑夜里沉寂了下去。
　　桑切兹·巴戈特等待了片刻，推开议员府的大门，往那栋房子里走去。沿途他发现了几个倒在地上的仆人。他们满身鲜血，身上还带着几个血淋淋的咬痕。
　　他捡起一具尸体手边的枪，上了膛，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桑切兹搜寻了整个花园，最终在一丛桑树林里见到了一具衣着华贵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尸体，以及奄奄一息的托马斯医生。
　　托马斯医生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手术刀，腰腹处鲜血淋漓。他不断咒骂着一切，包括上帝、议员、手术，在看见桑切兹后，咒骂的范围又扩大到了他和琼身上。
　　“混蛋……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快扶我离开这里！”托马斯医生喘着粗气，“妈的，妈的——这下全毁了。”
　　桑切兹注意到他的手术刀上还沾着血。而他们身边那具尸体的喉间也有道明显的豁口。
　　“您杀了议员先生？”桑切兹·巴戈特装作慌乱地问道。
　　“什么议员先生？他是野兽，是怪物！是他咬死了花园里的那些人。”托马斯医生叫骂道，“不可能是我的手术出了问题，一定是其他地方出错了……”
　　托马斯医生忽然脸色阴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桑切兹：“你真的没有看过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桑切兹·巴戈特沉默了半晌。
　　十几秒后，他才一步一步地走到不断流血的托马斯医生身边，想要伸手夺下他手里的手术刀。却不料托马斯反应激烈，他不顾自己的伤口，挣扎着要把手术刀护在自己身下：“你干什么？！”
　　桑切兹·巴戈特挑了挑眉，一把夺过手术刀，然后在托马斯医生的伤口上狠狠踩了一脚。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意识模糊的托马斯最后只听到了这么一句话，那声音阴冷至极，如同毒蛇低语，“我已经——快猜到你的秘密了。”
　　一阵晚风吹来，桑树的叶片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
　　桑切兹·巴戈特的记忆已接近尾声。
　　最后一段记忆，是在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
　　托马斯医生从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绑上了拘束带。
　　他抬头，桑切兹正做医生打扮，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
　　不远处放着一个肮脏的笼子，里面混关着几只猪、狗之类的动物。
　　托马斯医生几乎是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给议员做的那场手术会失败。是因为桑切兹·巴戈特——他带来的是猪的心脏！
　　因为移植了猪的心脏，所以议员才会突然发狂，啃噬那么多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托马斯不可思议地说道，“是对你的薪资不满？是想要钱？琼是我用了很多年的助手，我本来也没打算亏到你们——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居然想不到原因？”桑切兹笑着说道，眼神里却是滚烫的恨意，“你借医生的身份，从普通人身上搜刮了那么多的器官……难道连一点遭到报复的觉悟都没有吗？”
　　汗水沿着托马斯的额头流淌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希尔，是希尔告诉你的，对不对？”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腹肚上已经被缝合的伤痕，忽然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恨恨地说道，“哈、哈哈。你果然是从希尔那里知道的。你的缝合手法和他一模一样。你是谁？他的朋友、兄弟？是为了报复我把他推下山谷吗？哈哈哈……”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桑切兹·巴戈特却忽然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希尔的缝合手法与他如出一辙——
　　他医科大学读书的时候，希尔曾经向他请教过缝合的手法。
　　希尔是个合格的医生，他从不因偏见否定其他学派、其他学者的优秀。他们俩出身差距太大，原本不是一路人，求学途中也不常结伴同行，只是因为共同探讨缝合手法，有了几天短暂的接触。
　　没想到，希尔一直把他的手法记到现在。之前愿意帮他，大约也是看在这个情分上。
　　桑切兹·巴戈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托马斯，这却带给了后者更大的恐惧。
　　在剧痛和强烈的恐惧下，托马斯已经开始神智不清了。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但扭曲的脸上却写满了胆怯和哀求。
　　桑切兹对他的哀求视而不见。
　　“你知道吗？得到这把手术刀之后，我做了几个小小的实验。”桑切兹低声细语道，“我把兔子的耳朵接到了老鼠的头上——没想到，它活得很好。不仅划开的伤口自动愈合了，那双耳朵也像天生长在它身上。”
　　“多么不可思议的手术刀，多么美妙的艺术……你把它用在移植人类的器官上，简直是浪费。你明白吗？”
　　托马斯：“……！”
　　桑切兹轻轻地吸了口气，俯身，用冰凉的手术刀轻轻划过他的脸。
　　“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家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以命运之名将普通人踩在脚下。”桑切兹的声调冷硬如冰，“你知道我的妻子死去的时候，我的心中是怎么想的吗？”
　　“如果有机会，即使要我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你们这些强盗统统碾进尘泥里。我要唾弃你们的脸，让你们哽咽着求饶。”
　　“猪心怎么了？猪心配不上你们这些人吗？要我看，给你们用猪心，已经是抬举你们了。”
　　桑切兹用冰冷的、戴着胶质手套的双手托住他的脸颊，仔细观察他脸上的每一道弧线，然后将视线瞥到一旁的笼子里。
　　“今天，先给你接上野狗的腿吧。”桑切兹说道，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和托马斯谈论鞋子的尺码问题，“你看，尺寸刚刚好。”
　　……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围灰蒙蒙的迷雾散去。司青玄一眨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储藏库里。
　　司青玄：“……”
　　【我好像知道马戏团里的那些展品是怎么来的了。】系统说道，【那个托马斯的同伙肯定不止一人。除了他的帮手，还有那些背后的买家。数数人头，凑成个马戏团还有多余的。】
　　随后，系统停顿了一下，喊道：【但有一点，我不赞同！这些人是死有余辜，但是那些动物又做错了什么呢？桑切兹·巴戈特也伤害到了那些动物啊！】
　　司青玄只能给出评价：“他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十年之后，名噪一时的马戏团长桑切兹·巴戈特还是死了。死于其他觉醒者之手。
　　桑切兹·巴戈特身死孽消，而他的手术刀却辗转被收集到了司灵阁的储藏库里。
　　【他死了，但他马戏团里的那些……动物，都还去向不明。】系统说道，【大祭司，我有种推测……】
　　“巧了。”司青玄吸了口气，说道，“我也有一样的推测。”
　　之前，系统曾提到，信奉密林之神的“牧使”，他们的特征就是半人半动物。
　　会不会，那些被桑切兹·巴戈特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实验品”，现在都改行去做牧使了？


第57章 （捉虫）
　　就在司青玄和系统聊天的这会儿功夫，楼下忽然传来乔落桑的尖叫声：“啊啊啊啊！”
　　司青玄：“……”
　　他本来还被吓了一跳，但听见乔落桑叫得这么中气十足，他忽然又不那么担心了。
　　司青玄暂时放弃了继续思考桑切兹·巴戈特的事情，扭头提着剑离开了二楼。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发现披着红色斗篷的乔落桑正在焦急地向他的方向奔来，乔落桑身边还跟着马克尔，马克尔虽然没有尖叫，但表情也相当地惊恐。
　　马克尔眼尖，看见了刚刚下楼的司青玄，于是当机立断地扑到了他面前，就差一个滑跪抱住司青玄的大腿：
　　“救命啊！”
　　司青玄往他们身后看去，发现他们身后正追着一个提着刀的巫毒娃娃。那娃娃全身缠着草线，大概也就到人的半只小腿那么高，褐色的脸上本该镶嵌着五官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几道血迹沿着双眼处的窟窿缓缓渗下来，显得尤为狰狞。
　　司青玄：“……？”
　　你们俩加起来连个娃娃都打不过吗？
　　下一瞬间，娃娃显示出了惊人的弹跳力和攻击性。它凌空越起，目标似乎是马克尔的后背。
　　司青玄眼疾手快地提起剑来，略微犹豫了一下，只是打落了娃娃手里提着的匕首。
　　娃娃灵活地跳起来，在空中表演了个三百六十度翻船，想强行接住了匕首，却被匕首身上所带的力道给撞飞了。
　　“叮。”
　　匕首钉在了墙上。
　　巫毒娃娃似乎是没想到这一出，挂在匕首上愣了两秒，随后开始使劲把匕首从墙上拔出来。
　　趁着这会儿功夫，乔落桑和马克尔都跑到了司青玄身后。
　　司青玄无奈地问他们两个：“你们怎么回事？”
　　乔落桑有些崩溃地说道：“我的控血天赋对它完全不管用啊！”
　　马克尔则无辜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路过它的时候，它忽然就动了——我手上虽然有小顾给的武器，但我动作没它快，我打不过它啊！”
　　司青玄：“……”
　　乔落桑就算了，人家有对动物的专攻技能。但马克尔菜成这样真的合适吗？等会儿去了灵气污染更重的地方，他怕不是要分分钟嗝儿屁？
　　另一头，巫毒娃娃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匕首从墙里给拔出来了。最后，它连人带匕首砸到了地上，脑袋摇摇晃晃，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司青玄再次把疑惑的目光转向马克尔——
　　“对不起。”马克尔哽咽着解释道，“我从小到大都特别怕这些东西，从小我奶奶就拿这些东西吓唬我，要我对巫毒和诅咒敬而远之！它会给人带来厄运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天赋，似乎是叫‘亡灵戏法’？”司青玄问道，“你这么害怕这些东西，那你是怎么掌握自己的天赋的？”
　　“他从来就没有掌握过。”乔落桑插嘴道，“他的家族里有很多觉醒者，和顾开的师父交情不错，所以他们才让顾开带上他——我真的没见过比这家伙更怂的人了！之前他居然被自己制作出来的亡灵傀儡给吓到了，因为那个傀儡做的实在太丑了，动起来更丑！”
　　乔落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马克尔一眼：“菜你就去练啊！手艺不行你就找个老师多学学啊！”
　　马克尔：“……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吧？？”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那只娃娃已经艰难地把匕首从墙上拔了下来。
　　一时间，三个人的视线又落在了娃娃身上。
　　司青玄亮剑，伽利古拉之剑的辉光化作一道明亮的寒芒，照在了那只巫毒娃娃的脸上。
　　巫毒娃娃：“……”
　　它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匕首举过了自己头顶想，作出投降般的姿势，捧着它的武器、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乔落桑和马克尔脸上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不是吧，连个娃娃都这么欺软怕硬的？”乔落桑喃喃道，“被打一顿之后马上就转变态度了？”
　　【笑死人了。不对，笑死系统了。】系统忽然出声道，【这确实是个拥有了粗浅智力的巫蛊娃娃，但说白了，也只是件诅咒道具。诅咒道具的一生都是为了达成使命而存在的——】
　　系统话音未落，巫毒娃娃已经一阵小跑到了马克尔脚边，但马克尔就像是在躲避一只蟑螂一样，不断躲避着它。
　　但巫毒娃娃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它只是静静地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马克尔，然后向他奉上自己头顶的那枚匕首。
　　“这……”马克尔看出了它的意图，有些迟疑，几秒后，他尝试着俯身、小心翼翼地从娃娃手里接过了匕首——或者用“一把抢了过去”来形容会更为贴切。
　　巫毒娃娃看起来很高兴。
　　它翘着一只脚，在原地欢快地转了一圈，眼中的深红色光芒一闪而逝，然后就像是被吸干了灵魂似的，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仿佛它从头到尾都没有“活过来”过。
　　【让我们恭喜这位男嘉宾与巫毒娃娃牵手成功——接下了巫毒娃娃的匕首，那就说明他们两者间的契约成立。】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以后，这位男同志想要诅咒谁，只要把对方的随身物品或者身体组织融进这个巫毒娃娃里，再用匕首刺伤这个娃娃，被诅咒的对象就会受到和娃娃同等的伤害。】
　　【但是，使用巫毒娃娃的人，当然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代价往往是身上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些寿命。但这代价也是有限的，一定会小于被诅咒者受到的伤害。】系统说道，【大概就是，对方断一条腿，你断一根脚趾——这种程度的代价吧。】
　　司青玄：“……”
　　他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马克尔。
　　马克尔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语的状态。
　　“我不想断脚趾！而且，万一它更想断我的手指怎么办！”马克尔说道，“我用不着这种恶毒的诅咒道具……我明明没碰它，它为什么缠着我？”
　　乔落桑在一边笑的肚子都疼了。她弯下腰，红色的兜帽翻了下来，把她的黑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脑袋还在不断地轻轻抖动着。
　　司青玄走过去捡起了那个巫毒娃娃，把它放在了一脸菜色的马克尔手心里：“镇定点。只要你不使用它，你们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你就先把它带在身边吧，就当是脱敏治疗了。”
　　马克尔：“脱敏？”
　　“你要习惯这些东西。”司青玄把剑收回剑匣里，说道，“将来总会碰见的。你不能还没着手解决问题，就先被问题给吓倒了。”
　　马克尔一脸若有所思地接受了司青玄的建议。
　　……实际上，司青玄只是想欣赏一下马克尔脸色苍白地把巫毒娃娃带在身边的样子。
　　没想到马克尔也挺实诚，空手把巫毒娃娃给接了过去。娃娃接触到马克尔的掌心之后，再次满血复活，三两下跳到他的左肩上，然后趴了下来。
　　身体完全僵住了的马克尔：“……”
　　马克尔试探性地甩了甩肩膀。
　　——完全甩不掉。
　　怎么感觉像是养了只宠物似的？
　　解决完巫毒娃娃的问题后，司青玄问乔落桑他们都找到了什么道具。
　　乔落桑非常惜命，她给自己找了一只据说是能提升生命力的手镯，手镯上里藏着的是加速愈合的符文。只要牺牲一部分灵气，她就能使用手镯的愈合能力。
　　“我还拿了几块冰爆晶石。”乔落桑得意地说道，“只要让它们爆炸，它们就能瞬间搭建出一层厚厚的冰墙来，不仅能束缚敌人，还能——”
　　“还能给我们争取宝贵的逃命时间。”马克尔接上她的话，说道。
　　乔落桑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个肘击：“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有。”马克尔有些吃痛，嘴角抽搐了一下，“其实我拿的东西也是用来逃命的……”
　　说着，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罐子。
　　“蚀影之盐。”马克尔笑着说道，“只要踩上一点，影子就会短暂地被融化在盐里，人也就自然而然地不能动了。”
　　都是拖延时间的法宝。
　　“其实我本来想拿‘伸展棱镜’——我听说过它，只要把那玩意儿佩戴在身上，就能随机给自己分出几个完全相同的分身来，混淆敌人的视线。但是‘伸展棱镜’也有缺点，由它创造出来的分身都有影子，影子的朝向不同，但尾端都指向‘伸展棱镜’本身，这很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马克尔说道，“万一对方打破了棱镜，而我们却还在背对着敌人逃命，那一瞬间来不及反应，是非常危险的。”
　　在这方面，马克尔的思虑却异常周全。
　　本来司青玄还想让他们再多找点东西的，但马克尔经历过巫毒娃娃的打击之后就再也不肯动了，而乔落桑摸了摸手上的手镯，居然也矜持地摇了摇头，说要适可而止，羊毛薅过了就爽了，人情欠多了却难还。
　　于是司青玄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一起走向原来约定的集合点——顾开已经早就等在那儿了。


第58章 
　　司青玄一行人从储藏库的安全通道中走出来时，发现天色已将暗未暗，更显得周围的植物幽深冰冷。
　　“我们赶紧走吧。”乔落桑挥了挥手，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咱们离大桥还有段距离呢。”
　　不能开车，他们只能尽量疾跑。途中又遇见了几只怪模怪样的虫子，但数量都不多，和之前的虫潮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他们也轻易地将那些虫子给消灭干净了。
　　就在他们即将赶到桥边的时候，大桥的方向忽然冒起了一阵冲天的火光，隐约还传来野兽尖锐的、狂迷的悲鸣。
　　司青玄等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前面好像打起来了。”马克尔张望着前方，说道，“看这浓烟滚滚的，是照临的队伍吧？我们要不要过去帮个忙？”
　　顾开：“看看情况再说。”
　　毕竟，以他们的战斗力，很难说是去帮忙的还是去添乱的。
　　顾开看了眼司青玄，把决定权交到了他这个少东家手上。
　　“照临的情况我不怎么关心。”司青玄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来，权当作回答，“当然，如果你们想去帮忙，我也不会拦着你们。”
　　马克尔这才想起司青玄是个没有“觉醒者注册管理证书”的“黑户”，确实不适合出现在灾异防治局的面前。
　　“还是先看看情况吧——照临打不过我们再出手。”马克尔摆出一副讲义气的姿态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放心，少东家。我们可是司灵阁的队伍，只听从你的调派！”
　　司青玄：“……”
　　司青玄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暴露在防治局的视野里，以司灵阁少东家的身份亮相，实际上是最为合适的。如此一来，想窥探他的人也得顾忌司灵阁背后的力量。
　　但他现在确实不想见照临。
　　他们刚在临江市分开没多久，这么快又在崇宁的幻境里相遇，总觉得像是司青玄在追着他跑一样——
　　他绝不会让照临有这种该死的错觉。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大约过了三分钟后，野兽的悲鸣停止了。那冲天的火光似乎也黯淡了下来，只有袅袅的黑烟在不断向四周溢散着。
　　司青玄他们找了河岸边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往长桥的方向远远望去：治局的队伍正在训练有素地渡桥，桥的两端和横七竖八地瘫着各种昆虫的尸体，甚至有色彩斑斓的巨蜥——这些巨蜥大小不一，但最小的也估计有一人高。
　　有只巨蜥的皮是焦黑的，坚硬的鳞片被炭化，此刻还没有冷却，在晚风的吹拂下闪烁着淡淡的火星。
　　“厉害啊……”马克尔低声感慨道，“这么多的数量，即使是我们，处理起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吧？咱们得写写他们开道啊。”
　　不难想象，司青玄他们猫在储藏室里补充装备的时候，防治局的人恐怕已经赶到了桥边。他们明显在桥边和这些怪物进行了长久的交战，桥面上满是火药和枪械留下的痕迹。估计要是再打上几天，这座普普通通的跨河大桥恐怕就要被整垮了。
　　好在，这些怪物似乎是有数量定额的，并不是杀不尽的。
　　防治局的队伍几乎都渡完桥之后，司青玄等人趁着夜色走上大桥。期间，顾开还跑到了那只被烧焦的巨蜥身边，扒了几块鳞片下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忽然，尸体堆旁一只深红色巨蜥睁开了眼睛。它长大了嘴，闪电似的伸出自己的舌头，在顾开的腰身上掺了一圈。它把顾开拉到自己面前，踉跄着跳到几辆已经报废的车上，沿着大桥的钢铁拉索往上爬，瞬间就爬到了索塔上。
　　“小心——”乔落桑大喊一声，但为时已晚。她伸出手，杀气腾腾地对着那只正在淌着口水都巨蜥，想用控血天赋引爆它身上的血，但她又顾虑到身在高空中的顾开的安危，于是没有这么做。
　　只见顾开强行挣脱了一只手，黑色的圆筒在他手上一转，瞬间化作一把巨镰，镰刀的锋芒上泛着雪青色的寒光。
　　但一只手还是无法精准地用巨镰攻击那只怪物。
　　他让手上的镰刀自然下坠，顿时将巨蜥的舌头和自己的位置往下拉了一点。巨蜥被这股力道拉得一晃，眼珠转了转。它的爪子紧紧扒着索塔，很快在混凝土浇筑成的索塔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司青玄看了眼乔落桑：“冰晶石在手上吗？”
　　乔落桑点了点头。
　　“送我上去。”司青玄说道。
　　乔落桑于是掏出一枚雪白的冰晶石，砸在了司青玄的脚边。原本清澈见底的晶石被摔成碎末后，瞬间化作霜纹将整个桥面冰封了起来。冰柱腾空而起。
　　司青玄抓住机会跳到冰柱上，举起长剑，瞅准巨蜥的舌头来了那么一下。
　　巨蜥哀叫了一声，长舌从中间被截断。
　　顾开扒掉自己身上顿时失去力道的舌头，和司青玄一起，沿着耸立的冰棱滑到了地面。
　　“哼。”乔落桑见状，笑了一声，她伸出手，将视线对准巨蜥，接着五指并拢——
　　噗呲一声，像是一个饱含汁水的浆果被人捏爆，巨蜥身上顿时出现了许多破烂的血洞。它像个干瘪的标本，被挂在了大桥高处，但它身上的血像是水花那样四处溅射，大桥上瞬间下起了一场小规模的血雨。
　　腥臭的血液淋漓地撒下来，把站在底下的马克尔和乔落桑浇了个严严实实。
　　马克尔：“……”
　　戴着兜帽的乔落桑：“……”
　　奇异的是，那些血迹沾到乔落桑身上之后就被那深红色的斗篷给吸收了，不过片刻，就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马克尔就比较惨。他的脸和白色运动衫都被血给染脏了。他有些难以忍受地抹了把脸，闻到满手的腥气，恨不得立刻就跳河洗洗身上的味道。
　　“我怀疑你在针对我。”他一脸愁苦地对乔落桑说道。
　　乔落桑：“……随你怎么想吧。”虽然这实际上就是个意外，但乔落桑不愿意露出“我也没料到”的愚蠢表情，于是放弃了辩解。
　　他们说话间，顾开和司青玄都安全落地了。
　　“以后要小心一些。”司青玄嘱咐道，“要随时留心周围环境的状况。”
　　“抱歉。”顾开闭了闭眼，但很快又睁开了，“刚才是我走神了。”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狱火，没注意到周围都发生了什么。
　　“防治局也是有够粗心的。”乔落桑低声抱怨道，“杀死怪物都不知道要补刀吗？”
　　“只有被狱火杀死的那几条巨蜥才是百分百死透了。”乔落桑摘下帽子，叹了口气，“要我说，这种概念型天赋用起来也挺可怕的。”
　　他们沉默了几秒，晚风寂然止息。天边几点疏星如黯淡的煤油灯，照不亮黑得密不透风的苍穹。
　　【赶紧离开这里。】系统说道，【周围横七竖八的怪物尸体，对这里的诡异生物而言也是一道美餐。这里的灵气值也一直在上涨，万一引来什么别的东西就不好了。】
　　司青玄抬头，向顾开等人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
　　乔落桑点了点头，刚想迈步往前走去，余光却瞥见了一旁河流中心的一点光芒。
　　“……！”她揪住司青玄的衣服，但没有出声，只是表情展示出了她浓烈的恐惧。
　　不知从哪里漂来一只黑色的小船，船型古朴，船头衔着一盏黯淡的灯光。
　　船上坐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长袍里的家伙。它看起来有着非人的高挑身材和纤细曲线，脸上扣着一个几乎遮住了整张面部的、金色的面具，面具上的纹路似水又似火，看久了就感觉到一阵令人恶心的眩晕感；黑色长袍之下还缀着银白色的长尾，长尾暗暗扭动，如蛇藤般延伸弯曲。
　　……光看那条尾巴，倒是与桥上死去的那些巨蜥很像。
　　那条船在阴沉的水面上摇摇晃晃。
　　它破开水波、缓行几秒，身后忽然涌现出了十数艘与它类似的黑色小船——它们义无反顾地追随着最前方的同类，就像星星自动簇拥着月亮。它们也披着遮盖了全身的黑袍子，但从黑袍下延伸出来的尾巴是粗糙的灰色。
　　【是拉塞德一族。】系统有些惊讶地说道，【它们居然也出现了？……大祭司，我不知道该说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蜥蜴人’拉塞德，是隐匿于山川深涧之间的智慧种族，比较特殊的一点就是，由于祖先沾染了特殊的神性，导致拉塞德一族虽然战斗力并不剽悍，却牢牢占据着密林一族的祭司位置。】
　　【传闻是这样的，拉塞德一族知神名、通神语，能和它们信仰的神明沟通——所以，一般要举行大型祭祀之前，它们都会被请到现场去做见证人。】
　　【如您随见，坏消息就是，我们的敌人又增加了；好消息是，之前消失的那些人，估计已经被当做祭品绑在祭坛上了。】
　　司青玄：“……”
　　司青玄有些无语。
　　“这些古神眷属脑子里能不能有点除了献祭之外的东西？”他问道。
　　【有啊。还有进食和繁衍。】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人家是在帮自己的神明征服世界呢，它们那么努力，您还瞧不上人家？您什么时候能有这种信徒——那我可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司青玄不理会系统的拉踩，只是扭头对着发愣的乔落桑说了一句：“我们先走。”
　　乔落桑立刻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她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司青玄身后。
　　几人压低了身体、快速地穿过了那座大桥。
　　整个幻境的中心地区已经近在眼前。
　　铛……铛……
　　前方的树木笼罩在更绿、更暗的阴影里，不是从何处飘来的钟声，幽暗绵长，缓慢地刺痛着听闻者的肺腑和大脑。


第59章 
　　与此同时。
　　密林中。
　　森林的最中心，即是这一整片幻境的污染源，建立在一个游乐场里。
　　此刻，这个原本繁华童趣的游乐场已经大变样。
　　所有设施都跟经历了经年累月的侵蚀一般，开始生锈，变成了一具具腐朽空洞的尸体。那些深绿色的植物毫不留情地缠绕其上，像是吸取了周围所有的“生命力”，茂盛到煞人的地步。
　　琼·苏利文扭动着自己斑斓的蛇尾，眼角画着蓝色和金色的眼影，像个女王那样风情万种地在一排排笼子前巡视着。
　　……
　　琼·凯利，她的前半生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士，后半生被桑切兹·巴戈特改造成了蛇女，成为了怪诞马戏团的招牌之一。
　　桑切兹·巴戈特让她穿上洒金纱制成的裹胸，腰际穿着一件埃及式的拼接百褶裙，脖子上、手臂上缀满了叮当作响的廉价金饰，把她关进一个笼子里——把她当做“从埃及金字塔中苏醒的蛇女”来展出。
　　为了揽客，桑切兹·巴戈特甚至大言不惭地宣称，她与传说中因蛇毒而死的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有关：说她是“被艳后死前的怨恨附身而化为蛇人的埃及少女”——然而，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琼的外貌是个地地道道的欧洲人，和埃及扯不上半点关系。
　　大部分慕名而来的参观者在看见琼之后，都会露出半是惊异、半是鄙夷的神情：的确是条美人蛇，可惜是本土蛇，根本不像展览手册上写的那样神秘而稀有。但这些游客大多都会认命，并且开始嘲笑自己，居然会相信一个马戏团的宣传手册上所写的内容。
　　但还有一小部分游客会深觉上当受骗，指着琼的鼻子谩骂不休，然后把老板桑切兹·巴戈特给找过来，质问他：“你们管这叫埃及蛇女？”
　　而桑切兹·巴戈特则是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位美人的眉眼间是浓浓的埃及风情，你见识过埃及人吗？我见过很多。如果您没有去过埃及，那么您就没有发言权。”
　　当然，如果这位游客碰巧去过埃及，那桑切兹·巴戈特那里还有一堆别的瞎话来应付他。最后，这位马戏团长会装作大度地给一些难缠的游客“加时”——他们的游览时间也是有定数的，一张门票往往是半个小时的价钱。桑切兹·巴戈特时常会给那些尤其不满意的客人延长游览时间，让他们走到锁着琼的笼子面前，放任他们给琼喂些吃剩的鸡骨头、往琼的脸上吐口水……而桑切兹·巴戈特本人则在一旁微笑着，仿佛对琼遭受到的一切折磨都视而不见。
　　琼也曾经不解过，绝望过。她愤怒地质问桑切兹·巴戈特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要对她行如此残忍之举，但是当她知晓桑切兹·巴戈特的妻子是死于托马斯医生的刀下后，她就立刻明白了一切。
　　——这是她的报应。
　　可是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不愿意永远做一个下等人而已。
　　当时，桑切兹·巴戈特与她相爱，只要桑切兹能放下他那个已经去世的妻子，和她一起加入托马斯医生的团队，那他们的好日子就指日可待——甚至，在桑切兹·巴戈特翻了身之后，哪怕他能稍微顾念昔日的旧情、放她一码，她也不至于变成囚笼中这副半人半蛇的模样。
　　琼试发过疯，试图过逃跑，她甚至尝试过以自己如蛇般妖娆妩媚的身段去取悦桑切兹·巴戈特——但这些招数都没有用。
　　桑切兹·巴戈特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他从不心软。
　　在笼子里呆久了，有时，连琼·凯利自己也不确定，她到底是个人，还是条蛇了。
　　移植手术给她的体质带来了极大的改变。她的舌头变长、尖端分叉，嘴中长出了几颗倒钩似的獠牙，眼睛也变成了蛇类的金色竖瞳；她喜阴喜潮，也享受捕食活物时那獠牙深入皮肉、温热的鲜血溢满口腔的瞬间。
　　她逐渐变成了真正的“蛇女”。忘记一个寻常的女人是该如何生活的了。
　　但即便如此，马戏团的生活也令人无法忍受。
　　直到桑切兹·巴戈特被别的觉醒者杀死，怪诞马戏团被付之一炬，琼只记得自己的笼子被火焰淹没的瞬间，再醒过来，她就出现在了这片令人新奇的土地上。
　　这里是异国他乡。一座被沉眠的幽绿——密林之神所统治的人类都市。而琼和同伴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举行祭祀仪式，将密林之神的真身召唤至此地，之后琼和同伴们就能晋升为密林之神的眷属，不死不灭的牧使。
　　做牧使，可比做人类要风光多了。
　　琼果断地将“重新做人”的梦想抛诸脑后，快速地接受了自己是牧使的设定。
　　她看着眼前的一排排牢笼——她和同伴们将遇见的人类全都逮进了笼子里，作为接下来祭祀仪式上的祭品使用。
　　但人类实在是太多了，成百上千个。不仅看管他们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他们的抽泣与叫喊也闹得琼的脑瓜子嗡嗡地响。
　　负责看管这些祭品的，其实并不是她，而是胡安，一个人身豹头的家伙，原本是托马斯医生团队里的麻醉师。
　　“我说，密林之主用不着这么多祭品吧？”心情烦躁的琼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干渴了起来，自从她在这片土地上复活，她就经常被这种莫名的干渴整的心烦意乱，“我们想办法让这里安静点，如何？”
　　“你又想做什么？”胡安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比她古板地多，“你已经浪费了好几个祭品。”
　　“我那是杀鸡儆猴。”琼得意地理了理她头发上缠着的金色珠子，说道，“你不觉得吗？自从我拖走几个人之后，再也没有祭品试图撬开笼子偷偷逃跑了。但他们的胆子还没被彻底吓破——如果我在他们眼前吸干一个人的血，他们就连哭叫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会变成温驯的羔羊。”琼自信满满地说道。
　　“不可能。”胡安说道，“他们都见过那群人类觉醒者——还记得那些觉醒者对祭品们说的话吗？‘一定会有人来救你们’。除非把那几个人类觉醒者杀死，吊在这些笼子边上，否则他们一定贼心不死，觉得逃出去就能得救。”
　　“我也不懂罗尼在拖延些什么。”琼抱怨道，“他是真的把自己当做我们的领导者了？我们都还是人的时候，罗尼确实算是个前途无量的官老爷——可他现在也只是牧使的一员。我们的领导者应该由神明来指定，这样才能让大家信服。不是吗？”
　　琼的五官流露着狡诈与妩媚，与一旁刻板如石雕的胡安完全不同。
　　“推选领导者，这是我们正式升为牧使之后该考虑的。”胡安冰冷地说道，“你不能在这时候惹出事端，琼。”
　　“好吧。”蛇女垂眸，轻轻哼了一声，灵活的蛇尾缠上了豹人健壮的大腿，“别生我的气，也别把我的话告诉罗尼。”
　　豹人：“你知道我不会。”
　　琼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撇过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自己的獠牙，以缓解喉中对鲜血的干渴。她的金色竖瞳缩成了一线，远远地望向祭坛的方向。
　　……
　　游乐场的中心原本是个公开表演台，却被马戏团的怪物们改成了一个祭坛。他们还在祭坛上竖起了几棵像模像样的树木造景，让祭坛显得不那么光秃一片。
　　毛发雪白的人马在祭坛边巡视着。他上半身是金发的俊美人形，裸露在外的肌肉紧实而流畅。他单手握着一只长矛，马蹄在地上踏出清晰而庄严的脚步声。
　　在燃烧的篝火映照下，那双碧蓝色的双眼微微发亮，如同神秘的蓝色水晶，泛起淡淡的寒芒。
　　“希望汝等觉悟，吾的同胞们。”人马开口，尾音带着一丝沙哑，声调却如洪钟一般，“汝等得天启之幸，能在人形与兽形间转换。虽不一定能晋升为牧使，却有资格做密林之神的臣民。”
　　“——神，将降下伟大的帷幕，让这片土地彻底被绿色所占领。”
　　“在此之前，汝等还有机会，向密林之神献上虔诚。”
　　那只人马的视线落在祭坛边的几根行刑架上。
　　行刑架上挂着的几个人，正是失踪的几个陵阳市局第三编队的觉醒者。
　　他们这个编队的成员大多数是兽化类天赋。
　　唯一一个不是兽化类天赋者的，就是S级天赋“言灵”的持有者，束宴。
　　这些队员们被钉在行刑架上，手脚沾满了鲜血，有两个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而他们的队长束宴则不在其中。
　　——不能化作兽形的束宴，在人马的眼里，没有生存的资格。
　　即使他拥有着强大且奇异的天赋……也一样。
　　某个尚且清醒的队员抬起了头，一双浓眉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马。
　　他已经见过许多执行员和觉醒者死于人马的矛下。那只矛似乎有着特殊的能力，许多天赋对其无效。它却只是凭借着天生的锋利，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
　　“我呸。”这位队员吐出一口血沫来，眦目欲裂地说道，“你妄想！去死吧，怪物！”
　　人马并没有被激怒。他缓慢而优雅地往前踏了两步，微微俯下头，美丽的眼瞳里居然尽是怜悯。
　　“你喊我们怪物。”人马说，“你可知道，在那些人类的眼里，你们也是需要清除的‘怪物’。”
　　“人类排挤、鄙视与他们不同的族类，自古如此。他们对自己的同胞都没有太多的温柔，何况是对你我这类非人生物呢？”


第60章 
　　被人马搭话的觉醒者并没有被他所说服——也是，如果简单几句策反就能让觉醒者们倒戈，那他们也不至于像腊肠一样被挂在行刑架上了。
　　“你骂谁非人生物呢？”觉醒者的嘴边渗着血，露出一个略带凶性的笑容，“我是人，你可不是。”
　　“……”
　　俊美的人马闻言，脸色居然变得阴沉了一些。
　　“很好。”他抬头，仰望了一眼黑色的天幕，“今晚的筛选仪式很快要开始了。希望到了那时候，你能顺利改变想法。”
　　“什么筛选仪式？”觉醒者紧紧盯着人马，警惕地问道。
　　“这里的人有些多。”人马看着他，说道，“我们打算筛选出最优质的一批，作为召唤密林之神的祭品。剩下的，就以血肉来哺育森林……这样也不算浪费他们身上的生命力。”
　　“我们会组织一场表演。”人马露出了一个微笑，“就像马戏团那样。表现最优异的人，就会得到成为祭品的资格。”
　　“你——”觉醒者神色一凛，忽然察觉到了人马言语中饱含的恶意，就见人马眼角微扬，手中的长矛指向了觉醒者们，像是皇帝下达判决那样，高声道：
　　“你们，也来参与这场盛大的表演吧！”
　　……
　　另一头，司青玄他们正在密林里艰难地潜行着。
　　乔落桑的认路天赋在到处覆盖着茂密植物的密林里失了效。他们只能一路跟着防治局队伍留下的痕迹往前走。
　　忽然，枝叶晃动。密林的高处似乎刮起了一阵狂风。
　　一只人面鸟身的灰色巨鹰在密林上空盘旋，头时不时微微晃动两下，似乎在巡视这片领地。长长的尾羽在风的吹拂下颤动着，利爪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乔落桑一把拽住马克尔，躲进附近一棵大树的浓荫下。司青玄和顾开也各自带着武器，贴着树根站好，刻意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不妙，对方有能在空中侦察的力量。】系统说道，【桑切兹那家伙也真是的，融合什么不好，把能飞的动物和人融合在一起，他就不怕它挣脱笼子之后直接飞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吗？】
　　司青玄看着那只人面鹰，神色微动，在想要不要放出鬼哭鸫来声东击西，方便他们几个在地上的赶紧穿过这片树林。
　　【建议您不要。鬼哭鸫是您手上唯一能够快速脱离战场的手段，还是别把它放出来跟这只鹰厮杀了。】系统啧了一声，【原本以为它们只是被移植天赋创造出来的普通生物，没想到身上灵气的味道那么浓，都来自于密林之神……看来密林之神对它们还是寄予厚望的。理所当然的，它们恐怕也被密林之神给予了特殊的天赋。】
　　【未知敌方深浅，建议迂回作战。】
　　司青玄同意了系统的看法。
　　他转过身，对着同伴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青玄觉得，照临他们即使看见了这只人面鹰，估计也不会动手——因为这群怪物手上还把控着许多人质。
　　果然，人面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就飞向了别的方向。
　　“我的天……”马克尔背靠着树干，感慨了一声，“吓死我了。那只鹰还真长了个人头，太吊诡了吧？”
　　“要不怎么说是诡异生物呢。”乔落桑说，她探头探脑地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枝叶碎屑，“走吧，看来咱们离怪物的老巢不远了。”
　　继续往前走，树木变得愈加高大，而脚下的路也变得愈加崎岖。树木的枝干将原本的水泥路面毁坏地一干二净，不知道从哪里渗出了流动的清水，淹没了树根，造成了深深浅浅的水洼。
　　司青玄、顾开两人倒是不介意地上有没有水，而乔落桑和马克尔两个人则借助着岩石和树根跳来跳去，绕过那些水洼，于是就走得慢一些。
　　穿过那片茂密地几乎看不见天空的树丛之后，他们终于像突破了什么屏障似的，走到一个宽敞的小山坡上。
　　浓重的夜色下，前方的景象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出，那依稀是个宽敞而空旷的游乐园。游乐园的所有设施已经停用，本该黑暗一片，但却又几处燃烧的篝火，点亮了不小的范围。
　　顾开掏出自己的单眼望远镜，仔细地察看着园内的地形构造。
　　“我找到它们关押人质的地方了。那些人被囚禁在笼子里。周围还有两个看守的怪物。”顾开说道，“他们还建了一个祭坛……等等。”
　　说着，顾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扭动了几下望远镜的镜身，补充道：“祭坛那儿也绑着几个人——似乎就是陵阳分局的那几个觉醒者……他们被绑在行刑架上。”
　　顾开说完后沉默了，他又仔细看了有一分钟，最后放下了望远镜，神色有些低迷地说道：
　　“我没找到束宴。”
　　“真的假的？束宴不该和他的队员们在一起吗？”乔落桑有些焦急地从顾开手上拿走望远镜，巡视老半天，有些不甘地说，“还真找不到他……”
　　“你们和束宴是朋友？”司青玄有些好奇地问马克尔。
　　马克尔耸耸肩：“我也是最近才加入队伍。不过我听说，他们俩跟束宴的关系是很好。”
　　“我和束宴勉强算是熟人。”乔落桑叹了口气，“而顾开——他们俩认识好几年了。顾开手上有好几个灵能武器都是托了束宴的福才制造出来的。”
　　司青玄有些惊讶，问顾开：“束宴也懂武器铸造？”
　　“束宴不懂。”乔落桑替顾开回答，“但束宴有一张开了光的嘴。只要他出马，祝顾开实验成功，原本需要尝试一百次才能做成的武器，或许三四次就能成功出炉了。”
　　顾开解释道：“铸造灵能武器的过程非常严谨，但有时候也非常玄学。我从小就习惯了千锤百炼，但我发现，借助束宴的言灵制造出的武器，和我不断练习、提升成功率后制造出来的武器质量相仿……而且，灵能武器是从不量产的，没把都是独一无二的。有束宴的帮助，我就能在锻造的过程中省下很多时间，制作更多的灵能武器——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和束宴交朋友。”
　　司青玄懂了。
　　这就跟游戏里精炼武器一样。非酋或许需要精炼十几次，而欧皇只需要精炼一次就能成功。两者到最后的差别只是付出的资源和时间不同，得到的武器却是一样的。
　　束宴的言灵，能够帮助顾开一直欧下去。他俩合作，有利无害。
　　“束宴这个言灵，主要是稀有，再来是实用。战斗力并不高。”乔落桑摇头，“只是他哥哥没了之后，这人就吃了秤砣铁了心，要顶上他哥的位置，说不能让他哥多年的心血白费。”
　　说着，乔落桑扭头瞥了一眼远处的篝火，眼瞳中像是洒进猩红的星光，配合着她那白皙如雪的皮肤，看起来有些许渗人——特殊的瞳色是她使用控血天赋的“后遗症”。
　　“束宴接手了他哥的队伍又怎么样？那些人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他，即使队员死光了也不会让他伤到一根头发——结果，现在连束宴的人影都不见了。”
　　马克尔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迟疑地说道：“会不会是束宴成功逃走了，那群怪物没抓到他？”
　　顾开／乔落桑：“……”
　　“没可能吧。”乔落桑脸上露出了一点怀疑的神色，但还是否定了这个猜想，“以束宴的性格，肯定不会放任他哥哥昔日的下属去死啊。束宴为人虽然傲气了点，但还是挺讲义气的。”
　　马克尔：“那就奇怪了……”
　　那些怪物把束宴藏了起来。
　　【啊，我都忘了说了。】系统忽然出声道，【拥有言灵天赋的觉醒者，对于一些拥有附身能力的神明来说也是香饽饽呢……密林之神本就掌握着森林的生机和法则，再拥有‘言灵’的天赋，能达到一定‘言出法随’的效果。总之，非要选人类做载体的话，束宴的确是上佳的选择。】
　　司青玄：“……”
　　所以，束宴知道有这回事吗？他还敢来这么危险的幻境里晃悠？
　　司青玄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咱们怎么安排？先去解救那些普通人，还是先去祭坛那儿救陵阳市的觉醒者？”乔落桑抬头，问司青玄。
　　“先去救那些普通民众。”司青玄说道，“让他们远离战场，跑的越远越好——之前我们遇见的那群黑袍蜥蜴人，是来帮助这些怪物进行祭祀的。这说明祭祀很快就要开始。那些普通人恐怕都熬不过今天晚上。”
　　“明白。”顾开点了点头。
　　“你们先联系防治局的队伍，和他们一起去救人。”司青玄说道，“我去试试，能不能毁掉祭坛。”
　　司青玄挥手招来了鬼哭鸫。黑色的巨鸟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尾羽上燃烧着的火焰在黑夜中尤为耀目。
　　“少东家，你一个人能行吗？”乔落桑有些担忧地说道。
　　“没什么问题。”司青玄露出一个微笑，“我一直是一个人行动的，已经习惯了。”
　　另一头，游乐场里。
　　琼妖娆地扭动着自己的蛇尾，回身往黑暗的山麓上瞧了一眼，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很快，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嘴角扬起了笑意。
　　“又有几只小老鼠溜过来了。”她说道，“既然祭品已经足够多了……这几只可以交给我填填肚子吗？”
　　她身边的豹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说道：“随便你。”
　　“苏勒那个蠢家伙，还敢说自己拥有一双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这么多小老鼠都被他给放过来了。正好，我要好好活动活动筋骨，我连一只活的都不会留给他。”琼的蛇信舔了舔嘴角，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杀戮的欲望。
　　她扭了扭腰，无数的黄色小蛇从她身边破土而出，发出“嘶嘶”的声响。
　　“那我先去了，宝贝。”琼给豹人抛了个媚眼，“我马上回来。”
　　……
　　在靠近游乐场的山麓中。
　　照临带领着手下的队伍隐藏在暗处，观察游乐场的格局。
　　他们同样遇到了是先营救觉醒者还是先营救普通民众的困境。
　　有执行员试图用通讯器联系指挥部，但得到的回复却是一片杂音。
　　“我们只能见机行事了。”跟在照临身边的宋瓒说道，“老大，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次领队的是S级天赋“狱火”的拥有披者照临。这一路上，他凭借实力赢得了所有执行员的敬服，没有人质疑他的领导权威。
　　照临沉默了片刻，说道：“不论选择先救哪边，我们要面对的困难都是近乎相同的：游乐园统共就这么大，它们总会互相驰援。”
　　连照临也没想到，这次的幻境里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目标。他们路上遇见的人面鹰，再加上这次观测到的马人、蛇女、豹人，加起来就有四个需要肃清的怪物。最糟糕的是，在森林密布的自然环境下与这些半人半兽的怪物作战，他们几乎不具备任何优势。
　　照临看了眼游乐场的方向，最后决定：“咱们集中力量，埋下陷阱，把看守那些牢笼的怪物给引进山林里……能除掉一个是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不把怪物彻底肃清，即使把普通人全给解救出来，他们也无法活着走出幻境。相反，执行员们还要分心去保护他们，反而会削减我方战力。
　　于是，宋瓒领着几个脱掉了隐蔽装备的执行员在山麓边缘晃了几分钟。
　　“长官，要不咱们再往前挪几米？”某个执行员提着武器，问宋瓒，“我看都没什么动静，那些怪物是不是没看见我们啊？”
　　“你看看那都是些什么怪物！一条蛇，一只豹子，都是嗅觉很灵敏的。咱们都离得这么近了，就差贴着那些怪物的脸跳舞了，它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我们？”宋瓒皱着眉说道。
　　他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像是风吹动了枝干，又像雨敲打在树叶上。
　　宋瓒扭头一看，不远处的地面上爬满了斑斓的蛇群，正沙沙沙地摆动着尾巴，潮水般地向他们爬了过来。
　　“还说呢，这不就来了吗？”宋瓒高声喊道，“——快跑！”
　　执行远们顿时回头，朝密林中跑去。
　　宋瓒始终缀在队尾，不时使用一下天赋，将几只蛇冻在地面的水洼里。
　　这些蛇一看就有剧毒，被咬一口可能就没命了。因此他虽然记着诱敌深入的战术，没有过分展示天赋，却也没有让蛇群得逞。
　　沙沙沙，沙沙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尤为响亮的蛇尾拖曳声。
　　清脆的金铃铛在密林中晃动着，空气里传来女人娇媚的笑意，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血腥味的甜香。
　　“Just run～My prey.I'll catch up with you.”（尽管跑吧，我的猎物们。）
　　“I will drain your blood and chew your bones.”（我会吸干你们的血液，嚼碎你们的骨头。）
　　宋瓒脚下一绊，差点没摔倒：“这蛇还会说英文？”
　　“长官，人家是外国蛇。”他的某个队友喊道，“不说英文难道说中文吗！”
　　宋瓒：“我的意思是——她明明不是人啊，为什么要说人话？”
　　执行员：“说不定人家学习能力比较强！”
　　宋瓒：“那她会中文吗？”
　　执行员：“您要不试试？”
　　转瞬间，蛇女追上了落在队尾的宋瓒。巨大的蛇尾带着能折断树根的力道往他扫来。宋瓒深吸一口气，踩着蛇尾跳到半空中，天赋“冰点”发动，一部分蛇尾表面瞬间敷上一层坚冰。
　　蛇女吃痛，收回尾巴，就见宋瓒躲过被蛇尾扫落的大片树枝，伸手对她比了个明晃晃的中指——
　　蛇女快要气疯了，说了句国际通用语“fuck”，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吼，露了牙床上尖锐可怖的毒牙。
　　“这下确定了，她确实很懂人类的文化。”宋瓒表情阴沉地说道，“恐怕她原来是个人类。”
　　但这也不会动摇宋瓒肃清她的决心。
　　他只是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堕落的觉醒者……面对失去人性的同胞时，他总会感觉到这种淡淡的悲哀。
　　“快跑，我们快到了——”
　　宋瓒一个滑铲，钻进了执行员们一早布置好的木制路障里。
　　蛇女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见到了更多执行员，才发现自己陷入了陷阱之中。她想逃走，但执行员们纷纷拉上藤蔓和树杆制成的路障，阻止她离开这里。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觉醒者蹲在树干上，将手中的长弓拉开。他按住了掌心的一枚泛着五彩光芒的镜子碎片，顿时，他的五个分身遍布在周围几棵高大的树木上。
　　握着镜子碎片的手掌血流如注，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只是盯准了自己的目标，屏住呼吸，放箭——
　　六只短箭，尾部燃烧着灿烈的流光，直直地向蛇女冲去。
　　觉醒者使用的碎片是“伸展棱镜”的碎片，能造成几秒的分身效果。而他本人擅长弓箭，天赋为“爆星”，能在箭矢上施加强力的爆破效果。
　　蛇女金色的竖瞳彻底睁大了。
　　她闪避不及，只好优先遮掩住自己的要害，试图用蛇尾洒落那些箭矢。
　　六只短箭，两只被她打落进吐里，两只插进里她的尾巴，一只擦伤了她的胸口，还有一只贯穿了她的小臂。
　　轰、轰、轰。
　　“爆星”发动。小型的耀光伴随着空气的爆裂声在密林中炸响。蛇女小臂上的箭矢也被引爆，顿时炸飞她的一只手臂。
　　“啊啊啊啊！！”
　　蛇女疯狂挣扎着，嘶吼的模样比起蛇倒是更像人类。她趴在地上不断地痉挛，泪水和血液糊了一脸。
　　她在用外语喊着“救命”。
　　有不少人听懂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而站在树冠上的照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伸出了手，汹涌的火焰从天而降，宛来自炼狱的神罚。
　　忽然，从空中俯冲下一只人面鹰。它一声唳鸣，翅膀掀起狂风，让火势稍稍偏转了方向。它直冲蛇女而来，叼起她的腰就往空中飞去。
　　之前的弓箭手匆匆挽弓、射箭。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箭矢偏离。
　　就在执行员们以为人面鹰即将带着蛇女远离这片战场的时候，一只黑色的爪钩忽然从某处射了出来，缠上了人面鹰的一只脚。
　　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孩儿从灌木丛里钻出，变戏法似的冲人面鹰抬了抬手，人面鹰的翅膀上顿时炸开几朵血花。
　　“这什么人？”宋瓒有些吃惊地说道，“怎么会有小女孩儿？”
　　没人回答宋瓒的疑问，而人面鹰的翅膀彻底耷拉下来。它尝试着飞行，却飞得摇摇摆摆，再加上脚被钩爪缠住，不过几秒就彻底卸了力气，坠入了林间。
　　照临马上命令执行员们追上去。
　　等他们发现人面鹰的时候，它已经口吐鲜血，闭上了眼睛。而蛇女却还轻摆着尾巴，奄奄一息。
　　照临看了它们一眼，缓缓松了口气，宣布道：“作战成功。”
　　执行员们一阵欢呼雀跃。
　　而忽然神兵天降的几个人也被执行员们围绕在了一起。他们看起来都非常年轻，尤其是刚才展现控血天赋的女孩儿，个子只到宋瓒的腰上。
　　宋瓒心里佩服英雄出少年，但还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不该上战场。
　　宋瓒：“厉害啊几位——不过，你们是谁？什么时候进这个幻境的？”
　　几人中个子最高的年轻人开口道：“我们是司灵阁的救援队伍。”接着，他掏出了觉醒者证明，上面都清楚写着他们的名字。
　　“顾开”、“乔落桑” ，以及一看就有外国血统的“马克尔”。
　　宋瓒看了眼乔落桑的证件，惊讶地发现这姑娘已经十九了。
　　“你只比我小一岁？”宋瓒不可思议地问道，“怎么只长这么点儿啊？”
　　这姑娘看起来脸嫩，也不像什么侏儒症患者啊。
　　乔落桑被宋瓒的话气成了河豚，恶狠狠地说道：“有你这么跟恩人说话的吗？还有，你家住海边的吗，管得那么宽！我长多高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
　　宋瓒没想到他直接点燃了一个炸药桶，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
　　然后他就被照临狠狠敲了一个脑瓜子。
　　“很抱歉。是他口无遮拦。等我们出了幻境之后，一定好好感谢各位。”照临说道，“多亏各位的及时援助，没有让这两只怪物逃走——不愧是司灵阁派出的队伍，应变能力非同凡响。”
　　照临这么一本正经地夸他们几个，一直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马克尔都觉得良心隐隐作痛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是司灵阁的官方队伍。其实司灵阁倒也不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奈何没人愿意来崇宁送命啊。
　　“但我记得，司灵阁是要求最低四人组成一支救援队伍。”照临略带担忧地问道，“你们的同伴呢？”
　　司灵阁三人组顿时失语。
　　“少东家让我们……来你这儿帮忙。”乔落桑磕磕绊绊地说道，“他去破坏祭坛了。”
　　“司灵阁还有少东家？”宋瓒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司灵阁……原来是家族企业吗？好家伙，那传说中的少东家得富得流油吧……不在家里呆着，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干嘛？”
　　很快他又意识到了另一重麻烦。
　　不管这小少爷是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如果就这么放任司灵阁的继承人死在他们眼前……恐怕他和队长照临都会被迁怒。
　　宋瓒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次的任务从困难模式直接上升到了地狱模式。
　　“那个少东家……他出发多久了？”宋瓒有些绝望地说道。
　　乔落桑：“十多分钟吧？”
　　宋瓒：“……”
　　完了，追不回来了。
　　宋瓒苦涩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们的少东家，他叫什么名字？”等出了幻境之后，他们还要向防治局通报这个不幸的消息——至少得说清楚人家的名字吧？
　　“司青玄。”乔落桑话语不知如惊雷般落在宋瓒心里，将他炸的里焦外嫩，“青玄星的那个青玄。”
　　宋瓒：“……”
　　他缓了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扭头去看自家老大的脸色。
　　还好，照临也在那儿发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呢。


第61章 
　　游乐场内。
　　豹人胡安尽职尽责地看守着关押祭品的囚笼。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山麓那端的动静。但他没有和琼一起去狩猎——罗尼给他布置的任务是看守祭品，这也是他唯一的职责。
　　祭品对祭祀仪式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会直接影响到他们能否晋升为牧使——唯有这一点，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但琼已经离开了很久。
　　她追着那几个人类进入了密林，却久久未归，本该在密林上空巡视的人面鹰苏勒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这一切都给了豹人不详的预感。
　　他有些想向罗尼谏言，提前举行祭祀仪式；至于那些顽固不化的觉醒者，就让他们坚守着自己的固执、前往地底长眠吧。
　　但他要看守这些祭品，又走不开。琼不在，甚至没有人能暂时接替他的岗位。
　　豹人呼了口气，夜风包裹着他裸露的脊背，他似乎在空中嗅到了某种死亡的气息。
　　死神降临在谁的头上了？
　　胡安不清楚。
　　＊
　　豹人胡安曾经经受了桑切兹·巴戈特的多次手术，还有几次险些死在手术台上。他好几次从生与死的罅隙中穿行过去，即使他回到人世，死亡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但他不像马戏团里其他的怪物那样痛苦——自从桑切兹切除了他大脑中的某一部分之后，愤怒或恐惧这类情绪都远离了他。与之相反，他拥有更多的时间去沉思、去感受。
　　马戏团的怪物们被桑切兹·巴戈特用手术刀改造而成。他们都痛恨桑切兹把他们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于是怪物们不时哀嚎，不断挣扎，誓要复仇。
　　但后来，胡安却经常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去观察他的同伴们：人与野兽结合的身躯固然令人惊骇，但论起他们身上最丑陋的部分，应当是来自于人类的特征。
　　人类的仇恨和怨憎毁了他们。这才是他们看起来不人不鬼的原因。桑切兹的改造技术高超，甚至连审美也相当在线，每个经他改造的“展品”从外表看都是毫无瑕疵的，甚至很好地体现出了各种美感：蛇人的妖娆妩媚、人面鹰的神秘肃穆、马人的悍烈俊美、还有豹人的野性健壮……可惜，这些“传奇生物”的壳子里都装着货真价实的人类灵魂。最重要的是，仅在人类群体中论，他们也实在称不上什么良善之辈。于是，只要怪物们鲜活起来，露出各种表情，他们就会流露出属于人类的世俗气质，反而会破坏他们外表的美丽。
　　这也是后期桑切兹·巴戈特一直在试图解决的问题。
　　豹人胡安就是他的实验品。
　　事实证明，胡安在接受手术之后，确实变得和他的同伴们完全不一样了。他变得安静了许多——但他心里对死亡的渴望却与日俱增。
　　为了确认手术效果，桑切兹·巴戈特曾经给他做过心里测评。
　　他问胡安，“你是否还感觉到痛苦”。
　　胡安的回答是：“称不上痛苦，但我依旧为马戏团的扭曲和自己身上的扭曲而感到烦恼——你在做非常错误的事，桑切兹医生。”
　　桑切兹·巴戈特抬头看了豹人一眼，他们平时极少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的时候：“我只是在履行正义的审判。你们都是罪人，你们值得这样的待遇。”
　　于是豹人沉默了片刻。
　　“但你拿走了我的恐惧和痛苦。”豹人说道，“这算是你对老员工的福利吗？你想饶恕我们了？否则，你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实验？”
　　“——罪人感受不到痛苦的惩罚，还叫惩罚吗？还是说，你也已经彻底改变了初衷，现在一心只想创造一个空前绝后的传奇马戏团？”
　　豹人很少说这么多话。
　　他的语气和神态十分平静，平静地像是个温和的传教士。但在桑切兹·巴戈特听来，豹人却是在咄咄逼人。
　　从前，桑切兹·巴戈特是以为妻子和希尔医生复仇为目标，为了让这群从事器官贩卖的恶棍付出一生的代价，建立了马戏团。马戏团的大半收入都被他匿名资助给了当年被偷走器官的贫苦家庭。
　　但，他现在已经逐渐痴迷于创造那些神奇生物——再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桑切兹·巴戈特的实验对象绝不会局限于琼、托马斯这群“罪有应得”的人。
　　桑切兹·巴戈特很快就会堕落。他很快会忘记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初衷，变成一个由欲望和疯狂支配的怪胎——这才是真正的堕落。
　　想想吧，托马斯医生从事器官贩卖和移植，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而桑切兹·巴戈特把人和动物拼凑在一起，仅仅是因为他想要把人和动物拼凑在一起。他把这件残忍的事当做了一门艺术，并且很快就要开始祸及完全无辜的人。
　　真要比起来，谁更像怪物？
　　“……你没有资格批判我。”最后，桑切兹·巴戈特近乎恼怒地说道。
　　豹人说：“或许吧。”
　　最后，桑切兹·巴戈特向豹人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是心理测评表上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由桑切兹来提，似乎有些讽刺。因为豹人的生活完全被掌控在桑切兹手里。他不像是在询问豹人的愿望，更像是造物主在居高临下地施舍豹人一个做梦的机会。
　　桑切兹·巴戈特以为豹人的愿望能“取悦”到他。
　　但豹人却给出了一个令桑切兹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想成为动物。”豹人说道，“真真正正的动物。”
　　在他眼里，动物的世界远比人类要干净纯粹。
　　可桑切兹·巴戈特却只能沉默以对。
　　因为这个愿望，他确实无力实现。
　　＊
　　豹人胡安依旧□□在怪物阵营里的唯一动力就是“成为牧使”。
　　牧使虽然名义上是半人半兽的生物，但它们是密林之神的眷属，兼具动物的纯粹和人类的理性，聪慧又高贵。
　　——和“牧使”比起来，马戏团里的怪物们简直就是山寨货一样的存在。
　　胡安坚信，自己晋升为牧使之后，他眼中的世界必定会有所不同。
　　所以，这场祭祀仪式一定不能出错。
　　他频频望向山麓的位置，希望能看见同伴的影子。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们则惊恐地聚集在一起。
　　不久前，天灾降临在崇宁市。一个好好的游乐园，在转瞬之间就被疯狂生长的绿色植物所占领。然后是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从密林中走出，将四处逃窜的人全都聚在一起。如果有人胆敢反抗，就会被他们立地处决。
　　因为这里原来是个游乐场，许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前来游玩的，在逃跑时也受限制，最后都被关进笼子里。
　　不少家长还带着未成年的孩子。
　　他们把孩子的眼睛和耳朵遮住，牢牢捂在自己怀里，恐惧却戒备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怪物。
　　胡安对他们仇视的眼神视而不见。
　　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金发的马人踏着矫健的步履，缓缓向胡安走来。白色的毛须柔顺而明亮，在夜色中发着光。
　　“晚上好，胡安。”马人的名字是罗尼，他手中持着长矛，微笑着说道，“琼到哪里去了？”
　　胡安：“她去狩猎了。”
　　罗尼的脸上流露出隐隐的不悦。
　　“有时候我很希望她能有点牧使的自觉。”罗尼说，“作为神的使者，却抵抗不了身体里的兽性，实在是不像样子。”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祭典要开始了吗？”胡安问道。
　　“不……”罗尼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作为仪式见证人的蜥蜴族‘拉赛德’们已经到位了。我们要先为他们献上一出好戏才行……”
　　罗尼笑着，指了指胡安身后的囚笼：“把他们全都带到祭坛那儿去。”
　　笼子里大概有几十号人，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片。
　　“全都要？”胡安问。
　　“是的，全部。”罗尼点了点头。
　　于是，狼狈的人们从囚牢里被赶了出来，脚上戴着镣铐，成群结队地往祭坛的方向走去。
　　人们战战兢兢地走着，等到祭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更让他们崩溃——
　　祭坛上立着几根行刑架。行刑架上绑着的，正是之前说过会来营救他们的“觉醒者”们。
　　而在祭坛的周围，围着三层看台。
　　一群像乌鸦那样黑漆漆的人形围绕着看台而坐。它们身上披着拖地的黑色长袍，连一根手指都没有露出来，面部戴着古朴的黄金面具，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人群的方向。
　　走近了，人们才看清，在那些人型生物背后，都缀着一条长长的蜥蜴尾巴。
　　有个男孩儿被吓得胆战心惊，扑进妈妈的怀里，眼眶顿时有大片的眼泪滚落，但他却被自己的妈妈死死捂住了嘴巴。
　　不要哭。
　　女人颤抖着做完口型，低下头，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挡住外部所有的视线。
　　［我们需要健康的、纯洁的祭品。］披着黑色长袍的怪物中，唯有一只的长尾是月光般的银白色，它的舌头一种低沉、诡异的频率震颤着，［你们需要做好祭品的遴选。］
　　“遴选仪式会马上开始。”
　　罗尼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刑架上的藤条瞬间断裂，几个伤痕累累的觉醒者顿时摔在了地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会组织一场决斗。”马人抬起了手掌，对着人群说道，“所有人会被分为两个阵营。一边是普通人……”罗尼指了指身后几个刚刚爬起来的觉醒者，“一边是觉醒者。”
　　“胜出的人，就有机会摆脱囚犯身份，坐到安全的看台上，直至决斗结束。”
　　“……怎么样，谁有兴趣来做第一个挑战者？”


第62章 
　　整座祭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人们惊骇地看着面前的怪物，一言不发地瑟缩着。
　　“怎么？”罗尼和颜悦色地说道，“没有人想得到活下去的机会么？”
　　“谁……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壮着胆子喊道，“你们想杀人就杀人，我们根本没有力量反抗！还有——那群什么、什么觉醒者，他们有特异功能，我们都是普通人，怎么打得过他们？！”
　　听这男人的口吻，居然对决斗的事有些意动。
　　男人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不少人的脸色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那些觉醒者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之前他们还打算救我们呢！”
　　“救我们？怎么救？”男人的语气有些尖锐，他满头的冷汗，似乎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看看，他们几分钟就被这些怪物给打趴下了。还说会有别的人会来救我们，可是这么久了，我们连只鸟都没看见！……他们根本靠不住！”
　　而罗尼则对这个站出来的男人非常感兴趣。
　　他微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顿时有绿色的藤蔓从他脚边冒出来，纠缠在一起，最后固定成一根深色长矛的形状。
　　马人把那根长矛掷到男人手边。噗嗤一声，长矛深深没入土中，看起来坚硬无匹。
　　“鉴于你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挑战者。”马人说道，“这是我奖励给你的武器。”
　　呼啦一声，长长的藤蔓将一个觉醒者捆成一团，拖到了人群面前。
　　人们一阵惊呼，看着浑身是伤的觉醒者，不由自主地集体后退了几步。
　　觉醒者伤的很重。他的一道伤口在额头上，血流如注，将他的脸也染脏了。他仰面朝天，胸口微微起伏，艰难地呼吸着。
　　之前站出来的矮个儿男人深吸一口气，双手不断颤抖着，却没有力气去握马人给予他的那柄深色长矛。
　　刚才他说得慷慨激昂，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用长矛杀死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觉醒者……他似乎也办不到。
　　马人耐心地等待了半晌，最后，像是被败坏了兴致那样妥协道：“好吧、好吧。我该推你们一把。”
　　马人走到满脸是血的觉醒者身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枚幽青色的古铜铃铛来，修长的手指拎着它 ，轻轻晃了晃。
　　铛……铛……
　　巨钟鸣响的声音无端在觉醒者耳边响起。随后，嘶鸣的刀剑、颤动的铙钹、浪潮的咆哮……各种各样的声音织成浪潮，涌进他们的耳朵里。这些声音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嘈杂、令人发疯。
　　那个觉醒者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很快，他的身体像是被烧化的蜡那样软了下去，骨骼凸起、肌肉重组——变成了一只犀牛。
　　人群见证了这一幕——觉醒者在他们面前“变身”了。于是他们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尖叫，像是受到惊吓的鸡崽子那样惊恐地挤在一起。
　　“这样就对了。”马人罗尼说道，“人类，以及野兽——鲜明的两大阵营。这样，总不会有谁抱怨决斗的不公了？”
　　一开始站出来说话的那个矮个儿男人也吓了一跳。他面前的这只黑色犀牛个头比他高了整整两倍，浑身布满了粗糙的硬皮。
　　男人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狠狠抽动几下。他下意识伸出两只手，把脚边那只长矛从土里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做出一个防卫的姿势。
　　长矛入手有着树皮的微微粗粝感，却冷得像冰一样，两侧的尖端像是被打磨了不知多久，居然泛着冷冷的寒光。
　　而他面前的那只巨大的犀牛却低下了头。犀牛角划过地面的泥土，始终没有展现出攻击的意图。
　　而祭坛的高台上，披着黑色斗篷的蜥蜴人们无声地观赏着这一幕。它们的眼睛透过金色的面具，全部集中在手握长矛的男人身上，却似乎完全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它们只是在评估眼前这个“祭品”的质量。
　　［太瘦弱了。］
　　［太丑陋了。］
　　［不够健壮。］
　　［看起来和美味完全沾不上边。］
　　［卑劣的人类。即使他赢了决斗，也没有成为祭品的资格……但他可以被用来滋养密林的泥土。］
　　矮个男人听不懂蜥蜴人们的窃窃私语。但蜥蜴人的注视，却让他想起了之前马人说的话——
　　“胜利者，就有机会坐上看台。”
　　虽然看台上被怪物占据着，但坐上看台，是否就代表着能脱离被肆意蹂躏的俘虏身份呢？
　　矮个儿男人的喉咙传来一阵干渴。
　　再看眼前的那只觉醒者所变成的犀牛，他积攒已久的隐怒终于燃烧了起来：
　　他只是个在游乐场里打工的普通人，偏偏让他遇见这种噩梦！
　　狗屁的觉醒者！——明明也只是一群怪物！怪物就该和怪物厮杀，然后一起死掉就好了，还说要救人——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男人向前扑去，提起手中的长矛就要刺下去——
　　“给我住手！”一个醒来的觉醒者看见了这一幕，眦目欲裂地吼道，“你要做什么？你想杀人吗？”
　　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手中的长矛居然刺偏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随后转身回头，看见了冲他吼叫的愤怒的觉醒者。
　　那是这几个觉醒者的领队，陵阳市灾异防治局第三编队的陈副队。
　　他原本带了四个队友来，失踪了一个。
　　本来还有另一支崇宁本土的五人小队，和他们一起来肃清怪物的，曾安慰过被俘虏的人群，说“援军正在路上，大家不要放弃”。最后，这支崇宁小队全部死在怪物的手上，人们亲眼目睹了他们的尸体是怎样四分五裂的。
　　矮个儿男人忽然流出了眼泪，他转过身去质问陈副队：“我也不想杀人！谁想杀人啊！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活下去！”
　　说着，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发狠地扎了下去！
　　陈副队气得差点吐血。他一双虎眼瞪得老大，用破音的嗓子高声喊道：“陆奚——给我反击！”
　　原本瘫在地上的犀牛耳朵动了动，听到陈副队的这声大吼，这才踉跄着站了起来，前腿软绵绵的一蹬，就把矮个儿男人直接踢出了两米远。
　　直接飞出去的矮个儿男人：“……”
　　围观的人群：“……”
　　不是，虽说这只犀牛是人变的，但人家也是只货真价实的犀牛，是世界上最大的奇蹄目动物，战力剽悍，被称作“陆上坦克”。
　　这矮个儿男人……到底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手里拿个长矛就能打赢人家？
　　人家要是主动攻击，这菜鸡还能有命在？
　　原本沉默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阵尴尬——要说为什么，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同胞尴尬，也在为自己之前的动摇所尴尬。
　　即使听马人的话，去和这些兽化觉醒者决斗，下场好像也就是个死……？
　　“艹！”矮个儿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狰狞地对着人群吼道，“你们站着干嘛，还不快点来一起帮忙！我们这么多人，还搞不死一头畜生吗？”
　　“我看你才是畜生！”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接下来众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鄙薄的嗤笑，场面一度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马人：“……”发生了什么？他有些不能理解。
　　“很费解，是吧？”忽然，马人的耳边传来了一道暗含愉悦的声音，“但人类就是这么神奇的生物——啊，我忘了，你曾经也是人类的一员，但是你不配做人，所以你现在已经不能理解人类在想些什么了。”
　　马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这个声音……他听了千次、万次，即使被烧成灰又从灰烬里重生，他也忘不了这道令他战栗的声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不是死了吗？
　　桑切兹·巴戈特不是死了吗！
　　马人瞳孔紧缩，惊诧地扭过头。
　　祭坛的正中，几根黑色的鸦羽正在缓缓坠落。
　　身披白大褂的医师站在祭坛的石板上，那张脸如他年轻时那般桀骜。他的眸色极淡，眉尾却锐利，苍白的脸颊和嘴角病态的微笑，让马人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汹涌恶意。
　　医师微笑着抬手，掌心寒芒一闪。
　　马人颤抖着，慌乱地踏了几步——他回忆起了那把冰凉的手术刀切开身体时的剧痛，也想起了手术室里那些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马戏团那腥臭潮湿的牢笼。
　　“你为什么还活着！”马人慌乱地质问道，“凭什么——连你也获得了重生？！”
　　在他们的回忆里，密林之神将他们复活在这片土地上，是看中了他们做牧使的资质。只要他们成功为密林之神献上祭品，他们就会获得晋升为牧使的机会，从此迈向永恒。
　　而桑切兹·巴戈特……这个疯子，这个刽子手，他凭什么得到重生的机会？凭什么得到神明的眷顾？
　　他身上有什么是值得神明瞩目的吗？
　　马人惊骇万分的同时，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我是重生了。”年轻的医师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毕竟，一夜复活的马戏团需要一个主人，不是吗？”


第63章 
　　马人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似乎为桑切兹·巴戈特给他带来的震慑力而感到难堪。
　　“我们马上就要晋升为牧使了。”他碧蓝的瞳孔里燃烧着凛冽的光芒，“我将脱离卑贱的人或是野兽的身份，成为神明的眷属……而你，应该对着我们顶礼膜拜！”
　　他手边的长矛发出了震震的低鸣，似乎在昭示着它的主人有多么的暴怒。
　　马人举起长矛，健壮的臂膀上肌肉鼓起。长矛尖端燃烧起一团幽绿色的光芒，紧接着，空中出现了无数银色的长矛虚影，全部对准了白大褂医师所在的位置。
　　然而，医师只是挑衅般地冲人马微微笑了笑。
　　人马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低吼一声，马蹄高昂地抬了起来，又重重落下——长矛也带着雷霆万钧的声势，向祭坛上的医师扎了过去。
　　医师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动用手里的手术刀。
　　只见无数道长矛的疾影向他飞去，却又在班图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般，停滞在了半空中。
　　而身披白大褂的青年，则在满天的虚影中傲然一笑——长矛似乎并不甘心就这样被束缚在空中，它颤动着，古铜色的矛身热烈地折射着万道耀目的绿色，那绿色如同在长矛上凝结成了一顶树冠，向四周延伸着蜿蜒的枝桠——它在努力地刺穿面前的这道“屏障”。
　　而这道屏障从何而来呢？
　　……“天赋·裁决”叠加“天赋·时间回溯”。这两者对物质的控制力都堪称是顶尖级别。叠加起来使用，可以为天赋的拥有者打造出一个防御力几近无敌的领域来。
　　没错，眼前这个神似桑切兹·巴戈特的青年就是司青玄假扮的。他也没见过马戏团时期的桑切兹该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他模仿的是桑切兹复仇时期的模样：冷漠孤绝、且阴沉桀骜。
　　桑切兹·巴戈特向来看不起他的实验品。
　　然而，现在他的实验品们却说自己已经摆脱他的控制了，马上要晋升做什么牧使了——换成真正的桑切兹·巴戈特在此，估计也只会发出轻蔑的嘲笑罢了。
　　但巧合的是，司青玄也挺看不起这些怪物的。
　　刚才，马人的言行司青玄都看在眼里。当年就缺乏的“人性”，在经历那么多折磨之后还是没有找补回半分。
　　“……就凭你，也配轻蔑人类？”
　　他微笑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长矛虚影应声而断。
　　“你们在犹豫什么？”马人冲着看台上的蜥蜴族与站在一旁的豹人喊道，“还不快一起上去撕碎他！”
　　然而，他没有得到豹人胡安的援助。
　　胡安被一只浑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怪鸟缠住。那只鸟不断地发出尖锐的叫声，让豹人不得不一边反击一边四处逃窜——但对方能飞，而他不能，这是明显的劣势，一时之间，他竟然没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而那群作为密林祭司来见证祭祀仪式的蜥蜴族，则依旧安稳地坐在看台上，尾巴都懒得多摇几下，一派处尊居显的模样，完全没有要帮马人解决麻烦的意思。
　　司青玄伸手，握住眼前的那根长矛——矛上忽然长出了荆棘似的尖刺，划破了司青玄的指尖。
　　【啊哦。】系统忽然出声道，【这下糟糕了。】
　　还没等司青玄问发生了什么，他的那滴鲜血就像是融进了长矛之中。长矛瞬间爆发出耀目的幽绿色，如同被置入高温熔炉那样开始软化、扭曲……最后它褪去了表面的金属，变成了一根由柔软的树藤。那树藤看起来充满了生命力，绿得像是由春天的精华滋润过一般。它温柔地攀上司青玄的指缝，然后缓缓垂落到地上，落地扎根——随后树藤身上冒出了小小的白色花苞。星星点点的花朵凌空开放，透着如少女般的娇俏可爱。
　　司青玄：“……？”
　　【忘了跟您说了。】系统有些不忍直视地说道，【您是源月之主，自然有司掌生命力的职能。虽然现在能力还没完全找回来，但您的血液毫无疑问是饱含了巨大的生命力的……这根长矛原来是密林之神用被瘴气毒死的枯藤制成的，名字叫‘叹悼’。植物濒临死亡的哀伤之心使它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是许多天赋的克星……不过您这一下子，恐怕是直接把‘叹悼’给复活了……】
　　像是印证系统的话一般，被复活的树藤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完美地像刚刚降生在世界上一样。它对司青玄展现出了十分的亲昵，用各种各样摇曳的花朵来取悦他。
　　司青玄：“很感动，但是不用再开花了。”
　　马人看见这一幕，已经完全傻眼了。
　　而原本老僧入定般的蜥蜴人们也忽然沸腾了起来。它们神情热切地切切私语着——
　　［它复活了枯藤！］
　　［这股气息……是至高的源月！］
　　［他是源月的眷属，是源月之神的使者！］
　　蜥蜴人们三言两语地替司青玄的身份定了性。接着，它们的目光变了。从原来的漠不关心，变得狂热期待起来。
　　而马人罗尼也听见了蜥蜴人的私语。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的白衣医师，脸上尽是愤怒与震惊。
　　［源月的使者，应当被尊为贵客。］
　　［请上座。请与我们的祭司坐在一起。］
　　司青玄挑眉，问系统：“我怎么感觉他们在巴结我？”
　　【他们就是在巴结你。】系统说道，【哪个生活密林种族不希望子孙后代能兴旺长存？源月的生命力是所有种族的繁衍之基。惹恼了密林之神，它们不一定会被赶尽杀绝，可是惹恼了源月之主，它们会被无声无息地亡族灭种——所以，它们虽然信仰密林之神，但也崇拜源月。】
　　【密林之主是个立场不坚定的神明，蜥蜴人一族更是端水大师。】
　　【看见那个领头的蜥蜴人没？尾巴是银色的那只。】系统洋洋得意地调侃道，【它能成为一族的祭司之长，大概就是凭它这身与众不同的颜色——但据我所知，这种特征大多在雌性蜥蜴人身上出现。您一会儿还要注意点，或许它会对您暗送秋波……】
　　司青玄：“……不必，这很不必。”
　　而那只尾巴白如月色的蜥蜴人已经站了起来。很难相信，就几步的台阶，被它踩出了一种摇曳生姿的感觉，虽然身披黑色斗篷，却能让人想象出它黑袍下的窈窕身姿……嗯，属于蜥蜴人的窈窕身姿。
　　［您好。我是希音。蜥蜴族的祭祀，也是向源月奉上虔诚之人。］蜥蜴人向司青玄说道，它们的音调类似于喑哑的丝竹，是人类的发声器官难以模仿的声音，但司青玄还是能听懂他的意思，［源月的使者啊，你是来打断祭祀的吗？这是否是源月之神的意旨？］
　　司青玄在心里问系统：“如果我回答‘是’，会怎么样？”
　　系统：【那它们八成会马上离开这片森林吧。但是难保它们回头又会向密林之主告状，比如‘我们本来是想为您办成祭祀仪式的啦，但是源月的信徒忽然冒出来阻止我们，我们杠不过人家，所以才没办成事’之类的。】
　　【总之，您可以相信它们不会与您起明面上的冲突，但您最好别相信它们所谓的‘忠诚’。】
　　司青玄懂了。
　　他忽然很不想往寻常路走。
　　“我无意打扰密林之主的祭祀仪式。”司青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力十足的微笑，且他故意把脸向马人的方向撇了撇，就是想要让马人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但对于主持仪式的人选，我有很大的异议。”
　　他抬起自己的手术刀，玩笑般地指了指马人：“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他原本是个人类。因为作出了残害同胞的事，于是被我设计成了现在的模样。”司青玄装作感慨地说道，“马儿是种可爱的动物，温驯、灵巧、忠诚，我希望他能变成和马一样高尚又讨喜……”
　　司青玄从余光中瞥见，马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无比。司青玄笑了一下，继续接上刚才的话：“但如你们所见，我的改造失败了。”
　　“——他只是个获得了惩罚的罪人，一个浑身都是瑕疵的、失败的实验品。这种存在难道也能做密林之主的眷属？”
　　马人瞬间明白了。
　　祭坛看台上的蜥蜴人们也明白了。
　　司青玄这是想要断绝马人与其同伙的“晋升之路”。
　　马人在原地踏步了两下，他望向蜥蜴人们的眼神有荒谬也有哀戚。他手上最大的底牌——“叹悼”已经被面前的医师给毁掉。他无力反抗。
　　即使时隔那么多年、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重生，桑切兹·巴戈特依旧能够简简单单地掌控住他的命门，一辈子把他踩在脚下。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马人的眼神逐渐疯狂起来。他开始呼唤自己的伙伴：“琼！苏勒！……该死的，都去哪里了？胡安，你什么时候能解决那只该死的鸟——”
　　空中传来鬼哭鸫的两声唳鸣。
　　说真的，虽然鬼哭鸫在司青玄面前一向千依百顺，但它本质是种血腥凶狠的诡异生物。
　　就像此刻，它毫不犹豫地啄下了豹人的一只眼睛，看着豹人在一边闪避一边痛苦哀嚎——它反倒高兴地扇了两下翅膀。


第64章 
　　司青玄静静地看着豹人艰难地承受着鬼哭鸫的攻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自他出现不过几分钟，但对局面的掌控权利却完全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他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瞥了马人一眼，说道：“别挣扎了。重新加入我的马戏团如何？我可以将你改造成更加完美的生物——”
　　医师的话踩到了马人罗尼的痛点。他暴怒地嘶鸣了一声，眼神恶狠狠地看向了看台上的蜥蜴族人——
　　“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破坏祭祀仪式吗？”
　　［祭品还在这儿。］
　　［还有一株枯藤获得了新生。］
　　［密林之神没有理由对源月的使者发怒——他做的都是好事。］
　　蜥蜴人们信誓旦旦地说道。它们却依旧只是神态冷淡地围观着，就像他们之前围观马人对人类俘虏的压迫一样。
　　侥幸逃过了决斗环节的人们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但他们明白，自从青年医师出现在祭坛上之后，那些怪物们就没工夫再管他们了——在这节骨眼儿上，所有人都尽量悄悄屏息，生怕惹来哪方的注意。包括那些浑身是伤的觉醒者。他们只是休憩片刻，身上的伤口却已经有了愈合的征兆——自我愈合能力极强，这也是兽化类天赋的特征之一。
　　但无论如何，现在所有的俘虏却是都好好地呆在原地。要倒霉的只是马人罗尼和他的同伴们而已。
　　密林之神会在乎他们吗？
　　马人决定以自己的实践去寻找答案。
　　他掏出了之前曾经摇过的那枚古铜色小钟，握在手里，狠狠捏碎。钟身发出最后一声“叮当”之后，化为了碎片，扎进马人的手心里。
　　马人的手掌顿时鲜血四溢。
　　他张口，以一种吟啸的方式高声唱出了某种歌谣，摇曳的树林为他唱出和声：似奔腾的溪流穿过暮霭沉沉的山涧，似飞鸟在树冠间缓缓低鸣。明明是优美纯净的旋律，但马人却唱出了一种濒临破灭的哀怨与孤注一掷。
　　看台上的蜥蜴族们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尾巴，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小心了，大祭司。】系统出声提醒道，【这家伙在‘请神’。】
　　【这是种信徒向神明祈求力量的仪式。当然，所谓的‘请神’，只是向神明申请，获取一部分属于神明的职能——也类似于下属向上司请求开放权限。】
　　【如果密林之主回应他了，那他就会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马人吟唱了很久。
　　直至摇曳的树木停止了和马人之间的共鸣——他的力量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马人有些不可置信。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深的癫狂之中：
　　“为什么？”
　　“神为什么不肯回应我——”
　　【看来，对面没有应答他。】系统松了口气，说道，【要么是密林之主表示拒绝，要么就是祂掉线了，一时半会儿链接不上马人的频道。总之，没有引来密林之主的注视，这是件好事……】
　　【我劝您，还是赶紧宰了他为妙。】
　　司青玄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了一旁一直沉默着的觉醒者们。这些觉醒者浑身是伤，看起来，他们是在压抑着某种阴沉的怒火，而这些怒火大半是冲着马人去的。
　　司青玄看着马人，有些厌倦地说道：
　　“算了。我看你是染上了疯病。就你这样的，即使是重回马戏团，也只会浪费我的时间而已。”
　　“——人类的觉醒者们，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复仇的机会。”
　　“只要你们除掉这匹疯马，我就放你们离开这片密林。怎么样？这笔买卖合算吧？”
　　这些觉醒者大多都是能兽化的觉醒者。在蜥蜴人眼中，勉勉强强也能视作潜在的密林子民。所以，这些觉醒者不适合用来做祭品，问题只在于是杀还是放。
　　如果他们执意扰乱祭祀仪式，那就该杀；但如果他们识相一些，要放过他们，也不是不行。
　　因此，蜥蜴人们对司青玄的决定没有异议。
　　而觉醒者那头似乎也出了点状况——
　　之前兽化成了犀牛的年轻觉醒者恢复了人形。他的名字叫陆奚。
　　和他三个队友不同，陆奚的状态十分消沉。或许是重伤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的眼神都是暗淡无光的。
　　“小陆，你没事吧？”陆奚的副队长问道。
　　他是陵阳市灾异防治局第三编队的副队长，陈觉民，天赋为“化虎”。
　　从前第三编队的队长束青还活着的时候，陈觉民就作为副队长辅助他处理各种事物。束青死后，也是他看顾队伍里剩下的队员，稳定人心，才使第三编队没有四分五裂。
　　陈觉民虽然嘴拙，但他的认真负责所有人公认的。他就像是道坚固的屏障，保护着他的队员们。这次的行动很危险，他们因为马人手中那根邪门的长矛吃了很多苦头，是陈觉民自恃皮糙肉厚，抗下了许多攻击，才勉强保住他们四个没有受致命伤——和另一支兄弟队伍、崇宁市第三编队全体殉职的情况相对比，他们仅仅是四人受伤、一人失踪，这样的结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总之，除了已故的队长束青之外，队员们最信任的就是陈觉民。
　　但此刻，陆奚抬头看向陈觉民，眼中却没有光。
　　“……副队长。”陆奚喃喃地说，“刚才，他们都想杀了我……”
　　一想到陆奚险些死在人类手里，陈觉民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痛，以及某种无处宣泄的怒气。但现在他也只能尽力安慰陆奚：“没有，大部分人还是没有动的。只有一个没带脑子的蠢货差点伤害你……”
　　“我知道，动手的只有他一个。但是也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陆奚的嘴唇有些苍白，说道，“那时候，我能感觉到，虽然一些人的眼神是不忍的，但他们的态度都是默许的——”
　　“他们嘴上谴责那个最先动手的男人。但实际上，他只是干了很多人想干、却顾忌着廉耻没有去干的事。当时，马人再把他们逼急一点，那就会有更多人的人站出来，要杀了我……”
　　陈觉民咬了咬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平时虽然照顾着队员们，但却很少和队员们谈心。放在以前，这都是束青最擅长的工作。
　　陈觉民默然，但他还是努力开口说些什么：“那又如何呢？至少他们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真的拿起长矛来伤害你。说明他们还是心存善念、有所顾忌的。”
　　“可我并不满足于这些——我们随时准备着为民众献出性命，但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们，只是将我们视为异类！”陆奚挣扎着看向陈觉民的眼睛，执拗地说道。
　　陈觉民：“……”
　　“束青队长曾经和我们说过。很多队员直到死后，连被人称作无名英雄的机会都没有。”陆奚说道，“我原本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做执行员，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朋，不是为了做什么英雄。但我还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陆奚恢复人形后，脑海里还是一遍遍播放着男人拿着长矛要杀死他的模样，还有事后人们那矛盾而虚伪的嘴脸……
　　当时的情形确实十分特殊：这些仅存的人类幸存者在幻境里担惊受怕了很久，然而灾异防治局却营救不力，再加上他们的天赋是兽化方向的，看起来与密林中的怪物十分相似，人们不仅惧怕怪物，也惧怕觉醒者，这时候忽然得到一个杀死重伤的觉醒者就能活命的机会，有多少人能不心动呢……？
　　这些道理陆奚都明白。
　　但这件事已经对他造成了伤害。伤疤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平的。
　　遭人背叛的感觉实在过于痛苦。陆奚自诩不是圣人，他没有勇气去遭受第二次背叛。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个幻境，他大概率会选择辞职。
　　陈觉民听出了陆奚的退却之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这些等我们活着出去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束宴，咱们全队完完整整地出这个幻境。”
　　就在这时，司青玄提出了杀死马人换取自由的提议。
　　四个觉醒者眼观鼻鼻观心，为这个提议心动的有两个人。
　　心动的两人中包括陆奚。而没有动心的两人中饱含陈副队。
　　陈觉民冷笑一声，冲着青年医师问道：“你说要放我们出这片幻境？就我们四个？”
　　“是的。”青年医师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事情，淡淡地说道，“剩下的人，即使你们想救也救不了。我奉劝各位，人要学会知足，要晓得什么是量力而行——你们无法解救这些人类，不如先救救自己。”
　　快走吧，抓住机会走吧。
　　你们刚走出这个游乐场，估计就能看见防治局派来支援的队伍。等和大部队碰头了，再来清剿剩下的这些蜥蜴人也不迟啊！
　　可惜，这些觉醒者自然是听不到司青玄心里在说些什么了。
　　结果陈副队听完司青玄的话之后，嗤笑了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们防治局的都是怂蛋、软骨头吗？要我们抛下剩下的人和队员一起离开，想都别想！”
　　司青玄：“……”
　　那您可太刚了。
　　司青玄叹息了一声，手中的手术刀寒芒微闪。他把手术刀掷了出去，锐利的锋芒命中了仍陷在癫狂之中的马人。马人的侧喉咙被手术刀割开了极大的口子，一时间血流如注。又疯疯癫癫了几秒后，他最终还是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马人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
　　“好吧，既然你们不珍惜这个机会，那只好我自己上了。”司青玄轻轻吸了口气，说道。
　　……照临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总不能让他这个饰演“反派”的人杀死所有蜥蜴族、把俘虏们全部救出幻境吧？
　　这也太崩人设了！


第65章 
　　说曹操，曹操到。
　　当照临带着一群执行者出现的时候，司青玄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错觉。
　　【……大祭司，您清醒一点。现在您扮演的可是个绝对的反派，您还是想想该怎么脱身吧！】系统提醒道，【还有，那马人都死了，这个幻境还是如此的坚固，说明幻境的核心并不在他身上。至于觉醒者们，他们还丢了一个‘言灵’没有找回来。】
　　【‘言灵’可是绝佳的‘降神材料’——能帮助另一个位面的神明们更加轻易地入侵此界。即使密林之主这次的入侵失败了，祂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言灵’……】
　　司青玄微微垂眸，眼中的眸光似冰那样微微凝结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术刀，若有所思。
　　＊
　　照临等人在解决蛇女和人面鹰之后，紧赶慢赶地向游乐园的方向跑去。但密林中的那些树木不知是什么了，忽然有意识地开始阻拦他们前进的脚步。
　　树藤蜿蜒缠绕着，在他们前行的路上设置了一道道障碍。可这还不算什么——那些高大的树木莫名地开始变幻自己的身形，像是形成了某种迷阵，把他们往错误的方向引。
　　在这样的场合，指南针一类的现代科技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宋瓒看着坐手中一直三百六十度打转的指南针，又看看右手显示断连的卫星定位仪器，有些无语地抬头，说：“这些树为什么突然开始发疯了？”
　　照临默默地往重重幽林深处看了一眼，周身点燃一簇火焰，算是接上了宋瓒的提问：“不如干脆把这些树全都烧光吧。”
　　宋瓒：“……”
　　宋瓒把手里那些无用的仪器扔回背包里，叹了口气，劝道：“老大，你冷静一点。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你也不想让司大少爷专门去监狱里捞你，对不对？”
　　宋瓒用半是哄劝、半是调侃的语气阻止了脑子不清醒的照临——实际上，自从司青玄的身份被抖落出来之后，照临就一直处于这种梦游的状态。说他完全没有理智了吧，他还能冷静地作出决策；说他镇定自若吧，他作出的决定又透着股隐隐的疯劲，让人恨不得马上送他去看看精神科医生的那种疯劲。
　　也是。宋瓒也知道一点关于自家队长的八卦，八卦内容主要是照临和他的前男友。而且，这八卦并非道听途说，而是宋瓒通过长久的耐心观察得出的结论。
　　在得知“司青玄”和“司灵阁”有如此紧密的联系之后，照临的脸色简直比鬼都难看。重点不是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重点是宋瓒在他眼中看见的动摇——
　　宋瓒从未在照临眼中见到这种……仿佛从山巅坠落入无尽深渊的表情。
　　他费劲全力铸起的城墙倒塌了。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从此变得一文不名。
　　其实宋瓒也隐约能理解照临的心情。
　　如果照临是因为自己成为了觉醒者，才忍痛把司青玄给推开的……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他推开的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司灵阁的少主人。
　　那可是司灵阁。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司灵阁，就没有今天的灾异防治局。
　　司青玄不仅不会因为沾染上诡异生物而死去——相反，越是诡异横行的世界，越有利于他掌握人类世界里至高的权柄和荣誉。
　　而照临，在这整个故事里，扮演的几乎是小丑一般的角色。
　　宋瓒想，要是换自己摊上了这种堪称戏剧化的情节，自己大概也会疯掉吧。
　　所以，这一路上，宋瓒都尽量小心翼翼地和照临对话，坚决地否定照临每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其实，用火来开辟出一条路，这不一定是最差的选择。照临对狱火的掌控力，这火焰也不会烧到队员们身上。
　　但宋瓒现在并不是很想给照临一个玩儿火的机会。
　　他怕照临一时激动，过度使用天赋。
　　每次宋瓒过度使用天赋的时候，就会感觉到一阵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意。这股寒意不仅会冻住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还会削减他的情感和欲望，让他失去“感知”的能力。
　　这种副作用真的非常可怕——但好在，这种情况往往不会维持很久，就会被他逐渐恢复的灵气给压制下去。
　　与宋瓒不同，照临掌握的明明是暴虐的狱火，却从未失控过。
　　他不知道照临究竟为自己的天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至少从他的外表上看来，宋瓒找不出任何异状。
　　然而，正是这种毫无征兆的平静，才让宋瓒尤为担忧。
　　照临不可能不为自己的天赋付出代价——
　　那他支付的那些代价，究竟去哪里了呢？
　　＊
　　执行员们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挣脱密林的束缚，赶到了祭坛前。
　　但眼前这个情况……好像和他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与蛇女和人面鹰类似的两只怪物，马人和豹人，一死一伤。马人已经死透了，而豹人则还捂着自己受伤的眼睛，奄奄一息。
　　被俘虏的人群看起来没有受到太大的折磨。受伤最多的，是两支编队仅剩的四个觉醒者……
　　宋瓒认出了那几个觉醒者的脸，都是来自陵阳市分局的，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着急。
　　执行员们荷枪实弹，将武器对准了祭坛的高台——高台上还坐了许多身披黑色斗篷的怪物。他们的面具如刚被熔炼的黄金那般璀璨，面具后却是一双双冰冷至极的竖瞳。
　　当然，最引人注意的不是那些怪物——
　　而是站在祭坛最顶端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款式略显古旧的医师长袍，面容有种苍白的英俊。
　　那双晦暗的眼睛，不知是注视着天堂，还是注视着地狱。
　　他意兴阑珊，仿佛自己并非身处幻境，而是身处一个无聊的度假村。
　　这种高傲又嚣张的姿态，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于是，自认为要承担起副队长职责的宋瓒，在所有人都对混乱的局势而迟疑的时候，率先为大家选择了火力集中点——他义薄云天地向前一步，质问那个身披白大褂的青年：“无论你是谁，赶紧解除这个幻境，释放所有的人质，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司青玄：“……”
　　在场的所有人：“……”
　　司青玄简直要无语了。
　　全场那么多的诡异生物，这头铁的年轻人偏偏挑了最错误的一个喊话对象。
　　“他为什么一上来就对着我喊这种台词？”司青玄在心里问系统。
　　【大概是因为，您是反派阵营里最拉风的那个吧。】系统赞扬道，【因为您看着就卓尔不凡、佼佼不群！】
　　司青玄：“这时候就别说废话了。”
　　看来，这个反派他是非要演到底不可了？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蜥蜴人们站了起来，长长的尾巴扫过石阶。他们纷纷仰起头，像是植物追寻光源那样，将视线投到了司青玄身上，一副唯司青玄马首是瞻的模样。
　　……这下更衬得司青玄像是个反派了。
　　且除非将蜥蜴人们赶尽杀绝，否则“源月使者打断祭祀仪式”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密林之主的信仰圈里。
　　按照系统的话说，密林之主是中立神派，但至少没有与源月派为敌。在众神都在争抢人类世界这块大蛋糕的节骨眼上，司青玄主动挑衅，就是为源月派增添仇敌。
　　——这就是系统一直让司青玄尽量隐藏身份的原因。
　　可是现在，源月使者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即使是唱戏，司青玄也该把这出戏给唱圆了。
　　于是，他微笑着，视线在宋瓒等人身上游离了一圈，说道：
　　“说真的，原本这场祭祀仪式与我无关。我只是来回收不听话的实验品而已。”医师风度翩翩地说道，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色，“……可惜，它们都不是那么配合。”
　　宋瓒看了眼马人鲜血淋漓的尸体，露出了恶寒的表情。
　　“啊，这可怎么办呢。我的马戏团还需要更多的展品。”司青玄的视线在觉醒者们身上绕了一圈，眼神中暗含兴奋，“但我马上——就能找到更完美的替代品。”
　　他将眼神落在了宋瓒身边的……照临身上。
　　“你来吧。来我身边。我会把你雕琢成世上最完美的生物——”
　　“好。”
　　结果，还没等司青玄发表完反派宣言，被点名的照临就自觉地站了出来，平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某种扭曲的炽热。用一个成语形容，那就是“迫不及待”。
　　司青玄：“……”
　　司青玄：“？？？”
　　司青玄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家伙又一眼把他认出来了！
　　【系统！】他心里喊道，【他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伪装完全骗不了他？】
　　【因为他的狱火是针对‘生命’而存在的概念型天赋。这意味着他天赋中的一部分功能，就是标志和识别各种生命。】系统见怪不怪地说道，【他能认出您来很正常啊。他这不是挺配合演出的吗？】
　　司青玄：……配合个鬼！
　　只见照临缓缓迈上了台阶。在所有蜥蜴族人的注视之下，他抬起头，脖颈上的喉结轻轻滑动，对司青玄说道：
　　“你想让我变成你的所有物吗？”
　　“我同意。”
　　司青玄微微一愣。
　　他和照临毕竟曾经在一起过，他熟悉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他知道照临什么时候是在“撒谎”，什么时候是在“许诺”。
　　明明照临是在演戏。然而，不知道是照临的演技逐日提高了，还是司青玄与他分开太久，久到分辨不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在这一刻，他居然觉得照临说的话是认真的。
　　然而下一秒，枪林弹雨、觉醒者箭矢纷至沓来，冲向了祭坛上的怪物们。
　　照临默然地催动天赋。耀目的火光炸开，像是烟花那样将他们包裹着。
　　司青玄视线内的一切都被火焰所占据。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温度滚烫的火焰没有伤害到他一根头发丝。
　　狱火将射向司青玄的子弹全部融解，化为液体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周围尽是尖利的哀嚎声。那是来不及逃脱的蜥蜴人，被暴涨的狱火吞噬，转瞬就被烧成了一具焦炭。
　　火光中，只有脚步坚定的照临。
　　他似乎有些忐忑，浓艳的火焰没有让他的脸颊沾染深红，反倒让他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
　　“你想让我——变成你的所有物吗？”
　　他的眼神在认真地颤抖。
　　司青玄从照临的眼神里看到一点温和的癫狂。
　　这种求而不得的、想小心触碰却又不敢伸手的神色……司青玄已经多久没有见识到了？
　　直至此刻，司青玄第一次清晰地从照临身上认知到了，那种叫“后悔”的情绪。
　　司青玄微笑着，向后迈了一步。
　　“什么所有物之类的……刚才，我是开玩笑的。”
　　“天哪，你不会——把它当真了吧？”


第66章 
　　“刚才我是开玩笑的。”
　　“天哪，你不会把它当真了吧？”
　　青年医师说完这几句话，微笑着后退几步。他脚边有一具倒下的蜥蜴人尸体。那尸体通身焦黑，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一张古朴的金色面具掉落在一旁，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司青玄俯身，拾起那张面具，扣到自己的脸上。随后，他的身体与装扮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神奇变化。只一瞬间，他也变成了戴着金色面具、身披黑色长袍的模样，身材高挑、四肢细长……与之前的青年医师完全不同了。
　　“再见。”司青玄冲照临微微一笑，一脚踏进火光里。
　　照临下意识地睁大眼睛，伸手去抓他——却扑了个空。
　　眼前的人如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了。
　　……
　　几分钟后，祭坛上的火才逐渐熄灭。
　　原本端坐在高台上的蜥蜴人们已经尽数化为了焦炭。而照临则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那些尸体中间，像是一根十字架笔直地插在墓地上。
　　“老大！”宋瓒脸上难掩兴奋的神色，三两步窜到照临身边邀功，“看，我们把那些怪物全都解决了——怎么样，咱们之间的默契不是盖的吧？”
　　宋瓒自诩是最了解照临战斗方式的人。当照临答应那个医师去做他的实验品时，宋瓒就马上会意到了照临的意思：照临是假意稳住那个医师，实际上是在为执行员们的反击争取时机！
　　宋瓒抓住了机会——最后，这场作战十分成功！
　　“老大，咱们不愧是整个陵阳分局里默契度最高的搭档！嘿嘿，其实是因为我明白，你对那个司家小少爷一心一意，肯定不会主动和那个医师搞什么暧昧互动的——所以，在你和那个医师相距三米的时候，我就命令执行员们开枪了！”
　　“你放心，今天发生的事就算传了出去，我也在小少爷面前为你作证的——你绝对连那个医师的边儿都没挨着！”宋瓒喜滋滋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
　　照临：“……”
　　然而，照临却不像宋瓒想象中的那样高兴，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赞许的表情，只是用那双黑色的、深邃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宋瓒：“……？难道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照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祭坛，没有说话。
　　＊
　　照临命令执行员们将在场的普通民众全部带出这片游乐园，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陵阳市第三编队的觉醒者们也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弄丢了“言灵”。
　　“束宴去了哪里？”顾开查看了每个获救的觉醒者，而在提及束宴的时候，他们脸上总会浮现出愧疚的神色。
　　“是我们没保护好队长。”陈副队手臂上打着绑带，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那些怪物把他掳走了。”
　　宋瓒皱着眉，把他们一路上解决的怪物和陈副队他们见过的一一对应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合伙掳走束宴的怪物已经被他们肃清殆尽，除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豹人，其余的全都已经入土了。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落在了这个豹人身上。
　　至于那个神秘的医师……则是所有人闻所未闻的。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但从客观结果上来看，他出手解决了两头怪物，也算是间接地帮助了人类。
　　大家都认为，那个行事有些疯癫的医师和蜥蜴人们一起死在了照临的狱火里。
　　毕竟，听那个医师所说，这个游乐园里的诸多怪物都是他一手缔造的。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确认他不是什么好人。
　　死在火中，也算是他偿还了自己的罪孽。从此往事尘归尘、土归土。
　　……现在，最重要的本该是找到束宴。
　　但是乔落桑在人群里上蹿下跳了半天，硬是没找到司青玄的影子！
　　“完了，束宴没找到，我们还把少东家丢了！”乔落桑深深吸了口气，警告自己要冷静。她抓住了顾开的袖子，说道，“我们得去找人才行——”
　　乔落桑话音未落，却有一只黑色的乌鸦扇动翅膀降落在她肩上。
　　乌鸦那鲜红的眼睛闪了闪，对着乔落桑张了张口，乔落桑却莫名在脑海里听到了司青玄的声音：
　　“祭祀仪式已经停止，就先走了。我很安全，勿念。还有，别和防治局的人说我的事。”
　　乌鸦传完话之后，乔落桑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
　　“嗯、这个……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啦，少东家。”乔落桑有些忐忑地喃喃道，“我们已经把你的身份告诉照临他们了。”
　　此刻正隐藏在密林某处、通过鬼哭鸫和乔落桑沟通的司青玄：“……”
　　他就说嘛，照临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了态度，变得那么积极（？）。
　　原来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
　　【哼，原来如此。他是知道了您的真实身份才开始对您现殷勤！大祭司，这种男人一点都不可靠，您绝不能对心软……】
　　另一头，系统开始见缝插针地絮絮叨叨，力求把司青玄从照临身边给拉回来。
　　“你闭嘴。”司青玄警告了系统一声，随后让鬼哭鸫传信，“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那就算了。再见。”
　　他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看着日暮时分泛绿的山冈。丝丝缕缕的轻云缓飘过幽暗、古老的树干，深绿色随着枝叶流淌在这座几乎被掏空的钢铁废墟里，直让人觉得自己坠入了幽绿的深渊。
　　“周围的植物没有任何要消退的迹象。”司青玄看着密林中四溢的灵气，说道，“幻境的核心不在这里。会在什么地方？”
　　【看样子，密林之神可能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凝结为了‘种子’，催发其力量后，才有了我们面前的这些景象。】
　　司青玄：“什么意思？”
　　【您还记得诡异生物入侵的规则吗？要么是现世中有人以强大的力量召唤它们；要么它们自主搭建幻境，吸收足够的人类血肉作为跨越世界屏障的能量……】
　　【密林信徒的召神仪式虽然被打断了，但祂的幻境跨越两个城区，已有数不清的人丧命于此。这个幻境所积攒下来的灵气并不足以让密林之神直接跨越世界屏障、来到这里，但祂可以在这儿孵化一个属于他的意识肉体——最省力的方法，就是寻找一个觉醒者做’载体’，然后将祂的意识种子植入’载体’之中，让它发芽生长，直至吸干载体身上所有的养分——这样，就会有一个全新的肉体诞生。】
　　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束宴就是密林之主选中的载体。
　　这么看来，密林之神入侵人类世界的态度可真是坚决——祂甚至为此做好了两手准备。
　　此刻，密林之主的肉体或许已经在幻境的某处无声地生长着了。
　　【先让防治局的人上去削削密林之神的血条吧。咱们费尽心机避过密林之主的耳目，还是不要与祂正面对上了。】系统有些无奈地说道，【您这回可千万别随便泄露源月之力了——】
　　“我尽量。”司青玄说道。
　　【啧，这种事其实应该交给信徒去做才对……】系统说道，【主要是我都诞生那么多年了，还没见过两个古神在人类世界里直接对掐的，有点跌份儿欸。】
　　司青玄：“……”
　　司青玄露出了一个冷笑：反正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跌不跌份儿的，不重要：）
　　另一头，乔落桑肩上停驻的鬼哭鸫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扑腾着飞了起来——它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开始任劳任怨地履行监视防治局的工作。
　　而宋瓒他们正在逼问豹人束宴和司青玄的下落——没错，他们思来想去，觉得司青玄应该也是被这群密林信徒给绑架了。
　　原本就奄奄一息的豹人，充分展示出了什么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就像一滩死水，无论宋瓒他们如何逼问，他要么保持缄默，要么扯东扯西，完全就是一副“我知道但我不想说，要不你们干脆就杀了我”的神情，让觉醒者们束手无策。
　　“我总觉得这家伙不对劲。”宋瓒似乎发现了豹人超乎寻常的沉默与呆板，皱着眉说道，“他总不能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豹人瞥了宋瓒一眼，安静地说道：“桑切兹医师为了制造出更完美的实验品，确实——从我的脑子里切除了一部分东西。自从那场手术之后，我就再也没感受到过痛苦了……”
　　宋瓒：“……”
　　他倒是感觉不到痛苦，而宋瓒却直接痛苦面具了。
　　那他们还怎么逼问啊？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宋瓒耐着性子问豹人，“你要怎么才肯带我们去找人？”
　　“我不想配合你们。”豹人说道，“你们破坏了我晋升的希望。我永远都只能保持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直到我随着这个幻境一起消逝……你们对我行如此残忍之事，怎么还指望我帮助你们呢？”
　　残忍？到底TM的是谁残忍啊？
　　宋瓒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按捺不住动手揍人的冲动。他默念，“暴力不能解决问题”，这才冷静下来。
　　他板着脸，扭头，对着自己的同伴说道：“来个人，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痛苦。”
　　某个精神系觉醒者站了出来。
　　他的天赋名为“脑髓回廊”。简单来说就是挖掘出人们心中最痛苦的记忆，然后将他们置于无尽的、痛苦的记忆回廊中。人在回廊中蹉跎好几年，在现实世界里也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实在是个缺德又犯规的天赋。
　　但这位精神系觉醒者是刑讯方面的专业人才，但他的射击能力也十分出众，因此这次他是作为普通执行者加入队伍的。
　　几分钟后，豹人败下阵来。
　　“停下……”
　　豹人满头是汗，最后脸色难看地吐出了一个坐标——觉醒者这才停止了他的精神攻击。
　　宋瓒反应迅速地分出一部分队员来照顾伤员，剩下的执行员们整顿好队伍，准备赶往坐标方向。
　　“厉害啊。”做完安排后，宋瓒蹭到那个精神系觉醒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看见了什么记忆？这家伙油盐不进的，怎么这么快就投降了？”
　　“也没什么啊。”精神系觉醒者茫然地说道，“虽然，我看到的记忆大多发生在上个世纪的欧洲，甚至有种在看历史影像资料的感觉……但他的大脑展示给我的，确实是一个年轻人普普通通的生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啊。”


第67章 
　　在精神系天赋的作用下，豹人无限回忆的居然是他作为普通人时的生活。
　　虽然他已经感受不到外界的“痛苦”了，但他还是会被自己曾经拥有的幸福所刺激。
　　曾经拥有过的、平凡的幸福，将他抛入了最深的绝望。
　　桑切兹的手术只是切除了豹人的“痛苦”，却没能消除他的“绝望”。
　　——等宋瓒和那位精神系异能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俩同时回头去看豹人，却听到了队友的一声惊呼。
　　豹人面容平静地躺在了地上，手中握着一块极为锐利的石头。他喉间破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流动，被周围浓密的植物所吸收。
　　豹人自尽了。
　　或许是他真的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因此选择了终结这场短暂的重生。
　　“……那个医师简直是造孽。”宋瓒有些鄙夷地说道。
　　但无论如何，青年医师桑切兹·巴戈特的故事不会再有人去了解，而这个怪诞马戏团的来龙去脉最终也被尘封。而这些怪物们令人难以评述的一生，到这里也就彻底划上了休止符号。
　　＊
　　防治局的队伍按照豹人临死前的提示，找到了他所描述的那个地点。
　　那是位于密林深处的一座土丘。
　　“按照崇宁市区的地图来看，这附近都应该是开阔的平地。突然冒出一座土丘来，肯定有问题。”乔落桑比照着地图，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她有些好奇地跺了跺脚，脚下泥土十分坚实，“这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
　　灾异防治局并没有为执行员们配备专业的地质勘探仪器——这是当然的，他们大多数隶属于战斗部门，是来这儿打怪的，不是来做研究的。但，虽然他们手上没有仪器，但他们有顾开和他的神奇工具箱——顾开的箱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武器，其中就包括一根能伸缩的甩棍。
　　他把棍子甩开，固定好，对着一处凸起的土壤，用力地插了一下。
　　“这底下是空的。”顾开说道。
　　宋瓒看着土丘，沉思片刻，问身边的照临：“老大，要不我们试试用炸药……？”
　　照临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照你的计划进行。”
　　宋瓒：“……哦。”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宋瓒总觉得自家队长好像对他有点意见。
　　不，不是“有一点意见”——完全就是意见很大。
　　但宋瓒绞尽脑汁地想，也没想到自己哪里得罪自家队长了。
　　这一路上的任务不都完成得很完美吗？
　　最后，宋瓒勉强找到了一个解释，或许是照临还在担心失踪的司青玄，所以心情不好——换成他自己的男朋友在幻境里莫名失踪了，他确实也高兴不起来。
　　最终，宋瓒只能长叹一声，顶着照临越发冰冷的视线、壮着胆子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安慰道：“老大，你还在担心司少爷吗？唉，您就放心吧，好歹是司灵阁的少东家，总有几手傍身的招数……而且，他身上的宝贝肯定多的数不清楚。现在有权势的人不都这样吗，用各种道具和灵能武器把自己的血条堆得比城墙还厚……”
　　然而，照临却把宋瓒的手从肩膀上扫了下来，说道：
　　“别废话。赶紧去干活。”
　　宋瓒：“……”
　　宋瓒顿时觉得自己的一腔真情喂了狗，眼角抽了两下，转身布置炸药去了。
　　他们在观察完土丘的地势后，布置完了炸药。为了保证爆破出的通道总体是纵向的，他们挑了个土壤较为松软、地势较为低缓的地方进行爆破。
　　顾开去前方协助爆破了，乔落桑和马克尔就只能远远地呆在后方，提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轰地几声巨响之后，乔落桑看着土丘上的细沙如水般开始流动。
　　大片的扬沙飞起。那些被炸开的尘土飞至半空，却没有重重地落下，而是不断地风化、消逝。诡异的是，他们脚下的一部分土壤开始似积雪般融化、消散……最终，露出了一个漆黑而幽深的洞口。
　　仿佛堵住洞口的土丘只是某种障眼法，被触动之后就会露出洞穴真实的模样。
　　乔落桑眨了眨眼，放下遮住双耳的手，有些好奇地凑到洞口去仔细端详了一眼——那是个由砖墙、岩石组合而成的四四方方的洞口，大概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高，不少沙砾和植物干枯的根茎堆积在洞穴的入口，而在洞穴内壁的墙上，似乎刻着某种隐约的、特殊的花纹。
　　很明显，这个洞穴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恐怕它也是这个幻境的一部分。
　　执行员们自觉地开始警戒。他们手持武器，一点点朝着洞穴的入口靠近。而乔落桑和马克尔则被执行员们护在身后较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马克尔有些惊讶地说道，“看起来这条通道一直延伸到地下。崇宁市原本有什么大型的地下建筑吗？”
　　“没有。”乔落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情况，回答道，“毫无疑问，这个通道也是诡异生物搞出来的。再往下走，说不定就是它们的老巢。”
　　“那岂不是很危险？”马克尔说道。
　　“不然呢？这还能是诡异生物给咱们安排的度假村吗？”乔落桑反问道，随即毫不犹豫地用手肘戳了戳马克尔的腰际，“到了这种时候，你的天赋总算能发挥一点作用了。”
　　马克尔：“？”
　　乔落桑：“当然是捏几个受你控制的傀儡进去探探路啊！不过，这回你最好捏个正常点的东西。恐龙之类的就免了，上次顾开花了半小时的时间才制服那只不知道是霸王龙还是鳄鱼的玩意儿；唔，最好也别捏会飞的免得你一个控制不好，它反倒飞下来啄我们的脸——打这种会飞的鸟也要花很大的功夫，别到时候探路的任务没完成，反倒给大家添一堆麻烦。”
　　马克尔被细数之前的黑历史，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你把我的前科全都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撺掇我捏傀儡啊？”
　　谁知乔落桑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明明乔落桑比马克尔要矮上一个胸口，但乔落桑的眼神却总是能把马克尔杀的溃不成军。
　　“因为我上次就说过了啊，菜就得多练。”乔落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的审美水平可以慢慢塑造，但提升对傀儡的控制力是迫在眉睫的事情……趁着这个机会，你可以练练手，也算训练自己的胆量。”
　　马克尔的天赋是“亡灵戏法”，简单来说就是亲手制造一些傀儡，然后召唤一些死去的“灵”附身到傀儡上。乖巧的“灵”会给予傀儡活力，同时遵循马克尔的所有命令。但马克尔无法驾驭的“灵”与他制作的傀儡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极致恼人的闯祸精。
　　到现在为止，马克尔已经在这方面吃了无数次苦头。因为他制造出来的傀儡总是乱七八糟，召来的“灵”也都是些刁钻古怪的。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每当马克尔有了失败的创造物，他总是需要别人来帮他处理烂摊子。在他少年的时候，甚至险些闯出大祸——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愿意使用这一天赋了。
　　然而，马克尔所在的家族很重视马克尔的天赋。他们很期待马克尔能有所成长，而马克尔却总是对此避而不谈……就这么拉锯着，直到他加入了顾开的队伍。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用”一些，配得上如此出色的队友，马克尔又开始重新开发自己的天赋了。
　　到目前为止，不能说他在这方面是一无所获吧，但进展也不容乐观。
　　他依旧在制造些长相粗糙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好歹把熟练度给点上去了。而且，现在他已经有了分辨“灵”的能力，不会再邀请什么凶残的“灵”进入他的傀儡……
　　“捏你最拿手吧。”乔落桑指着那个洞穴说道，“既然要钻洞，你觉得兔子怎么样？”
　　马克尔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然后翻折了半天，折出了一只软塌塌的兔子。
　　他闭上眼，把兔子捂在掌心，感受着逐渐蔓延到指尖的灵气——等他张开手，那只兔子已经像活过来似的，悄悄探出了头。
　　“我挑了这附近最温驯的一只灵。”马克尔说道，“虽然不知道它来源于那种生物，但兔子嘛，能学会蹦就行。”
　　马克尔把手里的纸兔子放在地上，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兔子落地——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这只兔子不仅不会蹦跶，反而像人一样，是用两条腿跑路的！
　　马克尔：“……”
　　纸兔子晃了晃雪白的耳朵，在马克尔指示下，朝洞穴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慌不择路地扭头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甚至用两条脆弱的纸腿跑出了真兔子的速度！
　　马克尔：“…………”
　　他悲伤地看着兔子一溜烟地跑远，在兔子即将跑出他视线的时候，合掌拍了一下。
　　纸兔子瞬间像是丢了魂儿那样，扑倒在了泥土里。
　　乔落桑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半晌才冒出一句：“……看来，这个洞穴里面，确实非常危险啊。”


第68章 
　　马克尔的“傀儡探路”作战宣告失败。
　　……好在他没有提前跟其他人说，所以虽然丢人，但丢得没有那么明显。
　　“我带人进去探路。”照临说道，“让他们都戴上设备。”
　　基础的探查装备他们还是带了的。比如防护服、绳索、头戴式探照灯之类的。
　　眼前的洞穴深不见底，最好还是系上绳索之后，留几个人在外接应——顾开、乔落桑和马克尔三人都被留在了洞穴外。
　　“你们是司灵阁来的救援队伍，本来该和受伤的人群一起转移到幻境之外……”宋瓒调整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冲顾开等人点了点头，“你们能留下来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至于探索洞穴这种危险的事，你们就别掺合了。”
　　实际上，顾开等人的天赋在这种未知环境中也不一定能发挥作用。
　　让他们在外等待，守着洞口的安全，是最好的安排。
　　顾开沉默片刻，似乎有想要跟着一起下洞穴的意思。而乔落桑则一手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你得留在这儿。”乔落桑说道，“马克尔根本不靠谱——我的控血也只对生物起作用。如果外面真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手上只有几颗冰晶石能爆了；马克尔拥有的道具也都是逃命用的……总之，你得留下来镇场子才行！”
　　顾开看着乔落桑，神情有些挣扎。他扭头瞥了那幽深的洞口一眼，最终还是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好。”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亲自去找束宴。
　　乔落桑和束宴也算是朋友，但她的认知很清醒。她知道，从束宴决定加入防治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经常聚在一起了，逐渐生疏乃至分道扬镳，这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这次，顾开能领着他们一路杀进崇宁来救人，那下次呢？
　　他们不可能次次都来救吧？
　　乔落桑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怨气，她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等先把束宴给救出来吧……
　　他们再好好聊聊。
　　＊
　　照临和宋瓒领着人，渐渐深入洞穴。
　　说是洞穴，它更像一条通道：他们脚下的砖石十分平整，四面的墙壁也是如此——这些砖石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绿色毛苔，似人的毛发般滑腻，散发出一种潮湿的、如陷入泥淖而腐烂的枯叶的味道。
　　他们越往前走，越觉得这条通道深不见底。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冰冷起来，颈后时不时掠过一阵令人战栗的幽风。
　　与此同时，刻在墙壁上的那些神秘刻文，也从浅淡、稀疏，变得逐渐线条深刻起来。
　　走了五分钟后，他们终于在墙上看见了一副完整的刻画：刻画的线条宏大而华丽，每根线条都仿佛出自雕刻大师手下那般流畅，看似冷峻克制的线条里充盈着满溢的激情——雕刻的内容是棵树，枝干与树冠的走向看似狂诞不羁，却蕴含着某种和谐的规律。在这些葳蕤枝干的线条拼凑下，隐隐能辨认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啪嗒”。
　　某个执行员手上的武器落在了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脸部的肌肉不断扭曲着，双眼顿时溢出如黑色泥土般的眼泪来。
　　“啊……啊啊啊！”
　　“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同伴惊讶地拉住了他，然后就被手下的触感所震惊。他拉开那个执行员的袖子，发现他的皮肤正在不断地萎缩、变色，还渗出了如蘑菇汁液般的白色液体来，“这是什么？”
　　下一秒，那个执行员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他的衣服迅速干瘪下去……四肢化作细细的藤蔓，如蛇群般向四周散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整个人就跟“融化”似的，只剩下了一颗孤零零的头颅。
　　“Satu……Satu……”
　　那颗头颅盯着自己的同伴们，嘴中不断吐出意味不明的句子。
　　执行员们惊魂未定，就听见照临一声厉呵：“全部扑倒！”
　　执行员们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照做。就见狭窄的通道里燃烧起了一团耀眼至极的火焰，而在他们身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混沌的痛呼。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只深绿色的触手，表面如树皮般粗糙不平，上面却挤挤挨挨地布满了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不会眨动，瞳孔也不会移动，看起来都是假眼。
　　然而，那只触手却像是能看清昏暗通道里的一切……它一击不成，于是毫不犹豫地卷走了离它最近的一个执行员。
　　那个执行员来不及反抗，就被触手随手卷起。执行员低低哀嚎一身，随即，他的四肢也像是遇热的黄油那样飞速融化，蜕变成了无数细嫩的绿枝。只瞬间，执行员就停止了挣扎。
　　“啧。”宋瓒看了眼地面上缭乱的影子，以及通道里仿佛无尽头的黑暗，咬了咬牙，喊道，“所有人——集火！”
　　枪林弹雨顿时倾泻而出。
　　那只深绿色的触手似乎有些吃痛，它缓慢地后退至一片黑暗的通道深处。
　　执行员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觉得脚底的石砖忽然变得软烂起来——视线所及的四壁都开始扭曲、融化……他们陷入一片斑斓的、混乱的浓绿色之中。
　　“感觉有点像吃了毒蘑菇……”
　　来自南方的宋瓒模模糊糊地说道。其他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眩晕、失神，而他却还能开口自言自语。
　　照临：“……”
　　照临叹了口气。
　　火焰如蛇般窜了出去，燎痛了宋瓒的手臂。宋瓒“哎呦”了一声，捂着自己刺痛的手臂，喊道：“老大，你干嘛？！”
　　然而，下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就不再斑斓扭曲了。
　　他又回到了那条幽深的通道之中。
　　宋瓒轻轻吸了口凉气：“刚才那都是幻觉？”
　　他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失神的执行员们。他们满脸恍惚，皮肤上渐渐爬满了嫩绿色的细藤。
　　照临皱着眉，控制着火焰，试图用老办法将其他执行员们唤醒——却没有成功。
　　照临沉思两秒，扭头，视线落在了墙壁上刻着的那副巨眼绘像上。
　　他抬起手，火焰狠狠地砸上那面石墙。然而灰烟散去，石墙上的刻画却丝毫未损。
　　一旁的宋瓒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登山镐，展开了物理攻击——他一镐子砸在刻画上，顿时在墙面上砸出了蛛网状的纹路。
　　呼啦一声。不知从哪里袭来一阵狂风，险些将宋瓒掀翻在地。
　　执行员们身上的细藤登时枯萎、掉落下来。
　　墙面上的那只巨眼，像是被人唤醒了似的。在宋瓒凿出的那个墙面豁口里，缓缓渗出了冰凉的血腥气。
　　与此同时，守在洞口外的顾开等人只听见一阵地动山摇，他们脚下的土地仿佛又活了过来。
　　哗啦啦，沙土像是流动的水那样向四周散去——
　　他们终于得以看清这个洞穴的外部全貌。
　　那是个入口。
　　一个在地下深藏着的、绝大部分都被树木掩盖着的，地下宫殿的入口。
　　＊
　　【密林之主的神名并不轻易外传，祂算是神明中较为低调的一个——祂的信仰者称祂为‘撒图’。意为大地之主。】系统侃侃而谈道，【但主宰大地的并不只有密林之神，‘撒图’这个敬称多少有些夸大。但信徒们总喜欢夸大他们的神，这没什么稀奇的。何况密林信仰能够辐射的种群十分之多，‘树大根深’这个词非常适合用来形容祂。】
　　司青玄远远地看着那片土丘陷落、露出了地下宫殿的一角来。
　　“偷偷摸摸地入侵，却悄无声息地在地底挖好了一座神殿。”司青玄有些感慨地说道，“看来密林之主对崇宁市是势在必得了——你觉得，防治局能成功把人救出来吗？”
　　【如果密林之主还没有成功占领束宴的身体，那就有可能；如果祂成功了，那所有人都会死。】
　　司青玄：“……”
　　【所以密林之主在努力地拖延时间——祂应该在自己的地下宫殿里布置了够多的喽啰，保证即使有不长眼的勇士闯入地下宫殿，也不会打扰到祂，直到祂降临。】
　　得了。
　　意思是他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是吧？
　　【大祭司，如果您再不着重培养信徒的话，相信我，接下来您还会不断地感慨自己的劳碌命。】系统轻哼了一声。
　　“先把眼前的危机解决了再说吧。”司青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问题不仅是密林之主……还有那个‘言灵’。”
　　【‘言灵’天赋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肯定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这次送走密林之主，接下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诡异生物会觊觎他。如果这个天赋的持有者本身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下场往往都不怎么好。我建议您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麻烦——】
　　【要么让他成为您的信徒；要么，干脆吞噬他的天赋吧……‘言灵’什么的，听起来就是个很好使的天赋，您不心动吗？】


第69章 
　　束宴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噩梦里。
　　他身在一片幽绿色的湖边，湖水里的光晕如盈那般充盈而挨挤。
　　他凑近一看，发现湖底躺了一具白色的尸体，如大理石般冷硬的手臂上爬着腐烂的绿色尸斑。那具尸体睁着眼，眼底有束宴熟悉的温和笑意，他裂开嘴，血红色的嘴唇像是一枚开裂的浆果——
　　“……！”
　　束宴向那个人影伸出手去。
　　他沿着湖边的岩石一点点靠近那具尸体。他的身上、腿上也逐渐出现了绿色的锈斑，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就不介意。
　　“哥。”束宴喊道，“等等我……”
　　然而，就在他的小腿已经末过湖水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呓语——
　　［别过去。］
　　束宴悚然一惊，再低头，湖底哪还有什么尸体，只剩下了一片茂盛地令人心惊的墨绿色藻类。之前就是那些藻类拼凑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形，在水波的拂动下轻轻摇曳着。
　　束宴回过头，在岸上看见了一个深蓝色的人影。
　　那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孔，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束宴愣愣地看着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那样，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想要拥抱他。
　　［不行。］
　　那道影子温柔地拒绝他。
　　［……还不是时候。］
　　“对不起。”束宴笨拙地致歉，“我没法像你那样，做个成功的领导者……我把你留下的一切都搞砸了。”
　　那道人影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做了个抚摸的动作。
　　束宴知道，如果束青还在世，他会说些什么：
　　“你不必替我而活。你要替自己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束宴扪心自问，自从接收到束青死讯的日日夜夜以来，他满心想的就是复仇。
　　但他想追杀的仇人却杳无音信，声名煊赫的“预言家”甚至给他送来了预言：
　　“你的仇恨已由他人终结。”
　　束宴不是不相信预言家的说法。
　　但预言家的话，却让他陷入深深的迷茫和不甘之中。
　　预言家……预言家……！
　　他既然能知晓千里之外无人可知的事，为什么提前不在悲剧发生之前发出预警？
　　人都已经死了，预言家再跳出来预言，“凶手已经死了”、“不必继续追查”——这有什么用？
　　所以，这场预言的背后一定还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这才是束宴最难以忍受的。
　　“好。哥哥，我听你的。”束宴说道，“我会活下去。我会回去。我要把他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绝不会让你白死。”
　　那道人影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人影低了低头，叹息一声，指了指天空——
　　［向源月请求吧。］他说道，［源月必定会应答。］
　　束宴抬起头。
　　在深蓝色的夜色中，他看见了一轮巨大的、壮丽辉煌的月亮。
　　……
　　【怎么样，选好了吗，大祭司？您是要发展信徒，还是要直接掠夺能力呢？】
　　对于司青玄而言，这不是个难以选择的问题。
　　束宴人还好好的，让他直接掠夺人家的能力，怎么看都不太道义，而且意味着麻烦。
　　司青玄：“给我科普下神明和信徒之间的责任关系。”
　　系统乐了，清了清嗓子，说道：【信徒有义务对神明保持忠信、尊敬以及绝对的虔诚。闲着没事要想着给神明上贡，有事了更要想着给神明上贡。神明有指令，信徒必须绝对遵守；神明有禁令，信徒绝对不能违背——】
　　“停。”司青玄说，“我想问的是神明对信徒的义务。”他只是想知道多几个信徒会不会多一些麻烦。
　　【义务？没听说过神明有什么义务啊。】系统打了个哈欠，说道，【一直都是信徒仰赖神明的力量，而不是神明有求于祂的信徒——您可以把信徒们当做好用的工具，适时地维护他们。但如果这些信徒不好用了，或者您对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意见——那随您的心意来处置他们就好。】
　　司青玄：“……”
　　【唉，毕竟您是吞噬源月后才获得的神位。源月在此之前是个死物，并不是一位神，因此您不像密林和潮汐那样，拥有许许多多的伴生眷属。现在，咱们的情况也蛮特殊的，您大概只能从人类里挑眷属了……】
　　“问题就在这里。”司青玄循循善诱，“你知道，如今大多数的人类都是没有信仰的吗？”
　　【现在没有，将来就会有了。接下来，人类世界只会陷入越来越频繁的动乱。据我所知，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代，要发展信徒还是很简单的。】
　　【让他们感受到您的强大，拿捏他们的欲望，压榨他们生存的空间，慢慢驯化他们……万丈高楼平地起，不是吗？】
　　司青玄：“……”
　　【我知道，您沾染的人性排斥这些东西。但一般的神明和信徒，绝不是像您想象中的‘合作者’或者‘下属和上司’之类的关系。维持这一体系运转的核心是‘信仰’，而不是‘利益’……信徒们为自己的神明奉献一切，这有错吗？完全没有。】系统苦口婆心地说，【只有这种信徒，才永远不会背叛您——当然，我也就是想想。我知道，您可能不愿意这么做。】
　　【但您至少要保证您的信徒是好用的工具人吧？否则您发展什么信徒呢？】
　　系统啰啰嗦嗦一大堆，主要观点就是，劝司青玄心狠一些，做些邪神该做的事情，不要那么仁慈。
　　【比如那个言灵。如果他是个硬茬子，您不想要这种信徒，那就直接毒哑他。—省得哪天又有哪路神明要来抢夺他，咱们还得为他擦屁股。】
　　司青玄挑眉：“成了我的信徒，他就不会被其他人觊觎了吗？”
　　【会。】系统理直气壮地说道，【但您可以从他身上榨取到相应的价值。】
　　司青玄：“…………”
　　忽然，远处的地下宫殿传来了一阵颤抖。满天的沙土簌簌落下，有种要掩盖住宫殿入口的趋势。
　　【您最好快做决定。】系统说道，【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司青玄看了眼守在宫殿门前的顾开等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进去吧。”
　　【好的。】系统明明很高兴，但却还是装作混不在意的语气说道，【既然是发展信徒……我建议咱们走快速通道！】
　　果然。司青玄心想。系统有空跟他在这儿逼逼半天，肯定还留有后招。
　　【咱们是穿越于时空与梦境之间的神族。这种能力用来与信徒沟通，简直不要太简单——前提是您想沟通的那个对象还活着。】
　　与此同时，幻境书库乍然呈现。
　　雪白的纸页从书本上飘散下来，渐渐融化成霜雪那般透明圣洁的颜色。那些晶莹的光点旋转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个银色的怀表。
　　“当啷”一声，怀表落入司青玄手中。
　　司青玄举起怀表，端详一番，怀表表盘底部绘制着类似五芒星的图案，每个尖角的顶端都缀着不同月相。从顺时针的方向看来，月相逐渐丰盈，月光如流水般在月相图案里轻轻晃动着。
　　那古铜色的指针寂静地走动，一下，又一下，仿若时间的脉搏。
　　【拿着这个，它会为您指明应走的方向。指针会指向不同的月相。等它从满月走到新月了，您就必须从梦境里摆脱出去了。】
　　“超时又怎样？”司青玄挑眉，“会死吗？”
　　【……也不会怎样，就是您彻底摆脱自己的这具肉体，不做人了。】
　　司青玄嘴角一抽。
　　他刚想说些什么，怀表的指针却发出了清晰的走针的声音。
　　【它在催促您赶紧出发～去拯救一个迷途的灵魂吧~】系统的声音莫名荡漾了起来。
　　视线内薄雾四起。
　　司青玄收了心，谨慎地踏入那片绵延无尽的雾气中。
　　……
　　另一头。
　　地下宫殿的通道中。
　　一路上，照临带领的队伍损耗了不少人手。
　　纵然他与宋瓒的天赋强悍，但也仅限于自保。在这座诡异的宫殿里，他们遭受了太多从未遇见过的事物。
　　不小心瞥一眼不该看的东西、不小心踩到一块暗藏玄机的砖石，都有可能丢掉自己的性命。
　　然而，最致命的，不是无处不在的危险，而是他们的身体正遭受着无声的腐蚀。
　　“咳咳……咳。”某个执行员咳嗽了一声，从自己的肺里咳出一片浓絮似的种子，他沾染了血和泥污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原本坚定的眼神难免产生了几分动摇，“长官，再这么走下去，我们真的能救到人吗？”
　　他们其实已经将幻境中的人全部救出，包括陵阳分局的几个失踪的觉醒者——他们能撑到救援的时候就已经是万幸。就目前的结果看来，即使损失一个“言灵”，也不会被总局追责。
　　在这个地宫里继续走下去，结局可能就是全军覆灭。
　　最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很难安全地出去……
　　执行员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明白，这时候必须冷静，服从领队的命令，否则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照临皱着眉，盯着墙壁上雕刻着的古朴的壁画，陷入了沉思。
　　“往回走。”照临最终说道，“把我们路上看见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包括这些壁画。”
　　他身后的执行员如蒙大赦地点了点头，开始吩咐身后的人开始记录工作。
　　“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照临眼中隐隐燃烧着火焰，“再走下去，我们或许能活下来，但是他们不行。”
　　“我们已经尽力了。”宋瓒拍了拍照临的肩膀，停顿了片刻，说道，“就是有些对不起束青队长……”
　　还有陵阳分局第三编队。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们已经连续克死两任队长了。
　　等他们回去之后，谁还敢接手这个编队啊？


第70章 
　　司青玄沿着迷雾的指引向前走去，来到了一座白色的神殿中。
　　大殿正中摆着一个神座，抬头是个圆形的洒金穹顶。穹顶上以星光般闪烁的线条绘制着许多隐约的图案，似海与风的波浪与纹路。
　　地面上流淌着凝固的月光。那月光极冷，像是某种流动的金属，透着超乎寻常的冰冷与透明。
　　司青玄低头，从那清澈的倒影里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的头发似乎是被月光浸染成了银白色，浑身上下琳琅的金饰随着他的行动而发出清晰的声响。
　　倒影中的人，脸上始终蒙着一股朦胧的雾气，就像是他在脸上刻意蒙了一层轻纱似的。
　　“系统。”司青玄呼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系统不出所料地再次神隐了。
　　司青玄：“……”
　　他静静地漫步在神殿中，像是漫行在一场奇异的长梦里。
　　在这场梦中，唯一能带给他实感的，就是胸前那不断走针的怀表。
　　不需要提示，不需要系统的解说，自从进入这座神殿以来，司青玄就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什么熟悉的地方。
　　穹顶下，那张冰冷的神座，他似乎已经在上面坐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甚至能回忆起在神座上打盹时的感觉：就像是繁重的花朵从花枝沉坠，他想要自由地活动活动，但却总是被束缚。
　　因此，他下意识地排斥那个神座。
　　但他还是不得不坐下去。
　　一个年轻人从遥远的神殿那端向他走来。
　　年轻人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同在清冽的山泉里清洗过，浑身散发着清冷干净的气息。
　　司青玄依稀记得，自己在另一张极为俊秀的脸上见过这双眼睛。
　　花了几秒，他才回忆起来：他在驭鬼者那儿见过一张照片。据说，那副皮相是属于陵阳分局第三编队曾经的队长，束青。
　　这两个兄弟长得实在相像。只是束青更沉稳温和，束宴更锋芒毕露。
　　“你好，陌生的来访者。”司青玄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尽管在束宴眼里，他的面容早已被朦胧的雾气刻意遮挡了，“欢迎来到——我的神殿。”
　　束宴似乎还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但他似乎知道司青玄的身份。
　　“源月之主……”束宴说，“我哥哥让我来找你。”
　　司青玄：“？？？”
　　尽管司青玄的惊讶没有在他的脸上表现出来，但他还是在心底默默吐槽：难道束青还能诈尸？
　　这时，他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系统在艰难地连线他：【大祭司，他说的应该是束青残余的‘灵’……束青死了也没多久，还有些残存的‘灵’分散着。束宴和他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能感应到‘灵’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司青玄：“束青怎么知道和源月有关的信息？”
　　【很难说。尤其束青的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散。】系统评价道，【额，不过，您大概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爱操心的哥哥在为自己的弟弟推荐工作单位？】
　　【其实，大部分死去的生灵，都会在死后才领悟一点——除非成为源月的眷属，否则生命终有凋零的一天。象征着生命与创造的源月，可不是谁都能攀上的——】
　　司青玄打断他：“所以，成为我的信徒，就能不死不灭？”
　　【这不可能。但是您可以救他们呀！】
　　司青玄：“……”
　　懂了。这下他彻底懂了。
　　以后他出门在外，只靠一招就能吃遍天下：我，源月之主，神级奶妈。想活命？给我打钱。
　　【……但您现在太弱了，唯一救人的方法就是划个大口子放神血救人。这招咱们还是少用，很伤灵气的！您多用一两次说不定我就又得被迫休眠了！】
　　司青玄：那还是算了。
　　司青玄咳嗽了两声——他和系统扯皮半天，但在束宴眼里也只是沉默了两秒而已。
　　但这两秒隐晦的沉默，和这座宫殿里宏伟的寂静，如海水般淹没了束宴。
　　他已经了解了自己的现状：除非源月之神出手相救，否则他就会落入密林之主的手中，被吞吃地连渣子都不剩。
　　因此，他必须打动源月，争取生还的机会。
　　这也是束宴第一次和传说中的“邪神”打交道。
　　在加入灾异防治局、进行新人培训的时候，他们的指导老师多少提到过几嘴和邪神有关的概念，但那些信息都异常模糊。
　　不知为何，许多神似乎都曾经在人类的世界里出现过。但最终，祂们都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而是成为了盘踞在人类历史阴暗面的一个个巨大阴影，只有在传说典籍中偶尔出现的、类似于“信徒”、“祭祀仪式”之类的字眼，昭示着祂们或许是存在过的。
　　但这次的崇宁之变，让束宴了解了传说中的“密林之主”。
　　以及，几乎从未被人听闻过的“源月”。
　　束宴不知道源月的力量与密林之主相比如何，但……既然是哥哥的提示，他只会无条件地服从。
　　因为他的哥哥束青从来没坑过他。
　　束宴抿了抿唇，抬头，眼中盈满了孤注一掷的光芒：“请你——帮我摆脱密林之主的控制。”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白付出心力。你想从我身上获取什么都可以。”
　　坐在神座上的白衣祭司歪了歪头。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尽是超乎凡人想象的极致。
　　这份美，让白衣祭司看起来似人，却非人。
　　“与其说我想要什么……你倒不如说说，自己都有什么。”
　　神明开了口。
　　出乎意料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人类，没有想象中属于神明的高傲或是晦涩。
　　神明愿意花费时间和他做一桩交易：这让束宴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束宴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微笑。
　　“我有我的天赋。在人类觉醒者中也十分罕见的‘言灵’……我猜，密林之主盯上我，也是因为这个。如果您能实现我的愿望，我不介意将天赋双手奉上。”
　　眼前的神明又沉默了片刻。
　　这几秒的沉默，却足以击溃束宴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逻辑错误——
　　这些邪神掠夺人类的天赋，什么时候讲究过天赋主人的意愿？
　　夺就夺了，他束宴有反抗的余地吗？
　　果然，眼前的白衣神明微笑着否决了这个提案。
　　“你的答案，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神明语调温和地说道，神殿四周如水银般的光华默默流动着，将他整个人镶嵌在一副华美至极的图景里，“我可以再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最好，做出正确的选择。”
　　选择？
　　什么选择？
　　束宴顿时觉得自己的头剧痛无比。或许是密林之主加强了对他的侵蚀，又或许是他隐约窥见了源月之主和他进行这场对话的目的——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信徒？”
　　其实，最先在束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走狗”两个字。
　　作为灾异防治局的一员，他天生排斥信徒这一群体——因为信徒做的都是些疯狂而荒诞的事，除了加剧人类世界的分裂之外，可以说是毫无贡献，简单来说就是“不干人事”。
　　“源月”这个教派，束宴之前从未听说过。他也不知道源月信徒是种什么性质的存在。于是，束宴很直接地开口问了：
　　“那么请问，成为源月的信徒之后，都需要做些什么事？”
　　“……”
　　这问题，还真把司青玄给难住了。
　　他一心发展下属，却没想到犯了基础错误。现在，他们的“公司”没有业务范围，没有经营理念，没有管理制度，可以说是个三无作坊——连个像样的职位名称都挂不出来，怎么招收新员工呢？
　　司青玄火速咨询系统。
　　系统表示爱莫能助。
　　【我们从来——没有建立过任何教派！之前的源月对于诡异生物而言，都类似于图腾象征，没有产生过有组织的大规模教派……】
　　司青玄：“……那你还急着让我招人？”
　　【这可是言灵！被防治局保护起来的言灵！】系统理直气壮地喊道，【如果不是趁这次机会，咱们都不一定碰的上呢！】
　　合着他们一邪神一系统，就是在这儿趁火打劫是吧？
　　司青玄“啧”了一声，以他灵活的脑袋快速地为即将建立起的源月教派拟定了行动方针。
　　“首先，作为信徒，该有的基本素养就不必我赘述了。”司青玄拿出面试员工时的苛刻劲儿来，语调有些严肃地说道，“如果你不懂，你可以去多找几个范例来学习学习。”
　　束宴：“……”
　　请问说的是被关在防治局的特殊监牢里的那几个“信徒”吗？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不是想毁灭世界就是想毁灭自己。
　　“但作为源月的信徒，行事准则自然与其他教派不同。”司青玄义正言辞地说道，“你或许会接到各种任务。但作为源月信徒，要做的就是清理工的活儿——什么密林之主、冰原主宰等等，碰上了这些祸害世界的神明或其眷属就直接肃清，不能肃清也要想办法把它们全部送回老家。”
　　束宴：“…………”
　　“您这……和灾异防治局现在正在做的，有什么区别呢？”束宴有些一言难尽地说道。
　　“区别很大。”司青玄说道，“你必须以我的指令为最高指令。”
　　“……我还是不能理解。你明明也是邪神，为什么要做些对人类有利、对神明无益的事？”
　　在束宴的诘问下，神座上的白衣祭司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耐心似的，直言不讳道：
　　“我就是喜欢给那些野鸡神明找麻烦，就是见不得它们过得太好——这样的解释，你满意了？”
　　束宴：“…………”
　　原来邪神队伍中也有这种……看不惯所有的同行于是决定直接掀翻棋盘的存在吗？
　　这损人不利己的作风——
　　不就是搅屎棍吗？


第71章 
　　束宴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这个源月之神。
　　但是，对方开出的条件，他又实在无法拒绝——
　　只是肃清邪神与他们的眷属而已。
　　即使没有这场与源月的交易，他作为灾异防治局的一员，也本该做这些事。
　　“除此之外，什么条件也没有了吗？”
　　束宴眼神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祭司。
　　“救你一次，我要你向我献上生命与忠诚。”神座上的人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如果你索求更多，那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我是个宽宏大量的神明。在契约正式签订之前，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束宴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要为我的哥哥报仇。”
　　“……”神明停顿片刻，说道，“你的仇人，确实已经化为灰烬了。关于这点，你似乎已经知晓。”
　　“那么，我要知道杀了驭鬼者的人是谁。我要亲自向他求证所有的事情经过。”束宴的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戾气，“防治局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司青玄：“……”这小子是跟驭鬼者杠上了？
　　司青玄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防治局的人之前曾经阻止束宴接触到他。
　　先是有“特殊名单”在前，后有云京预言家的“劝告”在后，从束宴的角度看来，就是所有人都铁了心不让他深究这件事。束宴自然不会甘心。
　　可是为什么呢？
　　【……纯粹的巧合吧。】系统说道，【嗯，防治局的‘特殊名单’的确很有震慑力。至于云京的预言家，不是和司家关系密切嘛，照顾照顾您也是情理之中啦。】
　　预言家曾经留下预言，说司青玄会成为了不起的觉醒者。
　　但二十多年过去了，司青玄读了高中、上了大学，谈了男朋友，又跟男朋友分手——连前男友都摊上了万分之一的概率成了觉醒者，他却还一点动静没有。
　　为什么司灵阁一直对外隐瞒少东家的存在，或者说，至少是没有大肆宣扬？
　　因为司青玄不是觉醒者，主理司灵阁必定遭人觊觎。司青玄的爷爷，司灵阁的创立者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如果司青玄觉醒了，那司灵阁就能成为他的助力；如果他没有觉醒，那司灵阁就要保障司青玄永远做个平平安安的普通人。
　　虽然，他们都没料到，司青玄虽然没有觉醒天赋，但他却有严重的失眠症，且五感敏锐超常，不喜生人。司灵阁想派人贴身保护他，却统统被遣散。最后，他们不得不伪装成类似于管道工、清洁工、园丁之类的人，定时上司青玄家里“排查危险”，确认他的安全。
　　以司灵阁的财力而言，要采用这种迂回的方法保护一个人，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事情坏就坏在司青玄太孤僻又太接地气了——从他大学毕业开始，他所住别墅的家务几乎由他一手包办；他甚至自学了室内设计、管道安装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由于他手上永远不缺钱，坏了的东西他往往直接买新的，不会叫人上门来修……这直接导致司灵阁的觉醒者们虽然刻意学习了相关的技术、时刻准备为少东家上门服务，却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现在能进司青玄家里的只有一个负责在落叶季耙树叶的家政，以及一个负责修剪花园的园丁。而且，司青玄还不许人家进门，只准他们在房子外部活动。
　　他们为司青玄干了两次活，司青玄觉得他们的水平不错，之后就和他们签订了长期合同。
　　天知道，司灵阁为了送这两个硕果仅存的保镖接近司青玄，究竟付出了多少……
　　他们甚至为此专门雇佣了一个能控制植物生长的觉醒者。
　　到了夏天，他们就让那个觉醒者催动别墅花园里的树木，为他们的少东家献上清凉的浓荫，同时让少东家隔三差五地喊园丁上门修理枝叶；到了秋天，司青玄花园里的植物生长状况也很玄幻，别的植物秋天落一茬儿叶，司青玄的要落三四五茬儿，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整个落叶期贯穿了秋冬——这当然也是司灵阁干的好事，为了让司青玄按时叫人进门耙树叶、收拾泳池。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让这一切看起来无比自然，要让司青玄这个受到过高等教育的少爷都察觉不出异常来——其中的诀窍就在于把握每一个细微的尺度。
　　当然，司青玄并不知道这些。如果他知道了，大概只会觉得司灵阁的人实在是太闲了。
　　但是，千言万语归于一句。在司青玄觉醒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之前，他都是司灵阁和灾异防治局保护的对象。别的不说，束宴对他哥哥的事查的太紧了，天赋又是最难以控制的“言灵”，所以防治局从来没有让束宴和司青玄打照面的打算。
　　当然，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司青玄不仅打算对外露面，还打算把司灵阁少东家这个身份给用起来。
　　于是，面对执拗的束宴，他悄悄勾起了唇角。
　　“你想知道为什么防治局会阻止你和除掉驭鬼者的人见面吗？”
　　“……我不知道。”束宴回答，“我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但我接触不到他。”
　　“其中的理由，等你出了这个幻境自然会明白。”白衣神明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是说，你现在就想知道？”
　　束宴陷入了沉默。
　　“这个答案算我免费送你的，我不会借故收走你的灵魂。”神明的态度像是在揶揄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觉醒者——不知为何，束宴总觉得对方的微笑里有那么几分说不清的恶趣味，“只是，你得到了答案，也无济于事。因为你想找的那个人并不会配合你。”
　　束宴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明亮至极：“为什么？司青玄……他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白衣神明的目光仿佛知悉万物：“或许，你听说过‘司灵阁’这个名字？”
　　“……司灵阁。”束宴默念了一遍，皱起眉头，“我当然听说过。”
　　那是个与灾异防治局渊源颇深的庞然巨物。
　　“你想找的司青玄，就是司灵阁的下一任主人。”
　　神明揭晓了答案。
　　而束宴则落入了某种错乱和隐秘的恍然之中。他瞬间就明白了许多事，也明白了之前自己的调查为何屡屡遭受挫折——
　　“驭鬼者的死……和司青玄有关？”束宴喃喃道，“不，如果仅仅是杀死一个在逃犯，司灵阁没有掩盖事实的必要。除非、除非——我哥哥的死另有隐情，司青玄才是幕后黑手？”
　　神座上的源月之神·司灵阁少主·司青玄本人：“…………”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懂这个年轻人的脑回路。
　　他明明只是想说，“司青玄是司灵阁的主人，想要接触他就得攀关系，而你的级别不一定够得上”。
　　谁知道对方直接得出司青玄才是幕后黑手这种结论！
　　源月之神有些心梗，但还是惦记着和束宴签订信徒契约：“这些猜想，就需要你自己去证实了——成为我的信徒，我会指引你，直至你得到所有的真相。”
　　“好。”束宴心有戚戚然，还觉得自己仿佛刚刚掀开黑暗世界的一角，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我愿意，把我自己的忠诚、我的力量、我的生命，乃至我的灵魂，统统献给你——只要你能够遵守今日的诺言！”
　　神座上的白衣神明露出一个微笑。
　　“很好。”他拍了拍掌，指间缀着的银链发出叮啷的悦耳声响，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愉悦与满足，“那么，小言灵，我们的契约正式成立。”
　　一轮圆月悄然升上来。
　　流淌的、冰冷的月光像糖浆那样缓缓流动下来，将束宴缓缓包裹住。
　　束宴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慢慢闭上了眼。
　　“……不必摆出这种即将被绑上绞刑架的表情。”神明忽然说道，吐字像是玉石在泠泠溪涧中轻轻撞击，有种朦胧而神秘的美感，“过程不会太痛的。”
　　一开始确实如神明所说的那样，沐浴在月光之中，不仅没有痛苦，甚至让人感受到由内而外的沉静与安宁。
　　但是很快，束宴就觉得自己的胸膛里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他久久不能呼吸，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
　　“啊，忘记了。你身上还有密林之神埋下的‘神之核’。祂在你心脏里种下种子，期待着能在你的躯壳里茁壮成长——我会把那个核拔出来的。就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痛苦。”
　　束宴：“……”
　　束宴痛的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不仅觉得这个源月之神是个搅屎棍，并且也确定了——这是个无比恶趣味的神！祂在戏耍自己！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圆月大亮。
　　在极致的痛苦中，他感受到了一阵幻觉：天边的星辰渐渐陨落，巨大而古拙的圆月傲然屹立，他看见了一座恢弘的都市，在月光中被照亮了银色的轮廓……
　　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满溢出惶然、恐惧，以及深深的崇敬之情。
　　“源月在上……”他喃喃道，“歌颂永生之幻影……毁灭即是新生。”
　　“我向您臣服，源月的主人。”


第72章 
　　等照临领着队伍走出地下宫殿的大门时，之前一直守在外面的顾开等人围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顾开话音未落，就看清了执行员们身上的残留的血迹和各种伤痕，且他们身后并没有跟着束宴，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救援行动失败了。
　　宋瓒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但这座宫殿不是我们的能力能够解决的。我们恐怕还得上报组织，请求增援。”
　　顾开的喉咙滑动两下，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灾异防治局会选择封锁这座城市、还是会选择继续讨伐幻境，尚且未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束宴的情况危急，来不及等待增援了。
　　“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进入那座地宫，也不能保证成功搭救‘言灵’。既然如此，我们就该认清事实。”这次开口的是照临，“我们已经将那座地下宫殿里雕刻的壁画和文字都保存了下来，需要发往总局进行分析……说不定还有扭转局面的希望。”
　　照临话里的“扭转局面”，指的自然是扭转整个崇宁市的灵气污染，而不是救出束宴这回事。
　　顾开陷入沉默。看他这副样子，乔落桑急忙联合马克尔拉住了顾开的袖子：“你可别想不开啊！照临队长都说了，他们已经尽力了。你现在冲进去，我们说不定连你都捞不出来！”
　　顾开看着乔落桑焦急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把她和马克尔的手挣脱开。
　　“好，我们听防治局的安排。”
　　“那赶紧走吧，少东家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了。”乔落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赶紧申请救援，说不定……”
　　说不定束宴还没死透。
　　不过这话乔落桑没说出口，她觉得光是说出来都有诓骗的嫌疑。
　　还没等他们这边的对话结束，他们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眼前的地下宫殿再次震动起来。
　　它的震动是有生命力的、规律的、有活力的，让觉醒者们误以为脚下的土丘里埋着一只巨兽，而他们恰好站在巨兽不断跳动的心脏上。
　　“这里很危险，我们撤退。”宋瓒比了个手势，执行员们马上整理队伍和物资，打算离开。
　　地下宫殿的大门开始断裂、坍塌。远远看去，可以隐约窥见一点原本刻在墙上的壁画——它们随着墙面的震动，一点点开裂，然后残缺、掉落，最后化为了四散的烟尘。
　　照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微微皱眉，说道：“等等。”
　　宋瓒和顾开等人都停了动作，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再次将视线落在地宫的大门上——
　　“咳……咳咳！”
　　他们似乎听到了谁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宋瓒挑了挑眉，而顾开三人小组则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快步赶到地宫的大门前，从里面拉出一个从上到下沾满尘土、连嘴唇也是青紫色的人出来。
　　“束宴？！”宋瓒惊喜地险些跳了起来。
　　虽然，上次和束宴的见面闹出了些许不愉快，但就凭束宴与他同是出身陵阳分局这一点，宋瓒对他的幸存依旧是惊喜无比。
　　这样一来，陵阳分局第三编队也还有救。
　　束宴被人快速地转移到远离地宫的一片空地上，顾开给他喂水，乔落桑则拉下自己的斗篷啪啦啪啦抖下他身上沾着的泥土。
　　束宴的嗓子像是被刀刃刮过那样的痛，说起话来也像气球漏风似的嘶哑，但这掩盖不住他语气中的惊讶：“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乔落桑说：“还能是为什么，来救人的呗！欸，你是怎么从地下宫殿逃出来的啊？”
　　“很简单。”束宴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笑了两声，“不断对着墙说‘我要出去’——它们自然而然就会让开了。”
　　乔落桑信吗，她当然不信。
　　但是看着束宴这副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模样，又确实很像能力使用过度造成的后遗症。
　　“您还是快闭嘴吧。”乔落桑把脏了的斗篷丢在束宴身上，“下回看我们还来不来捞你！”
　　束宴笑容晏晏，因为躺在地上，浑身放松了下来，却还有力气又说了几句好话，才让乔落桑消气。
　　宋瓒冷眼旁观，觉得这样的束宴对他而言简直是个陌生人——他在防治局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甚至，束宴和第三编队的成员们在一块儿交谈时，脸上也没这么开朗随性的亲近姿态。
　　宋瓒瞬间回过味儿来：“嘿，原来你们这个救援小队还夹带私货啊？就是冲着他来的？……算了，我开玩笑的。你们能参与救援就已经很不错了。谢了啊，回去之后给你们申请局里的补贴。”
　　他们问束宴在地下宫殿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却见他笑了一声，用沾了泥渍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个核桃似的小球来。
　　“有邪神在我身上种了个‘种子’。”束宴说，“祂还把我埋进了土里，希望这颗种子能茁壮生长，然后占据我的整个躯壳。”
　　照临等人闻言露出了警戒与骇然的神情。
　　“邪神的种子？”乔落桑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束宴手掌里那个安安分分的“核桃”，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哪门子的神啊？”
　　“密林之主，撒图。”光是念动这个名字，就让他掌心的“核桃”发出了一点幽幽的绿光，“这是祂力量的一部分，被称做‘神核’。我花了大力气，才把它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可不是花了大力气吗。
　　想起那个骗他放松警惕后又让他差点被痛死的某邪神，束宴愤愤地咬了咬后槽牙。
　　照临看着那颗种子，沉默片刻：“我们还有滞灵匣吗？”
　　“有。”宋瓒点点头，让人送来一个银黑色的金属盒。盒子的开关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黑曜石。按下去之后，金属盒就像是花朵那样层层展开，里面能容纳的空间看不清是大还是小，“按照惯例，咱们带了两个出来。一个我拿去放置刚才从地宫里拓印出来的壁画了，还剩下一个。”
　　“滞灵匣是什么？”马克尔悄悄问乔落桑。
　　“你问顾开啊，这是他们家族研发出来的东西。”乔落桑说。
　　顾开只瞥了一眼，解释道：“滞灵，顾名思义就是将这些具有灵气的物品装进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以避免灵气流逝，降低其损毁率。理论上，也能隔绝物品上的灵气对人类的影响。所以适合用来装一些危险道具或是极为珍贵的材料。”
　　束宴当然也知道滞灵匣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在顾开把话说完之前就把手里的神核给扔进了滞灵匣。
　　“我们第三编队的人都怎么样了？”束宴微微喘着气，问道。
　　“放心，都还活着呢。”宋瓒关上滞灵匣，把它递给身边的执行员，然后有些感慨地和束宴说道，“相比之下，和你们同时失踪的那支崇宁本土编队情况就糟糕多了，没有生还者。”
　　束宴陷入了沉默。
　　“别这么灰心丧气的，咱们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人也救到了，你们也安然无恙……回去之后要收表扬的。”宋瓒安慰道。
　　“……”束宴眼神一动，攥紧了十指，有些干巴地说道，“对不起。”
　　宋瓒：“？”
　　束宴：“我为上次的事道歉。之前……是我太自大，和你们起了冲突。”他低着头，半张脸被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语气听来倒是没有半分勉强，估计说的都是真话，“那时候哥哥刚去世，我看谁都不顺眼。他们老拿我和另一个S级比较，喊我什么‘照临第二’，还说不如把第三编队拆散，直接把能用的队员编进你们的队伍里……所以我发脾气了。但我不该把火都撒在你们身上。”
　　宋瓒：“……”
　　原本桀骜不驯的束宴经此一劫，不仅脾气变好了，还乖得像只鹌鹑。一时之间，宋瓒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悄悄看了眼照临的脸色，看照临神色如常，没有和束宴算旧账的意思，于是说道：“算了吧，都过去了。”
　　谈不上原不原谅的……他们其实没有把那件事一直放在心上。
　　就像这回，该救人还是得救，他们不会因为这种事和同僚起纠葛。
　　但要他们把束宴当做亲近的后辈去爱护，他们也是做不到的。
　　就这样吧。
　　＊
　　束宴离开后，地下宫殿逐渐坍塌。原本强势地占据了整座都市的巨大树木和深绿色藤蔓瞬间枯萎大半，化为漫天的尘灰。一时间，半座崇宁市都覆盖上了一层深褐色的尘埃，风一吹，就是满脸的尘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沙尘暴来了。”宋瓒吐槽道。
　　执行员们的代步车在来的途中都已经报废了，但顾开他们开来的车还好好地藏在某条混乱的街道里。
　　由于束宴的身体情况还不是很稳定，宋瓒就让顾开他们带着束宴先走，也好快点赶到设置在幻境外的医疗中心。
　　“我们就带着滞灵匣慢慢走，顺便清扫下剩余的怪物。”宋瓒给自己的枪上了膛，说道，“你们小队的战斗力不错，自己小心点。”
　　顾开点了点头，搀着束宴往他们藏车的方向走去。
　　乔落桑略微落后几步，想了想，跑到宋瓒面前去问他：“崇宁会被封锁多久？”
　　“这可说不准，不过不会太久吧——幻境都肃清了，那继续封锁还有什么意义呢？”宋瓒乐了，心想乔落桑还挺关心崇宁市的，“放心吧，只要这里的灵气污染指数下去了，就会有人来安排灾后重建事宜的。”
　　乔落桑点了点头。
　　她没有披斗篷，浓密的黑色卷发包裹住那张雪白的脸，越发显得娇小可爱。
　　宋瓒虽然知道她已经成年了，但总是忍不住以对待女孩的温和态度和她对话：“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算是替少东家问的吧。如果封锁期太长，那干脆废弃崇宁的储藏室，让人把东西全搬出去得了。”乔落桑漫不经心地说道，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瓒：“…………”
　　亏他还以为这姑娘是在担忧崇宁市的未来，合着她只是在担心储藏库里的宝贝会不会积灰！
　　接着他又想到司灵阁的少主居然是照临的前男友——重点是这个饱含了怨憎纠葛“前”字。如果再加上之前第三编队的白夷和章天越闹出的“偷窥事件”，那他们陵阳分局和司大少爷之间就称得上是“既有旧恨，又添新仇”……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老大！”宋瓒扑到照临面前，双手祈求似的拽住后者的衣领，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得不到司灵阁的偏爱也就算了，但是不能成司灵阁的眼中钉啊！要不，您再努力努力，把司大少爷给追回来吧？”
　　却见照临无言地、一点点地把他的手给扒下来，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努力？”
　　宋瓒：“……啊？你哪里在努力了？我之前明明看到你和那个疯子医师调情来着！呸呸呸，这话可不能提。”宋瓒往自己的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是我不对，明明都说过这事要保密来着，绝对、绝对不能传到司大少爷的耳朵里……”
　　照临看着还在碎碎念的宋瓒，有些嫌弃地撇过脸，深深吸了口气。
　　＊
　　另一头，顾开他们扶着束宴走到了停车的地方，却远远看见主驾驶位上已经坐了个人。
　　他戴着墨镜，深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看见顾开他们之后，就按了两下鸣笛。
　　“少东家！”乔落桑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花朵的蜜蜂那样欢脱地冲了过去。
　　被顾开和马克尔扶着的束宴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少东家”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微微喘息着，焦急地询问身边的顾开：“车上坐的那个，是司青玄？”
　　“是。”顾开点了点头，“我们是一起来的。”
　　束宴听完这个回答，有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快速地往前迈了两步，却因为脚下脱力，差点跌了一跤。
　　“你忽然这么着急干嘛？”马克尔一用力，就把束宴给扶了起来，“想见少东家？人不就在那儿嘛，他还能怕跑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还是顺着束宴的意思，赶着走了一段路，然后把束宴扶到了副驾驶座上。
　　“上来吧。”司青玄说道，“我本来想带你们去吃顿好的、好好休息一阵，现在看来，咱们得先赶去医疗站了。”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束宴身上，随即唇边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好啊，小言灵。我是司青玄。”
　　“小言灵”这个称呼直接让束宴僵在了原地，汗毛又炸了一阵。
　　“别那么叫我！”束宴低声抗议道。
　　但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儿。车子很快发动，司青玄打了一圈方向盘，乔落桑则从后座凑了半个脑袋过来，问道：“少东家，之前你都去哪里了，我们都没看见你。”
　　“当然是去想办法了。”司青玄淡然地回答，“我不是说，要毁掉那场祭祀吗？最后也成功了。”
　　“所以那个批白大褂的，是您给找来的？”乔落桑唏嘘道，“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人。不，或许根本就不是人吧？”
　　司青玄沉默了几秒，说：“我这招就叫以毒攻毒。”
　　“嗯哼，管他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呗。”乔落桑识趣地赞同道，也没有多追究司青玄是怎么把那个怪物医师给搞到这儿来的，她只是转移了话题，把刚才从宋瓒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复述了一遍，也就是“崇宁不知道还要封锁多久”这条信息
　　司青玄：“保险起见，我还是安排人把崇宁市的储藏库彻底转移吧。”
　　乔落桑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车后座。
　　接着，车内安静了几分钟。
　　然而，在这几分钟里，却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司青玄身上——
　　司青玄抬眼，却见坐在他身边的束宴直勾勾地看着他，满脸的戒备。
　　“怎么，有话对我说？”
　　束宴扭头，视线落在正前方，强作镇定地问道：“有件事想问你。”
　　束宴的嘴唇一张一合。随着他发声，周围的一切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震动频率之中。
　　“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你杀了驭鬼者？”
　　坐在后座的顾开等人微微变了脸色。
　　他们感觉得到，束宴用上了言灵天赋。
　　还没等他们针对这一变故作出反应，司青玄那边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神情自若、姿态惬意地说道：
　　“是。”
　　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言灵的影响。
　　又或许言灵已经生效了？
　　束宴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痒意，继续道：“把事情经过告诉我。”
　　“当初，驭鬼者盯上了我，偷用你哥哥的照片在网上交友，我加了他，见了面却发现他是个网骗。”司青玄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仅如此，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残害了许多人 ，还想来害我，出于自保，我出手料理了他。”
　　司青玄说完后，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束宴有些难以置信：“……就这样？”
　　司青玄：“就这样。你指望能有多复杂？”
　　束宴：“那混蛋居然用我哥的照片——不对，他到底是哪种类型的网骗？骗钱吗？”
　　司青玄怜悯地看了束宴一眼：“主要是骗感情吧。”
　　束宴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我要杀了他——”
　　“他已经死了。”司青玄友善地提醒道，“尸体连灰都没剩下。”
　　“我——”束宴被狠狠噎了一句，差点没喘上气来，忽然，他像是又感觉到了什么不对，诧异地看向司青玄，“他顶着我哥的照片网骗，怎么会骗到你的头上？”
　　司青玄转过那张如山月初升般美得令人无言的脸，凉飕飕的话一字一句地往外冒：“因为我喜欢男人。你有意见？”
　　束宴：“……”
　　束宴：“没、没有。”
　　接下来十几分钟的车程里，束宴自闭了 ，连最爱和司青玄搭话的乔落桑都息麦了。
　　【他们都不敢说话了，生怕触您的霉头。】系统啧啧称奇，【您也真是够拼的，什么瞎话都敢编啊。】
　　“不然我怎么跟他们解释那个聊天记录的问题？”司青玄在心里说，“就这样，你给我闭嘴，不许再提意见。”
　　【是，大祭司～】
　　系统留下一句荡漾的应答，随后安静下来。
　　越野车驶出封锁区，瞬间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顾开带着还在怀疑人生的束宴前往医疗中心，而司青玄则下车，和乔落桑、马克尔一起领了防治局友情提供的毯子和盒饭，到安静的帐篷里休息去。
　　之前弄脏了斗篷的乔落桑把毯子顶到了自己头上，就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跑到司青玄面前，问：“少东家，接下来我们就要告别了吗？”
　　司青玄打开一罐热汤，抿了一口，笑着说：“舍不得我？”
　　乔落桑点头：“有一点。”
　　说着，她的视线移向头顶的灯光，又落在司青玄身上，有些别扭地说：“你别嫌我啰嗦，说真的，您以后还是找几个人保护您吧，司灵阁的少东家这个身份太炙手可热了。”
　　“像这次，您就不该和我们组队。我们三个都是认识的，就您一个是刚刚加入的，这种队伍在理论上最容易出问题，而且是对您不利。换个……换个觊觎司灵阁的人，您可能就危险了。”
　　司青玄一愣，没想到自己会被乔落桑说教，似乎也没想到乔落桑会开口说这些。
　　“……希望以后还能在旅途里遇见您。”乔落桑把自己的脸裹进毯子里，声音轻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我只是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
　　司青玄：“……”
　　司青玄：“好，我知道了。”


第73章 
　　崇宁市的密林入侵事件暂时告一段落。
　　本来，作为这场行动的参与者，司青玄还需要配合防治局完成任务报告的。但由于防治局手上实在有太多的事要忙，再加上司大少爷背靠司灵阁，所以最后双方都只是走了个过场，就放司青玄离开了。
　　几天的奔波劳碌，让司青玄也没有兴致再多看自己刚收下的信徒几眼，只想赶紧回临江市，在自己的公寓里安安静静地睡个觉。
　　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司青玄沉寂多时的手机终于有信号了。一打开，就是无数个未接电话和几条留言短信。司青玄粗略看了看，联系他的人大致有三个：高建伟、林楚，以及一个不知名来电。
　　高建伟似乎是听说他去了趟崇宁，从两天前开始，每隔一个小时就给他打个电话，试图确认他的安全。
　　司青玄指尖微动，发了条短信过去，告诉他自己一切平安。
　　和高建伟虽然焦急但是理智尚存的状态相比，林楚就显得不淡定许多。
　　他给司青玄打来的电话集中在最近几小时内，真是打出了夺命连环call的架势，满满一页红色的未接来电全是他打的。他还给司青玄发了好几条短信，画风大致如下：
　　“你人在哪儿？”
　　“你还在崇宁吗？”
　　“崇宁现在很危险。你不要强撑。就算你们家有个宝库在那儿，钱也没你的命重要啊！情况不对就赶紧回来，出来以后记得报个平安啊！”
　　到这时候了，还会发消息关心他的，估计只有林楚一个了。
　　司青玄挑了挑眉，有些失笑，但心头却一片熨帖。他刚想给林楚回个电话，就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不对劲。
　　为什么，连林楚都知道，崇宁的形势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情况都要严峻？
　　司青玄于是打开了某社交APP，毫不惊讶地发现与“崇宁”有关的词条几乎占据了热搜的半壁江山。
　　几乎全世界都在讨论和崇宁有关的事情。
　　司青玄随意地点开几条热门视频，发现视频的内容都是“直击崇宁之变”的各种画面。
　　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大树木拔地而起，将一座大厦半面截断。水泥、铁架、玻璃飞溅下来，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等铺天盖地的摇晃终于停止之后，他们却发现，整座都市被一片死寂的浓绿所占据，连道路全被形状可怖的、扭动的藤蔓遮挡地严严实实，让人无处可逃。
　　司青玄又点进一段视频。
　　几近崩溃的人们在茂盛的树林间艰难地逃窜，他们身后却有一只色彩斑斓的蜥蜴穷追不舍。那条蜥蜴体型之大，简直让人怀疑是回到了史前时代。镜头摇晃着，依稀能听见拍摄者粗重的喘息声。拍摄这条视频的人显然体能超群，每次回头的时候身后都还有一大批人在逃命。忽然，有个赤着脚的白领女人跌了一跤，巨蜥的眼睛瞬间转向了她的方向。巨蜥弹出血红色的长舌，像捕食昆虫那样把女人黏在它的舌头上，卷入口中——凄厉的尖叫声之后，就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着血肉的骨头被压断的脆响。
　　视频在隐约拍摄到一片模糊的红色时戛然而止。估计是为了过审，特地做了剪辑。
　　除此之外，还有几条清晰度不那么高的视频。拍摄的则是各种怪物：扭动着蛇尾行走的女人、在夜幕中翱翔的人面鹰等等，比各种恐怖片里费尽心机做出来的电影特效要真实好几倍。
　　——所有人都在讨论崇宁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信教的说这是末日的天罚，有阴谋论者说这是某个神秘实验室失控搞出来的事件。
　　还有伪科学营销号称，这是核泄露带来的变异，但这种说法却得到了网友们的嗤之以鼻：核泄漏要是能变异成这样，那隔壁某岛国早该灭国了，还能蹦跶到现在？
　　总之，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这是防治局的保密工作失效了？还是他们打算向民众公开这些秘密了？
　　司青玄翻了翻评论区，看见“灵气污染”、“诡异生物”、“觉醒者”等词汇开始高频率地出现在人们口中，就知晓了大概。
　　几分钟后，“华夏灾异防治局”正式在各大平台注册官号，公布信息。防治局的官号刚注册不久，关注者就高达百万之多，司青玄算是见证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也用自己的账号点了个关注。
　　随后，各大权威媒体纷纷开始发布和崇宁事件有关的信息，且开始大张旗鼓地科普灾异防治局的职能，称防治局已经彻底解决了在崇宁市区发生的灵气污染威胁。
　　灾异防治局评论区下的画风瞬间变得群魔乱舞了起来。
　　［奇幻小说照进现实。妈妈，原来这世上是有超自然事件和超能力者的……小丑竟是我自己！］
　　［太可怕了……但防治局解决问题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手动点赞。］
　　［为什么要等瞒不住了才公开？为什么要等瞒不住了才公开？为什么要等瞒不住了才公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那些怪物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出现有规律吗？］
　　［太可怕了！我有个在崇宁的姐妹联系我了，当时真的有好多怪物在追他们，幸好有灾异防治局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而且姐妹也运气好，平时每天用按摩仪揉腿和腰，一个月就瘦了三十斤，跑起来比所有人都快呢！按摩仪链接在我个人主页里，分享给大家了（比心）］
　　［楼上卖按摩仪的简直缺大德，祝下次怪物来了就先叼你！！］
　　司青玄：“……”
　　看来大家的接受能力都很强呢。
　　他心情复杂地关闭网页，给林楚打了个电话。
　　“我已经从崇宁出来了。”司青玄说道，“马上就回去。”
　　“谢天谢地。”林楚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一开始以为崇宁的状况没那么糟糕，结果一看视频，那儿都快成人间地狱了！早知道这样，我根本不会让你去！”
　　“我又不是一个人行动，有队友的。”司青玄笑道，“不用担心。”
　　林楚：“行吧。你是哪班飞机？我去机场接你。”
　　司青玄：“我还没订机票。”
　　林楚：“那你自己看着办……对了，你接到谭铮的电话没？”
　　谭铮？
　　哪位？
　　司青玄略一沉默，林楚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谭铮你不记得了？我们高中时候的班长。今年他们琢磨着要办个同学会，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还跟我要了你的电话。”林楚说道，“我打算闲着没事就去看看的……至于你，要不要我帮你拒了？”
　　司青玄、林楚和照临读的是同一个高中。
　　刚入学的时候，林楚和司青玄一个班，照临在别的班。
　　和外表随和实际上却难以接近的司青玄不同，林楚的人缘是实打实的好。他相貌、家境、人品统统不差，没几天就成了班级的核心人物之一，和班长谭铮更是一个球队的朋友。
　　说起来，他们的高中同学大多是临江本地人，大学毕业之后都回乡发展，所以办个高中聚会很容易……不像大学，要聚齐毕业后就分散至天南海北的同学们，难度相当高。
　　以林楚和谭铮的关系，八成是会去参加同学会的。
　　司青玄：“谭铮是吧，我记起来了。行，我陪你一起去。”
　　刚毕业的时候，谭铮好像也办过一场同学聚会来着。那时候司青玄就没去，而林楚则被谭铮和他的兄弟们灌了一肚子的酒，回来差点没吐死。
　　司青玄觉得，自己过去镇镇场子，也好帮林楚分担一点火力。
　　同学聚会的时间在两天后的晚上。
　　回到临江后，司青玄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睡了个天昏地暗。醒过来的时候，晚霞铺满了整片客厅。
　　他瞥了眼一旁的钟，愣了片刻。
　　离聚会开始刚好还有一小时的时间。
　　司青玄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从衣柜里挑了套稍显正式的深色开衫加西装，随意地用发绳把长发扎起来，就下了楼。
　　林楚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他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踩点醒。”林楚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累的话，应该留在家里继续休息。”
　　“我没什么累的。”司青玄把手里的车钥匙抛给林楚，林楚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有些惊险地把钥匙捞到手里，一看钥匙的标识，是辆迈巴赫。
　　和司青玄相处那么久，林楚都快把所有名车标识都认上一轮了。
　　林楚有些无力地说道：“开你的车去啊？”
　　司青玄：“不然呢？”
　　林楚有些发愁：“我怕他们会误会，觉得我被你包养了。”
　　司青玄：“……行吧，那这辆车归你了。我们开‘你的车’去。这总没问题了？”
　　林楚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我怕的就是这种——算了，上车上车。”
　　司青玄暗自笑了一阵。
　　聚会办在某个酒廊，据说是谭铮亲戚家开的，听说还特地请了几个专门做海鲜料理的厨师来，办的是一场海鲜自助餐会。
　　酒廊加海鲜自助，听起来就来者不善。
　　几年不见，同学们的变化都非常大——当然，这只是客套话，因为司青玄对他们不了解，回忆还停留在高中时那朦胧的印象上。
　　他们当年读的高中不一般，同学们出来之后大多也混的还行。其中最风生水起的，还是当属谭铮。他毕业后继承家业，手腕和运气都不差，可以说与现场的大多数老同学都不属于一个阶层了。
　　他对司青玄的到来异常欣喜。
　　“司大少爷——这次肯赏光来参加我们老同学的聚会了？您贵人事忙，还能来和同学们叙叙旧，真是难得啊！”
　　司青玄：“……”道理他都懂，他也明白当今社会上谭铮这一套很吃得开，但他还是对谭铮的热情有些不适应。
　　司青玄露出个矜持冷淡的微笑，客套了几句，岔开话题：“我看这里人不少，恐怕整个班的人都到了？”
　　“哪儿能啊。”谭铮说道，“我高二的时候不是转过一次班吗？我就把两个班的同学全给请来了，这不就显得人多嘛。”
　　司青玄：“……”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记得，当年谭铮转完班后，是和某人在同一个班里的——
　　“对了，说起来，照临怎么没跟你同路，反倒是林楚跟着你一起来了？”谭铮有些疑惑地提了一句，“林同学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知道你和司大少爷关系好，但你也不能总夹在他们俩之间当电灯泡吧？”
　　林楚都快翻白眼了，他咬着后槽牙，把谭铮用力地揽到一边，低声喊道：“他们俩早就分手了，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
　　谭铮：“……”
　　谭铮：“他们俩都能分手？天，我都要不相信爱情了。”
　　几秒之后，谭铮才回过神来：“你早说啊！你早说，我打死都不会请那谁来参加同学会的——”
　　和毕业后没什么消息的照临比起来，当然是继承了司家的司青玄比较不好得罪。
　　早知道他们已经成了一对怨侣，谭铮怎么敢把俩人往同一个聚会上凑？
　　然而，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叮地一声，电梯门被打开。灯光流淌着的木地板上倒影出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像是刚从静谧的夜里走出来。
　　是照临。


第74章 
　　“……”
　　林楚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司青玄的表情。
　　很好，他根本没什么表情。
　　那双群青色的眼眸朝着照临的方向微微一扫，平静得像是没有一丝微风吹拂过的湖面。他凝视照临两秒，像是看见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那样，转移回了视线。
　　“聊了这么久，还把我们堵在门口，你这个东道主当得不是那么周到啊。”司青玄笑着对谭铮说道。
　　谭铮微愣，随后松了口气，连声说这是自己的不是，急忙把司青玄往里面的空桌子引去：“抱歉抱歉，我都忘了。来，请坐，我亲自给两位端酒单——想喝点什么？”说着，谭铮挥了挥手，给站在一旁的侍应生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招待一下照临，但一定要把人往远处领，至少别凑到司青玄和林楚这边来！
　　侍应生秒懂谭铮的眼神，扬起笑脸，想从吧台后面绕出去接待客人。但照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踏着靴子毫不费力地踩上吧台，身轻如燕地从有半人高的吧台上直接越了过去，抄直线距离向司青玄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司青玄没有回头，脸上还带着微笑，手却从一旁桌上抽起一面长长的桌牌，像块搬砖似的握在了手里，仿佛随时准备出击。
　　林楚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摇了摇头。
　　别在这儿打起来啊！你们两个觉醒者打架，要出人命的！
　　在林楚的坚持下，司青玄半推半就地把桌牌给放了回去。
　　“青玄，林楚。”就这几秒，照临已经跟了上来，对他们说道，“好久不见。”
　　谭铮一看，这已经避不开了，那干脆就不避了吧。于是他把酒单塞进林楚手里，略带歉意地说道：“是这样，还有很多同学等着我去招呼呢。酒单就先给你们了，上面没有的也可以点，我安排后厨的人想办法——我就先失陪了哈。”
　　林楚：“……”
　　林楚拿着酒单，叹了口气，随后他忽略了司青玄和照临之间暗潮汹涌的眼神，清咳了两声，对照临说道：“照先生，您可真是大忙人啊。这哪里是好久不见，都快两年没见了。”
　　照临忽略了林楚带刺的话。
　　“可我和青玄几天前才刚见过。”照临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低声对司青玄说，“你想喝什么，我帮你点。”
　　“不用你操心，照先生。”司青玄客客气气地回堵过去，“话说回来，照队长不是大忙人吗，不待在陵阳分局待命，跑到临江来参加什么……同学聚会？你们不是要切断和普通人之间的联系吗？防治局还准你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到处串门？”
　　“灵气污染的概念已经对外公开了，以后我们的身份没有过度保密的必要。”照临说道，“几乎所有人都回家探望亲朋了，所以，我来见你，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司青玄瞥了他一眼：“那也得看我想不想见到你。”
　　“我觉得……你是想的。”照临微微低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表情，当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如浸染了墨色的眉眼静美如画，明明是黑白两色极简的碰撞，却有种一眼就能抓住人眼球的、浓墨重彩的吸引力，“明明上次你还说，想让我变成你的所有物——”
　　司青玄：“……”
　　司青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往下一瞥，忽然注意到，照临今天没有戴手套。
　　之前他们每次见面的时候，照临都是戴着手套的。
　　摘下手套后的那双手，骨肉匀称，白皙修长，用玉雕成的来形容都太过刻板，显示不出这双手的素雅和灵气。指尖翩飞在琴键上的时候，他就像是演奏厅堂中天生的王者。
　　偏偏，司青玄最喜欢的也是这双手。比喜欢照临的脸更甚。有时，他与照临双手相扣，他的视线总是会不着痕迹地在上面停留几秒。
　　这些，照临都知道地清清楚楚。
　　而且，褪下手套的照临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换了天一身温雅的、和大学时没什么区别的装扮，整个人开始散发出恋爱时才会表现出来的气质——很难具体说出这是种什么气质，但就像是孔雀开屏了，蓝脚鲣鸟开始抬脚了，天堂鸟开始跳舞了（以上都是雄鸟在求偶期间会展现出的行为）——反正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司青玄觉察到了形势的变化，顿时警惕了起来，后退一步，用拒人之千里之外的神情说道：“麻烦你动动脑子，回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我没说让你变成我的东西——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就当我是自己凑上来的吧。”照临微微笑道，眼眸深处的流光溢彩，“送上门来的便宜，不想要吗？”
　　“你倒是告诉我，我要你有什么用，前男友先生。”司青玄轻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警告自己清醒一点，“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唾手可得……”
　　“但是你可以重新拥有我——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照临说道，“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青玄。我想把‘照临’还给你。”
　　刹那间，万籁俱寂。
　　或许是满室华彩的灯光太亮，刺痛了司青玄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照临的视线。
　　“回不去了。”司青玄低声地说出了自己深藏在心中已久的话，“你变了……我也变了。说真的，我已经没那么想责怪你了。只是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难免要回忆起从前的你我——这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他真的不能原谅照临当年的不辞而别吗？
　　现在讨论原不原谅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只能说，在逐渐深入另一个世界的同时，司青玄觉得自己多少能体谅照临所做的决定了。
　　从系统觉醒，到现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司青玄自己也掩藏起了不少与他相关的秘密，这些秘密他永远都无法诉诸于口。
　　他扪心自问，就算照临当初没有和他分手，他们聚少离多地熬到了今时今日，司青玄就会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坦诚相待吗?
　　或许，他不会。
　　邪神的立场，非人的身份，这些东西都会给司青玄牵扯出无穷无尽的“麻烦”。现在，司青玄也有了自己必须要踏上的道路，这条道路被冠以“命运”之名，是怎么都逃不过去的。
　　他在幻境中见到了许多次那白发祭祀的身影，每当他以“源月”的身份出现时，也是一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面貌。随着时间的流逝，幻境书库逐渐被填充……连司青玄也不能保证，自己到最后是否会以“司青玄”的身份活下去，只能说一切都要看天意。
　　已经错过的，司青玄无力再追究是谁的责任。
　　但要让他做选择，他宁愿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和照临以普通人的身份相恋的时光，才是他这一生度过的最好的时光。
　　“到此为止吧。”司青玄忽然说道，“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不用来跟我说赎罪之类的话了……你没有罪可赎。”
　　他匆匆说完，就和照临擦身而过。
　　而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楚：“……”
　　林楚松了口气，把遮在脸上的酒单给拿了下来——之前这两人开始若无旁人地互动的时候，他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把酒单盖到了自己脸上，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好容易等他们结束了。司青玄很争气，没有马上就重新投入照临的怀抱，林楚本该对此感到欣慰才对……但他在听完司青玄说的话之后，心里又开始一阵阵地泛疼。
　　司青玄这哪里是不在乎了，他装作不在乎，实际上伤心着呢。
　　再看照临，这家伙的状态也把林楚给吓了一跳——他眼里的神光熄灭了大半，身上的生气像是被不知名的存在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了礁石般冷硬沉默的壳子。
　　林楚有心想说几句话，纠结了好几回，迟迟没有开口。他站在照临身边思虑了半晌，才没好气地开口道：“你刚才说要赎罪什么的，是真心话吗？”
　　照临没有回应他。
　　“唉。”林楚深深地吸了口气，“你知道当初青玄找了你多久才放弃的吗？……也不能说放弃，只能说他终于活得正常一些了。开始的那几个月，他是真的活得没有人气……嗯，就跟你现在这模样差不多。反正，那种难捱的日子，他至少熬了几十天。”
　　“我也不懂你们是造了什么孽，闹成现在这样。但是，现在你们俩倒换了位置，你至少也得撑个三两月再说吧？”
　　照临听完之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楚这才看清他泛红的眼角，一愣，又看了眼他的手，只见他发狠地攥紧了双拳，而在那霜雪般洁白的皮肤上，居然出现了一条条血色的裂痕——仿佛他的皮肤只是一层薄薄的绢布，被撕破了似的。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林楚皱着眉问道。
　　“没什么。”照临轻描淡写地回答，“以前我的手上没有疤和茧……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请人把手上的痕迹去掉了。”
　　他执行了那么多任务，手上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实际上，他是找了防治局里能快速治愈伤口的觉醒者，将自己手上的一层痕迹剥落，然后催生出新的皮肤。
　　新生的皮肤，多少有些脆弱。
　　“现在的我，真的和以前差别很大么？”照临忽然问林楚，语调里含着淡淡的希冀。
　　林楚知道，他还是在介意司青玄之前说的话。
　　但是林楚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平心而论，照临变了很多。
　　可是举目望去，整个酒廊中衣香鬓影，又有哪个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呢？


第75章 
　　林楚和照临聊完之后，迈步向酒廊的几张圆桌走去。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毕竟他和司青玄原本也是踩点到的，大部分受邀而来的老同学都已经就坐，几杯酒下肚，慢慢也就聊开了。
　　一般同学们坐在一起，难免是要回忆从前的校园生活的。但这次，热度最高的话题居然是灵气污染和诡异生物。
　　“真是没想到，崇宁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还说这是灵气污染所造成的……但什么叫灵气，污染又是个什么由头，那些所谓的诡异生物是怎么诞生的，这些关键信息他们全都做了模糊化处理。简直就跟看奇幻小说似的，只抛给我们一个设定，其他的没头没尾的。”有人眉飞色舞地说道，渴了就抿一口杯里的酒液，然后继续说，“那个灾异防治局也是，给民众做科普却一点责任也不负，完全不讲究科学……”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讲究科学呢？”有人笑道，“我看咱们是到了讲究玄学的时代了。出了这桩事后，我们老家的寺庙香火都旺了不少，天天有人求神拜佛呢。”
　　最先开口的那人咋舌：“这完全就又是封建迷信了吧。”
　　“有什么办法呢？普通人碰上诡异生物，那完全就是束手无策，也只能求神拜佛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了。”这位老同学耸了耸肩，“你也看了网上那些视频吧？我怀疑，遇上了那样的怪物，枪械都不一定好使。”
　　“他们就是一群骗子。”就桌边的一个年轻男人拍了拍吧台，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轻蔑和嘲讽，“这种鬼话你们也信？我看他们明明就是在崇宁做什么秘密实验，结果实验室泄露了，才导致了崇宁市的变异……还有那些所谓的怪物，不都是人和动物的聚合体？他们根本就是拿人的基因和动物的基因在做实验，结果翻车了吧！”
　　“那种怪物，再来几只也不用害怕，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躯，只要火力充足，没有杀不死的道理。”男人接着说道，“只要他们别再作死，研究出什么能快速自愈的怪物来，那人类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倒是听说，现在国外也已经成立了不少和灾异防治局类似的组织。”之前调侃寺庙香火变旺的人说道，“我倒觉得，他们的说法还是可信的。”
　　接着，他们又聊了几句。但那个坐在吧台边的男人还是坚持诡异生物根本就是被杜撰出来的存在。最后，他们话不投机，居然隐隐有点争执起来的苗头。吧台边的年轻男人有些激动，说着说着猛地站了起来，把正好路过的女侍应生给吓了一跳。女侍应生端着的盘子瞬间翻倒，酒也撒到了男人的胸前，把他的白衬衫染湿了。
　　“你怎么端盘子的，是没长眼睛吗？”男人满脸怒容，眼角微微吊起，显得有些刻薄，“还弄脏了我的衣服——你知道这件衬衫花了老子多少钱吗，你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女侍应生有片刻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连忙弯下腰不断道歉：“非常抱歉……我会负责把您的衣服清理干净的。我们酒廊有几套备用的衬衫，都是新晾洗过的，还没穿过，不如您先换上？”
　　“你说换就换？”男人冷哼一声，“就因为你不长眼睛，把我今晚的好心情全都毁了。还有，我的衬衫是新买的，被你的酒这么一泼，谁知道还能不能穿。”
　　“陈鑫，你差不多得了。”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一个认识他的老同学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咱们老同学聚会，你这样闹起来多难看呐。还有，谭班长花了那么多功夫把咱们聚在一起，还包了整个场子，免费请咱们喝酒——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别闹得太僵了，算了吧。”
　　“凭什么算了。合着被泼了一身酒气的不是你。”陈鑫冷笑道，随即把视线又投向了女侍应生，“今天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我就找你们老板投诉你。”
　　女侍应生：“真的非常抱歉……那这样吧，您先把这身换下来，我照价赔偿您的损失，您觉得可以吗？”
　　“赔什么赔。”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阴郁的声音。
　　“酒廊里没监控吗？小宁，给我去调一调。到底是谁撞谁，一目了然。”
　　不远处，两张圆凳被拼在了一起，上面坐着个人。他一头黑色的短发，修长的双腿一脚踏地，另一只则跨在凳子上。他看起来二十上下，浑身透出一股精致的冷漠，眉眼却英气逼人，甚至称得上是张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人的装扮光鲜亮丽，一看就不简单。
　　陈鑫仿佛被对方眼中的鄙夷所刺痛了，他抽了抽眼角，愤愤地说道：“你谁？”
　　“你不是要找这家酒廊的老板吗？我就是老板。”黑发青年冷笑一声，“你不是要让她赔钱吗，好啊，那咱们就去看看监控，追究一下，到底是谁的责任。”
　　陈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就、就算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她，但她没有扶住酒瓶，撒了我一身红酒，这不是事实吗？”
　　“行，这说明，你自己心里也是有点数的。”青年站了起来，他比陈鑫高出一个头，身影瞬间就变得居高临下起来，“那你刚才冲谁发脾气呢？难道非要我在墙上挂个警示牌，‘乱吠的狗不准入内’，你才肯收敛收敛么？”
　　“你骂谁是狗？——这就是你们对待顾客的态度吗？！”陈鑫大声喊道。
　　终于，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正和哥们儿叙旧的谭铮姗姗来迟，他快步走到争端的中心地区，微微皱着眉，先问那个黑发青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陈鑫？好久不见。你的衣服怎么了？”
　　陈鑫看见谭铮，脸色微变，但语气好歹没那么冲了：“是这里的服务员端不稳盘子，把我的衬衫给弄湿了。”
　　“这有什么。”谭铮笑道，“我马上让人出门给你买件新的。等会儿咱们还要一起拍照留念呢，你穿着这身像什么样子。”
　　陈鑫笑了笑，挑衅般地给了黑发青年一个不屑的眼神：“老谭，同学一场，我也该提醒你一下。这家酒廊的老板实在不懂什么叫尊重顾客，连最基础的礼貌都没有。他们的服务生犯了错，他不仅不道歉，还让我滚——再这么下去，你们这家酒廊迟早关门大吉，到时候可不知道要损失投资。”
　　“这是我的酒廊，自负盈亏。赚钱还是赔钱，关你屁事。”黑发青年冷笑一声，直接回怼了过去。
　　陈鑫：“你……”
　　“好了好了。阿皊，你也少说两句。”谭铮虽然是在劝黑发青年，但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陈鑫，这是我表弟，关皊。这家酒廊的确是他开的，是因为他这里的酒种选的比临江市其他的酒廊要好，我才拜托他借个场子办聚会的。”
　　陈鑫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挂不住了。难堪的神情中掺杂着一点狰狞的不可置信，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无比。
　　“哥，既然是你认识的同学，我也给他一个面子。”关皊忽然轻声笑了一下，眉毛轻轻上挑，眼角流露出一点煞气，顿时让陈鑫有了不好的预感。只见关皊挥了挥手，把那个女侍应生给叫来，然后悠然地说道：“来，小宁，给人道歉。”
　　女侍应生再次诚挚地鞠躬：“真的非常抱歉。”
　　“他不是要你赔钱吗？那你就赔好了。”关皊瞟了眼陈鑫被浸湿的前胸，报出了一个轻奢的男装牌子，说道，“这家牌子的衬衫撑死了也就值你两个晚上的值班费——这个月我给你多放两天带薪假期，你也不亏。”
　　女侍应生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再次鞠躬，不过这回是对着关皊：“谢谢老板！”
　　陈鑫：“……”
　　陈鑫脸都快被打肿了。
　　“你们想羞辱我，也不用串通在一起演戏。什么服务生一晚上能赚那么多——”
　　“那是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关皊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以为意地说，“何况她不是普通的侍应生，是我们这儿的调酒师，手出了名的稳。能把她的酒撞翻，你也算是厉害。嘶，说起来，我还没跟你算我的损失——你知道那瓶酒值多少钱么？你不知道。”
　　……
　　争端以陈鑫的溃败暂时告一段落。
　　司青玄和林楚则混在人群里，几乎围观了后半场。
　　“陈鑫怎么变成这样了？”林楚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我记得他以前只是脾气冲了点，但人还是挺腼腆的，怎么就……”
　　这就是同学会的神奇之处了。
　　其实同学们普遍都会有些变化，但很少有变化到翻天覆地的程度。陈鑫可以算作一个特例，但也是个令人惋惜的特例。
　　“热闹看得差不多就得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司青玄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现在只想回公寓里继续睡觉。
　　“别想了，一会儿还要拍合影留念呢。”林楚吐槽他，“来都来了，还想跑？”
　　“陈鑫还能在这儿呆下去？”司青玄反问，“反正都要少一个他了，再少一个我，也无所谓。”
　　林楚刚想再劝他几句，就听见他们的头顶传来了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像是电流在灯管里四处流窜。
　　“这怎么回事？”林楚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忽然，“砰、砰、砰”，三声巨响，他们头顶的吊灯依次炸开，包括墙上的壁灯和装饰用的挂灯，统统都在瞬间碎裂。
　　整个酒廊瞬间暗了下来。
　　人群发出一阵惊慌的呼声，随后，人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四处碰撞、践踏，不时从哪里传来几声紧张的抽气和低低的吃痛声，大概是有人被推挤或是被踩到了脚。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
　　不知道是谁最先打开了手机的灯筒，随后所有人都把灯筒给打开了。数道刺眼的白光在酒廊里晃来晃去。
　　林楚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刚照亮身边的司青玄，却发现司青玄身边还紧紧贴着个人：是照临。
　　林楚有一瞬间冒出了冷汗：“你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
　　照临没有回答，而是不着痕迹地把司青玄护在自己身侧。
　　司青玄举着手机瞥了照临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将视线转向了吧台的方向。
　　谭铮晃动着手机，爬上了吧台，对所有人喊道：“大家冷静一下！先不要乱走动！酒廊的电路前几天刚刚检修过，应该是这栋大厦的供电出问题了，我们已经在找人解决，相信马上就能恢复电力了——大家先在酒廊里休息一下，等维修工人过来。请大家注意，务必不要靠近可能触电或是漏电的地方，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说完后，谭铮跳下吧台，和他的表弟商量着什么。
　　“让你早点走，你不走。”司青玄叹息，“这下好了，咱们都走不了了。”
　　虽然，司青玄大可以撬窗户直接离开，但在场的都是同学，把他们丢下、直接带走林楚，那林楚以后就难做人了。
　　林楚：“……”
　　【啧啧啧，又遇上麻烦事了。】系统说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倒霉的到底是您，还是您身边的这位。以您的身份，本来就容易卷入各种事件里，但是您的朋友——不用怀疑，我说的就是姓林的这位，反正您也没有别的朋友了——他是普通人，但是他遇见诡异事件的频率之高，换算成概率，大概是连中百万大奖的级别。】
　　极致的衰运。
　　一开始，司青玄还不明白系统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感慨。
　　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种阴冷至极的气息——
　　他往身侧的玻璃窗一看。
　　在纷乱的白光照射下，玻璃窗隐隐反射出一群人的影子，以及几个畸形的、明显不属于人形的倒影。


第76章 
　　酒廊里的白色光线十分混乱，没有一道光是完全静下来的。因此窗上的侧影也是忽明忽暗，能看清那些影子的时间都极为短暂。
　　然而，只是匆匆一瞥，司青玄的眼睛就捕捉到了好几个鬼影。它们有极长的手与爪，下半身湮没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他用手机的电筒往人群里一扫，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同时，窗上的那些怪物的影子也瞬间融入了人群的阴影里，像是水融入大海，瞬间无影无踪。
　　【那是一种少见的诡异生物，噩魑。因为太过稀有，所以并没有在诡异生物的体系中获得评级。】系统机械化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给人一种冰凉的安慰感，【它们不会直接给人类的肉体带来伤害，但却会寄居在人心中，不断激发混乱、恐惧、愤怒等等极端的负面情绪，借此掠夺人们身上的生命力和灵气。】
　　系统话音未落，原本勉强稳定下来的人群似乎瞬间又躁动起来。
　　“这怎么回事？到底在搞什么？”
　　“让我们出去！出口在哪里！”
　　“……我们不能继续呆在这里。电梯停运了，我们走楼梯下去啊！”
　　“大家先冷静一下。”谭铮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安抚人们，“不是都说了吗，我们已经在联系维修人员了……”
　　“你们还好意思说？这儿的灯管都爆了！谭铮，这是你给大家挑的地方，你拦着我们离开，如果最后有人出了意外，那你也难辞其咎！”这声音，是在人群里不断跳脚的陈鑫在说话。
　　这回有几个人像是忘了陈鑫几分钟前吃瘪的那场闹剧似的，纷纷附和着他。
　　在极端的环境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封闭的空间和黑暗的环境上。在这种情况下，人群的恐慌和愤怒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完全没有半点诡异生物在其中作祟的痕迹。
　　大家丝毫没能注意到，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眼神呆滞，脸色苍白地跟纸一样，那股拼了命想要离开这个房间的疯劲，是不正常的。
　　【人是一种令人费解的生物。聚集成群之后，一会儿像羊群那样沉默孱弱，一会儿又像鬣狗那样偏执凶恶。】系统看着谭铮和他身后的关皊被人围攻的样子，感慨道，【吵吧吵吧，再吵吵，就真该出人命喽？】
　　系统有些幸灾乐祸的话让司青玄抽了抽眼角。
　　他刚想做些什么，让人群冷静下来，听见“哐啷”一声，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脆响，只见吧台上原本叠着的高脚玻璃杯被人推倒了，像是一座倾覆的高塔那样，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微光。
　　“都闭嘴。”开口的是关皊。他眼神冷冷地俯视着混乱的人群，略带煞气的眼神让许多人在反应过来之前就遵照他的命令安静了下来——只能说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认真、太吓人了，仿佛他们敢再吵一声，关皊就敢拎起酒瓶往他们头上砸，“看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出息。爆个灯而已，让你们缺胳膊了还是断腿了？一个个哭爹喊娘的给谁号丧呢？！”
　　所有人：“……”
　　“乐意留下的就留，不愿意留下的就自己滚。”关皊郁气满满地说道。
　　【其实这倒是个好机会哦，把那些被噩魑附身的人全都驱逐出去。否则，等他们被吸干灵气，噩魑马上又要开始寻找下一任宿主……这就跟消杀发猪瘟的猪、防止传染是一个道理。】
　　但事情似乎又没那么顺利。
　　见关皊的态度恶劣，陈鑫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险恶的微笑：“大家都看见了，人家根本没想负责——还反过来嫌弃我们晦气呢！”
　　“想赶我们走？我们偏不走！谭铮，你和你的兄弟要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给你赔礼道歉，还是赔你钱？”关皊鄙夷地说道，“道歉免谈，事后我当然会追究这座大厦电路运营者的责任。至于赔偿，你可以自己先列个表，或者起草个诉状，然后打电话跟我的律师慢慢谈。”
　　陈鑫：“……”
　　陈鑫再次被怼的哑口无言。
　　关皊虽然语气不善，但他说话做事极有章法，都是十分合理的。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固然惹人妒恨，但陈鑫三番两次在他手上吃瘪，就更让人看不起了。
　　果然，经此一战，人群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谭铮吧台边看着，叹为观止，微笑着拍了拍关皊的肩膀，却被关皊没好气地轻轻推了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侍应生脸色难看地走到关皊和谭铮的身边，和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
　　看他们的表情，司青玄就猜到了，他们联络维修工的事应该是失败了。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维修处、安保处还是后勤经理办公室，都没人接电话……”侍应生说道。
　　“不能再耽搁了。”谭铮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说道，“报警，叫消防员吧。”说着就要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拨号。
　　“报警电话……我也、试过了。”经侍应生的牙齿有些打颤，“但是，无论怎么打，都是忙音，没有人接……”
　　谭铮和关皊都各自试了两次。
　　真的没有人接。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都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怎么回事啊。”忽然，有个略显柔弱的女声说道，“为什么无论我打电话给谁都没有人接？这里的信号被屏蔽了吗？”
　　“真的，真没有人接……”
　　“连110都拨不通了！”
　　“这不应该啊，这附近有好几个信号基站，停个电而已，怎么可能连电话都拨不出去呢？”
　　这个消息再次让人群沸腾了起来。
　　林楚也随大流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摇了摇头：“还真什么声音都没有。”
　　司青玄则扭头看向照临：“你的呢？你们用的应该是卫星电话吧？”
　　照临握着手机摇了摇头：“防治局内部不常用手机联系。”
　　普通的信号太容易被扭曲的空间给截断了，他们每次执行任务用的都是特制的通讯器。
　　司青玄轻轻啧了一声：“看来只能走楼梯下去了。”
　　他们位于大厦第6层，不高也不低，只是下楼的话，也费不了多大的功夫。
　　【您确定自己还在大厦的第六层吗？不，我应该说，您觉得自己还在之前的那个大厦里吗？】
　　司青玄扭头望向窗外，这次他只看见了一片漆黑，连窗外应有的都市灯火都消失不见了。
　　“这里的空间已经被扭曲了。”司青玄低声说道，“我们还在酒廊里，但不一定还在大厦里；即使在大厦里，也不一定还在原来的第六层。”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除了寄居在这群人身上的噩魑。”现在司青玄身边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人，他也只能找照临商议一下，“现在想来，从电路失控到噩魑附身，简直就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样。只凭这几只诡异生物，应该没法建造出这么大的幻境。”
　　司青玄和照临都是经历过幻境的人，知道解决幻境应该从根源找起。
　　可是当他们刚刚进入这家酒廊的时候，似乎是一切正常——有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扭曲了空间，而他们却浑然未觉，这简直是超乎常理的事。
　　【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系统忽然出声道，【如果噩魑只是为这个幻境设下的第一关铺垫，那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棘手。】
　　照临皱了皱眉：“我连你说的噩魑都没感觉到……但这些人身上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
　　司青玄：“嗯？”
　　照临：“他们的生气正在被吸取，灵魂正在不断黯淡。如果生气被吸取完了，就只会剩下……”
　　只会剩下各种各样极端的负面情绪。
　　就像是灵魂中最鲜美的汁液被榨干了，剩下的全是糟粕和容易腐烂的残渣。偏偏他们还不会马上死去，只会被自身的负面情绪逐渐异化成怪物。
　　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有七八个人逐渐狂躁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发红，也不一门心思想着逃跑了，只是低着头，用忽高忽低的声线开始喃喃自语，时哭时笑。
　　但大部分人还是有理智尚存的。他们满脸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昔日同窗开始集体发疯，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又不敢做什么。
　　“喂，你怎么了……”某个青年凑到自己高中时关系很好的朋友面前——他的朋友倒是没大呼小叫，只是忽然跟失了神似的不停用自己的脑袋撞墙。青年关切地去拉朋友的肩膀，只见对方忽然停下了撞墙的动作，缓缓扭过头来——
　　只见他的脸如被抽干了血似的，苍白不堪，皮肤上出现了一处处溃烂，伤口的边缘有一圈被火焰燎灼似的焦黑。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涎水从轻微变形的下巴旁流了下来。
　　“嗬……嗬……”
　　瞬间，七八个被寄生的人瞬间像是被通了电一样，脊背瞬间挺直。他们的头向上仰着，纯黑色的眼珠子四处偏转，像是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一样。
　　下一秒，他们飞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人类，用牙齿撕咬他们的血肉。
　　“啊啊啊啊！”
　　【来不及了，异化已经完成。】系统喃喃自语道，【这速度似乎快地有些超常……】
　　人群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这就是完全异化的结果？”司青玄问道，“看着有点像丧尸。”
　　【差不多啦，它们会捕食新鲜血肉，但是不像丧尸病毒那样会马上传染……而且，这些被异化的人生机未绝，不能算是尸体，只能说他们已经彻底堕落为了游荡的活尸。】
　　司青玄简单地跟林楚和照临两人解释了两句，林楚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光杀了他们也没用，因为寄生在他们身体里的怪物还是会附在其他人身上？”
　　林楚抓重点的能力一向优秀，司青玄点了点头，说道：“大致如此。”
　　“那该怎么办？”林楚惊骇道，“无形的怪物，要怎么攻击到它们？”
　　“它们没有形体……”司青玄往光洁的地板上看了一眼，“但是有影子。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光。”
　　说着，一个唇齿间已经沾满血沫的女人往他们的方向一扭头……随后，身体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扑了上来。
　　司青玄把林楚往旁边一推，抄起桌边的花瓶把它砸碎，挑了个边缘锋利的碎片，扭头对照临说：
　　“借个火。”
　　漫天的火焰瞬间如瑰丽的红云在女人身边绽开，同时，耀目的火光也在玻璃窗的侧影上投下了清晰的暗影。
　　在阴影中，一个手爪极长的鬼影正伏在女人的肩头，痴迷地吸取着烟雾状的东西。
　　司青玄盯准那个影子，微微抬手，把掌心的碎片掷了出去。
　　“天赋裁决”发动。
　　那道鬼影无法动弹，被扑面而来的一道锐利的风给削掉了脑袋。
　　“嘭”地一声，女人像是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那样跌落在地上，脸上血色回转，那些如烧伤般的疤痕燃化作点点灰烬飘散，发出“呲呲”的声响。
　　这不是林楚第一次看见司青玄使用天赋，却是他第一次看见照临动手。
　　“配合打得倒是不错啊……”林楚站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看着司青玄和照临又去对付别的活尸了。
　　林楚想着，他也不能拖后腿，环顾四周，最适合用来做武器的扫把离他太远；最有杀伤力的是吧台后面摆着的一把水果刀，但是刀具又太难驾驭了；最后，他把目标放在了离他大概隔了三桌的一个空着的冰桶上。
　　大冰桶可以用来砸人，也可以用来防御，完美。
　　他咬了咬牙，举着手机往前跑去。但是手机的光线能照亮的范围有限，他又跑得急，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后腰撞在了一张桌子上。
　　“嘶……”林楚靠在桌子上，动了动胳膊，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似乎是把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洒落下来。同时，手机坠地，他的视线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他急忙伸手，在柔软的地毯上摸索着自己的手机，几秒后他终于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下意识地按压一下——
　　哐。
　　酒廊正中间的大屏幕瞬间被点亮了，刺目的光线晃得林楚几乎睁不开眼睛。
　　酒廊的LED大屏幕质量非常的好，清晰度异常的高，而且配备了最顶级的全方位立体声音响装置——
　　大屏幕上，一阵璀璨的星空特效之后，优美的流金字体徐徐展开：
　　在温馨的背景音乐下，谭铮温和而低沉的嗓音响彻了整座酒廊。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晃已毕业多年。”
　　“青山绿水，长留不改。”
　　“青春已经不在，但初心还在！”
　　几乎一瞬间，所有活尸都放弃了啃食自己的同学。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他们呆愣愣的看着色彩绚烂的大屏幕，然后视线很快转移到坐在屏幕前的林楚身上——活尸们张了张嘴，口中流出透明的涎水来。
　　林楚：“……”
　　身后，大屏幕上就开始播放他们高中时拍摄的各种照片，背景音里的谭铮还在煽情地吟诵着：
　　“长亭外，古道边。我们的回忆，点点滴滴，动人心弦——”
　　“哐”地一声，林楚把冰桶直接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冲着谭铮的方向大喊：“谭铮！六年了！你这社交NB症能不能改改啊！！”


第77章 
　　自高中毕业以来，分散各地、不常见面所导致的生疏，在林楚的崩溃一吼中消弭殆尽。
　　那么多年过去了，林楚还是那个心直口快的林楚，谭铮也还是那个沉迷于大出风头的谭铮。只不过他们高中的时候还没有社交NB症这个词……现在用来却恰巧合适。
　　“我就是想好好办个同学会，给大家留下点美好的回忆——准备个煽情用的视频而已，这有错吗？”谭铮恼羞成怒地喊道。
　　谭铮虽然个子高，但没什么打架的天赋，至少他的表弟关皊看起来比他猛多了，每次一抬脚都能踹飞出去一个人。谭铮手握着一个酒瓶子，缩在吧台后面，全靠关皊和几个酒廊的员工围成圈保护他。
　　谭铮看着活尸们都向林楚涌去，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和身边的关皊说道：“咱们要不要去帮帮忙？”
　　“你还是在这儿安静待着吧。”关皊不动声色地盯着林楚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道，“看见之前和他一起来的那两个人了么？他们不是普通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
　　觉醒者。
　　谭铮轻轻吸了口气。
　　他当然看见了，被灼热的火焰所包围的照临，以及在混乱的人群中闲庭信步、出手极准的司青玄。这俩人配合无间，像是已经历过许多次类似的战斗一样，表情淡定地令人心惊。
　　看见林楚出事之后，司青玄和照临迅速往大屏幕的方向回援，解决活尸的速度也快了许多。没过几秒，活尸已经倒了大半。
　　即使是谭铮，也觉得这些活尸在这两人手下根本撑不过三分钟的时间。
　　“有意思。”关皊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点兴奋的光芒，“哥，你知道他们俩在哪里工作吗？”
　　“司青玄是司家的继承人。他们家没有旁支，也没有钳制他的董事会，他肯定是要接掌家业的。”谭铮用极快的语速为关皊提供信息，“照临我就不清楚了，他家世成谜，只听说他毕业后学音乐去了。至于他在哪里工作，没人关心，也没人打听过……”
　　关皊微微发出一声冷笑，评价道：“势利眼。”
　　谭铮听这话不乐意了：“你懂什么！照临和司青玄在高中里就是一对儿——他背靠着司家还能喝西北风不成？”
　　关皊：“他们俩是恋人？”
　　谭铮没好气地说道：“现在分手了。”
　　关皊开始兴致盎然地看着活尸在两个觉醒者手下哀嚎——无论是照临还是司青玄，动作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看他们战斗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视觉享受。
　　室内还是极其昏暗，只有照临燃起的火是最大的光源。因此，照临往往半个身子在阴影里，每一寸侧影却像是精心裁剪过的，眉目肃冷，却有种暗含着力量的美。
　　他始终站在司青玄身后。
　　司青玄配合着照临一刀一个诡异生物。他手里没有武器，有时握着个碎瓷片，有时握着把刀叉，像是投掷飞镖那样随意地将那些闪动着寒芒的武器投出去，回回命中，从不落空。那双群青色的眼睛淡漠而妖异，透着非人的瑰丽色泽。
　　司青玄不像个人。他的皮相像是浸润了水的宣纸画出来的，美则美矣，重点是那股超凡的距离感，远远望去如一片烟雾，似暗还明。
　　比起他令人惊艳的外表，在那副外表下隐藏着的内里，似一眼望不穿的深渊。
　　这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关皊盯着他，注视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暂时忘记了呼吸。
　　谭铮见他出神，微微皱着眉，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看什么呢？”
　　“你不是说他们俩分手了吗。”关皊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渴，舌尖？的血在暗暗沸腾，“他们为什么还会站在一起？”
　　“看情况是照临还在挽回司青玄吧……等等，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谭铮瞪大了眼睛。
　　关皊露出一个略带血气的笑容，舔了舔自己的后牙：“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谭铮：“……”
　　他太熟悉自己这个表弟了。
　　一看这副模样，他就知道自家表弟又要做些让人血压升高的事。
　　“你该不会是看上司青玄了吧？”谭铮硬着头皮说道，“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念头——否则姨父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谁打断谁的腿？”关皊冷笑着反问。
　　谭铮忽然缓过神来：关皊已经大了，再跟他爹犟起来肯定不会是小时候那种单方面挨打的情况。关父想卸了关皊一只腿，说不定得先搭上自己两只手。
　　谭铮忽然感觉到一阵头痛。
　　“你能别招惹他吗？你看，他不仅身份不一般，而且又是个觉醒者……最重要的是，你搞不定的，阿皊。看看人家前男友什么气质，再看看你……你们俩的性格不说是大相径庭，也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人家怎么会喜欢上你啊？”
　　关皊：“像他前男友有什么用？他们不还是分手了。”
　　谭铮：“你——”
　　“哐当”一声，两人话音未落，一个活尸被站在大屏幕前的林楚往脑袋上套了冰桶。
　　林楚突破面前仅剩的两个活尸的包围圈，慌不择路地往吧台这边冲了过来：“老谭，帮帮忙！”
　　看着林楚身后跟着的两只张牙舞爪的活尸，谭铮和关皊也顾不上聊天了，急忙拿上武器出去和对方搏斗。
　　就在林楚走进吧台的一瞬间，燎人的火焰如一轮新月，灼烧着两只追击而来的活尸的后颈。
　　黑暗中，发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割裂的声音。随后，那两具活尸也如失去知觉那样倒下。
　　室内彻底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
　　发生这场意外之后，站着的人数基本只剩原来的一半了。
　　安全之后，他们不再躁动，比原来小心翼翼了许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撞鬼了？”有人惴惴不安地提问道。
　　不少人把视线落在司青玄和照临两个人身上。
　　“你们就是那些新闻里说的觉醒者……吧？”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叹息了一声，捂住自己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我们就是遇到了所谓的’诡异生物’了？”
　　司青玄看了眼照临，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来解释”。
　　于是照临没什么表情地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明，说道：“灾异防治局陵阳市分局，队长照临，目前正在休假中。这次大家遭遇诡异生物恐怕不是偶然，防治局会调查到底，请大家放心。”
　　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他们看向照临的目光有惊讶、有欣喜、有敬畏，但也有几个忌惮怀疑的，却不敢在这种关头再跳出来。
　　他们算是看透了，能解决诡异生物的只有司青玄和照临。如果把人得罪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栋大厦都成问题。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啊！”
　　“这栋大厦的空间已经被异化了。”司青玄开口说道，“大家都是同学，也没必要隐瞒大家。现在无论怎么走都是危机四伏，与其如此，还不如停留在原地，等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再走。”
　　“可是我老婆的伤势等不及了！”某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蹲在自己妻子身边喊道，“她刚才跌了一跤，扎进了玻璃堆里，流了好多血……你们就不能先送我们出去吗？”
　　司青玄瞥了他一眼，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女人的伤势。
　　地面已经被一大片血迹晕红。再这样下去确实有性命之忧。
　　司青玄沉默了几秒，还是伸出手，在女人腰腹处发动天赋。
　　时间回溯。
　　女人腰上的一大片玻璃碎片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拉了出来。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皮肉上的伤口快速愈合——没几秒，女人苍白的脸色就恢复了半抹红晕，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我这是……”
　　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了蹲在她身边的司青玄，以及不远处煞白着脸的丈夫。
　　女人有些虚弱地问司青玄：“是你救了我吗？”
　　司青玄：“放心，你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谢谢你。”女人柔弱地回应了一句，接着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丈夫身上，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女人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扇了男人一个响亮的嘴巴子：“你个混蛋，只顾自己逃命就算了，还敢把我往玻璃渣子里推！我呸，我们明天就离婚！”
　　这巨大的反转震惊了所有人。
　　同时，女人从垂死到生龙活虎的恢复过程更是令人咋舌。
　　众人看向司青玄的眼里瞬间亮起了小星星：这可是传说中的奶妈啊！
　　等司青玄走回林楚那边的时候，林楚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还有治愈天赋啊？”
　　司青玄笑了笑：“也不算治愈。”
　　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满地的碎片被无形的风卷成了一片漩涡。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些碎片就像拼图那样，回到了原来属于自己的地方。
　　除了因为被吸取生命力而暂时昏迷的活尸们之外，剩下受伤的人统统苏醒了过来。
　　“我只是控制了时间。”


第78章 
　　在司青玄露完这一手之后，人群逐渐恢复了镇定。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即使面对诡异生物的威胁，司青玄的能力依旧是开挂一般的存在。只要他们安分地呆在原地，生机会比原来预计地要高上不少。
　　“那些怪物都被消灭了，那我们是不是能离开这里了？”
　　有人满脸希冀地味道。
　　“很遗憾，现在还不行。”司青玄给谭铮送去一个眼神，谭铮心领神会地走到了司青玄身边，听他对自己的话，“谭班长，就麻烦你控场了，尽量保证大家都呆在这里，不要随意出去。”
　　“好。”谭铮点了点头，他一个人虽然办不到这件事，但是他有关皊和酒廊的服务员们帮忙，“听你的意思，危机还没完全解除？”
　　司青玄的嘴角微微牵扯出一个微笑，随即又马上消失不见了：“何止，这还只是个开始。”
　　谭铮闻言有些不安地吸了口气，但他也明白，在这种场合，他必须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我明白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司青玄点头，转身去看照临和林楚。
　　照临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似乎早就在等着司青玄和谭铮的谈话结束，好和司青玄去调查大厦的其他地方。而惊魂未定的林楚则趴在吧台边上轻轻喘着气。
　　“你这儿有喝的吗？”林楚有些呼吸艰难地说道，“我得压压惊。都怪你那个表哥整的幺蛾子，差点没害死我……”
　　关皊站在他身边，笑了笑，问道：“是我哥的错。”说着，他俯身查看了一下酒柜，亲自从酒柜的深处掏了两瓶酒出来，“这两瓶味道都还算不错——这可是不在酒单上的好酒。一瓶干红，一瓶甜白。你随便选，这次算我请你的。”
　　林楚抿了抿嘴唇——他本来只想喝杯水的，但看酒廊这一片狼藉的模样，各种杯子椅子碎了一地，他再挑剔好像显得有些事儿多。于是他随口选道：“……甜白吧。我只要一杯，谢谢。”
　　横竖他不懂酒。喝完酒后头晕眼花的后劲给他带来的印象常比喝酒时的味觉感受要深刻的多。
　　关皊微笑了一下，听他的打开了那瓶甜白，然后开始漫长的醒酒过程。
　　林楚：“……”他后悔了，早知道他就摸黑到洗手间里去，用自来水漱个口，说不定都比这要快。
　　在醒酒的途中，关皊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消息：“你和我哥是高中同学？虽然都是同窗，但我看你似乎和司青玄他们更熟络一些……”
　　林楚现在不是很想说话，但关皊问了，他也不好意思不回答：“我跟司青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更熟悉一些。至于谭班长，毕业之后我们也只是隔三差五聚聚，确实没那么熟悉。”
　　关皊“哦”了一声，狭长的眼角一敛，迅速在林楚身上贴了个“司青玄的竹马”标签。
　　接着他继续套话。
　　“我看他们都是觉醒者，照临是什么防治局分局的队长——那司青玄是他的同事吗？他们在一个组织里工作？”
　　林楚：“不，他们不在一块儿。青玄继承自己的家业，没有成为防治局的在编觉醒者……这酒能喝了吗？”
　　关皊把酒从醒酒器里倒出来，观察了一下香味和色泽，说道：“还差很多。”
　　“我等不及了。”林楚把杯子夺回来一饮而尽，顿时觉得酒液如丝滑的绸缎那样流入他的咽喉，干涩的舌苔总算得到了些许抚慰。林楚咋舌，有些惊讶于这瓶酒的味道，于是特地问了关皊一句：“这是什么酒啊，感觉还不错啊。”
　　“过奖了。这瓶酒出自德国的伊慕沙兹堡，Riesling TBA。味道是比一般的雷司令细腻很多。”关皊挂起一个游刃有余的微笑，林楚这才想起对方是个卖酒的，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酒多少钱，我想多买几瓶。”
　　“这得看批次的成色。不同年份产出的酒味道都会有微妙的不同。但这款酒不是每年都酿造。”关皊打了个手势，“我手上也只剩几瓶了。你要是都想要，我给你打个折，大概这个价。”
　　林楚看了眼，有些犹豫地说道：“要三万？”
　　关皊微笑了一下：“再加个零。”
　　林楚：“…………”
　　林楚：“算了，还是白开水深得我心。”
　　关皊揽住了林楚的肩膀，矜贵恣肆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今天你的朋友救了我们的命；还有，我哥整的那些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怎么说也是连累你了，这几瓶酒就当是我送你压惊，咱们交个朋友。”
　　林楚的内心的雷达瞬间响了起来，他咬着牙说道：“我不是弯的！”
　　关皊：“我知道，但你朋友是啊。”
　　林楚：“……”
　　关皊：“……”
　　林楚瞬间回过味儿来，恼怒地说：“你想都别想！”
　　一个照临都还没解决呢，怎么又来一个？
　　关皊要是个靠谱的也就算了，可看他的做派就是个十足十的任性二世祖。林楚可不放心司青玄和这样的人交往，更别说是替这俩人牵线搭桥……别说几瓶酒了，送他个酒庄他也不干！
　　真要比起来……他还不如照临呢！
　　林楚愤怒地抛下了酒杯，看向司青玄和照临的方向，却见这俩人似乎打算离开酒廊，从楼梯下到大厦别的楼层去看看。林楚急忙跑到司青玄身边，说道：“别忘了带上我啊！”
　　照临面不改色地说道：“可是接下来的楼层可能会很危险。”
　　林楚冷笑一声，一脸菜色：“我觉得留在这里我会更加危险。”
　　【大祭司，我觉得您朋友说的有道理。】系统忽然出声道，【不知道为什么，但您这位朋友确实一直在走背字。您把他带在身边，虽说多了个拖油瓶，但您也不是没有余力照顾他。把他留在这里，反倒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司青玄：“……”他居然觉得系统说的挺有道理的。
　　“但这个大厦是被扭曲过的空间。”司青玄在心里说道，“万一空间产生变化，我们可能会失散。”
　　【……您实在不放心，可以把自己的天赋‘借’给他用用。反正他也是您半个信徒，这并不违反幻境书库的规则。】
　　系统话音刚落，幻境书库就在虚空中展开。散发着白光的书本有几页已经画上了相应的图案，这都是司青玄收集到的天赋刻印——
　　【您现在拥有的天赋很多。我瞧瞧……您觉得把‘驭鬼’这个天赋借给他怎么样？这真是最没有使用门槛的天赋了。正好，您召唤的鬼哭鸫可以随时保护他。】
　　书页在鬼哭鸫那页停了下来。
　　透明的书页上缓缓浮现出一小片方方正正的、书签似的纸片，上面画着一只黑白色调的鬼哭鸫，像是从书页上拓印下来的那样一般无二。
　　【这是幻境书库的‘外借’功能。刻印借出之后是有时效限制的。大约一天后，这张拓印书签就会失效。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您还是可以自由地使用该天赋。】
　　司青玄：“这么好用的东西你不早说？”
　　系统：【您以前也没啥信徒啊。现在也只有一个半……林楚虽然召唤过您，但是没有和您签订信徒契约……给他天赋书签已经是在开后门啦！】
　　司青玄：“……”
　　接下来，司青玄根据系统的指引，翻动了幻境书库，找到了信徒名单那一栏。
　　上面果然只有两个名字。
　　司青玄翻开属于林楚的那一页，发现他的名字底下有一行模糊的方形阴影。他把“驭鬼·鬼哭鸫”的书签放置在林楚的名字下面之后，书签融入纸页，于是在林楚的名字下方新增了一个黑白的框，里面展示着“驭鬼·鬼哭鸫”这一天赋刻印。
　　司青玄注意到了林楚名字下自带的那一行模糊的方形阴影，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林楚有觉醒天赋的潜力，或者他的天赋已经在酝酿中，只是没有被激发出来。】系统说道，【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拥有成为觉醒者的资质，但却不一定会觉醒。这玩意儿得看时机。您的朋友最近这么倒霉，其实也有可能是一种补偿机制——或许他即将觉醒了，所以才遇到这么多的诡异事件……但我个人还是倾向于他就是这么倒霉。因为这种补偿机制非常少见。】
　　司青玄抽了抽眼角。
　　无论如何，保住林楚的命最要紧。
　　给林楚装备完天赋书签后，司青玄对他说道：“一会儿你要是遇到危险了，就喊一句召唤咒语。”说着把鬼哭鸫的召唤词教给他。
　　林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照司青玄的话做了。
　　“我们走吧。”司青玄打开了楼梯口的大门，说道，“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呢。”
　　酒廊在大厦的五楼。
　　如果大厦的整体结构没有发生改变，那他们还得往下爬五楼才能到达出口。
　　不出所料，整栋大厦的光源似乎都被吞噬了，他们沿着黑暗的楼梯前行，头顶的感应灯光始终没有被点亮。
　　很快，他们走到了四楼。
　　如果没记错的话，四楼是间大型健身舞蹈室，几乎传授所有现代舞种。
　　他们踏着空荡荡的白色走廊往内部走去。一路上，看见了一排排舞室。
　　舞室是用大片的落地磨砂玻璃窗隔着的。只有在入口的那片玻璃才是透明的，能看清整个舞蹈教室的内部情况。
　　他们缓步走到那扇玻璃门前，清浅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楚轻轻吸了口气，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往玻璃门里一照。
　　一排排的白色人影站在舞蹈室里。
　　他们都是人。只是身上被敷了一层厚厚的、石膏般白色的东西，但质地粘稠，且具有流动性，不时还沿着身体的弧线向下流淌几滴。
　　这些人影姿势各异、手舞足蹈，像是在舞蹈中的某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带着兴奋到怪异的表情。
　　林楚一晃神，手机的灯光自动熄灭了。
　　他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按下唤醒键，昏暗的光再次照亮舞蹈室——
　　他却发现，所有石膏像的眼珠子和刚才相比，似乎都转了转。
　　他们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林楚所在的方向。


第79章 
　　“嘶……”林楚下意识地抽气，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白色的人像也如沉睡着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没救了，他们已经完全被侵蚀了。生命力流逝，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大概就是这副模样。】系统说道，【但它们还能动弹……也具有一定攻击性。建议就地清理掉。】
　　司青玄低下头，看了眼墙角，发现墙角有个红色的伞桶。他从里面挑了把藏青色的长柄伞，伞尖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长柄伞的质量不错，至少伞架大概是由铝合金之类的金属制成的，而不像有些廉价的伞，连伞骨都是塑料材质，一折就弯。
　　毕竟惯用的长剑不在身边……就凑合用用吧。
　　司青玄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些白色人像却像是闻到血味的鲨鱼那样，无比精准地将视线又定格到了司青玄所在的方位。
　　“驱动它们活动的是什么，是光，声音，还是温度？”司青玄在心里问系统。
　　【是生命力。】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是它们已经失去、却依旧渴望着的生命力。】
　　“它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它们只是些小喽啰……小喽啰只配食用一些残羹冷炙。真正的大餐，要由它们背后的主宰者先开动。】
　　系统话音刚落，司青玄猛地抬起眼，眼底有瑰丽的蓝色闪烁，清澈如宝石的反光。在那镜面般澄明的眼瞳里，一片云翳般迷糊的阴影从远处飘了过来——它对应的实体是一个从远处的天花板上窜过来的影子。
　　那是个如雾般朦胧浅白的影子。如人一样长着躯干和四肢。只是它的四肢很长，像弯折的竹竿那样撑在墙面上，使它看起来更像一只四只脚的蜘蛛。
　　它无声地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到了司青玄眼前──这种瞬间的移动，像是人的视觉被剪去了一段时间那样突然。
　　照临和林楚都还没反应过来。司青玄抬手，藏青色的长伞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似轻飘飘的弧线──把凌空越至他面前的白色怪物给一刀砍半。
　　一声短暂的嘶鸣后，被劈成两半的怪物化成了白色的雾气，像是被撒到空中的石灰那样猝然间失去了形体。
　　“欸！你没事吧！”等林楚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场短暂的交锋都已经结束了。林楚倒吸了口气，跑到司青玄身边，上下扫了他一眼，确定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司青玄简单地回答道，没有放下手中的伞，“那个怪物还没死，我们还得小心提防。”
　　林楚：“……这都没死？！”
　　司青玄握紧了伞骨。
　　他也觉得有些蹊跷，但刚才那一击他确实没有完全斩断那只怪物的生机。按理说，没有裁决天赋无法斩断的形物。这种“砍到了又好像没砍到”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这是因为那个诡异生物吸取了太多生命力，导致它愈合的速度非常快。在伤势达到濒死之前，它就能马上用积蓄的生命力给自己补上。】系统说道，【您别担心，多砍几次就好了，马上就死了。】
　　但司青玄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林楚站在黑暗里打了个寒颤：“那怪物去哪儿了，我怎么什么都——”他的话音未落，站在他身侧的司青玄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身后的方向狠狠一推。明亮的火焰也在霎那间燃起，像一只鸟那样窜了出去，灼热的温度擦过林楚的侧脸。
　　轰地一声，火焰挤压着空气，使视线内的一切微微扭曲起来。而在那不断攒动的光芒中，有一道扭曲的轮廓隐隐显现了出来——正是刚才没有被司青玄杀死的怪物。
　　难怪他们怎么都找不到这只怪物的踪迹：它狡猾地将自己的身体变得完全透明，完全没有痕迹地融入了空气里。
　　但是现在，它被捉住了。
　　火焰缠绕着它，它的四肢轮廓因沾染上鲜红的火焰而逐渐明晰起来。它不断摇头哀嚎着，像是只受伤的野兽试图挣脱猎人的兽网。
　　终于，在奋力一搏后，它成功从那片火焰中逃了出去。
　　但它身上的火焰却始终没有熄灭。
　　天赋·狱火。这是断绝生机之火。在怪物死去之前，火焰绝不会停止撕咬它──对于这种善于隐藏自己的怪物而言，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天赋。
　　【无论看见多少次，我都要感叹一句，狱火这天赋真是太好用了。】系统啧啧有声地说道，【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不如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把狱火也给吞噬了得了。……可惜您现在已经拥有源月了，书库又这样脆弱，我实在不敢赌。万一源月与曜日的力量产生冲突，那可就糟糕了……】
　　“打架呢，非必要的话等会儿再说。”司青玄说道。
　　系统“哦”了一声，乖乖自闭去了。
　　那只怪物身上冒着黑烟，像是根怎么都烧不尽的薪柴一样，在天花板与墙壁上四处爬动着。
　　终于，它似乎意识到了这些火焰根本无法熄灭。于是它扭过头来，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照临，发出一声与刚才不同的、绵长尖利的鸣叫：
　　原本停驻在舞蹈室里的白色人像们瞬间活了过来，个个张大了黑色的嘴，液体石膏般的物质沿着他们的脸部轮廓向下流淌，留下斑驳的痕迹。
　　林楚：“靠，这也太不要脸了，居然用人海战术！”
　　眼前的这些白色人像加起来，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多个了！
　　“他们现在只是无知无觉的空壳。”司青玄瞥了眼照临，说道，“你的火能杀死他们，但无法阻止他们。”
　　照临点了点头：“交给你了。”
　　司青玄执起伞来：“看来我下次还是得想办法把武器带在身边。”
　　做个伞中剑怎么样？
　　司青玄若有所思地抬头，一群姿态狰狞的白色人像正好落入他的眼中。
　　裁决领域发动。
　　奔跑的白色人像被迫停了下来……等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化作碎裂的石块倒在了地上。
　　然后逐渐化为齑粉……最后消失不见。
　　浑身燃烧着狱火的诡异生物见状仰天长啸了一声——它身边的空间忽然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扭曲。
　　几秒后，它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低下头看了司青玄他们一眼，然后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就维持着那个静默的姿势，被骤然暴虐起来的火焰给卷了进去。
　　狱火一点点熄灭。在地上留下一片黑色的尘埃。
　　“……怎么感觉这些怪物也不是很厉害？”林楚喃喃道，“就是看着吓人了点，在你们俩手下走不过三个回合啊。”
　　照临有些无言地看了林楚一眼，那眼神林楚没读懂。而司青玄则施施然地杵着手里的伞，笑道：“要是连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没法解决，那才真是出大事了。”
　　但刚才那只诡异生物还是给司青玄带来了某种异样感。
　　那只怪物不仅拥有超高的愈合速度——这是吸取过多生命力带来的能力；可是它还有类似隐形、瞬移的异能，司青玄总能在它身上感受到异常的空间波动。
　　“吸取生命力的噩魑，会演变成这种掌握空间异能的进化体吗？”司青玄喃喃自语道。
　　【在诡异世界中，事无绝对。但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这栋大厦陷入幻境后所表现出来的特征都很蹊跷。这里的时间与空间似乎存在某种被刻意安排的错乱。】系统分析道，【从这点上来看，这些怪物拥有特殊的能力，可能也是被设计好的。】
　　问题就在于，这是谁做的，又为什么这么干？
　　楼上的酒廊也好，这一层的舞蹈教室也好，在场的大多都是普通人。要说有人不明不白地对这栋大厦发动袭击，那至少该有个理由吧？
　　只是单纯为了夺走那些人的性命吗？
　　想知道谜底，他们只能继续往下走。
　　“舞蹈教室再往下一层……是电影院。哪里有一个电梯，能够直达一层和地下车库。”林楚说道，“电梯咱们恐怕是不能坐了。而且影院那层的空间结构会比开放式的酒廊和舞蹈教室要复杂一些。”
　　复杂的地形总是会出现各种意外。
　　比如，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却发现通往影院内部的那扇门居然被锁住了。再抬头一看，发现门边贴着一张通知，由于影院需要升级设施，所以暂停营业。
　　看通知落款的时间，影院从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停止营业了。
　　“怎么说？”林楚看了眼门上那个大大的铁锁，“我们跳过这层？里面应该也没什么人。”
　　现在是周末。如果影院正常营业，这里的人流量会比酒廊和舞蹈教室加起来还要多。好在今天电影院不开门，否则他们就真要体验一把丧尸围城的感觉了。
　　司青玄和照临都没有说话。
　　或许林楚感觉不到，但是——
　　【这里的臭味可真浓。比上面两层要浓好几倍……天哪。难怪上面那一层的人都变成了石膏像。】
　　人体内不仅有珍贵的生命力，还有很多负面的东西。如恐惧、愤怒、痛苦的记忆等等。
　　在酒廊里，他们遇见了活尸。那是普通人被噩魑吸走生命力后最常见的状态──他们的身体还是活着的，只是躯壳里负面的、污秽的能量在噩魑的激化下迅速增长，这才失去理智、成为活尸。
　　但舞蹈教室里那层的白色人像又不一样。
　　它们身体里没有生命力，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但它们的躯壳中连那些污秽的负面能量都不存在了，导致它们的身体彻底空了下来，变成了如白色石膏像般的形态。
　　那些失踪的污秽都去了哪里呢？
　　答案就是——那些污秽聚集在了别的地方。
　　忽然，一阵咕噜噜的气泡声从门后传来。
　　司青玄等人下意识往后迈了一步。
　　就见黑色的、如淤泥般的东西从他们脚底的门缝里溢了出来……它像是有生命力那样，缓缓向前爬动着，形成了触手的形态。
　　“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漆黑的淤泥顿时从地上立了起来，极速扩张，像是张开翅膀的蝙蝠那样，将林楚蒙头罩了进去。
　　司青玄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发动能力，但他们脚底的那片黑色却忽然形了一个虚空的黑洞——在瞬息间就侵蚀了周围的空间。
　　司青玄登时栽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80章 
　　浓重黑暗铺天盖地般袭来，让司青玄有片刻的失神。
　　他仿佛被沉重的淤泥包裹着，四肢十分沉重，且鼻尖缭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司青玄不耐地抬起头来，发动了裁决天赋。
　　周围的黑暗像是有韧性的幕布那样，在他面前无限延展着。裁决天赋无数次将眼前的“幕布”撕碎，“幕布”却总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将那些损伤给修补好。
　　司青玄现在确定了，眼前的黑暗的确是有形之物；但这黑暗却不能用利器斩断。
　　黑暗不能用利器撕碎……那用光可以驱散它吗？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系统就配合地将幻境书库给召唤了出来。上回见过的月相怀表闪烁着星光般的微芒落进他的怀里。
　　【您可以用源月的光来驱散这些黑暗。源月被藏在您的梦境神殿里——就是您上次接见信徒的地方。】
　　【前往梦境神殿，带出一缕光来吧。具体流程和您上次经历过的没有区别。但我还是要提醒您一次：注意月相表上剩余的时间。】
　　司青玄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拧开了月相表的盖子。
　　神秘的白雾又在他身边升起……即使是浓重的黑暗也无法阻隔这些雾气。
　　司青玄手握着怀表，迈向白雾的尽头。
　　他知道，在那里，会有一座流淌着月光的神殿在等待着他。
　　……
　　另一头。
　　黑暗给林楚带来了短暂的失重感。
　　等他稳住身形，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穿过了那道被锁住的门，来到电影院的通道上了！
　　见鬼，他不是被那些黑色的东西给吞了吗？
　　林楚目瞪口呆地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还是那扇白色的大门没错，但那扇门却是敞开的，完全没有之前被重重锁链给锁住的模样。
　　他的眉心微微一跳。
　　忽然，他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是电影院里常有的那股爆米花的香味。甜蜜的味道盈满他的鼻腔。
　　接下来，四周忽然被取消了静音状态，喧闹的人声灌入他的耳朵里——周围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人来。
　　站在售票台后的服务员、笔直站在影厅前的检票员，三两结伴甚至拖家带口前来观影的人群。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地与林楚擦肩而过，她一手牵着个红色的气球，一手牵着妈妈，童音纯真无邪，笑起来还有个豁牙。
　　不远处的休闲区的迷你唱歌房里，甚至还有一对打打闹闹的小情侣，兀自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却把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的鬼哭狼嚎，吸引了不少人嘲笑的目光。
　　“不是吧。”林楚喃喃自语一声，然后狠下心来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嘶……我这不是在做梦？”
　　林楚想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手机来看看日期和时间，却发现他的兜里除了一张纸，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发现是张电影劵。券上写着观影时间和影厅序号，却没有显示影片的名字。
　　林楚抬头，往影院的大屏幕上看了一眼，发现观影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该去看电影了……
　　林楚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于是他握着电影票，向影厅走去。
　　检票员穿着工作服，却戴着个黑色鸭舌帽，林楚只能看清他的半张脸。
　　“您的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检票员撕下电影票的一部分后，把票根还给了林楚，“请入场稍作等待。”
　　林楚伸手接过票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检票员的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十分苍白。微微泛青的双唇抿着，皮肤唇角处皱出两道似笑非笑的褶子。
　　林楚脊背一凉，假装低头把票根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这回，票根上居然显示这场电影的名字了：
　　《催眠大师》。
　　林楚悚然一惊，觉得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炸开。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混混沌沌地，迈步走进了影厅，在后排靠中央的一个位置上坐下。
　　这场电影几乎座无虚席。
　　林楚呆愣愣地看着影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大荧幕开始播放一些赞助商的广告。
　　巧合的是，广告放的这些东西林楚恰好都认识：有他最爱喝的饮料，最喜欢的车子，以及最常光顾的一家银行。
　　这些熟悉的东西让他慢慢地放松了神经，有些开始期待这场闻所未闻的电影了。
　　电影很快开场了。
　　一开始，影片的镜头就展示在一片宽阔的舞台上。一个穿着燕尾服、年逾花甲的老人站在舞台的一张椅子边，面带微笑地说些什么。
　　影厅的音响似乎出问题了……老人的声音时有时无，掺杂着浓重的杂音。而大屏幕上的画面也时不时颤动一下，飘过几片斑驳的雪花。
　　林楚：“……”
　　电影院不会放错片源了吧？
　　就算这是场复古怀旧主题的电影，画面也不该糊成这个样子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清晰了许多。至少能看得清老人脸上的表情和他周围的陈设了。
　　老人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剧院里，向大家介绍，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学习催眠四十余年，向各路世界大师请教催眠秘法，才有今天的成就。
　　现在，他能利用催眠轻松地扣开一个人的内心，读取、甚至改变一个人的记忆，给人们下不同的心理暗示。
　　老人的解说古板又无聊……看得林楚昏昏欲睡。
　　“接下来，就请今天的体验者来配合我，向大家展示催眠法的精妙之处。”
　　老人忽然向着屏幕的方向鞠了个躬。
　　影片里，一个年轻人从沉重的舞台幕布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西装，神情恬淡地和老人打了个招呼，随即坐在了老人身侧的那张椅子上。
　　“晚上好，大师。”年轻人说道。
　　他微笑着，将自己半埋在阴影里的脸完全地显露了出来。
　　那张脸——居然和林楚的脸别无二致！
　　不，应该说，坐在椅子上等着被催眠的那个年轻人……正是林楚自己！
　　林楚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然而，他身边的人们都兴致勃勃地盯着大荧幕上所播放的一切，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部影片的参与者就坐在自己身边！
　　林楚惊恐地看向大荧幕。
　　老人说：“林，你今天感觉状态怎么样？”
　　年轻人回答：“感觉状态不错。”
　　老人：“看来我上次给你下的积极暗示起作用了……你现在晚上还失眠吗？”
　　年轻人：“完全没有，先生。我睡得很好。”
　　“很好。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长期失眠是种难以治愈的顽疾，经常和精神上的压力和一些负面的心理因素有关。”大师说道，“为了完全治愈你，我需要你对我敞开心门。我会为你找到问题的症结，然后慢慢施以正面的引导……”
　　呼啦。
　　林楚的整个视角似乎翻转了过来。
　　一阵恍惚之后，他发现自己坐在了那张椅子上，彻底成了影片里的那个人。
　　他头顶是高高挂起的鲜红色幕布，幽暗的灯光洒在有些陈旧的木地板上。他就坐在舞台上，但舞台下方，却也不是之前影片所展示的那样空空如也——
　　舞台下坐满了一堆歪歪扭扭的人。
　　倒不是说是，一堆歪歪扭扭的尸体。
　　它们有的还剩下一些残缺的肉体组织，有的已经成了一具光洁的白骨，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他们都被换上了体面的衣服，女士身着纱裙，男士身穿黑色西装，都歪着脑袋，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楚的方向看。
　　“现在，把头靠过来……然后放松。放松你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允许每一次轻柔的呼吸将你带到更深的放松状态里……”老人忽然靠近了他，且这个老人的躯体有种令人战栗的冰冷，“我会缓缓提起你的手，然后再慢慢释放它。当我彻底释放你的手臂时，你会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很多……”
　　林楚：“……”
　　别说是放松了，他现在只想逃跑！
　　但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人用拘束带牢牢捆住，他根本动弹不得！
　　老人忽然把脸贴到了林楚的眼前。
　　林楚连他脸上的褶皱和苍白的老年斑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人狞笑着，将两根粗壮的缝衣针握在手中，缓缓地将针尖对准林楚的双眼，说道：“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你是睡着还是醒着——”
　　林楚脑中蹦紧的神经突地一下断了。他闻到了从老人身上传来的味道，那是一股浓重的尸气，是闻过一次就永世难忘的恶臭。
　　这个老人不会是个活着的恶魔。
　　因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林楚全部想起来了。
　　在大学毕业之际，他远渡重洋去度假，机缘巧合之下拜访到了一位著名的催眠大师。他本来就对这方面的知识感兴趣，有意向大师请教，于是大师短暂地成为了他的老师——
　　但后来林楚却发现，这个所谓的“催眠大师”，根本就是欺世盗名之辈。
　　真正的催眠或许有着独特的功效。但这位大师平时所表演的却完全不是真正的催眠，而是一些弄虚作假的花架子，或许称他为“幻术师”会更合适。
　　他的戏法不入流，但只是虚构一个催眠的名头，却让他的骗术无往不利。
　　林楚发现真相之后，有意向这位“大师”告辞。但这位“大师”却似乎觉察了什么，先下手为强，下药将林楚迷晕之后，把他关进了一个废弃的剧院里。
　　大师说，他学习的是存在至高无上的催眠大法。他必须经过不断的练习，才能保持这种神奇的能力。
　　他把林楚绑在舞台的椅子上，用几具尸体充当观众，然后在舞台前方设置了一个录像机，把剧院里的景象都录下来。
　　到了这种地步，林楚才发现，大师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所有揭穿他的人，或者可能会揭穿他的人，都被他杀死，骸骨藏在了这家剧院里。
　　每次掳来一个新的受害者，大师都会把他/她绑在舞台的那张椅子上，提前设置好录影机，然后开始装模作样地进行催眠表演——如果椅子上的人不配合他的“演出”，就会马上被他杀死。
　　林楚不记得自己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剧院里熬了多久。但他知道，他是坚持地最久的一个。无论大师怎么折腾他，他都没有发疯。相反，他装的越来越恍惚、越来越听话，听话到让大师以为他真的练成了所谓至高无上的催眠大法——
　　然后，大师一时鬼迷心窍，解开了绑住林楚的绳子。
　　林楚暴起反抗，险些用绳子把大师给活活勒死。
　　勒到一半，连日疲惫的林楚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神秘力量的感召一般，把奄奄一息的大师给绑上了那张沾血的椅子。
　　在这个剧院里，大师为他催眠了很多次。流程和方法林楚背都快背下来了。
　　“来，听我的指令，缓缓吸气，放轻松……”
　　随着林楚的指令，大师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满脸的混沌与迷茫。
　　林楚深吸一口气，开始对大师下指令。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绝对自信，他知道大师会忠诚地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
　　他附耳在大师耳边，说了几句话。
　　……
　　一天后，著名的催眠大师在一场盛大的公开表演中忽然坦诚，自己的一切表演都是假的，要么是提前串通好的，要么是通过一些幻术手段实现的。
　　大师自爆卡车，一时间身败名裂。
　　又三天后，疯疯癫癫的大师声称自己犯下多起谋杀案件，并且将犯案过程写成长信送往了警局。警局震惊之余，一边派人去旧剧院中搜查尸体，一边派人逮捕大师。
　　然而大师却在当天的清晨五点，从自家五层楼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
　　林楚获得了奇怪的能力之后，花了几天，抹平了自己和大师接触的所有痕迹。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对自己使用了这一神奇的能力——
　　他让自己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尽数忘记。
　　他只需记得，自己来到了这座异国他乡的城市，游山玩水的期间，和一个蹩脚的催眠大师探讨了一回关于催眠的知识。
　　至于其他的记忆，以及这个神奇的能力本身——林楚觉得自己都不需要。
　　他都要抛弃。
　　直到……他回想起这一切的今天。


第81章 
　　深红色的幕布高高在上，仿佛能遮掩住整个舞台。
　　林楚沉默着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状若癫狂的“催眠大师”，眼神里除了冷漠之外，就是几分荒凉。
　　他最终还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这也是林楚当年为自己催眠时设立的一个安全机制。如果他的生命受到了直接威胁，那他就会被动地恢复当年的记忆。
　　毕竟，他催眠自己，初衷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平静地做个普通人。
　　……一般人觉醒了特殊的天赋之后，或许会欣喜若狂，或许会觉得自己成为了天选之子。
　　但林楚觉醒天赋的整个过程都称不上美妙，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折磨。这份天赋对他而言不是赐福，却更接近于诅咒。
　　在大师坠楼而死之前，林楚就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催眠。
　　他连亲眼看着仇人去死的兴致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即使是大师的死也无法填补对方在他心中凿出的裂缝。他或许会因对方的死而感到快活——但在那之后呢？手上沾血的他又该怎么继续生活下去？
　　而且，当时的他，多少是有些混乱的。那股神秘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他的神智，甚至时不时让他感觉到一阵头痛。
　　正因为林楚的敏锐和大胆，他才决定要将自己的能力给封印住——这是他未经太多思考后下意识的选择，但却无比正确。
　　如果林楚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觉醒者，他就会知道，大多数觉醒者都会在刚刚觉醒的时候经历一段难熬的紊乱期。在紊乱期内，他们往往会承受天赋失控的风险。
　　所以，很多觉醒者都会选择在一个没有人的、安静的地方闭关，熬过这段紊乱期。如果他们一定要在人类社会里呆着，那就需要更强大的觉醒者来监督他们、压制他们。
　　林楚的自我催眠，阴差阳错地帮助他熬过了那段紊乱期——也避免了他因那段黑暗、疯狂的经历而心理失控。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记忆苏醒的林楚，依旧是林楚。
　　只是，任何一个经验丰富、技巧高超的催眠师与现在的他相比，都要相形见绌。
　　——他才应当被冠以“催眠大师”的名号。并且是实至名归的那一种。
　　林楚微微冷笑了一声，抬起头，直面那个在他的记忆中如魔鬼一般丑恶的老人：“怎么，你居然还敢在舞台上继续表演你的蹩脚戏法？”
　　老人没有回应他，只是兀自癫狂地笑着，要将手里的长针扎进林楚的眼球里。
　　林楚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长针眼看着就要扎进林楚的眼珠子上……最后却像是扑了个空，任老人怎样愤怒地扎，却什么都扎不到。
　　“我可真蠢。”林楚流露出一丝苦笑，“我跟你说什么话呢？你不过是从我的记忆里被提取出来的虚影而已。你不是什么‘大师’，那个沽名钓誉的‘大师’已经死了……”
　　“你只不过，是我心中恐惧的投影罢了。”
　　“只要我不怕你，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
　　说完这句话，林楚身边的老人似乎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老人愤怒地睁大了眼，在林楚冰冷的注视下，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青白、死气沉沉。“哗啦”一声，他的后脑勺缺了一块儿，粘腻的黑色血液和化成脓水的肉块从他脑后一直流淌下去，滴答滴答地溅在了舞台的木质地板上。
　　“是你……是你……是你害死我的……”老人满脸狰狞地说道。
　　但林楚不为所动。
　　渐渐地，老人像是个融化的蜡像那样，失去了四肢，失去了五官，失去了骨骼……最终，他融化在一滩沥青般的粘液里。
　　与此同时，整个破旧的剧院却开始坍塌。沙沙的灰尘从他头顶飘洒下来，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折声，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
　　林楚深吸一口气，有些费力地尝试着挣脱绳索——说起来真是见鬼了，这个回忆里的大师居然比现实世界里的大师更精通绑架艺术——他打出来的绳结，比现实里的大师用过的那些个绳结还要牢固。
　　现在林楚倒是不担心被大师捅死了，他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剧场的横梁给砸死。因为他被困在这场名为《催眠大师》的电影中，还没找到离开的方法。
　　林楚咬着牙不断蹬腿，试图把自己坐着的这张椅子给拆了。
　　可惜椅子质量太好……它的腿儿怎么都折不断。
　　林楚几乎要绝望了。
　　觉醒了天赋又如何？他总不能催眠这条绳子让它赶紧放开他吧！
　　就在这时，林楚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唳鸣，听起来像是什么大型鸟类的声音。林楚恍惚了一秒，险些觉得是自己幻听了。但转瞬间，他又想起分开前，司青玄嘱咐他的话——
　　林楚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低着头，低声吟诵出司青玄教给他的咒语，力求将每一个发音都清楚地复述出来。
　　噗嗤一声，他的肩膀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红色光圈，从里面飞出来一只体型迷你、憨态可掬的小小乌鸦，两只眼珠子鲜红，像是镶嵌了上好的红宝石。
　　林楚：“……”
　　虽然这只乌鸦长得的确不丑，甚至还有那么点点可爱……但它也只是一只乌鸦啊！能顶什么用？
　　司青玄教他召唤这只乌鸦，是让他身边多一只宠物，闲着无聊可以逗逗鸟、解解闷吗？
　　林楚有些无力地仰倒在椅背上。
　　“小东西。”林楚苦笑一下，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主人为什么要把你送到我身边，但我现在是自身难保。现在看来，咱们俩都只能埋在这儿了。”
　　乌鸦歪了歪脑袋，用一双清澈的红色豆豆眼看着他。忽然，它扇动翅膀，脚爪子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尾羽的部分却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火焰猛地升腾起来，转眼间就将整只乌鸦给吞了进去。
　　等乌鸦破开那团火焰，再次发出一声鸣叫的时候，它的身形已经足足膨胀到半人高，血红色的眼珠子时不时转动一下，隐含着嗜血的光芒。
　　林楚：“……”
　　既然这么牛掰，又何必装什么小乌鸦呢？
　　一早就这样露面不好吗？


第82章 
　　事实证明，把鬼哭鸫送到林楚身边，是个无比机智的决定。
　　虽然司青玄还不知道林楚那边的具体状况。
　　司青玄穿过朦胧的白雾，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漫步至了那座辉煌的神殿之上。
　　系统让他来“借光”。
　　具体该怎么操作，却什么也没告诉他。
　　司青玄定眼，抬头看向空中的光海——那里的霞光变化万千，波光如浪潮般涌动着，一耀一闪，明净绚丽。圆融的一轮月亮高升于光海之上，屹立在整个神殿的最顶端，更像是某种威仪显赫的图腾或象征。
　　但这份威仪从不排斥司青玄。
　　相反。每次司青玄靠近，光海都会予以欢欣的呼应。
　　司青玄想着借光的事，往光海的方向抬起手。一道光……一道由破碎的星子所组成的溪流般的光温驯地从空中坠落，像条白色的丝带那样，缓缓缠上了司青玄的手腕。
　　司青玄成功借到了光，随即毫不留恋地扭头离开。
　　他身上挂着的怀表正滴答滴答地不断走动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回怀表走针的速度，比上回他和束宴接触的时候要快许多。
　　等他沿着原路返回，身边的迷雾渐渐散去，黑暗又再次包围了他。不过，他手腕上的那根白色丝带在微微发光，光芒虽不耀眼，却神奇地照亮了他周身大概两米的范围。
　　怀表依旧在他身上，没有回到幻境书库里的迹象。
　　“系统，在吗？”司青玄谨慎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呢在呢！】系统风风火火地上了线，回答道，【借光很成功呀，至少您现在不会被那些黑色的、淤泥似的玩意儿迷惑心智了。】
　　“那些黑色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司青玄皱了皱眉。
　　【那是人类灵魂污秽的聚合体。由各种负面情绪积蓄而成的沼泽。这玩意儿不算是诡异生物，只能算是诡异生物在集体捕食后留下的污染物质……一旦沾染上一点，就会被拽进最深沉、最可怖的噩梦里。】
　　【我相信您也感觉得到，从噩魑的捕食、再到异化，甚至于这些污秽残留物的聚合……说不是人为安排好的，我都不信。】
　　所以，这里的黑暗物质，是被人特意设计好的陷阱。一旦有人侥幸从楼上逃了下来，这层楼的黑暗空间就会直接把人给吞下去。
　　从陷阱的布置顺序来看，幕后之人似乎默认逃生者会从较高的楼层往较低的跑……这说明，幕后黑手想要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在高楼层活动。
　　换句话说，这次的事，很有可能是冲着他或者照临来的。
　　司青玄揉了揉眉心，问：“那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他还是没从这片黑暗里出去？
　　【说起来，我也有些奇怪。】系统说道，【咱们好像还在梦境里——但这似乎是别人的梦境。】
　　司青玄：“……”
　　所以他现在还是入梦状态？
　　难怪怀表还在一直走针。
　　他入的是谁的梦？
　　是林楚、照临，还是——
　　【我们身在梦境边缘。您先走几步看看？景象应该会变得不同。】
　　司青玄试探性地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果然，大概三十秒后，他身边的黑暗迅速褪去。他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副图画或是一部电视剧那样，周遭忽然变得有声有色了起来。
　　虽然有景物、有颜色和声音，但他似乎是站在一片有些荒芜的花园里。抬头一看，是一面泛黄的、边缘有些许风化的墙壁。
　　墙角处还画着几道蜡笔留下的痕迹，那简陋而滑稽的涂鸦，一看就是出自孩童之手。
　　司青玄扭头，隐约能瞥见四周高高的铁丝网，以及几栋被漆成白色但看上去更像灰色的屋舍。
　　远处的走道上有几个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一身白色的制服，男的剪着清爽的短发，长发的女性则将黑色的发丝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
　　他们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心情平和而愉悦。
　　司青玄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看见自己。
　　他俯身，试图去捡地上的一块石头，指尖却直接从石头上穿了过去。
　　【这里是梦境，一切都是虚幻的。】系统说道，【在找到梦境的主人之前，您不能随意更改这个梦境，也无法影响梦境的进程。】
　　司青玄站在花园里，那些人的视线扫过有些光秃的树丛，却没在司青玄身上停留一秒，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行吧。
　　看来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或许，比起在梦境里扮演一个角色，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会轻松很多。
　　司青玄叹了口气，看了眼手上的月相表。月相表上还有大块的剩余时间，且走针的速度十分稳定，暂时不必担心。
　　于是，司青玄跟上那群人的脚步，穿过花园，在走进其中一栋灰色建筑前，他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宣传栏。
　　宣传栏上写着的名字是“花花育儿园”。下面贴着几张儿童手绘的图画，以及一些活动照片。
　　虽然整个宣传栏选用了鲜亮的颜色，风格也极为童趣，但上面标志着的育儿园简介清清楚楚地说明，这里实际上是一所孤儿院。来到这里的孩子大多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无人照顾，或者干脆从出开始就是孤儿。
　　忽然，从某栋教学楼般的建筑里，一阵软糯又有节奏的歌声响了起来：
　　“灰色的云，红色的云，编织在东方/窗台上的花朵啊，转身迎向黎明。”
　　“今晨的花盛放，昨天的花也曾盛放／新鲜的花，枯萎的花，花朵在黎明。”*
　　听起来像是育儿园的园歌。
　　司青玄听着歌声，走到了其中一个教室的窗边。
　　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小圆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点心和一盒草莓牛奶。看起来尚且年幼的小萝卜头们坐在圆桌后，个个目光纯净、皮肤白嫩，正摇头晃脑地跟着老师唱园歌，只是那首园歌的歌词听起来总有些古怪。
　　大部分小萝卜头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点心上。为了这顿点心，他们唱歌唱的很卖力。
　　但，在这种场合里，总会有与众不同的存在。
　　一个男孩儿坐在角落里，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黑曜石般剔透的眼睛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默和安静。
　　他叛逆地把自己的半个身体扭向了一旁的窗户，宁愿看天看云，也不肯和他身边的幼崽们一起唱歌。
　　司青玄：“……”
　　不用纠结，司青玄一眼就认出了这货是照临。
　　一首园歌唱毕，原本站在最前方打拍子的老师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的“独树一帜”，老师走过来，温柔地问道：“小临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唱歌呀？”
　　“不想唱。”男孩儿回答道，幼嫩的嗓音里有种异常的沙哑，“我没兴趣。”
　　“小临是对今天的点心不满意吗？”老师蹲下身来，耐心地说道，“那我们把点心换成小临最喜欢的小熊饼干怎么样？小临和大家一起唱歌，老师就满足小临的愿望。”
　　“……我不想吃，我也不想唱歌！”男孩儿的脸色变得更臭了，“走开，你们都走开！”
　　轰地一声，炽热的火焰汹涌燃烧，以防御的姿态将男孩儿整个包裹起来。
　　老师脸色苍白，差点摔倒在地，幼崽们被火光惊吓，瞬间哭叫起来，像是一群鸡仔似的踉跄着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小临，快住手，你要烧到同学们了！”老师满头冷汗地喊道。
　　“撒谎。我的火从来不会烧到我不想烧的人身上。”男孩儿看着教室门口那些哭泣的孩子，似乎也有些动摇，但还是咬着牙撑了下去，火光燎人，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骗子，撒谎精，你们都给我滚开！”
　　老师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很快，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说道：“第十七次社会化实验终止……D013号又失控了。”
　　就在下一秒，教室的天花板上打开了几个小小的洞，里面伸出几个银色的金属喷头。
　　“呲啦”一声，水流伴随着浓烈的烟雾从喷头里冒了出来。
　　老师面无表情地把哭泣着的幼崽们都推进教室里——幼崽们的哭声更响了。
　　然后他退出教室，关上了门。
　　隔着玻璃窗，司青玄看见白色的烟雾四处弥漫，不过十几秒，吸入了烟雾的幼崽们很快失去了知觉。
　　照临挺得久一些。他不断喘着气，身边的火焰似乎能察觉到主人的愤怒，不断跳动着，甚至显现出了滚烫岩浆般耀目的亮橘色——但最终，他还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火焰也随之熄灭。
　　随后，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打开了教室的门。他们直奔照临身边，冲着他的脖子打进了一针散发着点点蓝光的液体，然后给他穿上布料柔软却坚韧的拘束服，这才把他抱出教室。
　　原本教幼崽们唱歌的老师站在披着白大褂的一男一女身边，抱怨道：“这是第十七次了……我就没见过这么顽固的实验对象！无论怎么做，他都能看穿我们的目的！可他身上的天赋明明是狱火，又不是什么精神系的天赋，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你们在洗脑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毕竟是特殊的，洗脑手段对他造成的影响有限。他身上的灵气正在快速提升，各项指标也已经创下了新纪录。D013是实验所迄今最优秀的研究成果。他很有潜力，甚至有希望跨越S级大关……”戴着眼镜的研究员对老师说道，“就凭这些，你也该对他耐心一点。”
　　“合着天天冒着被烧死的风险接触他的人又不是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师翻了个白眼，“我不明白，实验所的‘黄昏计划’不是为了培育出能弑神的觉醒者吗？为什么还要给实验对象进行社会化训练？”
　　“不是‘进行社会化训练’，而是‘保持社会化训练’。”研究员淡淡地说道，“当初实验体流失，让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在人类社会里成长到六岁。如果现在再按照实验室的那套来，他很快就会疯掉——这是棵没长成的幼苗，我们折断它或是移植它，是为了让这棵幼苗长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直接让它腐烂枯萎……何况他还年幼，按照儿童的心理发展规律，这段时间恰好是关键的人格塑造期。我们要慢慢来，让他接受实验所，接受自己作为实验所的一员活下去。这样养大的孩子，可比接受过深度洗脑的成年人还要听话。”
　　“他只是武器。”老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们却要培养他的人性？”
　　“觉醒者这种群体已经超越了我们的现有科学认知，我们无法使用科技手段完美地控掌控他们。而冰冷的武器是最难控制的——今天，他会将矛头指向我们预设好的敌人，明天就可能会反过来攻击我们。”研究员用笔在文件夹上敲了敲，“我们要培养的是弑神的战士。至少，他必须对人类保持忠诚。”
　　“可是他今天差点烧死我！”老师接着抱怨道，“你确定这孩子不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
　　“得了吧。抱怨也该有个限度。如果不是看在你的天赋是亲和力的份上，你根本没有机会获得这份工作。”研究员拍了拍老师的肩膀，“况且，这都十七次了——如果他想杀了你，你早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不是吗？他对人类同胞抱有超常的同理心，这是道德水准较高的孩子才会有的表现。”
　　最后，研究员深深地看了老师一眼：
　　“让你来引导这个孩子，你该学会知足才对。”
　　老师抽了抽眼角，想起实验所里流传的关于另几个实验品的传闻，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冰凉。
　　和那些噩梦般的传闻相比，照临的确是显得可怜又可爱。
　　……
　　司青玄站在远处，把这几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着，眸光低敛，心中汹涌而出的情绪与其说是怒气，不如说是戾气。
　　“发生在这里的事……都是真的？”
　　【理论上是的。】系统似乎也有些震惊，没缓过神来似的喃喃道，【原来这小子的背景这么复杂。不对啊，他们刚才说什么来着，他们要弑神？还搞了什么黄昏计划？】
　　“诸神黄昏，北欧神话里的诸神灭亡之日，也意指无法逃脱的命运。”司青玄用缓慢的语速解释道。
　　【哼，让诸神灭亡，想得到是挺美的。】系统说。
　　司青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也是邪神阵营中的一员。算起来，也是这个计划的诛杀对象。
　　但对这个狗屁计划无感。他更想知道在照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照临身边确实没有亲人。但他在和照临接触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任何异常——
　　不，不。
　　异常还是有的。
　　照临对人际交往有种深刻的冷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漠。一开始司青玄觉得这是由于照临性格高傲，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只是不习惯与谁建立亲密的情感关系。
　　相较而言，他也比常人更敏感、思虑更多。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司青玄既能感觉到他的无微不至，又能隐隐感受到他超常的独占欲。但偏偏照临这个人是个究极矛盾的人——每次他察觉到自己对司青玄的占有欲超越了“正常的界限”，他就会像被警钟敲了脑袋那样主动反省，和司青玄道歉，表示决不再犯。
　　……然后下次再犯。
　　长此以往，循环往复。
　　最后司青玄和照临双方都快习惯了。
　　照临对司青玄私生活的入侵，其实反倒带给司青玄一种安全感。
　　那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寂寞；可是遇见你了，我就知道了。
　　所以司青玄才对当初分手的事那么火大。
　　现在他进入了照临的梦境，在里面看见了个小小的照临。照临的秘密终于要完整地暴露在司青玄眼底，想必也和当初的并不告而别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司青玄心中并没有多少探究的欲望。
　　他唯一关心的，是照临的状态。
　　——一个六岁的孩子，忽然被带进实验所这样的地方，他要以怎样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坚持不向这些冷酷的研究员们妥协？
　　就在这时，梦境忽然变化了起来。
　　这回，故事的场景不再停留在那个虚假的育儿园里了。
　　实验室，隔离区，黑色的栅栏。
　　所有的实验对象都有一间单人房。极少数的人和照临一样，身上牢牢地裹着拘束衣，躺在白色平台上动弹不得。有无数的器械正在监控着他们的生理体征。
　　多走几步，司青玄感觉自己仿佛进了一个精神病院。
　　这些实验对象的精神状态大多都不怎么正常。有对着天花板愣愣地发呆的，有捧着诗集一边朗诵一边跳舞的，有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还有精神分裂似的用两种不同的声音自己对自己说话的……
　　天赋的开发往往会造成理智的崩溃。可以说，这些实验品们都已经一脚踏在了深渊的边缘。他们就跟绷紧的弦一样，属于人类的理性随时可能彻底滑坡。
　　等他们彻底发疯了，那他们也就直接“报废”了。
　　司青玄不明白照临为什么会被分到这种地方来。
　　但等他走到属于照临的房间门口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一点。
　　照临的房门上写着字，“实验体D013，危险级别：紫色”。
　　一路走来，司青玄看见了许多实验对象的危险级别，大多在蓝色、黄色这两色之间，紫色的极少。
　　看得出来，紫色的危险程度比黄色、蓝色的更高。
　　这也意味着，照临被视为“破坏力超群的实验对象”。
　　连为他提供日常生活用品的看守员打开他的牢门时，脸上的表情都是战战兢兢的。
　　“一个孩子……危险等级怎么会这么高？”一个新来的看守员有些惊讶地问自己的同事。
　　资历较老的看守员满脸麻木地说道：“为了回收他，我们至少牺牲了几十个士兵。大部分都丧生于他的爆发的能力之下。现在，他刚觉醒，还没度过灵气紊乱期，随时有可能再次失控。”
　　看守员指着照临说：“他的火，一旦被点燃，除非确定敌人彻底死亡，否则火焰就不会熄灭——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还认为他是个弱小的孩子吗？”
　　新来的看守员：“……”
　　司青玄没有搭理他们。他毫无障碍地穿过了牢门，走到实验台边。
　　男孩儿脸色苍白地躺在那儿，乌黑的额发被冷汗浸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噩梦。
　　……他陷入噩梦时神情不安的模样，直至很多年后，也没什么改变。
　　司青玄忽然很想把他身上的拘束衣给解开，然后带他走。
　　男孩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挣扎着，睁开自己疲惫的眼眸。
　　在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睛里，司青玄居然隐隐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男孩儿的视线牢牢地盯着司青玄。
　　司青玄：“……你看得见我？”
　　男孩儿眨了眨眼，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司青玄转身，又看了身后的两个看守员一眼——明明他就站在看守员面前，但那些看守员还是跟瞎了似的完全忽视了他。
　　司青玄缓缓勾起了唇角。
　　“看来……只有你能看到我。”
　　男孩儿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司青玄这句话的意义，眼神也逐渐警惕了起来。
　　“防备心挺重啊。”
　　司青玄始终没忘记，他身在照临的梦境里，所以眼前这个看似可怜的孩子就是照临本人，只是他现在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这时候不欺负他，什么时候欺负？
　　“别担心。我不是鬼，更不是怪物。”
　　司青玄微笑着，惨白的灯光照射在他身上，也遮掩不住他群青色眼眸里流转的瑰丽，仅仅从他的外貌上来看，他确实不像是什么恶鬼。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邪神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男孩儿的眼睛微微瞪大，原本就被汗水浸润的眼角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司青玄对男孩儿的反应非常满意，忍不住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知道邪神是做什么的吗？是诱人堕落的。换句话说，我生平一件善事也不做，专干坏事。”司青玄神秘兮兮地说道，“只有最坏的孩子，才能把我召唤到他的身边。”
　　“你想要出去吗？让我来帮你吧。”
　　“我帮你……让这些伤害过你的人永远消失。好不好？”


第83章 
　　“……”
　　躺在实验台上的男孩儿双唇抖动了一下，微微颤抖着扭过头去。
　　被忽视了的司青玄挑了挑眉，上身微微向下俯了一些，说道：“你不想离开这里？”
　　男孩儿没有动静。
　　“你可要想好了。继续在这种鬼地方呆下去，你只会被他们毁掉。”
　　“你应该离开这里——不计代价地离开这里。当然，在走之前能狠狠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那就更完美了。”
　　“……”
　　“怎么，装看不见我？”
　　司青玄算是懂了。这个幼体照临明明能看见他，却不乐意搭理他。
　　司青玄沉默了几秒，不得不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自我介绍是不是做的太过火了，把胆小的幼崽给吓到了？
　　小男孩儿被牢牢地困在拘束衣里，连举手翻身之类的小动作都很难做到。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困在蛹里的虫子——一般的孩子遭到这样的对待，早就嘹开嗓子大哭大闹了，但幼崽体态的照临却很安静，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挣扎哭喊都是无用的，又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但很快，司青玄就觉得自己又一次猜错了。
　　男孩儿乌黑的后脑勺微微颤抖着，司青玄凑近了，才听到了他轻得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声：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司青玄：“你在数什么？”
　　司青玄一出声，小照临的脊背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数数声停了几秒，随后又微弱地继续响了起来：
　　“二十二，二十三……”
　　司青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他数到了一百三十六。
　　终于，男孩儿停了下来。
　　司青玄皱着眉头凑过去一看，小照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司青玄登时无语。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一点都不可爱。】系统替司青玄说出了心声，【可是没办法，想要带他这个梦境主人脱离梦境，您一定要得到他的许可才行。他不肯松口，那您也只能陪他继续玩儿下去了。】
　　司青玄看了眼怀里的月相表。
　　好在，他的时间还非常充足。
　　趁着幼崽补眠的时候，司青玄走出了那间单人牢房，到光线昏暗的走廊上溜了一圈，之前聊天的那两个看守员正坐在椅子上喝咖啡。
　　“啊，那好多了……如果没有咖啡我简直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新来的看守员表情有些忧郁地说道，“没想到在这里工作会有这么大的压力……福利部能给我们准备一台咖啡机吗？我不想再喝速溶的咖啡了。”
　　喝死你们算了。
　　司青玄翻了个白眼。
　　他走到墙边一个大大的文件柜前，上面按照序号挂满了各个实验对象的档案。
　　他试着伸出手去触碰那些文件——居然还真的碰到了。
　　司青玄随意翻了一本，发现里面记载着这些实验体的天赋构成、培育过程、手术记录等等重要的信息。还有就是针对他们的天赋强度进行评级。
　　培育进度不够理想、天赋等级不够强大、失控概率过高的实验体……随时可能会被考虑废弃。
　　至少在柜子旁的垃圾箱里，放着许多被碎纸机粉碎的纸片，都没有被气清理掉。
　　司青玄话了点力气，找到了照临的那份资料。
　　照临的记录在六岁之前几乎都是空白的，上面只有他来到实验所之后的记录：
　　“洗脑。基础体检。天赋强度检测。细胞活性检测。”
　　“实验对象昏厥。神经反射检查。”
　　“注射镇定剂、平衡液、营养制剂。”
　　“洗脑。反应强烈。实验对象昏厥。”
　　“大脑活性检测。心理状态评测。反应性精神障碍排除。”
　　“进行天赋开发实验。”
　　“……”司青玄看了两页之后就有些看不下去了，沉着脸直接把记录翻到最后几页。
　　到最后，除了天赋开发之外，照临主要的日常就是“社会化训练”。
　　大概一个月左右的实验记录，生动地诠释了照临究竟是怎样一根难啃的硬骨头。
　　实验所不想直接洗脑他吗？那可太想了。毕竟他才六岁，是被培养成一个听话实验体的黄金年龄段。问题是，不知道为什么，实验所的洗脑手段在他身上就是不好使。于是实验所被迫开始尝试“教育”他，“驯服”他。
　　那个什么育儿园，就是他们为了让照临稍微放下戒心而特别搭建的一个社会环境。育儿园里的其他幼崽都是来陪太子读书。他们似乎认为，这样的手段有利于软化照临的强硬态度。
　　事实证明，保持社会化训练似乎是有效的。至少照临的攻击性大大降低了，发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照这样下去，习惯实验所里的生活，也只是时间问题。
　　司青玄冷笑了一声，终究是没忍住，“呲啦”两下把手里的文件给撕成了两半。
　　“什么声音？”那两个看守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扭过头来看了一眼，但他们脸上的五官却是模糊的，而且还是没看见就大大咧咧地站在那儿的司青玄。看守员们嘀咕了两句，又把头转回去继续闲聊了。
　　司青玄后退了一步。
　　他周身的环境开始再次变化。司青玄很熟悉这种感觉。这意味着照临的梦进入了下一个场景。
　　他又回到了那座该死的育儿园里。
　　育儿园里有个不怎么好看的花园。在荒芜的灌木丛中，有一个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他手里握着蜡笔，正专心致志地在灰色的墙面上画着什么。
　　司青玄缓步走了过去。
　　“你好啊。”这次，他选择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又见面了。”
　　小照临：“……”
　　司青玄笑了：“你很怕我？那你怎么又敢跟我说话了，之前不都装作看不见我吗？”
　　“……”小照临看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没想到这个年龄的幼崽也要面子，司青玄无奈地投降，只为了能把话题继续下去：“好吧，我向你道歉。但你应该相信我。对你而言，我绝不是个坏人。”
　　“我不是怕你。”小照临的脸颊白得有些失了血色，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歪七扭八的涂鸦上，“但其他人都看不见你，只有我能看见你。我怕自己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疯子。”
　　“而且，是你自己说的。只有最坏的孩子才能看见你。可我不想变成世界上最坏的孩子——这样爸爸妈妈会不高兴。”
　　男孩儿说道。
　　经过他的一番总结，司青玄算是听明白了。总之，在这孩子的眼里，只要他能看见司青玄，横竖都代表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司青玄垂眸看着男孩儿，也没有出言反驳。他静静地看了男孩儿很久，直到阳光被飘过的云所遮蔽，那双群青色的眼眸忽地微微转暗：“那你为什么又愿意和我说话了？”
　　男孩儿沉默了几秒，又不肯说话了。
　　他只是继续专注地，用手里的蜡笔绘制着墙上的涂鸦。
　　他的每一笔看似都毫无章法，笔触也平平无奇，像是画了一堆杂乱的花草，又像是画了几个形态各异的火柴人。
　　半晌，男孩儿像是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似的，拍了拍手，停止了作画。
　　“因为我发现了，好孩子是没法在这里生存下去的。”男孩儿抬头，眼神里有着不属于孩子的成熟和冷漠，“能活着离开这里的，不是恶人，就是疯子。”
　　……
　　小照临又被迫开始了他的“社会化训练”。
　　这期间，司青玄就忠实地做一个称职的背后灵：在他发呆的时候刻意出声吓唬他，在他和老师吵架的时候为他这个还没上小学的幼崽提供丰富的骂人词汇。
　　又一次，小照临和那个没什么耐心的教师发生了冲突。他有心如往常一样用自己的天赋吓唬吓唬对方，却没想到，他在不知不觉中把心里积攒的怒气也发泄了出来。
　　然后，他的火焰第一次失控了。
　　实验所的人无法熄灭他的火焰。
　　教师和其他幼崽的尖叫哭喊声让他的头胀痛无比。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这样吧，用火燃尽一切，这些碍眼的存在就全部消失，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但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呼喊：停下来，快停下来——上次你已经害死了爸爸妈妈，这次你还要继续吗！
　　男孩儿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第一次，他感受到火焰带来的灼痛感，全身上下的皮肉都痛的要炸开。
　　他似乎流出了眼泪，但眼泪很快又被蒸干。他分不清脸上那些温热的是泪还是血。
　　救命。救命。
　　……谁能来救救我？
　　忽然，男孩儿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他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他身上都是火！沾上这些火是会死人的！
　　但那个人还是没有放开他。
　　“深呼吸。”清冽如月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男孩儿下意识地随着他的指示照做，“试着想象那些火焰被熄灭的样子。……再来一次。别慌，没事的。”
　　“有我在。不会有人死，也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


第84章 
　　火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等小照临终于从剧痛里晃过神来，他扭头，呆呆地看了拥抱着自己的人一眼。
　　“你真的是神吗？”他问道，“你让火焰熄灭了。”
　　“上次失控的时候，他们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让火焰停下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前，我从没想过要让这些火焰出现。可是，我现在只能用它来保护自己……可是我控制不好它。”
　　“我是个怪物。”
　　“我就不该存在。”
　　“我……”
　　黑发的神明遮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神明的眼神很温柔，是一汪深邃的蓝，辽阔明澈，好似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能被无条件地包容。
　　“我算是看明白了。”司青玄叹息道，“你是个乖孩子——可惜就是太乖了。”
　　司青玄：“你有想过要杀死他们所有人吗？”
　　“不能这么做。”男孩儿额头的冷汗一点点滴落，“他们找来了很多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而且，爸爸妈妈离开前告诉过我——”
　　［小临，会有人来救你的。］
　　［不要放弃。］
　　［你是个好孩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们很高兴能把你抚养长大。今后，你要走自己的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的人。］
　　［你的人生……不要停在这里。］
　　恍惚间，司青玄似乎也听到了几声低语。像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克制而温柔，但言语里却有难以忽视的坚定。
　　虽然不知内情，但司青玄深知，能说出这种嘱咐的，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
　　这就是小照临一直刻意压抑自己能力的原因。
　　他心中不是没有报仇的想法。但他现在的控制能力太差。
　　“狱火”是概念型天赋，它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不杀死目标誓不罢休。但以照临现在的控制力，根本无法准确地把目标定准。
　　就像他上次被强行带离父母身边，以至能力失控——可是在场的人几乎都死了，无论是照临想杀的还是不想杀的。
　　这样的错误，犯下一次，就不能犯下第二次。
　　花花育儿园是实验所特地为照临打造的“培育园”，被隔离墙包围，和实验所的其他区域断离分布。每次照临都在这个几乎独立的空间里才能有活动的机会，但这个空间里，明显不止他一个人存在。
　　这里有老师，有其他幼崽，有实验员，有其他看守的士兵。
　　实验所知道照临随时有失控的危险吗？当然知道。但是照临的能力即使失控也不会烧死他自己，顶多再烧死一批人。而实验所对此的态度似乎是：死几个人，无关痛痒，只要实验对象还活着就行。
　　在实验所的这种态度之下，平时基本保持沉默的研究员和士兵们都还好，而幼崽们什么都懵懵懂懂，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那味据说是实验所特意为照临找来的幼师。可以说，他是克服了自己的心理恐惧接下这份工作的，对待幼崽们也一向是如微风和煦，从不随意发脾气，但他从心底没把照临当做一个真正的孩子来看，只把他当做一个非人的实验体，一个怪物……他脸上装的再和蔼，心里也真诚不起来。
　　每次那个幼师往小照临面前一站，开始表演，他演的勉强，小照临心里也膈应。
　　实验所的肆无忌惮，实际上是步步紧逼。
　　他们想像驯兽那样驯化照临——但小照临油盐不进。而且，照临一直表现得冷漠、镇定，他们就真以为这个实验体与众不同，有着与他年龄不符合的心理承受能力。实际上这时候的照临激进、敏感，他有满腹的恐惧和愤怒，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他将孩子式的哭喊和流泪都当做一种示弱，但他绝不示弱。他知道自己一旦示弱了，更大的麻烦就会接踵而来。
　　“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数数，一直数到自己睡着。爸爸说这招叫‘转移注意力’。我数了很多次，每次都记不清自己数到哪里了，所以每次都只能从一开始数。”
　　“……他们说会有人来救我，我一直在等。”
　　“所以，你就是来救我的人吗？”男孩儿一瘪嘴，眼角红了，流露出一点想哭的神情来，“那你为什么非得说自己是邪神、是魔鬼，你为什么要故意吓我呢？”
　　司青玄：“……”
　　【大祭司，你被幼崽控诉了。】
　　司青玄：“好吧，我是来救你的。我不是坏人，我是个天使。”
　　小照临破涕而笑：“骗子。”
　　系统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阵笑声。
　　司青玄一边在心里呵斥系统让他闭嘴，一边在小照临的脑瓜子上弹了一下：“臭小子，非要我哄你，居然还不领情。”
　　“下次。”小照临握住司青玄的手，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你能在我数到三的时候就马上出现吗？”
　　因为梦境的时间机制非常特殊。在司青玄看来，他是一直陪伴在照临身边，经历着小照临身边不同环境的轮转。但从小照临的视角看来，司青玄只是偶尔出现在他身边。
　　虽然只是偶尔，但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出现。
　　司青玄很想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这是由你控制的。毕竟你才是这个梦境的主人。这个梦境围绕着你的意志运行。
　　但司青玄最终还是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好。”
　　“只要你想见到我，就一定能见到我。”
　　男孩儿点了点头，闭上眼，数道：
　　“……一，二，三……”
　　“我还没离开呢。”司青玄说。
　　“我只是给你个机会演习一下。”男孩儿说，“我要睁眼了——”
　　小照临慢慢睁开眼睛。
　　司青玄伸出手，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许撒娇。”
　　……
　　小照临开始认真地和司青玄一起计划，要怎么从这个实验所里逃出去。
　　按理说，照临是梦境的主人，他在梦中应当是无敌的；但他们现在是属于被外界刻意攻击的情况。
　　所以，想逃走，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自从上次的失控之后，小照临被缩减了在外活动的时间。
　　实验所似乎真的有些特殊的洗脑手段，每次这些幼崽都被小照临的火吓的屁股尿流，但第二天却还是照常地出现在育儿园里，像是第一天认识照临一样，邀请他一起玩。
　　小照临从不搭理这些幼崽，但也不会给他们甩脸色看。大多数时候直接拒绝，剩下的时间则在沉默。
　　但……他们的老师就不那么无知无畏了。
　　在照临险些失控的一场事故之后，这位幼师彻底对“狱火”这个天赋产生了畏惧之心，每天战战兢兢、如同惊弓之鸟地上课，连小照临的一个眼神都不敢接，似乎生怕他把自己给烧死。
　　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两天，实验所出手了。
　　这位老师再出现的时候，脸上鲜活的恐惧和胆怯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温柔而完美的笑容。
　　他轻声轻语地授课，被小照临拒绝之后也不气恼，只是任打任骂地一遍遍邀请他，不像个培育祖国花朵的园丁，倒像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人。
　　同样的，授完课之后，前来记录情况的研究员再也听不见他的抱怨了。
　　研究员似乎也有些不大适应，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位老师的肩膀，说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实验所对每个人都把控到了极致，才使小照临所处的环境严密如铁桶一般，没有任何出逃的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小照临问道，“你不能直接带我走吗？”
　　“不能。”司青玄遗憾地摇了摇头，“你得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我最多只能给你提供辅助。”
　　“想从这里出去，要么毁掉这里的围墙，要么弄昏这些人……”小照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的火焰虽然厉害，但是毁不掉那些实验设施。而且我一动手，很快就会被发现……”
　　小照临伸手，用黑色蜡笔在墙上涂涂画画。现在是幼儿园的午休时间，也是他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说是自由活动，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在画什么？”司青玄有些好奇地问他。
　　“我在画实验所的地图。”小照临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用不同的颜色拼在一起画的。我不知道这个实验所有多大，但是这个育儿园至少能看到天空。我想翻个墙，看看外面有什么。”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知道洗脑室在哪里么？”
　　小照临点了点头。
　　“如果洗脑设备管用……你应该也能从你的看守员嘴里套出不少信息来。”司青玄勾出一个微笑，“比如，打开那些牢房门的方法。”
　　“如果他们能轻轻松松地镇压一个你……那，如果那些和你一样被关押在牢房里的实验体，全都跑出来了呢？”
　　小照临：“……”
　　小照临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他在牢房里听见的那些“狱友”们疯癫的尖叫和哭号。
　　“他们肯定招架不住。”小照临由衷地说道，“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你果然是个魔鬼吧？”


第85章 
　　小照临的计划说起来也简单：他打算趁着看守员带他去洗脑室的时候反杀一波，给看守员洗脑，让他回去之后放出所有的实验对象。
　　但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却不容易。
　　尤其在司青玄不能出手的情况下。
　　“不是我不想帮你。”司青玄耸了耸肩，“可是我根本碰不到他们。”
　　虽然司青玄现在可以触碰到一些物体，但这个梦境里的人还是对司青玄视而不见，同样的，司青玄也不能出手攻击他们。
　　所以，只能靠小照临自己来完成这个任务。
　　小照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你只要保证我不会失控就行。”
　　某天，在结束育儿园的课程之后，太阳西沉。照临难得安安静静地上完了一整堂课，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他的老师险些热泪盈眶，满脸写着感动。
　　……即使这个老师已经被洗脑了，但几次下来，“照临是个刺头”这个概念已经重新深深植入他的心底了。
　　他看着照临，就像牧羊人在看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
　　紧接着，就是惯例的洗脑时间。
　　所谓“洗脑”，就是一个庞大的机器罩住全身，配合着一种特殊的药物，能达到麻痹神经、模糊记忆感知的效果。有时，实验体还会被植入一些特定的思想。小照临已经经历了很多次洗脑。大多数时候，洗脑只会给他带给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有时，也会有头痛、恶心、晕眩的副作用。
　　为了让实验所放松警惕，小照临的确花了几天的时间，让自己表现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任人摆布。实验所的人看似放松了警惕，但还是按照高级实验体的规格给他安排了一个专属看守员、两个监视的士兵。
　　加上原本就在洗脑室内工作的操作员，两个在门口站岗的……加起来人数不少。
　　看守员带着照临走进洗脑室，士兵和站岗的人一起留在了门外。
　　这样一来，室内就只剩下看守员、操作员，以及照临三个人。
　　站在他身边的司青玄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逐渐关闭的洗脑室大门，又瞥了眼墙上两个运转着的监控摄像头。
　　得把监控先停了才行。
　　“小照临，今天感觉怎么样？”洗脑室的记忆操作员是个清瘦的、黑眼圈浓重的、看起来马上就要猝死的年轻男人，他的长相和打扮都算得上是儒雅，说话也是温声和气的。每次见面，他都不像实验所的其他研究员那样直接喊他的编号，而是喊他的名字。
　　“他最近表现很好。”看守员与有荣焉似的笑了一下，“看来他已经开始适应在实验所的生活了。”
　　小照临只是沉默。
　　他不明白，为什么主持了那么多次洗脑手术的操作员看起来居然不像个坏人。还有，他的那个专属看守员，为什么他在什么地方都笑得出来？
　　得知照临最近变乖了的操作员点了点头，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温和的笑容：“他能适应这里就好。说明我做的这一切还是有意义的。”
　　“您说什么呢？您的技术可是帮了实验所大忙。”看守员急忙去握住操作员的手，表情真挚地说道，“大家都少了很多麻烦，很多痛苦。您的洗脑手术是我们实验必需的一环，您不必妄自菲薄。”
　　“是的，是的……”操作员像是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忘了眨眼睛，以至于他眯上眼时，一阵苦涩的疼痛包裹着他的眼球，他低声说道，“牺牲是必须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黄昏的到来。”
　　“为了黄昏的到来。”看守员跟着虔诚地复述了一遍，像是信徒在念诵着某种教条。
　　小照临：“……”
　　他憋了憋想要抗议的冲动——要被洗脑的人明明是他！这俩人怎么就自顾自地感动上了？！
　　小照临翻了个白眼。为了让自己刚树立的乖巧形象不至于崩塌，他这个白眼甚至翻地相当隐晦。
　　他下意识地偏头，隔着一道光洁的玻璃墙，看见司青玄已经走到了实验台面前。
　　司青玄伸出手，在实验台上鼓捣了几下，然后对着小照临做个口型。
　　倒数。
　　一……二……三。
　　随着司青玄的口型落下，监控室的灯光马上暗了下来。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道极细的火焰燃起，发出“呲”得一声细响。
　　那跳动着的火焰如鬼魅般，缓缓飘荡至了看守员和操作员身边，贴着他们的脸颊舞蹈，像是深海中飘荡着的水母那样寂静。
　　虽说是在火光映照下，看守员的脸色还是白得跟鬼一样：“你已经能掌控‘狱火’了？”
　　之前说过，小照临觉醒不久，正处于灵气紊乱期。除了在暴走时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化为焦土，他无法将“狱火”的目标定位在某人身上，也无法发挥“狱火”的真实威力。
　　但现在，两簇火焰贴面热舞，即使是看守员也不能再否定照临对火焰的掌控能力。
　　在几天前，他还只是个凭借本能的愤怒调动天赋的孩子，火焰也用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这才几天，“狱火”就和他完美融合了！
　　这样的实验体，怎能仅用“潜力无限”几个字来形容？简直是“天才”！
　　但看守员还来不及兴奋，就被眼前的火焰给震慑住了。
　　这是“狱火”，真正沾上了杀意的“狱火”是无法被扑灭的。
　　惹急了照临，他们除了死，还是只剩“死”这一条路可走。
　　但神奇的是，虽然看守员和操作员之前还在对话里表达了自己对实验所的忠诚，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为了黄昏的到来”——但他们俩看起来都不是很想死的样子。
　　尤其是操作员。
　　在知道照临的天赋是“狱火”之后，他几乎原地跪了下去，不断地轻轻抽气。
　　“你想要什么？不对，你想做什么？”他用胆怯中带了些许哀求的语气说道，“我可以配合你。”
　　看守员虽然也有些恐慌，但没料到自己的同事会跪的这么快，他有些恼怒地说道：“你在做什么？你打算背叛实验所吗？”
　　“我在实验所里担任洗脑室主任，是为了配合弑神计划，让它能够顺利进行下去。”操作员用轻如蚊蝇的语气说道，“洗脑手术，是为了给实验体减少痛苦、给大家减轻负担而存在的。但前提是，我们得活着，才有资格去谈记忆和感知。”
　　所以，这个操作员看起来并不像个坏人——他只负责洗脑，不负责杀人。
　　“你——”看守员有些气急败坏。
　　“别生气了。”操作员扭过头来，对他说道，“最可怜的应该是我。天哪，我没法给自己做洗脑手术。放心吧，就算今天出事了，我也答应你，会帮你把这段记忆给洗掉，让你依旧正常工作。”
　　看守员：“……”
　　小照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微微抽了抽嘴角。
　　他一皱眉，两簇火焰也像脾气不好似的吐出两点火星，让看守员和操作员都瞬间噤了声。
　　“你，去把他脑子里对实验所效忠的思想给洗掉，让他只听我的命令。”小照临指着操作员说道。
　　操作员温和地回答：“好的。”
　　看守员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让他速度快一点。”司青玄走到小照临身边，说道，“我虽然搞定了监控，但只是把你之前做洗脑的记录找出来，按照片段循环播放。我们能拖延的时间有限，也就一次洗脑的功夫。”
　　小照临点了点头。
　　他回想起来，自己之前的每一次洗脑花费时间都在一小时左右。
　　“五十分钟内完成它。”权衡之下，小照临发出了自己的命令，“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不需要五十分钟。”操作员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只需要把从前植入他脑子里的‘向实验所效忠’的思想标记改成‘向你效忠’就可以了……修改效忠对象而已，三十分钟足够了。”
　　这下连司青玄都无语了。
　　第一次见到操作员这种人，被人要挟着做事居然还主动打折的！
　　而一旁的看守员则明显愣了愣，表情有些空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操作员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悲悯，他有些不走心地安慰道，“只是睡一觉而已，醒过来就好了，不会痛的，你相信我……”
　　“问题是这个吗？问题是我TM的也来这里洗过脑？”看守员低吼道。
　　操作员：“经常会有一些实验所的员工来做这个手术。你不知道吗？”
　　看守员：“我知道！但我以为我没有来过！”
　　操作员：“你来过。你只是忘记了。”他有些烦恼地揉了揉头发，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上次你来的时候，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洗脑不是在害你，是在救你。”
　　看守员脸色铁青。
　　他瞬间暴起，也顾不得什么飘动的火苗了，他冲到操作员面前，提起了他的领子，一句一顿地说：“给、我、看、记、录！”
　　洗脑室里存着所有人的洗脑记录。
　　操作员面露尴尬：“你别冲动……洗脑记录在数据库里，一搜马上就搜到了……”
　　说着，操作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体，伸手在某个操控台上划了几下。
　　上面的确有看守员前来洗脑的手术记录。
　　在记录里，员工洗脑的次数几乎比实验体还要多。
　　看守员盯着那些手术记录看了十几秒，表情越来越僵硬。他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他的眼珠子都快贴到那个电子屏幕上去了，这些数据还是没有一点谬误的痕迹。
　　“我去你妈的。”看守员低低地骂了一声。


第86章 
　　看守员看完洗脑记录之后，喘了半晌才重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洗脑操作员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咱们现在开始洗脑？”
　　“滚！”看守员怒斥了他一声，“我上次为什么会心理崩溃？”
　　“听说是你的两个同事在你面前被一个实验体给杀了，尸体惨不忍睹。”操作员有些迟疑地说道，“其实这里还有当时你被带进洗脑室时的录像。你要看吗？”
　　看守员顿时脸黑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近期的不对劲。上星期五，实验所为他们提供的员工餐里有一小坨意面，上面淋着鲜红的肉酱。他看了之后直接生理性不适，有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现在，这股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我要看。”看守员说道。
　　“……”司青玄有些无语，对着小照临说，“他们是不是忘记你的存在了？”
　　“给我几分钟时间。”好在，下一秒看守员就将视线转向了照临，说明照临还不至于被他忽视了个彻底，“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会选择帮你。你是不是想要离开这里？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别听他的。”司青玄在小照临身边耳语，“直接洗脑。”
　　操作员没法给自己洗脑也就算了，打昏了放在一边也一样。但看守员是计划的重中之重，最好尽量排除不稳定因素。
　　见照临沉默，看守员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射剂针来，里面装着某种可疑的蓝色液体：“这是毒素针，只需要半针的剂量就能迷倒一头牛。你要是不让我看洗脑录像，我就给自己来上一针……这样一来，不管你怎么洗脑我，我都派不上用场了。”
　　小照临越发觉得实验所的人都有病。
　　这人居然拿自己来威胁他？
　　“随你。”小照临臭着脸，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嘴里说出了司青玄在一旁教给他的台词，“一会儿你要是敢出尔反尔，不用你动手，我会把整支毒素针都推进你的血管里。”
　　半针的剂量能毒晕一头牛，一针的剂量大概就能把人毒个半死。
　　操作员忐忑地吸了口气，小跑至实验台后，把一个电子屏幕给转到了众人面前。
　　他调出了属于看守员的洗脑录像。
　　录像是从看守员被强行推进洗脑机器的时刻开始的。
　　那时候的看守员满身是血，双眼赤红。他被拘束带绑住了四肢，但依旧拼命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条被强行钩到岸上的鱼。
　　“啊啊啊……”
　　“血，都是血。救命、救命……！”
　　“让我离开、我要离开这里……！我们是无法与那些神秘力量抗衡的，我们迟早都会死的，我们会比所有人死得都快……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我保证，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保证——”
　　接着，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两个士兵强行按压住了他的肩膀，那他的头往边上一扭，露出了苍白的肩颈。
　　他们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药剂。
　　看守员似乎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他瞳孔微微放大，被捂住的嘴发出阵阵模糊的喊声。
　　冰冷的针头刺入了他的皮肤。
　　一支药水推完，大概十秒后，他就停止了挣扎，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皮透出一片眼白，看样子已经晕过去了。
　　士兵开始对操作员下指令：“让他忘记今天的一切。重新植入效忠实验所的命令。”
　　操作员却说：“他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植入命令属于深度洗脑，可能会产生风险。”
　　士兵：“那就让他忘记今天发生的事，然后加强暗示，重新建立他对实验所以及‘黄昏计划’的信心。”
　　操作员应下了。
　　接下来，就是一段常规的洗脑录像。
　　洗脑过程中，看守员在高速运转的机器中沉眠着。他绝望而狰狞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配合着上翻的眼珠，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录像不长，也就几分钟。
　　看完后，看守员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当时我给你下的是浅层暗示。”操作员愁眉苦脸地说道，“这种暗示不涉及思维逻辑，只是一种最基础的感知印象。但这种印象会因你对现实的不断认知而发生变化……所以，你现在会做什么选择都不奇怪。”
　　看守员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冰凉的微笑：“你整天在这儿给人做洗脑手术，就没有丝毫的愧疚吗？”
　　“……在你被实验体吓破胆之前，你对那些实验体怀有任何愧疚的情绪吗？如果你没进过洗脑室，你会在意我去洗脑别的员工吗？”操作员有些无奈地说道，“说白了，我们都只是实验所的一颗螺丝钉，是工具人罢了。在实验所的意志面前，个人的意志并不重要，这是我们一直默认的规则。你不能因为想要主动出局，就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啊。”
　　“实验所这是在欺骗员工！”看守员愤怒地说道。
　　“嘘……声音小一点。”操作员有些慌乱地压低了声音，然后对着照临的方向说道，“这样吧，我放你们走，就说今天的洗脑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保证不会吐露半个字，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你觉得这样能行吗？”
　　看守员：“……你个助纣为虐的混蛋，我才不相信你！”说着，他满脸戾气地转向照临，说道，“一会儿我帮你把那两个看门的士兵引过来，你直接把他们和这个混蛋全都烧成碳得了！”
　　操作员：“你、你怎么能这样！我都冒着被毁掉工作的风险答应帮你了，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看守员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想留在这个地方继续做洗脑师？”
　　“我有什么办法。”操作员脸色灰败地说，“当初是实验所资助我完成研究的，实验所是我的债主。没钱，就算出去了，我也还不起债……”
　　看守员：“……”
　　小照临/司青玄：“……”
　　他们早猜到了这个操作员是个怂货，没想到他怂到这种地步。不敢离开实验所，居然真的就只是为了钱！
　　司青玄微微捂住了脸，他是真没想到照临的梦境里有这么多的奇葩。
　　最重要的是，梦境脱胎于现实。也就是说，这些奇葩在现实世界里应该也是存在的。
　　“我才不管钱不钱的。”看守员阴着脸把手里的毒素针对准了操作员，“要么跟我们一起走，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
　　操作员的嘴唇颤了颤，满头冷汗自不必说，可是他的眼眶里居然还隐隐闪起了泪花。
　　“我知道了。”他委屈地说道，“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最后，阴差阳错之下，看守员和操作员都被成功策反成了照临这边的人。
　　虽然过程比较曲折离奇……但这个结果，实在令人惊喜。
　　他们商量着要怎么解决门外的几个士兵，而不被人发现。
　　“那些士兵身上都装了通讯设备，要把通讯器都摘下来才行。否则他们上报总部，我们第一步就打草惊蛇了。”看守员认真计划道，“所以，我们出手必须快、准、狠……小临，你的狱火能在一瞬间把他们烧成焦炭吗？”
　　小照临沉默了一阵。
　　司青玄知道，他不想杀人。
　　“你可以不用杀人。”司青玄蹲在小照临身边，建议道，“你只需要把那些通讯器全都毁掉。”
　　小照临点了点头，照司青玄的话说了。
　　“可是我和这个怂货加起来，估计没法马上搞定三个士兵。”看守员瞥了眼操作员，发现后者的表情跟哭丧似的，于是说话的语气愈发地不客气，“小临，你好歹是个觉醒者，至少负责一个吧？”
　　小照临：“那你把你的毒素针给我。”
　　看守员随手把毒素针递过去，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用了一半的来。然后，他就发现操作员像只讨食的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守员：“你想干嘛？”
　　操作员：“你那个……毒素针，还有吗？”
　　看守员没好气地说：“没有了。一会儿你就用牙咬人吧。拖住一个就好。等我们解决了另外两个，就回过头来帮你。”
　　操作员：“。”
　　分发完毒素针后，小照临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躺进了洗脑机器里。看守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中的毒素针掩藏在袖中。
　　操作员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了洗脑室大门的开关，对着外面喊道：“快来人！出事了！”
　　几个站在门外的士兵面面相觑，迟疑了几秒后，迈步走进洗脑室。
　　“洗脑机器出问题了。”操作员一边说话一边流汗，演技倒是无可挑剔，他焦急地说道，“实验体昏了过去，好像没有呼吸了——”
　　实验体有损伤是大事。
　　一路跟着照临和看守员过来的那个士兵果然脸色大变，走上来就想把小照临从机器里抱出来。
　　男孩儿正紧闭着双眼，人事不省，但好在躯体是软的、温热的——
　　忽然，男孩儿睁开了眼，黑色的眼瞳里满是锐意。
　　耀眼的火光在空中炸开，伴随着黑雾与烟尘，瞬间燎伤了士兵的眼睛。
　　随后，他颈侧忽然有股冰凉的刺痛感。
　　士兵马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掏枪反击，却被人一脚踢在了膝盖上，他半边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加上毒素在快速地发挥作用，只瞬息间，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了。
　　于是，他一手探上了自己胸口处的通讯器，却被因其滚烫的温度烧伤，痛呼了一声。
　　通讯器……已经被融成一团废铁了！
　　几秒后，士兵支撑不住，不甘地昏了过去。
　　另一边，看守员也已经快速地解决了战斗。即使他手上只有半针毒素，但他好歹练过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能和士兵过上两招。
　　十几秒后，毒素针药效发作。
　　看守员最终以下颏擦伤的代价撂倒了这个士兵。
　　好在伤口并不明显，随意修饰一下就能遮掩过去。
　　他微微喘着气，把视线投向操作员的方向——却发现操作员面前已经倒了一个士兵了。
　　看守员微微挑眉。
　　只见操作员手里举着一个钢制的笔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他刚才想去帮忙制服你来着，我就从背后给他来了一下。”
　　首先，操作员平时非常老实，刚才表现得也够怂，士兵们一时无法确认他是否反叛。
　　其次，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士兵们都被把他当做一个威胁，情急之下忽略了他，反倒使他一击得手。
　　看着操作员脸上的笑容，看守员有些嫌弃地扭过头去，忽然觉得下颏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赶紧走。”看守员说道，“我们要快点赶去隔离区。”
　　虽说已经决定了放出几个实验体来给实验所制造混乱，趁机找到逃跑的机会，但放出所有实验体明显不现实。好在看守员的级别够高，掌握的情报也多，一路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已经挑好了几个绝对重量级的“麻烦”去解放，就等着为实验所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带着操作员和小照临，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关押实验体的隔离区里。
　　“我需要去控制室里更改指令，才能解放实验体。”把小照临关进牢门里的时候，看守员凑近了他，低声地说道，“你的牢门看起来是锁着的，但实际上是开着的。等隔离区的警报响起来之后，你就趁乱马上逃跑。”
　　说着，他又瞥了眼操作员：“你也给我留在这里。”
　　“你一个人去？你打算怎么做？”操作员拉了看守员一把，被他直接推开。
　　“他们都很喜欢喝咖啡。”看守员抬头，灿烂的笑容里有些深藏的、扭曲的东西，“我会在咖啡机里加点料。”
　　随后，牢门关上了。
　　操作员与小照临面面相觑。
　　他们一个坐在了牢房的床上，一个蹲在墙角。蹲墙角的那个毫无疑问是操作员。
　　司青玄透过牢门，看了眼装满了实验数据的资料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走到小照临身边，皱着眉，说道：“我怀疑他不会回来了。”
　　小照临有些讶异，抬头问：“为什么？”
　　“直觉。”司青玄耸肩，“因为他把你带回了这间牢房。等他解放实验体后，牢房就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凭他的能力，很难再把你从这里带出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你留在牢房外？”
　　小照临：“……”
　　小照临觉得有些晕：“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只有你还‘正常’地呆在牢房里，他们才不会第一时间怀疑是他背叛了实验所。”司青玄毫不客气地说，“这能为他争取逃亡的时间。”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司青玄叹息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的……对于人性的判断，在最终结果来临之前都没法百分百确定。我们就等等看吧。”
　　小照临沉默了，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而原本就蹲在墙角的操作员，看到小照临和空气对话的这一幕，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操作员甚至不知道究竟是照临疯了，还是他自己疯了。真是可悲。
　　就在操作员鼓起勇气，想问问照临究竟在跟谁对话的时候，隔离区里忽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他们头顶的灯光开始忽闪忽灭。不远处似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但似乎在片刻间就又消失不见了。
　　“他把实验体放出来了？这么快？”操作员一个打滚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去拉小照临，“来，咱们赶紧出去。”
　　他一手拉着照临，一手去推那道银色的牢门——然而，那扇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嗯？？”操作员微微睁大双眼，又用力推了两把，甚至松开照临的手倒退两步，用整个身体去撞那扇门，可那扇门还是纹丝不动。
　　操作员顿时呼吸凌乱：“这是怎么回事？”
　　司青玄轻轻啧了一声。
　　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嗯，他可能是……忘了给我们开门了。”操作员的眼神有些慌乱，鼻尖缓缓渗出几滴汗珠，但还是勉强地安慰小照临，仿佛也是在安慰他自己，“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尖叫声与血肉被撕裂的声音越来越响。
　　操作员忽然住了嘴，像只木偶那样，僵硬地把自己的目光转向牢门外的银灰色走廊。
　　几道形态鬼魅的暗影沿着走廊外的过道窜了过去，似乎是走向了牢房外。
　　但总会有实验体还徘徊在牢房里。
　　“快跑，快跑——他要进来了——”
　　几个披着白大褂的看守员跑了过来。
　　然而，一个巨大的、身后长着六只虫腿的的男人紧随其后。
　　他浑身用绷带包裹着，只露出了脸上的三只眼睛。那三只眼睛以不规则的心态排列着，比起人眼，更像是昆虫的复眼。
　　那个男人伸出双臂，随后，他的脊背上窜出了一对鲜血淋漓的羽翅，手也不断拉长，成了一对锋利的、深黑色镰刀的模样。
　　镰刀一个横扫，毫不犹豫地收割了几个看守员的性命。
　　剩下的那个看守员颤抖着嘴唇，看着自己被开膛剖肚的同伴，惊恐地几乎要停止呼吸。
　　“欸！这里！”操作员趁机拍门，“你快把门给打开，这里关的是个接近S级的实验体！”
　　原本瘫倒在地的看守员茫然地往照临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以毒攻毒，要阻止实验体，就得由更厉害的实验体来！
　　于是他咬着牙，趁眼前的怪物不注意，连滚带爬地向照临的那间牢房飞奔过去。
　　怪物把镰刀上的尸体甩到墙上。鲜血沿着刀锋滴落下来。他扭了扭头，三只复眼兴奋地胡乱转动着，最终齐齐停了下来，盯住那个看守员飞奔的背影。
　　羽翅震动。怪物一起跳，扑向了他的猎物。
　　镰刀无声无息，割裂了空气。
　　噗嗤一声，像是穿透一张纸那样，刺穿了那个看守员的腰腹。
　　“……！”操作员的惊叫噎在了喉咙里。
　　那个陌生的看守员脸上也满是迷茫——他低头，恍惚地注视着穿透自己肚子的刀尖，嘴角缓缓流下几滴血迹。
　　看守员再度抬起头，正对上爬在牢门上的操作员，以及不远处穿着实验体制服的小照临。
　　看守员眨了眨眼，费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自己染血的衣兜里拿出一张电子卡来——
　　“滴”。
　　细微的解锁声，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响起，显得尤为突兀。
　　那怪物似乎有些不解，不明白这个人类临死前到底做了什么。于是它毫无留恋地抽出镰刀，让温热的血洒在地面上，如点点花朵绽放。
　　这样鲜血横流的场面似乎取悦了它。以至于它的三只眼睛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接着，它扭头，看向门里的两只新猎物——
　　轰。
　　爆裂的火焰给如岩浆般喷射出来，以一种瑰丽而奇异地姿态在空中绽放，漂溢着，不容拒绝地包裹住了怪物的全身。
　　“……！”
　　怪物在火焰里发出一阵不知名的哀嚎。它的身体像是木柴那样在火焰中一点点崩炸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焦味。
　　操作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几秒后，他才猛地呼吸一口，随即瘫倒在地。
　　……
　　实验所彻底乱了。
　　杀戮。尖叫。血与火。
　　实验所派出所有的士兵前去镇压，但收效甚微。
　　那些都是珍贵的实验体——一开始，实验所中枢的命令是不能杀死他们，不能损伤他们，以镇压拘束为主。
　　但随着伤亡人员的飞速增加，中枢才改变指令：以实验体的等级为判断标准，A级以下就地格杀；A级及以上，则必须保证保留实验体的生命体征。
　　但就这样还不够。实验所只能从外部调派更多的士兵执行任务。
　　于是实验所的大门终于打开，所有交通设施流动了起来，小照临终于有了逃出去的希望。
　　期间，操作员一直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他。
　　“别赶我走！”他哀求道，“离开你我分分钟会死的！”
　　司青玄在一边听着，觉得自己的后牙有点痒。要不是他碰不到梦境里的人，他一定要把这个家伙给揍一顿。
　　小照临却对这个累赘没什么意见，只叫他跟紧。
　　他们俩小心翼翼地在满目疮痍的实验所里流窜着，一时是照临指路，一时是操作员指路，一点点像他们印象中的出口跑去。
　　途中，他们遇见了一只闯进育儿园里肆虐的怪物。
　　因为不是活动时间，所以育儿园里没有幼崽，只是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研究员的尸体。
　　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站在育儿园大草坪上。
　　他穿着古旧而保守的黑色礼服，戴着黑色礼帽，手脚如圆规般细长，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只有空洞的两个缺口，似乎就是他的眼睛。
　　他手中拿着一把只有一根弦的小提琴。
　　这个怪物向草坪上一个还在爬动的、披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鞠了一躬，然后开始拉响他的小提琴——
　　摇摇欲坠的琴弓划过那根古旧的弦，只发出一个杂音。
　　噗嗤一声，年轻男人的左腿在空气中炸出一片血花。
　　“啊啊啊啊！”
　　正在赶路的小照临和操作员听见这声有些熟悉的呼喊，循声望去。
　　趴在草坪上的年轻男人，居然就是之前出尔反尔的那个专属于照临的看守员！
　　在混乱的实验所中，不时有几个人从附近跑过。但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怪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看守员，等了大概四五秒后，再次拉响了琴弦。
　　“……我们要不要救他？”操作员和小照临远远地躲在灌木丛后。看见这一幕，操作员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询问小照临的意见。
　　司青玄也没有出声，他尊重照临的选择。
　　“不救了。”漫长的沉默之后，小照临扭过头，微微颤抖着说道，“我不是救世主，我没法救所有人。”
　　很好。司青玄松了口气，摸了摸小照临的头。
　　操作员扶了扶脸上的眼镜，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出口的方向逃去。
　　但奇怪的是，逐渐靠近出口，他们却听见了越来越清晰的交火声。
　　实验体引起的混乱在实验所内部。怎么外面也乱起来了？这些实验体逃得这么快吗？
　　就在小照临和操作员都惊疑不定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轰隆的发动机声。
　　小照临抬起头——已经变得宽阔的天空中快速地飞过几架直升机和飞机。从直升机上不断跳下一些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打扮和武器与实验所的士兵们完全不同。
　　操作员忽然重重地喘了口气，照临也听不出他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被吓了一跳。
　　“灾异防治局的人来了……”操作员喃喃道，“这下好了，实验所被他们发现了。”
　　小照临没听说过这个什么局。但是从操作员的反应看来，应该也不是什么糟糕的组织。
　　“他们是警察吗？”小照临福至心灵，问了一句。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操作员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但和实验所比起来，他们绝对算不上坏人。你可以去投靠他们，不会有危险的。”
　　“至于我，我就得先溜了。我这样的人在防治局可没有容身之处……可惜我的设备，我什么都没能带出来！”接着，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似乎是死里逃生的缘故，他的话尤其地多，“不过这样也好。我和实验所的欠账应该就一笔勾销了。我可以继续进行下一项研究了……可是我还是没有钱。”
　　说着，操作员对着照临挥了挥手。
　　“再见啦。小临。”
　　……
　　几分钟后，实验所的大门被防治局给强行炸开。
　　在硝烟的中心，一群黑色制服的执行员包围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双鬓斑白，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皮质的手套，双掌按在一根银色的手杖上，穿衣风格有些偏英伦风。
　　“季老，我们已经攻进收容实验体的隔离区了。”他身边戴着耳麦的手下汇报道，“但是没有找到和您的形容相符合的孩子。”
　　“继续找。”老人漫不经心地下令，低垂的眼帘让人联想到俯身休憩的狮子，优雅至极，“他一定还在那个实验所里。”
　　“……他是我们的希望，是曜日的征兆，是终结诸神的命运之人。”老人的语气平缓，如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还没见过有谁能脱离预言而存在的。这世上的事物无一例外，到了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


第87章 
　　从梦境醒来之后，司青玄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黑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下冰凉的触感，似乎是石砖地板。
　　司青玄坐起来，扭头一看，又见到了那扇被锁起来的电影院的大门。但之前地上那些流淌的、如黑泥一样的玩意儿全都不见了。清淡的月光透过楼梯转角处的窗户，把这一小片空间照亮。
　　林楚和照临都在。他们一个靠着墙，一个躺在门边。呼吸平稳，都睡的人事不省。
　　“……”司青玄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额发。
　　【别担心，大祭司。他们都已经摆脱梦境的纠缠了，只是还要花费一些时间醒过来。】系统开口说道，似是在安慰司青玄，【您帮照临破除了梦境里的困局，他能醒过来并不奇怪。但林楚似乎也顺利地解决自己的噩梦了……这可真是难得。咦，他身上的灵气好像有了点变化……】
　　司青玄微微一愣，挥手召唤出幻境书库，翻到信徒目录那几页，看了眼林楚的相关记载。
　　林楚名字下的那一框阴影正在悄然褪去。最后留下的字样是“催眠”。
　　【嗯？居然是催眠天赋吗？】系统有些惊讶地说道，【难怪他能这么快从噩梦里清醒过来。拥有这种天赋，他的意志力自然比普通觉醒者要高出一截……不过，看他的情况，也不是第一天觉醒，甚至连灵气紊乱期也早就已经过去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还忘记自己是个觉醒者了？】
　　结合林楚这一天赋的特殊性，司青玄也觉得事有蹊跷。
　　但这些都可以等林楚醒来后慢慢问。最重要的是人没事。
　　就在司青玄和系统对话的时候，他身边忽然响起一道轻轻的抽气声。
　　司青玄撇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照临眉头微微蹙起，在几个呼吸之后睁开了眼睛。
　　他浓密的睫毛扑闪着，黑曜石般幽邃又剔透的眼眸安静地直视着天花板，表情似乎有些迷茫。
　　司青玄下意识地想问一句“没事吧”，但话到嘴边，又让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在小照临身边呆久了，他已经习惯以温和迁就的态度去对待幼崽了。
　　眼前的这个照临——他虽然和小照临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一码归一码！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小照临可以得到司青玄温柔的眷顾，照临不能！
　　司青玄轻轻啧了一声，带着些许连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的不满：怎么小时候那么……长大了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而躺在地上的照临似乎还没脱离恍惚的状态。
　　梦境中杂乱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去梳理。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着一双修长的腿，腰背挺拔而秀美，只从姿态就体现出骨子里沉淀的优雅与淡淡的距离感。那头黑色的长发如顺滑的绸缎披在肩上，白皙的侧颈泛着着霜雪般的色泽。
　　群青色的眼眸如宝石般反射着暗光，华美却疏离。
　　照临下意识地想开口呼唤他的名字，却又脑袋一沉，想起了梦境里所有的记忆。
　　“……”照临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
　　“醒了？醒了就自己爬起来。”司青玄说道，“事情还没彻底解决呢，别一直趴在那儿睡觉。”
　　照临的嘴唇抿了抿，最终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来。
　　“你来梦里救我了？”
　　司青玄：“……我是不小心被卷进去的，并不是刻意为了救你。”但这个解释实在生硬，配合着司青玄不怎么自然的表情，照临当然不会相信。
　　“谢谢你。”照临微笑着，眼底的阴霾一扫而光，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似的，“谢谢你对那时候的我……那么温柔。”
　　司青玄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略微提高了声线：“在梦境里，你只是个小孩子。我就算人品再差，也不可能对着个孩子撒气吧？”
　　“我知道。”照临点了点头，“但，那个噩梦的确脱胎自我一生最黑暗的记忆。我原本以为自己快把那段经历给忘光了，没想到却在梦里记得那么清楚……”
　　“只不过，我的运气不如梦里的那个孩子。”照临用有些自嘲的语气笑道，“那个孩子等来了一个自称魔鬼、却一直守护着他的人，但我没有等到。”
　　在实验所的日日夜夜，他都是一个人咬着牙挺过来的。
　　半晌的沉默过后，司青玄终究还是放不下梦境里的那个孩子，他问道：“你当初究竟是怎么逃出实验所的？”
　　“和梦境里的情节发展大同小异。”照临抬头，仿佛风轻云淡地说，“我在实验所里和看守员、那个洗脑操作员熟悉了起来。但看守员不是在翻看洗脑记录之后才发现自己被洗脑的事实，而是洗脑在他身上失效了……他想起了最痛苦的回忆，精神濒临崩溃，解放出了实验所里最可怕的几个实验体。我趁乱逃了出来，途中遇见了那个洗脑操作员。在逃往出口的途中，遇见了正在清剿实验所的灾异防治局。”
　　听起来，居然比他们刚经历的那场梦境还要轻松一些？
　　“我因实验所而诞生，是他们为了融合狱火而创造出的实验体。但因为某场变故，我流失在外，被我的父母领养，当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抚养长大。六岁那年，实验所找到了我，想强行带走我，却被我父母拼命阻止……实验所重伤了他们，而我的狱火也同时觉醒了。瞬间的爆发之后，我的周围变成了一地焦土。我的父母和那些实验所的人都死于狱火之下，尸骨无存。但我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是他们为我取了名字，送我去上学，给予我他们能给出的一切。我的生命是由于他们的存在才得以续存。所以，我可以不介意自己特殊的‘诞生方式’，却无法放过那些伤害了我父母的人。”
　　“在梦境里，你一直保护着我，不让我失控，不让我杀人，不让我做一丝违背人类良知的决定……”照临有些苍白地说道，“但实际上，我在实验所里失控过，而且不止一次。不仅有实验所的高层在我手中丧命，也有无辜的人受到我的牵连。在逃亡的途中，我杀过实验体，杀过试图阻拦我的士兵，杀过向我扑过来的看守员……”
　　“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我不要因为仇恨而迷失自己。但那时候的我，心中所想的绝对不只是仇恨。我心里还有恐惧，还有能力失控带来的疯狂，还有求生的欲望——为了逃出那个实验所，我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曾经那个单纯心软的孩子了。”
　　“……也就是说，青玄，你在梦里看见的那个小时候的我，也是假的。当时的我，远没有梦里表现得那么顽强、聪慧。我总奢望有个人能把我从深渊中救出来，还希望我走出深渊的时候一身洁白、不沾染一点丑恶的东西——这本来只是我的幻想。但你却为我实现了这场注定无法完成的梦。我——”
　　“停！”司青玄终于忍不住了，他不敢再听下去，“别说了。”
　　照临：“……”
　　“你已经尽力了。”司青玄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换成别人，也做不到比你更好。”
　　只是手上沾血而已。照临能全须全尾、身心健康地走出那家实验所，已经堪称是奇迹。
　　也难怪照临从不跟司青玄提及这段经历。
　　但这也让司青玄清楚地意识到了——照临不是因为忽然成为觉醒者、参加各种肃清任务而变成今天这副杀气四溢的样子的。倒不如说，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一直把自己隐藏在普通人的躯壳之下，没有把这些特殊的东西展现出来。
　　这也说得通了，为什么当初照临会突然抛下一切离开。
　　在他眼里，作为普通人生活了几年，算是他侥幸得以背离命运的几年。完全是偷来的、虚假的幸福。他从诞生起就注定要与那个诡异世界纠缠不休。而真正的普通人如果被扯进那个世界中，下场往往会异常凄惨——他的养父养母就是前车之鉴。
　　司青玄神情复杂地看着照临。照临嘴上说着并不介意自己的出身，但每次提及相关话题的时候，他都会流露出明显的自厌情绪。
　　这样不行。
　　“我不知道你的养父母当年对你的期望是什么。”司青玄说道。
　　照临：“他们想让我去做个钢琴家。”
　　“别打断我的话。”司青玄面色稍霁，“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养父母是什么性格的人，但他们一定会赞同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你保护了很多人，拯救了很多人。他们不会对现在的你失望，相反，他们会以你为傲。”
　　照临似乎没想到司青玄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深呼吸了几回，勉强挤出一个不那么苦涩的笑容。
　　“但我让你失望了。”他轻轻地说道，带着难以察觉的恐惧和心虚，“是吗？”


第88章 
　　司青玄：“……”
　　司青玄没有说话，但退缩和拒绝的反应掠过他的身体，像是一枚石子被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不断的涟漪。
　　他无法回答照临的问题。
　　说照临让他失望了，似乎不完全对；但要说照临没有让他失望，却也是违心的回答。
　　司青玄不喜欢这种“咄咄逼人”的提问。
　　但是，照临却像是吃错了药似的，一个劲地希求从司青玄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他的眼里写满了苦涩，在看见司青玄退缩的神情后，更是露出了被刺痛的眼神。
　　照临深吸一口气，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让他脸上的大半表情都被遮掩在阴影里。
　　“对不起。”照临说道，声线有淡淡的喑哑，“我以后不会再问这种问题。”
　　司青玄顿时觉得有些气闷，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没想到，只过了两秒的沉寂之后，照临忽然又动了动。他低着头，双手撑地，单膝跪到了司青玄面前。
　　“青玄，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混蛋——但是，在梦境里，你连对小时候的我都那么怜悯，那么温柔……那我能不能求你，把你的温柔和怜悯多分给现在的我一些？”他低声说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声不响地离开你。那是因为我不敢把你牵扯进我的不幸里。虽然我知道，我本该把选择权留给你。”
　　“……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着，一定要在死前再见你一眼。有时候又觉得，我宁愿死也不能再看见你……否则我一定会后悔。”
　　“我后悔了。我在重新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后悔了。”
　　“对不起。我不求你包容我的错误，但求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好不好？”
　　司青玄：“……”
　　这下司青玄是彻底喘不上气来了。
　　偏偏系统还在那儿咋咋呼呼：【大祭司，您冷静，您的心跳太快了。照临作为觉醒者，是能察觉到您的心跳声和呼吸频率的。让他知道您动摇得这么厉害，他只会得寸进尺的！您一定要撑住呀——】
　　司青玄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来：“闭嘴。”
　　照临抬起头来，脸颊比冬天的霜花还要苍白。
　　司青玄：“我不是在说你——”接着，司青玄马上就闭嘴了，他知道现在自己多说一句也是越描越黑。
　　照临微微愣神，眉心一动，看起来还想再补两句。偏偏这时候，他们身侧传来一阵轻轻的呻吟声。
　　是林楚醒过来了。
　　林楚醒来的同时，他肩膀一侧还凭空出现了一只黑色的乌鸦，羽毛顺滑亮结，正用鸟喙啄着林楚的头发。
　　“痛痛痛……祖宗，别啄了，放过我的头发吧！咦，醒过来了？我这是什么地方——”
　　林楚一边揉着头发，一边嘟囔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司青玄和照临的眼神都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且两人的表情都相当微妙，照临更是单膝跪在司青玄面前，脸都快凑到司青玄胳膊上了！
　　林楚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断了什么。
　　他顿时有些尴尬地说：“额，要不我先躺回去，你们继续？”
　　照临/司青玄：“……”
　　还躺个屁啊！
　　司青玄一把推开照临，忽略后者满脸委屈的表情，对着林楚冷笑着说：“醒了，睡美男林先生？‘催眠’天赋的持有者？”
　　林楚登时知道自己的秘密被曝光了。
　　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呀！不对，他就是故意的。他刻意催眠了自己，就是不希望这股邪门的力量给他带来麻烦。
　　现在看来，反倒是这股力量救了他一命。
　　林楚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把事情和司青玄大概解释了一番，说道：“你也体谅体谅我吧。我只是不想记得那些糟心的事而已。这也算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听完林楚在异国他乡的惊险故事后，司青玄反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司青玄：“那个老头子真的死了？”
　　林楚：“不清楚。大概是吧。”
　　司青玄：“如果他没死透，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林楚苦笑，但笑了几秒，他又发现司青玄说这话是认真的，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司青玄仔细观察着林楚，发现那段记忆对林楚的影响确实很大。林楚原本只是个没什么忧虑的老好人，但现在，他微笑的时候，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时不时会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那股神秘的危险隐藏在他艳丽的外表之下，反倒隐藏在黑色镜头中的、绚丽的万花筒图案，让人有无限的窥探欲。
　　优越的外表，加上难以琢磨的气质，以及他特殊的“催眠”天赋……司青玄忽然觉得，或许林楚能把这个天赋发挥地不错。
　　“算了。”司青玄拍了拍林楚的肩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楚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你们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啊。”林楚说道，“我的天赋是针对人的，对诡异生物可不一定有效。所以我还是个需要你们保护的战五渣。”
　　“没关系。”司青玄瞥了眼留在林楚的肩膀上就不肯离开的乌鸦，“反正我留了保镖给你。”
　　“谢了，兄弟够意思。如果不是这只小鸟……好吧，这只神奇的鸟，我还真没法这么快摆脱那个梦境。”林楚抬起手，用手指逗了逗肩上的乌鸦，乌鸦也配合地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腹，“这小玩意儿挺厉害的。它是你养的宠物吗，叫什么名字？”
　　“A级灾异，鬼哭鸫。”照临淡淡地瞥了那只乌鸦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它们这一群体最擅长魅惑人心，诱人发疯，受害者不知道有多少。”
　　林楚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别听他的。”司青玄给了照临一个眼神，示意他收敛一点，别因为刚才的事就故意吓唬林楚，“这只鬼哭鸫比较特殊，它是我的召唤物，不会有攻击人的欲望，你暂时可以放心把它留在身边。”
　　司青玄说的话里用了“暂时”这个词。
　　他说暂时，是因为天赋技能卡的借出时间有限，时限到了，他就得重新进行借出程序。
　　但林楚却把这个“暂时”理解为鬼哭鸫确实还是有凶性的，虽然有司青玄压制，也只是“短时间”内可以完全放心。
　　林楚顿时战术后仰，用有些敬畏的目光看着那只小小的乌鸦。
　　鬼哭鸫：“？”


第89章 
　　司青玄看出了林楚的戒备，微微挑眉，说道：“如果你不想让鬼哭鸫站在你肩上，我也可以让它恢复之前的隐形状态。”
　　林楚愣了愣，还没给出回答，他肩膀上的乌鸦已经开始“嘎嘎”地表示抗议。
　　司青玄淡淡地瞥了它一眼——鬼哭鸫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放肆”，瞬间安分了下来，收敛翅膀，低伏在了林楚肩头。
　　鬼哭鸫是很危险的生物。但司青玄一个眼神就能让它安静下来。那么司青玄无疑是比鬼哭鸫更恐怖的存在。
　　但林楚却像是忽略了这个逻辑似的，看见司青玄在鬼哭鸫面前占尽上风，他甚至有些欣慰。
　　“不用了。”林楚吸了口气，说道，“就让它这么呆着吧。”
　　毕竟鬼哭鸫还是有点用处的。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保命要紧啊。
　　“挺好的。”司青玄说道，“那就这么着吧，反正我手上也没别的召唤物可以保护你了。”
　　林楚：“……”
　　三人收拾了自己一番，准备继续往下走。
　　在走过一层楼梯之后，他们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二楼。二楼原本商铺林立，此刻却一片沉寂，所有的店门都被锁了起来，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们在二楼逛了半天，没遇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决定继续往下走。
　　出口就在一楼。
　　林楚踏着灰暗的阶梯往下走，说：“我们马上就到一楼了。”说着，他抬头，看向墙壁上标着的楼层序号，原本有些兴奋的神情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墙上贴着蓝底白字的序号。上面的数字是个“2”。
　　他们还在二楼。
　　司青玄不慌不忙地往二楼的商场入口处瞥了一眼。店铺林立的场景与刚才他们来这里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林楚：“要不，我们再往下走试试？”
　　于是他们又往下走了一层。
　　在楼梯拐角处抬头一看，上面贴着的标签还是二楼。
　　“怎么，这是黔驴技穷了？”司青玄冷笑道，“之前的陷阱都没能困住我们，这回直接用鬼打墙这么老套的招数来拖延时间？”
　　【大祭司，招不在新，管用就行。】系统说道。
　　“我们这是又陷入幻境里了？”林楚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不。”司青玄盯着墙壁上的那个楼层序号说道，“我们是在现实的空间里。”
　　【很明显，这是空间类天赋。对方把你们锁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就像是卷起一张空白的纸，两端首尾相接，初始点与终结点重合，每次走向终点，就会回归起点。】系统说道，【这也算是空间类天赋最直接的使用方法了……实际上，也是最难破解的一种。】
　　【假设你只是一个纸上的墨点，你要怎么打破这张纸呢？这是个永恒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们出不去了？”司青玄问系统。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是的，他们无法摆脱时间与空间的桎梏。但是对于您来说，就不一样了。】系统的语气里透着莫名的自傲，【您可是出自穿越在时空与梦境之间的种族，任何有形理的牢笼都困不住您。包括这个幼稚的、粗糙的空间监牢。】
　　【唔，您已经去过好几次神殿了，应该能适应自己的真身了吧？这回我们另辟蹊径，尝试让真身降临怎么样？真身状态下的您一抬脚就能走出这个地方……】
　　“好极了。那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的衣服忽然变了，我的头发忽然白了？难道我是个魔法少女，一定要通过变身才能激发力量吗？”
　　【额……】
　　【要不您干脆把他们都收为信徒吧。】系统自暴自弃地说道，【反正林楚已经算是您的半个信徒了。照临……这家伙在觉醒者里也算是数得上号的。最重要的是您喜欢，把他收进信徒名录里也无不可。】
　　司青玄：“……”
　　【他不是想向您赎罪吗？】系统的机械音里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俏皮，【那就让他成为您的信徒。您可以和他达成最苛刻的那种信徒契约——您会是他唯一的神。他会向您俯首低耳、无令不从。他会把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您身上，脑子里只装得下您。】
　　【您远离他，他会为此患得患失，彻夜祷告忏悔；您眷顾他，他会以最纯粹的欣喜来迎接您，为您奉上谦卑而甜美的灵魂——】
　　司青玄：“……”
　　别说，他还真有点心动。
　　如果照临真能变成如系统所说的那副样子，那司青玄就能顺顺利利地把“被分手”的这口恶气给出了。
　　但是，司青玄又试着想象了一下，用照临代入那种任他予取予求的信徒的角色……又觉得有点不够带劲。
　　“不行。”司青玄说道，“真有那一天，我还是更喜欢他反抗我。”
　　系统注意到，司青玄用的词不是“希望”，而是“喜欢”。
　　系统：【懂了。神的XP是自由的。我尊重您的意愿哈。】
　　司青玄让它闭嘴。
　　其实每次系统和司青玄的交流都会在瞬间内完成，因此在外人看来，司青玄并不会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但架不住那种目不转睛的、一直盯着他看的人。
　　比如照临。
　　照临敏锐地感觉到了司青玄的情绪变化，他用隐含关切的语气询问道：“你怎么了？”
　　司青玄看了照临一眼，久违地用欣赏的视角把照临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这张脸还是很符合自己对信徒的要求的。
　　“没什么。”司青玄微笑着说道。
　　林楚看着这两人的互动，有些不解地咬了咬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司青玄和照临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导致司青玄对照临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天晓得，刚刚在同学会上见到照临的时候，司青玄还给他脸色看呢。
　　但刚才，林楚居然久违地嗅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狗粮味。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白菜要拱猪。这都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林楚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咱们还是得想想办法离开这里。”林楚愁眉苦脸地说，“之前那么多关都闯下来了，不能功亏一篑——不然我就白受之前那场折磨了！”
　　【难呀。空间系天赋很难从内突破。但幕后之人应该也拖不了多久。这栋大厦里的人太多，肯定会惊动防治局。等防治局派人来，拥有空间天赋的那个觉醒者蛰伏不下去了，这个空间自然就破了。】
　　合着，最后就剩下一个选择：等。
　　其实司青玄他们已经把这栋大厦里的诡异生物给杀空了。这栋大厦除了走不出去之外，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司青玄正暗自犹豫，系统却出声提醒道：【大祭司，您的某个信徒正在呼唤您……】
　　司青玄：瞧你说的，还“某个”，信徒名录上不总共只有两个人吗？
　　司青玄叹了口气，在虚空中翻开了幻境书库系统，巨大的雪白纸页在空中舒展开，不用司青玄多做什么，就自动翻到了信徒名录那一页。
　　“言灵”束宴的名字在隐隐跳动。
　　司青玄用意念戳了戳那个名字，一阵呼喊突然涌进司青玄的脑海里：
　　“……真灵教会袭击了陵阳分局，他们想要抢走滞灵匣——里面装着密林之神的神核……”剩下的语音就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吾神，救命！！”
　　司青玄记得，言灵身上本来就有伤还没养好。这次再听他的声音，简直是声声带血。
　　自从和司青玄建立信徒契约之后，司青玄从没听见过来自束宴的任何祷告。真遇上事儿了，这小子喊“吾神”倒是喊得比谁都干脆。
　　不过，真灵教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真灵教会？在我印象里是个喜欢拾人牙慧的人类组织。他们的教条是‘真理至上’，认为人类和诸神的地位是同等的，不应只因为力量殊异就建立‘不平等’的信徒契约。】系统哼了一声，【他们总乐于展示超乎寻常的渊博知识，或是高深的法术技巧，但这些东西大多是他们从诸神遗落下来的典籍中拼凑出来的……却被他们技巧性地改编运用，说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简单来讲，就是山寨大师。
　　诸神是世纪更迭却一直长存的，因此祂们在某些方面的知识积蕴比人类要深厚，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些知识，诸神通常只会传授给自己忠实的信徒。
　　真灵教会的行径，往小了说是自强不息，往大了说那就是偷师学艺。只是他们也总是学不到最核心、最强大的知识，因此至今没有引起某个神派的绞杀。
　　在系统的印象里，这教会一直小花招不断，但从来没搞过大事件。
　　这回他们算是把事情闹大了。
　　司青玄不知道真灵教会是吃错了什么药，但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身边的照临——原来这座大厦真正想困住的人，是他啊？
　　只是，用一整座大厦设计陷阱，来困住一个S级……只能说，S级享有这样的待遇，也不奇怪。
　　司青玄不打算把这个消息瞒下来。
　　“我刚收到消息，陵阳分局受到真灵教会袭击。”司青玄说道，“他们应该就是冲着滞灵匣去的。”
　　照临略微愣了愣，随后瞬间明白了司青玄在说些什么。
　　“你……”司青玄的话还没说完，就先被照临给抢答了。
　　“没事，不用担心。”照临说道，“其实，在得到神核之后，云京总局就决定就近在陵阳市组织一个研究会议，全国的权威专家都收到了会议邀请——算算时间，他们也该赶到陵阳了。这次随行参与会议的有很多高等觉醒者……应该很快就能把动乱平息。”
　　“里面难道有S级？”
　　S级可不像地里的土豆，随便一刨就一大串。
　　如果是为了给这个研究会议保驾护航而专门抽调来的一个S级，那说明防治局的确对神核的研究非常重视。
　　“是。”照临点头，表示肯定，“是S级。”
　　“而且……是个比我厉害的Ｓ级。”
　　＊
　　陵阳市，灾异防治局。
　　宋瓒靠着墙角，面戴一个黑色的放毒面具，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他的脚边堆着两具“尸体”——那是隶属于防治局的文职人员。他们就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雪，胸口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痕迹，像是陷入了深眠状态——他们并排躺着，像是两根潮湿的木头，皮肤上长着几只浅紫色的菌菇。
　　那些菌菇的伞盖如水母一般，是透明的，像是某种活着的器官似的，在空中一呼一吸，喷吐出浅紫色的雾气。
　　这些雾里有它们的孢子。
　　这些孢子接触到人类的皮肤后就会疯狂繁殖，在短短十数秒内让人彻底脱力、陷入沉睡。
　　宋瓒咬了咬牙，他不知道自己的防毒面具还能撑多久。
　　不远处，是已经坍塌了一半的走廊。
　　一身黑袍遮住面容、胸前戴着金色飞蛾吊坠的男人抬起手，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面前正不断咳血的年轻人——言灵天赋拥有者，束宴。
　　“你应该撑不了多久了，言灵。”男人淡淡地开口，“你受上天眷顾，才能有如此出众的天赋，不该折戟在这里。把东西给我们，我们并没有杀你的必要。”
　　“我呸。”束宴咧着嘴，牙齿上挂着淋漓的血丝，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但言辞依旧犀利，“不杀我？你以为我稀罕吗？你们现在就杀了我，这才叫有种！”
　　束宴之前虽然受了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靠他的言灵，他能使自己免疫许多伤害。但撑到现在，几乎也是强弩之末了。
　　束宴直接挑衅对方，黑袍男人却陷入了沉默。
　　他在思考，如果杀死一个成长中的S级……那真灵教会和灾异防治局的梁子就算结死了。
　　忽然，从窗外游进来一只巨大的海鱼——这条鱼没有血肉，只是一副完整的骨架，灰白色的骨椎节节分明，在空中扭动着，简直像是一条活着的大鱼。
　　鱼背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个子不高，也是真灵教会的成员，袍子的制式和之前那个神秘人是一样的，只不过他胸前的蛾子比他的同伴要素净一些，没有用红色宝石点缀而成的眼睛。
　　矮个子的耐心明显没有他的同伴难么好。
　　“乾，你还在等什么？”他不耐烦地说道，“再折腾一会儿，防治局的援兵都快到了——巽为了把这些孢子播进防治局里，都快把自己的身体给掏空了。我也损坏了不少骨偶。咱们得赶紧拿上东西跑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知道了。”黑袍男人深深叹息一声，“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你不要再妨碍我们了。”
　　黑袍男人伸出了手。
　　他的手——束宴知道那双手的异之处。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这双手，所有武器在这双手面前会自然而然地崩溃。
　　天赋·解构。
　　有形之物，在他面前皆化尘灰。
　　束宴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在满嘴的血腥味中，决定用言灵搏一搏。躲在墙角中伺机而动的宋瓒也瞪大了眼，打算在黑袍男人出手的瞬间冻住他全身其他的地方——虽然冰明显困不住他，但是可以拖延时间。唯一的问题就是坐在游鱼背上的那个小矮个子，有他的阻拦，宋瓒不一定能让束宴顺利逃走……
　　宋瓒咬着牙，无比后悔，如果没有让照临回临江去找司青玄就好了——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唾弃自己，总不能每次都仰仗照临的狱火吧！
　　黑袍人缓缓向前，袍尾轻轻拂过地面，激起包裹着孢子的尘灰。
　　忽然，破碎的窗棂外有丝丝微风吹过。
　　一只蓝黑相间的蝴蝶像喝醉了酒似的，飘飘悠悠地飞了进来，翅膀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微的粼光。
　　它在束宴和黑袍人之间晃悠了一圈——随即像是找到了目标似的，轻巧地停在了黑袍人的手背上。
　　黑袍人发动能力。
　　蝴蝶悄悄收敛起翅膀。
　　……一秒后，蝴蝶还完整地呆在原位，没有被黑袍人的能力给撕碎。
　　黑袍人愣住了。
　　不仅是他，他的矮个子同伴也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
　　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问完。
　　激烈的疾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窗户上挂着的窗帘“呲啦”一声被瞬间撕断，满地的玻璃碎片随风飞舞，在空中跳起一支凌厉的舞蹈，毫不客气地往两个黑袍人身上扎去。
　　“嘶——”坐在游鱼上的黑袍人吃痛，他下意识控制大鱼保护自己，导致大鱼被他控制着、像是被丢进油锅那样不断地翻腾着……但收效甚微。风无孔不入，碎片如影随形。几秒下来，他身上就被划出了几道血口。
　　另一个黑袍人也一样。但他表现得更为冷峻。他抬起头，幽深的目光望向空中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站在空中的年轻人。
　　他一头凌乱的黑色头发，和常人相比较颜色稍浅的眼瞳里干净至极。他懒洋洋的，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外貌却秀美飘逸，满脸都是灵气。
　　“我说啊，我是最讨厌加班的。”年轻人有些烦恼地说道，“加班就是狗屎——任何缩减我休息时间的人，都是我的头号敌人。”
　　他抬眼，明净如琉璃的视线，却给两个黑袍人带来被割裂的刺痛感。
　　“识相点的，直接投降，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否则，你们就等着尝尝被暴风卷上天的滋味吧。”
　　强烈的风将室内的孢子吹的一散而空。
　　宋瓒眨了眨眼，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脑海里的一个觉醒者对上了号——
　　S级觉醒者，叶鸣空，天赋“暴风”。


第90章 
　　很明显，真灵教会的人猜到了陵阳分局迟早会迎来援军。
　　但他们没想到援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是当然因为——S级觉醒者叶空鸣他会飞。理论上，风吹的有多快，他的速度就有多快，再考虑下续航的问题……不说日行千里，但肯定比一般的交通工具要快得多。
　　作为S级觉醒者，叶空鸣的工作强度不逊于照临。他直属于云京总局，但因为机动性极强，所以接的通常是跨区域支援任务——平时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
　　这回陵阳市局的任务，还是他尽力争取到的一个“闲差”。
　　原本他还想的挺美的。研究会嘛，无非是一群专家聚在一起聊上几天。他作为镇场子的觉醒者，又不用在会议上发言，只要在那儿发呆就行了。而且陵阳分局还提供高规格的星级酒店套房和豪华自助餐……怎么想都是个摸鱼划水的好机会啊。
　　但现在他后悔了。
　　没想到，“神核”的影响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神核问世的消息仅仅在防治局内部流传，还没有扩散至外部呢，就先把真灵教会给引过来了。
　　真灵教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从前一贯的风格就是欺软怕硬、闻风而逃，座右铭大概是“只要能苟就不必硬刚”。
　　可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组织，居然在确定“神核”的情报属实之后，立即选择了袭击陵阳分局！
　　要么是真灵教会正好有和神核相关的重要计划……要么就是“神核”的诱惑力就是如此之大，无数人都想要得到它——这也就意味着，真灵教会的袭击或许只是个开始，后续还会有无数的“狂蜂浪蝶”为夺取神核而来。
　　叶鸣空衷心希望，第二种猜想不要成真。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解决这些觊觎神核的虫子。
　　叶鸣空发出警告后，真灵教会的两个黑袍人都没有给出答复。下一瞬间，他们俩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被称作“乾”的黑袍人忽视了叶鸣空的警告，向前两步揪起一个昏迷中的文职人员做肉盾，试图威胁叶鸣空。而他的同伴、坐在骨鱼背上的矮个子男人却坚定地扭头就跑，大鱼长长的尾鳍在空中划出一道仓皇的轨迹。
　　矮个儿男人刚逃出几米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同伴居然打算和叶鸣空硬刚，顿时绝望地大喊：“乾，你在干嘛！他可是从云京总局来的S级！”
　　风紧扯呼！
　　然而，乾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呼喊一样，卯着一股劲往前冲。
　　“快点，我带你走，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要回你自己回去！”乾的声音冷淡至极，却透着淡淡的杀意。他将一把刀贴在人质的脖颈一侧，抬头看着飘在空中的叶鸣空，说道：
　　“你给我下来，而且不许动一下——否则我就杀了他！”
　　之前，束宴也曾挑衅过他，但却没有激起他的杀意。而叶鸣空出现后，几句话就激得他有杀意了。
　　束宴冷笑了一声。
　　他最喜欢看这种反转的场景了——这个黑袍人，刚刚还居高临下地说愿意放他一条生路，但在面对叶鸣空时却只能负隅顽抗，神态狼狈至极。
　　这大概就叫……风水轮流转吧？
　　束宴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嘲讽一下对方，他却忽然感受到了一阵陌生的灵气波动。
　　一本透明的、轮廓雪白的书籍凭空浮现在他眼前。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如雪浪一般，最终停留在了某张纸页上。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条头衔尾的黑白虫子。
　　“你的祈祷我收到了。”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束宴一愣，才想起来说话的是自己信奉的源月之神，“我把天赋借你一天——天赋名为‘时间回溯’。相信对现在的你而言，这个天赋很实用。”
　　“这样算来，你就倒欠我两次了。”神明用矜贵的、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小言灵，你可真是容易受伤。”
　　束宴：“……”
　　束宴的耳朵一红，哑着嗓子喊道：“这不关你的事！”
　　然而，他话都喊出口了，才发现其他人根本听不见源月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而他嘹了这么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乾：“……”
　　叶鸣空：“……”
　　叶鸣空最先反应过来，他恍然大悟似的“理解”了束宴说的话：“放心，我不会输的，你不用担心我。”
　　叶鸣空笑着瞥了眼黑袍人：“怎么能说这不关我的事呢？咱们都是防治局的人，无论是保家卫国，还是杀虫除鼠，都义不容辞。”
　　叶鸣空把重音放在了“杀虫除鼠”几个字上，似乎是在发泄休息日被搅和黄的悲愤。
　　黑袍人似乎很难忍受叶鸣空的蔑视。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人质给甩出了窗外，接着，他的身影宛如鬼魅，快速地向束宴的方向飘了过来——这与他之前表现出的身法完全不同，肯定是耍了什么花招。
　　叶鸣空盯着那个被掀到窗外的人质，抬手卷起一个风漩，把人给牢牢包裹住，接着分出注意力去控制正往束宴飘去的黑袍人。
　　几道风刃刮向黑袍人的手脚。
　　叮，叮。
　　黑袍人身上响起某种诡异的铃声。他身边的空间顿时扭曲了起来——铃声响过，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又瞬间出现，凭空往前窜了一段距离。
　　叶鸣空的风刃扑了个空。
　　叶鸣空本来还想再补两刀，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身侧一瞥——暗蓝色的天幕下不知从哪里游出了一群骨鱼。
　　这些骨鱼最大的有白鲸大小，小的则和普通海鱼没什么区别。它们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如同一片密集的鸟群。
　　骨鱼们扭动着脊柱，尖利的髓棘跟着挤压、变形，仿佛它们真的在深水中游弋。
　　鱼群看见了叶鸣空，像是见到了鱼饵一样，疯狂地朝他的方向涌来。
　　叶鸣空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还真是拼命啊。”
　　他抬手，凭空掀起无形的风浪。
　　风线宛如潮汐一般，席卷着骨鱼群，将它们向远处推去。
　　与此同时，黑袍人已经逐渐靠近了束宴。
　　束宴却忽然抬起了头。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泻出来——随后，他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些血色。
　　束宴嘴角咧起一个微笑，再开口，嗓音如泉流漱石般清澈、凛冽。
　　“给我停下来！”
　　他的言语即是律令，即是法则。
　　言灵一出，黑袍人明显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一股强势力量的波及，被强行定在了原地。
　　但这种凝滞的状态也只维持了大约一秒。
　　很快，黑袍人就再次动了起来——像是活动着关节的木偶，动作从迟钝恢复到敏捷，也只花了两三秒的时间。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束宴怀里的滞灵匣，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把泛着蓝色火光的短刀。
　　束宴看着那柄短刀，一手压住怀里的滞灵匣，拼尽全力下了一道言灵：
　　【你碰不到我。】
　　黑袍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是很快，他却发现自己行动自如，连之前动作被阻碍的感觉都没有了。
　　黑袍人还以为这是因为束宴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言灵失去了效果，顿时难掩心中的激动，持着刀跑向了束宴——
　　忽然，一只被叶鸣空打飞的骨鱼被甩到了黑袍人手边。骨鱼没有眼睛，不分敌我，张嘴就咬在了黑袍人的手腕上。
　　黑袍人：“……！”
　　手腕一阵剧痛，他下意思松了手，手中的短刀啪嗒落地。
　　黑袍人气急败坏地把那只骨鱼炸成了齑粉，低头去捡那柄短刀，结果不知怎么的，他脚边长着一朵饱满的、没被风刮走的紫色菌菇。黑袍人挪了挪右脚，不慎踩到了那颗蘑菇，它瞬间像是枚被引燃的炸弹一样，把身体里储存的孢子全都喷了出来——一时间，紫色的烟雾扑到了黑袍人的嘴边，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脸，却还是被呛得直咳嗽。
　　躲在墙角里随时打算出手的宋瓒：“……”
　　走廊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谩骂。
　　很明显，黑袍人不信这个邪。他还在继续，他非要杀了束宴不可。
　　于是，黑袍人左脚绊右脚，黑袍人被天花板上掉下的墙皮击中，黑袍人被残破的窗帘给卷了起来、在挣脱窗帘的途中一扭头撞到了墙上。
　　宋瓒：“…………”
　　原来这才是言灵的真正用法吗？
　　束宴的言灵，在用于约束他人、更改自然规律时只能维持较小的影响，但在言灵内容涉及他自身的安危时，这种影响力就被无限放大了。
　　尤其是，黑袍人遭遇的这一切并没有违反任何规律——只能说是他运气不好。
　　最终，黑袍人挣扎了半晌，也没能摸到束宴的一根头发丝。
　　而另一头，叶鸣空用一分半的时间解决了漫天乱窜的鱼群，却始终没有见到那个坐在鱼背上的矮个儿男人的身影。
　　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走廊里那个黑袍人身上。
　　“言灵，配合一下。”叶鸣空从容地落入走廊里，黑色的发丝微微晃动，“帮我抓住这家伙。”
　　束宴看了叶鸣空一眼，点了点头。
　　【站着别动！】
　　“灵技·风牢。”
　　言灵的控制，加上风漩的枷锁。
　　黑袍人被彻彻底底地定死在原地。
　　这时，他身上的铃铛声忽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玲玲玲……玲玲玲……”
　　黑袍人周围的空间再次发生了扭曲。
　　叶鸣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和空间相关的天赋。在这些捣乱的真灵会教众背后，还有个空间型的觉醒者在接应他们。
　　叶鸣空眉头一皱。
　　他既然来了，就不能无功而返。至少这一个人他必须逮住！
　　因此，空间扭曲之势虽然无法扭转，但叶鸣空还是瞅紧了机会，用灵气捏出了一只小小的蝴蝶来，趁乱黏在了他的后肩膀上。
　　“想逃去哪里？”
　　“祈祷吧……最好是个风找不到的地方。”


第91章 
　　叶鸣空的天赋虽然是“暴风”，但实际上只象征着他能力的最高阈值。
　　他可以召唤暴风，但也可以操纵细微的风束。
　　风是多变的、难以控制的。为了能够开发出风的多种用法，叶鸣空也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他的风能化形为蝴蝶。形态轻巧的蝴蝶能同时起到侦查和定位的作用。
　　叶鸣空微微挑眉，看着黑袍人跳转空间离开他的视线，同时却依旧将感知延伸到了那只蝴蝶上。
　　他很好奇黑袍人能逃去哪里。
　　与此同时，原本在天空中游弋的鱼群见势不妙，纷纷摇着尾巴朝外面的天空游去。
　　已经缓过劲来的束宴从满地的尘灰中站起，舔了舔后槽牙，再次动用了言灵的能力。
　　【都给我回来。】
　　鱼群瞬间僵硬在了原地。它们颤抖了片刻后，被迫原地调转了方向。
　　“停……停下来！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远处，一只巨大的骨鱼缓缓从树冠后游了出来。它的背鳍处流动着幽暗的蓝光，一排排的肋骨苍白而森寒。这样一条鱼，明明该给人带来毛骨悚然的恐惧，却因它背上那个不断低呼着的矮个儿男人而平添几分滑稽感。
　　束宴再看去，就觉得那条大骨鱼游得慢，也没有眼睛，腹鳍随着它游动的姿势微微扇动，看起来甚至有些憨。
　　骨鱼毫无反抗地游到束宴面前。
　　而坐在鱼背上的矮个儿男人简直身心俱疲，甚至放弃了挣扎。
　　“这些骨鱼……都是我一条条收集起来，亲手拼凑而成的。”矮个儿男人揪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说道，“本来它们只听我的命令，而且永远都不会背叛我！可现在，就因为你一句话，就全毁了……！”
　　束宴翻了个白眼，换个姿势抱住了怀里的滞灵匣，说道：“给我闭嘴。”随后，他向墙角处看了一眼，喊道，“宋副队长，看热闹看够了吗，能不能出来押送下俘虏？”
　　宋瓒持枪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不是故意要看热闹，这不是没有我的用武之地嘛。”
　　说着，他抬手，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铐来，把垂头丧气的矮个儿男人给拷住。
　　“对了，我之前看你伤的很重，怎么你刚才忽然又恢复回来了？”宋瓒有些好奇地问道，顺便上下打量了束宴一回，确定束宴不是回光返照，于是接着问道，“你是有什么特效恢复药么？”
　　束宴吸了口气：“没有。”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后缩了缩。
　　之前，他向源月之神求救，源月非常爽快地借给了他一个天赋，天赋名为“时间回溯”。
　　顾名思义，就是能使物体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束宴得到这个天赋后，只花了一点灵气，就把自己身上的伤治了个七七八八，状态和他没有遭到真灵教会袭击之前没什么区别。其实他在崇宁受到的伤还没有好全，一直处于负伤状态，但轻度负伤总比后来的能力透支要好得多……他靠着这点力气又多撑了一会儿。
　　虽说，即是他不撑，有叶鸣空在，估计也出不了大乱子。
　　但束宴的言灵之力尚在，真灵教会的人就无法近他的身，滞灵匣就会更安全。
　　束宴暗暗瞥了眼叶鸣空，不知道叶鸣空有没有注意到他刚才发动了“时间回溯”这一天赋。如果有，他还得另找借口蒙混过关。
　　毕竟……做了邪神的信徒这事，实在不能让防治局的同事知道。
　　就在束宴暗自担心的时候，宋瓒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那么见外嘛，有什么特效药，说出来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又不会抢你的——”
　　束宴忍无可忍地把他的手给拍了下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别说了！你非要把叶鸣空的注意力给吸引到这个话题上是吗！
　　或许是束宴的那个眼神里火气太大，宋瓒看着都吓了一跳，下意思放轻了语气：“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对不起嘛，我只是好奇来的。”
　　束宴翻了个白眼：“你还不快把人带走！”
　　宋瓒点头，叹了口气，招呼着几个还能活动的执行员，一起把矮个儿黑袍人押进防治局的禁闭室里去。
　　束宴撇下宋瓒那边的情况，抱着滞灵匣，有些忐忑地凑到了叶鸣空身边，试图和叶鸣空搭话。
　　叶鸣空站在原地，眼神却飘向窗外广阔的天空，眉头微微皱着。
　　束宴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叶鸣空挥手打断。
　　“先等等，我在搜索信号呢。”叶鸣空一动不动地说道，“真灵教会的空间跳跃还挺厉害，这一跳恐怕去了千里之外的地方。风能为我传送信号，但途中要花费很多的时间，不是那么灵便……”
　　说白了，就是距离太远，有延迟。
　　束宴：“……”
　　束宴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五秒，随后，听到了叶鸣空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能指望我的蝴蝶给我们发送实时信息了，但最基础的定位还是做得到的。”叶鸣空满脸遗憾地说道，“他们似乎在临江。”
　　束宴：“我们马上赶过去？”
　　叶鸣空思考了一下：“我会过去，但要等到防治局抽调其他人手来保护这里。毕竟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守好滞灵匣。”说着，叶鸣空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查了查，“我记得照临好像申请了休假，回临江市修养去了？我通知下他，让他赶紧回来吧。”
　　“照队长休假的地方……好像就在临江市区。”束宴说道，“那里是他老家。”
　　叶鸣空：“……”
　　叶鸣空：“得了，那就让他别来回折腾了，让他和我一起追查真灵教会的人吧。”
　　说着，叶鸣空打算给照临打个内线电话。可是打了半天，对面却没有人接听。
　　“我们联系不上他。”束宴说道，“自从照队长休假之后，我们就联系不上他了。”
　　“那就等我到了之后再找他。”叶鸣空微微颔首，“只要他还在那座城市里，我就能找到他的踪迹。”
　　束宴的喉咙滑动了一下：“您打算自己飞过去吗？”
　　“不了。这里和临江相隔太远，用飞的很费力气。”叶鸣空坦诚地说道，“麻烦帮我叫一架直升飞机，或者帮我买张机票，我坐最近的航班过去，谢谢。”
　　束宴哑然，随即点了点头。
　　“……你是期待我像钢铁侠一样，呼啦一下飞到临江吗？”叶鸣空有些无奈地问道，“我虽然不排斥飞行，但我不大乐意总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天上太冷，我的脸部肌肉会被冻麻的。我可不想做个面瘫。”
　　束宴：“。”
　　好吧，超级英雄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
　　与此同时，临江市。
　　司青玄他们又在大厦里转了一圈，毫无疑问地，还是遇上了鬼打墙。
　　到最后，连最容易紧张的林楚都有些麻木了。
　　“我们还要转几圈？”林楚说道。
　　司青玄看了眼青白色的墙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他们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
　　玲，玲，玲。
　　似乎有铃铛晃动的声音隔着一层空气模糊地响起。
　　司青玄马上反应过来，提起他从商场里找出来的一把伞，发动天赋，往铃声响起的地方果断地劈了一下。
　　扭曲的空间骤然出现了一个豁口。
　　“噗通”一声，从里面掉出一个穿着黑袍、胸前戴着金色飞蛾项链的男人。
　　只是下意识动手的司青玄：“……”
　　跌在地上的黑袍人：“……”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看了眼持伞就能把不稳定的空间给劈开的司青玄，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拦住他！”
　　和司青玄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空气的爆裂之声。
　　炽烈的火焰化作长龙涌向黑袍人，不过瞬息，火光就烧到了他面前，四散的火星差点落进他的眼睛。
　　“别动。否则后果自负。”照临一边控火，一边用冰冷的声音警示道。
　　黑袍人顿时僵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狱火！
　　这是照临！陵阳分局的S级觉醒者！
　　明明他刚摆脱一个S级，为什么又撞到了一个S级面前！
　　忽然，一把长伞的伞尖探到了他的腰间。
　　黑袍人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被火焰缠了个严严实实，连颤都不敢颤一下。
　　伞尖在他的腰间戳了几下，随后精准无比地从黑袍下挑出了一个红色的细绳。细绳那端缠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奇怪的是，虽然铃铛被挑动，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司青玄把铃铛挑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仔细端详了一下。
　　【嗯哼，这是维提安的铃铛——的复刻品。】系统用果然如此的语气说道，【维提安，混沌万象之神，祂有扭曲空间的能力。】
　　“听起来很厉害。”司青玄说道，“但我从未听你提起祂。”
　　【哦，因为祂是已经被废除尊位的神。】系统淡然地说道，【这么多个纪元演变下来，也总有一些神注定要湮灭。维提安就是其中之一。祂不是一般的神，祂喜欢呆在没有秩序的地方、享受黑暗与极致的错乱——这与祂天生的混沌属性有关。总之，祂所到的地方，无论是神明还是其他物种都没办法安静地生活，于是祂就被神明们联合起来放逐到彷徨海去了——没错，就是之前您去过的那个地方。】
　　【彷徨海是两界相交之地，是深渊中的深渊。但维提安喜欢的是混沌，是万象万物的混沌，前提是得有造物存在。但彷徨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止境的虚无。对于维提安来说，彷徨海不仅意味着一个安静的监牢，更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痛苦。于是维提安把自己分解掉了。祂的眼睛和舌头化作了三枚金色铃铛，继承了维提安的‘遗愿’：据说三枚铃铛被同时摇晃的时候，世间会迎来一场绝无仅有的大灾难……扭曲的空间，会毁掉大半个世界。】
　　司青玄：“……”
　　司青玄：“所以，这意味着，真灵教会手上或许有个真正的铃铛？”
　　【是的呢。】系统感叹道，【您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呀！只要我们洗劫了真灵教会，说不定就能把那个铃铛搞到手呢！】
　　【真灵教会八成不知道这个铃铛的真实来历，只是发现它在扭曲空间方面有着独特的效用。有一说一，拥有维提安的铃铛还能混的这么差，我真是对真灵教会无语了。】
　　司青玄：“……”
　　司青玄叹了口气，他甚至不想花力气去审问这个黑袍人，而是直截了当地很一旁的林楚说道：“你的催眠还能用吗？”
　　林楚犹豫了一下：“能……吧？但是我很久没试了。”
　　司青玄指了指黑袍人：“你去试试看，务必把他的脑袋给撬开，让他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他手上的铃铛是哪儿来的？知道不知道真品在哪儿？”
　　“真品？这铃铛还是假货不成？”林楚有些惊讶地问道，“不对呀，我们不该审问他们关于这栋大厦的事么？”
　　“……那就都问。不过得先问我的问题。”
　　“行。”
　　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处于对司青玄的信任，林楚还是打算照他说的做。
　　“照临，麻烦把火停一下。”林楚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我得问这人几个问题。”
　　照临看了眼司青玄，点了点头，配合地把火势给压了下去。
　　黑袍人原本还安分地站在火圈内，火光黯淡下来之后，他却瞬间转了个身，也没打算逃跑，却是扑向了朝他走来的林楚。
　　三个人中，至今只有林楚没有出手——且他身上的灵气波动淡地几乎没有，估计连觉醒者都不是，即使是，也不会是什么高等级的觉醒者。
　　于是黑袍人决定拿他开刀。
　　林楚：“……？”
　　林楚轻轻挑了挑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瞬间深邃如不见底的潭水。
　　黑袍人迅速地扑向林楚——然后在半路中就软了腿，整个人像是断电的玩偶一样跪倒在地，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楚被他吓了一跳，但看催眠成功了，也就马上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先说说看，你是谁？”
　　黑袍人沉默片刻，抬起了头，双眼失焦：“我是……乾。”
　　林楚：“你是从哪儿来的？”
　　黑袍人：“焦山市，真灵教会。”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教会名字让林楚有些愣神。但他还没忘记司青玄的交代，于是接着问：
　　“你手上的铃铛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些铃铛是仿品，那真品在哪里？”
　　“铃铛是……长老分给我们的道具，能让我们穿梭不同的地方。真品……由长老赐给了兑，他是空间系的觉醒者，负责空间扭曲和……传送、我们。”
　　黑袍人说着，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弱。
　　林楚皱了皱眉，伸手一探，发现这家伙脸上都是血迹。
　　“他在流鼻血。”林楚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刚才用的是瞬间催眠，效果不是很好，他的意志力似乎也很顽强，又或许曾经接受过相关的训练……总之，他在抵抗我的能力。”
　　司青玄：“你能保证他说的是真话就好。”
　　林楚：“这个问题倒是不大……只是他再这样抵抗下去，容易被我的催眠反噬，脑子可能会出问题。”
　　司青玄冷笑：“出问题才好呢，等他进了监狱，说不定还能给他争取一些福利。”
　　林楚：“……”
　　虽然如此，但林楚还是叹息一声，决定早点结束催眠进程，免得真的把人弄傻了：“你知道该怎么解除空间扭曲吗？”
　　“用铃铛。”黑袍人的血滴在了地面上，回答时的语速却越发地流畅了，“金铃之间能互相感应，铃声会把我们送到彼此身边。”
　　“行了。”林楚松了口气，“你倒吧。”
　　黑袍人配合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那双失焦的眼睛乖巧地盯着林楚看。
　　林楚：“……抱歉，是我的疏忽。咳咳，催眠结束了。”
　　黑袍人瞳孔一颤。
　　随即，他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脸上的鼻血未停。
　　这时，他的肩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是一只明蓝色的蝴蝶，娇小，柔弱，它似乎有些晕头转向，无力地趴在那儿扇动着翅膀。
　　这蝴蝶哪儿来的？
　　林楚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随后，那只蝴蝶却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展开翅膀顽强地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一沉一浮地，像海上颠簸的小舟那样，缓缓扑向了林楚的身后。
　　林楚一扭头。
　　只见那只蝴蝶在司青玄和照临头上飞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巧巧地停驻在了司青玄的头发上，随后就懒懒地瘫在那儿，连触角都不动弹一下了。
　　司青玄：“？”


第92章 
　　这小东西哪儿来的？
　　司青玄挑眉，但却没有动弹。
　　那只蝴蝶静静地停驻在他的发间，脆弱的双翼隐隐闪烁着蓝色的磷光。映衬着司青玄那头乌黑的发丝和那张精致的脸，有种说不出的绮丽和梦幻的气息。
　　这年头，连蝴蝶都看人下菜碟的？
　　“这是叶鸣空的灵蝶。”照临忽然开口说道，“看来叶鸣空已经和真灵教会的人交过手了。”
　　至于眼前这个名为“乾”的黑袍人，自然是落败之后慌不择路地逃到这儿来的。
　　如果没出意外，他应该能凭借金铃铛的力量穿梭到自己的同伴身边。
　　可惜，中途被司青玄给截下来了。
　　这个黑袍人明明是去投奔自己的同伴，却在空间移动的途中路过了司青玄身边……可见，他的同伴所在的位置，与司青玄他们十分接近。
　　这难免会让人联想到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到达的一楼。
　　林楚瞥了眼司青玄头上的蝴蝶，说道：“既然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要不就带上它算了。反正也挺好看的。”
　　司青玄：“……这灵蝶有什么特殊功能吗？”
　　“叶鸣空用它来定位。”照临解释道，“他经常借灵蝶收集信息。”
　　行吧。
　　司青玄动了动脑袋，觉得自己的行动也没怎么受限制，于是就不去管头上的那只蓝色蝴蝶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挣扎着跪起的黑袍人。
　　“接下来，我们要去找你的伙伴了。”司青玄语气缓和说道，黑袍人却觉得有森寒的凉气在一点点往自己的骨缝里钻，“他的名字叫兑，是吗？你们的名字可真有意思，是对照着八卦取的吗？但我也没感觉到你们和八卦之间存在什么属性上的对应啊……那么，是按照方位取的？”
　　“南面为乾，北面为坤，正西为坎，正东为离，西南为巽，西北为艮，东南为兑，东北为震。”司青玄顿了顿，问道，“真灵教会有那么多个分部么？”
　　黑袍人撑死了不回答。
　　“算了，总归铃铛在我手里。”司青玄说道，“找到你同伴的方法，还是你告诉我们的呢。”
　　黑袍人僵硬了片刻，对着林楚面露凶光。
　　林楚：“看着我干嘛？拜托，刚才是你自己冲上来袭击我的——”
　　他的肩上闪过一丝流火的痕迹。
　　只在瞬间，他肩上的黑色乌鸦就振翅飞起，尾羽上烧起大片的火光，随即身形不断变大，变得足有半人那么高。
　　鬼哭鸫自觉地显露了真身。
　　黑色长羽，猩红双瞳，尖喙利爪，看着格外吓人。
　　它在半空中鸣叫了一声，然后一爪按在黑袍人背上，把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黑袍人又给硬生生摁了下去，连个头都不让人家抬。
　　司青玄：“……”
　　司青玄对着鬼哭鸫微笑：“你倒是殷勤。这大概是你第一次在没收到命令的情况下自主行动吧？”
　　鬼哭鸫不经意间对上司青玄的视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卖好似的低下了头，把黑袍人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行了，压着吧，我不要他。”司青玄说道。
　　司青玄把注意力放在该怎么破坏眼前这个扭曲的空间上。
　　他把金铃铛握在手心里，伸出手，轻轻地摇了摇。
　　铃，铃。
　　不久后，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模糊的铃声，似乎是在与司青玄手中的铃铛相呼应。
　　铃，铃。
　　铃——铃——
　　就这样，司青玄重复摇着手中的铃铛，一点点往回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铃声指引着他们进入了商场的大门，走到一堵灰色的墙壁前。
　　林楚伸手摸了摸那堵墙，蹭了一手的灰。他扭过头来，冲司青玄摇了摇头。
　　司青玄往前一步，拿握着铃铛的手去抚摸墙壁——他的手却穿过墙壁，到了另一处空间里。
　　司青玄：“看来，只有拿着铃铛的人才能走出去。”他对林楚和照临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司青玄刚想迈步，却被照临拉住了手臂：“等等，还是我……”
　　照临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青玄给打断了。
　　“我马上就回来，不会有事。”司青玄瞥了眼一边躺着的黑袍人，“倒是你们，记得看管好那家伙，别让他给跑了。”
　　随后，司青玄沉默了几秒，摸了摸自己的头，把那只蝴蝶给轻轻捻了下来。
　　“这小东西交给你。如果我没有及时回来，你在防治局的同事还能根据定位找到你们。”
　　灵蝶轻轻颤了颤，有些不情愿被交到照临手里的样子。照临接过蝴蝶后，却小心翼翼地把它笼在了掌心里。
　　【看他这个傻样。】系统轻哼了一声，【这是其他觉醒者的灵蝶，又不是大祭司您亲自创造出来的……他这么搞，倒像是您在临别前送了他一个礼物似的。】
　　司青玄倒没想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一心只想把真正的、属于维提安的铃铛给拿到手。
　　这种灭世神器，即使是三分之一，落在真灵教会手里，也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司青玄轻轻吸了口气，握住金铃铛，毫无犹豫地迈步往前，穿过了那道墙壁。
　　墙壁的那头，出乎司青玄的意料之外，是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但金铃铛的轮廓在黑暗中却清晰可见。
　　司青玄又摇了两下铃铛。
　　无声的黑暗如流水般从他身后涌来，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去。
　　直到他在远处看见了一枚浮在空中的、和他手上这枚十分相似的铃铛。
　　但那枚金铃铛却比司青玄手上的这个要更加古朴、浑圆。顶部及铃身上刻着一道道波浪般杂乱且繁复的花纹，铜制铃舌的边缘已被风化有些模糊，却还隐约能辨认出，是只敛翅飞蛾的形象。
　　司青玄抬手，尝试去握住那枚铃铛，但伸手捞了个空。
　　这才发现，那铃铛只不过是个虚影。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空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黑暗向四面八方散去，某种狂诞而尖锐的杂音却向司青玄涌了过来——
　　他一恍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新的空间里。
　　这是个类似地下车库的地方。四面都是平滑的水泥墙壁，还能看见一些现代化的消防管道。
　　但他脚下却微微闪烁着妖异的紫光。
　　司青玄低头，发现自己正踩着一个疏密有致的法阵。神奇的是，那些构成了图形的线条既像是涂在了地上，又像是漂浮在虚空中、与地面隔了一层似的，颜色如弥散在黑夜中的极光般不断变幻着，极具神秘色彩。
　　跟魔法似的。
　　司青玄顺着光粒流动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法阵的中心看见了一个透明棱角状的水晶盒。
　　维提安之铃，在盒子里静静悬浮着。
　　司青玄刚想迈步往前走几步，地上的那些紫色线条却忽然立体了起来，瞬间构成了一个光牢，将他束缚在原地。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地从扭曲的空间中走出，安静地盯着司青玄，准确的说，是盯着他手上的那枚金铃。
　　“你们……把乾怎么了？”
　　对方开口问道。这个黑袍人的嗓音居然十分轻灵飘渺，但，或许是因为平常不大说话，他的声调里有种艰涩的凝滞感。
　　“你们真灵教会的人，说话怎么都磕磕绊绊的。”司青玄有意激怒对方，笑着说道，“你的同伴在被打得半死不活之后，也是像你这样说话的，一分钟都吐几个字来，可以说是——浪费了我们很多时间。”
　　对方很久没有回话。
　　司青玄暗自警惕了起来。
　　他不怕和对方打上一场，问题是，这人似乎是个空间型的觉醒者。要是对方一言不合就带上维提安之铃直接逃跑，司青玄不一定追的上。
　　所以他得耐心、小心。
　　等来机会，一击即杀。
　　可是看对方没什么反应的样子，看来真灵教会的成员间也没什么深情厚谊啊。想用受伤的乾来牵制对方的计划似乎得废弃了……
　　“你……不是照临。”没想到，黑袍人磕磕绊绊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言语间居然还有些紧张，“你是谁？”
　　司青玄：“。”
　　“你们把这栋大厦搞成这副鬼样，就是为了困住照临一个人？”司青玄问道。
　　黑袍人没有回答。
　　“你们害死了很多人。”司青玄接着说道，并且仔细观察着黑袍人的反应，见他下意识地握手成拳、有些退缩的模样，就知道这个名为“兑”的真灵教徒似乎并不像“乾”那样心坚如铁，“他们都是无辜者。”
　　黑袍人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一样的……万物都是一样的。春生秋杀，依势而存。阴阳交替，虚实相演……”
　　黑袍人在哪儿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司青玄难得在一堆奇奇怪怪的觉醒者里看见一个传统路数的。虽然看起来挺神神叨叨的，但给人感觉很新奇。
　　黑袍人扯了一堆，大体意思就是人迟早都是要死的，大家马上都要死了。
　　“人总是要死的？那怎么没见你一出生就把自己的掐死呢？总归终点是一样的，何必在意过程。”司青玄嗤笑着说，“这和你们想要偷走神核有什么关系？”
　　“你没听懂我的话。”黑袍人执拗地说道，有点像是在赌气的样子，非要和司青玄争出个输赢，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服司青玄还是说服他自己，“我是说……人类的气数快尽了。两界的屏障即将崩塌，接下来是诡异主宰世界……一般的人，最终也只会在变乱中丧生。即使是觉醒者，也不一定有活下去的机会。我们只有向诡异世界靠拢，向神靠拢——才能永恒不朽。”
　　他们想要密林之主的神核，动机很好理解。
　　真灵教会似乎知道的挺多。
　　他们知道人间和诡异世界的屏障会定时变弱，诡异会如潮水般入侵人类的世界。人类几经灭亡，而诸神却岿然不动。
　　神明为什么得以永恒不朽？
　　是因为祂们强大的力量？还是因为祂们特殊的生命构成？
　　神核，这是人类第一次得到神明的一部分。
　　何况密林之主又是所有神明里偏温和的一类，象征着茁壮的生命力。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得到神核的人，必然能在成神的路上跨出一大步。
　　但司青玄抓的重点却与众不同。
　　“谁跟你说人类气数快尽了？”
　　“是……真灵教会的长老，算出来的。”黑袍人努力驯服着自己的舌头，说话总算是不打颤了，“长老说，人间会在这一轮更迭中，被彻底毁灭。长老是从某个神明那里得到的启示，不会有错……”
　　司青玄轻轻吸了口气，问他是从哪路神嘴里听见的消息。
　　“是维提安，混沌万象之神。拥有扭曲一切的力量。在有关神明的记载里，祂真的很强大！”
　　“我、我真的没骗你。”
　　黑袍人说道，言语里居然有几分诚挚。
　　大概是因为他看出了司青玄是个觉醒者，把他当做同胞来看待了。
　　司青玄：“……”
　　司青玄：“你们这个信息有点滞后……你们知不知道维提安已经无了，毁灭世界什么的不是他的预言，而是他的遗言，当不得真的。”
　　黑袍人沉默半晌，回了司青玄一句：
　　“……啊？”


第93章 
　　“你在骗我。”短暂的沉默后，黑袍人忽然抬起头来，他伸出一双苍白、纤瘦的手，伸进牢笼中，想要掐住司青玄的衣领，“你一定是在骗我。”
　　司青玄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腕上布满浅白色的疤痕。
　　司青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于是黑袍人的双手落空了。
　　“你只是一个人……你怎么能断定维提安已经消亡？”
　　司青玄微笑着问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混沌万象之神维提安的存在的？”
　　“我、我不知道。是长老告诉我们的。但长老是教会中学识最高深的人，他自然通晓诸神的渠道。”黑袍人轻轻喘了口气，说道。
　　“这么说，你们从来没有召唤过祂，没有接受过来自祂的恩旨，也没有见过祂的其他眷属？”司青玄有些好笑地说道。
　　“……”黑袍人沉默片刻，说道，“我们并不是维提安的信徒。只是我们的长老，曾经和维提安有过短暂的交流。他就是那时从维提安口中得到了神启——”
　　“假的。”司青玄毫不犹豫地说道，“不出意外，你们的长老应该也是从某本秘典中查阅到和维提安相关的记载。维提安已经消亡很久，世间已经少有和祂相关的传说。现在，维提安最出名的，就是祂的三枚金铃铛和祂消亡前留下的灭世预言——其实，不该说是预言，大概用‘诅咒’来形容最为合适。”
　　“三枚金铃铛同时响起时，世界将会迎来一场巨大的灾劫。”
　　“这是维提安在走向终焉之际，对诸神和世界所抒发的怨恨之情。”
　　司青玄从容地用手指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脸上始终保持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即使黑袍人再不愿意相信他，也不得不被他这再坦然不过的神态所折服。
　　“我说的这些话，你随便找找和混沌万象之神相关的记载，都能被证实。”
　　黑袍人颤抖了一下，说道：“……和混沌万象之神有关的记载哪儿那么好找？”
　　“别人难找，并不代表我找不到。”司青玄眨了眨眼，用颇为和善的语气再次自我介绍了一番，“你们大概不知道我是谁？我姓司，叫司青玄。”
　　“很多人都以为我的名字取自青玄星……但其实他们颠倒了因果。青玄星是在我成年后被命名的。所以，是青玄星因我而命名。”
　　司青玄很少闲扯这些和自己名字有关的八卦。
　　但现在，他却很乐意凭这些内容为自己的身世做一些“夸大的渲染”。
　　果然，又是名字又是星宿，对面的黑袍人已经被司青玄迷晕了三分。
　　“这……这和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黑袍人问道。
　　“当然有关系。”司青玄满脸写着“看啊你真是个小傻瓜”几个大字，“为什么我能做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事？当然是因为我的出身不凡。听见我的姓氏，你就没联想到什么吗？”
　　“你姓司。司……”黑袍人低声念了几句，忽然像是被噎住了似的，猛地抬头瞥了司青玄一眼。
　　“司灵阁？！”
　　“答对了。”司青玄说道，“以司灵阁的积蕴，想调查和维提安有关的记载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提供条件让你一探真相。”
　　而黑袍人似乎已经顾不上什么神不神的了。
　　绑架司灵阁的人……不，从司青玄的描述来看，他在司灵阁至少也是身居高位。
　　那事情就变得更麻烦了。
　　真灵教会已经得罪了灾异防治局，如果再得罪司灵阁，等同于把官方和民间的两大觉醒者组织代表给得罪了个遍。
　　这下好了，真灵教会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举世皆敌了。
　　维提安的预言关系到人类的续存，但那毕竟是很久之后的事——而真灵教会却已经到危急存亡的灾难时刻了！
　　黑袍人顿时觉得眼冒金星。
　　几秒后，他终于缓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司青玄，真是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把司青玄原地释放了，司青玄就能当做这事没发生过，不让司灵阁追究真灵教会的责任吗？
　　司青玄却仿佛看透了黑袍人在想些什么，并没有着急，而是继续问道：“现在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黑袍人：“什么？”
　　司青玄：“你们的长老呀——他可是在欺骗你们。”
　　黑袍人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长老他不可能欺骗我们。”
　　司青玄：“那就是他不学无术。这也正常，那些遗留下来的典籍没有几本是用人话写的。你们的长老能解读一二，算他本事。解读方向错了，也不是不可能。”
　　黑袍人：“……”
　　其实，司青玄已经从黑袍人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动摇。
　　这年轻人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敢信。因为，即使他信了，接下来的事也不好收场。
　　实际上，真灵教会的所作所为，和维提安留下的灭世遗言有必然联系吗？并没有。
　　在当前的世道下，有些觉醒者决定与其他平凡的人一起同舟共济，甚至愿意为了争取人类的未来而牺牲性命；当然也有凡事以自己为先的觉醒者，隐于世间，暗戳戳地不断升级，只希望在灾难来临之前能练出那么一两招保命的技能；再有，就是完全抛弃了人类的立场，视诸神为既定的主宰者，为了取悦诸神不惜背弃人性的家伙……
　　真灵教会，据说也是不愿意成为诸神的信徒、鄙视向诸神奴颜婢膝的行为的。他们倒是没有像狗一样硬舔诸神的脚背。但出于慕强的心理，诸神在他们心中依旧是相当重要的指向标。
　　真灵教会并不想依附于神明。他们想成为新的神明。
　　——总结下来，真灵教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还没烂透，但也离烂透不远了。
　　这样的组织，如果能继续存活下来，他们也不会改变自己滥杀无辜的风格。他们可以直接抛弃和维提安有关的思想，但却不会更改他们生存的准则。
　　牺牲他人，成就自我。这就是他们的“正论”。
　　末日要来了，不抓紧时间变强就活不下去，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他们采用的手段强硬了一些——这只是真灵教会为自己寻找的借口。
　　“现在明白了？”司青玄笑着说道，“在这间大厦里死去的人，原本也有活下去的希望。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只是在平常地过自己的生活而已。但你们却因为一个错误的谬论，就否定了他们生存的价值。或者说，一开始，你们的行动就是出自私心，却偏偏找了个借口，让自己的行为变得‘合理’起来——”
　　“实际上，这合理吗？这不合理。你们应该被理解吗？不应该。比起普通人，该死的是真灵教会……没有人该为你们的未来牺牲，也没有人该为你们的愚蠢买单。”
　　黑袍人抬起头，看着司青玄。黑色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他看起来战战兢兢，就像是个被训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羔羊。
　　刚才骂的振振有词的司青玄：“……”
　　这反应不对啊？
　　被揭露虚伪面目之后，他不应该心虚，或者干脆恼羞成怒地跳脚吗？
　　“对、对不起！”对方居然猛地向司青玄鞠了一躬，“我错了……对不起！”
　　“我从小就以为，长老的话一定不会有错。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对不起……”
　　说着说着，对方居然连眼泪都下来了。
　　司青玄：“……”
　　司青玄有些没眼看地扭过头，说：“你究竟是因为被我骂了一顿才道歉，还是为自己剥夺了那些人的□□道歉？”
　　对方呜咽半晌，没有回应。
　　司青玄算是明白了，对方根本是个心智不健全的。或者说，因为在真灵教会里呆久了，他的道德伦理观念已经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或许真的觉得普通人牺牲性命为觉醒者铺路是正常的事。
　　他懊悔心痛吗？真懊悔，当初也不会下手。
　　他会哭，大概率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对所谓的“末日”有认知上的错误——这真的很蠢，很丢脸。以及，确实是被司青玄骂的狠了，他有点害怕，所以才哭。
　　司青玄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拿这家伙怎么办。但他扭头，瞥了眼不远处悬浮着的维提安之铃，心绪瞬间就定了下来。
　　“你想补偿我吗？”司青玄“循循善诱”道，“如果你真的想跟我道歉，那就把我放开，然后接触这栋大厦的空间扭曲——那边那颗金铃铛，就是真正的维提安之铃吗？它很美，很强大，难怪你们会选择相信维提安的遗言。”
　　司青玄突然的温和，让年轻人止住了泪水，被哄的一愣一愣的。
　　“我马上把你放开。”年轻人说道，“可以……可以别让司灵阁来追击我们教会吗？”
　　地上流动的深紫色光线顿时黯淡了下去。
　　围绕在司青玄周身的光牢平静地消散。
　　司青玄看着空气中飞舞着的点点萤光，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在冷笑。
　　你的铃铛很fine，下一秒mine。
　　他微微抬手，召唤出幻境书库，纸页不断翻动，催生出一阵剧烈的风。
　　幻境书库里探出一些冒着白光的触手，只花了一秒钟，就把金铃铛给吞了下去。
　　“……！”年轻的黑袍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就感觉到那几束神秘的白光缠上了他的腰间，他下意识地发动空间天赋。但他的天赋却失效了——周围的空间没有任何变化的波动。
　　“继续留着你，也不是什么好事。”司青玄用指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本来我还想着收服你，但你实在不聪明。我最近刚刚收了个脑子不是很灵活的信徒，可不敢再添个更糟糕的了。”
　　“就这样吧。你的天赋归我了。”


第94章 
　　出乎司青玄预料地，彻底消化维提安之铃的力量花费了他不少的时间。
　　虽然将之拉进幻境书库里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在那一瞬间后，司青玄陷入了长久的失神状态。
　　混沌万象之神维提安，祂所掌控的是空间法则，并在此基础上有扭曲一切的力量。将这股力量融会贯通后，就能学会怎么把空间折叠、变形、甚至是重构。
　　等司青玄彻底吸收完这些知识，再睁眼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被他吞噬了天赋的黑袍人依旧昏睡在地上，但四周原本闪烁着幽艳紫光的法阵却全都已经消失殆尽。
　　司青玄瞥了他一眼。
　　【需要把他处理掉吗，大祭司？】系统谨慎地问道，【他刚才可看见您吞噬维提安之铃的全过程了。】
　　不止，司青玄还在他面前提到了“信徒”二字。
　　如果这个年轻的黑袍人见识够丰富、想象力够强大的话，或许会猜到他的身份。
　　但那又如何呢？
　　“我们有林楚。”司青玄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微笑，“让他把刚才的一切全都忘记就好了。”
　　说着，司青玄站直了身体，转身，视角向身后拉去。
　　他抬起手——明明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还是传来隐隐的铃声——他面前的空气开始泛起阵阵透明的涟漪，一秒后，涟漪构成一个稳定的缺口。
　　随即一脸懵的林楚被那个空间缺口给吐了出来。
　　林楚：“……？”
　　林楚刚在司青玄面前站定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慌乱的表情。等他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就气势汹汹地扑到了司青玄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啊？”林楚抓着司青玄问道，“你怎么离开那么久？”说着，林楚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黑袍人，他顿了顿，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道，“原来你已经解决了……你没事就还好。”
　　“也不算完全没事。”司青玄冲林楚眨了眨眼，好声好气地说道，“来，帮我忙，催眠一下他吧。”
　　林楚被司青玄推到黑袍人身边。
　　林楚挣扎着说：“什么催眠？……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该怎么处理他的记忆吧？我不能直接把他的记忆全部抹掉，他会成傻子的！”
　　司青玄喜出望外：“真的？还能把他变成傻子？”
　　林楚：“……”
　　说笑归说笑，在林楚发飙之前，司青玄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大概跟林楚说了一遍。
　　“所以，你把他们教会的宝贝给抢了？”林楚指了指黑袍人，“想让我抹掉他的相关记忆？”
　　“可以这么说。”司青玄点头，“最起码，也要把他从见到我开始的记忆全部抹除掉。”
　　“但是这样一来，他的记忆就出现了断层，这手脚做的太明显了。”司青玄皱了皱眉，“再加上我的天赋，人家用脚趾都能猜到是咱们俩做的。”
　　“我建议，与其抹除记忆，不如歪曲记忆。你觉得如何？”
　　“那就麻烦你，让他做一场噩梦吧。”司青玄说道，“越可怕的噩梦越好。我希望，他一想起这段回忆就瑟瑟发抖，这辈子都别主动去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林楚：“……明白了。但要催眠他，首先得让他醒过来，然后再由我引导他进入潜意识的睡眠状态。你先把他搞醒吧。”
　　司青玄于是放出了鬼哭鸫。
　　这次，鬼哭鸫像是为了戴罪立功似的，表现地极为卖力。它啄了几下黑袍人的脑壳，又用它那神厌鬼憎的嗓子长鸣一声，瞬间把黑袍人从昏迷中震醒，而且还是险些七窍流血的那种。
　　“嘶……”黑袍人捂着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呻吟一声，一抬头，看见鬼哭鸫的一张鸟脸，再看见旁边站着的司青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被吓的三魂丢了七魄，指着司青玄喊道，“你、你不是人类！你是——”
　　下一秒，他就被林楚的催眠能力给放倒了。
　　林楚花了几分钟处理他的记忆。
　　林楚处理完记忆之后，蹲在那儿静默了两秒，拍了拍衣角上沾到的土，这才站起来，神色复杂地说道：“……我看见他的记忆了。”
　　司青玄并不意外。
　　“你……你能吞噬其他人的能力？”林楚问道。
　　司青玄没有否认。
　　“你之前提到，你刚刚收了一个‘信徒’。”林楚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个信徒，是有什么特殊含义，还是说，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司青玄气淡神闲地说道，“我有了几个信徒——好吧，算是一个半？虽然我平时也不怎么在意信徒这回事，但真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们应该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林楚：“……”
　　林楚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司青玄。
　　“青玄，你……”林楚似乎很努力地组织自己的语言，最后才说出几句停停顿顿的话来，“其实你的生活真的已经很圆满了。你看，你生来就什么不缺，物质基础和自身的资质都是点满了的，顶多就是在感情上坎坷了点——但现在照临也已经回来了，你不高兴拿他出气也好，高兴了和他复合也好，我都没意见，毕竟照临再怎么说，人品也还是过得去的……”
　　眼看着林楚越说越歪，司青玄不得不出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还记得上回，我弟弟被人骗到邪教组织里的那件事吧？”
　　林楚眼神明亮，紧盯着司青玄，眼中暗含担忧和控诉。
　　司青玄顿时就明白林楚在担心些什么了。
　　“放心。”司青玄搭上了林楚的肩膀，“我没有成立什么奇怪的教派，也不会传播什么奇怪的思想。我虽然收了两个信徒，但情况都非常特殊。说是信徒，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老板和员工，保护者和被保护者。他们在我需要的时候付出力量，我则回馈他们资源和庇护。”
　　林楚接受了司青玄的解释，但还是暗暗咬着牙说：“可是这名声传出去也不太好啊……”
　　“那如果，我是邪神呢？”司青玄忽然认真地问他，“如果我是邪神的话，有几个信徒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对吧？”
　　“邪神？”林楚笑了，反过来勾住司青玄的背，“我们可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见过在课上睡觉被老师找麻烦的、因为独来独往所以每次都得由我去拉人才能完成小组作业的神吗？”
　　司青玄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不信就算了。
　　林楚却像是被司青玄逗乐了，看起来心情都松快了不少。他眨了眨眼，忽然低呼了一声，“哎呀”。
　　司青玄：“怎么？”
　　林楚认真地看着司青玄：“你不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人吗？”
　　司青玄：“……知道。”他撇过头，低声说，“但我暂时不想看见他。”
　　“还好，刚才你没有露面，在照临眼里，我就是忽然被卷进了扭曲的空间然后失踪了。”林楚摇头，“要是让他知道空间扭曲是你搞的，却只拉了我过来，不想见他……他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他能怎么样？”司青玄下意识喃喃道。
　　“大概会自闭一会儿。”林楚说道，“或者发点小疯。”
　　司青玄：“那你说……他会采取什么强制性的措施吗？”
　　“他敢！”林楚几乎是立刻反驳道，可是随后，等他看清了司青玄的表情，又目瞪口呆地说道，“你、你这期待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司青玄只好努力做好表情管理。
　　“得了，你和照临的事情我不插手。”林楚有些疲惫，“既然你都拿到那什么铃铛了，就赶紧把这栋大厦恢复正常吧——我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了。”
　　＊
　　空间恢复后，司青玄他们成功走出了大厦，手里拖着两个俘虏，一个昏迷，一个重伤，这场战役可谓大获全胜。
　　而大厦外早已围绕了一群人。有穿着灾异防治局制服的，有一群神神秘秘不知道来头的。
　　来自云京总局的S级觉醒者叶鸣空百无聊赖地靠在一辆车前，见司青玄他们走了出来，挥手让围在警戒圈内的执行员们走到一边去。
　　“警报解除。”他拿着对讲机，吹了个口哨，对那头的人说道，“都说了，这栋大厦里有照临在——虽然空间系的天赋很难找出破绽，但也不会到最糟糕的地步。”
　　“那就继续观察。”对面传来一个老人稳健的声音，“记得多留心司灵阁的主人。”
　　“照临的前男友？”叶鸣空有些兴奋且八卦地问道。
　　“……不是让你去关心人家的感情生活，是让你去接触一下对方，看看对方的实力和人品！”对面的老人提高了声线，似乎对叶鸣空的吊儿郎当有些不满，“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那你也别想补什么年假了！”
　　“别啊，老爷子，我遵命还不行吗？”叶鸣空急忙改口，“年假可千万别取消——我还想回家陪我爸妈过年呢！”
　　“看着司青玄是吧？绝对没问题。”叶鸣空说着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轻声说道，“老爷子，你派我来干这活儿，绝对是明智之举。看这阵势，司灵阁是真吓坏了，接下来恐怕要把他们的小少爷给塞进保险柜里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在不近身的情况下探查到一手资料呢？”


第95章 
　　重见光明的感觉很好。
　　——会发出这种感慨，是因为司青玄他们进入这栋大厦的时候是傍晚，等他们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其实，除去已经死去的那些人，被司青玄他们留在酒廊里的人并没有遭受太大的伤害。但即便如此，医护人员和救护车还是排起了长龙，要把他们统统拉往防治局所设立的医疗机构。
　　毕竟，他们身上的伤不是简单的皮外伤，和诡异生物的侵袭有关，治疗起来颇费功夫。再来，攻击他们的是附身型的诡异生物，防治局有必要对这些人进行排查和二次净化，以绝后患。
　　这种治疗是强制性的。班长谭铮和他的弟弟关皊虽然没有受伤，但也要被拉去做检查。
　　谭铮在黑暗的大厦里被关了一夜，幸好有他生猛的表弟一路保驾护航，这才平平安安地见到这第二天的太阳。经此一劫，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举办这个同学聚会——恐怕他后半生都不会再主动举办这类活动了。
　　他走上救护车的时候，双腿还有些发软。
　　一扭头，却发现自己的弟弟正直勾勾地盯着外面的某个方向。
　　谭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司青玄。
　　谭铮叹息了一声，正要催关皊赶紧上来，就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神秘人簇拥到了司青玄身后。
　　他们的穿着明显与防治局的人不同，比起处理灾异的执行员，更像是来自某个世家大族的私人保镖。
　　雇佣私人保镖，这不奇怪。司家光以自身的商业力量而论，和一些世家大族比起来也分毫不差。司青玄如果连一队保镖都没有，那才叫磕碜。
　　但奇怪的是，在场的几乎都是灾异防治局的人。防治局明显已经特意清扫了大厦周围的人群，附近不仅没有记者、路人，甚至连他们这些伤者的亲人也没有出现。
　　别的不提，就说谭铮自己，他失踪了一晚上，他父母肯定已经急坏了，但在场的却没有一个谭家的人，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为什么司家的人就能进入被封锁的现场？看他们的样子，还跟防治局的人相当熟稔。
　　再联想到司青玄身上那与众不同的能力……
　　“嘶。”谭铮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肯定了，司家背后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考虑到自己家里和司家没什么来往，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顺便一手把自己的弟弟给拉上了救护车，“快上来，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人家男朋友还在边上呢！”
　　“是前男友。”关皊有些不情愿地反驳道。
　　“呵呵，这话你到照临面前说说看？你也看见照临之前是怎么把那些怪物给烧成灰的了，你也想被他烤成碳吗？”谭铮有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谁知，关皊没有丝毫收敛。
　　他跳下救护车，遭到了医护人员的阻拦，但他也没有强行闯出去的意思，指了指司青玄的方向，嘴里提到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林楚，他也是普通人，不需要和我们一样被带走吗？”
　　有林楚和他们一起走，司青玄八成会去防治局的医疗机构里探望。关皊觉得，这样他就有机会再见司青玄一面了。
　　但谁知，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往林楚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哦，你说他，他也是个觉醒者，不需要治疗啊。”
　　关皊：“……？”
　　“他好像是刚刚觉醒的，等会儿要去防治局做觉醒者登记的。”医护人员好脾气地解释道，“估计是逆境中激发的潜能吧……总之，觉醒者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啦。”
　　关皊足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不是说觉醒者万中无一吗？怎么现在跟春笋似的一茬儿一茬儿往外冒啊？
　　有些怀疑人生的关皊被迫坐回了救护车里，和满脸疲惫的谭铮一起被拉走。
　　……
　　另一头，叶鸣空正在和照临交换信息。
　　“陵阳分局受袭之后，云京总局立马就下了命令，让真灵教会活动范围内的地方市局马上行动，彻查了他们的几个分部。”叶鸣空从兜里掏出两个巧克力棒来，一个递给照临，一个自己剥开包装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巧克力被他咬断一半，“我们……总共调查到真灵教会的五个窝点。其中南边儿的两个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一些残余的关系网，还在调查之中；剩下的三个，两个被我们给捣毁了，涉及活动人员全部逮捕，最后一个据说与他们的总部关系最为密切，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但行动还没出结果。”
　　一夜之间，真灵教会的八个高等级觉醒者中，乾（天赋为解构）、巽（天赋为孢子寄生）、兑（天赋为空间移动）、坎（天赋为溯灵游骨）四人在攻击防治局人员时被反杀或被控制；还有艮与坤两个攻击力较低的觉醒者，在防治局的清剿行动中落网。
　　已知在逃的，还有“震”、“离”这两个天赋未知的觉醒者，以及他们的领导人、真灵教会的至高长老——解屿。
　　光从这一天的战果而言，防治局的效率不可谓不高。
　　但不知道真灵教会的总部在哪里，这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碰巧，司青玄这儿又出了个高等觉醒者，还是少见的精神系天赋。
　　这下可真是捡到宝了。
　　不用浪费太多力气在刑讯上了，让林楚直接去把真灵教会总部的位置问出来就得了。
　　因此，叶鸣空对这次行动的前景十分看好。
　　除了真灵教会的事之外，叶鸣空身上还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任务。
　　“唉。”叶鸣空凑近照临，想和照临套近乎——可喜的是照临没有拒绝他的靠近，“那些都是司灵阁的人，看样子还有几个高等级觉醒者……你有认识的吗？”
　　叶鸣空指了指司青玄身边围绕着的保镖天团。
　　“不认识。”照临说道。
　　叶鸣空敏锐地察觉到，不知道为什么，照临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你不是认识司家的少爷吗？”
　　“我没有通过他接触过司灵阁。”照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他没有告诉过我。”
　　意思是，司青玄没有向照临坦诚过他的身份。
　　叶鸣空闻言轻轻啧了一下。他也听说过照临和司青玄的八卦，大致了解他们相恋又分手的原委，此刻也只能感慨一声：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瞒着觉醒者的身份，一个瞒着自己的家世。这俩人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玩儿宫心计，瞒来瞒去有什么意思？
　　叶鸣空有意再打听一些和司青玄有关的事，但他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他的天赋“暴风”除了具有大规模杀伤力之外，本来就以探听消息见长。如果他本人再表现地热衷于各种八卦，怕是所有同事都要绕着他走了。
　　叶鸣空微笑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
　　但是，在靠近照临一些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你……”叶鸣空说道，“我的灵蝶是不是还在你身上？”
　　照临沉默了。
　　叶鸣空：“？”
　　只见照临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地摊开了掌心。
　　白皙的掌心里，有一只小小的蓝色灵蝶。
　　灵蝶的翅膀都有些皱了，身形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叶鸣空顿时有些心疼：“你虐待我的灵蝶？”
　　照临：“我没有。”
　　叶鸣空：“那你干嘛不放走它？灵蝶是有意识的，完成任务就会自己飞走，你抓着它干嘛啊？”
　　“灵蝶本来停在了青玄那里，但是青玄在大厦里把它交给了我。”接着，照临把司青玄穿墙打怪的事情简单概括了一遍，然后微微低下头，说道，“灵蝶是他交给我的。”
　　叶鸣空提高了嗓音：“所以呢？”
　　“这是他给我的东西。”照临手指微微拢起，“我不想把它丢掉。”
　　叶鸣空：“……”
　　叶鸣空翻了个白眼：“但它是我、的、灵、蝶！”
　　在叶鸣空的多次强调下，照临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掌完全摊开，让灵蝶自己飞走。
　　叶鸣空伸手去接灵蝶，灵蝶见了他之后，就跟受委屈的小媳妇见了亲娘一样，拼命地扇动翅膀、掉进了叶鸣空怀里。
　　叶鸣空无语。他单方面决定把照临拉入黑名单，以后照临别想要他的任何一只灵蝶了！
　　他刚想让灵蝶回归灵气体态，就见原本扒拉着他衣襟的灵蝶忽然又飞了起来，有些恋恋不舍地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顾自己孱弱的翅膀，艰难地迎风起飞——
　　缓缓地落到了司青玄的头上。
　　司青玄有些惊讶地抬了抬头，然后往叶鸣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鸣空：“……”
　　叶鸣空：“哦呼。”
　　叶鸣空似乎已经忘记他有任务在身了，他的领导还让他着重观察下司青玄的人品。但当他真正看清司青玄的那个瞬间，至少在这个瞬间——他将所谓的任务抛在了脑后。
　　“你好。”
　　叶鸣空露出了一个文雅的、矜持的笑意，比常人稍浅的眼瞳澄澈如镜，多亏他柔和的五官，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眸才没有给人带来锐利感，反而让他的身上多了一丝矛盾的美。
　　“我的灵蝶好像很喜欢你。”叶鸣空说道，“不如，我把它送给你吧？”


第96章 
　　“我的灵蝶好像很喜欢你。”叶鸣空说道，“不如，我把它送给你吧？”
　　司青玄闻言扭过头，看了出声的人一眼，确定了他是灵蝶的主人。
　　司青玄记得，照临曾经说过，这只灵蝶属于一个控风的觉醒者，且这个觉醒者使用灵蝶来收集情报……
　　他抬眼，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精准地把灵蝶从自己的头发上轻轻掐了下来，温雅地说道：“客气了。但我不需要。这小东西受了很多的苦，我看你还是把它带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吧。”
　　灵蝶似乎听懂了司青玄的话，原本它还打算挣扎了几秒，这下彻底蔫儿了。
　　叶鸣空虽然被拒绝了，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减退半分，他像是看懂了司青玄的顾虑一般，开口解释道：“是我的错，抱歉，没有提前解释清楚。灵气化蝶，是我天赋的附加技能之一，我平常虽然用它来探查信息，但也可以将它化作一个完全独立于我的造物……只要我切断对它的灵气供应，由你来做唯一的灵气供应方，那它就完全属于你了。”
　　就像一般的蝴蝶靠吸食花蜜生存，灵蝶的食物就是灵气。
　　谁提供给它灵气，谁就是它的衣食父母。
　　叶鸣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司青玄也感觉到了他满满的诚意。
　　司青玄垂眸看了眼自己指尖的蝴蝶。
　　说它丑，倒也不怎么丑陋。相反，它很美丽。尤其是翅膀，随着光线的变化折射出深浅不一的明蓝色，脊纹则泛着点点珠光，质感如花瓣一样娇嫩，色彩又似冰原般冷艳、纯透。
　　它不是那些高不可攀的、艳丽到让人怀疑是否有毒性的蝴蝶，而是小小的一只，可怜又可爱的蝴蝶。
　　司青玄感受着灵蝶纯净的气息，确定叶鸣空确实没什么恶意，于是略一点头：“好吧。”
　　叶鸣空当即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他火速切断自己和灵蝶之间的联系，引导司青玄把自己的灵气化为丝状，缠上灵蝶的脚。很快，转接仪式就完成了。
　　“就当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物。”叶鸣空说道，“漂亮的美人就该配漂亮的蝴蝶。”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叶鸣空说话、做事懂得把握分寸，司青玄又白收了他一只灵蝶——所以司青玄对叶鸣空自来熟的态度多有纵容。
　　至少，他没有拒绝叶鸣空的进一步搭话。
　　但还没等叶鸣空说上两句，他就忽然感觉肩膀一沉，一股不容抗拒的手劲强行把他向拽了两步。
　　叶鸣空一扭头，看见了照临黑如锅底的脸。
　　“你的蝴蝶，看起来确实很漂亮。”照临一字一顿地说道，冰冷的眼神像是要把叶鸣空给就地正法了，“不如——也送我几只？”
　　叶鸣空：“……”
　　糟糕，忘了这家伙也在！
　　叶鸣空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赶紧抽身而退为妙。
　　反正灵蝶已经送出去了，他也还有别的机会接触司青玄……但看照临这恐怖的表情，继续在他面前表现出撬墙角的意图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叶鸣空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肩负着一个微妙的任务，最好还是别引来照临的注意力。
　　于是叶鸣空反手拍了拍照临的肩膀，说道：“不是我不想给，但我的灵蝶总共就那么几只……下回吧，我们下回再说哈！”
　　随后，叶鸣空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灵蝶的主人走了，于是照临的视线落在了那只灵蝶上。
　　司青玄看他的眼神，有些好笑地说：“你该不会和一只灵蝶过不去吧？”说着，他把灵蝶放上了自己的肩头，灵蝶的触角抖了抖，似乎变得精神了许多，“它现在是我的灵蝶了，你要对它客气点。”
　　“我不是看不惯这只灵蝶。我……”照临顿了顿，后半句话湮灭在他的舌尖，他低头，临时决定变换策略。
　　“它是你的灵蝶。”照临抬头，清冷孤傲的脸，目光灼灼，“但我也是你的……男友。你为什么只护着它，不护着我呢？”
　　司青玄：“……”
　　司青玄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肩上灵蝶忽然开始扇动翅膀，一阵微风拂过，吹动司青玄的发丝，却也使照临看清了，司青玄的双眼如平稳无波的湖水，没有半丝照临所渴望见到的悸动。
　　“别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司青玄说道，“追我的人很多。想成为我的男朋友……你还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照临愣住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司青玄身边忽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俊朗的年轻人，金色的短发，橄榄绿的眼睛，长相似是混血，眉眼带笑，笑起来有种浪漫又神秘的精致。
　　“抱歉，打扰您一会儿，少爷。”这人操着一口地道的华夏语，意味深长地瞥了照临一眼，随后恭敬地与司青玄说道，“防治局的人让我向您发出邀请，希望您出席两天后的研究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还是讨论神核的处理方式，以及针对真灵教会的追捕策略……当然，如果您觉得劳累，可以随时拒绝。”
　　司青玄略一思索：“林楚的觉醒登记需要办多久？”
　　“如果只是登记天赋，不测试等级，那一天足够。只是等级未定，林先生就享受不到和觉醒者相关的便利和待遇。”
　　“先不评级也无所谓。”司青玄说，“先帮他把登记的事情办妥，会议的事再说。”
　　“我明白了。”金发青年笑着点了点头，“我会亲自盯着的。”
　　完事后，金发青年略一鞠躬，又回到人群里，和防治局的执行员们说起话来。
　　“他……又是谁？”照临问道。
　　“他叫所罗门，司灵阁给我安排的临时助理。”司青玄满意地说道，“如果可以，我到希望他能在助理这个位置上长留。他实在是太体贴、太聪明了。”
　　照临：“你才认识他半小时。”
　　司青玄：“半小时足够了，足以证明他和我很合拍。就像刚才，我不用直言，他就能猜到我的心思、帮我完成想做的事。我确定他没有类似于读心之类的天赋——只能说他是个聪明人。”
　　刚才，那个金发的年轻人插嘴问司青玄是否参加会议，司青玄却扭头问起了林楚，他这是无缘无故发问吗？当然不是。
　　司青玄合理怀疑，防治局是想借会议的事调虎离山，把林楚给收编进防治局。
　　谁让林楚现在是块香饽饽呢。
　　至于神核的研究会议，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司青玄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凑那个热闹。
　　【我是建议您去的。】许久不出声的系统悄悄上线，【他们讨论神核，势必要提到对诸神的了解。您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去探探他们的虚实。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说起来，司青玄不仅对防治局较为陌生，他连自家的产业——赫赫有名的司灵阁都不甚了解。
　　于他来说，补上这方面的知识空缺，有利无弊。
　　于是司青玄暗自点了点头，问照临：“你知道研究会议在哪里召开吗？”
　　“原定在陵阳。”照临摇了摇头，“现在，我也不确定。”
　　“你们陵阳分局可真是多灾多难。”司青玄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得到你和束宴两个S级的代价？”
　　但陵阳分局遭遇的事件，又不能单单以倒霉来形容。
　　相反，更像是注定会遭受的劫难。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忽然，一道极具活力的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沉默的空气——
　　“老大！”是身上缠着绷带、神情激动的宋瓒，他一路小跑，像风一样刮到照临身边，眼含热泪，“原来你没事啊！”
　　照临：“……”
　　司青玄：“……”
　　照临看着宋瓒，有些不解：“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知道陵阳分局遇袭的事。但宋瓒身上不仅是伤痕未愈，整个人看起来还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给自己立下的“电影学院男大学生”的靓仔人设。
　　按理说，宋瓒不会任由自己穿成这样满大街乱跑。
　　但……或许是由于担心而情急吧，顾虑不上这些也是有的。看宋瓒眼巴巴地跑过来找他，照临难免有些感动。
　　谁知，宋瓒下一秒就拉着照临的手开始半真半假地哭诉：
　　“老大，你快回局里吧。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照临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宋瓒身后就跟上来一个人。
　　是身上的肌肤毫无伤痕、白如新雪的束宴。
　　“我们说清楚，谁欺负你了？”束宴挑眉，毫不客气地说道，“是谁主动检讨，说自己在抵御真灵教会来犯的时候没能帮上忙，愿意在后续的追捕行动里用劳力做补偿的？”
　　“那你也不能把我丢出去当诱饵啊，还一丢就是两次！”宋瓒愤怒地说道，“别的就不提了，就那个坤——他的天赋是‘地动’，还跟修仙高手似的在山里设了个奇门遁甲大阵，我在里面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差点被滚下来的石头给碾死！”
　　束宴：“我后来不是帮你了吗，还送了你一个祝福，‘蒙的全对’。”
　　宋瓒：“是啊，那家伙看见我走狗屎运破阵之后更生气了，领着他的粘土巨人和青铜机甲出来围殴我，那时候你又在哪里！”闯人家的地盘就这点不好，你永远不知道人家还能掏出些多么奇奇怪怪的武器来抵抗你。
　　束宴有些不耐地说：“我说白了就是个辅助系，你难道想让我陪你上去硬刚不成？”
　　宋瓒：“……那我也只是个脆皮法师啊！”
　　眼看着两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照临忽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宋瓒：“我呸，谁跟他关系好。”
　　束宴：“呵呵。”
　　“看起来关系是不错。”司青玄赞同道，“过两天的研究会，你们也去吗？”
　　宋瓒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想回答司青玄的问题；而束宴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司青玄的侧脸。
　　……奇怪，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


第97章 
　　大厦事件落幕后，理论上需要由照临、司青玄、林楚等亲历者共同前往防治局，配合调查工作。对于司青玄和林楚这种在事件中表现优异的民间觉醒者，防治局通常会选择表彰，并且实施奖励，甚至会考虑将这些优秀的人才收入正编。
　　防治局对在编觉醒者的优厚待遇超乎常人想象，并且惠及生活的方方面面。除非是出身千万富翁或是有权有势的家庭，一般人都难以拒绝这样的条件。
　　但可惜了，司青玄把有钱和有势占了两项，林楚更是咸鱼中的咸鱼——他甚至能做出利用“催眠”封闭自己的天赋这种事来，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职业加入防治局？
　　灾异防治局注定在这两人身上栽跟头。
　　＊
　　叶鸣空把自己的灵蝶送给美人之后，心情很不错。他搭着同事的车回到了灾异防治局的临江市分局，而跟着车队一起回来的，还有来做觉醒者登记的林楚。
　　叶鸣空留了个心眼，悄悄捏出一只透明的、蒲公英大小的灵蝶，跟在林楚的背后，悄然飞进了登记室里。
　　觉醒者登记的流程并不复杂。
　　首先，防治局开发出了一种特殊的试剂，能够确定人类血液里的灵气浓度。浓度达到一定数值后，就能被称做“觉醒者”。
　　其次，就是异化指数检验。
　　这是为了确定觉醒者是否可控、是否安全的重要指标。
　　觉醒者的异化有时会表现在外表上，但更多表现在心理状态上。身体的异化，有可能是由力量透支和过度使用天赋造成的，在休息和治疗后可以得到缓解，这种情况被称作“可逆性异化”。
　　但心理异化的诱发因素是复杂的，且更加难以得到矫正。最后，异化的觉醒者往往会迷失偏执、疯狂的情绪之中，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失控”。
　　失控的觉醒者……下场不必赘述。
　　为了保证觉醒者们的身心健康，防治局硬性规定，每个分局都要配备一个天赋与“心灵”或“感知”相关的监督员、两个负责为觉醒者做心理疏导的心理师。
　　话归正题。
　　林楚做个觉醒者登记，居然是由临江分的执行主任全程陪同的。林楚想想，觉得自己是沾了司青玄的光。
　　实际上，这是因为林楚用自己的天赋放倒了真灵教会的人——那些以八卦为名的，个个都是高等级的觉醒者。
　　林楚能控制他们，他本身的天赋等级就低不了。保底也是个B级，甚至可以展望一下A级……甚至S级。
　　自从出身临江市的照临被陵阳分局挖角之后，这位主任就特别重视每个本土人才的培育问题。
　　林楚给了他久违的、开盲盒的兴奋感。且他确认，这个盲盒里装的肯定是个宝贝。
　　“小林啊，你的这个血液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毫无疑问，达到了觉醒者登记标准。”执行主任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外貌端正儒雅，看向林楚的眼神里有种明显的热情，“接下来我们还得做个异化检查——这是我们临江市局的监督员和心理师，你只要配合他们就行了。”
　　临江分局的监督员是个中级监督员 ，也是个拥有感知天赋的觉醒者。
　　其实，天赋种类千奇百怪，强度也各有不同。“感知天赋”只是天赋中的一个大分支。在这一分支中，有些人是能感知到人的情绪的，有些人是能分辨人们是否在说谎的，甚至有些是依靠占卜手段来确定真相的……总之，只要是能够检测出异变征兆的觉醒者，都可以做监督员。
　　“感知”天赋之上是“心灵”天赋。这一梯队的觉醒者除了感知之外，还能影响人的心灵，是做高级监督员的好材料。
　　——临江分局的监督员拥有的是感知类天赋，这说明他们还没有高级监督员。
　　临江分局的这位监督员，是位戴着眼镜、神色平和的女性。
　　“请把你的手伸出来。”她说道。
　　林楚闻言照做。
　　监督员把自己的手覆上了林楚的手背，然后闭了闭眼睛。
　　三秒之后，监督员睁开了眼：“不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你是不是用天赋封闭过自己的精神？”
　　林楚微微惊讶。
　　没错，他的确是对自己用过催眠天赋……他没想到防治局连这个都查得出来。
　　“也不对，还有一种可能。你也是精神系的觉醒者，或许你的天赋等级比我高太多，即使你没有抵抗，我也无法窥探你的内心。”监督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视线转向了身边的心理师。
　　心理师点了点头，打算接手林楚的问题，他翻了翻林楚刚填完的个人信息表，翻到职业那栏，有些意外地说道：“你也是个心理师？”
　　林楚：“……嗯。”
　　这话问的有些滑稽。
　　但站在林楚对面的心理师乐了：“好家伙，活脱脱一个调平师啊。”
　　林楚：“？”
　　坐在一边的执行主任连眼睛都亮了。
　　能够兼顾监督员与心理师两种职能的人，就被称作“调平师”。既身怀天赋，又有心理师执照，十分稀有，是无论哪个分局都抢着要的存在。
　　多招人稀罕啊！
　　主任心头一阵火热。
　　但接着，他又觉得有些发愁：林楚固然专业，但他的天赋是“催眠”——他如果担任了调平师，一旦他有了什么不妥，那临江分局的觉醒者们要么被影响、要么被策反。
　　催眠天赋加心理专业，简直是各种影视剧里的反派标配啊！
　　可是，这种顾虑只能算是“甜蜜的烦恼”——怕调平师反叛？那也得先拥有一个调平师再说啊！
　　而且，照这么论起来，那些拥有心灵天赋的觉醒者，哪个不危险？
　　于是，执行主任只花了三秒就打消了心头顾虑，随后由衷生出一股豪情：这个人才，必须留在临江分局！
　　所以，虽然监督员在林楚面前失效了，但林楚通过了心理师的测评，毫无障碍地完成了觉醒者登记。
　　由主任亲自给林楚颁发觉醒者证书。
　　“本来这个证书是要等三天后，你亲自拿着身份证件来这里领取的。”主任拍着林楚的肩膀说道，“但反正审批这些证件的人是我，我既然在这儿，就干脆把证先发给你——小林同志，你在大厦里挺身而出、保护他人，这种大无畏精神是值得一次表彰的！唉，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加入我们临江分局？”
　　“如果你确定加入，我们可以帮你把这次的功劳给记上。还没入职就开始积累功勋，这在我们临江分局也是别开生面的尝试……你觉得怎么样啊？”
　　林楚：“……”
　　来了，招揽的环节果然来了。
　　林楚有些哑然，几秒后才开口：“嗯，那个，主任，其实我——”
　　看着主任期待的目光，林楚硬着头皮把酝酿了许久的话给说了出来：“其实，我已经归属司灵阁了。”
　　执行主任：“……”
　　主任眼里的光熄灭了。
　　“你不是刚觉醒吗？”他心痛地不能呼吸，“怎么就许了人呢？司灵阁——他们怎么能下手那么快，连还没正式登记的好苗子都要薅走，过分了吧？电话，电话给我，我要打电话问问老高，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监督员扭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主任……”
　　拜托您收敛一点，别像个想要强娶漂亮少女的土财主一样！
　　“其实，司灵阁的少东家是我的好朋友。”林楚有些尴尬地说道，“所以那边对我来说更亲切一点。”
　　主任：“我们也可以很亲切呀！你如果不想上一线执行任务，那就做个调平师，只要呆在局里打卡上班就好，不用出外勤，也没有太大危险……”
　　林楚：“可是，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吃好喝好、摸鱼养老啊。”
　　司灵阁是个“家族企业”，掌舵人还是林楚的发小——就算林楚没有做出什么突出贡献，司灵阁也会不计代价地保护他。这条件不香吗？
　　主任无语了。
　　而叶鸣空窃听着登记室里发生的一切，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笑得不能自已。
　　最后，他们也只能让林楚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
　　林楚满身疲惫地回家，和家里人聚了聚，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里闷头睡了一整天。
　　醒了以后，洗漱一番，刚想去找司青玄，就得到了司青玄又搬家了的消息。
　　这次他不住在市中心，回到了安静的郊区里。只是区别在于，最开始他是与其他富人混居，而现在，他搬到了一座山头上——整座山上就他一家错层别墅。
　　简单来说，就是大，大的离谱，有种毫不遮掩的豪华。宅邸里还设计了人工溪流和河口，高大的树木葱葱茏茏，生机浓郁，格局灵动。
　　林楚仰着头，沿着阶梯一路爬上山，甚至怀疑自己需要坐着观光缆车才能看尽这座宅邸的全貌。
　　“林先生。”
　　林楚扭头，树荫下，一个金发的男人微笑着注视着他，那双橄榄绿的眼睛十分吸睛。
　　“请跟我来。家主已经恭候多时。”
　　林楚：“……”
　　家主。
　　他花了两秒钟时间，把这个称谓跟司青玄划上等号。
　　他跟在这个男人身后，被领进了栅栏门，穿过庭院和木色走廊，在二楼的私人观影室里看见了司青玄。
　　司青玄戴着个3D眼镜，正抱着一桶爆米花，咯吱咯吱啃着。
　　看见司青玄之后，林楚瞬间心安了不少。他坐到司青玄身边，戴上眼镜，自来熟地从司青玄的桶里捞了一把爆米花吃。
　　电影放的是部小有名气的科幻片，以脑洞大开著称的《前往目的地》。
　　“……林先生。”忽然，耳边有一道文雅却暗含某种隐忍的声音响起，林楚扒下眼镜，看见之前的那个金发男人用略带一点点谴责的目光看着他，递给他一桶满满的爆米花，“我们也给您准备了。”
　　所以您能别从家主那里扒拉爆米花了吗？
　　“所罗门，出去。”司青玄说道，“我们有事要谈。”
　　“是，家主。”所罗门略鞠一躬，姿态优雅地离开，仿若旧时代的西方贵族。
　　“你居然放陌生人进你家了？”林楚有些惊讶地说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司青玄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可以把它当做是我正式接掌司灵阁的代价。之前我和司灵阁的元老们在线上开了个会，发现他们基本都是我爷爷的旧部……以前司家开股东大会的时候，我们也经常见面。这事儿好就好在我可以很快融入司灵阁，但问题是，如果我正式做了家主，就必须对司灵阁负责——所以他们就送了所罗门过来。”
　　林楚：“来保护你？”
　　司青玄：“来自我的助理，辅助我做一些日常的杂务。我之前还觉得和他很合拍，但我现在不那么觉得了。”司青玄放下爆米花桶，对林楚说，“他有点……嗯，龟毛。主要是，我非常不习惯被人管着。”
　　如果和所罗门保持距离，那所罗门就是个忠实而且好用的下属。
　　如果让他迈进家门，那他就是个糟糕的生活助理。
　　“你会对他们妥协？这可真不像你。”林楚说。
　　“再让他待三天。”司青玄点头，“如果还是什么效果都没有的话，我就让他离开。”
　　林楚略微挑眉：“你想要什么效果？”
　　司青玄扭头，看着林楚，就是不说话。
　　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什么的林楚：“……”
　　“行，我会想办法把所罗门住进了你家的消息告诉照临的。”
　　“我想让他知道的话，他自然会知道。”司青玄转过头去，重新戴上眼镜，低声说，“上次因为那个叶鸣空，他表现的非常在意。我觉得，再加上一个所罗门，会让他的反应更有意思。”
　　林楚：“……”
　　林楚：“搞了半天，你这是在钓鱼啊？”


第98章 
　　司青玄对“钓鱼”这一说法没有否认。
　　他只是优雅地放下了手里那桶爆米花，摘下自己的3D眼镜，他们面前巨大的电影荧幕同时暗了下去，头顶的射灯亮起，投下几道温和的光晕。
　　影院四面的墙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水波状的、粼粼的流光。
　　林楚也摘下眼镜，在射灯的光亮下环顾四周逐渐亮起的墙壁，这才发现这些墙壁背后都是巨大的竖立水缸，里面的礁石上种植着珊瑚、海葵，偶尔瞥见几只色彩艳丽的热带鱼安然地游过，鱼鳍偶尔搅碎水中透明的泡沫。
　　林楚微微发愣，视线转移回司青玄那里。司青玄眼眸中的群青色像是海水那样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滴出来，白皙的指尖轻轻点着椅子上的把手，整个人的侧影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完美无瑕……几乎比那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群还要引人流连。
　　“什么钓鱼不钓鱼的。”司青玄从容地说道，“别的什么都不提，就凭我这张脸，难道还不能多吸引几个追求者吗？”
　　林楚：“……”
　　司青玄看林楚没有反驳，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几个追我也很正常，所以，不能说我是为了刺激照临而营造出一种我很抢手的假象，对吧？”
　　林楚：“……嗯，你说的很对。”
　　司青玄这张脸，绝对是老天爷创造出来的顶尖之作。一般人长成这副模样，追求者不排出个几里路远都稀奇。
　　他想享受一下被人追求的感觉，只要勾勾手指就成了。
　　可惜，司青玄绝大部分时候连手指都懒得勾，也不耐烦应付那些走马声色的追求者，甚至，只要有人做出什么越线的行为，会遭到司家毫不留情的“教育”。所以，临江市地盘内，没人敢缠着他。
　　以前嫌弃身边莺莺绕绕的，现在他却非要弄出几个“追求者”来让照临急一急……为了把照临给钓上来，司青玄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换做从前，无论和所罗门有多合拍，司青玄都不会允许对方上门做生活助理、吃睡在这儿。
　　但司青玄现在居然愿意忍下去——
　　希望接下来照临的表现给力一些吧。
　　否则司青玄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楚叹息了一声，问司青玄：“这儿有水喝吗，我有点口渴了。”
　　“饮料柜在门外。”司青玄随手指了个方向，“你可千万小点声，别把所罗门引来，否则他又要进来问我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了。”
　　林楚有些无语：“你已经怕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事儿也怪我。”司青玄无奈地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职位原本只是我的出行保镖。后来我表现出了对他的一点青睐，老高就直接改了他的职位，让他来做我的生活助理……所以，所罗门也是新手上路，难免有点精神过敏……能体谅就体谅一下吧。”
　　他真的没想到，所罗门异国帅哥的表皮下居然藏着一颗男妈妈的心。
　　问题是司青玄也有良知，他做不到把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又想到自己只打算让所罗门在这里呆三天，三天后他就要炒所罗门的鱿鱼……于是他也就能忍则忍了。
　　“你这样多不自在啊。”林楚说道，“万一照临不上钩呢？或者他上了钩，但是他的反应并不能让你满意，你就要继续这么装下去，那又会是一场麻烦。”
　　司青玄面无表情地抬眼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林楚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司青玄：“那你没有发言权。”
　　林楚：“是是是，我再也不废话了，大、少、爷。”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一会儿，戴上眼镜把后半截电影看完。随后，司青玄递给林楚一封邀请函。
　　“陵阳市分局要召开一场研究会议主要内容是整合和诸神有关的情报。”司青玄说道，“你已经是觉醒者了，难免要和诸神和祂们的信徒接触，早点了解这些珍贵的情报，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林楚同意了。
　　“我听说，有很多觉醒者依附了诸神。那灾异防治局呢，里面的觉醒者没有信仰任何神明吗？”林楚问。
　　“防治局的在编觉醒者管理条例里有相关的法规，那就是禁止执行员拥有私人信仰。”司青玄说道，“在诡异横行的今天，轻易交付自己的信仰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诸神不把人类当回事，对自己的眷属也只是看心情照拂一下。当神的信徒不一定能得到祂们的眷顾，却有可能被神污染，提前走上异化之路。”
　　“所以……诸神都是敌人？”林楚若有所思地说道。
　　司青玄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轻声回答：“倒也不全是。万事万物都不是绝对的，只能说有利有弊。但人类如果有互助互救的能力，何必仰赖神明呢？”
　　林楚：“这话倒也没错。”
　　司青玄见他收起了邀请函，问他：“你之前说要加入司灵阁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林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无论是做调平师，还是像之前那样靠催眠挖掘信息，只要你需要我帮忙，我不会推辞。”
　　司青玄愣了愣，笑道：“回地这么爽快？”
　　“咱俩谁跟谁。”林楚叹息着说道，“有句话，我是骗防治局的。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过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普通生活……说真的，自从我的记忆恢复之后，我就知道，这不可能了。”
　　“我封住自己的记忆是因为害怕，怕我变成一个谁都不敢认的怪物。现在好了，有你陪我——当然，我不是说咱俩会一起变成怪物——我是说，我不再是孤身一个人了。”
　　“这很好。谢谢你。我很高兴。”
　　……
　　灾异防治局，陵阳市分局。
　　虽说陵阳分局不久前刚刚受袭，但这个分局就是有种“打不死就要爬起来”的韧劲。虽说许多轻伤的执行员身上的绷带都没拆，但他们还是兢兢业业、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研究会议的筹备，直到会议举行这天。
　　为了保证会议的安全，防治局又加紧从邻近市区抽调了人手，重重防护，即使是叶鸣空的灵蝶恐怕也难悄无声息地飞进去，但他也没必要用什么灵蝶，他本来也在会议上有个席位；另外，本次会议所下发的文件均属于保密件，在会后由防治局统一回收、封存，并且采取泄密追责制度。
　　看来，这场研究会的内容还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的。
　　林楚知道之后相当紧张。
　　为了参会，他还特地把自己最正式的一套服装给穿上了——那是他在大学毕业时和司青玄一起买的一套西装，自从参加工作之后就没再穿过。
　　而司青玄穿的却是件西装领的灰色羊绒大衣，胸前戴了一个古银色的兽型胸针，是麒麟纹样，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在暗处时会发出微微的光亮来，仿佛随时会转动它的眼睛。加上他今天将黑色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脸上也没什么笑影，平添了几分清冷孤傲的气质。
　　总之，看起来蛮不好惹的。
　　这才有司灵阁主人的架势。
　　林楚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穿着，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来参加大学辩论会似的。
　　司青玄反倒对林楚的正式而感到哭笑不得：“你不用紧张啊，又用不着你发言。”
　　“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嘛，穿的正式一点以示尊重。”林楚说道。
　　司青玄：“其实你穿白大褂来也无所谓。说不定他们还觉得你很有学术气息呢。”
　　林楚环顾了一圈已经到场的人，发现这群人明显地分为了两类：一类是像他一样，穿着颇为正式、讲究的，大多数戴着眼镜，还提了公文包来，另一部分的人穿的则随心所欲一些，各种色系、风格都能看见，甚至还有一些林楚无法理解的装扮，比如脸上戴着面具的、浑身缠满绷带的，甚至还有个把自己的头塞进一个类似多面骰的铁桶里、顶着桶走来走去的。
　　林楚：“……他们都是觉醒者？”
　　“嗯。”司青玄扫了一眼，说道，“有几个高等级的。”
　　看起来经验都相当丰富。丰富到甚至已经有异化征兆了。
　　司青玄低垂了眼帘。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的觉醒者聚集在一起。真要说起来，他还没见过几个异化的觉醒者呢。
　　“对了，照临呢？”林楚抬头，在人群里寻找了一番，“他也总要出席的吧？”
　　几分钟后，等人群都差不多落座了，会议也宣布将在五分钟后开始……他们还是没在席位上找到照临。
　　会议主办方是陵阳分局。他们局里的执行部长似乎也注意到了陵阳分局阵队里的空缺，吩咐他身边的下属去找找人。
　　吱呀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身形挺拔的黑发男人踩着深红色的地毯走了进来，一身防治局的制服，黑色的风衣衣摆上仿佛停驻着寒风的气息。
　　会议还没开始，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着讨论着什么东西。但照临的姗姗来迟，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而且，他没有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
　　相反，他中途折往长桌的另外一端，跨过大半个坐满人的会议室，走到了司青玄身侧，无比自然地拉开了他左手边的椅子——
　　然后坐了下来。
　　陵阳分局执行部长：“……”
　　惨遭队长照临抛弃的副队宋瓒：“……”
　　谁能解释解释，这什么状况？


第99章 
　　这次的讨论会由防治局主导，参会的学者们也大多和防治局有紧密的联系。灾异防治局是个大团体，不讲究什么主客关系，因此在席位的排序上也没太大的讲究。
　　除陵阳市防治局长、执行部长之外，还有就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他面前的桌签上写着“灾异研究协会副会长”几个大字，这三位坐在最前面——除了他们，剩下的人基本是混坐，虽然同一个单位的人大多会自动结伴坐在一起，但想随便找个座位自己呆着也不是不行。
　　总之，“坐在哪里”这么一件小事，本不该引来那么多人的注意。
　　这事和照临是S级觉醒者无关。S级固然稀有，但在这场会议上并不是唯一。
　　问题在司青玄身上。
　　今天，实际上是司灵阁新任主人第一次在公众视线中出现。一路上司青玄和人握手、交谈，游刃有余、风度翩翩，但他明显不是那种心无城府、无所隐瞒的人——大多数人都只得到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话都没能说上几句，且这是他第一次露面，大家难免会对他感到好奇。
　　自从司青玄落座开始，就不断有若隐若现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他只当做没有察觉。
　　而照临——一向守时的照临，本来不该有姗姗来迟的行为。但他这次踩着点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坐到司青玄身边——分明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司青玄：“……”
　　他确实希望照临能给点“激烈的反应”，但不是这种“激烈”。
　　“你跑到我这里来干嘛？”他脸上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说话时却是暗自咬着后牙的，“回你该去的位置去。”
　　开个研究会还非要黏在一起……丢不丢人？！
　　“这就是我该坐的位置。”照临看着他，眼神认真地说道，“还是说，你想把这个位置留给别人？”
　　司青玄都快气笑了。
　　他们的名声已经挽救不回来了——坐在前端的执行部长原本紧紧盯着照临，眼神暗含不悦，毕竟他为了表示对照临的重视，特意在会议桌的头部席位上给他留了个位置，但照临迟到不说，居然还无视了防治局的同事们——直到后来，照临的副队、那个叫宋瓒的年轻人凑到执行部长耳边说了些什么，执行部长有些惊讶，看着照临的眼神却变得春风和煦了起来。
　　执行部长冲照临悄悄举了个大拇指。
　　干得好，年轻人！努力把司灵阁主拿下，以后咱们陵阳分局就再也不用愁了哇！
　　照临无意间和执行部长视线交接，看懂了部长的眼神，于是也抬手回了对方一个大拇指。
　　部长满意地移开了视线。
　　围观了全程的司青玄：“……”
　　我看你们有那个大病。
　　司青玄暗暗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没有坚持让照临挪位。
　　几分钟后，陵阳局长做了简单的开会致辞，就把主导权交到了他身边的老者手上。
　　灾异研究协会副会长，严不豫。
　　这位老者两鬓斑白，但脸部的肌肉依旧紧实，五官透着稍许冷峻，开口就给人历尽千帆的博识感。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参与这次研究会。”严不豫说道，“开门见山地说，这次我们会聚集在这里，只有一个直接原因——”
　　他让人捧来滞灵匣，打开，露出一个散发着幽绿色光辉的木核。
　　“经我们灾异研究协会确定，这的确是传说中的‘神核’，属于一个强大的神灵，其神名为‘密林之主’，也是造成这次崇宁异变的罪魁祸首。”
　　众人的视线落在那枚木核上，没有人说话。一时间，会议室内寂静无声。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对诸神的存在尚且存疑。实际上，长久以来，灾异研究协会也被困于这样的迷局之中。我们满心认为，我们的敌人是诡异生物，只要杀尽他们，我们就能赢得这场诡异入侵的战争。”
　　严不豫抬头，眼神明亮似刀锋。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从防治局成立至今，我们已处理万余件诡异事件。但在这些案例中，诡异生物往往是以单体行动为主，鲜少有某个种族结伴行动。不同的神秘种族开展联合对人类进行猎杀，这种情况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严不豫说道，“但这次，我们在崇宁见识到了。”
　　不少人神色一凛。
　　当时陵阳分局派人参与过肃清任务，他们手中掌握着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现在，而他们就在陵阳分局开会。因此，从严不豫嘴里说出的关于崇宁事件的每一句描述，都有非常高的可信度。
　　严不豫展示了一些从崇宁市封锁区带回的样本，以及相关的分析资料。
　　造成了崇宁异变的，首先是以鬼藤为首的植物型诡异生物。随后是食肉飞虫、剧毒的巨蜥……这些生命体在诡异生物名单中并没有专属的名目，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作“诡异生物”，但它们也都是人类此前从未见过的、新的生命物种。
　　随后是由于不明原因复活的怪诞马戏团：防治局专门去国外查询了当年马戏团成立与覆灭的始末，确定他们在崇宁见到的就是当年的马戏团。
　　最后，是疑似被密林之主召唤来的非人类智慧种族——蜥蜴人。关于这部分，防治局几乎拿不出什么值得研究的材料，因为出手收拾蜥蜴族人的是照临——狱火把那些蜥蜴人烧的连骨灰都没剩下。
　　莫名被点名的照临：“……”
　　“总之，在崇宁发生的诡异入侵事件是骇人听闻的，不仅因为它所造成的巨大危害与强烈的社会影响，更因为这场灾难背后的成因令人胆寒。”
　　严不豫用掷地有声的语气说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来源于神灵的入侵事件。而我们在这场灾难中的表现只能以‘被动’二字来形容。虽然我们成功杀死了那些怪物，但我们连神灵的真容都没有见到。而我们能得到这枚神核，更可以说是因缘巧合——密林之主想以‘言灵’天赋者束宴的身体降临于世，但祂低估了我们觉醒者的强烈意志和坚定的人性。最终，祂失败遁走，而且还留下了自己力量的一部分，即这枚神核。”
　　被点名的、拥有强烈意志和坚定人性的觉醒者束宴：“……”
　　束宴默默捂住自己的心脏。
　　——您能别夸了吗，我心慌！
　　司青玄听到这里，也似笑非笑地瞥了束宴一眼。
　　而严副会长的解说还在继续。
　　“崇宁市的异变必须引起我们的重视。”
　　“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执行员在处理诡异生物的时候，最怕遇见的是什么——是幻境。因为幻境代表着诡异生物已经强大到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开拓出属于它们的领地。”严不豫强调了“我们”和“它们”两个词，神色愈发冷肃，“在它们的幻境之中，一切超出人类想象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每次出现一个无法被肃清的幻境，就意味着人类的防线薄弱了一分，人类的疆土流逝了一分。如果出现的是神灵级别的幻境，人类除了束手就擒，也别无选择。还好，这次密林之主的降临被我们成功打断——从这点看，崇宁和陵阳两市的防治局几乎是整个华夏的功臣。我们该向他们表示感谢。”
　　短暂的沉寂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散的掌声。
　　“除此之外，司灵阁也在物资和人手上对崇宁进行了支援。”严不豫放缓了语气，“听说，司灵阁的主人，司先生，甚至亲自带队参与了崇宁市的救援行动……众所周知，防治局和司灵阁多年来都合作无间，但像司先生这种等级的领导者亲自深入一线讨伐灾异的，实在少见——毫无疑问，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非凡的胆识。”
　　刷刷刷，那些原本移走了的视线又回到了司青玄身上。
　　被点名的司青玄：“……”
　　等掌声慢慢停息之后，严不豫才继续说：“虽然，我们需要肯定防治局和司灵阁的及时应对，但我们还要面对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崇宁市所遭受的异变，极有可能在其他城市再次重演。”
　　“神灵的入侵……实际上我们已经遇见不止一次了。在此之前，临江市也发生过一起海魅群体献祭的事件。那群海魅属于一个种族，名叫‘达拉贡’，他们作为深海生物，信奉的是另一个力量强大的神灵，潮汐之神。关于这次事件，我们必须结合灾异研究协会会员李执鸣先生及他的‘神谱计划’说明……”
　　李执鸣。
　　对于照临和宋瓒来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李执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身材高挑，但看起来似乎更瘦了——他身上的长款风衣像是挂在衣架上似的，随着他的动作大幅度晃荡了一下，他露出的手腕也泛着一种不详的青白色，脆弱的仿若一折就断。
　　李执鸣戴着帽子和眼镜，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声音也透着些许的虚弱无力。
　　“谢谢严会长的信任。”
　　李执鸣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笑了笑。
　　叶鸣空坐的离他很近，微微皱了皱眉——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他似乎从李执鸣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腐烂气味。
　　却见李执鸣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先说明，我马上就要死了。这次我参会的目的是‘托孤’，也是为了不让我和与我志同道合的学者们多年的心血白费——我会将神谱计划完整地捐献出来，让它作为一个在防治局内通用的工具发挥作用。我会做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深知神灵的可怕。”
　　“被邪神盯上，就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不，有时候死亡甚至是一种仁慈的刑罚。祂们总是擅长不遗余力地摧毁我们的精神和肉体……”
　　李执鸣微微喘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这些。我们、我们还是看看神谱计划吧……”
　　即使是讨厌李执鸣这个人的宋瓒也难免有些不可思议。
　　上一次见到李执鸣的时候，他虽然诅咒缠身，但还是身怀希望，说起神谱时的模样也意气风发。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宋瓒居然在他说的话里感受到了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这才是最让人担忧的地方。


第100章 
　　李执鸣开始解说关于他的神谱计划，并且在大屏幕上投影示范，亲身指导该怎么使用它。
　　大体上内容还是和之前宋瓒他们从李执鸣口中听到的差不多。整个神谱计划里记载了几乎所有人类已知的诡异生物，密密麻麻的信息被重重线条和框架联系在一起。
　　但和上次相比，这些框架似乎被整理地更加明晰了一些。
　　“如诸位所知，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我放弃了过去独自修改神谱的工作模式，将神谱全部的内容上传至了灾异研究协会的内部网站。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份‘神谱’，是协会的诸多专家和学者群策群力、共同敲定的修改版本。”李执鸣吸了口气，似乎一口气说这么长串的话对他而言有些费力，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且每一个字的吐字发音都十分清晰，“当然，即使是如今的神谱，依旧存在许多需要补充和勘误的地方。”
　　“神谱计划的完善非一日之功。但我相信，接下来我们总有完善它的机会。甚至是……被迫完善它的机会。”
　　李执鸣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电脑上的一个键。
　　大屏幕上瞬间出现了几个图腾。
　　那些图腾要么是从石碑上拓印下来的，要么是某人徒手绘制的，或者颜色斑驳，或者线条模糊，但都历经了悠久的岁月，一眼看去充满了妖异和神秘。
　　“神明有很多，但在诸神内部也存在阶级的差距。因此，最强大的几个神明几乎长久占据着诸神体系的话语权。”李执鸣的声音有淡淡的沙哑，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图腾上，“在研究这些最为强大的神明之时，我们也发现，诸神内部并不完全团结，祂们也存在敌对的关系，甚至是敌对的阵营——”
　　说着，大屏幕上的图腾动了起来。
　　它们简单地位移，被分成了三个聚合的部分。
　　“最主要的且是关系最为尖锐的，就是源月与曜日两个神派。剩余的神灵或者依势而动，或者保持中立。”
　　“首先是源月神派……有个别名，叫做‘三源神同盟’，由源月之神、潮汐之神、风暴之神三个神灵组成。但有奇怪的一点：这个同盟的核心理论上该是源月之神，但祂却不像风暴和潮汐那样拥有大量的眷属。相反，祂几乎从未露面 ，祂的图腾只有在同盟的神殿里才能见到。”李执鸣皱了皱眉 ，“不过，三源神同盟间的关系十分紧密。只要是与潮汐之神与风暴之神相关的遗址，大都可以看到这三个神灵的组合神柱——祂们的信徒在不遗余力地赞美三源神的同盟。”
　　“据说，源月是一切生命体之灵气的源头。三源神同盟，是司掌生命的神盟。地位高贵，受到最广泛的尊崇。”
　　李执鸣在讲台上说着话，束宴却听得有些惊讶。
　　——所以他信仰的那个恶趣味神明，居然真的那么厉害吗？
　　司青玄坐在位置上，听着李执鸣对源月神派一顿猛吹，表情看起来毫无动容，但住在他脑海里的系统却开始激动了。
　　【没错，没错。我们大祭司就是这么伟大。歌颂吧，赞美吧，比噩梦更让人恐惧，比神秘更让人颤栗。只要献上你们的信仰，你们就能摆脱泥塑的躯体，走向超凡脱俗的神域——】
　　司青玄翻了个白眼，让系统闭嘴。
　　系统于是停止了一会儿哼哼唧唧一会儿狂笑的状态。
　　随后，李执鸣的话题转移到了曜日神派上。
　　“曜日神派，和源月神派相比，威胁更大。因为这个神派的神灵几乎都是司掌毁灭与终结的。”李执鸣叹息了一声，说道，“因为在诡异世界的规则中 ，源月给予万物生机，而曜日则会毁灭所有的一切。除了诸神不朽，所有物种都会迎来不断轮回的新生与灭亡。正因此，诡异生物的物种几乎恒定的，不存在演变与进化，只是可能会在某一次新生与毁灭的轮回中永远退出历史舞台。”
　　【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每一种诡异生物都会有信仰。只要信仰的神灵不灭，它们就永远有重生的机会，只是早晚而已。而失去了神灵的诡异生物，就如同丧家之犬，除去极少数特别能苟的，剩下的‘独行侠’即使力量再强大也会覆灭。】
　　司青玄：“那如果那些落单的诡异生物强如神灵呢？”
　　【那就熬着呗。熬过一次轮回，就能成神。这就是诡异世界的‘规则’。不过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规则……】
　　系统说着说着，尾音戛然而止，似有未尽之语。
　　司青玄：“系统？”
　　【咳咳，没什么。唉，那家伙讲到曜日神派了。咱们还是听听吧，大祭司！】
　　随着李执鸣的解说，几个已知的曜日神图腾都被圈了起来。
　　“首先是这个神派的核心，曜日。和源月不同，曜日本身却不是一个神灵，它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存在——比起活物，更类似于一种定时启动的灭世机制。”
　　“围绕在曜日旗下的神明，有司掌灵魂的冰原主宰，断绝生机的盐蚀之神……或许曜日神派中还有其他的神明，但与源月不同，曜日神之间关系疏远，对彼此没有同盟义务。只是每个曜日神都有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这几个曜日神座下的诡异生物，要么是死物，要么是没有自主意识的灵魂。这些诡异生物往往合作无间，且只听从神明的号令，轻而易举就可以达到军队的规模。”
　　【信仰曜日神派，可以得到不朽，但代价是沦丧自我。】系统轻哼了一声，【只有已死的东西才可以不付出代价地熬过一次又一次轮回。现在的这些曜日神都是曾经的泥腿子，祂们利用规则的漏洞，不断为自己积蓄力量，才有了今天。】
　　【最正统的曜日神，应该是拥有‘扭曲’之名的‘混沌万象’，以及持有‘狱火’的‘断罪焚星’。祂俩一个扭曲一切物质，一个焚尽所有魂灵，刚刚好凑成一对。】
　　【但是后来，‘焚星’不知怎么的消失了，祂的神位被冰原主宰顶替；‘混沌万象’——就是留下了金铃铛的维提安，祂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疯，被诸神流放至双界罅隙之间，神职也被几个邪神瓜分，盐蚀之神就是那时候顶替祂上位的邪神之一……】
　　意思是，成了神之后，也还有无穷无尽的权力争端在等待着祂们。
　　司青玄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关于曜日神派的权位更替，司青玄想了想，觉得也不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何况他很难解释这种消息的来源……于是，他也就没有插嘴去补充什么。
　　反倒是李执鸣。
　　自从提到曜日神派开始，他就在不断地发抖。
　　说着说着，他就会像体力不支那样撑在桌面上喘息几秒。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看得出他在努力克服这点，但是意义不大。
　　有几个瞬间，他看起来像是竭尽全力地张大嘴，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对劲。
　　席位上的人们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李执鸣一直硬撑着，不肯停下来，也没人敢上去打扰。直到他的腰部逐渐佝偻下来，甚至咳出几滴黑色的血液，灾异研究协会的严不豫才强迫他停下报告，让一早等候在会议室后方的医生和治愈系觉醒者来照顾他。
　　李执鸣和他们一起退出了会议室外。
　　期间，会议室内有小小的骚动，但大多数讨论都是针对李执鸣刚才解说的“神谱”。他们对神谱的可靠性略有怀疑，但却无法反驳李执鸣的任何理论。论起研究诸神谱系，李执鸣才是先驱者。
　　三分钟后，那个治愈系觉醒者悄悄进来，冲副会长严不豫摇了摇头。
　　严不豫的表情有些凝重。
　　但他和陵阳分局的局长商量后，还是决定会议照常进行。
　　宣布神谱计划继续进行之后，会议进入下一项日程：讨论神核的研究及用途。
　　这下学者们终于有了畅所欲言的机会。
　　关于怎么进行研究，学者们倒是持开放态度，觉得什么都可以考虑一下；但对于在哪里进行研究，他们就有了不同态度。
　　一部分人觉得，神核是在崇宁被发现的，正好崇宁隔壁的泰宁拥有好几个水平拔尖的灵能实验室，把神核送到那里做研究合情合理。
　　但也有人觉得应该送到云京。毕竟华夏灾异研究协会就建在那儿，协会可以对神核进行最全面的研究。
　　还有一些剑走偏锋的，觉得神核是“言灵”束宴从密林之主那里搞来的，决定神核的去向应该考虑束宴的意见——否则，束宴要是不服气，用言灵诅咒抢走神核的人一直倒霉怎么办？当然，最后这句只是一句笑言，但给束宴递话语权的是位陵阳市出身的研究员，这让束宴一时也有些犹豫该不该插嘴。
　　总之，吵的热火朝天。
　　司青玄在一旁围观。
　　反正无论怎么吵，这枚神核都到不了司灵阁手上。既然不关他的事，他就没必要掺和。
　　比起研究神核……他更想知道该怎么铲除真灵教会。


第101章 
　　本场会议，其实还有最后一项进程。
　　也就是讨论该怎么处理真灵教会。
　　原本这该是由防治局的执行部门来考虑的事情。但据说，真灵教会的长老解屿拥有的天赋非常特殊。
　　他的天赋名为“神谵”。
　　这是种无差别的狂化攻击，能让靠近他的觉醒者都失去理智。轻则敌我不分，重则癫狂失智。最糟糕的是，受到这种天赋攻击后的觉醒者即使清醒了过来，异化值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真·精神污染。
　　而且，“神谵”不像“言灵”那样需要用言语做媒介，它是随时随地可以发动的。因此，防治局暂时没有找到压制这种天赋的手段。而且他们根本不敢派出如叶鸣空、照临这样高等级的觉醒者去追捕解屿——因为这些高杀伤力的觉醒者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现在。
　　关于诡异生物和觉醒者的真相刚刚对外公开，人们在冷静下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开始怀疑灾异防治局的专业性。更有甚者，会质疑防治局过往的种种行为，怀疑他们在任务过程中滥用觉醒者的力量，指责他们没有“谨慎地选择更稳妥的方案”，导致民众“遭遇了严重的恐慌，承受了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崇宁事件后，类似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但好在这只是极少数派的言论，没能影响整个局面。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头，防治局更不会顶着风险派出高等级觉醒者去和解屿硬碰硬。
　　但谁最适合去制裁解屿，这个问题就成了讨论的重点。参与本场研究会的学者们都见多识广，执行部长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些好建议。
　　某个学者沉吟了一会儿，提出可以让他认识的某个觉醒者试试看。那是个B级觉醒者，天赋是“入梦”，可以不间断营造各种噩梦，让解屿失去抵抗的意志。
　　执行部长：“那万一解屿在梦中也能使用天赋呢？”
　　学者：“……”那还是算了。那个能掌控梦境的觉醒者要是失控了，也挺麻烦的。
　　学者们开始发愁。
　　“难道就没有能抵御神谵的影响、或者使神谵无效化的觉醒者存在吗？”
　　首先是能镇定心神的净化系天赋。
　　“解屿的等级很高，我们知道一个绝对能压过他的是S级觉醒者公西磐，天赋是‘磬音’，能够净化污染。可人家是出家人，已经六十七岁了，平时一直在深山寺里撞钟，护佑一方。先别说咱们请不请地动他，要让老人家跨四个省来帮我们解决麻烦，是不是显得我们太无能了点？”
　　接着他们又往下数了几个名声在外的高等级觉醒者。
　　得到的答案是，他们一个在忙着给失控的觉醒者做净化，一个在净化任务过程中意外受伤，正在修养中。还有一个在执行跨国任务。
　　都没空。
　　有人提出曲线救国，提名“药剂师”华婷。华婷能制造出针对精神污染的特效药。但缺陷是这种药品还在试用期，药效未知。好处是华婷正缺人给她试药呢，如果陵阳分局的人提出让她过来帮忙，她肯定会迫不及待地答应，甚至还会配合陵阳分局的人不断调整药方，直到研究出足够克制解屿的特效药为止。
　　可惜，这么做也有风险，风险还不小。只是总归比让觉醒者们毫无准备地和解屿battle要好一些。
　　“那能防御的‘神谵’的天赋者呢？”
　　从这个角度思考，能提供选择的人选有很多。
　　只是糟糕的是，解屿身边有个觉醒者，代号为“离”，具体天赋名未知，但从以往的交手经历来看，是个顶尖的防御系觉醒者。
　　但是按照诡异世界的常识而言，两个防御系的觉醒者争斗，他们的天赋会互相抵消，直到东风压倒西风、一方压倒另一方后，落败方的天赋就会彻底失效。
　　如果要选防御系，那这个防御系就必须比解屿身边的“离”更加强大。
　　所以，最好从高级的开始选。
　　最终，他们敲定了两个防御系觉醒者。
　　一个天赋为“白棺”：把敌方困在一个白色的空间内，十秒内可以禁止对方的行动，或将自己人困在那个空间内，换取十秒免疫伤害。
　　一个天赋为“气盾”：为友方提供一层透明的防护盾，可以抵挡攻击、削减神谵带来的影响力。但“ 气盾”的效果因人而异，和人本身的力量有关，越是强大的觉醒者，气盾天赋的增幅力度就越强。
　　……安排“气盾”天赋主要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真的遇到了需要高等级觉醒者出手的情况，那防治局至少也有个先手准备。
　　大致讨论完之后，第一天的会议进程就此结束，人们纷纷离席。
　　这个会还要再开两天。接下来就完全是科学研究领域的内容了。
　　【在很久以前，人类也试图用常理去探究诡异世界的规则，但是从来没人成功过。】系统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人类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你的意思是，他们研究不出什么来？”司青玄暗地里问系统。
　　【也不一定吧，毕竟人类的进步实在快得让人心惊。再过几年，说不定连地球都关不住他们了。】系统调侃道，【但这也没用，诸神的阴影还是如影随形——】
　　忽然，前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喊声。
　　“李先生？李先生！”
　　司青玄抬头一看，发现是被人搀扶着的李执鸣倒了下去，看来是暂时失去意识了。
　　披着白大褂的医生冲到李执鸣身边，掀开李执鸣的外套扣子、用听诊器在他的心肺处按来按去，随后皱着眉，从身边人给他提来的保温箱里取出一瓶明黄色的药剂——他想用针管把药剂推进李执鸣的小臂静脉里。
　　但当他把李执鸣的几层衣服都揭开、露出手臂肌肤的时候，他却惊讶地差点把针管给摔在地上。
　　李执鸣的小臂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残留的小块皮肤都是青色的，血肉绽开、溃烂化脓。溃烂还没延伸到手腕以下的部位，所以他的双手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他的五指却是深黑色的，指尖白得像个死人。
　　医生强制自己稳住心态，想通过触摸推测李执鸣的静脉位置，谁知手指刚刚触摸到李执鸣的手臂，噗嗤一下，就像是穿透了一层薄纸一样，医生的手指陷进了李执鸣的肉里。
　　医生深吸一口气，急忙抽回手，结果李执鸣的胳膊上就留下了两个深浅不一的血孔。
　　“他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医生发出灵魂质问。
　　虽然在防治局工作让他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病患，但病成李执鸣这样还能过来开会的，真是见所未见。
　　他似乎吊着一口气……不，倒不如说，有一口气吊着他，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让他安然地死去。
　　“他身上的伤势无法被治愈。”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了一句，“我有治愈系天赋，一般的伤很快就能治好。但是他的伤，我无能为力。”
　　这就说明，李执鸣的伤确实是诡异生物造成的。
　　他之前怎么说来着？他是受到了诅咒？
　　谁的诅咒？
　　“……是冰原主宰。”宋瓒有些发愁地说道，“他之前跟我们提过这个神的名字。那时候我们对冰原主宰是什么神都没个概念，今天听完他的解说才知道——”
　　冰原主宰，强大的曜日神。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宋瓒思考了一下，说道，“咱们是不是该查查他那个什么神谱，然后采取一下相应措施？”
　　束宴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傻？神谱是谁编写的？如果神谱里有解除诅咒的方法，你猜李执鸣现在还会这么惨吗？”
　　宋瓒：“……”对哦。
　　束宴微微翻个白眼，瞥了眼李执鸣，然后快速将视线移到别处。
　　他回想着刚才李执鸣的演讲里提到的一切：源月神派与曜日神派势不两立，理论上，两个神派是彼此的克星。
　　源月之主一定有办法医治李执鸣。
　　但令束宴犹豫的是，加上真灵教会袭击那次，他已经被源月之主救了两次。
　　要是再背上李执鸣这条人命的债款，恐怕束宴就要把灵魂都卖给源月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他扭头，忽然看见了走到人群外的司青玄。
　　群青色的辉光凝固在他的眼眸里，冰一般寒凉。他打量着躺在地上的李执鸣，那神情里没有怜悯，却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商品？
　　束宴悚然一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急忙移开了视线。
　　事实上，司青玄会露出那样的眼神，是因为他确实正在纠结李执鸣的“价值”。
　　【坦白地说，被冰原主宰盯上的灵魂，没有一个能逃脱的。此世间除了您，大概没有谁能救他了。因此，他能选择的信仰只有您——我们就永远不必担心他会背叛了。】
　　“但是？”司青玄在心里说道，“我觉得，你的话后面肯定要跟一个‘但是’。”
　　【但是……他虽然是神谱的创始者，就能力而言却是个鸡肋。我掌握的信息可比他多多了。】
　　【而且，抢走冰原主宰的猎物，可能会引来对方的仇视。】
　　“你之前叫我隐藏自己的行踪，别被曜日神派发现。”司青玄的嘴角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现在呢？我们还有可以躲避对方的必要吗？”
　　【……没有了，大祭司。】系统说道，【只要您不是弱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就没有必要了。】
　　【我明白了。您尽管招募自己想要的信徒吧。】
　　反正，不管有没有李执鸣，源月和曜日都是死敌。
　　但是掌握了李执鸣，源月派就能在人类阵营里安插自己的喉舌。


第102章 
　　李执鸣的伤势愈加严重。
　　他的全身都在腐化。
　　这正是冰原主宰在他身上施加的诅咒。他的灵魂正在一点点逝去，躯体也在无限接近死去的状态。
　　这一过程漫长而痛苦。
　　宋瓒恍惚间想起，他们第一次见到李执鸣时，李执鸣就已经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了。
　　原来他在那时候就已经……
　　在场的人大多对冰原主宰的诅咒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束宴不忍心看李执鸣就死在这里，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地用言灵的力量对着李执鸣说了句“你别死”。
　　别说，还真管用。
　　李执鸣的状态似乎稳定下来了。
　　虽然他还是无法醒来，心跳十分缓慢，虚弱地就像一只冬眠的蟾蜍。
　　最后，李执鸣被送进了防治局的治疗中心。
　　“他可真是倒霉。”林楚看着李执鸣半死不活被人抬走的模样，微微打了个寒颤，“这就是被邪神盯上的下场吗？”
　　司青玄：“……别想了，回去吧。”
　　林楚：“回哪儿？你家？”
　　司青玄：“嗯。所罗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楚：“……”
　　林楚看着司青玄面不改色地提起所罗门，偷偷瞥了眼照临，果然，照临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了过来。
　　“你让那个所罗门住进你家了吗？”
　　照临低声说道，垂落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平常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场过分俊美的脸上即使什么表情都没有，也自带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但当他在司青玄面前低下头，细碎的黑色额发挡住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看起来倒真像一只温驯的、生怕被人遗弃的大型动物。
　　司青玄知道，照临在故意卖惨。
　　但他看着照临这副模样，却还是不禁喉头哽了一下。
　　“没错。”司青玄扭过头，“我让所罗门住进我家了。”
　　这原本是只属于照临的殊荣。现在却归属于别人。而且还是个照临此前根本没有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可是为什么？”照临问道。
　　司青玄：“所罗门是司灵阁给我安排的副手。我和我的副手之间关系亲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而且所罗门很能干，修剪花园、处理家务、烹调三餐，他样样都是好手，比我之前见到的所有人都要专业……”
　　既然说了，司青玄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然而，正是他这几句引来了林楚的侧目。
　　林楚：你撒谎也要打打草稿啊！你明明很不满意所罗门插手你的日常生活啊！
　　司青玄也明白自己一时嘴瓢。但话都放出去了，要改也改不回来了。
　　“他比我还合你心意吗？”照临突然抬头，有些执拗地说道，“我不信他做的比我好。”
　　以前他们同居的时候，这些都是照临的活儿。
　　而司青玄则负责往家里弄各种装饰品、组装一些好用的家具电器，以及日常品尝照临弄出来的新菜色。
　　司青玄不习惯外人插手他日常的生活环境，因此他独居的时候，活儿大部分都是自己干。等到和照临恋爱同居，这些伙计又被照临不动声色地全部揽走，于是司青玄才真成了万事不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司青玄不习惯外人清理他的房间。但如果是照临，他却觉得无所谓。
　　这就是爱情的神奇魔力。
　　诚然，司青玄也有些留恋那些时光。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于是司青玄挑眉，微笑着，认真地告诉照临：“他就是做的比你好。”
　　照临：“那就让他跟我比一比。”
　　司青玄：“……”
　　照临：“你带我回家。”
　　司青玄：“？？？”
　　他见过顺竿子往上爬的，但没见过这种爬法的！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司青玄抽着眼角说道，“我家的助手家务水平怎么样，轮得到你来指摘吗？”
　　“可你说他比我要好。”照临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说着却往前站了一步，一手靠在墙上，头颈低俯，把司青玄笼罩在他的影子里，眼神幽暗而深邃，“我不服气。”
　　司青玄：“……”
　　一小时后。
　　司青玄的山顶大别墅里。
　　照临和所罗门同时站在厨房的案台前。
　　首先，站在左侧的是所罗门。他脱下了自己优雅考究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衬衫，外罩一件淡黄色的防水围裙，围裙的系带将他高瘦挺拔的腰线勾勒无余。两侧的袖口上翻，露出瓷一样完美无暇的肌肤，再加上他一头璀璨的金发，整个人简直白到发光。
　　他面前摆着一个切菜板，以及一套摆在刀架上的锃光瓦亮的德式剔骨刀，还有各种料理器具。
　　而站在右侧的，则是照临。
　　他穿的和平时差不多，换下了防治局那身黑乎乎冷冰冰的制服后，他身上的锐利感减轻了不少，人也显得更年轻了。他不像所罗门，面前摆着许多花里胡哨的料理用具，他面前除了块切菜板之外就只有一把传统的中式菜刀，以及一碟锅碗瓢盆。
　　他们都打算做菜给司青玄吃。
　　简单的说，他们打算来场厨艺比拼。
　　司青玄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他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
　　司青玄躺在客厅的沙发椅上，身边坐着同样一脸无语的林楚。
　　这层的客厅与厨房是相连的，所以从客厅能轻易地看清厨房里的所有动静。
　　“让你嘴瓢，这下好了？”林楚凑到司青玄身边，轻声说道，“照临不服气，非要和所罗门比试比试。照临的手艺我是知道的，但所罗门的厨艺呢，你心里有底吗？”
　　司青玄微微摇了摇头。
　　“……我心里也没底。”林楚吐槽道，“所罗门刚才报出来的菜名是什么，主菜是奶油芦笋拌松露荞麦面，配菜是意式肉丸配鹅肝酱？听起来都是好东西，但混在一起我听着怎么就这么瘆得慌呢？”
　　司青玄低声咬牙道：“我没吃过所罗门做的饭。”
　　“那你怎么还敢让照临过来？”林楚瞪了司青玄一眼，“如果照临赢了，他就能自然而然地把所罗门从你家赶出去，搞不好还能趁机跑到你家来给你做饭，你这是引狼入室！如果所罗门赢了，那就更糟糕了……你想过要怎么收场吗？”
　　司青玄：“……”
　　听天由命吧。
　　说真的，司青玄不觉得照临会输。
　　只是他报上来的菜名和所罗门相比确实太朴实无华了点。就一个番茄炒蛋，一个肉沫茄子。
　　但这确实是司青玄最爱吃的两道菜。
　　林楚有些不敢看厨房的方向：“他们在那儿站了好久了，材料什么时候才能送到？”
　　“照临要的材料早就到了，就放在冰箱里。”司青玄轻轻叹了口气，“但所罗门对牛肉、松露和鹅肝酱的要求比较严格……要按他的标准去找，还要费点功夫。”
　　司青玄是直接打电话给附近的星级餐厅高价截胡这些材料的。
　　不知道为什么，所罗门看起来居然有些跃跃欲试。
　　“家主，我明白，这是您对我的考验。”所罗门笑着，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司青玄，“请您相信，我可以胜任一个优秀助手应该扮演的所有角色，包括您的私人厨师。”
　　照临没有说话，但他看所罗门的目光却像在看一个死人。
　　所罗门像一朵不知者不畏的向日葵一样，拼命洒落着自身的阳光，而照临则在他身边，阴测测地看着，似乎是在谋划着该什么时候拔掉这株碍眼的向日葵比较好。
　　又过了几分钟后，有人按响了司青玄家的门铃。材料已经到位。两个站在菜板前的男人同时开始埋头忙碌。
　　林楚：“所罗门的刀功很好啊，牛肉快被他切成雪花了。”
　　司青玄：“照临单手打蛋的姿势也不错。”
　　林楚：“松茸好香……和奶油浓汤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丝违和感，反倒很香醇！”
　　司青玄：“照临穿灰色围裙的样子……”
　　“停停停。”眼看他们鉴赏菜品的方向就要往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林楚赶忙叫停，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回头皱着眉对司青玄说道，“你已经偏心地没边了——能不能控制下自己？”
　　司青玄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有偏心他吗？你不要胡说。”
　　林楚就差翻白眼了。
　　很快，照临和所罗门先后完成了自己的菜品。照临甚至得空淘了米用电饭煲做了一锅莹白色的米饭。
　　他们把各属于自己的两道菜推到厨房桌案的最前端。
　　客厅里，林楚拍了拍司青玄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去试吃。
　　毕竟这是场针对司青玄发起的比试。在这场比赛里，林楚并没有发言权。
　　司青玄轻轻吸了口气，走到厨房里，仔细端详那四道菜。出乎意料的，所有菜的卖相都不错。尤其所罗门，他精通摆盘，而且每样菜品的量都只是精致的一点点，哪怕是司青玄这种不爱吃芦笋的人，也愿意先用勺子沾沾那碗汤。
　　司青玄先挑了所罗门的菜品尝。
　　他吃了三四口。
　　然后是照临的菜。
　　司青玄用筷子夹了两口之后，沉默片刻，把空碗递到照临手边，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来碗饭。”


第103章 
　　吃饱喝足，司青玄坐回了大厅的沙发上。
　　照临把碗都丢给所罗门洗，坐在离司青玄半米远的沙发椅上削苹果，削完后划拉几刀，苹果瞬间像开花似的散成了几瓣。
　　照临把装着苹果的盘子往司青玄面前推了推。
　　司青玄：“我不要。”
　　照临：“吃点吧。”
　　司青玄皱着鼻子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咬了下去。
　　林楚站在远处，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扭头，发现所罗门正站在他身边，俊美的脸上透着隐隐的失落。
　　“我输了。”所罗门说道，“我根本没有细心留意过家主的喜好。这场比试我必输无疑。”
　　林楚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你也算‘死得其所’了。准备收拾收拾撤吧。”
　　所罗门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的赌注啊，如果照临赢了这场比试，你就得离开这栋别墅，至少不能和青玄同住一个屋檐下了。”林楚说道，“至于照临……我觉得他迟早会搬进来的。但还得看青玄他自己的意思。”
　　所罗门有些惊讶，随即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那么，随身保护家主的任务从此就交给照先生了吗？如果这是家主的意愿，那我没有异议。我会在家主出行的时候继续我的护卫工作。”
　　林楚沉默了一下。
　　按理说，照临是防治局的人，还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司青玄身边。相反，如果照临接任务接得勤快一点，忙起来可能连着一两周都不见影子。
　　“这些就交给他们去磨合吧。”林楚说道，“我们不能什么都替他们操心啊。”
　　所罗门点了点头。
　　于是，等司青玄反应过来的时候，所罗门和林楚的身影双双失踪了。
　　他只收到来自这两人的两条信息。
　　“先走了，勿念。”这条来自林楚。
　　“家主，我暂时搬离别墅了。如果您有需要，请随时传唤我。PS:我会努力修习厨艺，再来挑战照先生的。”这条来自所罗门。
　　司青玄：“……”
　　他抬头瞥了眼照临。
　　照临正站在厨房的桌案前，仔细地擦拭着之前用来削苹果的那把小刀，然后把刀放回架子上。
　　司青玄暗自吸气：这下真是引狼入室了。
　　等照临转身，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司青玄瞬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抬起眉头，装作无比自然地问道：“他们都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不打算走。”照临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但眼神却出卖了他，他专注地盯着司青玄，似乎连一秒都不愿意错开，“我要留下。”
　　“我已经答应你把所罗门赶走了。”司青玄努力板起一张脸，告诫照临不要得寸进尺，“你难道还想一步登天吗？”
　　照临置若罔闻。
　　他像一只求抚慰的狗狗那样低下头，想把额头埋进司青玄的肩膀。这是种明显的、示弱的姿态。
　　司青玄闪过身，阻止他：“我之前说了，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我没说会轻易地把你放进我的家门——”
　　“可是你把我做的饭吃光了。”照临的语气里有微微的笑意，“连一点都没给我留。”
　　司青玄顿时气结：“你是在指责我饭量大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明，我很适合做你的厨师。”照临束手投降，“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我……家主大人。”
　　“家主大人”四个字，照临是用清浅的语调念出来的，低沉的嗓音有些闷闷的，像是羽毛轻柔地挠过某人的心脏。
　　司青玄微愣，随即撇过脸：“留下你有什么用，你是灾异防治局的队长，要是雇你兼职做我的厨子，能把我给饿死。”
　　“那我就不做什么队长了。”照临说道，“我就留在家里，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司青玄只当他在用甜言蜜语哄人，毕竟这也不是照临第一次这样说了，于是司青玄也用调侃的语气说：“算了吧，你们局长愿意放人？”
　　“当年，我被强迫关进实验所，是灾异防治局的人把我救出来的。我欠他们人情。现在人情已经还的差不多了。”照临低头，眼里神光闪动，像是两颗星星，“实际上，我们那儿也有人从防治局跳槽到司灵阁，或从司灵阁跳槽到防治局。两个组织的成员早有流通，我不是首例，所以不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但是……现在还没到我和他们约定好的时限。所以，得由你出面，提前把我‘赎回家’。”照临接着说，“他们肯定会开出一些不怎么客气的条件。但是没关系，我用我的整个人来抵你的损失。司灵阁的差事我也会做。尽我所能，不会让你吃亏。”
　　司青玄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他没想到，照临居然是认真的。
　　司青玄皱了皱眉。
　　【不用觉得奇怪，大祭司。他这么选择很正常。】系统忽然插嘴道，【您应该还记得之前咱们讨论过的东西吧？……狱火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天赋，频繁使用必然会影响寿命。】
　　【而坏消息是，狱火很特殊，源月的生命之力也无法阻止狱火摧毁其宿主。】
　　【您之前也看过他身上的那些红色痕迹了。那就是狱火对他的反噬。等过几年，他的身体进入虚弱状态，狱火就会开始失控。按照人类的规则，到那时候，他就会被‘清除’。】
　　“可是为什么，在我认识他的前几年里，他身上一点征兆都没有？”司青玄在心里质问道。
　　【十几年？】系统回答，【不，如果他真的是幼年期就觉醒了天赋，那中途这十几年，他的狱火一定是处于被封印的状态，直到最近才被解封。虽然，即使是封印期间，狱火对宿主的身体也会造成隐性伤害……但和狱火完全觉醒的形态相比，那点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等于，防治局把照临从研究所里救出来之后，就封印了他的天赋，减轻狱火对他的伤害。等到需要他的时候，他们再把封印解开。
　　这样就能让照临的生命在最合适的时机燃烧起来。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谁有能力设下如此具有前瞻性的布局？
　　但司青玄知道，有一个人能办到。
　　灾异防治局，云京总局，大名鼎鼎的“预言家”。
　　……虽然，这都只是他的猜测。
　　司青玄深吸一口气，无端感受到了一阵怒意。
　　“如果我想办法把狱火重新封印，他能恢复到正常的寿命吗？”他问系统。
　　系统：【并不乐观，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司青玄的眉头微微颤了颤。
　　他当机伸手，扯住照临的领口往自己面前拽。照临一愣，还以为司青玄是要做什么旖旎的举动，于是特地放松了自己的上半身，结果他却被照临整个人给提了过去。
　　半点暧昧的氛围都没有了。相反，司青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那你现在就给我去打辞职电话。”司青玄凶神恶煞地说道，“如果你上司有意见，那就让他打我电话。”
　　“我现在就让人去拟合同，聘你做我的贴身助理，和所罗门一样的工资，包吃包住，提供五险一金和十三薪，做的不好就扣奖金，扣完为止。”司青玄雷厉风行地开始和照临口头拟定合同，“如你所说，如果防治局管我要什么‘赎身费’，这笔钱就先记在你头上，用你的工资还，还完前不许你辞职或者跳槽。你还有什么意见，趁现在赶紧提。”
　　照临：“……”
　　照临眨了眨眼，顿时有种美梦骤然成真的无措感。
　　“我做的菜，难道真的这么合你胃口吗？”思考半天，照临也才想出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司青玄呵呵了两声，放开他的衣领，撇开脸。
　　司青玄决定好好查查防治局的那个“预言家”。包括对方的来历、手段和弱点。
　　司青玄不想动用司灵阁的情报部门。
　　因为预言家作为云京总局的元老，和他有关的任何信息都是至密等级。司灵阁想要挖点真材实料的信息出来，难免要和防治局的人打交道。而双方组织都太熟悉彼此了，一眼就能识破对方的套路。谁能保证这样调查得到的信息，就是真的信息呢？
　　防治局里……还是有自己人好。
　　司青玄想起了信徒名单上的束宴。
　　算了吧。指望他去刺探情报，不如指望他能徒手和照临打个五五开。
　　接着，司青玄又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
　　陵阳市灾异防治局，医疗中心。
　　瘦削的青年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呼吸机。氧气管道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但青年却还像是呼吸困难似的，额头浮现出了青黑色的血管。
　　窗外温和的夜色骤然黯淡下来。
　　漆黑的影子，如流动的海水，慢慢淹没整座病房，慢慢淹没青年的病床。
　　青年似有所觉，费力地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纯然的黑色里。
　　他悚然一惊。
　　他的感觉里没有了触觉、没有了空间感、没有了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
　　他觉得自己随着黑暗飘荡着，感知在被一点点溶解。就像雪化掉那样。
　　不、不……
　　他的“自我”在开始消逝前喊出了最后一句求援。
　　铃、铃。
　　他似乎听到了两声模糊的铃铛响声。
　　他往铃响的方向猛地抬头仰望。
　　一轮巨大、圆满又剔透的白色月亮，正在无声地升起。月光照射之处，灵魂震颤着狂喜哭泣。


第104章 
　　李执鸣的状态非常糟糕。
　　刚住进医疗中心一晚上，他就经历了两次抢救。靠急救室里最精密的仪器和最先进的药物才勉强悬住他的性命。
　　但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人们发现，李执鸣的病毫无征兆地停止恶化了。
　　虽然他还是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但他身上开裂的伤口在不断被抹平，伤疤也逐渐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毋庸置疑，他的生机正在不断回复。
　　医疗中心的专家和医生对此啧啧称奇。
　　李执鸣醒来后，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他的皮肤还是泛着与常人不同的青白色，十指的指甲也是纯黑色的。
　　“大概是指内坏死的缘故。”来给他检查身体的医生安慰道，“过一段时间，你的指甲应该会脱落、然后重新长出来。开始会是一层软壳，很脆弱，但却是全新的，会慢慢恢复硬度。”
　　李执鸣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把手藏回了被子里。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长出新的指甲来了。
　　从此之后，他是个半死半活的人。
　　等出院之后，他打算去买瓶纯黑色的指甲油。既然指甲必须得是黑色的，那干脆就黑得均匀一点、有光泽一点吧。
　　重要的是，不能惹那位神明不快。
　　“李先生……李先生？”
　　医生的呼唤声把李执鸣的注意力唤回。
　　“嗯。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李执鸣露出个淡淡的、略有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我们只是怕你的身体又出什么问题。”医生填好所有的体征数据，把资料板夹在腰上，说道，“不过，我们还是非常敬佩您，居然能靠意志熬过死神的传唤……”
　　在李执鸣身上施加诅咒的神灵，名为“冰原主宰”，司掌万千死灵。自从李执鸣在报告会上介绍了这一曜日神的存在，就有许多人依照通俗的概念称祂为“死神”。
　　医疗中心对冰原主宰的诅咒束手无策。
　　他们还没想出办法来，李执鸣的身体就已经快速恶化下去。随后，李执鸣又自行闯过了生死关。医疗中心的专家们惊讶之余也探究过原由，但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如果一定存在某个原因使李执鸣活了下来，那这个原因只有李执鸣自己知道。但他闭口不谈，医疗中心的人也没办法，只能当他是靠自己硬扛过来的。
　　毕竟，李执鸣没有必要隐瞒他是怎么摆脱诅咒的，不是吗？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是神谱的创造者，是在临死前把毕生心血无偿贡献给防治局的人。
　　他们不会怀疑李执鸣的忠诚。
　　“检查结束了。您恢复得不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张年轻的面孔，当时就是他在研究会抢救了李执鸣，当时李执鸣身上的伤把他吓得不轻，看见李执鸣能安然出院，医生也非常欣慰，“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李执鸣轻轻点头，于是医生微笑着，转身走出病房，关上了房门。
　　李执鸣靠在枕头上，仰望了一眼洁白的天花板，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
　　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夜晚。
　　他垂死的灵魂不知为何被引入了一座光辉的神殿，皎洁的圆月高悬，白发的祭司坐在神殿的御座上俯视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圣洁，唯有他，他的足下缠绕着不散的黑气，皮肤上布满狰狞的伤口。
　　那时候，李执鸣什么都还没搞清楚，他的灵魂就已经被自惭形愧的不安所占据。
　　“你马上要死了。”白发祭司看着他说，“冰原主宰的虚影已经在你的床边徘徊。”
　　这我知道。我穷尽毕生所学、跋涉无数穷巷，都找不到能解开诅咒的人或是方法。
　　“我可以救你。”祭司这么说着，那双眼被一层似有若无的云雾遮挡，却还是发散出了无穷的魅力，“但前提是——你要成为我的信徒。”
　　李执鸣没有想要拒绝。
　　实际上，在被折磨了这么久之后，又直面了白衣祭司这种无法言说的神秘存在，李执鸣已经完全看开了。
　　他曾经以为，神灵也不过是高级一些的诡异生物，和一般的妖魔鬼怪也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直面神灵，或者真正切身接触到和神灵相关的真实一角，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神灵”。
　　和神灵的伟力相比，人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无论是人的喜怒哀乐，高尚与卑劣，欲望与梦想，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神灵可以选择把这些看在眼里，也可以选择把这些当做衣摆上的尘埃轻轻弹掉，没有任何负担。
　　正因如此，作为神谱的编写者，李执鸣知道，得到神灵的亲身引见，这是件多么稀有的事。
　　李执鸣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请问您的尊号……”
　　白衣祭司没有说话。
　　李执鸣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那轮流转着浓重生命之力的月亮。
　　“是源月？”李执鸣喃喃道。
　　“你很识货。”白衣祭司似乎很满意他这一点，“我就不跟你赘述源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我想让你做我的信徒，为我献上忠诚，而我会帮助你摆脱冰原主宰的诅咒，让你继续活下去。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让你活得比所有人都要久……”
　　源月之主轻描淡写地诱惑他。
　　李执鸣愣神良久。
　　片刻后，他有些呆滞地注视着白衣祭司的衣角，喃喃自语：“曜日与源月的争端……原来如此。您是要把我的灵魂夺走，恶心一把冰原主宰么？”
　　白衣祭司：“……”
　　白衣祭司：“如果你非要这么想的话，可以。”
　　“那么，恕我拒绝。”李执鸣喘着粗气说道，他可以感受到从四肢向内脏涌去的寒气，这是逐渐逼近的“死亡”散发出来的寒意，“我不是那些蒙昧的人类，我知道所谓的‘信仰’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把灵魂给了你，那即使我活着，我的意志和行为也会被你完全掌控……我不再是我，那和死亡亦没有什么分别。”
　　李执鸣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知道，人类和神灵的信徒契约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普通的信徒契约，只需向神明保证信仰的唯一性和忠诚性，即可入神明麾下替其卖命，但这种契约往往有消散或是解除的一天。还有一种，就是灵魂契约，信徒献上自己的灵魂，神明就能占据信徒的全部意志，使信徒从此沦为一个没有自我思想的傀儡。
　　对于李执鸣而言，成为神明的傀儡，来日说不定连自杀都做不到，那还不如死了。为了苟延残喘去签订这种契约，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你还挺硬气啊。”白衣祭司似乎也有些无语，在这瞬间，李执鸣居然惊奇地在祭司身上发现了类似于“人”的气息，“但你要知道，不跟我签订灵魂契约，你就不能完全摆脱冰原主宰的诅咒。”
　　“祂在你的灵魂上做了标记。我得把那个标记洗掉才行。否则，即使你成为我的信徒，借源月的力量恢复生机，你的身体也不能完全恢复如常。你会在‘死’与‘生’的边缘徘徊，变得不死不活，这种状态非常不稳定。”白衣祭司似乎有些不悦，“我不希望自己耗费神力救下的信徒会随时死亡。”
　　“原来如此。”李执鸣忽然笑了，“原来您是认为我对您有用，所以才选择救我，是吗？”
　　比起膈应冰原主宰……源月之主明明更想让他活下去！
　　李执鸣说这话的时候，指尖都是冰凉的。他在赌，赌一个可能性。
　　他不想活吗？他当然想活！他愿意抓住任何机会去争取活下来的可能！但是如果，如果他还能为自己争取一分灵魂的自由的话……
　　但他或许会失败。或许会死的更难看。
　　他被死亡的浪潮淹没，头顶是象征着一丝生机的圆月。天知道，那句讨价还价的话出口之后，他心头的恐惧几乎已经达到了顶峰。
　　有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马上去死，不必再承受这种本能与灵知之间的反复拉扯和煎熬。
　　实际上，在李执鸣不断头脑风暴的时候，坐在神座上的司青玄也有些被惊吓到了。
　　“李执鸣的判断很准确，我救他是为了利用他。”司青玄在心里和自己的系统对话，“他这么快就意识到了，还反过来套我的话……不愧是博士，文化水平就是高。”
　　如果李执鸣真的归顺他，那李执鸣就是源月麾下学历最高的文化人了。至少比束宴那个高中毕业的愣头青要好。
　　司青玄喜欢聪明人。
　　但李执鸣不愿意和他签订灵魂契约，这还是让他有些不悦。
　　“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强迫别人做我信徒的神明。”司青玄这么说道，“好吧，既然你自己做出了选择，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源月不会使你的身体腐朽，但同样无法让你摆脱死亡的阴影。希望你顾好自己的小命，不要便宜了曜日那帮混蛋。”
　　李执鸣喜出望外。
　　签订契约后他就被司青玄丢出了神殿。
　　看着信徒名录上多出的那个名字，司青玄有些感慨，虽然信徒还是不多，但这个人数放在社交软件上至少也能拉个像样的群聊了。


第105章 
　　陵阳分局的研究会议举办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防治局正式敲定神核的去向。神核被封入防治局新研制出的、带有智能锁功能的滞灵匣内，由陵阳分局和云京总局的执行员一起，护送至华夏西南部的泰宁实验室进行研究。
　　又两天，防治局为肃清真灵教会而组织的特别行动队正式开拔，目的地为：洛丘市燕尾镇。
　　那是个各方面都很普通的小镇。只是四面环山，交通不是非常方便。真灵教会在那里扎根多年，算得上是真灵教会的最初的总部。预计当地的真灵教徒比其他分部有的加起来都要多。
　　没错，防治局铲除真灵教会，不仅需要考虑怎么打倒真灵长老解屿，还要考虑怎么处理那些入教后就失去了理智的普通百姓。
　　在前几次清剿真灵教会分部时，防治局采取的手段都相当激烈。最令人无语的是那些帮着教会攻击防治局的普通教徒——在教会即将被铲除的时候，这些普通人还会反过来被教会内部的觉醒者劫持，用以威胁防治局停止行动。
　　某份防治局的行动报告中就详细记录了这一点：
　　防治局执行员（持着大喇叭喊）：“放下武器，全部投降，否则我司将采取强制措施……”
　　某真灵教会觉醒者疯狂大笑：“来啊！来啊！我的天赋是爆破！你们要是敢再进一步，我就把这里给炸了！这儿可还有二十多个普通人呢，他们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要是他们都死了，我看你们怎么跟你们的领导交代！”
　　某个被洗脑的普通教徒：“对啊，在场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要是逼死了我们，你们也脱不了罪！”
　　执行员：“……”
　　都不知道该说这一幕滑稽，还是该说这些教徒们真的胆肥。
　　最后，执行员翻了个白眼，收起喇叭，吩咐士兵进行强攻。
　　那个拥有爆破天赋的觉醒者最终没能把他身边的所有人炸飞。因为他能力不济。虽然他的天赋名听着唬人，实际上只能放些杀伤力如烟花爆竹之类的玩意儿。之前他喊出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只是想得到和防治局谈判的机会，好趁机逃走。
　　总之，真灵教会内部的小干部水准鱼目混杂，但防治局基本都能很快解决，基本都是依靠武力直接推平。
　　而真灵教会的高层干部，即拥有八卦称号的觉醒者们，现今只剩“离”与“震”在解屿身边。
　　但不出意外，这两个觉醒者，是真灵教会中实力最高的两个。
　　防治局的特别行动队到达洛丘市燕尾镇，与真灵教会的“离”与“震”交手之后，除了天赋为“白棺”的觉醒者公仪怀之外，全军覆没。
　　“白棺”，B级防御系天赋，拥有一个棺材大小的异空间，战斗时可以把敌方困在空间内，十秒内可以禁止对方的任何行动；或将自己困在那个空间内，换取十秒伤害免疫。
　　除了公仪怀靠着这个作弊一般的防御天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燕尾镇捡回一条命之外，其他的队友全部被认定为死亡。
　　此消息一出，华南地区的灾异防治分局都陷入了震惊。
　　……
　　照临是在执行部长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自从他和司青玄的关系缓和之后，他提出要从防治局跳槽去司灵阁，司青玄居然答应了。
　　对照临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于是，他连夜赶回陵阳分局，用最委婉、最客套的措辞拟定了一份辞职报告，打算等执行部长上班后就递交上去。
　　但他来的时候，他们的执行部长正在跟上层领导进行视频通话。于是照临只好在走廊上稍作等待。
　　陪他来的还有他的副手，宋瓒。
　　比起照临满脸是迈向新生活的期待，宋瓒脸上就堪称是愁云惨淡了。
　　“老大，你真的要走啊？”
　　其实宋瓒也就是舍不得，随口那么一问。
　　真要说，在防治局里做队长，其实也不是什么好活儿。尤其照临的天赋那么特殊，说不定哪天就……
　　照临还能有和司青玄复合的机会，简直是老天保佑了。
　　司灵阁家大业大，总有办法帮助这个身负“狱火”的觉醒者延长寿命的吧？
　　宋瓒也希望照临过得好，所以他支持照临的一切选择。
　　最大的问题就是，照临走了，编队就得由宋瓒接手，他就成正队长了——照临来递辞呈却要带上宋瓒，就是这个原因。
　　但宋瓒完全没有半分即将升职的兴奋。
　　他只觉得压力好大！
　　“我可真不敢想象我一个人领导一整个编队的场景。”宋瓒打了个寒颤，“我会晕过去的。”
　　“有骨气点。”照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看束宴，他年纪比你还小，也领导了一整个编队。”
　　“可他领导的第三编队，从经历崇宁事件之后就变成病弱残幼队了。”宋瓒哀怨地说道，“就连上次真灵教会突袭，部长都没让第三编队的人回岗，估计是要让他们好好养伤的意思。现在束宴光享有队长的权力，队长级别该负的责任他几乎都没负上，我跟他怎么比啊？”
　　照临：“……那，你平时可以去找他帮忙。”
　　宋瓒越发没好气：“谁要找他帮忙！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进来吧。”
　　一道浑厚的声音想起，光凭这声音就能勾勒出一张冷峻而严肃的中年男人的面庞。
　　实际上，他们的执行部长也确实长这副模样。一张国字脸，双目炯炯，两鬓微霜，是个正气十足的转业军人，据说是从海军潜艇部队退下来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超乎常人。
　　但现在，他们的执行部长眉头紧紧皱起，那褶子能夹死一只苍蝇，一看就知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等照临和宋瓒走到他的面前时，他的表情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是小照和小宋啊。”
　　宋瓒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领导，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不是因为真灵教会的事！”
　　接着，执行部长就把特别行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个公仪怀幸存的事儿给说了。
　　“……他们从燕尾镇救回公仪怀之后，燕尾镇周边的灵气污染指数直线上升，轻易地突破了防治局所设定的警戒数值，已经被判定为重度污染区。”执行部长满心忧虑地说道，“洛丘市离咱们陵阳不远，这回我们陵阳分局也派了人手过去，一个都没能回来！而洛丘市的分局呢，他们居然说已经没办法了，正在考虑向云京总局申请，对燕尾镇进行无差别消杀……之前崇宁闹成那样，我们大家都没放弃，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洛丘倒好，我们还没说什么，他们就直接躺下了、不想干了！”
　　防治局为污染划分了四个等级，轻度污染、重度污染、严重污染及极重污染。相对应的污染等级所采取的应急措施也不同。
　　上次发生在崇宁的密林之主入侵事件，就被判定为“严重污染”。如果防治局派出的队伍没能肃清幻境，那总局就会考虑采取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一种手段，即“无差别消杀”。
　　说白了，一朵蘑菇云的事儿。
　　不到极端的绝境，他们绝不会做这样的设想。
　　燕尾镇的污染等级还不到采用无差别消杀的地步。但从洛丘市分局那边的说法来看，他们的意思是，燕尾镇的污染等级迟早会上去的，“已经没救了”，“咱们还是早点考虑后事吧”。
　　这种消极的态度，让执行部长怒不可遏。
　　宋瓒：“……”
　　他听见执行部长嘴里说出“躺下了、不想干了”几个字后，下意识地抖了抖，不敢去看执行部长的脸。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照临的辞呈会引来一阵多么可怕的狂风暴雨了。
　　但照临却是一副无惧无畏的模样。他冷静地递上了字迹工整隽秀的辞呈，淡定地表示他打算辞职不干了。
　　执行部长当即一个金刚怒目，指着照临的手微微颤抖：“有你这样的吗？挑这紧要关头来我这儿递辞呈？我看你是色令智昏——”
　　骂到一半，他忽然一个深呼吸，看着照临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许多。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把感情看得很重，我可以理解。但你要想想，现在咱们防治局全局上下都在为肃清灾异而奋斗，事业未竟、大功未成，你这时候离开，对得起你的战友吗？”
　　执行部长示意宋瓒出来说几句。
　　宋瓒：“其实我觉得无所谓……”
　　“你闭嘴。”执行部长打断他。
　　宋瓒满脸委屈。
　　照临则露出了一个微笑：“您多虑了。即使离开防治局，我也会继续肃清灾异的。”
　　“我保证，我会发挥自己应有的价值。”照临抬头，眼神明亮，执行部长愕然，发现自己从前从未在照临眼中看见过这样的眼神，“但我唯一的执念，就是我的爱人。”
　　执行部长：“……”
　　就在执行部长沉默的几秒后，办公室里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
　　执行部长面无表情地接了电话，和对面的人聊了几句，随后又皱着眉看了照临一眼，挂了电话。
　　“司灵阁那边在向我开条件，问我怎样才肯放人。”执行部长冷哼道，“这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地痞流氓还是山匪霸王？想用糖衣炮弹收买我，想得倒美！”
　　宋瓒在心里暗道不好，甚至有些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暗戳戳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听得啪嗒一声。
　　执行部长站了起来，掀开他身后的柜子，掏出执行部的公章来——
　　然后在照临的辞呈上干脆利落地盖了个戳。
　　“行了，去吧。”执行部长挥挥手，语气居然和蔼了不少，“你想走，我强留也无用。就当是给你放个无限期的年假，等你休息够了，或者需要回来的时候，咱们陵阳分局永远欢迎你回来。”
　　照临谢过执行部长，接了那张盖完公章的辞呈。
　　宋瓒：“……”
　　宋瓒：“？？？”
　　就这？


第106章 
　　斑斓的泥土。
　　蓝绿色的血液。
　　猩红的天空。
　　咯吱咯吱……谁把双臂向上翻转，扭到了后腰上？
　　那些人影还是穿着衣服。
　　但该有手脚的地方，只有一片模糊不清的马赛克。
　　该有面容的地方，只有一片扭曲的的、蓬勃生长的幻光。
　　雷电交加中，大地摇晃着我，我摇晃着世界。我沉甸甸的头颅如熟透的花果，脆弱的茎下垂，花果被碾碎，汁液渗透出来，是腐烂的腥臭味。
　　有人抽出白骨搭塔，有人抽出筋来织网。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活着。
　　我活着？我死了？
　　……
　　洛丘市，灾异防治分局，医疗中心。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装备着武器的士兵行色匆匆，进进出出。在医疗中心最深处的“高危隔离区”内，有一间纯白色的病房，门口被拉起了警戒线，禁止任何无关人员出入。
　　一个披着白大褂、黑发盘在脑后的女人掀开警戒线，走了进去。她的容貌秀美，气质端华，行动极为利索，连她身后替她提着药箱的士兵也慢了她几步。
　　穿过警戒线，女人站在门前等候了两秒，身后的士兵把药箱递给她。
　　随即，面前的金属隔离门缓缓打开。
　　她抬眼，褐色的瞳孔被白色灯光照的透亮，如凝结了一层糖浆，眼中的神光是波澜不惊的。
　　透过透明的隔断玻璃墙，女人看见隔离室里摆着一张床与一堆仪器。几个医生和防治局的执行员隔着玻璃墙，注视着床上的那个苍白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浑身都是伤痕，最重要的是，他的左腿不翼而飞，但伤口处却圆润而完整，像是他天生没有长过这只腿一样。
　　“华医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女人听见他们喊她，于是走了过去，冲周围的人略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看向病床上的人，开门见山地味道：
　　“他现在怎么样？”
　　“情况不容乐观。”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说道，“不仅是失去了一条腿的问题，他身上的骨骼、肌肉乃至内脏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它们有些变形，有些黏连，或者直接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他身上的循环系统已经全面崩溃，现在只是勉强保持着呼吸……但也幸亏他是个觉醒者，身体机能超出常人太多，所以挺到了现在。”
　　“这么诡异的伤？”女人问道，“是怎么回事？”
　　“是解屿。”某个执行员回答道，“他和真灵教徒在燕尾镇里做了点手脚，现在整个燕尾镇都处于极端不稳定的状态。不仅是灵气浓度不稳定，连物质的存在状态也不稳定。解屿似乎拥有了什么新的天赋，能够扭曲现实的物质。”
　　比如把一个铁球好无障碍地融进石头里，或者把一个人的左腿活生生地化解掉。
　　女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关注解屿，她更在意病人的病情。她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治？”
　　“我们发现他的身体状态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移位的器官正在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这或许是他作为觉醒者自带的恢复能力，但这种恢复需要时间……现在棘手的是，他的身体状态非常糟糕，恐怕不等熬过这段恢复期，人就要死了。”
　　——“华医生，您有办法吗？”
　　“我要是没办法，我就不会来这里。”女人扬了扬眉，那张平静的脸上总算是有了点神采飞扬的味道，“我最近研发出了新的焕发生机药剂：在正常情况下，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我都能把他从阎王殿拉回人间来。”
　　“但病人还在受扭曲之力的影响。”某个医生有些担心地说道，“药剂注入之后，效果会受到影响吗？”
　　“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女人摇了摇头，“但我们可以去做个尝试。”
　　“……”那个医生还想说些什么，被他的同事按住。
　　“你想干嘛？这可是华婷。她虽然是赫赫有名的‘药剂师’，但她本来就是在名牌医科大学毕业的，该有的基础知识她都有。你能想到的顾虑，她当然也想地到……但我们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同事苦口婆心地说道。
　　女人的名字是“华婷”，因天赋和职业被人尊称为“药剂师”。目前灾异防治局在所使用的几款急救药剂均出自她手。还有几款特殊的药剂，如短时间内提升战斗力的、被灵气污染后净化身体内的，这些新的药剂都在开发中。
　　华婷经常奔赴一线，协助救治伤员的同时，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试用她的新药，也能经常地救下几条人命。
　　“那这个病人就交给我了。我尽量保证救回他的性命。”华婷走到实验桌边，小心地调配好药剂，对身边的医生们说道，“病人的名字是公仪怀，我没记错吧？”
　　“没有。”有人回答。
　　于是华婷点点头，摊开自己用来记录实验的笔记本，记上了公仪怀的名字。
　　她身边的人凑上来看了一眼，发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名，顿时就有种在看烈士纪念碑的即视感。
　　华婷注意到了那人的视线，瞥了对方一眼，不作任何表情，带着药剂进入了隔离区。
　　“华医生，请小心。”墙上的扩音器传出声音，“尽量不要接触到病人，我们无法确定他身上的扭曲病状是否存在传染的可能。”
　　华婷罔若未闻，动作依旧沉稳。
　　她把药剂注入公仪怀的体内，随即站在一旁，掐着表观察公仪怀体内的变化情况。
　　下一秒，公仪怀的青筋暴起，他的腰凌空抬起，整个人像是充了气似的从软弱无力变得硬挺起来。他身上连接着的那些仪器也开始嘀嘀嘟嘟地红灯绿灯乱响。
　　片刻后，他的腰塌了下来。
　　虽然公仪怀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生命体征状况却有了明显的改善。
　　隔离室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还有救，那就好。
　　华婷又观察了会儿公仪怀的状况，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些数据，随后回到玻璃墙的另一端，和医生们对话。
　　“他去了一趟燕尾镇，就成了这样？”
　　“他是B级觉醒者。如果连他都熬不过燕尾镇内发生的异化，那燕尾镇上的普通人估计都已经完蛋了。”
　　某个洛丘市分局的执行长官摇了摇头，满脸沉痛地说道：“我们也没想到，真灵教会居然这么厉害，他们还留了一手！但他们居然能扭曲物质——这是怎么做到的？”
　　“等公仪怀醒过来再问问吧。”华婷也谁不准他什么时候能醒。
　　“我们也很想了解一下燕尾镇的具体状况……公仪怀回来之后，只来得及跟我们通报其他队友的死讯，罪魁祸首是解屿——但他却没有来得及和我们提及更多有关解屿的情报。”执行长官说道，“现在燕尾镇被污染的区域还在不断扩大，虽然没形成实质上的幻境，但内部的危险性已经与幻境无异。我们已经向总局申请了支援，并且提交了无差别消杀申请。”说着，执行长官瞥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公仪怀，“公仪怀只是沾上了这么点‘扭曲’，他就差点丢掉性命。如果燕尾镇里的‘扭曲’如沼泽般不断扩张，别说普通人了，连较为低等级的觉醒者碰上了也是死路一条。”
　　虽然他们提交了申请，却也知道这份申请大概率不会被通过。
　　发这份申请难道不丢吗？洛丘分局也知道这是件多么丢人的事情，会让总局认为他们懦弱且无能。但是发出这份申请，他们就能保证，在燕尾镇发生的异变一定会引起总局的重视。
　　想处理燕尾镇的异变，首先要从燕尾镇之“扭曲”的来源开始研究。
　　他们研究了很久，但没什么思绪，于是专门为此求助了刚刚因发布《神谱》而名声大噪的专家——李执鸣。
　　李执鸣暂时病愈后，似乎受到了来自云京总局的邀请，总局让他前往云京的灾异研究协会发表演讲，而李执鸣也二话没说，直接答应了。现在他人在云京，天天有一堆事可忙，却也抽空接了洛丘分局的电话，专门为研究燕尾镇的情况去重新翻了翻他新编的《神谱》。
　　“……我并不能确认，因为你们提供的信息和物证实在太少了。光从‘扭曲’、‘污染’这个方向去辨析，我可以找出的、符合描述的怀疑对象其实不多。”李执鸣在电话内头的声音微微失真，但也十分冷静可靠，“但我建议，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解屿的新天赋的来源。”
　　“我记得，防治局在追捕真灵教众的时候，发现他们内部高层都精通一些和空间有关的咒术。这点，从之前的大厦事件中也可以得到证明。配合着‘空间’这个关键词，那我们就有个新的线索可查——”
　　“只要空间扭曲了，万物自然也就扭曲了。再加上解屿原本的天赋‘神谵’，他完全可以通过激化灵气而改变物体的心态和性状……随着这点去找，我有个新的发现。”
　　“万象混沌之神死后曾经留下三个灭世金铃。”
　　“虽然这只是传说，但我相信……如果真灵教会获得了这三枚金铃中的一枚或者两枚，要使万物扭曲，其实并不难。”


第107章 
　　万象混沌之神。
　　又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过的神名。
　　“万象混沌之神，除了他的尊号与灭世金铃的预言之外，并没有留下太多的信息。”李执鸣说道，“这是个背景接近空白的神灵。但相对的，真灵教会也很难从哪里得到万象混沌之神的传承——我指的就是那三枚金铃。”
　　“他们得到了一枚，就足以掀起腥风血雨；得到两枚，就足以变成为祸一方的灾殃；得到三枚……我不知道‘集齐三枚金铃就能灭世’的预言是真是假，但我个人认为，我们绝不能让这三枚金铃铛聚在一起。”
　　“灭世”，是一个非常大的字眼。
　　明明在讨论燕尾镇的事故，李执鸣却扯出来这么一个神名，让人觉得难免有些危言耸听。
　　但万象混沌之神却也不是什么野鸡神灵。祂拥有的神力是“失序与扭曲”。
　　如果燕尾镇事件真的和这个神灵有关……那事态的严重性就再次升级了。
　　好在这时，病床上一直昏睡着的人发出了一声呻吟。
　　被注入了药剂的公仪怀苏醒了。
　　看护着他的医生和防治局的执行员们都神情激动——他们有太多问题想问公仪怀了。比如之前被派遣进入燕尾镇的特别行动队都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幸存；又比如现在燕尾镇里状况如何。
　　防治局迫切需要更多的情报，才能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但公仪怀的状况，看起来却不大对劲。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人们发现他的眼瞳上覆盖着一层惨白色的薄膜，随着他痛苦地眨动眼睛，他的眼角像是被撕裂的伤口一样流下了殷红的血迹。
　　“我……我这是……在哪里？”他双手毫无章法地不断探索着周围，神态惊惧不安，像是只被吓到的猫，“走开，怪物，你们快走开！老黎，向哥，你们在哪里……！”
　　华婷下意识上前一步，按住公仪怀的背。她看起来弱质纤纤，手劲却非常大，能把胡乱挣扎的公仪怀按住，不让他乱动，以免他身上的各种管线缠绕在一起。
　　华婷转身问：“他在喊谁？”
　　“他在喊黎正平和向衡。”有人轻声回答，“是特别行动队的成员，公仪怀原本所在编队的队友。”
　　也就是说，这两个都是被认定已经死亡的人。
　　华婷轻轻吸了口气，放弃了把这两人喊来安抚公仪怀的想法。她仔细查看了公仪怀的眼球，微微皱眉，说道：“我的药剂恐怕对他的眼睛不起作用。他的眼球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遭受了‘扭曲’。就像他的腿一样……即使是我，也没办法恢复这双眼睛的视物功能。”
　　他现在就像是个被火燎伤过的蜡像。
　　即使人们再给蜡像降温、重新塑造它，它和原来的模样也总有区别。
　　这些“区别”放在人体上，却都是致命的。
　　公仪怀还活着，是因为他身上的“扭曲”并不严重。
　　“公仪怀，冷静一点，你现在在治疗中心的病房里！我们所有人都在！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公仪怀的上司走到他的病床前，用双手箍住公仪怀的身体，大声问他。
　　但公仪怀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嘴里不断重复着“走开”、“不要”之类的字眼，似乎连他上司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他这个样子，还能问出什么来？”华婷示意边上几个站着的医生过来接手公仪怀，“人能救回来就已经是万幸。至于别的，我看你们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
　　忽然，床上的公仪怀安静了下来。
　　他抿了抿双唇，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苍白的双眼突兀地转向了某个方向。
　　“铃声……”
　　公仪怀的链接瞬间变得和他的眼睛一样惨白。
　　“铃声又响起来了。”
　　周围人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公仪怀的上司接到了前线观察员的汇报。他低头看了眼信息，顿时面如菜色，比病床上的公仪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咬着后牙，仿佛唇齿间流动的是极度的寒气那样轻轻颤抖了一下。
　　“燕尾镇的污染指数再次升高，已经突破了‘重度污染’阈值，即将升级为‘严重污染’。且燕尾镇的边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界壁，已经形成一个幻境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幻境？”
　　“幻境居然可以由人为制造吗？不是只有诡异生物和……那些神灵，才能创造幻境吗？”
　　幻境，本义是忽然诞生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空间，往往都是诡异生物们想从里侧世界入侵现实世界时出现的产物。
　　所以，在听见燕尾镇形成幻境之后，他们的第一反应是：
　　真灵教会肯定召唤了什么东西。或许是强大的诡异生物，或许是某个邪神。
　　加上公仪怀所说的“铃声响起来了” ，真灵教会召唤的是哪路邪神，简直昭然若揭！
　　“解屿是疯了吗？他是要整个洛丘的人给他的真灵教会陪葬？不，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那受威胁的就不只是我们洛丘……叛徒，他们要当人类中的叛徒！”
　　……
　　洛丘市的动乱影响不了司青玄所在的临江市。
　　但这几天来，他也在被迫关注着燕尾镇的动向。
　　因为他又双叒叕失眠了。
　　“系统，你不是说以前我失眠是因为灵气不足的原因吗？”司青玄黑着脸说道，“我明明刚吞噬了一个维提安之铃，幻境书库难道又‘饿’了吗？”
　　【与之相反，大祭司。】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居然也有些萎靡，【不是幻境书库又饿了……这吃太多消化不良的征兆。不，应该说是因为维提安之铃太特殊了，它是万象混沌之神的三个化身之一，而维提安又曾经是个正儿八经的曜日神……曜日神力和本来就和源月存在冲突。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
　　司青玄明白现在是什么“特殊时期”。
　　维提安之铃总共有三个，意味着他手上这个铃铛还有另外两个同胞兄弟流落在外。铃铛和铃铛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感应。这几天，燕尾镇里的铃声动不动就响一下，幻境书库里的铃铛也动不动就呼应一下，这给司青玄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司青玄睡不着，心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给上司递交辞呈后住进司青玄家里的照临就首当其冲。
　　司青玄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和颜悦色地对待照临——他把照临“买”下来，是为了在照临面前摆足少爷的架子，就是冲着为难照临去的。
　　司青玄觉得自己有必要像地主对待自家长工那样狠狠地压榨照临。毕竟他可是花了一笔大价钱才把照临防治局的嘴里给抠出来的。但是司青玄又不可能真的让照临去跑任务：他因为买下照临是目的是减少临使用狱火的次数。
　　结果就是，司青玄花大价钱买个照临回来，只能让照临做个家庭煮夫。
　　要为难一个家庭煮夫——司青玄本来还要考虑考虑从哪几个方面入手，毕竟照临做的饭一直很合他心意，要是一直挑挑拣拣把原来完美的味道给毁掉了，那反而得不偿失。
　　但现在司青玄因为失眠进入了狂暴状态。他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直接本色出演就可以了。
　　水不够烫、茶不够浓、米饭不够吃、衬衫的褶子太多、床上的枕头不够蓬松……都能成为问题。
　　“你管这叫问题？”来司青玄家里看望的林楚满脸无语地说道，“你确定你每次跟照临抱怨的样子不像撒娇？”
　　司青玄：“？”
　　司青玄：“你是不是对撒娇的概念有什么误解？”
　　林楚冷漠一指：“那你怎么解释照临这副表情？”
　　司青玄下意识挑眉，往餐桌的方向瞥了眼。
　　只见照临穿了件黑色的、薄薄的贴身绒衫，流畅的身体线条被衣物包裹着，阳光照射下的侧脸俊美到让人愣神。但最重要的是，他此刻正穿戴着格纹围裙，站在餐桌前替花瓶里的黄玫瑰换水，神色恬静，一抹微笑如春风般温柔。
　　——甚至让人有种，他身边正飘散着粉色心形花瓣的错觉。
　　司青玄：“……”
　　林楚翻白眼：“看出来没有？你这根本就不算在刁难他，相反，人家说不定正享受着呢。”
　　司青玄的喉咙滑动了一下，抚额：“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林楚的嘴角咧开一个虚假的微笑，“建议你们俩锁死吧。凑合着过呗，反正分不开了。”
　　司青玄：“…………”
　　这下司青玄是彻底失语了。
　　林楚跟司青玄又聊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留下来吃饭。
　　照临做好菜端上桌子，布置好餐具，喊司青玄来吃饭。司青玄进食的姿势依旧缓慢、优雅，但他在餐桌上就只顾闷头吃，一句话都不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让照临有些不安。
　　饭后，照临把碗筷塞进洗碗机。他站在厨房里，扭头瞥了眼司青玄离开饭厅的背影。
　　“怎么了？”照临酝酿许久，出声问道，“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因为睡眠不好，所以没精神？”
　　司青玄回头，直勾勾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又快速移开视线。
　　“没什么。”司青玄回复他一句，然后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还随手拖了把椅子把门给堵上了。
　　做完这些之后，他挑了个昏暗的、空旷的角落，直接仰面陷进了懒人沙发椅里，拿手背覆上额头，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大祭司，您的心跳速度太快了。】
　　“闭嘴。”司青玄有些恼怒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耳廓却染上了淡淡的薄红，“你早注意到了对吧，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您很享受这个人类对您久违的爱护，大祭司。】平时系统总是各种卖萌或者耍贱，这时候回答起问题来倒是一板一眼的，【我觉得，您将来还会有很多信徒。但是能让您接受对方的爱护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了。】


第108章 
　　维提安的铃铛响了整整三天。
　　司青玄也睡了三个一点都不安稳觉。
　　三天后，他顶着青黑色的眼圈走到饭厅，见到了正在做早餐的照临和前来拜访的所罗门。
　　“早安，家主。”所罗门风度翩翩地鞠躬，在看见司青玄的黑眼圈后有些诧异，关切地问道，“您是没休息好吗？需不需要我抽调几个能够放松精神的觉醒者来？或者，您需要专业调平师的帮助吗？”
　　有些等级高的觉醒者精神状态会比较敏感。有心灵系觉醒者的治疗，多少能缓解一些精神上的紧绷感。
　　“不用，我这不是失控倾向，只是单纯的失眠。”司青玄有些萎靡地喝了口咖啡提神，抬眼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替防治局转达合作意向。”所罗门说道，“燕尾镇已经于昨晚正式被认定为严重污染区，危险等级上与崇宁事件相同。防治局高度怀疑，真灵教会长老解屿手中拥有神灵级的道具，名称为‘万象混沌之铃’。在此基础上，真灵教会已经在燕尾镇初步构建出了一个幻境……”
　　幻境一旦形成，要铲除解屿就更难了。
　　“防治局那边，想趁幻境完全定型之前再进行一次强制肃清活动。”所罗门的声音匀速而沉稳，力求不给聆听者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烦躁，“因此他们向司灵阁递交了合作申请，希望能从我们能援助一二。”
　　司青玄沉吟片刻：“合作的内容呢？”
　　“他们要了两台司灵阁去年研发出的灵子对撞机。这种机器能快速地在一定范围内稳定灵子气压，降低灵气流动的速度。”
　　防治局应该是希望减少涌入燕尾镇的灵气，让燕尾镇的幻境建立地慢一些。这倒没什么问题。
　　“另外，他们希望能从司灵阁借点人手。事实上，防治局已经给出了指定名单，是两个高等级觉醒者，各自拥有的是A级天赋‘灵铸’和S级天赋‘混天’。”所罗门按了按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道，“作为回报，事件结束后，防治局会优先考虑由司灵阁来收纳‘万象混沌之铃’。”
　　“收纳”的意思是，可以把这个道具放进司灵阁的宝库里，虽然司灵阁不具备所有权，但是具备使用权。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再把它归还给防治局。当然，防治局会支付托管费。
　　但是，防治局开口要了一个S级和一个A级……即使对家大业大的司灵阁来说，这也不是一眨眼的买卖。
　　燕尾镇的污染指数已经直逼曾经的崇宁，看上去比崇宁市还要凶险一些。司灵阁如果派出这两个觉醒者，就必须承担这两个觉醒者可能在任务中折损的风险。
　　而“万象混沌之铃”，现在还只是个噱头，没人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也没人了解它的特性和具体用法。司灵阁即使成功把它纳入宝库中，能不能用它还是两说，万一这个铃铛自身就带有什么不详的诅咒，那司灵阁搞不好还要跟着一起倒霉。
　　粗略算来，这是桩赔本买卖。
　　司青玄没有马上下决定，而是莫名觉得“灵铸”这个天赋的名字有点耳熟。
　　“那两个觉醒者叫什么名字？”司青玄问道。
　　“天赋为‘混天’的觉醒者名叫周途，能建立起一个市区那样大范围的封闭结界，禁止所有身负灵气的人类进出。另一位‘灵铸’，则是个出身在匠人世家的年轻人，叫顾开，尤其擅长破解各种灵气机关、铸造灵能武器。”所罗门说道，“如您所见，这两位的天赋都非常强悍且实用。”
　　司青玄想起来了。
　　他在崇宁见过顾开和他的朋友们，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
　　“防治局点名要‘混天’，这个我能理解。但他们为什么要顾开一起加入？”司青玄笑道，“难道他们打算让顾开想想办法，拆了那个铃铛吗？”
　　所罗门：“或许。顾开对灵能道具尤为敏感，防治局或许希望能征集更多人的意见。毕竟，他们要克制一个神灵级道具——可能需要从多方面着手考虑。”
　　司青玄抬头瞥了照临一眼，照临正在切烤好的三明治。
　　“他们没点名要别人了？”司青玄漫不经心地味道。
　　“没有了。”所罗门看着司青玄的表情，秒懂他在问些什么，“这次任务依旧需要强攻型的觉醒者，于是他们选择从各地的防治局选拔了三名经验丰富的执行员：A级觉醒者天赋者羿北，天赋名‘岩土之牢’、A级觉醒者游芜，天赋为‘日光刃’、还有您以前见过的，S级觉醒者叶鸣空，天赋为‘暴风’。”
　　“如果再加上我们司灵阁的周途和顾开，这已经是一支战力相当顶尖的队伍了。”
　　双S压阵，后面跟着三个A级，而且个个实力不俗，单个拎出去都是独当一面的存在。顾开的战力可能稍显逊色一些，但他拥有许多灵能道具，灵活机变的能力一流。
　　换作平时，这个阵容别说是扫平一个小小的燕尾镇，哪怕是把那里夷为平地，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这几个高等觉醒者是主攻队伍。防治局肯定还安排了其他辅助战力。
　　司青玄略一思考，点了点头。
　　“征询一下周途和顾开的意见。如果他们两个不同意，或者对燕尾镇的幻境怀有惧意，那我们就和防治局再沟通一下，换别的人手。”他说道，“顺便，替我向防治局转达我的意见：在条件允许的范围下尽量毁掉维提安之铃，不必想着应允司灵阁的报酬。司灵阁对这个神器没什么想法。”
　　所罗门松了口气。
　　他听到司青玄特意提起那个铃铛，还以为家主是对这个传说中的神器感兴趣，想让司灵阁在这次行动后独占它。但家主想着要毁掉这个铃铛，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可不是孤陋寡闻的人。”司青玄轻轻哼了一声，“预言中，三个铃铛聚集之后就会灭世。怎么看都不是件好事。能趁机毁掉一个……那就最好不过了。”
　　毁掉一个，他才能放心地使用剩下的。
　　所罗门不知道自己的家主心里正想着什么。在谈完合作的事情后，所罗门又向司青玄汇报了一些杂务，随后就打算告辞了。
　　照临这才捧着早就摆好的餐盘，慢悠悠地坐到司青玄身边。
　　“下次，我和所罗门谈事的时候，你不用特意避开。”司青玄咬着三明治说道，“反正你是我们司灵阁的人，我也不担心你听到这些东西。”
　　“就这么放心？”照临笑着反问道。
　　司青玄挑起一侧眉毛，对他说：“你知道你欠司灵阁——准确的说，是欠我多少钱么？不，我还允诺了你们执行部长一批材料，有些资源都是有市无价的。光算钱，恐怕还算不清。”
　　“唯一确定的是，就算我发给你和所罗门一样的高薪，你也要给我打一百五十年起步的无偿工。我甚至还没给你算任何利息……”
　　司青玄伸手，手指在虚空处描摹了一下照临的侧脸轮廓，那模样像是在看一件珍爱的藏品，暗含着淡淡的得意和属于命运主宰者的倨傲。
　　“无偿工作，我无所谓。”照临捉住司青玄的手，往自己的喉颈处慢慢拉去，他盯着司青玄的眼睛，缓缓说道，“至于利息——家主，考虑肉偿吗？”
　　司青玄一巴掌轻轻掀开他的脸：“你想得美。”
　　“警告你，收好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司青玄瞟了眼照临脖子后面被围裙勒出的淡淡红痕，然后扭头故意不看他。
　　这几天他一有空就给照临找事做，照临的围裙穿上了几乎就没脱下的机会，但照临任劳任怨，可能也是没胆子抱怨。
　　司青玄是想看照临反抗。而不是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没劲透了。
　　司青玄觉得，这也是他自己的错。让照临做些家务活而已，这算什么折磨？照临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被奴役。事实证明，他还挺享受这种安宁的生活。
　　他又想看照临痛苦，又忍不住伸手拉他出泥潭。这种行为本来就是矛盾的。
　　先解决狱火带来的寿命限制问题吧。司青玄暗下决心。到那时候，他再让照临见识见识什么叫邪神的报复心。
　　“我已经让人去调查预言家了。”司青玄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还有，能够封印天赋的手段，这是项稀有的技术，刻意去查应该也能得到一些线索。但如果你自己对这方面有印象，直接说出来，也能省一些功夫。”
　　照临一愣，沉默几秒，问道：“你想做什么？”
　　“重新封印你的狱火。”司青玄扭头，直勾勾地盯着照临，脸上没什么表情，“想延长你的寿命，暂时只有这条路可走。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一种方法……把狱火从你身体里彻底剔除出来。”
　　照临：“……”
　　照临沉默地像一棵挂了霜的松柏。
　　有一瞬间，司青玄再次意识到了，现在的他似乎离自己很远。
　　“你这副表情，是想说什么？”司青玄低声说道，“别告诉我，你不想以失去狱火的代价多活几年。”
　　“……当年预言家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狱火’是终结诸神的关键。”照临说道，“而我，是人类选出的狱火的承载者。在人类与诸神命运相交的拐点，我会是人类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我若停滞，无异于放弃使命。我若无力，无异于放纵诸神对人类的统治。我若袖手旁观……无异于是背叛我的族群，任由所有人迈向灭亡之路。”
　　照临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眸光暗沉。
　　司青玄有片刻失语，随即气极反笑：“这是预言家亲口对你说的话？”
　　“不是原话，但也差不多。”照临说道。
　　“呵，呵呵。”司青玄爆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内心的愤怒和想要揍预言家一顿的欲望呈几何倍数爆发，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他有话问照临，“那你的意思呢，你是想为人类而死？”
　　照临抬头，看了司青玄几秒，忽然凑过来拥抱他。
　　“现在不想了。”司青玄听到他的喉咙里压制着什么东西，“……不想了。”
　　“我要陪着你。即使不被预言家原谅也没关系。”


第109章 
　　顾开接到司灵阁通知的时候，有些意外。
　　“洛丘市？”顾开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洛丘分局会点名要他参队。
　　“因为那个幻境的中心，是一个神灵遗留下来的神器。”通知他的人在电话里这么说道，“他们想找到神器的弱点——你可是我们司灵阁大名鼎鼎的‘鬼手’，不找你找谁？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家主已经发话了，如果你不愿意，那防治局也不能强迫你去。”
　　顾开一愣，随即想起司青玄大概已经接掌司灵阁了，自然是新任的家主。
　　他沉思了片刻，又问了些任务细节，最后选择了答应。
　　这次任务的报酬丰厚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也很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器”。
　　……神的领域和人的领域，究竟差距多远？
　　怀着某种隐秘的好奇，顾开在自家的地下室里清点了一番装备，随即带上武器，准备去和行动队的其他成员会和。
　　他刚背着包走到门前，司灵阁的车已经在等着他了。随后他们乘飞机、火车转站洛丘市。这一路上，只要是顾开需要考虑的问题，从行程、餐饮到行李，司灵阁全都事无巨细地替他安排好。
　　顾开此前从未受到过如此贴心的待遇。
　　在此之前，他也接过其他的任务。但和他接洽的后勤人员从未表现地那么……殷勤。
　　这就是家主亲信的特殊待遇吗？
　　顾开恍恍惚惚地想着。
　　很快，他就成功抵达了洛丘市。
　　刚进洛丘分局，顾开就意识到了燕尾镇的情况确实不妙。几乎整个洛丘分局里都听不到几句笑语，只有各种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匆忙的脚步声……他抬眼看到的人脸就没有几张是和善带笑的，这说明他们全员都处于紧张与疲惫的“备战状态”中。
　　顾开捏着背包的带子，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走进执行部的会议室里。
　　除他以外的两名S级觉醒者、两名A级觉醒者都已经到位。
　　司灵阁派出的S级是周途，天赋是大名鼎鼎的“混天”，顾开和他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但也认识他。
　　周途是个相貌颇具古典气息的男人，高鼻薄唇，一双灼灼的丹凤眼，悦怿若九春，顾盼之间有绮靡之美。但这种美不仅艳丽，而且有淡淡的凌厉气息，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充满了攻击性。
　　但周途本人的性格却十分随和。为了不让别人因为他的外表对他产生误会，他甚至喜欢在鼻梁上戴一副圆圆的金边墨镜——和天桥下算命的神棍差不多同款。
　　就现在，他看起来不像个脾气不好的美男子，倒像个英年早瞎的残疾人。
　　顾开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挪到周途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身上。这个年轻人身形清瘦，一双眼睛灵气逼人，但脸上却严严实实地戴着个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顾开吧？”戴口罩的青年开口，以恰到好处的热情态度迎了上来，和顾开握了握手，“我是云京总局的执行员，叶鸣空。对了，我戴这口罩不是因为我感冒了，只是因为我是一路飞过来的，天上实在有点冷，所以我就戴个口罩挡挡风。”
　　顾开：“……”
　　很好，这家伙和周途坐在一起，很有S级的大佬风范。
　　剩下几个队友也非同凡响。
　　A级天赋者羿北，一个满脸正气的肌肉男，天赋“岩土之牢”，无论是他的天赋还是他的长相，都给人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全感，他对顾开的态度不算热情，但却非常客气；A级觉醒者游芜，有点叛逆地给自己染了一头灰毛，穿扮也比较朋克，在顾开走进来之前一直拿着手机在玩游戏，听见门口的动静之后抬头，远远地跟顾开打了个招呼，随即马上又埋头继续沉浸游戏中，是所有人里最没紧张感的一个。
　　等顾开坐下后，就有穿着执行员制服的人进来告知他们：半小时后，洛丘市分局的执行部长会到会议室来亲自跟他们解说行动方案。在此之前，会议室内的觉醒者们可以先聊聊，加深一下对彼此的印象，这对加深战场上的合作默契也有好处。
　　等会议室的门再次关闭后，一直闷头打游戏的游芜却抬起了头，叹息了一声，低声说道：“他们还知道临时组成的队伍需要一定的磨合啊……你看咱们小队五个，都来自天南海北，可能也就我和羿北所在的分局离得近一些……这样的队伍，真的能毁掉传说中的神器吗？”
　　“还没开始行动，别说这些泄气的话。”周途推了推自己的墨镜，嗓音低沉而醇厚，听得游芜有两秒的发愣。
　　游芜表情复杂地对周途说：“劳驾问一句，现在是室内，你为什么还要戴墨镜啊？还有云京总局的叶前辈，为什么还不摘口罩呢？”
　　周途：“我习惯了。”
　　叶鸣空：“戴口罩我更有安全感。”
　　游芜：“……”你们别这样啊，我很害怕啊，这次任务本来就很危险，两位还能不能行了？
　　眼看游芜就要陷入无语之中，顾开主动和游芜搭话，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咱们队里五个人，有洛丘市本地人吗？”
　　“有啊。”游芜指了指羿北，“他就是土生土长的洛丘人。而我是隔壁商隗市的。我和羿北以前在开会的时候经常见。”
　　羿北冲着顾开点了点头，表示对游芜的赞同。
　　“无论怎么说，感谢各位愿意驰援洛丘。”羿北板着一张脸，神情严肃地说道，“洛丘分局不会觉得忘记各位的帮助的。”
　　“这没什么。都是执行任务嘛，我早就习惯在各地出外勤了。”叶鸣空笑着说道，“放心，任务途中如果出了事，我会保护你们的。”
　　接着，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对付大批诡异生物时的阵型。
　　在群体战斗中，阵型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周途的“混天”主要用于在燕尾镇四周布下结界，但完成大结界之后，他也有能力进入燕尾镇布置一些小型结界。总的来说，他负责禁锢敌人、配合清剿。因此，被安排在阵型偏后方。
　　叶鸣空拥有的“暴风”是范围技能，因此他在队伍的最中央，负责以眼力将暴风的范围辐射整个战场。
　　羿北的防御力最高，于是被安排在最前方。游芜的“日光刃”速度快，杀伤力也高，负责在前方配合叶鸣空杀敌；而顾开则被安排在最末尾，游走收割，并且保护周途不被击落。
　　这么个阵型，很难说哪个位置最安全。
　　从现有的情报来看，他们只知道燕尾镇内存在一批被“扭曲”的怪物。但怪物的攻击方式、燕尾镇内的陷阱和危险之处他们都还一概不知，也只能先商量出一份粗略的方案。
　　半小时很快过去。
　　交谈一会儿后，几个人快速熟悉了起来。
　　扣，扣扣。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原本聊着天、逐渐有聚拢之势的五人瞬间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也绝不算近，透着一种隐约的疏离感。
　　随后，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洛丘分局的执行部长走了进来——和顾开之前遇见的那些脸一样，执行部长的神情里也有说不出的焦虑。
　　“诸位好。”执行部长简单地和五人打过招呼，坐在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几份资料来，让人分发给在场的五位觉醒者，“各位都是精英，相信你们都已经明白自己此行的使命是什么，我就不多作赘述，直接从燕尾镇目前的污染情况讲起。”
　　翻开资料的第一页，就是燕尾镇的地图。
　　那是一副特殊的地图。地图上每处的颜色都不均匀，从红到蓝，有深有浅。
　　“这是航空俯拍图，是现在燕尾镇内灵气浓度的直观体现：越是颜色鲜艳的地方，灵气浓度越高，越是危险。”
　　说着，执行部长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最开始，我们派出过一支特遣队进入燕尾镇。因为顾虑真灵教会长老解屿的特殊天赋，我们没敢派出等级高的觉醒者──最后，那支队伍埋骨于燕尾镇，回来的只有一个人。可惜，虽然伤亡很大，但我们没有获得太多有效情报。后来，洛丘分局又派出了一批调查员，还有一系列侦查机器……这才勉强了解了燕尾镇的情况。”
　　“在燕尾镇的最外部，是一片灰色的迷雾，这片迷雾不分昼夜，从不消散。雾中有许多身穿黑衣、面貌扭曲的人形怪物，我们称之为‘游荡者’。”
　　执行部长抽出了张灰蒙蒙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形呈一个歪曲的姿势站立着，原本应当有面容、四肢的地方都成了一片扭曲的雪花色块，像是收到干扰的老式电视屏幕上会出现的雪花屏一样。
　　“要对付游荡者还不算难。它们的杀伤力不高，但是移动速度非常快。你们要小心防范。”
　　五人点头。
　　“突破游荡者的包围圈后，你们才算真正接触到了燕尾镇的边缘。”执行部长叹了口气，“从这时候开始，你们会接触到真正的真灵教徒。教徒中也有许多普通人，如果不能救，那还是以肃清幻境为首要目标。最好不要相信任何向你们示好的人类……因为他们可能就是真灵教徒。”
　　“还有，最最重要的几点——”
　　“第一，千万不能听从任何地方发出的铃铛响声。第二，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清醒。幻境不仅在扭曲周围的一切物质，还会扭曲你们的理智和精神。你们要学会辨别谎言，谨慎所有引诱你们进入虚假逻辑的陷阱。”
　　“只有绝对的理智，才能保证你们不被‘扭曲’吞噬。”


第110章 
　　“什么叫‘被扭曲吞噬’？意思是，燕尾镇的污染不仅会使物质扭曲，而且会让人失去神智？”游芜问道。
　　“是的。”执行部长回答，“你们在进入燕尾镇后，精神会受到一定的侵蚀。我们已知的是，这种侵蚀并不是由高浓度的灵气引起的——你们都是高等级的觉醒者，对灵气污染有一定的防御能力，燕尾镇的灵气浓度虽然上涨地快，但不足以给你们造成任何生理性伤害。执行部认为，在燕尾镇里一定存在某种东西，能引起大规模的认知危害。”
　　“初步受到感染的时候，你们的记忆功能、语言功能、视空间功能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再之后，你们可能会患上认知阻碍、概念混乱等病化征兆，并且感到烦躁、痛苦、仇恨、绝望等负面影响。”
　　“如果你们在任务进行途中察觉到自己的队友忽然变得十分具有攻击性，那就给他注射一针‘阻断药剂’。”执行部长把一个保温箱递过来，里面装着十支小小的紫色药剂，“这是药剂师华婷特别研制的‘认知阻断’药剂，完全无害，但可以短暂地阻断你们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为你们争取三分钟的恢复时间。以你们的精神强度，只要精神没有被完全摧毁，这几针‘感知阻断’对你们来说就是有帮助的。”
　　“……同样的，这药剂也可以作为一种武器使用。这就看你们自己取舍了。”执行部长把药剂装回箱子里，说道，“这些药剂会被安到你们的装备里，便携且不容易被发现。我们现有的材料只够研制出这十支。”
　　“我可以让出一支。”周途说道，“我的天赋‘混天’除了设立结界之外，还有绝对防御的功能。我会用‘混天’保护自己和队友，功能和这种药剂是差不多的。”
　　“我们知道，这也是我们向司灵阁申请让你加入这次行动的原因。”执行部长冲周途点了点头，“但燕尾镇的内部情况比较复杂，难保你们到时会不会分头行动。每人两支只是基础标配，你们可以自主调动。”
　　“……如果实在撑不住了，无论任务有没有完成，都请你们抓紧时间从幻境中撤离。防治局的人会在镇口的山道处接应你们。我们不能再增添无谓的牺牲。”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五人小队里有两个是从隔壁司灵阁借来的。
　　所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要是借几个死几个，别说司青玄以后还能不能同意防治局的合作申请，就算是司灵阁内部的觉醒者也不大乐意参加这种危险的行动了。
　　为此，执行部长心中掺杂着各种各样的担忧。他看着面前五个尚在大好年华的青年，想起还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的公仪怀，忽然有种苍凉悲壮的感觉。
　　在执行部长“你们一定不能死啊”的眼神期待之中，五人离开了会议室，前往备战室。
　　他们换上黑色的作战服，作战服的材质保暖而柔韧。同时，一旁的武器架上还摆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从轻重火力武器到专门应对诡异生物的灵能武器，应有尽有，供他们随意取用。
　　“看着这些架子，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们这儿的武器老穷酸了？”游芜给自己的腿间装上一把热能匕首，然后挑了把轻便的远程射狙枪扛在肩上，轻佻地冲着顾开说道，“你可是出自‘鬼手’顾家，而且又是司灵阁的人，以前见过的、手上有的好东西大概数不胜数……是不是光靠武器就能搞定一般的诡异生物？司灵阁总部在东南郡，所以东南城市的灵能武器装配标准比我们高出一截。在我们西南方，很少有人能靠武器完成讨伐任务的。”
　　据说，只是据说，司灵阁也向普通人开放调查员的岗位。只要个人能力出色，就能获得一把不错的灵能武器，战斗力不比低等级的觉醒者要弱。
　　顾开：“我们那儿灵能武器多，但主要还是靠天赋。”
　　顾开没有说谎。平时他接到的那些高等级任务，不是光靠强大的武器就能顺利完成的。
　　“游芜，别说了。”羿北低声对身边的队友说道，“抓紧时间调试你的武器。”
　　游芜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他只是阐述一下事实嘛。
　　顾开的天赋是“神铸”，说白了就是个锻造武器的手艺人。手艺人却被编排在他们的行动队里，靠的不就是他身上丰富的武器资源么？
　　顾开也没有和游芜争辩，只是无声地盯着游芜。他看游芜一边说话，眼神却不断在另外两把闪烁着寒光的枪械上流连，于是开口问他：“你还想要别的枪吗？”
　　游芜：“啊？你说那两把？想要啊，但是我扛不动了。”
　　顾开：“你会用吗？”
　　游芜：“那当然，我的射击成绩可是我们执行部第一。”
　　顾开点了点头，走到武器架前，伸手把那两支枪收进手腕上的一个方形吊坠里。
　　游芜：“……”他的表情有短暂的空白。
　　“那是什么？”游芜瞪大了眼问道，“你把那些枪收到哪里去了？”
　　“我的储物盒里。我的储物盒能装下很多东西。”顾开说道，“还有，我的常用武器只有一把，名叫‘千机’，是我自己锻造的。”
　　他的后半句，是在反驳游芜说他只能靠灵能武器来压制诡异生物的观点。
　　但游芜现在哪还有心留意顾开的解释？他满心满眼都在顾开突然展现出的神奇本领上。
　　“你还能装走多少武器？”游芜眼神火热地看着顾开。
　　顾开扭头，看了眼置物架：“装走这里所有的武器也不成问题。”
　　游芜瞬间兴奋了起来，蹭到顾开身边和他打商量：“不好意思，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能不能帮我多装一点武器啊？”
　　顾开微微撇过脸，躲过游芜的热情，说道：“没问题。”
　　接下来，游芜就带着顾开，开始了他欢乐的“零元购”。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啊，那个□□也带上吧！”
　　羿北：“……”
　　最后，但凡游芜瞧得上的武器，都被他们拿走了。
　　希望执行部长等会儿看完备战室的情况后不要晕过去。羿北想。
　　游芜和顾开在欢乐零元购的时候，叶鸣空和周途就在后面看着他们俩。
　　叶鸣空和周途都是经验丰富的觉醒者了，而且他们的天赋特殊，不是很依靠武器，于是就站在一边乐呵呵地看热闹。
　　叶鸣空：“他们这样洗劫备战室里的装备，没事吧？”
　　周途靠在墙上，看着顾开和游芜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慈爱”：“能有什么事。洛丘市之前都有申请无差别消杀的意向了，这回的行动估计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这些武器没有人用，咱们拿走也不算占他们便宜……用完之后再还给他们就是了。”
　　而且，顾开家里也不缺这么点东西。
　　最后，是羿北把乐疯了的游芜给拦下：“行了，够了，你们拿的也太多了！”
　　游芜很听羿北的劝告，于是他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然后举着两把枪笑了出来：“好爽！真是太爽了！能用火力碾压谁还想辛辛苦苦地用天赋去砍敌人啊！火力武器万岁，灵能武器万岁！我已经快按捺不住我心里的战意了！”
　　羿北：“……”
　　羿北扭头跟队友们道歉：“对不起，他中二期可能还没过。让他冷静一下，等会儿就好了。”
　　顾开微笑了一下，深藏功与名。
　　五人带着昂扬的斗志坐上了防治局的直升机。
　　燕尾镇的入口在两座小山之间。
　　防治局已经在燕尾镇的边缘处建起了一个个白色的帐篷。两台巨大的灵气对撞机嗡鸣着，日夜不休地工作。防治局拉起警戒线、竖起墙壁，将燕尾镇的白雾挡在两座山的夹道之间。
　　“感谢老天，周围是丘陵地形。燕尾镇处在一个小盆地里，这些见鬼的雾气扩散的速度不快。”战术指挥员跟他们打了招呼，顺便把情报室、医疗队的负责人都叫来让周途他们认认脸，“放心，我们会在后方为你们提供所有需要的东西。我们还特地从隔壁市借来了一个调平师，他的天赋是‘心灵遮断’——”一个面貌平凡的男人冲着五人点了点头，战术指导员继续说道，“就算你们的认知遭到了入侵，也有调平师在，一定不让你们失控。”
　　有调平师啊，那太好了。
　　五人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之后，防治局开闸，把他们五人给放进去。
　　他们背着装备，戴着呼吸面具，谨慎地踏入那片浓雾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看见他们的背影在雾气中消失，作为现场总负责人的战术指挥员眨了眨眼，脸上逐渐挂起一抹不那么明显的微笑。
　　“吾之主，如您所愿，我们已经把更多的祭品送至祭台上。”他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自己的嘴唇凑至指节处，轻声说道，“望您感化这些可怜的人，将他们引入通往神圣之道。”
　　……
　　云京市。
　　华夏灾异防治总局。
　　李执鸣提着箱子，站在电梯里，余光瞥向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三天前，他受灾异研究协会之邀，来到了云京市。
　　之前，拯救了他性命的源月神给他下了指令，让他去云京市调查和预言家相关的信息。
　　以李执鸣的身份，实际上是挨不着预言家的边的。他能做的只有在研究协会的势力范围内打探消息，旁敲侧击。
　　他相信，源月神派他去接触预言家，定然不是为了让他调查预言家的所有信息。所以预言家身上一定还怀揣着某种秘密，是和他研究的诡异生物相关的……
　　别的不说，还真被他打探到了一点特殊的消息。
　　云京的灾异研究协会在持续地对诡异生物进行研究。但有一些诡异生物较为特殊，无法以有形的牢笼束缚它们的活动范围，于是研究协会使用了一项十分骇人听闻的技术——
　　“封印”。
　　他们居然能让诡异生物附身在现实的生物中，让诡异生物停止一切活动。而诡异生物居然难以从这个枷锁中挣脱。
　　当然，诡异生物对封印载体有着严苛的要求。硬要说的话，看两者之间的“相性”或者是“缘分”。但挑选和诡异生物属性接近的封印载体总没有错。
　　比如封印水生的诡异生物，就选择在水中生活的动物作为载体。
　　而灾异研究协会这次请李执鸣去，是有意向长期聘请他，为协会已经收集到的“诡异”建立档案，并且为之溯源，进一步研究它们的属性。
　　为此，协会不得不从封印中释放了两件“诡异”——李执鸣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了这项“封印”技术。
　　“很不可思议，对吧？”带领李执鸣参观的学者这么说道，“这是一项很有发展前景的技术。”
　　“这些动物承载了诡异生物之后，它们的身体会呈现出不同水平的异化。这种异化不仅仅是可怕的，它们还带来了许多我们从未见过的全新物质……这些物质如今已经广泛被应用于材料、医疗、武器等等科技之中。是诡异生物现世以来，我们人类从它们身上获取的一些微乎其微的利益。”学者慨叹，“也算是稍稍弥补它们带来的无穷危害。”
　　动物承载了诡异生物之后，往往会异化成比诡异生物更恶心的东西。虽然其杀伤力不如诡异生物本身，但也不是完全无害。
　　李执鸣还见到了浑身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狼、身上挤满了黄色眼睛的章鱼、身体透明如一道虚影的白隼、外壳是一层覆盖着绿藓的岩石的乌龟。
　　无论原本是不是亲人的动物，它们都对人类展现出了高度的攻击性。随便放一个出来，都能解决一个李执鸣。
　　李执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视诡异生物为灾祸，为污染，认为它们是需要被清除的病菌。不清除它们，它们就会不断恶化人类赖以生存的空间，最终会导致人类没有安全的地方安身。
　　但像这种刻意把污染往动物身上引的，李执鸣从未见过。
　　“灵气污染”很少出现在动物身上。或许是因为诡异生物普遍对动物不感兴趣。它们只对人类的血肉感兴趣。因此李执鸣在研究过程中很少碰到与动物相关的标本。所以，他在这方面无法给协会提供太大的帮助。
　　但他没有明着把这些说出来。
　　“这是项不可思议的技术。”李执鸣说道，“是研究协会自主开发出来的吗？”
　　“不。这不是我们的研究成果。封印技术最初是由一个民间的研究组织开发出来的，但那个组织的研究程序并不合法。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拿人类做实验……于是防治局在很多年前就派出士兵清剿了那里。”学者回忆道，“那是防治局成立之后做出的最大的一项决定。总指挥就是云京总局的预言家。防治局在那场战役里大获全胜，不仅取缔了所有人体实验，而且适量地收编了一些罪行较轻的研究人员。”
　　“他们居然用洗脑技术来控制不配合的研究人员……”学者感叹道，“那可是研究者的地狱。真是不把人当人看啊。也是，不然他们也不会做人体实验了。”
　　李执鸣：“……”
　　李执鸣敏锐地捕捉到了协会和预言家之间的联系。
　　防治局捣毁那个非法研究所的时候，似乎云京市的灾异研究协会都还没有建立起来吧？
　　虽然灾异研究协会对李执鸣展露出了招揽的意愿，但李执鸣毕竟没有答应入职，而且也是个新人，所以他接触不到协会最核心的技术，只能表层的实验室里打转。
　　探查完消息之后，李执鸣还思考着，接下来该从哪个方面入手探查这个封印技术。
　　多亏了他多年在“神谱”上持之以恒的努力，云京市也有不少研究者和他有过联系。李执鸣打算接下来多约见几个专家，多打听点消息。
　　但是，第二天，他的房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李执鸣先生。”来人礼貌地说道，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他，“‘预言家’……想和您见一面。”


第111章 
　　李执鸣：“……”
　　看着门口出现的男人，李执鸣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
　　“我只是个普通的学者而已。”他摘下自己的眼镜，低头轻轻摩擦了镜片两下，借此掩饰自己的表情，“甚至连觉醒者都算不上。我能多嘴问一句，为什么‘预言家’会亲自约见我这样的小人物吗？”
　　面前的男人有种安静如幽魂般的气质，说的话却毫不留情：“你应该明白，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知道自己是个小人物，那就不要多嘴问。
　　李执鸣轻轻呵了一声。他一辈子且不说见到过多少妖魔鬼怪，最近连曜日神和源月神都已经接触过了。他现在也是个半生不死的人。来自“预言家”属下的威胁，他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
　　“那我准备一下。”说着，李执鸣“嘭”地一声把门给关上，这才补上了后半句，“麻烦你们多等一会儿吧。”
　　门扉几乎是轻擦着男人的鼻尖关上的，但男人只是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次。
　　他抬手，轻轻扣了一下耳麦，等待上司的命令。
　　刚才他和李执鸣的对话，他的上司都听见了。
　　“季老，李执鸣表现地很镇定，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此人似乎颇具傲骨，他关上门是真的不屑于我的逼迫，而不是刻意掩饰他的慌乱无措。”
　　耳麦里传来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
　　男人低头听了一会儿，回答：“我明白了。”
　　接着，吱呀一声，李执鸣的房门再次打开了。
　　李执鸣披了件深色的外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灯光下愈显苍白。他戴着黑色手套，提着一个箱子，脸上挂着虚假的浅笑，说：“好了，我们走吧。”
　　男人一愣，侧身为李执鸣让出一条路。
　　男人前半生执行了许多次九死一生的任务，后来才被预言家提拔为近身副官。有很多次死里逃生，靠的都是他精准的预感。
　　而现在，他的预感告诉他——李执鸣身上有浓重的死气，但又有什么别的东西包裹着李执鸣，导致李执鸣像是一团行走的混沌、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浑身都是危险的人物。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想向预言家谏言，不要见李执鸣。
　　但，预言家的每个命令都有它的深意，不容他这个下属质疑，于是男人就没有把这句谏言说出口。
　　他带着李执鸣上了车，把李执鸣带入灾异防治总局的办公大楼里。
　　李执鸣站在电梯中，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握着箱柄的手悄悄捏紧。
　　刚才，就在他以“准备一下”为理由关上门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念完了源月之主的召唤词，并且如愿地连接上了对方。
　　“您要我调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李执鸣简略地概括了一下这几天的发现，然后把自己面临的困境也一并上报，“‘预言家’提出要主动见我。是我最近调查他的动作太明显，被他识破了？”
　　“……不会。”李执鸣的大脑里浮现出源月之主的回答，“想要探清预言家底细的人太多了，从来不缺你一个。你的所作所为远没有到扎眼的地步。”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预言家想要见我，但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李执鸣说道，“ 我想搜集更多关于灾异研究协会的秘密。只是，我身上的源月标识会不会被人认出来？预言家会不会认出我是个源月信徒？”
　　与此同时，正在床上伸懒腰的司青玄微微一顿，回答道：
　　“……那就要看‘预言家’的天赋究竟是什么了。”
　　“预言家声名在外，大家只知道他是最高等级的觉醒者，却不确定他的天赋名称。”
　　“如果预言家看见你，就对你一生的经历洞若观火，甚至能提前预知你未来的命运——那你信徒的身份当然瞒不过他。”
　　李执鸣沉默了一下。
　　防治局从前是怎么对待成为信徒的普通人类的？
　　李执鸣所知道的邪神信徒大多数是恶贯满盈的罪犯，于是防治局也顺理成章地把他们当做罪犯处理，判刑、监禁、劳改。
　　但这回轮到他自己做信徒了……他还真有点担心自己将来的命运。
　　“你可以大胆地去。”
　　源月之主说道。
　　“如果他真的能直接看透你的命运，那他一定能看见你背后的我。”
　　“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开玩笑。
　　现在司青玄的信徒名录里总共才几个人？
　　司青玄本来就对预言家没什么好感，预言家还敢抓他的信徒？嫌自己命太长吗？
　　当然，“源月信徒目前还是个位数”这种事当然不能让李执鸣知道。
　　李执鸣不知道自己的珍贵之处，他只当源月之主是个心高气傲的邪神，不会容许预言家冒犯祂的尊严。
　　源月之主愿意护短，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李执鸣下意识地把心头最重的忧虑给放下了，于是表现出的态度也更镇定自若一些。
　　很快，楼梯上升到了十七层。
　　“请跟我来。”领路的男人回头，不卑不亢地对李执鸣说了一句。
　　李执鸣注意到他态度的变化，就知道自己一路上没有露怯的确是有意义的。于是他也缓和了态度，点了点头，在进入预言家的办公室前摘下了围巾和手套。
　　撇开一切不谈，预言家是防治局的元老之一，该有的敬重还是要有的。
　　李执鸣脱下手套的一刻，露出了他苍白至极的手和十指纯黑色的指甲。显然，指甲被精心修剪过，还细心地涂上了均匀的黑色甲油。
　　领路的男人：“……”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直觉是不是错了。为什么他会觉得李执鸣很危险？他看起来明明是个搞研究的科学怪人啊，弄不好还是个非主流。
　　男人表情微妙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
　　办公室的装饰并不豪华，一眼就能看尽，最里面除了两张办公桌和书柜外，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山水题字。往左看，那是个由茶几和椅子组成的待客区，桌上摆着一套烟青色的茶具，靠墙处放着一排不同种类的兰植。
　　只是李执鸣刚下脚，就发现办公室里铺的是材质名贵的木地板，和走廊上的大理石地砖完全不同。那一排幽绿的兰花卓越多姿，绿叶像斜簪一样横插，叶片上没有一丝灰尘的痕迹。
　　“你好，李执鸣先生。”坐在皮椅上的老人微笑着说道，“总算是见到你了。”
　　李执鸣抬头，看清了这个声名在外的预言家。
　　他皮肤微皱，双鬓斑白，虽然一看年纪就不小了，但他的外表只让人觉得沧桑，却和“衰老”这两个字不怎么相关——他高额方脸，眉峰锐利，眼中饱含着智慧和威严，身材也不像一般的老人那样消瘦，垂眸的样子像只慵懒休憩的雄狮，优雅中带着隐隐的威胁感。
　　“预言家”不是文职出身的官员。
　　这是李执鸣脑海里划过的第一个念头。
　　在大众的印象里，“预言家”一直在后方运筹帷幄，鲜少出现在外界视线中，更别提在外面领导战役或是执行任务。以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预言家”也是个优秀的战术指挥家。
　　李执鸣还记得研究协会的人跟他说的——
　　防治局刚刚建立后，清剿非法研究所的那一场立足之战，就是预言家主导的。
　　外面还传预言家已经虚弱地要死了，动不动就要吐血，三天两头传唤医疗专家紧急会诊，把他活生生传成个病秧子。
　　李执鸣深吸一口气。
　　预言家的胳膊有他腿那么粗！如果这也叫病秧子，那他算什么？
　　“您好。”李执鸣有些僵硬地说道，“久仰大名。”
　　预言家哈哈笑了两声。
　　“不必紧张。我只是个老头子罢了，不会吃人的。”
　　“我本名叫做季旻晟。你和他们一样，喊我季老就行。”
　　预言家把手中的银色手杖从左手换到右手，状似无意地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执鸣身后的那个、领他进来的男人似乎是收到了什么命令，走到墙边按了一个按钮。办公室的百叶窗瞬间合上，窗帘也自动拉拢，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唯有他们头顶的白灯静静发着亮。
　　啪嗒。
　　男人退出办公室外，关上了门，还把门给反锁了。
　　室内瞬间就剩下李执鸣和预言家两个人。
　　“放心，这栋办公室墙壁和门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隔音效果很好。”预言家说道，“而且这次属于私人约见，没有第三个人能知道我们俩的谈话。”
　　“你可以随意地，说你任何想要说的话。”
　　李执鸣：“……”
　　李执鸣心里的警报响了。
　　怎么回事？预言家这阵势是打算刑讯逼供吗？预言家不会直接上手揍他吧？
　　李执鸣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为文职人员的绝望。
　　预言家看李执鸣绷着脸不说话，微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司灵阁的家主，司青玄。是他雇佣了你，让你来灾异研究协会工作的同时调查我的底细。是吗？”
　　李执鸣：“……”
　　李执鸣：“？？？”
　　不是源月之主，而是司青玄？
　　预言家居然猜错人了……
　　李执鸣抽了抽眼角，却不敢把喉间的那口气给松开，生怕预言家看出破绽。
　　“好了，我知道，青玄不是个坏孩子。”预言家挥了挥手，眼中的眸光深沉，“他总是选择尽自己所能，保护司灵阁，庇护司灵阁辖区内的城市。他甚至主动成为诸神和人类之间的桥梁——但这还不够。”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确实已经亲眼见证过很多次未来。糟糕透顶的，是诸神在人类的土地上争斗，以至世界灭亡；结局最好的，也不过是神灵们按照信仰在地球上划分不同的疆域，人类被信仰分隔开来……虽然我们借神灵的力量不断进化、不断变强，但信仰的纷争使我们互相残杀，争端无尽。”
　　“哪一种未来都不能被称为完美无缺。每一次，结局都还不够好。只要有诸神的存在，人类就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该把神明弑杀在神位上，否则我们永远无法掌握主动权！”
　　说到激动的地方，预言家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眼中迸发出的神光像是灿烂的星火。
　　“我想见你，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你是神谱的编写者，自然和我志同道合。我不必花太大的力气说服你，因为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第112章 
　　预言家的办公室明明是十分空旷的。
　　但此刻，李执鸣却觉得，房间的四周正在被黑暗吞噬着，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沉闷，甚至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预言家只以非常表浅的语言阐述了一番他所见过的“未来”。虽然骇人听闻，但以李执鸣目前对诸神谱系的研究，他却明白，预言家所描述的这些未来都是完全可能的。
　　秩序与混乱，生机与灭绝。源月与曜日两大阵营相互针对，虽然涉及的神明数量并不多，但每个都屹立于神灵体系的顶点。除了祂们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神明不断苏醒，召唤祂们的信徒……但总地来说，两大阵营势均力敌，如果局势趋于稳定，那这些神灵确实会根据各自的信仰划地而治。
　　但，如果事情发展到了那种地步，代表着诸神已经彻底降临于世。届时，人类的社会被彻底摧毁，灵气和神秘会成为整个世界的主流。因为统治世界的是诡异生物，所以大多数普通人类则需要从灵气世界的最低层开始，攀爬进化之树——而进化的顶端，也只是成为某个神灵的一个“虔诚且好用的信徒”。
　　……人类，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现在已经获得到S级能力的觉醒者，即使在诸神降临的可怖时代也不会过得太糟糕——只要他们都挑对合适的神灵。
　　依附神明，甚至能让小部分人有机会真正地迈向“永恒”。
　　“……你说你曾经亲眼见证过这些未来。”李执鸣克制住自己内心的触动，有些僵硬地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和我的天赋有关。”预言家忽然笑了出来，“我获得天赋的那天，是在四十七岁的某个夜晚……我开启了某扇门。从此之后，只要我每次死亡，我都会回到那扇门前，重新开始我的又一次人生。”
　　所以，预言家才能说，自己曾亲眼见证过那些未来。
　　李执鸣一阵恍惚，他听懂了预言家的意思，但是这种天赋过于匪夷所思，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已经死了多少次了？”李执鸣艰难地启唇提问道。
　　“六次。”预言家低头，抚摸了一下银色手杖上的兽纹，“自从第三次之后，每次发动能力，我都会看见自己的灵魂正在逐渐消散。就像是颜料注了水，从浓烈到稀释。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我知道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剩下的机会。可是，每次回来，我都要做很多事，光是建立防治局就要花费不少功夫……”
　　“我觉得，我已经不剩多少次机会了。所以，我生平最珍惜的，就是时间。”
　　李执鸣默然。
　　对于预言家来说，每次重生都从四十七岁开始……太晚了。
　　作为“预言家”，他有太多的事需要做。而他能节约下来的那些时间，都是以曾经的死亡为代价获取的信息，而不是依靠他所谓的“预言”天赋。
　　李执鸣：“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
　　“只是试水而已。”预言家轻轻叹了口气，“你的神谱在将来会发挥巨大的作用，防治局的执行员们总是翻阅它，就像跟翻一本黄历似的。人类肯定你在这方面做出的贡献，我也尝试过关注你、挽救你……但每次，你都没能活过今天的十二点。”
　　预言家瞥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恭喜你，你已经成功打破了命运的魔咒。”
　　李执鸣：“……”
　　“肯定有人救了你。”预言家轻点手杖，“有能力救你的人不多。一定要挑出一个可能的，那就是司灵阁的家主，青玄。加上你被救了之后又马上答应了灾异研究协会的邀请，明里暗里地打听和我有关的消息……我就大概知道他的意图了。”
　　李执鸣：“……”
　　司灵阁就这么无所不能吗？
　　但可惜了，向他伸出援手的不是司青玄，而是端坐在源月神殿中的邪神。
　　李执鸣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源月之主已经发现了预言家身上的不对劲。
　　“人生重启”这种能力，放在人类身上也过于bug。以预言家在防治局的名望，极有可能被邪神盯上。
　　李执鸣有过瞬间的犹豫。
　　但他瞟了眼墙上安然走动着的时钟，看着时钟的指针走过了十二点……于是他把心里的那点犹豫给压下来。
　　李执鸣喃喃说道：“人类除了灭亡，只有变成奴隶这一条路可选吗？”
　　“这一次，我打算走第三条路。”预言家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执鸣，“诸神如果联合，那我们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但论逐个击破，我们就还有一战之力……”
　　“你想杀死所有神灵？”李执鸣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脊背，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了桌面上，“你知道这不可能。即使联合所有人类，我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别急。我们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人类能够续存下去。”预言家摆了摆手，说道，“既然诡异世界的入侵不可避免，那我们就必须转变我们的思维，以邪神们的游戏规则入局。”
　　“什么叫神灵的规则？”
　　“你研究过神灵的谱系，那你应该知道曜日神阵营里曾经发生过神位更迭的事情。”
　　“你指的是……万象混沌之神的消失？”李执鸣皱起眉头，“在那之后，盐蚀之神顶替祂加入了曜日阵营。”至少在表面上看来，这次“顶替”是相当成功的。
　　“没错，神灵也可以被杀死。”预言家死死盯着李执鸣，眼神中流露出蓬勃的野心，“而杀死神灵者——就能拥有成神的资格！”
　　“源月催发生机，曜日灭绝一切，诡异世界总是不间断上演着这样的轮回。源月与曜日的争斗不会停止，我们恐怕也没有办法阻止。而诸神默认的规则是，能熬过生死轮回的，就能成神；能杀死某位神的，就能顶替祂在神派中的地位和职权！”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即使有觉醒者突破寿命的桎梏，但也很难熬过一次轮回。但杀死一位主神，就能获得祂的神格。拥有神格的人即是‘弑神者’，弑神者有着天然的永生权力，能保证不受生死轮回的影响……只要熬过一次轮回，就能马上登顶神位。”
　　李执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想要造神？”
　　“不然呢？我们凭什么熬过这次轮回？”预言家说道，“人类没有诡异生物那样的寿命！想要跳出轮回，唯有弑神！”
　　——“我们不能依附于任何一个邪神，否则等待我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被动。人类不需要信仰，我们只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神……我们自己就能成神！”
　　“只要我们手握神位，整个人类族群就能获得一片休养生息的土地，我们就有了和其他神灵争斗地盘的资本！”
　　预言家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金铁相互碰撞，溅出点点火星。
　　李执鸣看着预言家，为预言家所展现出来的魄力所震惊。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被击中，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尊敬”与“服从”。
　　这就是预言家。
　　不对，应该说他是个独自面对死亡轮回的勇者。
　　李执鸣可以感受到，“弑神”已经成了预言家的一个执念。但“弑神者”可以跳出轮回、杀死神灵就能顶替神职……这些他也是亲眼见证过的吗？
　　“弑神者……有人成功弑神过吗？”李执鸣颤抖着问出了这一句。
　　预言家的眼瞳微微睁大，下意识地陷入了沉默。
　　他坐在皮椅上，抬头，鬓边银色的发丝闪烁着微微寒光。
　　“是……有人成功过。”预言家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可惜了，那家伙，不是个真正的人类。”
　　其实，在某一次轮回里，预言家离实现目标已经非常接近了。弑神者已经出现，人类拥有了自己的“领域”，一切看起来都兴兴向荣……
　　但那个弑神者，却在这次轮回结束之前、即将登上神位之际，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而预言家也不幸寿终正寝。他没有时间再培养一个弑神者。
　　想起某次不幸的轮回，预言家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李执鸣，表情变得严格起来。
　　“你回去告诉青玄，他要怎么样我不管，但我不可能让照临停下——他拥有‘狱火’，是最合适的弑神人选。所以防治局不可能放弃他。让他死了这条心。”
　　李执鸣：“……”尴尬。
　　这次他获取的信息多到爆炸。而且他的脑子已经快要爆炸了。
　　人类想夺取神位——源月之主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李执鸣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根本瞒不过源月之主的眼睛。他毕竟是源月的信徒，信徒契约里就包括了对神明的绝对忠诚。按照预言家的逻辑，源月之主也可能是防治局的狩猎目标。
　　……不，照临拥有的“狱火”属于曜日神派。
　　那完球了，预言家盯上的肯定是源月神派的神位。因为狱火对源月神的克制效果更加优秀。
　　李执鸣头好痛。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还有预言家让他转告司青玄的话——他要怎么转告？
　　他要是真的转告了，那就是个死。
　　……最多，帮忙发条匿名短信吧。


第113章 
　　李执鸣还在犹豫着该怎么给司青玄捎信。
　　却不知道，司青玄作为源月之主，把李执鸣新获取到的信息给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切都被幻境书库记录了下来。
　　包括预言家的疯狂和“大言不惭”。
　　司青玄沉默着看完了所有的记录，表情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把一个问题抛给系统：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天赋？”
　　是不是过于BUG了？
　　【您大可不必在意。】系统说道，【这个‘预言家’对您没什么威胁。】
　　司青玄：“怎么说？”
　　【其实他的天赋并不是无限重生。他真正的天赋名，应该叫做‘七重轮回’——设下一个时间点为基点，窥探将来的命运，他一生有七次机会。但如他所言，每次他死后都回到了同一个时间点……那就说明，他并不是很懂怎么使用这项能力。或者说，他几乎把所有的机会都用在了最初的基点上。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说白了，就是这家伙拥有逆天的能力，却始终学不会“存档”。
　　他的七次预言机会，在刚刚觉醒那天，就被他全都用光了！
　　【我们现在见到的这个预言家，毫无疑问，是已经是丧失了所有预言机会。但他已经迷失在轮回里，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旅途’中还是在‘现实’中，总以为自己还有‘下一次机会’……】
　　这么多次的轮回给预言家造成了一个问题。
　　预言家至今以为，他在面临危局的时候，只要“自杀”，就能迎来全新的开局。这使他的性格更加冷酷、布局更加疯狂，相对的，行事也更狠绝。
　　而且，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会“习惯性自杀”。
　　预言家看起来是个相当高傲且唯我独尊的人。他不会容许事情的局面脱离自己的掌控，也不会允许自己的计划出现巨大的错漏。
　　只要司青玄逼一逼他，甚至可能收获一个没怎么反抗就直接自尽的预言家。
　　但司青玄对此并不报太大的期望。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预言家浪费了七次机会，却没发现司青玄本体是个邪神。
　　这样的“预言家”倒也不足为惧。
　　反倒是预言家正在筹划的“弑神计划”，更能吸引司青玄的注意力。
　　“还真把照临当个武器使了。”司青玄摇头失笑，“我让照临向防治局递交辞呈，防治局已经同意了。预言家却还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他就这么确定照临一定会配合他的计划？还是说……他已经计算好，要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和我们司灵阁翻脸了？”
　　司青玄一挥手，关闭幻境书库，视线穿过房门，落在照临房间的方向。
　　他沉默了几秒，从沙发下来，穿着拖鞋敲开照临的房门。
　　门打开了。
　　照临坐在书桌前，正伏案忙活着什么。
　　司青玄默不作声地走到照临背后，但照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照临不慌不忙地把桌面上的东西扫到了一旁，回身看着司青玄。
　　“怎么了？你不午睡吗？”
　　司青玄上下打量了照临一眼。
　　“你上次说的话，还当真吗？”
　　照临微微发愣，深黑色的眼眸一敛：“什么话？”
　　“……永远做我的员工，永远不背叛我。”司青玄淡淡地微笑着，语气像是被和风吹拂的湖面那样温柔。但仔细听，那丝温柔下还夹杂着某种似有若无的寒意。
　　照临迟疑一下，也笑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司青玄：“？”
　　照临：“我记得，我说的是，‘我永远不会再因为别人的原因离开你，我会永远陪伴你，永远以你为重’。”
　　“那你最好记得这点。”照临的回答勉强过关，司青玄的眼神也就没那么尖锐了，他略微顿了顿，说，“我已经知道预言家想让你做些什么了。”
　　照临的笑容瞬间消散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中浮现出了淡淡的阴霾。
　　“他想让你等待机会、趁机杀死某个高位神灵，对吧，预备的‘弑神者’先生？”司青玄用有些嘲弄的语气说道，“而你，这么久以来也没有把这部分的真相跟我解释清楚。怎么，你是打算真到哪天‘迫不得已’的时候，又听预言家的话冲出去做英雄吗？”
　　“不……”照临下意识地否定，“虽然我和季老还没达成共识，但我已经明确表达了退出弑神计划的意愿。只是……”照临缓缓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只是季老说了，我可以走，但狱火必须留在防治局手下。灾异研究协会已经在钻研，该怎么把狱火从我身体里移走——你知道的，这对我而言是件好事。我们本来就要想办法把狱火封印，或者把狱火剔除，不是吗？”
　　照临没跟司青玄说这些，就是怕司青玄生气。
　　把狱火留给防治局，在照临看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但从司青玄的角度看，肯定觉得是防治局的人在强行抢夺狱火。
　　照临要主动剔除狱火是一回事——防治局的人要抢走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司青玄流露出了明显的怒气。
　　“拿走狱火？”司青玄冷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在你小时候把你抓走的那家研究所原本就专攻于把‘诡异’和人类融合的技术。而你，是他们费尽心机得到的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比起技术，我想他们更多依赖的是运气。预言家清剿了那家研究所后，全盘接手了他们的研究成果，我看这么多年下来也没多少长进。要让狱火换一个载体，你觉得他们做得到吗？即使做得到，他们又会怎么去实施计划呢？”
　　答案呼之欲出。
　　就是人体实验。
　　如果防治局不像那么没节操地打破这条底线，那他们就还是只能选择照临。
　　在目前的情况下，预言家是不会放任照临脱离棋盘、成为一颗自由的棋子的。
　　照临的眼睛微微睁大。
　　“是不是预言家针对你了？还是他给司灵阁找麻烦了？”照临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我向防治局递交的辞呈通过了总局的审核，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会放过你吗？”司青玄反问道。
　　“……先回答我的问题，青玄。预言家是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了？”
　　“如果我说是呢？”司青玄的微笑里有些煞气，“你做好和防治局对立的准备了吗？”
　　照临瞳孔地震。
　　他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就发展到这种地步——
　　忽然，司青玄低下了头。
　　他向前一步，用冰凉的双手扼住了照临的两侧脸颊，指腹摩挲着照临的眼角。照临感觉那如玉石般冷腻的触感在皮肤上游走，顷刻间就带来股灼热的幻痛。
　　“听我的。”青年用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语调说着，像是海中的塞壬那样，用绝对极致的魅惑制造出一场美梦，他的唇瓣像是镶有毒牙的花瓣，颜色殷红，“从此以后，你不能再听预言家的任何命令。什么弑神者，弑神计划，统统把它们抛到脑后。如果你违背了今天的承诺，那就是背叛我……”
　　“我会杀了你。”
　　司青玄用缱绻的语气吐出这几个肃杀的字眼。
　　照临没有说话。
　　他直愣愣地看着司青玄单薄的身影，眼里也渐渐燃烧起了火焰。
　　“我绝不会背叛你。我发誓。”
　　……说得好听。
　　如果你知道我邪神的身份，我看你还能不能保守今天的承诺。
　　司青玄这人，火来的快去的也快。他轻轻哼了一声，任照临把他揽进怀里。照临抱的很用力，给足了司青玄安全感。
　　司青玄心里也没有半点心虚。
　　说了不能离开他，就是不能离开他——邪神怎么了，他又不会吃了照临！
　　最重要的是，司青玄也想到了狱火从属于曜日阵营。要是照临真听从预言家的意见去打了源月阵营的人，那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吗？白让曜日派系的占便宜！
　　“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桌角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司青玄探出头去，定睛一看，是防治局的特制通讯器。
　　“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司青玄用充满威胁感的声音质问，“怎么，他们没把通讯器收回去？”
　　照临：“……没有。本来，他们该注销我的账号。进不去内网，这个通讯器也就是个对讲机。我留下做纪念的。”
　　照临拿起通讯器一看，内网来电。
　　他们果然没有消掉照临的账号。
　　但来电的是宋瓒。
　　对于曾经的副手，照临还是以亲近、迁就的态度对待的。和对方聊聊天司青玄也不会有意见。
　　于是照临接通了电话。
　　“老大！老大！出事了出事了！”通讯器那头传来宋瓒的哀嚎，“防治局派进燕尾镇里的行动队又失败了，他们打算来我们局里抓壮丁——我要是死了，我们编队要交给谁啊！”
　　站在一旁的司青玄：“……”
　　几乎是同时，司青玄接到了来自所罗门的信息。
　　司灵阁派出的觉醒者周途、顾开两人，均已确认失踪。
　　防治局又失败了？
　　搁这儿葫芦娃救爷爷呢，去几个丢几个？


第114章 
　　行动队伍失联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华南地区的各个管理局。
　　有之前崇宁市的教训，防治局首先意识到了燕尾镇内产生的异变很不一般。他们决定将“燕尾镇事件”定性为超常紧急事态，并且通知各局的执行部长集合，讨论战况。会议地点就设在临江市。
　　连司青玄都收到了邀请。但是他没有亲自参加，而是让所罗门代为出席，把会议全程转播给他。
　　“……现在燕尾镇周围的灵力浓度还是很高，但没有向外扩散的趋势。我们在燕尾镇周边检测到了‘结界’，这个‘结界’应当出于S级觉醒者周途之手。”会议上，洛丘市的执行部长报告道，“只有周途的‘混天’才能建设出范围如此之广的结界。鉴于结界看起来比较牢固，基本可以确定周途现在还活着。但一整个小队的人都失联了。”
　　小队失联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们随身携带的补给不多，理论上是撑不过两天的。但由于队伍里有个顾开，所以防治局也不确定他们随身携带了多少物资。
　　毕竟顾开都快把洛丘分局的半个武器库给搬空了……他那个神奇的储物装置里总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吧？比如食物、饮用水、药品什么的。
　　从这个角度去考虑，整支小队幸存的概率似乎又大了一点。
　　司青玄和照临都坐在餐桌边，沉默地听着执行部长们的讨论过程。
　　执行部长们争论的重点有二：第一，如何判定特遣小队是否幸存，以及这个小队是否还有救援价值；第二，需不需要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燕尾镇进行无差别消杀。
　　“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绝不能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议室里，一个满脸正气的中年男人锤了锤桌，似乎对某些人的发言很不满，“且不说我们还有几个执行员要救，燕尾镇在发生异变之前，镇上少说还生活着数千平民！我们连燕尾镇内部的情况都还没有了解，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们？”
　　说这话的是陵阳分局的执行部长，也是照临曾经的顶头上司。
　　司青玄观察着照临的表情，果然，照临看向那位执行部长的眼神，是尊敬而沉默的。
　　“老邢，消消火吧。今天咱们聚在这儿不是为了吵架的，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出来打圆场，“人，我们肯定是要救的。”
　　某位执行部长发言道，“说到底，这是场人祸。根源在真灵教会上。从前我们没有尽全力打压这些邪门歪道的教会组织，这次可真是自酿苦果了。”
　　人们发出一阵嗟叹。
　　“燕尾镇事件已经让我们折损了很多优秀的执行员。那里的异变太过严重，连局内最先进的机器人都无法穿过那片迷雾进行摄影作业……”
　　燕尾镇真是邪了门了！什么信号都发不进去，里面的人也无法发信号出来！
　　司青玄也有些遗憾。
　　如果那些进入燕尾镇的人中，有他的信徒就好了，至少能第一时间掌握燕尾镇内的情况。
　　就在这时，叮咚一下，门铃响了。
　　司青玄挑眉，这时候还能来人？他点开自己的手机，从监控系统里看见了来访者。
　　有两个人。一个满脸年轻气息的少年，还有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孩儿。
　　……是“言灵”束宴，以及曾经在崇宁市和司青玄见过的乔洛桑。
　　乔落桑是很稀有的双天赋觉醒者，天赋是“控血”和“生命转换”。
　　司青玄想了想，点开了手机上的麦克风：“你们俩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站在门口的乔落桑听见了司青玄的声音，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然后对着门上的显示屏说道：“少东家！啊不对，家主——”
　　“我们想主动请缨，前往燕尾镇参与救援。”乔落桑身后的束宴则干脆利落一些，他眉眼间流露出急躁的情绪，但语气理智且坚定，“我们都收到消息了。顾开失踪了，我们要去救他！”
　　被他打断的乔落桑抬脚踹了束宴的小腿一下：“笨蛋，你能不能有点情商？你这么开门见山地把要求给说出来，万一家主不愿意帮我们，可能连门都不让我们进了！”
　　束宴一声吃痛，住了嘴。
　　司青玄：“……算了，你们先进来吧。上三楼左转，我在朝东的房间里。”
　　司青玄把人放进来。没过两分钟，乔落桑和束宴就双双冲到了司青玄面前。
　　“照队长，好久不见。”束宴轻轻喘着气，跟坐在司青玄身边的照临打了个招呼，随后把视线转移到司青玄身上，有些迫不及待地再次开口，“司先生——”
　　“嘘。”司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防治局的会议还没开完呢。”
　　“不能等他们开完会了。”乔落桑深吸一口气，眉眼捎带出一些怒气，“家主，他们说不定会采用最一劳永逸的方法，把整个燕尾镇都炸上天，那就真的没人能去救顾开了！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动身，抓紧时间把人给找回来——”
　　“你们有考虑过燕尾镇的危险性吗？”司青玄认真地凝视着他们，“顾开不论，还有我们司灵阁的周途，云京总局的叶鸣空，这两个S级看起来都栽在燕尾镇的幻境里了。你们不怕进去救人不成，反丢性命吗？”
　　“S级也不一定是最强的。”乔落桑指着束宴说道，“他不就是个水货吗？”
　　“喂！”束宴看起来很想和乔落桑打一架，但却生生忍住了。
　　司青玄扭头看向防治局的会议影像，说道：“现在防治局就是在权衡，要不要再往燕尾镇那个泥潭里继续丢人。燕尾镇的异变很特殊，征兆为‘扭曲’，意思是万物都难以保持自己本有的形态。在这种情况下，燕尾镇内只有很低的概率存在大量幸存者。而燕尾镇本身又不是什么经济重镇，又是需要被清剿的真灵教会总部……或许，直接进行无差别消杀，会更合一些人的心意。”
　　“我们知道！”乔落桑极力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线，说道，“正因为防治局靠不住，所以我们才来主动请缨的。人由我们自己去救，防治局总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要进去救援，可以。但我们司灵阁不能拉下个不听指挥、搅乱大局的名头。至少要凑出和这次的行动队差不多的阵容，才能名正言顺地进去救人。”司青玄的上半身微微后仰，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宝石般冰冷的光辉，“算上你，还有束宴，一个A级，一个S级，差远了。”
　　乔落桑和束宴统统沉默了。
　　他们倒是还能叫上一个马尔克……他没什么用也就算了，名义上好歹是个A级。但即便如此，他们的人数还是不够。
　　乔落桑：“家主，您能不能……”
　　司青玄看着乔落桑期期艾艾的样子，忽然笑道：“放心，我会让你们成功进入燕尾镇。我会再帮你们联系一个S级。”
　　两个S级，两个A级。如果是只作救援用途的队伍，已经足够了。
　　乔落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于是，司青玄果然吩咐了正在参会的所罗门两句。
　　所罗门表示，无论防治局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司灵阁都要派出人手去救援周途和顾开。但司灵阁也一直很讲道理，他们只向防治局要了三天的搜索时间。
　　三天内，如果什么信息都没有，那司灵阁就不再对防治局的决定有任何意见。
　　防治局的会议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司灵阁的需求很合理。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照临的上司、那位姓邢的部长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陵阳市分局愿意出人手，帮助进行救援搜索。虽然照临那小子现在已经不在了——但我们还有别的S级呢，哼！”这个S级指的当然就是束宴。
　　束宴在来之前，似乎已经和邢部长通过气了。
　　有邢部长破冰，剩下的执行部长们也纷纷附和，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但具体怎么出力，又是门学问。
　　但无论如何，燕尾镇的第三次探索行动，几乎已经被拍板定下了。
　　随之而来的是挑选战略指导员的问题。前两次行动的战略指导员，都是洛丘分局的执行部长——这位执行部长正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擦着鼻头上的冷汗。
　　他知道，等燕尾镇的事件彻底翻篇、算总账的时候，他基本是逃不脱一个指挥不利的罪名了。
　　但燕尾镇的确是块烫手山芋。战略指导员的存在几乎没有意义——你连执行员都联系不上，那还指导个什么劲呢？
　　于是，没有人愿意接这块烫手山芋。
　　“不如战略指导员还是由……来担当吧？”有人提议。
　　“前两次行动都失败了。我们该指派个新的指导员。咱们不能连这次的救援行动都失败吧？”
　　在座的执行部长都是实权派人物，到这种环节了，说起话来也大多直来直去。
　　司青玄隔着屏幕听他们的争端，修长的眉微微挑起，勾唇道：
　　“所罗门，告诉他们。”
　　“既然救援队由我们司灵阁的人主力，那指挥权是否也应该保留在我们自己手上呢？”


第115章 
　　所罗门没有废大力气，就要到了下一次行动的指挥权。
　　……说起来，司灵阁主导行动，防治局来打配合，这似乎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但防治局又不好拒绝司灵阁的插手。毕竟司灵阁也有成员被困在燕尾镇的幻境里。
　　虽说，有队伍敢进去救人是好事，但在场的也难免有几个对司灵阁的“反客为主”心怀芥蒂的人——
　　“说到底，咱们华南区是没人手了吗？当初为什么非要从司灵阁借调人手、参与任务？”某市局的执行部长对自己身边的同事低语道。
　　有同样想法的同事与他面面相觑。
　　这次司灵阁派出的两个觉醒者——S级周途，A级顾开，的确是优秀的人才，但防治局内部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备选。
　　当初，是谁提出要去司灵阁借两个觉醒者来的？这个提案居然还被通过了？
　　“别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了。”一个稍显年轻的执行部长急促地呼吸了两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肃清燕尾镇！如果让那个幻境继续扩张，结果只会比崇宁那边更加严重。”
　　他们要抓紧时间。
　　防治局那边首肯之后，司灵阁就要马上开始组建队伍。
　　为了让整支队伍看上去比较有说服力、不那么像是去送菜的，陵阳市执行部长大手一挥把S级“言灵”塞进了队伍里，旁观者无不为陵阳分局的阔气所叹服——
　　“陵阳分局这是疯了吧？”其他分局私下里议论，“本来他们有两个S级，‘狱火’已经辞职不干了，现在又要把没有成熟的‘言灵’送进最危险的地方？”
　　而司灵阁的反应也没有让人失望。他们表示，感谢陵阳分局对司灵阁的大力支持，并且以此为由送了一大批资源过去，还和陵阳分局签订了地方协作的合约。
　　其他所有市局的执行部长：“……”
　　可恶。
　　他们险些忘了“狱火”和司灵阁主人之间的关系。
　　陵阳分局不遗余力地帮助司灵阁，司灵阁难道还会让人家吃亏不成？
　　要说起来，司灵阁和防治局的关系勉强是平等的，但防治局毕竟是国家机关，肯定是个比司灵阁要庞大的组织。
　　但司灵阁和陵阳分局的亲密，却足以支撑陵阳分局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于整个华南地区傲视群雄了。
　　这……这不就是“联姻”吗？
　　在场知情者的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没等他们浮想联翩多久，司灵阁那边已经给出了救援队伍的阵容名单。
　　除了专业的情报、科技、医疗、安保人员之外，最重要的是救援行动的执行者。司灵阁给出的觉醒者名单：除了“言灵”之外，还有两个A级，马克尔与乔落桑。
　　名单的最后，是个所有人从未听说过的觉醒者。
　　“厉无咎，天赋‘雪疫’，S级。”
　　……
　　乔落桑他们也没听说过这个厉无咎。
　　不过既然是家主派来的S级觉醒者，总不至于很拉胯。
　　乔落桑、束宴、马克尔，这三个也算是熟人了，不需要做多余的磨合，直接从司灵阁领了装备坐上开往洛丘市的专机。
　　他们在飞机上见到了那位“厉无咎”。
　　那是个裹着黑袍的、清瘦的年轻人，雪白的长发逶迤而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他长得不能说不美，只是美得不近人情，像一株开在寒山雪岭里的白色钓钟柳——剔透如雪的美丽下，不知隐藏着何种未知的、令人战栗的危险。
　　只看他第一眼，束宴就轻轻打了个寒颤。
　　离他最近的乔落桑感觉到了，有些嫌弃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抖什么？”
　　“我也不明白。我就是觉得莫名有些发怵。可能是因为……那家伙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束宴说道。
　　“那又怎么样？我们是要做队友的！只要是个靠谱的队友，脾气坏一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乔落桑说。
　　束宴：“脾气坏……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乔落桑：“你找打！”
　　说着，乔落桑跳起来狠狠锤了束宴一下。
　　随后，乔落桑不再搭理他，而是去和厉无咎打招呼。
　　跟在最后面的马克尔上来了。他身材魁梧，一头璀璨的金发，比束宴高出一个头。
　　维提安让他看厉无咎一眼，然后轻声问他：“你来看看我们这个新队友——是不是觉得他很冰冷、很危险，多看几眼就感觉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马克尔认真地观察了对方几分钟，看着乔落桑上去和对方打了招呼，还从对方手里领到了一颗糖。
　　马克尔疑惑地回答：“没有啊。感觉挺正常的。”
　　束宴：“……”
　　束宴不明白了。
　　难道是因为他对白色头发过敏？
　　无论束宴内心有多挣扎，作为队友，他还是必须和厉无咎进行友善的交流。
　　厉无咎话不多，不冷不热的，但也远算不上态度恶劣。更多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渺茫的云海，视线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实际上，他没什么反应，一是不愿意暴露太多、以免被熟人认出来，二是在心里和系统讨论事情。
　　——没错，这位白发的年轻觉醒者“厉无咎”，正是司青玄为自己安排的一个新马甲！
　　“……刚才，所罗门跟我汇报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司青玄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窗户，白皙的指尖微微泛红，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防治局向我们借走周途和顾开，奉的是预言家的指令。”
　　【……】
　　“虽然调查的过程花了点时间，但这个调查结论很有意思。预言家究竟想做什么？他是在针对周途，针对顾开，还是在针对我？”司青玄笑了，“这该不会是个警告吧……在我一意孤行地把照临从防治局带走之后？”
　　【……】
　　“系统，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这叫非暴力不合作！以沉默来反抗您的独裁！】
　　司青玄：“我做了什么，就到独裁的地步了？”
　　【那您倒是说说看呀，您把维提安之铃从书库里分离了出来，然后把它挂在了……挂在了……】系统有些说不下去，【您怎么能这么做呢？】
　　“没办法。我本来也不能带着维提安之铃去燕尾镇。”司青玄神色无辜地垂眸，银白色的眼眸似寒星闪烁，“真灵教会手里不知道有几个……虽然他们手里还有两个铃铛的概率不大，但我们不能让三个铃铛齐聚。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那您也该把铃铛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妥善保存。您把它挂在照临的脖子上算怎么回事？平常您要玩弄情趣，我绝对没有意见，但那可是神器……还是说您觉得照临是个傻子，燕尾镇的事情都传开了，他还不知道‘维提安之铃’是个什么东西吗？】
　　系统的非暴力不合作一秒破功。
　　就在它喋喋不休的中途，司青玄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照片。
　　拍摄的背景是在烟雾缭绕的浴室里。男人光裸着上半身，肌肤温润的反光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游走，让人几乎能隔着屏幕听见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呼吸声。一颗古朴的金色铃铛安然地挂在锁骨上，看起来尤为小巧。
　　司青玄的唇角勾了勾。
　　“看，他这不是很安分吗？”司青玄说道，“我让他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去，他就不敢随意离开。”
　　【您当自己还在养猫呢？猫可比照临可爱多了……】
　　“这是就是主人和造物之间的审美差距了。”司青玄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你该弥补的缺点，而不是我的缺点。”
　　【……】系统再次失声。
　　“我只是给他一些奖励。”回忆着给照临戴上铃铛的模样，司青玄微微挑眉，说，“宠物也是需要一些适时的正向奖励的。至于其他问题，你不用担心。”
　　半晌，系统才提问：【您不怕他知道您的身份了？】
　　司青玄暗笑了一下。他的眼瞳微微颤动，像是稍微融化的浮冰在相互磕碰，溅出晶莹的碎滴。
　　“我求之不得。”
　　……
　　专机很快在洛丘市的机场降落。
　　司灵阁派出的队伍希望能快点接手封锁区现场的工作。因此，曾经负责过第二次行动的战术指挥员来和司灵阁的人进行交接。
　　一次行动一般都会有战略指导员，负责提前制定战略、稳坐中央、掌握全局；也有呆在最前线的指挥员，负责临场指挥，协调各方工作人员。
　　这次的救援行动不存在什么战略指导了。但指挥还是需要的。为求保险，指挥权一分两半，主要的权力在“厉无咎”手上，司灵阁另选了一个经验充足的主管来做现场调度。
　　“厉先生，您好。”洛丘市的战术指挥员和司青玄握手，神态里有这掩不住的愧疚和哀痛，“辛苦各位来我们洛丘市执行任务。对于司灵阁的周途与顾开两位觉醒者失踪的事情，我们非常抱歉……”
　　“不用介意。”司青玄略微握了握他的手，就放开了，“我们会负责把他们救出来的。”
　　听完司青玄的话后，这位指挥员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欣慰。但他的眼球却在同一时刻不正常地转动了一下，嘴角勾起的笑容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恶意。
　　这一切异常都是在瞬间出现、瞬间消失的，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司青玄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对了，我身后这位是咱们洛丘市广受好评的调平师，魏武，天赋是‘心灵遮断’，对缓解精神异化很有帮助。”指挥员侧身让开，让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容貌普通的男人走过来，“要知道燕尾镇的‘扭曲’不仅会改变物质性状，还会异化精神。我的建议是，各位可以带上魏武随行。毕竟这次的任务是救援。之前进去的执行员们或许还活着，但应该出于暴走状态。有调平师在，可以帮助你们把人给带回来……”
　　“心灵遮断，指让人完全失去意识？”司青玄笑着说，“很危险的能力。如果调平师失控了，那我们恐怕还没救到人，就要全部倒下了。”
　　指挥员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是我昏头了。那我就把调平师留下，让他原地待命吧。”
　　“不必。”司青玄毫不留情地挥了挥手，指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司灵阁医疗队说道，“我们自带了四个调平师，即使是一对一治疗也绰绰有余。请洛丘市分局信任司灵阁——我们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啊，顺便，封锁区已经布置好的仪器就不要搬走了。仪器只要没有故障，那就能继续用，没必要搬来搬去的。”
　　指挥员：“……”
　　指挥员这下真的是皮笑肉不笑了：“好的。我们会尽全力配合。”
　　“叫技术部的人检修通讯机器。”司青玄懒懒地转身，对身边的主管说道，“记得查查之前所有的通讯记录。”
　　主管接到指令后马上动了起来。
　　指挥员眉心微皱：“我们防治局的通讯都是加密的，外部人员根本无法破解。如果你们真的需要，我可以让人把数据发给你们。”
　　“没关系。”司灵阁的主管扶了扶眼镜，“我们来之前已经了解，目前洛丘市局使用的通讯设备正是司灵阁参与制造的那批。加密等级并不高，几步就能破解。”
　　指挥员：“…………”
　　两分钟后，技术部门回报：记录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洛丘市局单方面呼叫进入燕尾镇的执行员外，记录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既然是没价值的信息，您应该早点说的。”司灵阁主管有些郁闷地看了眼指挥员，“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
　　指挥员快裂开了。
　　司灵阁派来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怎么一个比一个气人？
　　指挥员不想再在他们面前呆下去，于是行了个军礼，抬脚离开了。
　　见他走了，主管凑到司青玄身边，问：“需要对那些机器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吗？”
　　主管是个聪明人。
　　司青玄开口就把封锁区里所有的仪器给截了下来，当然是心存怀疑。
　　“查。”司青玄简单地下了命令，“每一颗螺丝钉都要查过。如果人手不够，跟我说一声，我直接向家主申请。”
　　司青玄一句话坐实“厉无咎”和司灵阁家主之间的亲密关系。
　　虽然他现在披着马甲，但也明白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
　　主管得到指令之后果然没有多话，立刻去安排技术部的人加班了。
　　这时候，乔落桑小跑过来，说药剂师华婷来给他们送药剂了。
　　“是认知阻断药剂。能缓解精神异化，但代价是全身脱力。”乔落桑解释道，“华婷说她改良过配方了。之前的药剂在阻断认知的同时会让人直接昏过去。但这次的药剂能让人醒着，等状态恢复了之后可以直接走动，就不用等从昏迷中苏醒那段时间了。”
　　司青玄不置可否，把那几只浅紫色的药剂递还给乔落桑：“你拿着吧。我不需要这些。”
　　乔落桑：“你可别仗着自己是S级就托大轻敌啊。”
　　“哪里。”司青玄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的这里……接受过改造。认知阻断对我来说没什么作用。我的精神也比一般人强韧很多。所以，我不是在说大话。”
　　这当然是司青玄随口胡诌的。
　　但乔落桑似乎真的相信了。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瞳放大，随即紧咬着嘴唇，脸色发白地把药剂又塞到司青玄手里。
　　“给你的就拿着。这是你应得的。”乔落桑说道，“别因为这种原因就看轻自己——这不是我们的错，是别人的错！既然活下来了，就要比谁都活得漂亮。你懂吗？”
　　……“我们”？
　　司青玄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正要追究其中的深意，乔落桑却已经撂下药剂，自顾自走开了。
　　算了吧。来日方长，将来再问也来得及。
　　司青玄随手把药剂收进了包里。
　　出发前要挑武器。
　　束宴在防治局惯用的武器是枪，而乔落桑的匕首和马克尔的长刀都是现成的，出自顾开的手艺。
　　司青玄着实纠结了几秒，也选了枪。
　　他的剑术很好，但现在披着的马甲毕竟是厉无咎，自然要选点不一样的。他之前也学过枪，且准头不错，用起来不至于抓瞎。
　　他们换上特制的作战服——虽然也不知道这个作战服能抵御多少“扭曲”的侵蚀，但总比没有要强。
　　司青玄把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马尾，戴上氧气罩，挥了挥手，剩下几个人跟在他身后，全神贯注地走进了围绕着燕尾镇的那片浓雾里。


第116章 
　　雾里很安静。
　　司青玄等人都是觉醒者。觉醒者的五感是远超常人的，这让他们对周围的环境有更敏锐的感知。
　　但进入这片迷雾中之后……这种天生的感知能力就被大大地削弱了。无端地，就像是信号被屏蔽那样。他们似乎无法再感知空间和时间的变化。举目四望，视线中只有浓稠的白雾。
　　“呼……呼……”
　　气体在呼吸面罩里流淌的声音萦绕于耳畔。
　　“乔落桑，束宴，马克尔，能听见吗？”
　　司青玄用低哑的声音测试他们戴在耳边的通讯设备。
　　“听得见。”
　　“没问题。”
　　“我能听见，厉先生。”
　　三人同时给了回答。
　　司青玄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绑着的腕表，腕表上有个小型罗盘，本该为他们指示方向。但不出所料的，他们刚刚深入迷雾几分钟，罗盘上的指针就开始胡乱颤动。
　　罗盘失灵也是预料中的事。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必须四个人一起行动，不能有人掉队，否则很难再顺利聚头。
　　他们沿着脚下的道路一点点向前移动。
　　很快，由柏油和砂石掺杂铺成的主路莫名消失了，被一片碎石滩所遮断。
　　四个人停了下来。
　　束宴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个类似寻龙尺的玩意儿。
　　“你准备地还挺充分的嘛。”乔落桑瞥了束宴一眼，难得说了句好话。
　　束宴哼了一声，气沉丹田，开口动用了言灵的能力：
　　【我们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下一秒，寻龙尺无风自动，拐向了一旁。
　　于是他们的领路人变成了束宴。
　　碎石滩上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头。迷雾遮挡了他们的视野，导致他们只能盯着自己的脚下看。一路走来，他们没在碎石滩里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除了一些常见的生活垃圾之外，就是些黑色的碎布料。
　　很安静。很和平。倒不如说是太安静、太和平了。
　　“不是说迷雾里到处都是‘游荡者’吗？咱们怎么一只都没瞧见啊？”马克尔有些意外地说道。
　　“大概是防治局的先遣队已经清除了一波。”乔落桑见怪不怪地说道，“别的觉醒者我不了解，但之前进入了这个幻境的叶鸣空我还是听说过的……他是云京总局偏爱的王牌执行者之一，他的暴风别说是这片雾了，怕是连整个燕尾镇都能卷走。那些低级的‘游荡者’说不定已经被他们清理干净了——”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呜”地一声怪响，像是风擦过破旧的窗棂，又像是蒸汽船发出的短暂而急促的汽笛声。
　　那声音刮过四人的耳膜，让他们不由地汗毛乍起。
　　周围的天色以极快的速度暗了下来。白色的迷雾开始旋转，紧接着像波涛那样翻涌出了深沉的灰色和黑色。滋啦啦的电流在雾气的漩涡中流窜，若隐若现，仿佛酝酿着一场危险的雷暴——
　　一个黑色的人影忽然从雾中窜出。他看着像是个人，脸上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褐色绷带，该是双手的地方却装着两把锋利的短刀。
　　他身体的轮廓散发着不详的黑色烟雾，形如鬼魅，一刀刺向了乔落桑的胸膛。
　　乔落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刀锋擦着她的胸膛切过去，正好撞上抽刀的马克尔。马克尔把长刀抡成半个圆弧，想把那个怪物的短刀击落。当啷两声，刀锋相撞，居然谁也没能撼动谁。
　　束宴举枪照着怪物的脑袋来了两下。但枪响过后，那些子弹却像是融入了怪物的血肉里，没能给对方带来任何伤害。
　　“这什么怪物？”束宴喊道，“游荡者吗？”
　　“游荡者……好像不是这样的！”乔落桑闪身躲到马克尔身后，大声道，“普通的子弹对它没作用，必须用灵能子弹才行！”
　　灵能子弹？也行吧。虽然灵能子弹比普通子弹要珍贵地多，但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束宴正打算换弹夹。突然，那只怪物朝束宴的方向看了一眼，漂浮在空中的身体向前一倾，身上的短刀居然直接朝着束宴飞了过去！
　　原来那两把短刀的柄上还连接着锁链！
　　“哇靠。”马克尔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叹，抄着长刀去追那只怪物，想砍断它的锁链。但怪物的速度太快，一阵虚影闪烁，它的黑色衣角就出现在两米之外了。
　　砰砰。又是两声枪响。
　　只见两颗泛着白光的子弹像是流星那样拖着灿烈的尾巴疾驰过去，成功打偏了那怪物的脑袋。
　　“——”
　　又是一阵不可名状的、像是金属扭曲的声音响起，怪物朝天哀嚎了一秒，瞬间崩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
　　束宴有些惊讶地抬头一看，白发飘渺的厉无咎正举枪对着他的方向。
　　“直接用灵能子弹就好了。不该省的别省。”厉无咎瞟了束宴一眼，那双银白的眼眸如风雪般森寒，“这里还是燕尾镇的外围地区，‘扭曲’的情况并不严重，但普通的子弹已经失去作用了。再往里面走几步，我们恐怕连枪都没法用。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该用的给用了。”
　　灵能子弹再厉害，也只是子弹。离开了枪械，基本什么用都没有。
　　束宴被他这一眼盯地下意识僵直了身体。
　　但好在，银发青年很快就转移了视线。于是束宴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听话地把所有的弹夹都换成了灵能子弹。
　　他一边换，一边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他心里的恐惧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脑子总是失智般地叫嚣着，要臣服于那个陌生的银发青年——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啊？
　　……是第一次见吧？
　　四人打起精神，继续往迷雾深处走去。
　　说起来，他们几个的天赋在这种战场上有点吃亏。束宴就不提了，他本来也是个辅助。马克尔的“亡灵戏法”不晓得练得如何了，周围似乎也没什么亡灵能供他驱使；至于厉无咎和乔落桑的天赋么，巧了，他们的天赋都只能作用于“活物”。
　　乔落桑的天赋是“控血”，厉无咎的天赋是“雪疫”。
　　对于游荡者这种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有的“幽魂”，这两种天赋似乎都没什么用处。
　　于是他们打得有点辛苦。
　　他们遭遇的怪物，似乎和情报中的“游荡者”属于同一类型，却有着微妙的不同。它们的攻击力更高，且配备着武器。死后会化作黑色的碎片，除了烟尘，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厉无咎似乎对“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感到非常好奇。他的胆子也很大，仗着自己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甚至在解决这些怪物的时候顺便凑上去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些怪物都是人形。
　　但奇怪的是，它们浑身布满伤痕，头颅之下再没有任何骨头，全是由血迹斑斑的、或已经生锈的金属支撑着它们的身体。
　　在解决完第十二只怪物之后，马克尔耐不住了，长刀撑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虽然怪物都很快被解决掉，但每次挥刀砍断那些怪物的肢干后，马克尔就会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挥刀越频繁，这种恶心的感觉就越明显。
　　“我不行了……”马克尔有些虚弱地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扭曲’吗？”
　　和马克尔不同，乔落桑并没有眩晕的感觉。但她却觉得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她非常疲惫，疲惫到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仿佛只要松一松精神，她就能原地睡过去。
　　和他们俩相比，束宴和厉无咎都正常地不能再正常。
　　“你们没事吧？还能走吗？”束宴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大概就是S级和A级的差距。”乔落桑努力地睁开眼睛，甚至狠狠地掐了一把腰间的软肉，这才让自己清醒一些，“你和厉无咎等级高，所以受影响不大……”
　　呼啦一声，又有一只怪物从灰色的雾气里窜了出来。
　　厉无咎——也就是司青玄，他什么话都没说，只举枪打算击杀这只怪物。
　　咔咔两下，他扣动扳机，却无事发生。
　　他手里的枪卡壳了。
　　他们手上的这批枪械都是经过严格检查的，不该出这样的故障。但故障就是发生了。这就是“扭曲”的作用。
　　司青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这一幕落在他的队友们眼中有多么危险——他们以为“厉无咎”是队伍里最厉害的，所以没有人打算插手去救他，直到发现他的枪卡壳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怪物即将扑到司青玄脸上的时候，束宴扯着嗓子，对着怪物大吼一声：
　　【给我滚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司青玄抬眸，微微睁大了眼睛。在一瞬间，他的眼底似乎有无形的波纹晃动。从那波纹之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两个银白色的弦月——
　　怪物：“……”
　　怪物：“！！！”
　　怪物瞬间僵直住了。连周身的黑色烟雾都顿时被收敛住，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后。
　　它头也不回地夺命而逃。身后冒出的黑色烟雾像是狂乱的汽车尾气，糊了束宴等人一脸。
　　即使是戴着呼吸面罩，被这样的黑气糊脸也还是太刺激了一点。
　　“咳咳……咳咳咳……你、你本事见长啊，连诡异生物都能命令了。”乔落桑一边咳嗽一边说道，“那你怎么不干脆命令它们避开咱们呢！”
　　束宴：“……有道理啊！”
　　言灵下达之后，他们果然一只怪物都没再遇见。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足够深入迷雾，眼看就要到达燕尾镇内部了。


第117章 
　　真正突破迷雾封锁圈的时候，四人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马克尔脱掉自己脸上的呼吸面罩，脖子已经被汗打湿，不过都是冰凉的冷汗，“这大雾可真是有够邪门的，走进去就以为自己出不来了……”
　　如果没有束宴，估计他们根本无法如此“轻易”地从雾里走出来。
　　其他三人跟着也摘下了呼吸面罩。
　　他们来到了燕尾镇的入口，一条笔直的水泥大道前。入口处竖着一个白色的石雕牌楼，牌匾处用朱砂色的字迹写着“燕尾”三个大字。
　　“我们到了。”司青玄平静地挥了挥手，“检查下装备，准备进镇。”
　　往前望去，是高高低低的电线杆子，以及在大道两旁伫立着的建筑。
　　这个镇子的主色调是灰暗的，像是被时间抛弃了很久，地面上随处可见开裂的纹路。建筑的墙体片片剥落，招牌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垢。
　　几辆报废的车堆在路中央。车体的扭曲情况让人不禁想象，在这条路上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座小镇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一点生机都没有。连路边的杂草都是荒芜干枯的。
　　“按照情报所说，这个镇子里至少该有数千人没有成功撤离。可是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人都去哪里了？”乔落桑咬着牙，试着通过耳麦联系司灵阁的情报员，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通讯手段失效了，虽然这也在意料之中……”
　　但还是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如果这里尸横遍野，反倒会更合情理一些。
　　“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束宴皱着眉，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刚刚越过那座石雕牌楼，忽然，他耳边响起了如镜面破碎般的声音——四周的一切顿时化作碎片，他被一股强烈的吸力向后扯去，所有的景物在他眼底化作光斑飞速流逝——
　　他惊讶地向队友的方向伸出手，离他最近的是乔落桑。
　　乔落桑似乎听到了他的惊呼，满脸惊讶地转身，扑过来拉他。
　　他的指尖险些触碰到了乔落桑的衣角。
　　很可惜，终究慢了一步。
　　一层耀眼的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坠入光中，就像露水坠入土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怎样穿过那层光膜，被抛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去——
　　“束宴！！”
　　乔落桑高喊了一声。
　　她身后的司青玄和马克尔闻声赶到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宴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这是怎么回事？！”马克尔惊讶地说道。
　　“空间系天赋。”司青玄冰冷的视线往那个写着“燕尾”两个字的牌楼上看了一眼，“看来，试图进入燕尾镇的人，可能会被传送到别的空间里去。”
　　“什么别的空间？”乔落桑问道，束宴是在她面前消失的，虽然她平时也总跟束宴呛声，但这时候也比谁都担心他的安危，“你的意思是，除了燕尾镇本身之外，这里还存在别的空间？”
　　“你们忘了幻境的实质了吗？”司青玄问道。
　　乔落桑沉默了一秒，审慎地回答：“异空间。”
　　“没错。”司青玄说，“但这里的异空间不止一个。但不管束宴被带去了哪里，他至少不会那么快死亡。况且，虽然我们是来救人的，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确定周途和顾开都掉进了哪个异空间里，其难度不亚于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找一只蚂蚁。”
　　“那我们该怎么办……厉先生，小心你身后！”马克尔大喊了一声。
　　司青玄微愣，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武器，双腿用力，往后一跃——只见滋啦一声，足有人的手臂那么粗的落雷击中了他原来站着的那块地方。雷光如蛇般凶恶地扭动着，发出刺眼至极的光芒，随即“轰”地一声，在地上炸出个尘土飞扬的浅坑来。
　　司青玄皱着眉，落地后快速调整自己的平衡，抽出枪来，对着雷声来的方向射了两发子弹。
　　只见一个穿着灰袍的高挑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座牌楼上。他对着虚空张开双臂，身前凝聚着一个光球，球体上窜动的电光与空气产生了大范围的共振，发出滋滋的声响。
　　司青玄的两发子弹，在即将触及这个灰袍人的瞬间，就被一道膨胀的电网所拦截住，直接消融在空气中，只余两缕青烟。
　　“……”司青玄警惕地盯着那人，发现他的装束和他曾在大厦里见过的真灵教徒很像。
　　“真灵教会的干部。”司青玄笑着问道，“你是解屿身边的人吧，是‘离’还是‘震’？”
　　真灵教会的干部，除了“离”与“震”两个天赋未知的觉醒者外，已经全部落网。根据防治局的推测，“离”与“震”是被解屿随身带来了燕尾镇。
　　灰袍人听了司青玄的推测之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默默地抬高了他的手。眼看那耀眼的雷光又要再一次落下，乔落桑的双眼瞬间染上猩红的颜色，她抿着唇，对着灰袍人发动能力——
　　控血！
　　噗嗤两声，灰袍人身上绽开几朵血花。
　　血迹很快染红了他的腰腹，因为乔落桑在发动控血能力时，把压力集中在了他的五脏六腑和脑部，所以最先出现反应的是他的小腹。
　　即使如此，灰袍人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又是两声惊雷炸响。
　　这回，雷光的落点就没那么准确了，但威力仍旧十分吓人。马克尔扑上去，带着乔落桑就地一滚，躲过了那两道落雷的袭击。
　　乔落桑闭上眼，只觉得身边有尘土飞了起来，然后鼻尖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焦味。
　　“真厉害。”她耳边传来马克尔的笑声，“你的控血能力真不错，直接在他身上开了两个血窟窿……我可真羡慕你这种杀人都立竿见影的能力啊……”
　　乔落桑咳嗽了两声，睁开眼，刚想骂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语气说话，就发现马克尔抱住她的身体正在渐渐消散，就像刚才束宴身上发生的那样。
　　只是束宴的消失在一瞬间，马克尔的消失却是慢慢的，像一株逐渐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样。
　　“我可能也要去另一个空间了。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虽然我还没有把自己的天赋给练好，但是……”
　　马克尔的碎碎念还没结束，乔落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马克尔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乔落桑：“……”
　　乔落桑眼中凶光闪烁。
　　她抬头，紧紧地盯住那个高高在上的灰袍人，眼角红地几乎要流下血来。
　　就在这时。
　　一抹雪花不知从哪里飘来。
　　一开始是细小的、轻飘飘的雪花，凛冽的寒风不断翻涌，飞雪的体积突然间涨大了几倍。
　　乔落桑全身的血液忽然冷了下来——就在刚刚，她还因为陷入了极致的愤怒而血脉贲张，但在这瞬间，她心脏里流动的血液几乎停滞了。
　　怎么会……她为什么完全动不了了！
　　乔落桑的眼瞳微微颤动着。
　　直到某人走到她的身后，劈头盖脸地给她罩上一件厚厚的红色斗篷，温热的手在她的脊背上拍了两下，她瞬间就从木偶般呆板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厉……先生。”乔落桑被冻地舌尖发麻，她伸手捏住柔软的斗篷，很好奇厉无咎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边，但她此刻的大脑并不支持她思考这种“深奥的问题”，她只是本能地、机械化地提出了疑问，“……这就是您的天赋吗？”
　　她扭头，看向牌楼上站着的灰袍人。
　　不出所料，灰袍人也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半晌没有变换姿势。
　　天赋·雪疫。
　　它能杀死一切身怀灵气的存在。无论是诡异生物还是觉醒者。但雪疫却有两种使用方法。一种是直接让敌方陷入麻痹状态，此时对方身上所有的灵气都是无法使用的，灵气骤然停止流动，就像是血液停止循环，只消几分钟就能把敌方杀死；第二种方法，就是钝刀子割人，让敌人身上的灵气一点点消散，就像是身怀绝症一样，无论做出怎样的努力，都只能看着自己的生机散尽。
　　司青玄现在用的就是第一种方法。
　　“他很快就会死。”司青玄说道，“但他并不是空间系天赋者。”
　　乔落桑一愣。
　　“放心，束宴现在活得好好的。”作为神主，司青玄还是能感觉到自己信徒的状态的，“以此类推，马克尔也活得好好的。只是他们大概不在一个空间里。”
　　“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结构复杂的蜂巢里——但蜂巢终究是有规律的。找到规律，或者突破规律，我们就能再见。”司青玄伸手摸了摸乔落桑的头，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微笑，“这件红色斗篷很衬你，我早就想把它送给你了。”
　　乔落桑缓缓睁大眼睛。
　　“少东家？”她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不可置信。
　　司青玄没有回答她。但乔落桑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气馁。相反，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眼睛里的火焰重新燃烧了起来。
　　乔落桑转过身，对着灰袍人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然后伸出手，轻轻做了个握掌的动作——
　　噗嗤。
　　灰袍人的血液四溅。染红了牌楼。
　　乔落桑像是个女王般畅快地舒了一口气，低头，却看见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光——她也马上要被异空间吞噬了。
　　再看一眼司青玄，他身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但她没有露出慌张的情绪，只是叹了口气。
　　“少东家，这下我们司灵阁的人都被分散掉了。”她有些忧虑地说道。
　　“优先保护自己，然后试着找找失踪的那些人。”司青玄简短地说道，“如果情势不妙那就躲起来。我会来找你们的。”
　　乔落桑点了点头，随即，她轻轻吸了口气，捏住胸前的斗篷，毫不犹豫地迈进那片一直牵引着她的光芒里。
　　她周围的空间迅速变化。
　　同时，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一阵嘈杂的、喑哑的呓语：
　　走向混乱、走向扭曲、走向地狱。
　　地狱里有永恒的欢乐。


第118章 
　　一阵黑暗过后。
　　乔落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和燕尾镇口截然不同的地方。
　　天空是血红色的。她站在一个类似于广场的地方。广场上垒着高高低低的石墙，以螺旋状的形态分布，最中央的高台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破烂的旗帜，正随着微风起伏飞扬，似一片乌黑的云翳。
　　乔落桑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刚刚亲手击杀了一个真灵教会的干部，现在还没从那杀气四溢的状态中缓过来。她眼中的血色还没褪去，五感也因此被无限放大，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转身，在广场对面发现了一大片建筑。这些建筑的风格看起来十分肃正，像是用于办公的行政楼。
　　和她在燕尾镇入口处见过的那些房屋一样，这几栋大楼也破败陈旧，看起来像是被铁锈与灰尘包裹起来了。大门紧闭着，透过厚厚的尘垢，可以隐约瞥见里面摆着一堆无人问津的杂物。
　　乔落桑犹豫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斗篷，抬脚往最中间的那扇门走去。
　　——就在乔落桑往那栋大楼走去时，大楼高层的某几扇窗户轻轻开了个缝。
　　一双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乔落桑的个子本来就不高，面容白皙稚弱，又披着款式优雅名贵的红色斗篷，从高处看去就是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完全没有威胁性。
　　于是那几扇窗户又悄悄地合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乔落桑走到玻璃门前，发现门被人用铁链锁了起来。她随手一推——
　　哐当。
　　锁链居然被扯断了。
　　垂落下来的锁头上沾满了红色的锈迹，想必这条锁链已经被锈蚀地差不多了。
　　乔落桑双手用力，缓缓推开那扇比她高上许多的大门。
　　开门的瞬间，一阵冷风拂面。
　　乔落桑皱起眉头。
　　她似乎从风中闻到了一股湿漉漉的、腥臭的味道。
　　大厅里没有灯。光从乔落桑的脚下往室内延伸，只能照亮一小片面积。更多的则是一眼看不透的黑暗，盘踞在各个角落之中，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忽然，视角余光某处的黑暗似乎涌动了一下。
　　乔落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下一秒，原本沉寂的黑暗就真的蠕动了起来，它们像是有一致的目标似的，缓缓向乔落桑的方向逼近。
　　乔落桑到这时才看清楚那些“黑暗”的真面目：那明明是无数丛交织在一起的黑色发丝！
　　黑发交织在一起，如海水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窒息感；每根发丝都像是活着的，如虫子一般扭动着爬行，偶尔还能看见几块串在发丝上的腐肉——这就是乔落桑之前闻到的那股腥臭味的来源。
　　一团发丝像蛇身那样竖起来，在空中纠缠出一张人脸的模样，是个似哭似笑的女人。
　　“少女……是个少女……”
　　“你的头发可真美……”
　　“把你的头发给我……给我！给我！”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癫狂起来。
　　乔落桑：“……”
　　她拧起了眉头，有些恹恹地想到：为什么她遇见的偏偏是这种怪物？“控血”对它来说没什么用啊。
　　但她好歹也是提前做了些准备的。
　　乔落桑从腰间掏出自己的匕首，向后一跳，轻轻巧巧地避过一团发丝的攻击，然后用匕首狠狠划了两下，割断了一截头发。
　　黑发被割断之后没有再生。落地的那些头发瞬间化作了灰烬。
　　“我的头发——啊啊啊——”
　　那张女人的脸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
　　在确定这些头发没有再生的功能之后，乔落桑轻轻松了口气。她从自己的腰包里掏了一把枪出来——腰包是此前由顾开制作后送给她的，所以也有储物的功能——乔落桑对准空中那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对准人面射了一发子弹。
　　没有爆炸，没有火星。子弹在半空中碎裂，唯有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像一场雪一样飘洒下来。
　　接着，乔落桑又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用力地丢了出去。
　　轰——
　　灿烈的白色火光在虚空中被点亮，随后发出一巨大的炸响。
　　“啊啊啊！”
　　女人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大厅里。
　　火焰燃烧了起来，凶猛地从一段烧到另外一段。烈火撕咬着黑色发丝缠绕而成的海，燎原的光芒十分刺眼。火势无穷无尽，畅快地净化着眼前的所有污秽。
　　乔落桑灵巧地穿梭在狂乱舞动着的发丝里，最后干脆躲到了大门外，关上了那扇玻璃门，听着大厅里不绝的哀叫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止息，她才重新开门进去。
　　大厅里的头发已经被烧的差不多了，像是被人用棍子捅了一下的蜘蛛网，七零八落的。
　　乔落桑踩着被烧焦的发丝，面不改色地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往楼梯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的手腕忽然传来某种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在她的皮肤上镌刻了什么东西。
　　“嘶！”她被刺激地倒吸一口冷气，忙抬起手腕来查看。
　　只见原来白皙一片的腕间，莫名出现了一枚蛇形的黑色印记。
　　她的耳边忽然传来某种嘈杂而迷乱的呓语——这种呓语声在她刚被带进进这片异空间的时候也听到过。
　　“嫉妒……血中的热油，骨中的毒花。人心中本有的原罪。”
　　“堕落吧……妒嫉吧……”
　　“你的欲望，恰是进化的钥匙。”
　　“但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到达神座之侧——”
　　乔落桑捂着发痛的手腕，眼中又逐渐浮现出了猩红的颜色，这是她的天赋完全发挥作用时的征兆。
　　乔落桑抬起头。
　　无尽的阶梯上方已经逐渐喧闹了起来。整栋楼的怪物们似乎已经苏醒，有些准备出击，有些还蛰伏在巢穴中。
　　她忽然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那段呓语是在说什么。
　　“神明”正在选拔座下的神使。
　　而这些被关在同一个异空间里的怪物，包括她自己在内，最后……只能有一个赢家！
　　……
　　燕尾镇的最中心，有人用白骨搭成了一个祭坛。
　　这些白骨都光洁而完整，不沾一点血迹，不连一丝血肉。
　　从白骨祭坛的最高处向四周眺望，可以发现原本的燕尾镇被分割成了七个互不相通的空间，每个空间都截然不同。
　　七个不同的空间，唯一的交点正是最中央的白骨祭坛——又或者说，这七个空间正在源源不断地向祭坛输送着能量。
　　祭坛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已经年老，干枯的皮肤几乎紧贴着骨头；但他的神态又呈现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合的生机与力量。
　　他枯瘦的腕上，缠着一枚沉默的金铃铛。
　　他身边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灰袍人，正轻声和他说些什么：
　　“七宗原罪……三宗人选已定。”
　　“哪三宗？”老人有些扭过头去，双眼亮的惊人，甚至像是要把眼前的灰袍人拆吃入腹。
　　灰袍人一板一眼地回复道：“愤怒、懒惰、贪婪。”
　　老人：“最后活下来的……都是从外面来的人？”
　　灰袍人：“都是外面来的人。”
　　老人沉默片刻：“震呢，他不是去情理敌人了吗？”
　　“震已经死了。”灰袍人说道，“他本该前往‘嫉妒狱’收割剩下的那些怪物，但现在他死了，‘嫉妒狱’的狱主只能重新选拔。”
　　“……算了。”老人木然地说道，“本来我们真灵教会和防治局之间的差距就非常大。只要最后能挑选出七个合适的狱主就好。”
　　“只希望到最后，这七个狱主别都是防治局的人。否则，姓季的那老头还不得威风死了？”


第119章 
　　燕尾镇外。
　　看着队友一个个消失，虽然知道他们只是被传送进了异空间，但司青玄的心情依旧不那么美妙。
　　他站在那个被血彻底染红的牌楼下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谁。没人来给这个死去的真灵教会干部收尸，司青玄身边也没有再出现任何异空间通道。
　　“怎么回事？”司青玄笑道，“把我的人全部弄走，却不把我弄进异空间里？”
　　【……这里的灵气很混乱，但隐约也能摸出点规律。他们正在集中灵气‘孵化’什么，或者说转化什么。】系统说道，【但您本身不受这些空间规律的桎梏。如果是对方有意把您丢进异空间里，那肯定会失败——除非是您主动选择要走进哪个空间之中。】
　　“这里的异空间有多少个？”司青玄微微皱眉。
　　【您可以自己去看看。】
　　司青玄挑了挑眉。
　　他打开幻境书库，召唤出鬼哭鸫，然后放飞它。
　　鬼哭鸫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振翅飞上天空，在整个燕尾镇的上方盘旋了一会儿，将它看到的东西汇报给了司青玄。
　　整个小镇看起来是腐朽的、沉睡的，非常寂静，但除了这些以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燕尾镇几乎变成了一个死镇。里面看不见任何一种活物。
　　司青玄：“看来，就这么转一圈，发现不了什么异常。”
　　【对方应该是把异空间折叠起来，或者是隐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飞在天空中的鬼哭鸫忽然发出两声兴奋的鸣叫，从高空极速向下俯冲，轻巧地停在司青玄肩膀上，叼着司青玄的头发往一个方向扯。
　　司青玄：“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谁允许你扯我头发了？”
　　司青玄说归说，没有做出任何惩戒性的行为，而是随着鬼哭鸫给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鬼哭鸫把司青玄领到了离牌楼不远的一间商店楼前。
　　那间商店的玻璃窗都被砸碎了，玻璃碎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司青玄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眼商店的招牌，却忽然被什么刺目的东西给晃了眼睛——
　　他定眼一看，这光亮是从商店二楼破败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司青玄走进商店，找到楼梯，爬上了二楼。二楼的房间锁着，但用的是那种老旧的铜锁。他手上略一使劲，就把锁给打开了。
　　商店的二楼是个普通的储物间。
　　货架是空的，倾倒在地上，遍地是灰尘。
　　很奇怪，之前在楼下远望这个二楼的房间，房间里的光亮的刺眼。但等真的走进这个房间之后，却发现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司青玄沿着发灰的墙面走进室内，终于在储物间的深处，找到了一件特殊的东西。
　　一面足有一人高的落地镜。
　　镜子镶嵌在墙面上，是崭新的，光洁无痕。可是与周围尘埃遍地的环境完全不相符。
　　司青玄沉默片刻，站在了镜子面前。
　　镜面光辉灿烂，里面却没有任何人的倒影。
　　司青玄莞尔：“这是我的问题，还是这面镜子的问题？”
　　【您在讲冷笑话吗，大祭司，当然是这面镜子的问题。】
　　司青玄上前，轻轻触摸了一下冰凉的镜面。想了想，他又从指尖灌注了点灵气进去。
　　镜子瞬间光华大放。
　　随后，镜面的光凝结了起来，朝窗外的一个方向延伸出去。
　　在远方，又有一个白色的光点被点亮。不出意外，也是一面镜子之类的东西。
　　“原来如此。”
　　光线是通过定点的镜面相互连接。
　　如果所有的镜面都被点亮，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如果是和镜面相关的……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特殊的空间系天赋——‘镜界’。】
　　【如您所见，以镜为媒，光线为界，创造一个隐藏的异空间。且因为光线本身是虚无的，一般人无法找到异空间的入口。】
　　司青玄：“入口不在镜子里？”
　　【不在。镜子只是媒介。重点是光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又得化成所谓的‘意识体’，才能进入这个异空间，是吗？”
　　据系统所说，司青玄的意识体可以无视所有的空间桎梏，自由漫步在幻境之间，这是司青玄自身的天赋。
　　每次化身意识体，司青玄基本就是白发祭司的模样。
　　美则美矣，太拉风。而且基本只用于强行提升逼格、招揽信徒。
　　以前他没有别的马甲可以选择。只有“司青玄”和“源月之主”两个壳子。好在这回多了个“厉无咎”的马甲可供他使用，他行动也更方便一些。
　　司青玄对着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下自己的高马尾。镜中的人相貌只是清秀，但雪白的长发和银色的眼眸给他增添了一种难言的梦幻感，似从雪山里走出的妖仙精怪。
　　整理完之后，司青玄满意地从幻境书库里拿出他的固定装备——他的怀表。
　　这是个月相怀表。月相从满月到新月，代表着他的意识体能自由活动的时限。等怀表指针走向新月，他的意识就必须归位。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遇见过时间不够用的情况，每次归位之后，怀表上的时间都还剩下一大截……但这次，他有些拿不准了。
　　不知道破除这些异空间需要多久。
　　怀表的指针咔哒、咔哒走着，仿佛时间的脚步声。
　　熟悉的薄雾开始在司青玄身边蔓延。于是司青玄知道，现在再去考虑这些，已经有些迟了。
　　……
　　【现在，燕尾镇内的异空间似乎是相互隔绝的状态。它们之间存在交集，就是那些镜面折射所连成的光线。】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异空间具体的分布和形状，但是要破除异空间却非常简单。】
　　【——打破那些镜子。】
　　银发青年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之前探索过的那间商店门口。
　　只是，原本的白天变成了黑夜。而他身后那家残破的、被灰尘覆盖的商店居然也焕然一新了。
　　街道上挂着灯笼，亮如白昼。
　　街上走着几个人，男男女女，穿红着绿，脸上都带着微笑。硬要说他们与外界的人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的颜值都普遍高于外界，乍一眼看去赏心悦目。再挑点异常的细节，那就是他们脸上都带着沉醉的、微醺的笑意，风情摇曳，举手投足之间有种难言的魅力。
　　司青玄刻意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阴影里，缓缓凑近，听他们嘴里在说些什么。
　　“今天晚上你找到伴了吗？”
　　“找到了。但我还是想去雀鸳馆碰碰运气……万一能被排名靠前的美人挑中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吧？”
　　“反正我们这些人迟早都是要死的，雀鸳馆排名前三的那几个‘花魁’才是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可是神使选拔最关键的时候，即使是那些心高气傲的‘花魁’，这时候也要想尽办法笼络老客人——如果真的运气好，成了他们的入幕之宾，我敢保证，你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他们都不敢表达任何不满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虽说，比资质，我们注定赶不上他们。但他们想要往上爬，说到底不还是要讨好我们？”
　　“……”
　　那两人说着说着走远了，留下司青玄满头问号。
　　“这就是异空间？”司青玄有些怀疑地说道，“我都快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异空间本来就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理论上，在被拉进异空间的时候，大脑会得到一些有关异空间的基础信息。但您不是被邀请的‘客人’，您是自己闯进来的，这些信息服务就没了，只能由您自己去探索了呗。】
　　司青玄刚才偷听墙角，唯一听懂的就是“今晚必须找个伴儿”，以及有个花魁云集的地方，叫雀鸳馆。
　　他叹了口气，决定找个人套点信息。
　　司青玄依旧站在阴影里，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掏出一柄手掌长短的军刀，沿着墙根无声地潜行，盯准一个随机目标——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把她拉进了阴影里。
　　刀刃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女人的脖颈。
　　女人的脊背一颤，慌乱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如栀子花般纯洁、让人怜惜的脸，眼眶里很快蓄起了泪水。
　　司青玄：“……”就算她比较脆弱，但也没必要这么脆弱吧，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你、你想做什么？”女人问。
　　司青玄有些无语，把刀刃微微挪地远了一些。女人轻轻松口气，然后抬头，正好看见司青玄半张脸被微弱的光芒照亮——她看清司青玄的相貌后，居然微微愣住了。
　　“你是想找人今晚和你一起结伴吗？”女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脸颊浮起可疑的红晕，“但是，你长得也不丑啊，应该不缺过夜的伴侣才对……”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司青玄叹气，并没有把刀刃完全从女人纤细的脖颈上移开，“我是想问，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个异空间有着什么样的规则。”
　　“异空间？”女人有些疑惑，“那是什么？”
　　【……先不论这些普通人知不知道异空间的概念，有些异空间是自带修改记忆功能的。这些人可能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是从哪里来。我劝您就忽略和这些相关的问题吧。】
　　司青玄有些头痛：“好吧，那第一个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淫邪狱啊。”女人满脸无知无觉地说道，“我们都是淫邪狱主的候选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第120章 
　　淫邪狱。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司青玄还是有两秒的大脑空白。
　　“……狱主？”司青玄把闪烁着寒芒的刀给收起来，表情微妙地说道，“你们这儿的狱主选拔规则是什么？”
　　“只有两条。”女人有些不安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明明她已经对这些规则习以为常，但在面对司青玄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羞赧的神情——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情绪究竟从何而来，“第一，就是，每晚必须找到一个同伴，一起……过夜，无法找到伴侣的就算是被淘汰；第二，我们按照人气给这一片街上的人进行排名，排前十的是‘花魁’，和我们这些在外面游荡的人不一样，‘花魁’有自己的住所，叫做雀鸳馆。而且，每个‘花魁’都受到雀鸳馆的保护，在雀鸳馆里，任何人都不能强迫‘花魁’……”
　　“强迫？”司青玄问道，“还有人强迫别人做自己伴侣的？”
　　“一开始的时候可多啦。”女人心有余悸地说道，“最近两天才好一些。因为那些人大都被我们联手清理掉了。”
　　这个女人胆子不大，提起“清理”两个字时却是轻飘飘的。
　　司青玄微微皱眉，却把自己的语气放的温和了一些：“你继续说。”
　　“唔，大概规则就是这样。”女人抿了抿唇，“最终，淫邪狱的狱主会在排名前三的花魁中决出，也就是被选拔为神使。至于剩下的人，大约会死掉吧。”
　　司青玄：“……”
　　司青玄：“知道自己会死，你们难道就没什么意见吗？”
　　“其实这很正常呀。检疫不合格的家畜无法上桌，质量低劣的物品会被自然淘汰掉。”女人说道，“不是完美的，就无法成为神使；无法成为神使，就无法获得永恒的生命。肉体凡胎总是要死的，不是吗？”
　　司青玄心里想，这姑娘明明失了智，逻辑居然还挺清晰，可惜说的全是歪理。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想先死。”女人低下头，发丝如海藻般茂密，头顶有个小小的发旋，“你是刚来这里吗？真可惜。我觉得你明明有不输给花魁的资质的，但你来的来晚了，花魁们几乎都已经给自己拉完了票，你就算现在加入雀鸳馆，也排不到前三。而且你看起来很厉害，在外面行走也不会有危险，倒不如跟人结伴……”
　　说着，她悄悄抬头，冲司青玄笑了一下。
　　“马上就到午夜了。午夜还没找到伴侣的话，可是会被怪物拖走的。”她说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结伴，度过接下来的几天？相信我，虽然我也不如那些花魁，但我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或者无聊的。”
　　这是司青玄第一次收到这么“直白”的邀请。何况邀请人还是个女孩子。
　　司青玄正打算十动然拒，忽然，街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乱声。
　　女人快速地握住司青玄的手，手心有冰凉的湿汗：“我们快走，找个地方……午夜清扫要开始了，那些怪物会杀了所有独行的人——”
　　他们面前的巷口传来两声短促的呼救，随即很快沉寂了下去。
　　狭窄的街巷上方传来锐利细长的鹰鸣。
　　司青玄抬头看去，一只黑色的怪物正好略过屋檐上空。它长着鸟类的双足和翅膀，飞行时却是直立的，臂膀与人相似，手掌有尖锐的黑色指甲，脸部的眉弓与颧骨十分凸出，像面罩般遮住五官，只露出尖尖的鸟喙，和时不时眨动的金黄色的眼睛。
　　粗略估计，这一只的战斗力就不下B级。
　　虽然对司青玄来说，杀死它是如砍瓜切菜般的小事，但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的确是几乎无法战胜的怪物。
　　一只飞过之后，又出现了三只。有时将人叼上高空后丢下，有时则直接生食活人的血肉。
　　司青玄的双眼暗了暗，握紧了手里的刀。
　　“快跑……我们快跑！你不想和我一起过夜也没关系，快跑呀！”
　　女人拉着司青玄的手臂把他往黑暗的巷子里拖去，声音焦急，甚至透出一点哀求的意味。
　　司青玄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
　　黑色的透明火焰兀然燃烧起来，从他的身后绕到身侧。在妖异的火圈里，探出一只猩红眼珠的黑羽怪鸟来。
　　“去吧。”司青玄低声说道，每根银色的发丝都在火光下熠熠闪光，“这次随你怎么折腾——只一条，不能随便伤人。”
　　鬼哭鸫歪了歪头，显得十分乖巧，红眼珠子里却闪烁着几分兴奋的神色。
　　鬼哭鸫，身染烈火，性情嗜血，哭号声有摧毁一切理智的作用。
　　但自从它来到司青玄身边之后，一直都是充当着工具鸟的角色。保镖、眼线、交通运输工具……司青玄开发出了鬼哭鸫的许多种用法，但从来没有任由它释放过天性。
　　它的天性是毁灭。
　　“去吧。”
　　鬼哭鸫应声扬起翅膀，黑色的羽翼华美而可怖，像是遮天蔽日的阴云。
　　它嘶鸣了一声，扑上去和屋檐上那几只怪物厮杀了起来，场面十分狠戾血腥。
　　“我们走吧。”司青玄对身边已经完全呆住的女人说道。
　　“可、可是你的……”女人哆哆嗦嗦地指着鬼哭鸫说。
　　“放心，那是我的宠物。它不会输。”司青玄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先带我去雀鸳馆。”
　　司青玄让鬼哭鸫去打架，半点也不担心它的输赢，因为这只鬼哭鸫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幻境书库的召唤物，死了也能刷新重来；因为知道自己不死不灭，所以鬼哭鸫打起架来也格外拼命。
　　司青玄迈步在街道上走了五分钟后，鬼哭鸫就回来了。它身上没有伤痕，只是羽毛凌乱，显得狼狈了一些。
　　它化作一只小小的乌鸦，安安分分地团在司青玄的肩膀上，显得非常乖巧。
　　司青玄回头看了眼，一地狼籍，那几只怪物的尸体躺在青黑色的石砖上，每只都被啄地惨不忍睹。
　　“干的不错。”司青玄摸了摸鬼哭鸫的脑壳，难得夸了它一句，“等回去之后，我可以把你送到林楚那里寄养一段时间。”
　　鬼哭鸫一声清鸣以示满意。
　　而走在司青玄面前为他带路的那个白裙女人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她战战兢兢地把司青玄领到雀鸳馆的门前，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说：“就是这里了。那、那我就先走了。”
　　是她看走眼了。
　　这哪是什么美人，明明是比怪物还要可怕的怪物！
　　她几乎不敢直视司青玄肩上的那只黑色小鸟，生怕下一刻就被它啄走自己的眼睛。
　　司青玄没有阻止她逃也似的离开，而是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眼前的雀鸳馆上。
　　【好激动呀，这可是人家第一次进入这种成人场所呢！】系统忽然有些兴奋地说道，【这其实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青楼’吧'？只是名字有点奇怪，为什么叫雀鸳馆呢？】
　　司青玄微微翻了个白眼，凉凉地说道：“《地藏经》里曾经提到过，‘若遇邪淫者，说雀鸽鸳鸯报’。”
　　【那建立这个馆的人还挺有文化的呢。】
　　“取这个名字，就是默认这个馆里的人都是有罪的——肆无忌惮地创造出这个人间地狱的人，偏偏还喜欢读地藏经，你说可笑不可笑？”
　　司青玄停止了和系统的闲聊，抬脚走上了雀鸳馆的台阶。
　　雀鸳馆，看起来就是个偏古风的高级会所。门前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看守；还有一个抽着烟、穿着开衩旗袍的人在门口站着。
　　走到灯光下仔细分辨，才发现那穿着旗袍的是个年轻男人。皮肤白皙，画着红色眼线，有些雌雄莫辩。
　　“呦，这个点还能来人？”对方朝司青玄的方向吐了个眼圈，笑得十分娇媚，“我看你是孤身一人，那你就是挨过了那群怪物的追捕了？真是不简单。可惜，咱们雀鸳馆今晚的客座都满啦，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了。”
　　“……唉，你可真的来晚了。”男人上下打量了司青玄好几回，语气微妙地说道。
　　司青玄不理会他话里的意有所指，只是探头往座厅里看了看，果然位置都已经坐满了。
　　司青玄毫不介意地，微笑着和面前的人说道：“我要做狱主。”
　　“……”男人有一瞬间的愣神，反应过来之后笑开了，他挥了挥手，说道，“我承认，你长得不错，但在雀鸳馆里并不是最好。更何况，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狱吗？淫邪狱。你要做狱主，那就得是这里首屈一指的花魁。花魁的功夫我看你是半点不会——你得会口口，还得会口口口口，在口口上也需要口口……总之，你不行。”
　　“是吗？”
　　司青玄一笑，把属于“厉无咎”的冷厉统统抛下，对于自己容貌的极度自信和从容透过那副皮囊流露出来，让刚才出言质疑他的男人连眼睛都移不开。
　　男人回过神来，犹豫片刻，轻哼一声：“现在倒是有点意思了。但狱主选拔进程已经过半，你凭什么把列在前位的那几个‘花魁’都拉下来呢？”
　　只见银发青年轻轻挑眉，手中寒光一闪，短刀在他手上晃出一个漂亮的刀花。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刀被掷出，下一秒，看守在门口的两个彪形大汉突然倒了地，躺在地上痛呼不已。
　　跟变戏法似的。
　　司青玄轻描淡写地把刀锋上沾着的血给抖掉，说道：
　　“……就凭我的刀。”


第121章 
　　“你疯了吗？”
　　雀鸳馆里传出了几声尖叫。
　　要说这个雀鸳馆的名字还真没取错——里面的人都像鸟雀一样，遇到一点动静就惊慌失措地散开，满脸惶恐的表情。
　　这些人无疑是好看的，但他们的美大多是相貌秀丽吸睛的美，而不是肌肉发达的健壮美。
　　司青玄粗略地往人群里扫了两眼就知道，在场没有一个是能打的，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他手里握着刀，面无表情地直接走进了雀鸳馆。在他人眼中，他就像是一只逐渐靠近羊群的野兽。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动手！”之前那个穿着旗袍的男人追上来拉住司青玄的衣角，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画着的眼线就已经花了，看起来极为狼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午夜马上就要到了，狱主的选拔还要继续——如果你扰乱了选拔进程，就会引来那些在天上看守着我们的怪物！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整个雀鸳馆的人都会遭殃！”
　　“我刚才就觉得有些蹊跷。”司青玄笑着俯视对方，说道，“刚才我一路走过来，街道上怪物肆虐，不断有人死去，但你们这里却是歌舞升平，安静地很。”
　　男人咬着牙，冷汗涔涔。
　　“原来，那些怪物不会攻击雀鸳馆？”司青玄说道。
　　“那是在我们听话的前提下！”男人的声音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眼神里充满了怨愤和不安，“一旦我们这里出了乱子，让选拔仪式无法正常继续，那雀鸳馆就完了！”
　　司青玄：“为什么一定要保证选拔进程正常进行？”他又扫视了一眼大厅里想要冲上来制止他、却又顾忌他手里那把刀的人们，“你们不知道，淫邪狱主的选拔完成之后，所有人都会死吗？”
　　“知道又怎么样？乖乖配合，我们还能在极乐里迎来终结；如果反抗，我们只会生不如死！”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司青玄听到这里微微挑眉，转过身来，单脚屈膝蹲下，用刀尖挑起那个男人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生不如死？怎么个生不如死法？我看那些被怪物杀死的人都死的很干脆，他们的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怪物没有智商，学不会折磨你们。怎么就叫生不如死呢？”
　　司青玄的语气淡漠，没有任何起伏，他用最平静的语调和面前的人讨论着残忍的生死，看起来就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的这副做派激起了一些人的愤怒，但被他质问的年轻男人却愣住了。他双眼有些空洞，开始喃喃自语：“是啊，生不如死，什么叫生不如死——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因为，这是幻境强加给这些人的概念。
　　幻境给他们灌输的概念是【死亡并不可怕】，因为他们都知道，狱主选拔结束后他们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点。如果满心惦记着生死，根本无法激起他们心中关于“淫邪”的欲望，选拔也就无法完美地继续下去。于是，幻境刻意弱化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第二个被输送的概念，【配合选拔仪式、成为狱主的，能得到永恒的荣耀；而拒不配合、或是扰乱选拔仪式的，则会被神惩罚，生不如死】。这无疑提高了人们的服从性和配合度。但这概念里提到的“生不如死”却太宽泛了，没有明确的定义。
　　稍稍往深里去思考这些粗糙的、异常的概念，就会感受到巨大的违和感，从而引起逻辑崩坏。
　　司青玄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先是双眼失神，随后忽然捂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呼痛一边痉挛。大约五秒后，他又忽然睁开眼睛，满脸痛苦地说：“生不如死就是生不如死！就是……躯体由内而外被撕裂，灵魂被架在行刑架上炙烤无数年！”
　　司青玄“哦”了一声。
　　这是幻境在司青玄的质疑之下开始“打补丁”了。
　　果然，在补上“生不如死”这个概念之后，在场的人们脸色就变了：他们看向司青玄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似乎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将司青玄撕个粉碎。
　　人群忽然变得躁动起来。
　　但司青玄无意把时间浪费在杀人上。
　　他收起刀，笑着说道：“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些莫须有的东西的话……倒不如去街上看看。”
　　男人：“去看什么？”
　　司青玄：“看那些怪物的尸体。”
　　男人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
　　“你杀了那些怪物？”
　　“完蛋了，完蛋了……神会降罪我们的！会降罪我们的——”
　　“冷静点。”司青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神没有说，不许杀死那些怪物吧？”
　　男人瞳孔微颤，虽然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回复道：“是没有。”
　　“神只是想要你们完成选拔仪式。”司青玄开始循循善诱道，“对不对？”
　　男人：“是的。所以你不能捣乱——”
　　“谁说我要捣乱？我是来参加选拔的。”司青玄眨了眨眼，完全就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是花魁的前三席已经定了！”男人说道。
　　“那就把他们统统赶出雀鸳馆。”司青玄收起了温和的表情，语气里渗出十足的寒意来，他的阴晴不定让四周的人都不禁有些惧怕地退后两步，“谁敢不照着我说的话做……我现在就能让他体会体会，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诡异的黑色火焰在司青玄身侧流淌，鬼哭鸫从虚空的火圈里探出脑袋来。
　　“怪物……！这又是一只怪物！”
　　“救命！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宁愿滚回街上去，至少那里已经没有怪物了……”
　　少部分人在看见鬼哭鸫出现的瞬间就想逃命。
　　“站住。”司青玄的视线轻飘飘地瞟向了他们，“谁敢逃，我就先杀谁。”
　　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人们瞬间住了脚。
　　“只要好好配合我，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过分的事。”司青玄挥了挥手，让鬼哭鸫维持着原形蹲在一边，而他则几步走到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边上，不慌不忙地坐下，说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做狱主。杀光你们，让这里只剩我一个，我自然就是狱主了——只是这种方法太累人，我不乐意做。”
　　“所以，别惹急我。”司青玄随手把桌上的茶盏举到面前，轻轻嗅了嗅，然后一脸嫌弃地把盖子扣了回去，说道，“安分一点，我就放过你们。”
　　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来个人，跟我讲解一下选拔仪式的流程，咱们争取一遍过，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司青玄随便从人群里指了个人——对方并不愿意配合，于是鬼哭鸫用自己的喙直接把人给叼过来了。那人脸色一白，差点当场昏过去。等他发现鬼哭鸫并没有吃掉他的意思，这才缓过神，忙不迭开始跟司青玄讲解狱主选拔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今晚之前，雀鸳馆的十大花魁自由揽客，流动排名。而今晚就是决定前三位排名的最后时机。前三名确定之后，再举行一场“压轴竞演”，让三名魁首带上伴侣在公开场合进行“现场表演”，由所有人投花票选出最后的狱主。
　　而花票，则是这里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本钱。淫邪地狱的规则是，睡过一个人，可以获得一张花票。花票越多，也就代表这个人越抢手。
　　在最后的竞争里，魁首们是禁止把自己的花票投给自己的。他们只能吸引别人为他们献上花票。
　　司青玄听完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知道这个异空间的规则很变态……但没想到会这么变态！
　　跟司青玄讲解规则的那人看司青玄陷入了沉思，还以为司青玄是真心想要加入狱主的选拔，于是想了想，轻声建议道：“其实，您真的没什么希望在竞演里胜出……表演嘛，这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排名前三的花魁们资历和经验都是最深的，他们的表演也会优先吸引到平时就支持他们的那些人。所以，虽说是现场投票、公平竞争，可这拼的也是人脉嘛……”
　　司青玄翻了个白眼：“谁说我要参加竞演了？”
　　对面的人：“啊？您不参加？”
　　司青玄皮笑肉不笑地抽出刀来：“怎么才能让那些花魁都失去选拔资格？”
　　“把、把他们赶出雀鸳馆就好了。‘花魁’必须住在雀鸳馆里，离开就等于直接失去资格。”
　　司青玄点了点头，伸手把刀抛给对方。那人慌慌张张地接刀，然后就听见司青玄说：“就你了，帮我把那些花魁全都撵出去。”
　　在场的人：“……”
　　“还有你们。”司青玄的视线化作凛冽的眼刀，把人群剐了一遍，“到时候，记得把你们身上所有的花票都投给我。”
　　在场所有人：“…………”
　　在场的其实大多都不是花魁，他们注定和狱主的位置无缘。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司青玄风轻云淡地下着死令，他们心中却隐隐地涌现出不甘与愤懑的情绪——这种情绪很淡，却不是之前那种想要杀了司青玄的恨意。
　　“他凭什么不让我们看竞演啊？”
　　“就是，我还准备把花票投给问我喜欢的人呢！呜呜呜，我盼着这场竞演好久了……”
　　司青玄听力超群，听见这些抱怨，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失了智的人类吗，真是开了眼了！


第122章 
　　雀鸳馆内。
　　所有人按照男女排成两排，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把大厅的两侧几乎挤满了。
　　但没有人敢往中间走。
　　因为中间坐着一尊杀神。
　　雀鸳馆的整体色调是暗红色的，暧昧的灯光激起人心底的火热和躁动。而在大厅的正中，银发青年坐在有些古旧的中式椅上，手边摆着青色的茶盏，身上有种霜雪般的傲慢和冷彻。他像皇帝一样注视着雀鸳馆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有任何人敢触碰到他的忌讳，他就会一刀把在场的风月彻底杀尽。
　　可怕。
　　淫邪狱里怎么会来这样的人？
　　人们纷纷露出绝望而不知所措的表情。
　　而司青玄则冷笑着看着这群人，觉得它们就像是一排排爬上悬崖准备跳崖找死的企鹅。
　　几分钟前，司青玄把自己手里的刀给了一个年轻人，让他去把雀鸳馆里排名前十的花魁全都轰出来。
　　几分钟过去了，楼上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似乎是一楼的骚动还不足以扰乱楼上那神秘的、旖旎的世界。
　　司青玄脸上的杀气越来越重了。
　　“咳咳，那个，楼上的花魁都是有专人保护的，所以，想把他们都带出来，可能要费点时间。”一个胆子大的凑到司青玄面前来，揣摩着司青玄的脸色，有些忐忑地说道，“尤其是排名前三的那几个魁首……他们离狱主的位置就一步之遥了，现在要他们放弃，他们恐怕也很难答应——”
　　司青玄盯着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给了蹲在远处的鬼哭鸫一个手势，让它上楼逮人。
　　鬼哭鸫唳鸣一声，马上照办。
　　鬼哭鸫的效率非常高。它刚爬上二楼没多久，二楼就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喧闹声。
　　乖乖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们：“……”
　　这动静也太耳熟了。之前他们不就是这样么？
　　他们在心里感叹着花魁们的不识趣。
　　很快，位列于整个淫邪狱最顶端的十个花魁都被鬼哭鸫跟押送犯人似的扯了下来，个个花容失色，问题还衣衫不整。
　　司青玄有被辣到眼睛。
　　但他也能理解，这个时间段，花魁们肯定是在努力营业赚花票呢。
　　雀鸳楼很高，据说越是排名靠前的花魁越住在高的地方。所以花魁们被赶下楼的顺序也有先后之分。
　　最后出场的，据说目前最有希望成为狱主的人，排名第一的传奇花魁——
　　对方是被鬼哭鸫揪着衣服硬拽下来的。
　　“干嘛，干嘛呀，你放开我！我的裤子要掉了！……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言灵对你不起作用，你不是诡异生物吗？！”
　　司青玄：“……”
　　他有些惊讶地挑眉，往楼梯的方向看了看一眼。
　　只见一个披着红色长袍的少年扒着楼梯边上的柱子，正在奋力挣扎着。他胸前的衣带已经散乱，如果按照正常的姿势站着，那必定要走光。他紧贴着柱子遮掩自己的身体，身后却有一只虎视眈眈的鬼哭鸫在用力地拽他的腰带——
　　这不是束宴吗？
　　他也在这里？
　　束宴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的眼睛往身后的方向一瞥，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厉……厉无咎！”
　　银发青年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茶盏，一派闲适的模样，抬手朝他的方向挥了挥。
　　“好久不见。”
　　束宴：“……”
　　束宴没想到对方开口会先说这一句。
　　原本遇到同伴的惊喜被对方这副云淡风轻的神态给无限冲淡了，束宴心头只剩下满满的尴尬。
　　“这鸟你的吗？”束宴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能不能让它别再揪我的衣服了——”
　　束宴话音未落，空气里就传来了“呲啦”一声清晰的脆响。
　　束宴：“……”
　　司青玄：“……”
　　司青玄体贴地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已经濒临崩溃的束宴，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咳咳，你身上这衣服，质量不怎么样啊。”
　　……
　　几分钟后。
　　司青玄和束宴面对面坐在一间封闭的包厢里。
　　束宴换上了熟悉的作战服，有些疲惫地捂着额头，沉默着坐在床沿边儿上——这个包厢里除了一张大床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和司青玄只能坐在床沿上，侧对侧聊天。
　　司青玄看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友善地安慰道：“放心，刚才我什么也没看见。”
　　束宴闻言，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他：“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的那只鸟……”
　　“我只是在清理这个雀鸳馆里所有的‘花魁’。”司青玄说道，“没想到，你和我的思路居然是一样的，而且你的排名还是第一位——嗯，看来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适应个鬼。”束宴怏怏不乐地反驳，“还不是靠我的‘言灵’……算了，废话不多说。既然你和我进的是同一个异空间，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出现？我在这儿已经呆了四个晚上了。”
　　“我在这里还没呆过一昼夜。”司青玄说，“看来这个异空间和外界的时间流速有很大的差异。”
　　“也是，看外面那些人的样子也能猜到了，他们好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原来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了。”束宴皱眉，神色郁郁地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试过唤醒这些人的意识，但他们不仅没有反应，甚至还会反过来攻击我。所以我才决定暂时遵循这里的规则，成为‘狱主’……狱主应该有权利脱离这个异空间吧？”
　　“对了，就你一个人吗？”束宴忽然抬头问道，“其他人呢？”
　　司青玄：“八成在别的异空间里。燕尾镇中存在复数位的异空间。”
　　束宴：“你能联系上他们吗？我的通讯器在被卷入异空间之后就失灵了。”
　　司青玄摇了摇头。
　　“他们说，‘狱主’就是神使。是神在为自己选拔使者。”束宴说道，“可是燕尾镇这鬼地方哪里来的神？那个什么，万象混沌之神，不是早就已经消亡了吗？”
　　司青玄：“谁知道呢。”
　　万象混沌之神确实已经消亡。
　　如果真灵教会是想自证为神，按照系统的话说，他们必须成为弑神者，才有证位为神的机会。可燕尾镇里哪来的神给他们杀？就凭真灵教会的实力，不被反杀就不错了。
　　司青玄暂时想不通这点，但这些异空间无疑是真灵教会在燕尾镇内龟缩不出的倚仗。毁掉这些异空间是势在必行的事。这点是确定的。
　　“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司青玄说着，打量了束宴一眼，“今晚就要确定花魁排名了。看起来，就算我不插手，你也能得第一名。”
　　言灵天赋说起来鸡肋，但是忽悠这么几个失智的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你不是发话了，说要做狱主吗？我就给你让位呗。”束宴说着，脸上出现了一点恍惚的表情，“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经历了什么——”
　　“好了。”毕竟是自己的信徒，司青玄也不好表现地太严苛，他同情地拍了拍束宴的脊背，说道，“这部分就不用复述了，我不是很感兴趣。”
　　在他们聊天的过程中，鬼哭鸫亲自把剩下的九个“花魁”给一个个赶了出去。
　　大部分的花魁都选择了默不作声地离开。
　　许多人聚在雀鸳馆前，无言地看着这一幕，有扼腕叹息的，却没人敢为他们抱不平。
　　——鬼哭鸫还站在那儿盯着他们呢。
　　也不知道这只怪鸟是怎么长得，一般的鸟只有两只眼睛，它有六只，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鬼哭鸫给他们带来的威慑感比之前那些会生食人肉的鹰种怪物还强。
　　午夜钟声结束之后，雀鸳馆的“花魁评选”正式结束。
　　人气第一的是束宴，第二是司青玄。他们俩将一起参加明日的“现场竞演”。雀鸳馆必须进行竞演，这是这个异空间的“规则”，选拔狱主必须举行的仪式。但这场“竞演”的结果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司青玄说了，让所有人把花票投给他。
　　竞演当晚。
　　雀鸳馆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
　　所有的人前往一座被高高架起的戏台上。戏台被做成了莲花的形状，底座刷了一层又一层的釉色，粉白色的花瓣泛着晶莹而温润的光泽。深红与嫩黄色的丝帘从戏台顶端垂落下来，像是一层渺漫的云霞，将那朵莲花轻轻拢住，更添朦胧之美。
　　……就，确实是个很适合“竞演”的地方。在这地方做那种事，保不齐还有种艺术性的美感。
　　“上面看上去挺冷的。”
　　束宴说着给自己加了件外套。
　　手握花票的人群：“……”
　　竞演啊，一定要表演吗？束宴犹豫地想到，他上次表演还是在高中的元旦晚会上。
　　这么想着，潜藏在他大脑深处的记忆似乎开始隐隐复苏了。
　　他爬到莲花台上，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神色肃穆地开口，朗诵了一首《无怨的青春》。
　　束宴非常专业。音色优美，神态到位。虽然开口时有些磕磕绊绊，但状态越来越好，最后甚至已经有了种在舞台上表演的风范。
　　“……青春应是无怨的歌。谁虚度了年华，青春就将褪色！”
　　随着束宴铿锵有力的尾音落地，原本死寂的人群开始机械性地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你为什么鼓掌？”有人问自己的同伴。
　　被问的人下意识地回答道：“不知道啊，我就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鼓掌……”
　　大家回味着那段朗诵，眼神渐渐亮起来。
　　好像，这样的表演也不错？
　　他们按捺住心里的好奇，仰起头，看着逐渐走上戏台的司青玄。
　　淫邪狱里的人们大多都是资深外貌协会的会员，他们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厉无咎”的外貌虽然不如束宴精致夺目，但他的银发银眸却有另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
　　这位银发美人会表演什么节目呢？
　　大家拭目以待。
　　司青玄走上戏台，一低头，发现黑压压的人群都在抬眼看着他。
　　司青玄微微一挑眉，不慌不忙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的背缓缓后仰，贴在椅背上，一手扶住椅子的扶手，翘了个优雅的二郎腿。
　　“我就给大家表演一段角色扮演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眼眸里似有隐隐的光点在闪耀，掀起一阵银色的风暴，“大家可以猜猜……我表演的是什么角色。”
　　轰。
　　现场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包括束宴——他们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脑中的弦无端地绷紧、断裂，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颤栗而不自知。
　　“给我跪下。”
　　台上的人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
　　似高高在上的神明，对微若凡尘的信徒在下令。
　　一半人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当场，还有另一半，则双膝一软，直接噗通跪地。
　　“……”
　　漫长的沉默之后。
　　台上的银发青年复又微笑：“好了，表演结束了。”
　　“开始投票吧。”
　　司青玄的笑容如三月细柳般轻慢。
　　站在戏台后边的束宴：“……”
　　这根本不是表演。这是威胁吧。
　　不对啊，他们本来就不是来表演的。
　　束宴抽了抽嘴角，懊悔不已。


第123章 
　　狱主选拔的最后一个环节。
　　投花票。
　　按照原本的计划，众人应该将自己手上的花票投掷出去。花票本身是张粉色的花瓣形纸片。成千上万的花票投掷出去的时候，会像春夜飞花，为台上的美人增色。
　　……可惜最后成为狱主的是司青玄。
　　没人敢把花票往他头上扔。有些人甚至连抬头直视他都不敢。
　　以至于在司青玄表演完之后，现场的气氛一度陷入了凝滞之中。
　　最后，还是束宴最先反应过来，让想那些人把花票放到莲花戏台底下。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自觉地排起了队伍，一个个将手里的花票献了出去，整个过程中安静地出奇，没有任何吵闹声。
　　而司青玄则坐在台上，没什么表情地监督他们投票，那模样活似个看着奴隶们轮流上来缴粮的地主。
　　“……狱主选拔结束！”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尤为凄厉，“所有人，叩拜请神！”
　　人们再次低下了头，跪伏在地上。
　　司青玄和束宴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台上，丝帘微拂。除了隐隐的风声之外，司青玄什么都听不见。
　　但随后，连风声也不见了。
　　岩土裂开的声响乍然在不远处响起。司青玄几乎在瞬间找到了声源的方向，回头望去。
　　高高的雀鸳楼，就像崩裂的山陵那样倒了下来。巨大的烟尘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升起。高楼上挂着的灯笼似火星般下坠，转瞬间就在烟尘中熄灭。
　　然后，在那层混乱的烟幕后，突然出现了一道可怖的深色影子。
　　它看起来比雀鸳楼还要高大，线条细长，不似个人形。
　　刺啦、刺啦。
　　鳞片摩擦的声音响起，一条黑色的长尾刺破烟雾，轻轻一扫带起的劲风将周围的烟幕全部撩开。
　　同时，那只巨兽也显现出了真容。
　　那是条三头蛇，每个蛇头都嵌着两只汽灯般的、仿佛正在燃烧的金色眼睛，它们的颈侧生长着狰狞的骨刺，骨刺上覆盖着薄薄的覆鳞皮膜，随着三头蛇的鼻息微微颤动，隐隐有雷电在其中流窜。
　　这只巨兽，比司青玄之前见过的所有诡异生物都要强大。甚至，它带给了司青玄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食罪之兽。】系统的声音忽然在司青玄耳边响了起来，语气比从前所有的时刻都要谨慎、严肃，【天哪，我早该想到的……】
　　司青玄按捺住隐隐鼓动的心跳，笑着问系统：“听起来，这东西似乎很了不得啊。”
　　【食罪之兽，是属于曜日阵营的神兽。传说中只在每次轮回的终末、即灭亡之日出现，和曜日神‘断罪焚星’与‘万象混沌’一起，摧毁世间所有的生灵。】系统说道，【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那两个最初的曜日神消亡之后，食罪之兽也随之遁隐。传说中，食罪之兽经常是由‘断罪焚星’亲自召唤出来的，作为祂麾下的神兽活动。也有传闻，说这只神兽原本就是‘断罪焚星’的真身……】
　　“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传说’、‘传闻’之类的字眼。连你都不确定食罪之兽的来源吗？”司青玄问道。
　　【不确定。我们从来没有和它打过交道。】系统直接痛苦面具，【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召唤了食罪之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系统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他们是不要命了吗？】
　　司青玄低头，垂眸看去。
　　那些穿红着绿的人们还跪伏在地上，完全没有因为食罪之兽的出现而慌乱。相反，他们的表情十分平静，温驯地像一群愿意自己跳进巨兽嘴里的羔羊。
　　“神明……来了。”有人用喃喃自语般的语气说道，“祂马上就要和我们的狱主融为一体……然后带领我们走向永恒……”
　　站在人群里的束宴听到了这句话，顿时瞳孔地震。他快步跑向戏台的位置，冲着司青玄大喊：
　　“小心！！那条蛇是来吃你的！！”
　　司青玄：“……”
　　台下，束宴喊出这句话后，还没走两步，就被神色狂热的人们给团团围住。
　　“你想干什么？”
　　“你想毁掉狱主的晋升仪式吗？”
　　人们质问着束宴，并且不由分说地凑上来钳制住他，压着他的脑袋往地面上砸。
　　“放、放开我！”束宴的言灵一次次生效，却又一次次失效，已经失去理智的人们扑到他身上来，就像是被倒在陆地上的鱼群那样毫无章法地扑腾着，让束宴烦不胜烦，“都给我走开——”
　　与此同时。
　　那只三头蛇果然精准地看向了莲花戏台的位置，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青玄看。
　　像是在打量他好不好吃。
　　【……这只食罪之兽刚被召唤出来，还只是幼年体态。它要通过不断的进食，才能成长为真正的神兽。】系统说道，【现在我们大概知道真灵教会的人在搞什么鬼了。他们在用人类的罪恶喂养食罪之兽。食罪之兽一旦开始成长，就不会停下，它需要源源不断的食物，也就一直需要有大量的人类存在。有人群，才能产生出相应的‘罪’。】
　　这就相当于一种另类的寄生关系。也可以算是人类为自己找到的一位“保镖”。
　　“食罪之兽”虽然并不占据着某个神位，但它本身就是超规格的怪物，力量与尊荣和一般的神灵等同。
　　“食罪之兽”能为与它共生的人类争取时间。直到这次轮回迎来终点之前，它都可以担当起保证人类族群续存的责任。
　　“我还以为真灵教会想出了什么绝妙的方法。”司青玄嗤笑了一声，“原来也只是向怪物俯首，割肉求存。”
　　其实，真灵教会召唤食罪之兽的动机并不充足。
　　如果把这件事和另外一个人联系起来……倒显得更合理一些了。
　　“最好别让我知道预言家和真灵教会有什么暗中的牵扯。”司青玄说道，“否则，我非把他逮来喂怪物不可。”
　　司青玄和系统正聊着天，远处的食罪之兽却已经爬了过来。它冲着夜幕中最明显的荷花戏台而来，一路横冲直撞，碾平了不少建筑，一时间地面都在隐隐震颤，砖瓦四处乱飞——然后在戏台前停了下来。
　　食罪之兽的三个脑袋都伸长了脖子，像看什么新鲜似的盯着司青玄，涎水从毒牙上流淌下来，带着些许血腥味。
　　司青玄皱着眉，战术后仰。
　　食罪兽的三个脑袋又凑近了一些。
　　三个脑袋趴在戏台上，似乎想把眼睛怼到司青玄的脸上去。但即便如此，在长达十秒的沉默之后，食罪之兽依旧什么都没有做。
　　半晌，那三个脑袋有些疑惑地将视线从司青玄身上移走。
　　司青玄：“……”
　　【安心啦，大祭司。】系统似乎也有些心累，【您好歹也是拥有神位的。‘食罪之兽’在概念上只能吃神位之下的生灵之罪。所以，在场谁都有可能死，唯独您，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
　　司青玄沉默片刻，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身上根本没有‘罪’呢。”
　　换做以前，系统一定又开始疯狂地吹司青玄的彩虹屁，把他说得天上地下第一正确，绝对什么罪都不会犯，即使犯错了，罪过也在别人身上。
　　但系统却什么都没说。
　　食罪之兽绕过了司青玄，又将三个脑袋对准了台下的人群。
　　【真灵教会肯定选拔了不止一个狱主。】系统说道，【他们要把这些狱主全部献给食罪之兽。这里是淫邪狱。吃完了这里的‘罪’，食罪之兽就会出发去别的地狱里了。】
　　换言之，等食罪之兽吃的差不多了，这个异空间就会倒塌。
　　到时候司青玄跟在食罪之兽背后就能离开这里。
　　司青玄站在戏台上，低头看着底下闹哄哄的人群。食罪之兽似乎对戏台上的“祭品”不是很满意，于是在进食的过程中顺便对人群发泄愤怒。
　　它的长尾随便一扫，就能摧毁几间房屋。毒牙上的一滴毒液，就能瞬间将一个人烧灼得不成人形。
　　可即便如此，人群也不闪不避。他们甚至因为食罪之兽抛弃了司青玄、转向了他们而感到骄傲和幸运——
　　“我就说，那样的狱主，是不会得到神明承认的！”
　　“神明在看我们……！”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
　　束宴借着这个空当从人群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触感贴上了自己的后颈——下一秒，他双脚离地，他有些失衡地挣扎了几下，回头看去，才发现是鬼哭鸫从背后把他给叼了起来。
　　鬼哭鸫在黑夜中振翅，把束宴带上高空，放在了戏台上。
　　束宴落地，勉强站稳，松了口气，然后快步走到司青玄身边，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青玄挑能透露的部分跟束宴解释了一下。
　　束宴两眼一抹黑，焦急地说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放任这只怪物到处吃人吧！而且，如果它成长起来了，那就会变得更难对付了！”
　　“可是，这场属于食罪之兽的盛宴，本就是写在异空间规则里的东西。”司青玄淡然地说道，银色的眼眸泛着金属般的寒光，“等它吃完了，我们自然就能从这个异空间里离开了。而且，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对真灵教会的做法怎么看？……你觉得，牺牲这一部分有罪的人，为人类换取一个长久的共生伙伴，这个主意怎么样？”
　　“这个主意简直烂透了。”束宴恶狠狠地说道，他的眼里燃着火，“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怪物在吞噬人群，你为什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司青玄一笑，说道：“我倒还想问你。你呆在这个异空间里不止一天了，接触到的东西应该比我多。在这几天里，你有见过雀鸳馆里的人进食、或者是睡眠吗？”
　　束宴的呼吸一滞。
　　于是司青玄就知道了他的答案，肯定是没有。
　　“这个异空间不仅改写了他们的思想，甚至把他们从里到外都给扭曲了。除了在‘淫邪狱’里应该做的那起子事之外，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样的人，即使在异空间消除之后，也是活不下去的。”司青玄接着说道，“他们自己也知道，狱主选拔仪式之后，他们就会死。这个死，指的不仅仅是作为食罪之兽的食物而死，而是狱主选拔之后，他们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束宴的眼瞳一颤：“可是，这也太——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吧！”
　　“你想救他们？”司青玄瞥了束宴一眼。
　　束宴皱着眉，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司青玄还是挺欣赏他这副毫不犹豫的姿态的。
　　“行吧。”司青玄叹息了一声，身边忽然飘起了点点细雪，“毕竟，食罪之兽吃饱了之后会变得更难对付，这点倒是真的……”
　　“我来对付食罪之兽。你去砸镜子。就这么办吧。”
　　束宴愣了愣：“镜子？什么镜子？”
　　“用来维持这个异空间的镜子。”司青玄微微一笑，“要沿着光线去找，才就能找到它们。”


第124章 
　　束宴得到指令之后，点了点头，双手撑着戏台的护栏，直接翻身跃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长处不在战斗上，对付食罪之兽的事只能交给身后的银发青年，那么他就要在别的地方发挥自己的作用。
　　束宴平平稳稳地落地，努力无视周围混乱的人群，低头轻轻说了一句：
　　“结界现形。”
　　空中果然出现了如厉无咎所说的银色线条。
　　这些线条看上去有些黯淡，像是镜面中倒映的虚影，线条横亘的距离非常之远，几乎笼罩了整片街区。
　　束宴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
　　“镜面现形。”
　　于是，在街区中又出现了许多亮着的光点。
　　光点与光线转折处重合的地方，就有他要找的镜子！
　　但这也太远了吧？！
　　束宴看着那几个远如星子般的光点，顿时有些绝望。
　　忽然，他的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风声振振，几根黑色的羽毛飘到他的眼前。
　　束宴扭头一看，正好对上鬼哭鸫六只猩红如玛瑙般的眼睛。
　　束宴抽了抽嘴角，不禁后退一步，说道：“欸，先说好，我现在有要紧事要办，你可别给我找麻烦啊！”
　　鬼哭鸫脑袋往前一伸，不由分说地把他给叼了起来。
　　束宴：“……”
　　看鬼哭鸫在原地停留了三秒，毫无动作，于是束宴明白它想要做什么了：“好吧，那就麻烦你载我一程，我们先往那边的方向飞——”
　　束宴一指，鬼哭鸫腾空而起。
　　束宴：“等等，你打算就这么叼着我去吗，就不能让我坐在你背上吗？呜啊啊啊——”
　　束宴的惊叫声随风一起远去。
　　站在戏台上的司青玄：“……”
　　他看着束宴消失在夜空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边实在腾不开手，他还真不放心让束宴一个人去敲碎那些镜子。
　　可惜，他面前还有一只巨兽等着他处理呢。
　　司青玄往前踏了一步。他的脚下逐渐覆盖起一层厚厚的霜雪，天空中骤然飘散起漫天的雪花。
　　天赋“雪疫”。
　　冻结灵气，弑杀生机。
　　风雪渐渐化作一团外部柔和、内里躁动的风暴，向三头蛇席卷而去。很快，三头蛇与地面接触的蛇腹上出现了被冰封的痕迹。
　　三头蛇像是碰到了什么剧毒一样，也顾不上进食了，扭动着粗壮的腰身把浅浅的冰层给破开。三只脑袋骤然扭转，冰冷的竖瞳紧盯着司青玄的方向，朝他呲牙咧嘴地吼了一声。
　　此刻，食罪之兽的长啸中尽显暴怒，司青玄却能感受到一股灵气与威压相互掺杂的气浪向他疯狂袭来——如果是普通人，早该在这盛怒之下被碾压成肉酱。劲风扑面，像打着旋的刀刃一样割人，但也只在司青玄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刺痛感。他用来绑住头发的头绳却难逃此劫，突然就崩断了，银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空中飞成一道瀑布。
　　司青玄抿了抿唇。
　　他伸出手，指尖朝着三头蛇的其中一个脑袋轻轻一点。
　　喀喇一声，两道巨大的冰锥拔地而起，以不同的斜度在高空中交叉相会，同时把三头蛇的其中一个脑袋压制在了冰锥之下。
　　三头蛇下意识开始挣扎，想把头从冰锥间拔出来，却发现那两根冰锥已经把那颗头给冻住了。
　　“……有一说一。”银发青年手中幻光闪过，一柄流光华彩的银色长剑被他握在掌中，他周身回荡起如水银搅动般的光波，那些光被他凝聚在面前，成了一副长弓的模样，他搭剑作矢，矢在弦上，对准了那个被冻住的蛇头，“我可以忍受你们在我面前呲哇乱叫，但我不能忍受你们破坏我的发型。”
　　话音刚落，箭去似流星行天。
　　……
　　隔空的不远处。
　　束宴被鬼哭鸫叼在半空中，一双腿摇摇晃晃，但不得不说，用飞的可比用跑的快多了。
　　他要找的第一面镜子在街道偏僻处的一棵大树上。
　　鬼哭鸫毫不费力地把束宴直接甩到树干上。束宴手脚并用地抱住粗糙的树干，踩着枝叶一点点往上爬，在青黑色的树影间找到了一面倒映着寒光的镜子。
　　他心下一喜，刚要把镜子拆下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兽类的惨叫。
　　那惨叫是尖锐的、短促的，却带着无穷的回波，连他扒着的这棵树的叶片都被激地颤抖了两下。
　　“这怎么回事——”
　　束宴顿时有些不安地转身，然后就看见那只巨大的三头蛇被困在了冰锥构成的牢笼里，一个脑袋已经炸开了，不断有鲜血从断裂的豁口流出；另外两个脑袋还健在，却被冰锥黏住，像是被压在铡刀上待宰的牲畜。
　　而他的队友，那个银发的厉无咎，正时不时挥挥手，用不断落下的寒冰箭雨补几刀，但没有再冲着三头蛇的要害攻击……倒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似的。
　　束宴：“……”
　　咋回事啊？
　　这食罪之兽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被厉无咎打得跟狗一样？
　　他惊疑不定地瞥了眼厉无咎的背影，突然，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涌了上来，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打了寒颤——
　　这怎么回事啊？
　　束宴揉着胳膊上涌起的鸡皮疙瘩，悒悒地转过身去，打算先抛开这些。
　　先把镜子砸碎比较要紧。
　　要是半天都搞不定一个，厉无咎非嫌弃死他不可。
　　束宴一皱眉，踮起脚尖，伸手去摘那面镜子。
　　忽然，镜面如水波般一颤，里面倒影的景象忽然有了变化。
　　镜子里倒影出了一个下水道般的位置。滔滔的血水沿着露天管道流进河里，水岸边乱石堆积、杂草丛生。隔着水岸，兵戈声缭乱不绝。
　　而一个黑发的、瘦削的青年正靠在湿润的土堆上，浑身狼狈，正低着头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右手鲜血淋漓，尤其手背与指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一边咬着牙往手指上缠绷带，缠完后就已经是满头的大汗。
　　处理完伤口之后，他马上又握起自己的武器。他绷带缠得不厚，很快就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镜子里的人是——顾开！
　　束宴惊骇地把镜子捧到自己面前，喊道：“顾开？老顾！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景象又变了。顾开行走在幽深的隧道里，隧道中水流潺潺，而他手上陈旧的绷带已被血染成褐色。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急促了许多。
　　突然，从暗处冒出一个手握长刀的人出来，一刀刺入顾开的小腹中！
　　顾开睁大眼睛，强忍着痛楚挥动自己手里的镰刀反击。寒光闪过，对方噗通一声倒进了水里。
　　但这次突袭给顾开带来的创伤实在是太重了——他倚靠着湿漉漉的墙壁，捂住自己的伤口，但鲜血还是在不断涌出，根本止不住。
　　鲜血的流逝让顾开有些站不稳。
　　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他的脸颊彻底失去血色，武器从他惨白的指尖缓缓滑落下去……
　　束宴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他耳边忽然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唳鸣声。他手中一轻，镜子不见了。
　　一扭头，才发现是鬼哭鸫把镜子给叼走了。它猩红的眼睛眨动两下，又对着束宴叫了两声，毫不掩饰它对束宴的嫌弃，随后振翅一飞，把叼着的镜子给丢了出去。
　　“等等！”束宴被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
　　来不及了。
　　哐啷一声，镜子已经被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镜面的那层柔光渐渐散去，里面和顾开有关的影像也不见了。
　　束宴看见的景象，停留在了顾开即将倒下的那一刻。
　　没来由的，他被掀起了满心的怒火，冲着鬼哭鸫大喊道：“你都做了什么？！我刚才都看见顾开的影子了，说不定可以找出他到底在哪里——”
　　鬼哭鸫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狠狠啄了他两下，催他继续干活。
　　束宴气得想拔光这只鸟的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他单手握拳，用力砸了手边的树干一下，然后冷着眼，对他身边的巨鸟说道：“带我飞，我们继续砸镜子。”
　　在下一面镜子里，他见到了乔落桑。
　　矮小的少女被类似头发似的黑色丝线缠住手脚，浑身是伤，挂在空中。她的头垂落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殷红的血迹沿着脸颊滴落下来，像只破败的傀儡。
　　即使束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颤抖着，把第二面镜子也给砸碎。
　　两面镜子碎后，空中泛着光的银色光线已经稀疏了很多，这说明，他们所在的这个异空间，已经没有原来那么牢固了。
　　束宴松了口气，拖着发软的双腿继续干活。途中路过那个熟悉的戏台，总算近距离地观察了一回食罪之兽的状况。
　　食罪之兽的脑袋炸了都还能复生，之前缺的那个脑袋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只是它每次恢复都要耗费巨大的能量，于是它看起来更饿了。
　　而人群被站在戏台上的银发青年隔绝在冰牢之外，在漫天飞舞的大雪的作用下，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束宴吸了口气，又吐出来，看自己吐出的气息化为白雾。
　　“真是厉害。不愧是司灵阁主钦点的觉醒者啊。”
　　“不过……多少有些不太像人了。”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


第125章 
　　束宴随着光线的指引，很快找到了第三面镜子的所在。
　　在一片废墟里。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片废墟就是原本的雀鸳楼。
　　光线指向被砖瓦覆盖的废墟深处。束宴猜测，那面镜子应该是被压在了下面，或者干脆就是被挂在了地下室里。
　　雀鸳楼有地下室吗？
　　他努力地回想，但却没什么印象。
　　不管怎么说，要赶紧把那面镜子给找出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站在离废墟堆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说了句：“障碍除尽。”
　　“嘭”地一声，废墟堆上爆出一片不小的烟尘，那些破损的砖瓦、钢筋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向外侧滚去。
　　其实束宴很想直接说一句“镜子飞来”，但这个异空间里还有其他的镜子，如果让所有的镜子聚集在一起，异空间就会发生剧变……而他必须具有针对性地毁掉其中几面，就像是在玩抽积木游戏那样。
　　很快，他面前的废墟被清理地差不多了。他在翻倒的木架下找到了第三面镜子。
　　每次他触摸到镜子的时候，镜子总会展现出一些神异的影像。
　　这回也一样。
　　纵使束宴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但他真正看清那面镜子里倒映的人时，他还是心头一震，被定在了原地。
　　这回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长相极为俊美温和的男人，细看下，五官与束宴有着微妙的相似，但气质却与束宴大相径庭。
　　……是他哥哥。
　　束宴缓缓睁大眼，看着镜子里的束青被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偷袭——那年轻人，束宴知道，就是已经失踪多时的驭鬼者。
　　鲜血如雨般喷涌而出，溅了年轻人一脸。
　　镜面十分清晰，连束青受到袭击时脸上震惊的神情都清清楚楚地映照了出来。
　　但束青没有坐以待毙。他是A级觉醒者，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即使遭遇了致命伤，他也还有一拼之力。
　　金色的光线凝聚在他指尖——束青的天赋是“光线操纵”，光在他手中有许多种化形。光芒凝聚在一起，发出炙热的白光，如利刃般划向年轻人的眼睛。
　　束青还是留手了。他明明可以凭借天赋直取对方的性命。但不论因为何种缘由，生死关头，他还是下意识留手了。
　　耀眼的光如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焰火。
　　年轻人似乎被燎伤了眼睛，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捂着伤口的束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那个年轻人大吼一声，身后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虚空漩涡……
　　面目狰狞的巨鸟从漩涡里探出头来，羽翼上流连着黑色的火焰。
　　黑色巨鸟低鸣一声，如金戈相击，那声音像是一把斧子，狠狠凿进了束青毫无防备的大脑深处。
　　“——！”
　　束宴的眼瞳止不住地颤抖着。
　　血气从喉间不断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紧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如烂熟的浆果般被拧出腥苦的汁液。
　　“哐！”
　　束宴毫不犹豫地伸手，用拳头砸碎了那面镜子。
　　血迹沿着他的手掌缓缓流下，但他却毫不介意。
　　镜面四分五裂。在破碎的残渣间，依稀可见束青在最后时刻流露出的绝望眼神。
　　束宴不敢去看。
　　他转身，鬼哭鸫正安分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束宴，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束宴定定地注视着鬼哭鸫，眼角微微发红，脸上几乎有掩饰不住的怒意。
　　“……是你吗？”束宴低沉的声音如幼兽的低吼，“是你杀了我哥哥吗？”
　　鬼哭鸫：“？”
　　鬼哭鸫似乎听不懂束宴的话。
　　几秒后，鬼哭鸫似乎是经历了某种思考，随后扇动翅膀、迈步窜到束宴身边，叼着他的衣服，把他甩到了自己背上，然后扭过纤长的鸟脖子，红色的眼珠子静静地看着束宴，仿佛在说：行了，让你骑一会儿我，这总行了吧？
　　束宴被鬼哭鸫突然的动作搞的有些发愣，但直到他被鬼哭鸫甩到背上，他的潜意识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指令。
　　……他本质和束青一样，都是个心软的人。
　　世上的鬼哭鸫又不止一只，眼前的这只，怎么可能那么巧就是杀死他哥哥的那一只呢？
　　束宴捂住了自己的脸，久久没能做出一个动作来。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许多曾经注意过的、没注意的细节在他大脑中不断闪现。
　　最开始，他的哥哥陨于背叛者之手。
　　随后，防治局停止了对“驭鬼者”的追查，预言家出面作保，称驭鬼者已被消灭，但就是不肯说出杀死驭鬼者的到底是谁。
　　再之后，崇宁事变，他在被神核污染的时候莫名见到了哥哥束青的影子。束青指引他，把他引到了源月的座下，让他成为了源月的信徒，让他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最后，他遇见了司青玄。司青玄亲口承认，杀死驭鬼者的人就是他。
　　所有的往事在脑中播放一遍后，最后停留在他脑海里的，是那个白衣银发的神秘祭司，也就是源月的主人，他总是带给束宴一种特殊的感觉……
　　束宴的头忽然疼痛了起来。
　　心脏不断鼓噪着，心跳声锤在他的耳膜上。
　　他猛地将视线转移到远处的莲花戏台上——
　　黑夜中，银发青年的影子被凛冽的风雪包围着。
　　束宴不禁失神。
　　他似乎为自己心底的迷惑找到了一块关键的拼图，但又不敢去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哥哥残留下来的意识会指引他去找源月之主。
　　如果说，驭鬼者就是被源月之主亲手弑杀的，那就非常合理了！
　　源月之主=司青玄=“厉无咎”！
　　这么个公式清晰地出现在束宴脑海中，他下意识地发出无声的惊呼，随即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鬼哭鸫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用嘴啄他，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教训：你这个人类从刚才开始就很不对劲，是吃错药了还是没睡醒？能不能正常一点！
　　束宴上半身低伏着，伸手薅了一把鬼哭鸫的鸟毛，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个邪神，为什么伪装成人类的模样，拥有人类的身份？甚至还在觉醒者群体中担任某种领导者的角色。
　　他……不对，祂到底想做什么？
　　束宴的冷汗簌簌落下。
　　想起源月之主一贯的“不着调”和“恶趣味”，束宴总觉得对方一定在酝酿一个了不得的阴谋！
　　而现在，发现了这个真相的人只有他！
　　……
　　司青玄站在台上和食罪之兽纠缠了很久。
　　而束宴也算给力，没过多久就打破了三面镜子。异空间动荡，连天空都发生了明显的扭曲。
　　“这么大的动静，应该能把真灵教会的人给招过来。”司青玄一边钳制着三头蛇，一边还有余兴和降落在他身边的束宴对话，“做的不错。”
　　束宴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脸上隐忍的表情复杂到让人看不懂。
　　“食罪之兽在你手下简直像是只不断翻腾的蚯蚓。”束宴说着，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试探，“你为什么这么强？”
　　司青玄沉默片刻：“因为这只食罪之兽还不是成年体，只是幼体。”
　　束宴：“那为什么你不直接杀了它？”
　　司青玄：“以防万一。我们不是可以通过它找到其他‘罪狱’吗？”
　　“你……”束宴话到嘴边，又稍微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司灵阁主能把你这样的强者请进我们的救援队伍，一定是花了不少功夫吧？”
　　司青玄察觉到了束宴的不对劲，他甚至觉得束宴刚才说的那句话有点阴阳怪气的嫌疑。
　　“你到底想说什么？”司青玄挑眉道，“你是小红帽吗，问题那么多？”
　　束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小红帽？”然后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个广为人知的童话故事——
　　“奶奶，您的耳朵怎么这样大呀?”“为了更好地听你说话呀，乖乖。”
　　“你的眼睛怎么这样大呀?”“为了更清楚地看你呀，乖乖。”
　　“你的嘴巴怎么这样大呀?”
　　“为了一口把你吃掉呀!”
　　小红帽与狼的对话在耳边回荡。
　　束宴：“……”
　　这是在威胁他吧？是吧是吧是吧？威胁他不要多嘴！一旦把真相问出来，这人哦不对这个邪神就要把他给吃掉！
　　束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看司青玄嘴边那若隐若现的浅笑，明显是饱含了杀意；再看那双冷冽的银白色眼睛，分明暗藏着非人类的狂诞与对人类的轻侮！
　　束宴不禁后退了半步。
　　司青玄：“……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束宴沉默片刻，往前挪了一步，努力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没什么，呵呵呵。”
　　没什么才怪。
　　他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做梦也没想到他还有和邪神共事的一天！
　　源月之主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邪神吧，为什么要混进他们这种队伍啊，来炸鱼塘？
　　忽然间，束宴摸到了自己冰凉的手腕，那里铭刻着属于源月的印记。
　　束宴后知后觉地想到：对啊，他自己就是源月的信徒啊——他就差把灵魂卖给人家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源月之主想要暗算人类，那他身为防治局的执行员，不就是源月座下的一个二五仔吗！
　　束宴有些混乱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司青玄：“……”
　　【大祭司，你的信徒好像发疯了。】
　　司青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束宴打了个激灵，飞快地回答道，只是语气有些虚弱，“我就是——刚才在砸镜子的时候，我看见顾开和乔落桑了。他们、他们看上去都要死了……”
　　“镜子给你展示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司青玄不疾不徐地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这里可是异空间，那些镜子肯定也不愿意被你打破，或许你看到的那些景象都是它用来迷惑你的。”
　　束宴：“希望吧。”
　　其实，司青玄也不希望顾开、乔落桑他们几个出事。撇开私人交情，他们也算是司灵阁的人才资源。
　　司青玄当然不希望他们死在这个幻境里，折损在真灵教会那群不知所谓的人手上。
　　想起真灵教会，司青玄心中还是涌上了几丝杀意。
　　……然而，过了许久，真灵教会的人也没有出现。
　　三头蛇似乎已经认命。它蔫头蔫脑地趴在冰柱上，遍体鳞伤，不再动弹。
　　“真灵教会真的不打算派个人来？”束宴问道。
　　司青玄：“或许已经力有不逮了吧。”他扭头瞥了眼食罪之兽，抬了抬手，把天赋“雪疫”撤下去，地上的冰牢瞬间消散。食罪之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困住它的囚笼不见了，登时兴奋地摆了摆尾巴，直起身子。
　　它的三个脑袋仰望着天空，发出一阵长长的嘶鸣，随即低下头，颤动的竖瞳里倒影着司青玄的影子——它似乎想窜过来咬司青玄。
　　司青玄默默地回望它，轻轻皱了皱眉。
　　三头蛇：“……”
　　三头蛇像是受了惊吓，三个脑袋同时向后缩去，结果撞在了一起。
　　它的三个脑袋好像各有各的想法，撞在一处后还呲牙咧嘴地吵了一会儿架，几个脑袋起了内讧，你撞我、我撞你，但三头蛇的身体却诚实地出卖了它现在的心情：它一转身，背对着司青玄所在的方位直线逃跑，巨大的身躯碾平沿途的所有建筑，轰轰烈烈，激起漫天烟尘。
　　司青玄轻哼了一声。
　　“真是不打不识相。”他笑着说道，但语气里却没有杀意。
　　束宴听着司青玄说的话，内心已经麻木了。
　　他知道，司青玄可能根本没想过要杀这只食罪之兽。
　　……毕竟，食罪之兽是与神灵有渊源的诡异生物。论起关系亲疏，或许食罪之兽都比束宴更得司青玄喜爱。
　　束宴：“……”
　　他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束宴，你TM在这儿失落个什么劲啊！你难道真的想做个二五仔吗！
　　束宴在心底把自己骂了几句。
　　“走了。”司青玄伸手招来鬼哭鸫，让他把束宴也给载上，“跟着那只食罪之兽。这个异空间已经不再稳定，我们应该能顺利抵达其他‘罪狱’。”


第126章 
　　司青玄和束宴在后，慌不择路的三头蛇在前。天空出现了类似镜面裂纹般的图案，人们几乎能听见异空间的壁垒寸寸崩裂的脆响。
　　随后，天光大亮。
　　整座城镇的布局终于暴露在了司青玄的眼底下。
　　整座城镇的色调都是苍白的，像是用漂白粉刷过一遍，房屋、树木、土地，所有的景物像被画在一张褪色的纸片上，仿佛一撕就会破出一个洞来。
　　在小镇的最中央伫立着一棵嶙峋的巨树，树上没有任何叶片，只有尖锐的枝条向四周蔓延着。这棵树的根系深埋在地下，肉眼无法分辨它的根扎的有多深，但从走势来看，它的根系大概向七个不同的方向伸展——恰好对应了周围的七个异空间。
　　准确地说，是五个。
　　原本异空间是有七个的，但是已经碎了两个。
　　“除了淫邪狱之外，还有别的罪狱被打破了啊。”束宴说着，忽然睁大眼睛，“这是不是代表……又有一个新的狱主被选拔出来了？”
　　从理论上来说，是的。
　　只见三头蛇爬到了那棵巨树下，吐了吐蛇信，随后慢慢地爬到巨树的枝干上，眯着眼蛰伏了下来。
　　这是在等通过选拔的狱主们——也就是“预定给它的食物”自己送上门来。
　　凶恶的巨蛇盘在树上，带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但这么一副具有压迫感的景象落在束宴眼中，已经激不起他心头的半点波澜了。
　　他还记得司青玄把这头食罪之兽打得哭爹喊娘的样子。要说危险，他身边的这个邪神才是最危险的存在吧！
　　司青玄并没有留意束宴复杂的心理活动。他轻轻拍了拍鬼哭鸫的脑袋，让它飞地低一些。
　　等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更近一点之后，他们才得以看清树根部位的全貌。
　　这棵巨树的底部是中空的，暗藏着几个连通的洞穴。
　　司青玄盯了那个洞穴一眼，回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束宴收到了信号，屏息凝神，不再说话。
　　鬼哭鸫在距离洞穴大概十米的地方把两人放下，连落地都是轻轻巧巧的，没有半点声音。
　　“这里面有人？”束宴冲司青玄做了个口型。
　　司青玄让束宴仔细听。
　　束宴微微皱着眉，往洞穴深处探看，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种空灵的泠泠声，似冰凌被装入袋子中摇晃、冰块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
　　那是什么……？
　　两人贴着高大的树干，静静地向洞穴中走去。这个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四面都是粗糙的树身，没有半点雕琢的痕迹。洞穴底部平铺着一层砂石，踩在上面，淡淡的灰土气息扑面而来。
　　沿着昏暗的隧道走了大概一分钟，他们在洞穴的角落里找到了之前那道声音的来源——
　　是个重伤的男人。
　　他斜靠在树壁上艰难地呼吸着，口鼻时不时溢出一些黑色的血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伸出双手，捧着面前的一块幽蓝色的晶体。那晶体是棱锥形的，每一面都十分光洁清晰，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闪烁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那个男人费尽心思，消耗着自己的灵气，就是在维持那块晶体的平稳旋转。而晶体的每次旋转，都搅动着它周身发光的碎片和星尘，因此发出泠泠的、清透的声音。
　　“觉醒者。”司青玄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对方没有力气逃跑，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的天赋是‘镜界’？”
　　束宴略微怔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所以，这几个异空间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笔？
　　他是真灵教会的人！
　　束宴皱眉，暗自警戒。
　　而手捧晶体的男人确实没有露出半点逃跑的意愿。他看着面前的司青玄和束宴，脸上没有半点见到敌人的杀意，反倒流露出一点哀求的神色：“我……咳咳，我是……”
　　刚吐出几个字，他的唇角又流下几滴鲜血。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司青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的长老解屿呢，那家伙去哪儿了？”
　　“……长老，被袭击了。”男人有些痛苦地说道，“是司灵阁的周途。他成为狱主之后，就打破了异空间，来到这里，把长老手里的提维安之铃给夺走了……”
　　“周途啊。他怎么说也是S级觉醒者，正好他的天赋也与空间结界相关，可以说是觉醒者中的行家。你会败在他手上，也不稀奇。”司青玄微笑着说道，“反倒是你们，遇见了周途还不闪不避，把他拉进自己精心分隔开的异空间里——你们是怎么想的？”
　　男人没有答话。
　　无论他是不了解周途的底细也好，还是在战斗中轻敌了也好，总之周途已经成了他们计划中的“意外”。
　　“你说周途已经成为了狱主。”司青玄很快抓住了问题的重点，“那周途现在状态如何，他是保持着原来的理智，还是已经异化了？”
　　按照真灵教会的计划，每个被投入不同罪狱的人都会被迫参加狱主的选拔。在选拔过程中，他们会不断遭到异空间的侵蚀，也就是燕尾镇本身自带的“扭曲”效果。
　　最后成为“狱主”的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已经是丧失自我的人了。
　　对于司青玄、束宴这种高级觉醒者而言，“扭曲”的过程或许会比较缓慢，但绝不是完全没有影响。
　　从顾开、周途等人失联的时间上来看，他们这批队员已经在燕尾镇里呆了好几天，受到的“扭曲”比司青玄他们几个严重地多。
　　听到司青玄的疑问，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的脸色明显变苍白了一些。
　　“周途……可能已经完全异化了。至少他袭击我们长老的目的不是为了解救燕尾镇，而是为了得到灭世之铃——他想将这片幻境占为己有，‘自立为王’！”
　　束宴懂了。意思是周途现在已经黑化了，而且还叛离了人类阵营。
　　司青玄吸了口气，说道：“我很好奇你们把他投进了哪个罪狱。”
　　不同罪狱，它们的异化方向是不同的——从司青玄他们在淫邪狱的经历就能看出来。
　　重伤的男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罪狱的投放是随机的。我们大意之下，把他投进了傲慢狱……”
　　束宴：“……”
　　所以，周途现在成了个傲慢狂？
　　难怪想要“造反”。
　　“那你们长老呢？”束宴有些无语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和长老分开了。”男人喘了口气，硬撑道，“我必须支撑住这些异空间才能压制周途。长老比周途更熟悉这些异空间的构造，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我必须保住这点优势……”
　　束宴：“解屿身边不是还有两个干部么，一个‘震’，一个‘离’。你是哪个？”
　　“……我是‘离’。”男人回答。
　　“那个‘震’已经死了。”司青玄对束宴说道，“一个耍雷的，在你被异空间拖走之后来袭击我们，于是我们就把他解决了。”
　　束宴：“……”属实是无语了。
　　“所以说，你们就这点人手，搞什么异空间呢？”束宴颇为嫌弃地说道，“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我们的计划原本非常顺利。”重伤的男人狠狠咽下一口血，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预言家出尔反尔——”
　　“等等，你说什么？”听到某个熟悉的字眼，束宴不由地震惊了，“预言家？是我知道的那个预言家吗？”
　　就在束宴想要问清楚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男人手中发光的晶体上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纹！
　　束宴只来得及看清男人眼中惊讶的神色。
　　随后，晶体忽然炸开，刺目的碎片似烟火那样在空中划过一道燃烧的轨迹。
　　哗啦啦，地上落了一地碎片。
　　束宴只感觉到自己被司青玄用力地拉开，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束宴听见他身后的司青玄轻轻叹息：“他创造出的异空间被彻底毁了。”
　　意思是，有人已经打通了各个罪狱之间的壁垒。
　　往好处想，失踪的顾开、乔落桑等人，只要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重获自由了。
　　往坏处想……无论每个罪狱的狱主选拔有没有结束，妖魔鬼怪们都能自由地离开原本束缚它们的异空间了。
　　忽然，脚下一阵震动。束宴警觉地抬头，发现周围的树壁在隐隐摇晃，耳边传来三头蛇暗暗的嘶吼声。
　　这下三头蛇要高兴坏了。
　　异空间坍塌，对它来说就像是储存着美味食物的罐头被打开了，它只要负责大快朵颐就行。
　　司青玄抬头，微微叹了口气，在心里呼叫系统：
　　“我能把这条蛇给吞进幻境书库里吗？”
　　【……可以，但是不建议您这么做。它是曜日神系的，与您存在力量冲突。】
　　司青玄：“好吧。”
　　系统不建议，那就是不建议。
　　看来，他只能通过武力强迫食罪之兽去吞吃那些“该吃的东西”了。
　　既然食罪之兽不能进书库，那他就只能找点别的东西了。
　　于是，司青玄将视线转移到了不远处地上那一堆晶体上。
　　【您要吞噬那些碎片吗？很好，这是个完美的选择。这些碎片很新鲜，几乎包含了完整的‘根源’。只是，您想好要怎么处理您身边这双‘眼睛’了吗？】
　　系统指的眼睛，自然就是束宴。
　　司青玄只瞥了束宴一眼，马上就做了选择。
　　他直接毫不掩饰地把幻境书库打开，把那些破碎的晶体给吞噬掉了。
　　看见这一幕后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抠下来的束宴：“……”
　　他深深吞咽了一下喉咙，看着司青玄，满脸诚挚地说：“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你信吗？”
　　司青玄了然一笑：“你说呢？”
　　束宴：“……”
　　束宴emo了几秒，然后就见司青玄抬起手，在虚空里一捏，然后丢给他一面镜子。
　　“我负责去对付三头蛇和周途，你先去履行救援任务。”司青玄说道，“救人的时候看看情况，如果他们已经遭到侵蚀、失去理智了，就把他们都关进这面镜子里带回来——前提是那些人的等级低于你。如果你遇见的是发疯的周途，或者是其他S级觉醒者……”
　　“那我调头就跑。”束宴说。
　　司青玄点头：“算你识相。其实这个幻境里的S级不多。算上周途、叶鸣空、解屿，也只有三个。你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也可以把自己关进这面镜子里。我会在恰当的时候回收这面镜子。”
　　束宴：“……”
　　做源月信徒，没什么别的自信，但肯定是死不了的。
　　“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束宴小心翼翼地问道，“往后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便你。”司青玄不介意这些。
　　束宴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于是他快速地给自己找了个能够接受的称呼：“好的，BOSS。”
　　司青玄：“……”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叫BOSS。小伙子挺洋气啊？


第127章 
　　于是，束宴带着他的小镜子出发了。按照之前的惯例，鬼哭鸫还是跟在他身边。
　　虽然鬼哭鸫很大只，恐怕会吸引一些不必要的视线，但这些隐患跟拥有鬼哭鸫的便利相比，就统统不值一提了。
　　——不拿鬼哭鸫载人，难道指望束宴用两条腿来巡视整个燕尾镇吗？
　　束宴趴在鬼哭鸫身上，逐渐飞向高处，低头去俯视燕尾镇真正的样子。
　　“境界”所形成的异空间已经被打破，于是原本“对外隔绝”的七个罪狱全部显现了出来。这几个罪狱画风各不相同，但都透着一股血腥诡异之感，粗粗看去，都如人间炼狱。反倒是束宴曾经去过的“淫邪狱”，是个最“正常”的地方。
　　束宴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于公于私，他都会优先搜索顾开等人。
　　他曾经在镜子里见过顾开和乔落桑垂死的幻影。从那些幻影无法判断出他们究竟在哪个罪狱里。于是束宴也只能拼拼运气，从离他最近的一个罪狱找起。
　　那是一片寂静的、灰暗的建筑群，房屋排列地整齐方正，不同的街区之间有高高低低的绿化带分隔着，其中最夺目的是一座九层高的办公大楼。
　　那座大楼的蓝色玻璃全碎了。且明明它周围的建筑都是半新不旧的模样，而这栋大楼却像是弃置已久，墙壁与周围的地面上沾满了厚厚的尘灰。
　　透过窗户，隐约可以听见从大楼里传来的几声哀嚎，甚至可以瞥见几道一闪而过的血色影子。
　　束宴指挥着鬼哭鸫，飞的稍微低一些，去观察那栋楼里的情形。
　　然而，就在他伸出头去探查的那一瞬间，窗户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悄然睁开，黑色的眼珠里掺杂着点点红色，像是淬血的花瓣。
　　随后，束宴只听见一阵破空声，就见到无数黑色的长发从那扇窗户里涌了出来，如绞杀藤那样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嘶！”
　　束宴手腕一痛，下一秒，手腕上的黑色发丝突然发力，把他直直拽向那扇窗户。
　　束宴骑着的鬼哭鸫见状一声鸣叫，双翼处兀然燃烧起黑色的火焰，瞬间把发丝的尖端给烧断了。
　　束宴趁机迅速甩开手上的发丝，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在镜子里见过的乔落桑被发丝吊着的场景，于是他深吸了口气，拍了拍鬼哭鸫，指着那些头发说道：“烧光它们。我们冲进去。”
　　鬼哭鸫轻轻点了点头，权作回应，随后振翅，身旁的火焰越烧越烈，却形成了一道保护鬼哭鸫和束宴自身的屏障。鬼哭鸫在空中旋身，向着那扇幽暗的窗户飞去，像是颗燃烧的陨石那样，“哐”地一声把窗框给彻底砸烂了。
　　鬼哭鸫飞入那栋大楼的瞬间，束宴从它的背上跳下来，就地一滚，安全落地。大楼内本来遍地缠绕着发丝，但似乎是忌惮着鬼哭鸫身上燃烧着的火光，于是那些发丝纷纷退避到了不见光的地方。
　　束宴一抬头，就看见了乔落桑。
　　和他在镜子里见到的幻象不同。
　　乔落桑并不是半死不活地被那些黑色发丝给吊着。相反，她看起来像是这些发丝的控制者，是这一小片天地的主人。
　　黑色发丝缠绕着，如荆棘遍地，但它们却靠墙编织出了一个黑色的、似吊篮又似王座的东西来。乔落桑就高高地坐在那儿，身上的斗篷是一片深黑里唯一的殷红。她苍白的脸冷若冰霜，俯视众生的模样里带着一丝隐隐的疯狂。
　　束宴一愣，开口道：“乔……”
　　还没等他喊出乔落桑的名字，乔落桑却已经不耐地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只从哪里冒出来的老鼠？”乔落桑一字一顿，满脸嫌恶地说道，“你居然敢长得比我高——我一定要杀了你。”
　　束宴：“……”
　　黑色的发丝结成藤状，向他袭来。
　　束宴被迫躲躲闪闪，一边还听见乔落桑用越来越尖锐的嗓音控诉着他：
　　“混蛋、混蛋……你躲什么躲！”
　　“长得高了不起吗！我要把你的腿全都砍下来，让你在我面前爬着走！”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长地这么高，我却不行！”
　　束宴：“…………”
　　确定了，乔落桑是彻底失智了。
　　束宴闪身，用刀劈断一簇发丝，抬头问乔落桑：“回答我一个问题，这栋楼里就剩你一个了吗？”
　　只见乔落桑从那个黑色的“王座”上站了起来：“废话，这里敢长得比我高的家伙都已经被我给杀光了！”
　　束宴：“。”他很想吐槽，但又知道现在不是跟乔落桑斗嘴的时候。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这里恐怕就是七个罪狱中的“妒嫉狱”，乔落桑是被这里的灵气扭曲了！
　　确定完情况之后，束宴定了定神，召唤来一旁的鬼哭鸫，把他往高处抛去。
　　乔落桑没想到束宴这么难对付，更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个狗胆来侵犯她的“王座”，于是她雪白的小脸皱成一团，挥手让身边的黑色发丝都染上了鲜艳的血色，发丝快速在空中缠绕成花瓣的形状，然后数片花瓣又拼凑在一起，互相组合成一朵花，就等着张口把束宴给整个吞进去。
　　然而束宴没有自投罗网。
　　他没有真正进入乔落桑的攻击范围，而是轻轻掷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在空中倒转，闪烁着雪亮的光芒。
　　“叮当。”
　　在镜子落地的一瞬间，万千闪亮的浅色光点与不规则的透明碎片从镜子里喷涌出来，随后那片光像是贪婪的海一样，吞噬了它遇见的所有存在。
　　“啊！！”乔落桑被那道耀眼的光刺痛了双眼，下意识捂住眼睛。然而只一瞬间，她的身影也化作了光海里的碎片，被吸入了仿佛没有底限的镜面。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两秒之内。
　　尘埃轻巧地落地，束宴也从鬼哭鸫身上再次跳了下来。
　　他往前走几步，把躺在地上的镜子捡起来，上下打量一番，确定镜子光洁如新，没有半点损伤，于是松了口气。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接下来他要去救的那些人，不会一个个都疯了吧？
　　接着，束宴又骑着鬼哭鸫路过了一道长长的街巷。街巷里密密麻麻竖立着雨棚和牌子，地上堆满了碗碟、垃圾、塑料、食物残渣。
　　他在那里找到了马克尔。
　　短短几个小时不见，马克尔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整个人都胖了一大圈。他原本是个俊朗阳光的青年，现在脸上的肉却是浮肿的，连他的一双眼睛都快淹没在肉里了。
　　而他这模样还算是好的。
　　在那条巷子里，还有几个胖的不成人形的“东西”。它们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四肢和五官，就像条肥腻的肉虫那样堵在巷子里，动弹不得，但嘴里却还是没有停下。它们像海象一般搏斗、厮杀，胜者吞噬败者。它们受伤后流出的甚至不是鲜血，而是花白的脂肪。
　　“束……束宴！”和乔落桑不同，马克尔似乎还保留了一丝冷静，他费力地识别出了站在他面前的束宴，有些迷茫地说道，“你……你怎么来了。你要一起吃、吃吗？”
　　马克尔递过来一个沾着一点点泥的白菜棒子。
　　看马克尔还有点恋恋不舍，看样子，在这个鬼地方，连白菜棒子都已经是稀有的食物了。
　　束宴：“……”
　　束宴有些痛苦地捂了捂额头。
　　虽然马克尔并没有完全失智，但他现在的体型太重了，鬼哭鸫根本驮不动。
　　无奈之下，束宴只能再次启动手里的镜子。
　　几分钟后，束宴在燕尾镇的水岸边捡到了顾开。
　　之前镜子的幻象果然半真半假。顾开的确在河边一个类似下水管道的地方，但他并没有垂死，也没有被人偷袭。相反，喜欢偷袭的人是他。
　　束宴刚踩进下水道里，就见顾开抄着手上的武器从阴影处窜了出来，镰刀的刀锋差点划伤束宴的脸。
　　好在束宴和顾开非常熟悉，平时也领教过他的攻击路数，于是束宴幸运地躲开了。并且有了前两次的教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把顾开收进镜子里。
　　但即使是异化状态下的顾开，也没有丢掉他天生的、谨慎的本性。
　　扔镜子简单，但镜子要碰到顾开身上才能起作用，这着实是有些为难束宴了。
　　束宴一边躲闪，一边把镜子握在手里。他轻轻咬着牙，思考着对策。就在这时，持着镰刀不断劈砍的顾开敏锐地观察到了束宴手上的镜子，攻击的速度居然慢了下来。
　　顾开抬起镰刀，轻轻地往后一跃，靴子踩在水面上，溅起轻轻的水声。
　　“你……”顾开抬起头，双眸如黑夜中的两盏烛火。
　　束宴一喜，还以为顾开是把他认出来了。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了——
　　“你手上的镜子不错。”顾开说，“给我，我可以不杀你。”
　　束宴：“……”
　　束宴：“…………”
　　束宴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又有些扭曲的微笑。
　　“好啊。”他伸手，主动把镜子递到顾开的面前，温和地说道，“镜子归你了。我够意思吧？”
　　三秒后。
　　下水道里一阵耀眼的强光闪过。
　　束宴踩着水走了出来，把镜子揣进兜里。


第128章 
　　司青玄放手让束宴去救援，而他自己则留在了燕尾镇中心的那棵黑色巨树下。
　　巨树所在的位置，是燕尾镇幻境的中枢。
　　燕尾镇的七个罪狱，即七个异空间，是依靠原本真灵教会干部的天赋“镜界”维持住的。现在异空间破碎，所有空间重新回归成一个……但燕尾镇的幻境却没有被消除，“扭曲”也没有停止。
　　司青玄心知，真灵教会多半是利用“维提安之铃”建立起了这个幻境。
　　“灭世之铃”大小是个神器，绝不能落入什么不知所谓的人手中。说真的，即使这次燕尾镇被成功攻破了，司青玄也不放心让“灭世之铃”落入防治局的安全库里。
　　不仅是因为灾异防治局里有个动机不明的预言家，更因为司青玄本人的性格使然。
　　——他无法彻底相信别人，他只相信自己。
　　【……天赋‘镜界’，加上维提安之铃。如果一切顺利，那咱们真是没白来这一遭。无论是结界天赋，又或者是沾染空间规则的神器，都是非常实用的东西。】
　　【大祭司，如果我们拥有两枚维提安之铃，再加上您新获取的天赋，咱们也可以创造出和燕尾镇这般的幻境来——不，如果是您出手，那就不该叫幻境，该叫神域。】
　　【在神域内，由您来制定所有的规则。您会是至高无上的主宰。】
　　诸神除了内耗之外，想要入侵人类世界的手段都是大同小异，大概就是被信徒召唤、建立神域、扩张神域。
　　神域的建成，对于神灵来说，几乎象征着取得了“逐鹿天下”的资格。
　　强大的神明都是要建立起繁荣的、制度严格的神域的。
　　系统提及“神域”这个词后，司青玄的第一反应是麻烦。
　　“我已经够劳碌命了。”司青玄吐槽道，“所以我不仅要做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还要做一个贤明的土皇帝吗？”
　　【……您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嘛！建立神域是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抵御其他神灵的侵袭！未雨绸缪啊！】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
　　他扪心自问，他想要建立这个神域吗？不想。但是他会建立这个神域吗？
　　终究是会的。
　　为了抢占先机。
　　从他被系统宣告了自己的邪神身份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动地击退各种神灵的入侵。其中不仅包括所谓和他敌对的“曜日神”，甚至还有和他是同盟关系的神灵。
　　他拦得住一年，拦不住一辈子。
　　诸神的战火终究要将整个现实世界给卷进去。
　　上次，他打断了潮汐之神的降临。潮汐之神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现在想来，祂的行为都是出自对司青玄这个源月之主的尊重——潮汐之神的意思是，可以让司青玄在祂之前先建立神域，以彰显地位。
　　如果司青玄一直拖着这件事不理，反倒让曜日神抢占先机，那潮汐之神和风暴之神也决计不会坐视不理，甚至还会反过来质疑司青玄的实力。
　　被曜日神针对，已是板上钉钉。如果再失去三源神同盟，那司青玄就完全是把手上的好牌全部打烂了。
　　现在想来，从他觉醒、成为邪神，再到现在离建立神域只有一步之遥——他只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即使从神灵的角度看来，这也是相当恐怖的好运气。
　　司青玄觉得，自己似乎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得到最需要的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他对此还是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会建立神域的。”司青玄的一句话让系统欢欣鼓舞起来，“但……我们首先得把这里的麻烦都解决了才行。”
　　他抬头，看向盘旋在黑色巨树上的三头蛇。
　　三头蛇原本慵懒的姿态变得紧绷了一些。它带刺的长尾紧紧绞住树干，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三头蛇在高耸的树端上抬起自己的三个脑袋，六只竖瞳眯成细线，警惕地望向了幻境的某个方向。
　　似乎与三头蛇的备战姿态相呼应，在遥远的某处，忽然响起了已经许久没有响起的金铃摇曳声。
　　叮，叮，叮。
　　三头蛇鼻孔翕张，似乎有些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长尾一晃，眼中亮起璀璨的金光。
　　它在发怒。
　　【看来，维提安之铃已经易主了。】系统叹息道，【那个真灵教会的解屿，好想不是很给力啊，这么快就被周途干掉了？】
　　周途从解屿手中抢到了维提安之铃，这也代表着燕尾镇的幻境已经易主。
　　从现在开始，周途才算那个能随意更改幻境规则的人。
　　而三头蛇的发怒很好理解。和它签订契约、把它召唤出来的人是解屿。结果现在解屿承诺的那些“贡品”三头蛇一个都没能吃着，作为合作伙伴的解屿却已经被人给放倒了？那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约定不算数了，它要一直饿肚子吗？
　　它正愤懑地发出骇人的“嘶嘶”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一低头，却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司青玄。
　　三头蛇：“……”
　　司青玄：“……”
　　三头蛇一卷尾巴，差点又扭头就跑。
　　自助餐什么的都忘记吧！还是保命要紧！它要离这个不讲武德的邪神远一些！
　　“先别走。”司青玄悠然自若地抬头，冲它招手，“这次我不打你了。”
　　三头蛇的脑袋微微后仰，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
　　“真的。”司青玄又强调了一遍，眼眸里倒影出三头蛇黝黑的身躯，银雪色的眼眸，看起来居然比蛇眼还要冰寒彻骨，“我不仅不打你，我还会帮你找到合适的食物。”
　　三头蛇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食罪之兽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它紧缩的眼瞳居然开始放松了，三个脑袋从树梢垂落下来，行动间居然有几分乖巧温驯的意思。
　　“听到那阵铃声了吧？”司青玄伸手，轻轻抚摸面前黑色的蛇身，“那只铃铛的新主人……本来也是你的食物之一。现在放你去和他战斗，你估计吃不了他。但我会出手帮你。”
　　三头蛇略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司青玄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司青玄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摸它的鳞片——三头蛇在刚才与他的战斗中不断负伤又不断重生，新生的鳞片虽然也是黑色的，但却光洁如新，形状均匀，没有任何瑕疵，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柔腻反光。
　　新生的鳞片难免有些薄，蛇尾处的鳞片也最敏感、最细腻。司青玄的手掌贴着蛇尾，冰凉的触感下，隐约能感觉到被鳞片覆盖住的肌肉在缩紧与舒张。
　　蛇尾忽然摇晃了两下，从司青玄手里挣脱了出去。
　　司青玄往后站了一步，接下来就听见一阵鳞片与枝干的摩擦声。
　　三头蛇从巨树上爬了下来，脑袋朝下，六只眼睛牢牢盯着司青玄，只是眼中不再有炽热的杀意，更多的是隐隐的试探和讨好。
　　司青玄：“……”
　　司青玄伸手拍了拍三头蛇最中央的那个脑袋。
　　三头蛇眯起眼睛享受。
　　谁知，下一秒，三头蛇的三个脑袋就起了内讧。一开始司青玄还不知道具体原因，直到那三个头都争先恐后地窜到司青玄的面前，为此甚至把自己给拧成了麻花，司青玄才知道它们在争些什么。
　　——是司青玄只摸了它们中的一个头，另外两个头为此愤愤不平。
　　“没有了，不摸了。”司青玄冷酷地说道，“先完成计划，然后再摸你……你们的头。”
　　……
　　束宴带着镜子，继续搜索燕尾镇剩下的区域。
　　虽然七个异空间已经被打破，但多少还是留下了分割时的痕迹。束宴也就干脆按照分割的区域来找人，顺时针一圈搜索过去，保证哪里都不落下。
　　他伏在鬼哭鸫身上，穿过一片街区，来到了一座小山上。山上的树木高低错落，流泉从岩石的裂缝处垂落下来，形成一个清蓝色的水潭。
　　水潭边的树梢上似乎睡着一个人。
　　他的眉宇灵气逼人，身上每一个部位都被颜色绮丽的蝴蝶覆盖着。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只凤尾蝶——蓝色由它的翅根蔓延到双翼的边缘，是渐变色的，翅根的蓝深邃，双翼的蓝则是莹蓝色，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
　　美。美得逼人。看久了还有种眩晕的感觉。
　　美丽到了极致，也是一种毒药。
　　束宴皱着眉，让鬼哭鸫带他落地——束宴认出了这个睡在树上的人，他分明是云京总局的觉醒者叶鸣空！
　　他看叶鸣空这副安静躺平的模样，也不像是被扭曲了啊！
　　然而，就在束宴落地的一瞬间，那只巨大的蓝色蝴蝶就震动了一下翅膀，洒出一些星尘般的磷粉。
　　“别过来。”叶鸣空开口，声音慵懒幽寂，“别打扰我休息。”
　　束宴：“……”
　　束宴：“叶前辈，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清醒？我为什么要清醒。”叶鸣空嘟囔了几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束宴文化课学得一般，虽然只要庄周梦蝶的典故，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他只想知道，叶鸣空到底异化没。
　　但他不敢碰叶鸣空，他还没有逃跑是因为叶鸣空没有展现出明显的敌意。
　　就在束宴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叶鸣空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地说道：“啊，是言灵啊。”
　　束宴松了口气，终于碰上一个认出他的队友了！
　　“前辈，您能不能支楞起来！这个幻境还没被彻底解除呢！”
　　“我不能。”叶鸣空精神不济地说，“我虽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但也是半异化的状态——我的风已经不受我控制了，我只好把它们变成无害的蝴蝶。”
　　束宴：“……”你确定你那些蝴蝶真的无害吗？
　　“总之，逃吧，小言灵，逃得越快越好。”叶鸣空有些迷蒙地说道，“这个幻境不一般……周途已经彻底堕落了，他这种层次的觉醒者，不是你能应付的……”
　　说完这些，叶鸣空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之相反，他的蝴蝶们像是睡醒了那样，开始扇动翅膀，身上斑斓的色彩愈加浓艳。
　　某只蝶翼轻轻地一颤。
　　原本寂静的空气突然间变得汹涌起来。
　　凛冽的风刃如海潮，卷挟着无数的叶片，向束宴的方向刮过来。


第129章 
　　第三罪狱。
　　暴怒。
　　和其他的罪狱不同，第三罪狱被放置在了地下，一处不见光的紧急避难所里。
　　这里游荡着诸多衣衫褴褛的人形怪物。它们双眼赤红，皮肤黝黑且覆盖着类似于岩块的硬物，仿佛没有知觉似的在黑暗的地下洞穴里游荡着。偶尔，它们会撞到彼此，呲牙咧嘴地厮杀一番，但很快它们又会发现对方并非自己渴求着的新鲜血肉，于是又懒懒地停止攻击，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它们都是因“愤怒”而死去的游魂。
　　然而在地下洞穴的最深处，一只有些与众不同的“怪物”，正被人钉死在墙上，不断地嘶吼着。
　　这个“怪物”身上穿着破旧的黑色作战服，呲目欲裂，狰狞的外表下依稀可分辨出原本清秀的相貌，胸前的铭牌也已经被黑色的污血染黑。
　　他的神情很痛苦，脸部肌肉不断地抽搐着，虽然他几乎已经被疯狂的情绪所主宰，但他却还能轻声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杀……我要杀了你……”
　　“周途……叛徒。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他嘶吼着，却始终无法挣脱四肢上的镣铐。
　　而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则比他要文雅多了。
　　那人一头黑色的长发，穿着质地不明的黑底织金长袍，容范闲雅，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说不出的妖冶殊丽。
　　正是周途。
　　周途摘下了他原本架在鼻梁上的那幅黑色墨镜，大大方方地露出了他的眼睛。但他的眼瞳居然是浅金色的，瞳线甚至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周途看着眼前不断挣扎的人，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对方的下巴。
　　“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小东西。”周途缓缓地说道，眸底有细碎的流金闪过，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下垂着枚古旧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再这么生气下去，你很快就会被愤怒吞噬，然后彻底堕落了……就像徘徊在地穴里的那些不入流的怪物一样。”
　　说着，周途的手微微发力，五指掐住了对方的脸：“你仔细看看，那些堕落的灵魂在地狱里徘徊的丑态。你也想变成它们中的一员吗？”
　　被镣铐制住的男人猛地抽了口气，混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明，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周途，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模样。
　　“好了，游芜。虽然这里的异空间已经被破除，不能再算作什么‘罪狱’了，但这里的灵气对你造成的侵蚀仍在，你真的可能会彻底堕落。”周途放缓了语调，安抚道，“忘记那些让你愤怒的事吧，冷静下来，保存你的理智。”
　　“你有种……直接杀了我！”对方喘着气说道，“就像你杀死羿北那样——”
　　被镣铐困在墙上的人，正是防治局的执行员，游芜。
　　而羿北，是和他相熟的队友。他们曾经和周途、叶鸣空和顾开一起组队，来到燕尾镇执行探索任务。
　　可是刚进燕尾镇不久，他们几人就被迫分开了。
　　游芜和羿北被分进同一个罪狱里。
　　一开始，灵气对他们的侵蚀还不算严重。他们虽然察觉到自己的性情有变，但也猜到了是异空间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好在两人是旧识，他们相互信任，相互合作，在罪狱里挺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们遇到了周途，以及不知为何逃窜到此地的真灵教会长老，解屿。
　　当时，游芜和羿北不仅感到十分惊讶，更多的是惊喜——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真灵教会的主事人就这么直接送到他们脸上了！
　　于是接下来，他们和周途打配合，废了点力气才制服解屿，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但没想到，就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周途突然发疯似的抢走了解屿手上的“维提安之铃”，而解屿却趁乱丢下铃铛逃走了。
　　羿北警惕心强，有意质问周途探个究竟，却转眼被周途杀死，以血祭铃。
　　周途的叛变来得太突然、太出人意料。
　　游芜曾经想过，眼前的这个周途或许是别人假扮的；又或许周途已经深受罪狱的影响，他已经被“扭曲”了——但最后，周途清明的眼神与镇定的神智都昭示了，这是场毋庸置疑的、纯粹的背叛。
　　“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许是所有罪狱已经被打破，游芜感觉自己长久以来被灵气搅乱的心神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也有余力带着理智去质问面前的周途了，“你既不站在真灵教会那边，也不站在防治局这边……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周途微笑着说道，“你是真的不知道，真灵教会究竟为什么要在燕尾镇建立这么一个幻境吗？”
　　“——以人罪为祭，可以换来食罪之兽的庇佑。”周途说道，“真灵教会想要借那头怪物的力量，在接下来的诸神纷战中抢占时机。但这种想法太幼稚了，也太卑微了。”
　　“现在的食罪之兽似乎没有主人。那么，就由我来成为它的主人。不，我不仅会主宰它，我还会吞噬它……让它彻底和我融为一体，让它的力量全部为我所用。”
　　周途这么说着，非人的金色瞳孔愈加耀目。
　　“什么乱七八糟的……”游芜扭过脸，周途显露出的野心像是针一样狠狠扎在他心上，让他止不住战栗，“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需要听懂。”周途嘻嘻哈哈地说，“你只要听话。”
　　“等我驯服食罪之兽后，我会主动参与诸神的战争，以夺取一个属于我的神位。既然我要成神，手下必定需要几个能用的人。你的天赋很不错，性格……也很对我胃口。如果你答应我，那我就教你提升实力的方法。而且，我向你承诺，你不会再轻易地被什么‘扭曲’所影响。”
　　看着周途笑吟吟的模样，游芜忽然反应过来，周途的背叛是真的，但要说他完全没有被“扭曲”影响，那八成是假的。
　　周途是疯了，但是没有疯的彻底。他虽然迈向了异化的道路，但是他似乎保持着神智，并且有着明确的欲求。
　　这种“异化”姑且算是良性的。因为它能让周途变得更加强大，却没有侵蚀周途的自控能力。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疯话……”游芜虚弱地抬眼道，“但我不会变成你的走狗。我可不想变成你这副样子。”
　　“我怎么了？”周途挑眉，不禁反问道，“我有哪里不对劲吗？还是说，你想用人类的那套礼义廉耻来批判我？游芜，你太年轻了。你以为防治局成立至今，干的每件事都是公正公允的吗？你以为真灵教会设立七个罪狱，想借食罪之兽迈向神道，是谁给的启发？”
　　游芜干脆紧紧闭上眼。他这点智力还是有的——他知道周途接下来肯定打算说些动摇他的话，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不去听也不去看。
　　但周途就是不肯放过他。
　　“靠仁善是无法成神的。因为仁也好，善也好，那都是人类编织出来的概念。”周途紧贴着游芜的耳朵，说话的声音像毒蛇的低语，“人要成神，就要先学着从神的视角去看待众生。”
　　游芜没有答话。
　　他大概知道周途之前是坠入哪个罪狱里了。八成就是傲慢狱。
　　“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游芜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或者，是谁致使你的？”
　　“这问题，你该去问你的好舅公。”周途见游芜油盐不进，忽然失去了兴趣 “如果不是他要我留你一命，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在这儿废话半天？”
　　游芜吃惊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的舅公……就是云京总局的“预言家”！
　　虽然游芜和那位预言家有血缘关系，由于来自母家的血缘，游芜也和预言家还算亲近，但极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预言家是个警惕的人，他恨不得把自己前半生的所有信息都掩埋起来，怎么会主动告诉面前的周途？别说周途还是属于司灵阁的人——
　　游芜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偏偏又想起了之前周途的那番论调：周途明明就是在暗指防治局的预言家有问题！
　　周途的背后是预言家！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预言家，那可是预言家！他是防治局的创立者之一，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防治局……
　　游芜下意识觉得周途是在撒谎。
　　“你别随便攀咬预言家！”游芜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我就会相信吗？”
　　“你不信，那就算了。”周途摆了摆手，有些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你注定无法再离开这里。你就等着这里的幻境稳定之后，预言家亲自来跟你解释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周途微笑着，理了理手腕上的红丝与铜铃，自傲地说道，“这片幻境很快就要变成我的王国。我的神域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到时候，即使是预言家，也只能对我俯首称臣。”
　　“到时候，他想再让我卖面子，恐怕就有点难度了。”


第130章 
　　另一头。
　　束宴在看见蝴蝶振翅、对他发起攻击的瞬间就对着鬼哭鸫喊了一声。
　　鬼哭鸫快速反应过来，把人叼回自己背上，毫不犹豫地逃跑。
　　司青玄给他们下的指令，不仅束宴记得，鬼哭鸫也记得。
　　现在叶鸣空已经有发狂的迹象了。既然如此，那他们就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应该赶紧离开。
　　蝴蝶振翅，风暴席卷而来，似无形的绳索，像是要把束宴从鬼哭鸫的背上给揪下来。
　　鬼哭鸫嘶鸣一声，在空中盘旋，不断变换着飞行姿态，意图突破那些神出鬼没的风旋。风是无形的，无法捕捉它的踪迹，于是这些风旋就像是深水中的漩涡一样，处处暗藏着危险。
　　束宴伏在鬼哭鸫背上，被迫和它一起在高空中腾挪旋转，有些晕车。
　　但好在，过了大约三十秒，周围躁动的风终于安静了下来，鬼哭鸫的飞行也趋于平稳。
　　束宴松了口气，咬着牙回头，已经看不清叶鸣空的身影了。
　　“叶鸣空是S级觉醒者……居然也被这里的‘扭曲’给影响了。”束宴心有余悸地想到，“那我呢？为什么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司青玄给他的那面镜子，忽然就洞察了某种真相：
　　他没有被这个幻境所影响，是因为他已经成为源月信徒了。
　　所谓的“扭曲”，实际上可以视为某种同化进程。在这个幻境里曾设有许多个异空间，而异空间内的运行规则与外界不同。他们闯入幻境后，身上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实际上这是异空间在尝试污染他们、最终“同化”他们——然后把他们永远留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中，化身为这个幻境的一部分，为幻境提供能量。
　　但在束宴进入燕尾镇之前，他身上已经完成了一场最高规格的“扭曲”：他成为了某个神灵的直系信徒。
　　束宴与源月之主间的契约，足以帮助他免疫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来自不同灵气的污染。
　　所以说，他在燕尾镇里行动，几乎是完全不受限制的。
　　所以司青玄才会把救人的任务交给他。
　　束宴心情复杂地瞥了眼自己的手腕，在他小心遮掩着的袖口下，就有个属于源月之主的徽记。
　　他曾经为了这个徽记万分不安。却没想到，他还会有因为这个徽记受益匪浅的一天。
　　束宴思考了几秒，觉得能救的人已经救得差不多了，于是拍了拍鬼哭鸫的头，让它回去找司青玄。
　　伫立于幻境中枢的那棵黑色巨树非常惹眼。束宴和鬼哭鸫很容易就回到了他们的出发点。但那里却一片寂静。无论是食罪之兽还是司青玄，统统不见了踪影。
　　鬼哭鸫降落在树根周边的一片岩石上，束宴从它背上跳了下来，一人一鸟面面相觑，神情都带着些许迷茫。
　　“你主人他人呢？”束宴问鬼哭鸫。
　　鬼哭鸫“吖吖”了两下，微微翻起白眼，寓意为“我怎么知道”。
　　束宴：“我不是让你去找他吗？”
　　鬼哭鸫低下头推了推束宴的腰，把他推得一个踉跄，然后鬼哭鸫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又对他叫了两声，意思是“你去找”。
　　束宴：“……搞了半天，咱俩都感应不到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鬼哭鸫点点头。
　　束宴有些无语。
　　他又小心翼翼地掏出镜子来看了一眼。
　　这面镜子里有数个独立的异空间——真灵教会殚精竭虑也才建立起七个不同的“罪狱”，而司青玄随手就用天赋捏造出了一面拥有复数同位异空间的镜子来——还牢牢地束缚住了几个高等级的觉醒者。
　　束宴能透过镜子看清那些被关在镜子里的人。
　　马克尔在睡觉。乔落桑在发疯。顾开在发呆。
　　很好，看起来都还挺精神的。
　　但束宴还是忍不住担心，他们身上的异化情况看起来都挺严重的，就算远离这个幻境之后异化水平会有自然的下降，但恐怕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多少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顾开可能会变成一个觊觎他人宝物的小偷。乔落桑可能会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至于马克尔……他可能会做一辈子的大胖子，也可能会变成一个贪吃鬼。
　　……这样看来，还是马克尔的后遗症要“安全”一些。
　　束宴不禁想到，如果自己没有成为源月信徒就被丢进了淫邪狱的话——
　　不行，不能再想，就此打住！
　　束宴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想法全给甩出脑海。
　　接着他又开始为自己的朋友们发愁。
　　……要不干脆大家一起投入源月之主麾下算了。
　　反正司青玄是司灵阁的主人。
　　为司灵阁卖命，和为源月之主卖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
　　另一头。
　　食罪之兽领着司青玄，向燕尾镇的地下避难所而去。
　　司青玄和三头蛇达成共识之后，这条三头蛇就自告奋勇当了司青玄的座驾。
　　当时，食罪之兽的三个脑袋都乖顺地低伏在地面上，金色的蛇眼中仿佛隐隐闪烁着某种渴望。它们在等待司青玄选择，选择要坐在哪一个蛇头上。
　　司青玄：“……”
　　司青玄随意挑了最中间的那个。
　　最中央的那个蛇头吐了吐蛇信，颈上的鳞片微微翕张，满脸扬眉吐气的模样。
　　它让司青玄踩上它的头顶。
　　但它的神情却十分骄傲，仿佛它头上顶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个王冠。
　　这次，另外两个蛇头没有展现出太多的不满。三头蛇没有再起内讧，而是快速地开始了行动，这让司青玄非常欣慰。
　　他猜测，三头蛇的这三个脑袋原本也是有主次之分的，最中央的蛇头应该就是担当着意志主宰的角色。但……这只三头蛇之前被司青玄砍过头，好像有一个还是两个脑袋是新长出来的。新长出来的脑袋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原来的脑袋磨合地不是那么好，这也情有可原。
　　可食罪之兽到底是怎么进化出这种蛋疼的生存机制的？
　　【当然是为了生存啦，大祭司。人家脑袋被砍掉都还能重生呢。三头蛇只要还剩一个头，它就能无限复活。这可比只有一个脑袋的生物强悍多啦。】
　　许久没有说话的系统听见了司青玄的吐槽，出声解释道。
　　“嗯。”司青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赞同，随后又问道，“连一只食罪之兽都知道进化出这种特殊的生理机制保命，那那些神灵呢？祂们就没什么双重保险吗？比如分身之类的？”
　　【有呀。比如之前那个分出了神核的密林之主……如果它的神核成功发芽了，那祂就得到了一个力量不俗的分身。分身可以承载祂的意志，但分身死亡也只会造成一些力量的损失，而不会伤及其本源。】
　　【神灵们的本源，也就是祂们的本体，基本都隐匿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当然，等神域建立之后，祂们大多会把本体转移到神域之中去……但神灵们的神域都很广阔。祂们的本体在哪里依然是个谜。这就好比‘大海捞针’和‘太平洋捞针’的区别——指明了大海的名字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找不到。】
　　司青玄沉默片刻：“那神明要怎么杀死？”
　　【神灵会向祂最信任的信徒展现本体。】系统循循善诱道，【还有就是，彻底摧毁一个神灵的神域，同样能给祂的本体带来重创。虽不能一击致命，但神域被毁，这个神明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所以啊，一个好的神域是多么的重要！它一定要强盛、牢固，需要花费很多的心血才能建成——】
　　司青玄忽然打断它，问了个有些特殊的问题：“我的本体呢，在哪里？”
　　【……】
　　系统沉默了片刻。
　　【原来，您的本体就是幻境书库。现在，您的本体变成了那轮源月。】系统叹息道，【所以那些曜日神才那么讨厌您……用常规手段，祂们根本杀不死您呀。】
　　日月轮转，生死轮回。
　　但从没听说过“曜日”和“源月”这两个轮回的象征能被谁给毁掉。
　　想砸掉源月？
　　源月是万物的初始。
　　没了源月，这次轮回就是所有诡异生物的终点了！
　　所以，司青玄当初选择吞噬源月是个无比缺德、但又无比英明的决定……
　　“啊，先不聊这些了。”司青玄抬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好像找到目标了。”
　　三头蛇在地下洞穴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它三个脑袋、六只眼睛齐齐地盯着地下洞穴的入口，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杀意的吼声。
　　洞穴的入口太窄了，三个脑袋进不去。
　　司青玄莞尔一笑，从蛇头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周途在地底下？】系统说道，【真麻烦，咱们还要钻洞吗？】
　　“钻什么洞呢，等对方出来就好了。”司青玄叹息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衣摆上的尘土，说道，“周途不会一直躲在地下洞穴里不出声的。”
　　“毕竟，他现在大概以为，自己已经是这片幻境中的王了。”
　　“既然是‘王’，有什么理由躲躲闪闪呢？”


第131章 
　　司青玄的判断是正确的。
　　周途并没有一直呆在地下洞穴中。
　　叮，叮，叮。
　　三声不疾不徐的铃声响起，四周沉闷的空气随之轻轻震动。
　　司青玄的耳廓轻轻动了动，抬起雪亮的眼眸，往洞穴的入口望去。
　　只见原本平整的地下通道就像是被融化了那样开始坍塌，逐渐软化的土质如水一样开始流动。洞穴入口开始一点点增大，直到它像是个被撕开的口袋那样，内里的一切都随着地势的增高而暴露在了阳光下——
　　周途果然大大方方地站在那片泥土塑成的平台上，脚下踩着一个血人。
　　他已经不再穿着防治局的作战服了，而是披着一件黑底织金的外袍。外袍上的图案是只展翅欲飞的金翅鸟。金翅鸟双翼丰满，羽掣云波，神态尽显狂放与傲气。
　　与他有些雌雄莫辩的艳丽外表非常相符。
　　特别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瞳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双眼底下也有两条金色的纹路。
　　周途只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就彻底改变了地下洞穴的地形。
　　这很正常。幻境主人对幻境本身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哪怕周途还没有真正地获得这个幻境的主宰权，但他手中的维提安之铃也绝不只是个摆设。
　　——那是“扭曲”之力。来自已经灭亡的旧神。
　　【呀，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铃铛绑在自己手上？真好，还方便我们不必到处乱找了。】
　　系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高傲的态度。
　　不过，它的观点，司青玄此刻也是认同的。
　　“你好啊，周途先生。”司青玄微笑着，食罪之兽庞大的脑袋凑到他的手掌下，以乖巧温驯的姿态，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请问，你脚下踩着的那位，叫什么名字？”
　　周途扬眉，眼角一抹红痕，妖姿艳丽，却能一眼煞得人三魂丢了七魄。他踢了踢脚下的血人，笑着说道：“你是防治局的人？是在向我兴师问罪？……也罢，我记得这家伙姓羿，名字是羿北。虽然曾经与我做过队友，但他实在是太蠢，于是做了我的第一个祭铃人。”
　　“作为A级觉醒者，他身上的灵气还算浓烈。灭世之铃吸收了他的血液之后，变得非常兴奋……我也很高兴。”
　　说着，周途脸上的杀气越来越重。
　　他一脚把羿北踹下山坡。
　　那具被血染红的身躯滚落到司青玄面前。司青玄低头探了探羿北的脉搏，确认他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尸体了。
　　“你又是谁？居然能够差遣食罪之兽。”周途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司青玄抬头，正对上他饶有兴趣的视线，“据我所知，防治局里可没有你这号人物，司灵阁里更没有。”
　　司青玄：“你就自诩这么了解司灵阁？”
　　此话一出，周途总算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周途：“你也是司灵阁的人？”
　　还没等司青玄给出回答，周途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哈哈笑了两声：“看来，不仅仅是姓季在往司灵阁里安插人手，司天衡那家伙也防着姓季的一手呢！不愧是两个千年的老狐狸！”
　　姓季的，指的是一般被尊称为“季老”的预言家。
　　而司天衡，正是司灵阁创始人，也就是司青玄爷爷的大名。
　　听起来，周途似乎知道不少有关司灵阁和预言家的密辛。但听周途丝毫不尊重地直呼司天衡的名字，司青玄还是从心底生出了几分不悦，只是这些不悦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
　　“你也承认了，预言家往司灵阁里安插过自己的暗桩，想必你也是其中之一。”司青玄收敛了微笑，冷淡的语气中带出肃杀之气，“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从头到尾都是预言家的人，是司灵阁的叛徒？”
　　“想把我摘出司灵阁？”周途反问道，“是因为我杀了防治局的执行员，所以司灵阁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哈哈——现在讨论这些，似乎很不合时宜啊。况且，司灵阁恐怕也早就知道预言家与真灵教会合谋、孵化食罪之兽的事情吧。否则司天衡又怎么会早早地准备好你这么个能够驯服神兽的人才，还把你给藏地这么严实？……我可不信这都是巧合。”
　　司青玄：“……”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
　　“我看起来很像个驯兽的吗？”司青玄说道，“我的天赋可不是这个。”
　　“我不管你的天赋是什么，也不管你是谁。”周途的眼角逐渐染上赤红之色，“我现在就告诉你，无论是预言家，或是司灵阁——谁都无法再左右我。我将在这个幻境中加冕为王！”
　　“我要你身边的那头食罪之兽。”周途指着司青玄身边的三头蛇喊道，“把它给我，别碍我的事。除非你想变成这地上的第二具尸体。”
　　【很狂傲嘛。】系统暗戳戳点评道，【就是不知道实力怎么样。】
　　司青玄瞥了眼手边的三头蛇，对系统说道：“周途要它有什么用？”
　　这条三头蛇也就是大了点，别的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智商也不算高。
　　系统：【这好歹是只神兽嘛……虽然只是幼崽……您可以把它当做一只贪吃蛇，它要食用更多的罪业才能进化成完全体。这样的神兽受到觊觎很正常啊。您要是不怎么喜欢这条蛇，干脆提刀把它给宰了，一了百了——这样周途无法利用它，预言家也无法利用它，曜日神也没法把它找回去啦！】
　　如果系统有实体，此刻它一定是磨刀霍霍向三头蛇了。
　　司青玄：“……”
　　他看着在他手边上傻乐的三头蛇，没有说话。
　　周途误解了司青玄的沉默，他将司青玄的沉默视作一种负隅顽抗。
　　“所以，你是确定要与我为敌了？”周途的嘴角上扬，笑容有些扭曲，“也好。总归你也只是司天衡的一只走狗……”
　　周途的手腕微微上抬，腕上缠着的金铃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始摇动。
　　原本盘踞成一团的三头蛇竖起眼瞳，耳后的骨刺全部竖起，隔膜张开，乍一看去甚至有些像神话传说里的恶龙。
　　三头蛇率先扑了过去。
　　叮，叮，叮。
　　三声铃响，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动。土层开裂，岩石拔地而起，转瞬形成一个巨大的土牢，把三个蛇头往低处压去。
　　可惜，这招司青玄之前已经用过了。
　　三头蛇虽然败在司青玄手下，但托司青玄的福，它对这种攻击实在是太熟悉了。于是它快速地调整自己躯体的位置，三个头在空中腾挪移动，擦着边从那座土牢里蹿了出来——飞快地咬向周途。
　　周途有些惊讶，那张白皙的脸顿时阴沉下来，随后和食罪之兽缠斗在一起。
　　司青玄看着脚下岩石的裂缝，若有所思地和系统对话：“我记得，和顾开他们一起进入燕尾镇的那批队员里，是有一个叫羿北的。他的天赋好像就是……”
　　司青玄记得自己曾经看过那份档案资料。
　　资料上的羿北是个气质沉稳的青年。他今年二十八岁，有四年的执行员经验，是原本洛丘市分局某编队的队长。他在洛丘市局的地位，基本可以对标曾经的束青在陵阳市局的地位：各项素质都十分优秀，功勋卓越，很有希望晋升领导层。可就是这样一位执行员，已经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最重要的是──
　　司青玄记得，羿北的天赋，正是“岩土之牢”。
　　“这是巧合吗？”司青玄皱眉。
　　周途拿羿北祭铃，也就是让金铃吸干了羿北身上的灵气。而现在周途挥动金铃，所使用的攻击手段恰好是由岩土构成的囚牢。
　　周途手上有维提安之铃，但他还不是这个幻境的主人。他可以操控这个幻境发生一些变化，但这种特权应该优先被他应用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这样就能够为他的天赋加持，从而让他的天赋发挥最大的威力。
　　周途的天赋是“混天”，非常保守的空间系。如果用数值来分析，“混天”的防御属性是九十九，攻击属性只有九；在金铃的加持下，防御属性直接爆表，但攻击属性却还是九——这意味着，周途的天赋能提升这个幻境的整体牢固性，却不能为他本人提供有效的攻击手段。
　　在这种前提下，周途在攻击时，选择了土系的攻击手段。但周途不选土系，也可以选风、选光……选什么都行。只是威力应当十分有限。至少不足以困住眼前这条巨大的三头蛇。
　　但周途刚才却差点成功了。
　　司青玄不由地有些惊讶。
　　思虑片刻后，他问系统：“维提安之铃能吸收觉醒者的天赋吗？”
　　系统：【哪有这种好事。】
　　司青玄：“但我觉得这个周途不一般。他身上或许不止有一重天赋。如果有两重……”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那或许就是从别人身上剥离下来的天赋。”
　　“可惜，光用肉眼没法判断他身上到底有几种天赋。”
　　【咱们只能杀了他。】系统简短地点评道，【用幻境书库吞噬他，就能在书页上看见他的天赋信息了。】
　　司青玄：“……”
　　系统说的方法着实简单粗暴了点。
　　但很有效。
　　【反正他是个叛徒——您本来就打算清理门户的吧？杀死他，和用幻境书库吞噬他，这两者本来就不冲突嘛。】
　　是不冲突。
　　另一头，正在和周途交战的食罪之兽忽然发出了一声哀鸣。
　　细看去，周途的手腕处居然涌现出许多跟菌丝似的淡金色丝线，正疯狂地向三头蛇的鳞片下钻去。
　　那些菌丝都还没沾到食罪之兽的鳞片呢，但食罪之兽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提前叫开了。
　　司青玄知道它为什么叫。食罪之兽这是在向他求救。
　　司青玄警觉地抬手，在空中凝结出三支冰棱，尖锐似刀，棱锋分明，无声无息地往周途的后背刺去。
　　正与三头蛇拼杀的周途像是背上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来，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冰棱的方向。
　　又是两声铃响，周途背后凭空出现了一层发着浅光的透明防护罩。
　　冰凌敲击在防护罩上，顿时粉碎成雪霰。
　　那层防护罩看起来似有若无，像是层发光的蛋壳。但司青玄却知道，这层蛋壳也不是那么好打破的。
　　于是司青玄加重了灵气的输出。
　　前所未有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几乎完全遮住了日光。
　　雪很轻，又蓬松，像鹅毛或者是柳絮，轻柔地盖住地面上的所有生物。
　　雪也落在了周途身上——他的手一抖，一片雪花在他手背上融化。但那点沾上雪花的冰凉感却并没有就此消失。相反，雪融化时带来的寒冷像针那样刺入了他的骨髓之中。
　　又是一片、两片………雪很轻，却又很重。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了下来，连他身上流动的灵气也似严寒中的河流那般、被缓缓冻结住……
　　对于身怀灵气的觉醒者来说，灵气本冻住，意味着他们的生机也被冻住。
　　周途抬头，发现自己的半张脸已经麻木了。
　　他咬着牙，狠狠盯住司青玄：“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异的天赋？
　　司青玄当然不会正面回答他。
　　“你之前不是已经下过判断了吗？”司青玄说道，“我的确是司灵阁的人。跟司天衡的关系也算是非同一般。至于其他的，你还没资格知道。”
　　周途忍耐着逐渐麻木的身体，望向不远处的三头蛇。然后他就发现，三头蛇对这场雪的反应比他还要大：它三个头，六只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微醺似的轻轻眯着，身上的骨头也渐渐软了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能睡着。
　　蛇是变温动物，在寒冷的天气里会变得无精打采，然后冬眠。即使是三头蛇，也摆脱不了蛇类的天性。
　　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雪——这是灭亡的雪！三头蛇如果陷入睡眠，全身的灵气被冻结，那它的肉体就会崩坏，它就再也没有醒来的一天了！
　　周途咬牙：“你就不怕伤到这只三头蛇吗？！”
　　司青玄一脸好笑地说：“我发现，你似乎对我误会很大。我是司灵阁的人，目标是摧毁你，摧毁燕尾镇的幻境。至于这头蛇，它是生是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周途：“……”
　　“哎，你突然这么激动啊。”司青玄拉长了声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看你倒是比我更在意这条三头蛇的生死。怎么，你想收它做宠物？”
　　司青玄的视线落在周途的手腕上。
　　现在他的手腕已经是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司青玄确定，自己在他身上看见过那些金色的细丝出现。
　　“你想用这头食罪之兽来做什么呢？”司青玄低声道，一头银发如霜雪般透亮，眼里带着微妙的探究，“我可真是非常好奇。”
　　……
　　束宴带着那面镜子，和鬼哭鸫一起，在树底下蹲着。
　　不多时，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了三头蛇的吼声。
　　束宴顿时振奋起来，伸手招招鬼哭鸫：“快，咱们去那里看看！”
　　他一路追到地下避难所附近。
　　先是看见了盘成一团、眯着眼睛小憩的三头蛇，然后才看见一旁的场景：
　　司青玄好整以暇地站着，脚下残雪和泥泞混合在一起，有些狼藉。
　　而他脚下踩着一截素白的东西——是人的手臂。
　　一个长发男人躺在司青玄面前，右手伸出一截，被司青玄踩在脚下。他的容貌艳丽，却沾上了点滴泥水，嘴角带血，应该是被司青玄揍狠了。
　　“快，把你手上那些菌丝一样的东西再放出来，让我看看。”司青玄看他的视线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你总不想让我剖开你的皮肤，看看底下到底有些什么吧？”
　　长发男人的脸上满是疯狂和屈辱。
　　但无论他怎么挣扎，就是无法摆脱司青玄。
　　“这么不配合吗？”司青玄轻轻叹息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这才说道，“好，那我只好直接活生生解剖你了。”说着，他手中银光闪过，还真出现了一把尖利冰冷的手术刀，只是手术刀的握柄看起来相当复古，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东西，“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束宴看得满头冷汗。
　　“停，刀下留人！”不是束宴不信任司青玄，他知道司青玄这么做一定事出有因，但眼前这幅场景说什么也太变态了，有点挑战束宴的心理防线，“等等啊，BOSS！怎么就发展到要搞什么解剖了！”
　　躺在地上的长发男人看了眼束宴的方向，束宴这才把这人给认出来：这不是司灵阁的周途吗！
　　司青玄可是司灵阁的主人。周途背叛司灵阁，让司青玄给逮个正着，自然没有好下场。
　　但是解剖什么的，还是太——
　　“来了？”司青玄抬头，淡淡地跟束宴打了个招呼，然后简单地解释道，“这家伙身体里似乎有只非常神奇的东西，我正打算把它剖出来看看呢。”
　　束宴：“……那您就不能把人带回实验室再搞吗！这荒郊野岭的，让别人看见还以为这是凶案现场呢！”
　　“这的确是凶案现场。”司青玄说，“扭头看看，那个小土坡下面的尸体。你看着眼熟吗？”
　　束宴回望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是洛丘市分局的羿北。
　　在他们之前进入燕尾镇的执行员已经找到大半了。周途、顾开、叶鸣空都已经有了行踪。现在他们又找到了羿北，至此就剩下游芜一个失踪的人了。
　　司青玄让束宴去看这具尸体，毫无疑问，人就是周途杀的。
　　“游芜呢？”束宴微微喘着气，质问道，“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周途见束宴开口质问，忽然得意地笑了出来，露出了沾满血沫的牙齿：“想知道？那就放了我啊。否则你们就等着见他的尸——嗷！”
　　周途刚想多说两句狠话，就被司青玄用脚碾了碾手腕。
　　司青玄没有在意周途威胁他们的话语，而是自顾自地说道：“看你这表情是痛的有些离谱啊。难道我踩对地方了？那些金色的丝线就藏在这个地方？”
　　束宴：“……！”
　　束宴亲眼看着司青玄俯身，指尖的手术刀一割、一挑，划出一道笔直而平整的伤口。
　　伤口红白相间，深可见骨。但那道伤口里却没有流出任何的鲜血。相反，似乎有什么虫子一般的线条在肌肉里轻轻爬动，令人头皮发麻。
　　司青玄盯准它，又划了一道，成功挑出一根金色的肉丝来。
　　那条丝线很长，像是活的，尾端深深扎根在骨肉之间，看形状有些像人身上的神经组织。
　　很快，又有更多的金色的肉丝从伤口里爬了出来。它们坚韧、细软，一开始，它们显得很胆怯，在空气中多呆几秒，就像是枯萎的植物那样无力地趴了下来。但当司青玄握着手术刀靠近的时候，它们又毫不犹豫地“复活”了，呲啦一下向着司青玄的手腕刺去——
　　然后刺了个寂寞。
　　司青玄的手白皙如玉，没有任何瑕疵。
　　但无论那些金色的丝线如何在他手腕上抵死刮蹭，却还是无法侵入他的皮肤半分。
　　司青玄皱着眉，直接伸手捏住那些丝线，轻轻一揪——
　　“啊！！”
　　周途一声响亮的哀嚎，脸色瞬间比见了鬼还要可怕。
　　到这里，束宴也品出些味道来了：周途身上还真藏着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
　　司青玄在心里问系统：“你认得出这玩意儿是什么吗？”
　　系统罕见地回答：【没什么头绪。您可以揪点试试，丢进幻境书库鉴定一下。】
　　司青玄依言做了。
　　银白色的书页在空中翻动。可惜司青玄吞噬的样品还不够多，幻境书库并不能完全地复制对方的天赋。
　　但司青玄还是得到了鉴定答案。
　　周途身上的天赋果然不只一种。
　　除了他原本的天赋“混天”之外，他身上还有两外两种天赋。
　　名字是“窃夺”和“寄生”。


第132章 
　　司青玄看着那些鉴定出来的天赋，沉吟了片刻。
　　“这么厉害？”
　　“寄生”什么的，司青玄勉强可以理解。看周途这副样子，的确很像是被异物寄生了。
　　但“窃夺”，却是个超乎常理的天赋。
　　司青玄俯身，把手术刀轻轻别在了周途的颈侧：“你能夺走其他觉醒者的天赋？”
　　束宴在旁边听得一怔，随即悚然一惊：夺取别人的天赋？这不和司青玄是一样的吗？
　　然而，周途似乎并不以自己的天赋为傲。在司青玄发出质问后，他反倒阴着一张脸，警惕地对此避而不答，甚至主动把脖子贴向司青玄的手术刀。
　　“你杀了我吧。”周途低低地笑起来，“杀了我，还有我千千万万的同胞，总有一天……你们会活在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
　　“恐惧？”司青玄的手一挑，快得几乎捕捉不到残影，他用手术刀又割了两截那些淡金色的丝线虫下来，“就凭这个，连我的油皮都没蹭破一块的玩意儿？”
　　刚才那些丝线虫想要偷袭司青玄，却偷袭了个寂寞。它们根本钻不进司青玄的皮肤。
　　周途气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似乎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丝线虫对司青玄无效。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再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
　　……司青玄是真想杀了他。
　　“等等，我们还没问出游芜的下落呢。”束宴惦记着那个失踪的前辈，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司青玄波澜不惊地说：“等出去之后，我会让人给羿北和游芜开场追悼会的。”
　　束宴目瞪口呆：“你就直接算他死了么？”
　　司青玄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束宴：“不然呢？看他这鬼样子，能说几句实话？别到时候游芜救不出来，他还会伺机逃跑……”说着，司青玄微笑道，“在这个幻境里，游芜最大的危险不就是周途你吗？你在我手上，游芜自然也就安全了。”
　　这是诡辩。
　　但不得不说，非常有道理。
　　至少束宴不再提出意见了。
　　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只要听从司青玄的决定就够了。司青玄从不失策。
　　果然，周途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刚刚说什么来着？你有千千万万个同胞？所以身上有这些丝线虫的不止你一个。”司青玄继续套话，“而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能夺取其他人的天赋？”
　　躺在地上的周途：“……”
　　他选择装死。
　　“装死啊。”司青玄幽幽地说，举起指间寒光闪烁的手术刀，“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把那些线虫从你的身体里挖出来，自己研究了。”
　　周途：“……”
　　司青玄冲束宴招招手：“过来，摁住他。”
　　束宴顿时五官扭曲了起来：“不要吧——”
　　司青玄：“你不摁住他，他挣扎乱动，我怎么把那些虫子给剖出来呢？他不配合就算了，如果你也不配合我，那我岂不是只能先让他变成一个死人，然后再进行解剖了吗？”
　　束宴真诚地说：“那还是让他变成一个死人吧。”
　　周途：“……”
　　周途愤懑地咬牙：这都是什么人呐！
　　谁知，束宴在下一秒马上改口：“啊不，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帮你物理麻醉他。”
　　意思就是要把周途打晕，这样司青玄就能为所欲为了！
　　司青玄斟酌片刻，叹息一声：“也行吧。”
　　那表情居然还有几分惋惜！
　　周途确信，自己真是运道不好，遇见两个变态了！
　　只见束宴乐颠颠地在附近挑了块圆润而沉重的石头，拿稳了，小跑回来征询司青玄的意见：“您说砸哪儿合适？砸他的鼻子还是后脑勺？”
　　“他可是觉醒者。对普通人致命的攻击，对他而言效果肯定要打个折扣。”司青玄点了点头，说道，“砸鼻子不一定能昏过去，砸后脑勺似乎有些过了……就砸他的太阳穴吧。”
　　束宴：“好嘞。”
　　周途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骂道：“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呀，刚才好像有人说话了。”司青玄故作惊讶地扭了扭头，然后问一旁的束宴，“你有听到是谁说话么？”
　　束宴忍着笑，差点连手上的石头都稳不住了，配合司青玄演戏：“啊，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听见，或许是路过的鸟叫声吧？”
　　司青玄拍了拍手：“行了，废话不多说，开砸。”
　　束宴愣了愣，意识到这回要动真格的了。虽然他心里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努力捧起石头，眯着一只眼睛开砸。
　　周途瞪大了眼，不自觉地摇着头，开始躲闪束宴的攻击。
　　随后，石滩上传来了几声凄厉幽怨的哀嚎。
　　“我的鼻子……不是不砸鼻子吗？你的准头呢？你、你敢不敢睁开眼睛看清了再砸？”
　　“我的手指！”
　　“我……啊啊啊啊！”
　　几趟下来，束宴已经把最阴损的地方都砸了个遍，周途却还没晕过去。
　　而司青玄却在边上默默观察。
　　“看来，虽然被那些丝线虫寄生，但该有的疼痛他都感觉得到啊。”手术刀在司青玄掌心甩出一个漂亮的刀花，他沉吟几秒，却看见周途忽然间不挣扎了，躺在地上不再有任何反应，“嗯？终于晕过去了吗？”
　　束宴闻言，停下动作，丢开石头，上前查看：“BOSS，他翻白眼了。”
　　“被折磨成这样都不肯开口……”司青玄微微皱眉，让束宴闪开，亮出锋芒毕露的手术刀，“那就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束宴：“好嘞。”附和完，束宴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不对不对，真的要解剖啊？会出人命的吧？”
　　……
　　大约五分钟后。
　　司青玄看着被他剥离出来的几只金线虫残片，陷入了沉思。
　　这些金线虫居然是吸附在骨头的间隙中的！
　　司青玄从手腕开始剥离，到肩颈处就已经意识到了金线虫和这具身体的密不可分，于是他改变了策略，不再以剥离为目的，只以探查为目标，研究金线虫在周途身体里的分布。
　　从胫骨到肩峰，再到肩胛骨，再到脊椎——直到司青玄发现那些金线虫沿着脊椎深入头部，他才深觉这些金线虫的扎根之深。
　　司青玄虽然有手术刀加持，但毕竟不是正经的外科医生。现在这荒郊野岭的，他也不好直接来个剥离手术，于是只能先放任不管了。
　　束宴看着周途被割开的后背。周途的肌肤很白，背上甚至纹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只是原本华美繁复的纹身被司青玄一刀切开，瞬间从威风凛凛的凤凰变成了一只半死不活的凤凰。
　　在伤口被割开、金线虫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它们就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匆忙地向血肉的更深处钻去，转眼间又失去了踪迹，假装自己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金线虫……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束宴喃喃道，“连觉醒者的身体都能随意寄生？”
　　司青玄抖落手术刀上的血：“谁知道呢。带回去慢慢研究。”说着，他瞥了眼周途，“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束宴：“额……那我先下个言灵，让他的伤口先愈合起来？”
　　司青玄点了点头算作同意。随后他往前走两步，把周途手腕上的金铃给薅了下来。
　　“差点忘了这个。”
　　司青玄抬手把金铃喂进了幻境书库里。
　　系统适时地放出了一阵烟花爆竹的声效，当做又收集到一个神器的庆祝。
　　——周途被放倒了，燕尾镇事件还是没有彻底被解决。
　　司青玄抬头，看着天幕中逐渐模糊的结界壁垒，就知道燕尾镇的幻境正在慢慢消散。
　　但真灵教会的掌权人——罪魁祸首解屿还没被找到。
　　他到底死没死？如果没死，这也太能苟了吧？
　　好在司青玄身边还有个束宴打下手。他用自己随身的那面镜子把周途给关进去，然后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充当占卜方向的工具，靠着言灵的指引，硬生生把游芜从地下避难所的某个角落里挖了出来……确认对方只是轻伤昏迷后，也把游芜关进镜子里以便携带。
　　这镜子真好使。
　　束宴不由地发出衷心的感慨。
　　就在他们想着该去哪里找解屿的时候，一旁小山一样的食罪之兽终于从冬眠中苏醒了。
　　它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四处寻找不得，然后开始撒泼。
　　食物呢食物呢食物呢！
　　原本把周途视作一顿美餐的三头蛇见周途忽然不见了，于是破防了，开始原地打滚。
　　它那个头，打起滚来跟地震一样。
　　司青玄果然生气了，他额头青筋一跳，微笑着训斥三头蛇：
　　“滚滚滚，你还好意思滚！”
　　“连个周途都打不过，刚才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他身上的那些金线虫就要钻到你脑袋里去了！”
　　“你饿了？我刚才没给你机会吗？弱小就注定要挨饿！再烦我，我就把你也烤了！”
　　三头蛇：“……”
　　束宴：“……”
　　束宴也被这一通训斥给骂的抬不起头来。
　　他再次确定了，虽然外貌不一样，但面前这个银发青年就是司青玄——夭寿了，连骂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眼看着三头蛇不再撒泼了，缩起尾巴乖乖听训，束宴才敢开口，提及了叶鸣空的事。
　　“叶鸣空异化了？”司青玄有些惊讶地说道，“他一直在睡觉？”
　　“但他的蝴蝶不是很安分。”束宴说道。
　　司青玄皱了皱眉，说：“不能放着他不管。”
　　叶鸣空的天赋要是暴走起来，比周途要麻烦一百倍。
　　而且，论起抓人……应该是叶鸣空最擅长。
　　他的天赋最适合大范围寻人。
　　司青玄想亲手抓住解屿。无他，就光是为了证明预言家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也必须有活着的证人才行。


第133章 
　　睡觉，是件无比惬意的事。
　　如果可以，叶鸣空希望自己能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不是说他这人清心寡欲、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只是对他来说，世俗的欲望加在一起，也没有睡觉的吸引力大。
　　已经多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啊，似乎自从他成为了觉醒者开始，就再也没睡过这么美的觉了……
　　沉醉在美好的梦中，耳边的微风徐徐，连蝶群振翅的声音都是那么地轻柔、梦幻——
　　等等，蝶群？
　　……
　　束宴引着司青玄找到了睡在水岸边的叶鸣空。
　　叶鸣空身边围绕着的蓝色凤尾蝶更多了。它们在水泽边飞舞，还有一些覆盖在叶鸣空身上。
　　仔细观察，这些蝴蝶都是从叶鸣空的胸口处幻化出来的：从虚空的涟漪中飞出，蝴蝶轻轻舒展翅膀，搅动起无形的风线。
　　“他倒是挺惬意啊。”司青玄说道。
　　“毕竟是懒惰狱嘛。”叶鸣空有些无奈地说道，“不能靠的太近。一旦靠近，那些蝴蝶就跟疯了一样袭击人。”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只小小的莹蓝色蝴蝶从他的背后飞了出来，乖巧地停驻在司青玄指尖。
　　这是叶鸣空之前送给司青玄的小蓝蝶。
　　“你有办法唤醒他么？”司青玄问它。
　　小蓝蝶抖了抖翅膀。
　　虽然它没有说话，但是司青玄却能明白它的意思。它是在说：我可以试试看。
　　于是，体型明显比那些凤尾蝶要小一大圈的小蓝蝶迎着风晃晃悠悠地起飞了。
　　风吹打着它的双翼，好几次它都险些被吹进湖里去。但好在它也是叶鸣空创造出来的灵蝶，所以围绕在叶鸣空身边的那些凤尾蝶并没有攻击它。
　　就这样，小蓝蝶成功飞到了叶鸣空的脸上。
　　它的翅膀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休息。
　　几秒后，小蓝蝶开始沿着叶鸣空的鼻梁攀爬，一直爬到他的鼻翼下方——正好堵住了叶鸣空的两个鼻孔。
　　束宴：“……”
　　这方法还真是够简单粗暴的有没有！
　　最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方法居然出奇地有效。
　　几秒后，叶鸣空就开始皱眉，原本恬静的睡颜被打破。他偏了偏头，伸出手去驱赶鼻尖的灵蝶。
　　小蓝蝶轻巧地飞起，躲过叶鸣空手掌的横扫，然后又悄悄落下，继续在叶鸣空的人中上爬啊爬……
　　终于，叶鸣空被迫醒了过来。
　　“啊切！”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我这是怎么了？嘶，头有点疼啊。”叶鸣空拿手砸了砸自己的后脑勺，坐了起来，皱着眉打量周围，被群聚的凤尾蝶给下了一跳，“哎呦卧槽！”
　　他试着收回那些灵蝶——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它们！相对的，他控风的天赋也短暂地失灵了！
　　同时，见叶鸣空醒来，蝶群忽然开始了暴动。它们不再松散地在空中飞舞，而是群聚在一起，翅膀叠着翅膀，密密麻麻地聚成了一个球。
　　四周的风声开始变得凄厉。把叶鸣空的头发吹乱。原本昏暗的天幕中有乌云聚合，又迅速被吹散。
　　半空中，有一场隐秘的飓风正在悄悄酝酿。
　　“这就是异化吗？”叶鸣空微微睁大了眼瞳，有些意外地说，“头一次看见能力脱离觉醒者的身体、自己暴走的……”
　　一般来说，异化不仅会让觉醒者的能力暴走，还会让觉醒者失去理智、发狂致死。
　　但是有一些天赋具备第二形态，即脱离宿主的身体之后还能以别的形式存在。比如叶鸣空的灵蝶——在这种情况下，就可能出现一种比较尴尬的情况。
　　天赋暴走了，化成第二形态尽情肆虐，但觉醒者本人并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失去了对天赋的控制权。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叶鸣空也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能是因为他坠入了懒惰狱，然后就一直在睡觉……意识陷入沉眠的同时，天赋暴走了，才出现了蝶群。
　　但，好像不是所有的灵蝶都失控了嘛。
　　叶鸣空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只把自己从睡眠中强行唤醒的小蓝蝶。
　　“唉，现在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你可不能背叛我，要保护我呀！”叶鸣空苦中作乐地微笑了一下，随后突然发现，这只灵蝶似乎有些眼熟。
　　——这不是他已经送出去的那只吗？
　　叶鸣空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扭头往远处的山坡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束宴。
　　还有站在束宴身边的、眉目冷冽的银发青年。
　　这个银发的，他之前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叶鸣空迟疑了片刻，指尖的小蓝蝶忽然扑簌了两下翅膀，催促他做些什么，离开蝶群的包围。
　　这时候，远处的束宴忽然大喊道：
　　“喂，叶鸣空，你清醒了没！这些蝴蝶你还要不要了——”
　　叶鸣空：“？”这什么意思？
　　叶鸣空抬起手往束宴的方向招了招，示意自己听见他的话了，刚想再问一句，就见束宴身边的银发青年抬起了手。
　　风雪骤临。
　　平静的湖面快速结上了霜冻。雪花随风飘散，偶尔在空中与飞舞的灵蝶相撞，灵蝶的躯体瞬间染上一层象征着死亡的深青色，然后像是被石化了一般直挺挺地往下坠落，砸在地面上。
　　叶鸣空懂束宴的意思了。
　　这些诡异的、不知来源的雪花像是杀虫剂一样，高效地屠杀着空中无数的灵蝶。
　　灵蝶身上充沛的、轻盈的生机被毫不留情地冻结，然后它们的生命就在刹那间走向了枯竭。
　　说真的，叶鸣空是有些心疼的。
　　他珍惜任何一只灵蝶。灵蝶作为他能力的化身，也是他意识的延伸。发生在灵蝶身上的，他多少会有些感同身受。这也是他平时依靠灵蝶收集情报的根本所在。
　　每一只灵蝶的坠落都带给叶鸣空刻骨的寒意。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温度正在一丝丝地被抽空——低头一看，他的皮肤上果然已经爬上了一层浅浅的蓝色冰霜。
　　“这可真是要命了。”叶鸣空愁眉苦脸地感叹道。
　　虽然知道那个银发青年是在救他，但那个银发青年对蝶群毫不留情的屠杀还是让叶鸣空心中不由地发怵。
　　叶鸣空忽然感觉到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是被他拢在手里的小蓝蝶。
　　小蓝蝶一直在轻轻扇动翅膀，目睹蝶群陨落的惨状，它看起来居然还很兴奋。
　　叶鸣空：“……”
　　小蓝蝶啊小蓝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叶鸣空捧起它，刚想教育它一下，就见小蓝蝶忽然张开翅膀，十分有力地从他掌心里跃了出去。
　　叶鸣空：“？！快回来，外面危险——”
　　他伸出手，结果抓了个空。
　　叶鸣空：“……”
　　完、蛋、了。
　　今天之后，他所有的灵蝶估计都要全军覆灭了。
　　叶鸣空有些不忍地别过眼，他不想看见小蓝蝶死在雪中的惨状。
　　然而。
　　那只小小的、近乎透明的蝴蝶，居然轻巧而快活地穿行在了茫茫大雪里。薄薄的雪花偶尔沾在它的身上，却不会打湿它的翅膀，更没有阻碍它前进的方向。它在雪中甚至飞地比在风中还要稳。它就像一枚风流的、飘在空中的花瓣，直直地砸向山坡的另一端。
　　——直至扑进那个银发青年的怀里。
　　那种眷恋的、依恋的情态，叶鸣空也不是第一次见到。
　　叶鸣空有些不可思议。他抬头，视线瞬间锁定在那个表情无悲无喜的银发青年身上——
　　叶鸣空恍然大悟，随即哑然无语。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季老发话，要他收集关于司灵阁主的情报了。
　　司青玄，他的相貌可以随心变幻，他的天赋绝不止摆在台面上的那一种。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喜恶扑朔迷离……
　　的确是个超乎想象的人物。
　　对方既然把小蓝蝶放出来了，那就没有再遮掩身份的意思了。
　　叶鸣空叹息一声，顿时心情复杂：他不是很擅长应对这些复杂的情形。他是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还是该直面对方的身份问题呢？
　　很快，空中的蝶群被屠杀殆尽。剩下的几只也化作微微闪着光的星尘，消失在了空气里。
　　风雪止息。
　　束宴和银发青年向叶鸣空的方向走了过来。
　　叶鸣空坐在地上，觉得有些脱力，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天赋回来了……只是，有种灵气缩水的感觉。反正他现在肯定掀不起一场大风暴，他大概只能制造出个小风旋了。
　　也罢。人家救了他。而且现在的形势就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看司青玄是什么态度，他无条件配合就是了。
　　“好久不见。”司青玄毫不避讳地与叶鸣空寒暄两句，“没想到，我们再次碰面，还是为了处理真灵教会。”
　　叶鸣空苦笑：“是啊。这次多亏了你们。看起来这里的异空间全都已经被打破了？周途呢，他应该已经被你们击败了吧？”
　　叶鸣空心知肚明，周途八成也是被司青玄处理掉的。
　　“是，周途已经被制服。”司青玄微微笑着说道，“你刚醒，我们还是先交换一下重大情报吧。”
　　“燕尾镇的动乱，已经确定是预言家和真灵教会暗中联手策划。周途是预言家找来的，他身上有很不对劲的地方，这些我们出去再研究。”
　　“另外，真灵教会长老解屿在逃。我们需要找到他，缉拿他，终结这个幻境。”
　　“顺便，那边那条三头蛇是真灵教会孵化出来的——不用担心，它不会攻击我们。至少暂时不会。”
　　叶鸣空：“……”
　　叶鸣空顿时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坏了脑子：“啊？啊？？”
　　你说预言家什么？？


第134章 
　　叶鸣空人傻了。
　　不是他智力有问题，而是摆在他面前这个说法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一些。
　　“周途是预言家的人？”他马上抓住了逻辑链的关键点，“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束宴满脸无奈地表示，是周途自己说出来的。周途的状态已经接近疯狂，什么都抖落出来了。
　　“说真的，我不是很相信。”叶鸣空一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他有些轻微的眩晕，“只凭周途的一面之词，不足以给预言家定罪。”
　　甚至，以预言家在防治局中的威信，即使这事被捅到云京总局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这我们都知道。”司青玄说道，“所以我们只是持怀疑态度。真要证明预言家和真灵教会相互勾连，只有周途一个人证是肯定不够的。我们还要找到其他证人、甚至搜集一些毋庸置疑的物证才能证明这点。”
　　叶鸣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敏锐地皱起眉，抬头一瞥：“你这语气，似乎已经确定了预言家有异心似的。你就这么相信周途那个疯子？还是说，即使没有周途，你也觉得预言家心怀叵测？”
　　司青玄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总之，我们看事实说话就是。”
　　叶鸣空怔怔，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说道：“这的确是最稳妥的方法。”
　　……不然，即使以司灵阁的势力，估计也无法把燕尾镇的事情栽赃诬陷到预言家头上。
　　因为这个指控实在是太——离奇了些。
　　叶鸣空坐在原地休息了会儿，理了理自己有些麻木的脑子，站起来：“我感觉好多了。接下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我搜寻解屿，对不对？”
　　“本来是的。”银发青年缓缓说道，雪白如银线的长发在空中轻轻摇曳，“但你似乎耗费了很多体力……现在行吗？”
　　叶鸣空忽然注意到，那只纤弱的小蓝蝶还在司青玄的指尖翩跹着。灵蝶的思想很单纯，它们只在自己喜爱的人身边徘徊，兴致上来了就顾不得其他的东西。小蓝蝶看起来也是过于兴奋了，在司青玄的五指间不断穿梭着，有时候还振翅飞地高一些，去撞司青玄散落的发丝——司青玄没有制止它的胡闹，而是神色淡淡地，任由灵蝶将他的掌心和发顶当做嬉戏的场所。
　　司青玄没有和灵蝶互动，但是任谁凑近了看一会儿，都能看出他对这只灵蝶的温柔和纵容。
　　叶鸣空抿了抿唇，再次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没有错——司青玄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将所有生命视如草芥的人。就凭这点，他就做不出什么歪心眼的事。
　　叶鸣空沉默片刻，抬头，单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尽力试试。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只是寻人而已，理论上耗费不了多少力气。
　　虽然，叶鸣空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个漏风的气球……但他还是能吹出点名堂来的。
　　随后，十数只和小蓝蝶同款的灵蝶出现在叶鸣空身边，围绕着他转动几秒后，似得到了搜寻命令般向四面八方散去。灵蝶在扇动翅膀时散落了不少鳞粉，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浅浅的、发光的尾迹。
　　束宴看着面前这美丽的一幕，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摇动的树木枝叶，隐约感觉到有一股流动的风，像浪潮那样以叶鸣空为中心快速地散开。
　　“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屿。”
　　束宴觉得自己同为S级，好歹在叶鸣空出力寻人的时候给他加个buff。
　　束宴的言灵天赋适用范围非常之广。一方面能直接影响他看得见的物质，另一方面则涉及人们经常提到的“运势”——那是冥冥之中的、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如果笼统地说，大概可以被归结为“各种可能性”。束宴的言灵可以影响这些可能性发生的概率。比如一枚硬币被抛起，束宴说“朝上的一面是花”，那硬币落地后朝上的百分百是花。但他能影响到的事物有限——他能决定一枚硬币的朝向，却无法断言一座火山什么会在时候喷发。只有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言灵的作用才会生效。
　　而言灵的生效范围一直很难界定。
　　但好在，一般束宴开口使用言灵之后，就会得到一种直觉般的反馈：这句言灵能成，或者不能成，他自己心里有数。
　　两秒后，束宴成功接收到了正向反馈。
　　“很好，言灵生效了。我们很快就能找到那家伙！”束宴难掩兴奋地说道。
　　束宴话音刚落，叶鸣空就忽然抬起头，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说：“在那边。”
　　“解屿的状态似乎并不怎么好。”叶鸣空整理着灵蝶汇报过来的信息，说，“话说回来，他的灭世之铃被周途夺走了。你们打败周途的时候有看见那枚铃铛吗？”
　　束宴原本因为言灵生效而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束宴小声地说道，“我们只看见了伤员和尸体……”伤员指的是游芜，尸体指的就是游芜的队友，也是目前唯一牺牲的执行员羿北。
　　束宴已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但他的演技还是称得上一句拙劣。
　　叶鸣空虽然也称不上人情练达，但他也能看出来，束宴有所隐瞒。
　　叶鸣空：“……”他不着痕迹地瞟了眼站在一旁的司青玄。
　　司青玄淡定回望，顺便附赠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
　　叶鸣空：“…………”懂了，他不会再追问灭世之铃的下落了。
　　但令叶鸣空稍感惊讶的是，束宴居然是完全站在司青玄那边的，甚至有以司青玄为首的倾向。
　　——束宴明明也是防治局的，却也全心向着司灵阁么？
　　……
　　最终，他们在瓦砾碎石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解屿。
　　司青玄、束宴、叶鸣空，围成一圈，低头看躺在一片尘土中的真灵教会长老。
　　这名长老的天赋很棘手，是使敌人狂化那一类的，属于精神系天赋。但他现在几乎已经脱力，整个人的面上一片青黑，泛着死气。
　　从面相上看，解屿就是个普通的、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公园里与人擦肩而过绝不会引来注意的那种。
　　“……呵。”解屿费力地呼吸着，唇边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们……是来围观我怎么死的吗？”
　　“嘶……嘶嘶嘶。”
　　司青玄：“乖，不能吃。”
　　解屿费力地回头一望，才发现自己背后居然还趴着一个巨蛇的脑袋！
　　“食罪兽！”解屿的脸上流露出不知是惊恐还是狂喜的表情，他瞪大了眼，眼白几乎要凸出眼眶，“计划成功了，你被孵化出来了——但你为什么还是初生时期的模样……”
　　三头蛇的三个脑袋齐齐朝他吼了一声。
　　“它是在指责你。”司青玄好心情地为解屿翻译道，“‘说好了会献上七个祭品，为什么到头来连一个都吃不到’。”
　　解屿抽了抽眼角：“还不是因为那个姓周的打断了我的计划！不对，就算如此，也该还有几个狱主才对……”说着，他爬到食罪之兽面前，跪伏着指着司青玄骂道，“都是因为他们，是防治局和司灵阁一起派人来搅的局！还有预言家，说好了会派遣几个高等级的觉醒者来做您的食物，但他却把周途那个灾星给派来了！……食罪兽，你该先吃了他们啊！”
　　三头蛇对解屿的举动大为震惊——它有些惊恐地睁大眼，后退半米，随即神态无辜地望向司青玄，止不住地摇头。
　　这话是他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我没有想吃人，啊呸，至少没有想吃您！！
　　“您……您这究竟是怎么了……”
　　解屿茫然地凝视着三头蛇。
　　沿着三头蛇的视线，他慢慢把注意力转移到司青玄身上。
　　司青玄冲解屿微微一笑。
　　解屿看了眼噤若寒蝉鸣的食罪之兽，恍惚间，似乎顿悟了什么。
　　他只觉得一阵热血涌上天灵盖，整个人险些直接晕过去。
　　食罪之兽没有被周途的“寄生”天赋所控制——但它还是向一个陌生人臣服了。
　　真灵教会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解屿原本跪伏着的身躯轻轻一颤，颓然俯首，“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本来他就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被现实这么一突然打击，眼见着就要饮恨而终了。
　　叶鸣空忽然出声：“我们不能让他死。”
　　束宴偏头看了叶鸣空一眼，果然，叶鸣空的表情有些阴沉。
　　预言家是云京总局的重要人物，四舍五入也是叶鸣空的直系领导。叶鸣空亲耳听见了几个人证对预言家的控诉，即使他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难免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
　　只不过，叶鸣空没有坚信预言家是无辜的，目前看来，也没有要包庇预言家的意思。这已经很难得了。
　　解屿肯定不能死——但叶鸣空的表现让束宴心里更加安稳了。
　　于是束宴开始在意念里和司青玄说悄悄话：“BOSS，解屿看起来快不行了，看样子需要您费力给他续续命……只不过，叶鸣空还在这儿呢。给解屿续命，可能会把咱们源月的势力给暴露出来的。”
　　司青玄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们有随身带急用药剂吗？”叶鸣空说着走到了解屿身边，有些焦急地说道，“先给他注射一针，试试能不能缓缓他的伤势。”
　　“没用的。”司青玄摇了摇头，抬脚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他为了建立燕尾镇这个扭曲的幻境，曾经启用了灭世之铃。铃铛吸走了他大半的灵气，才使他成为了这个幻境的主人。之后周途从他手里抢走灭世之铃，那些曾经被吸走的灵气却也已经回不来了……现在，他的生命和这个幻境联系在一起。”
　　“他死，幻境依旧存在，只是换个主人。幻境开始消散，他却非死不可。”
　　似乎是为了附和司青玄的话，他们头顶上的阴霾在这瞬间彻底被阳光撕扯出了一个缝隙。昏黄的霞光沿着那道缝隙漏下来，照在他们几人的身上，他们才发现幻境终于要彻底消散、彻底荡然无存了。
　　“照你这么说，解屿根本无法活着走出燕尾镇？”叶鸣空咬牙问道。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司青玄说道，“只不过他已经失败了。”
　　叶鸣空：“那你刚才还让我来找解屿？……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性命，对吧？”
　　“办法是有。”银发青年莞尔，“我不仅能救他，还能补足你体内缺失的灵气。”
　　“你现在应该也感觉很痛苦吧？……那群灵蝶离开你的身体，之后就被风雪打散，再也没有回到你的体内。天赋暴走的滋味可不好受，不仅会给身体带来损伤，还会让你的实力有明显的下跌……”
　　“以后云京总局应该不会再给你派发任务了。依你的性格，你恐怕乐得躲懒，正好提前退休，开心都来不及。”司青玄话语温柔至极，只是绵里藏针，“但防治局是怎么对待那些曾经暴走过的高危人群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离开燕尾镇后，你还要经历漫长的观察期、无穷无尽的身体检查和心理问诊。他们会彻底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让你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说不定他们还会给你上个安全锁，锁住你身体里残存的灵气……”
　　叶鸣空：“……”
　　虽然，叶鸣空非常明白，司青玄此时提起这些完全是别有一番用心。但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否认，司青玄说的都他妈的是对的。
　　看着司青玄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束宴一看就知道是这个不靠谱的邪神又要开始坑人了。于是他有些不忍地撇过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叶鸣空看束宴这副模样，差点被气笑了，说道：“那你说，你想做什么？”
　　司青玄沉吟片刻，抬起手来，指节白皙如琼枝玉树。他在虚空中轻描淡写地一捻，居然徒手捏出了一轮小小的、散发着银光的月亮。
　　原本靠在司青玄肩膀上的小蓝蝶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快活地扑了两下翅膀，飘飘忽忽地起飞，停在了那轮月亮上，然后敛翅，一副留恋依偎的样子。
　　司青玄：“怎么样，考虑成为一个源月信徒吗？”
　　束宴：“那什么，我证明。变成源月信徒之后，别的不说，死不了是肯定的……源月圆你梦，健康无漏洞啊！”
　　叶鸣空：“……”
　　这俩人认真的吗？


第135章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叶鸣空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沉默了整整三分钟之后，叶鸣空表情复杂地问司青玄：“如果我不同意加入，你们就会杀了我，是吧？”
　　束宴还没反应过来，一边的司青玄已经微笑着点了点头。
　　束宴：“……！”
　　叶鸣空看着束宴瞪大眼睛的样子，嗤笑了一声：“看来，你们这个教派挑人的标准不是非常严格啊。”
　　“实际上，没有什么标准。”司青玄选择开诚布公，“现在我们正处于扩招的阶段。”
　　叶鸣空用微妙的眼神看着司青玄：“这么说，你是源月之主的代行人？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整个司灵阁都是源月的势力？”
　　“这是秘密。”司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果你加入，这些信息当然可以无偿分享给你。但如果你拒绝，你最好停止打探所有的消息。否则，我们处理你的脑袋时要废更大的力气。”
　　防治局有一批特殊的执行员，他们用非常神奇的手段来搜集信息。仅从检查尸体这方面来看，有些侦查员的天赋是从尸体的皮肤上身上汲取几秒的生前记忆，还有“吃下死者的大脑就能得到他残存的所有记忆”这种诡异至极的天赋，甚至还有能直接进行时间回溯、将当时场景重现的天赋——此天赋名为“昨日重现”。不过好在，距今为止，觉醒者登记系统显示，整个华夏只有一人拥有此天赋，且这个人归属于司灵阁，是签了“卖身死契”的那种。
　　司青玄并没有刻意威胁叶鸣空，但叶鸣空还是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意思是，叶鸣空如果不配合，他不仅会死，还会被毁尸灭迹。
　　束宴保持沉默，把头撇向了一边，他心想：邪神又开始骗人了。什么源月之主的代行者，他不就是源月之主本人吗？这马甲一层披一层，有意思吗？
　　司青玄似乎察觉到了束宴内心的嘀咕，不着痕迹地给了后者一个警告的眼神。
　　另一头，叶鸣空在短暂的权衡之后，谨慎地开口：“总之，你的意思是，源月教派想要招募我？”
　　司青玄：“嗯哼。”
　　叶鸣空：“那我以后就算是司灵阁的高级员工了吧？既然是雇佣关系，咱们就来谈谈合同、工资待遇、休假制度……”
　　“停。”司青玄冷漠地打断了一转攻势的叶鸣空，“我不是让你跳槽来司灵阁，而是需要你继续留在防治局内部。”
　　叶鸣空惊叹：“你要我做间谍？”
　　“是啊。”司青玄微笑道，“你可以领双份工资，不好吗？”
　　“不是很好。”叶鸣空一脸菜色，“光防治局的任务都已经快累垮我了。”
　　“出燕尾镇之后，短期内他们肯定不会再给你派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只需要你盯紧预言家。”司青玄注视着叶鸣空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司灵阁和防治局之间没有太大的矛盾，我没有兴趣取而代之，也没兴趣把打击诡异生物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肩上。但预言家——他不一样。我相信你能够理解这些。”
　　叶鸣空：“……”
　　确实。
　　他们正在讨论的预言家，是防治局的元老之一。他主导建立了云京市防治总局，之后才有各地的分局。他的人脉遍布大江南北，他的拥趸只怕连数都数不清。
　　想靠一个疯了的周途和半死不活的解屿扳倒预言家？只怕也是天方夜谭。
　　要铲除预言家，不是要让他身败名裂，而是要把他的根系给破坏掉。和铲除他的势力相比，要不要继续给他保留美名甚至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预言家倒台之后，如果你想跳槽来司灵阁，也不是不可以。”司青玄说道，“我可以保证满足你的待遇翻倍。你的生活依旧会非常忙碌，毕竟司灵阁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但你会拥有相当长的年假。按照司灵阁高层的待遇，每年不包括国家法定节日的带薪年假大约有30天。如果你在节假日加班了，可以选择三倍工资，或者把那些加班的日子累计到年假里。”
　　叶鸣空：“……”
　　“另外，我们司灵阁还有专门为各种员工准备的福利套餐。衣食住行无所不包。我们高要求、严标准、追求效率，但从不亏待员工。”
　　叶鸣空：“…………”
　　“另外，鉴于觉醒者的特殊性，我们司灵阁给员工划定的退休年龄是45岁。”司青玄点了点自己手腕上的手表，“防治局那边其实也是一样的，执行员们45岁前就会退下一线，升职或者转业，但还是要作为公务员继续工作到普通人的法定退休年龄。但在我们司灵阁，退休就是退休，虽然在特殊时期会有返聘的情况发生，但你有权利拒绝。”
　　叶鸣空露出了一副敬佩的表情：“我们华夏居然出了您这样的良心企业家？”
　　司青玄虚虚叹了口气：“毕竟不是事业单位，不稳定。只能靠待遇吸引更多觉醒者了。”
　　叶鸣空：“别说了，我加入！让我做暗桩可以，但在我三十岁前我一定要加入司灵阁！”
　　司青玄：“如果我们能成功斗倒预言家的话。”
　　这些优厚的条件，加上源月信徒“死不了”的天生优势——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看着叶鸣空和司青玄忽然达成共识、开始握手，束宴满头雾水地说道：“你们刚才都聊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不该聊聊关于拯救人类之类的话题吗？我加入的时候，你还承诺过咱们教派不会做坏事呢！”
　　叶鸣空摇了摇头，对束宴说：“你还年轻，过几年你就会知道，刚才我们聊的那些有多重要了。反正，我想活下去，也只有加入司灵阁这一条路可走——如果我说不肯加入，那你们还会治疗我吗？”
　　束宴：“……”倒也是哦。
　　“你们都不是什么坏人。我能感觉到。”叶鸣空叹息，“邪神就邪神吧，至少比资本家有良心多了。”
　　良心邪神·司青玄：“……”
　　“谈完待遇了。”司青玄微笑，“那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你的职责吧。”
　　叶鸣空和束宴不一样。
　　束宴已经把自己抵在司青玄那儿了，全身上下除了灵魂之外都属于司青玄。但叶鸣空是已经工作过几年的社畜，和他谈契约精神才是最适合的。司青玄对叶鸣空的信任也远不及对束宴的。
　　正因如此，他们才要仔细商讨契约的细节。
　　【头一回看见这样吸引信徒的……】系统吐槽道，【这可真是场人间喜剧。】
　　……
　　另一头。
　　司家的山间别墅门前。
　　司灵阁主的助手所罗门，带着一车尾箱的货物，摁响了门铃。
　　那是个金发的俊秀青年，那双有着异国色彩的眼睛在树荫下有种双翡翠般的浓艳。他的气质清爽、干练，这是司青玄当初忍了好几天才把他赶出私人地盘的原因。
　　所罗门叹息了一声。
　　他是来帮司青玄喂鱼的——为了照料那一大缸的海鱼。当初那个鱼缸里的鱼种和花色都是司青玄亲自挑选的，毫无疑问深得司青玄的喜爱。虽然，即使缸里的鱼被养死，所罗门也可以选择重新订购一批一模一样的小鱼来代替它们，但所罗门还是想尽力让这些鱼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他觉得在这座别墅里居住了好几天的“家主夫人”，一定不懂怎么养鱼。
　　司青玄在几天前离开了山间别墅。这件事并没有对外界公开，知道的仅有所罗门和照临两个人。
　　如果有人来打探司灵阁主近日的动向，那他们得到的答案会是：“司青玄这几天一直和照临一起，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然而事实是，司青玄不见人影，照临独守空房。
　　所罗门敲开大门，照临从门后探出脑袋，表情并不是非常友善。
　　“有事？”
　　他的皮肤本来就是冷白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地呆了几天，整个人冷淡地像是被霜打过的花朵。
　　所罗门微笑着提了提自己手上的箱子：“我来填充鱼缸里的自动喂食器。”
　　照临视线下垂，极黑的眉毛微微皱起，但还是给所罗门开了门。
　　“进来吧。”
　　“叮铃，叮铃。”
　　随着他的动作，所罗门似乎隐隐听见了清脆的铃声。
　　所罗门有些疑惑地推开门，走进去，扭头发现了靠在墙上的照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白衬衫，侧脸精致，可以与画家笔下的神祇争辉。只是他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一个用黑色丝带系着的铃铛。
　　所罗门有片刻的失语。他震惊地盯着那个铃铛。
　　照临的脸上有瞬间的不自在，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淡淡地说道：“这是青玄给我挂上的。”
　　所罗门瞬间撇过头，轻咳两声，颇具绅士风范地选择了无视。
　　照临盯着所罗门的背影，叹息一声，抬手勾了勾锁骨上的铃铛。
　　他戴上这个金铃，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给司青玄发去自己戴着铃铛的照片后，这个铃铛就像是黏在他身上似的取不下来了！
　　与此同时，正走向书房的所罗门突然接到了一通来自家主的电话。
　　“我即将返程。”电话那头的人说道，“燕尾镇的幻境已经消失。防治局的队伍已经到了，他们在清扫剩下的怪物，但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虽然这不关我们什么事……幸好负责现场救援和器材调控的是我们的人。总之，多预留几间加护病房，我们派出去的人几乎都需要养伤。”
　　所罗门：“是。”
　　“还有一件事。”对面继续说道，“真灵教会的解屿已经抓到，但他现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最好保证对他的每一次审讯都有多方协作调查，让他们咬紧一些，别直接放给云京那边。顺便，准备间牢固点的禁闭室——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周途狂化了。他身上很不对劲，需要进行实验。他是我们的人，不用和防治局多废话，直接带回来，难度应该不大。”
　　所罗门：“明白了。那灭世之铃……”
　　“据解屿说，灭世之铃是被周途抢走了。”司青玄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但我们制服周途的过程中没有见到什么灭世之铃。”
　　所罗门：“……好的。”
　　“放心，燕尾镇里还有个惹眼的大家伙……他们研究它都来不及，短时间内不会把注意力放在灭世之铃上的。”
　　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了几声震天的嘶吼，似乎是什么叫声尖锐的猛兽。随后是几个人的喊声与脚步声，似乎还有人在远处指挥着作战。
　　“唉，又开始了。”电话那头叹息道，“真是没用，连条蛇都搞不定……算了，我去帮一把，免得他们自找死路，反而把那条蛇喂得越来越饱了。”
　　说着，电话挂断了。


第136章 
　　燕尾镇事件至此告一段落。
　　从整体而言，这次灾异防治局的损失并不大。但可怕的是，燕尾镇中幸存的人们因为幻境的扭曲效果，几乎都留下了或轻或重的后遗症。
　　防治局的医生判断，大部分幸存者都会在今年内死于身体的衰亡。灵气污染给他们造成的创伤是不可逆的。
　　只有一小部分格外坚韧的，或许可以活很久，但他们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恢复正常，无法重新融入现代社会——外貌变得畸形还是其次，重点是他们的心智已经被扭曲。别说他们想不想重新回归社会生活，即使是防治局也不敢把他们重新放归人群——这会造成严重的治安问题。
　　好在这样的人并不多。
　　防治局计划在燕尾镇周边设置隔离区。等燕尾镇重建之后，再让这些人返回他们的家乡。
　　受伤的执行员们也得到了妥善治疗。
　　除了被司青玄派人直接捞走的周途之外，顾开、乔落桑、马克尔等人都被聚集在了同一家治疗中心。他们虽然被灵气污染了，有些失智，但异化状况并不严重。
　　治疗师说，他们只要再被关上几天就会自己恢复过来了。
　　三人中，马克尔是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只要看住他，不让他吃东西就可以了。他表现地非常配合治疗，且性格也温驯无害，医护人员们都感叹这个病人的好脾气——如果他没有趁着医生一转身就把纱布和止血钳都吞进了自己肚子里，那就更完美了。
　　最终，马克尔喜提一副精神病人专用的拘束衣。
　　顾开和乔落桑相比之下攻击力较强，前几天都是在麻药的作用下睡过去的。直到他们稍微冷静一些、不再动不动喊打喊杀了，医护人员才敢接近他们。
　　他们和马克尔一样，被用拘束衣捆在病床上。唯一的区别是，马克尔连嘴都被封住了。
　　在他们的隔壁，还有一张病床。
　　上面睡的人是防治局的执行员，游芜。
　　顾开等人受的都是些小擦伤，游芜却是真正地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被医生用夹板和绷带缠成了白色的木乃伊。和邻床三个被拘束衣捆住的“精神病人”一起，成了治疗中心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期间，束宴一直在陪护他的伙伴们，几乎吃住在了医疗中心里。束宴的上司并没有阻止他。
　　因为防治局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和司青玄预料的一样，防治局并没有执着于传说中的灭世之铃——毕竟他们到现在连铃铛的一根毛都没看见，他们把关注重点全都放在了食罪之兽上。
　　这是神话级的诡异生物！
　　他们杀不死它，更别提在它身上做研究……防治局只能紧急召集大量的自然系觉醒者，用冰封住它。食罪之兽好歹保留着蛇性，在极寒的状态下活力会下降。
　　但冰封也只是暂时的。
　　研究诡异生物的专家们从五湖四海飞来了洛丘市，然后集体愁地掉头发。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罪魁祸首还没有被严惩。
　　随后，防治局联合各方对真灵教会展开审判。真灵教会的长老解屿，居然在审判现场公开承认，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他说是一个神秘人先找上的他，并且为他提供了和食罪之兽相关的线索，真灵教会这才得以在某国的大峡谷中挖掘出了食罪之兽的蛋；培育食罪之兽的方法、在燕尾镇建立七大罪狱的设想……其中也都有这个神秘人的参与。
　　没有神秘人，这一整个计划根本不会形成！
　　指控辩解都需要证据。
　　巧合的是，解屿正好有那么一份证据。
　　他有一段录音，里面记录了他和神秘人交谈的内容。当时燕尾镇计划已经准备完毕，真灵教会即将点燃这颗炸弹的火星，而解屿和对方正在进行最后的谈话。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录音里，解屿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颤抖，“我们马上就要把一个恶魔带到人世中了。”
　　“镇定一点。”神秘人的声音明显是处理过的，听起来有些失真，但大家还是听得出他此时愉悦的心情，“我们的计划已经非常严密。食罪之兽再怎么通人性，它也只是只幼崽。我们只要以人类的罪恶将它驯养长大，那一切就成功了……在将来的战争中，为了获取食物，它会自发地站在我们这边，除非它的主人重新现世——但那是不可能的。”
　　食罪之兽的主人，曜日神“断罪焚星”。祂已经消失多久了？起码有几千年了。连祂的神位都已经被其他神灵瓜分。
　　祂怎么还能重生呢？
　　解屿和神秘人的录音，向防治局揭露了太多的信息。包括神位更替，包括神秘人和真灵教会统一的观念：他们认为，现在牺牲几个人不要紧，重点在为将来铺路。
　　食罪之兽是断罪焚星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
　　解屿和神秘人……他们都想以神明的力量去对抗神明。
　　“说的好听。”有人嗤之以鼻，“你们不过是想要借食罪之兽得到更多力量罢了。”
　　“追求更多力量……这是没有错的。”坐在被告席上的解屿苍老不堪，开口说每句话前都要深呼吸一次，“没有力量，我们怎么在诡异横行的世界里自保？你们，在座的诸位，难道没有受过任何强者的恩惠？我获取力量后，即使要庇护什么人，也肯定是我的同族。谁得到力量，谁承担责任，谁就会拥有更多的话语权，甚至是主宰权……这难道不是我们人类奉行的规则吗？”
　　审判席中的大部分人面无表情，还有一部分皱起眉头，神情愤恨，甚至想从审判席里跳出来，去捂上解屿的嘴。
　　“牺牲谁，或者主宰谁，这不该是你考虑的问题。”某个表情淡漠的中年男人说道。
　　“我没有资格考虑，那谁有资格？”解屿露出了一个略带血气的笑容，他的牙龈几乎都已经萎缩，牙齿摇摇欲坠，“是你们防治局那个道貌岸然的预言家，还是司灵阁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司青玄？”
　　“……我是在寻求变革。变革！我们需要形成新的社会结构去抵挡诸神入侵的风险。自古以来，变革都是靠不断的牺牲和错误推进的。”解屿黑洞洞的双眼中只有一抹光，但那光却亮得惊人，“我已经失败者，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但我是第一个，在我之后，还会有无数个。你们抓得尽、杀得光吗？我怕你们自顾不暇，到头来一事无成！”
　　解屿说的话已经几近于诅咒。
　　到头来，他还是为自己的失败愤恨不已。
　　但是他的计划破产了，那他就只能认输。总之，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属于人类的救世主”，而今已经沦为阶下囚。他再怎么愤恨不平也没用。
　　解屿在审判中表现地像个疯子。而防治局在结束审判之后，马上把审判的录像给封存了，现场亲耳听到了解屿这番言论的人们也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但他们只是不在公共场合议论这些事。
　　大部分人管得住嘴，管不住心。他们私下里对解屿有什么看法，又会采取怎么样的行动，这就不为人所知了。
　　虽然审判录像被封存，但作为司灵阁的主人，司青玄还是获取到了完整的影像资源。
　　“解屿很聪明。”司青玄说道，“他知道幕后指点他的就是预言家，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预言家当然是以一个神秘人的身份去接触真灵教会的，可惜他选错了人。他派来的周途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马上就要成为那个幻境中的土皇帝了，于是一通自曝卡车，把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四处给预言家拉仇恨……看来周途对预言家也很不满。
　　解屿没有在庭审中指控预言家，就是因为他的证据并不足以扳倒预言家。
　　录音而已，完全可以伪造。
　　相反，他要是敢瞎嚷嚷，预言家能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加上司青玄特意交待所罗门，让他联合多方参加解屿的审讯，于是解屿的嘴才没被堵上。他放出了录音，揭示了神位更替的规律，甚至空口白牙直接把接下来的仇恨拉到了预言家和司青玄身上——
　　“我没有资格主宰人类，那谁有资格？预言家还是司青玄？”
　　这是诛心之语。
　　自从有觉醒者诞生以来，无论是防治局或是司灵阁，这两个组织的运转方式和工作内容都是与众不同的，甚至是普通人难以接受的。即使有心调停，觉醒者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抱团的趋势。
　　觉醒者……普通人。两者之间的鸿沟已经越来越大。
　　而在解屿的庭审现场，不仅有觉醒者，也有普通人。
　　如果诸神入侵真的冲垮了人类建立的社会秩序……那这个世界会变得怎么样呢？
　　“解屿这件事大约就到此为止了。”司青玄叹息一声，“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倒是周途那边，实验室的进展怎么样？”
　　“非常地不可思议。”以所罗门的谨慎，他也挑了个有些夸张色彩的形容词，说道，“周途……我们甚至不确定，该不该叫他‘周途’。”


第137章 
　　“周途身上有个寄生物。”所罗门说道，“我们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说着，他将几份文件资料递给司青玄。
　　那些文件上清晰记载着实验室研究出的、和那个寄生物有关的信息。
　　从资料上看，寄生物集中在周途的大脑部位，沿着脊椎向下，然后像是草木的根须一般向四处扩散。
　　看上去像个寄生在人体内的幽灵。
　　“为了研究，我们迫使周途进入了深眠状态，这个寄生物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于是我们想办法取出一点样本进行调查。”所罗门接着说道，“但样本调查却不顺利。那些淡金色的寄生物一旦离开周途的身体，就会像枯萎的植物那样迅速死亡，然后自行分解。”
　　所罗门：“金色寄生物对外界生物的作用正在研究中，实验室还没有给出完整的报告——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应当不是一种自然生物，也或许是从未被记录在册的某种诡异生物……”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司青玄忽然微笑了一下，“我还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我手上呢。”
　　“是您高瞻远瞩。”所罗门突然说道，“实际上，从周途被我们从燕尾镇中带出来开始，他身边就在不断出现意外：载着他前往实验室的车忽然失灵、高楼的栏杆突然垮塌掉落差点砸在他的头上、研究员给他上仪器的时候发现接头居然是漏电的……有太多意外等着要取他的性命了。”
　　司青玄：“有抓到动手的人吗？”
　　所罗门：“没有。对方非常谨慎。而且，恕我直言，觉醒者们有太多不必露面就能杀人的方法了。”
　　司青玄：“那就让周途继续在实验室里睡上几天。只要我们不急，急的就只会是对方了。”
　　有人急着要杀了周途。
　　这恰好证明他身上的那个东西非常重要。
　　司青玄不可能放过这个线索，但是理智也告诉他，有什么事不对劲。
　　如果周途的幕后老板真是预言家，以预言家的谨慎，一定还在周途身上留了后手。
　　比如，预言家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周途突然背叛了他，那该怎么办？
　　司青玄再次低头瞥了眼那张寄生物的扫描图。
　　寄生物占据了周途的整个大脑，而且还集中纠结在周途的胸骨位置，把持着他心脏的跳动。
　　如果预言家保留着某种远程控制周途性命的手段，那在周途被从司灵阁救出的瞬间，预言家就该动用这种手段杀了他——而不是派出一波又一波人，企图制造出某种“意外”来杀死周途。
　　这本身已经意味着周途“失控”了。
　　预言家失去了他对周途的控制权。
　　“给我去查周途的背景。”司青玄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在今天前，他都做了什么事，接触了什么人……事无巨细，调查地越彻底越好。”
　　周途是司灵阁聘用的高等级觉醒者。
　　一般而言，在他正式加入司灵阁之前，司灵阁会按照常规操作对他的前半生进行一次完善的背景调查，保证他在加入司灵阁之前绝对是清清白白的，也没有和任何势力有纠葛——即使有，司灵阁也该掌握这方面的动向。
　　所以，周途在加入司灵阁之前，应该是“干净”的。即使和预言家有牵扯，也该是在加入司灵阁之后。
　　但他现在的身体里已经被寄生物占据了一半了——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周途”还是曾经的他吗？
　　周途主观上或许没有背叛司灵阁的意愿。这谁都不能确定。于是调查难度就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这或许会花费很长的时间。”所罗门说道。
　　司青玄思考了一下，说道：“束宴还在医疗中心里吧？你让人给他带个话，让他用言灵给周途下个束缚，让他别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意外丢了性命。”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束宴的能力在这种场合就非常管用。
　　所罗门在接到指令后就短暂地离开了。
　　司青玄又想起了幻境书库对周途的鉴定结果。
　　“寄生”、“窃夺”。
　　令人胆寒。
　　如果一个人能活生生夺走另一个人的天赋，那觉醒者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您似乎忘记了，您自己也是能吞噬他人天赋的。】系统突然出声，说道，【您居然还觉得别人的天赋恐怖？】
　　司青玄微微翻了个白眼。
　　“既然你知道这是咱们的底牌，那你就该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在我看来，大祭司，这个天赋注定上不了排面。】系统侃侃而谈，【所有天赋的命名都是有理由的。它叫‘窃夺’，它不叫‘强夺’，这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窃夺”，说明这天赋是偷来的。
　　偷来的天赋，是暂时的，还是永恒的呢？既然是偷，那大概率也有还。这种窃夺天赋的过程或许是可逆的，而且又能持续多久呢？
　　司青玄：“……”
　　他挑眉，忽然想到了一点。
　　“预言家或许是留了后手。”司青玄说道，“但万一这个后手是有时效性的呢？”
　　在幻境中，日夜流逝根本不依照外界的规律进行。幻境里的时间是被打乱的，与外界是不同的。
　　何况幻境还自带扭曲效果。
　　如果那些金色寄生物真的是预言家制造出来的，那他在制造的时候，是否有条件测试这些寄生物在幻境中的表现呢？——司青玄觉得是没有的。预言家再手眼通天，恐怕也没法把自己的实验室搬到一个幻境中去。
　　所以，这些金色寄生物进入幻境之后，可能会改变性状，可能会产生异变……简而言之，它现在属于失控状态。
　　是预言家也无法控制的失控状态。
　　想起曾在照临记忆里见过的、实验所失控的场景，司青玄抽了抽眼角，拨通了实验室负责人的电话。
　　“从现在开始，让所有和周途有过近身接触的人都进行一次基础检查。”司青玄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是隔离检查。”
　　虽然实验室的人都是在穿着防护服的情况下进行实验的，但总有人会在没有做严密防护的情况下接触过周途。
　　司青玄突然的命令让实验室内外的人都产生了某种紧张感。好在他们身为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对这种可能存在的暴露威胁是有一定意识的。
　　很快，司青玄就得到了汇报结果：和周途在同一空间里呆过的人都做了检查，发现只要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身上都没有大碍。只有两三个参与过押送周途的觉醒者，在他们身体的内部发现了寄生物，虽然只是小小的肉芽。
　　——周途真的把寄生物“传染”到他们身上了。
　　这下好了，不用做寄生物对外界生物的反应实验了，这几个被传染的觉醒者就是活的样本，统统被请进了实验室里。
　　幸好，在局面失控之前，他们发现了寄生物的传播途径。
　　很简单，就是身体接触。这些金色的小玩意儿似乎非常聪明，它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寄生谁、知道自己该钻进谁的身体里才有肉吃。
　　司青玄挂了电话，心情不是非常美妙。
　　预言家究竟制造了什么怪物出来？


第138章 
　　司青玄回来之后一直在忙各种各样的事。
　　照临和他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占据司青玄的闲暇时光。司青玄总是用各种借口敷衍他，或者找个理由打发他——
　　司青玄帮他解下了铃铛。
　　很奇怪，照临无论怎么都摘不下的金铃，司青玄一使劲就摘下来了。
　　照临沉默地看着那枚铃铛在司青玄手掌里消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这枚铃铛一起消失了似的。前两天他还因为铃铛的事情而烦恼（毕竟他无法挂着这枚铃铛出门），然而，等到司青玄真的轻描淡写地将金铃铛收走之后，他又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不舍。
　　照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不幸，这种预感最终应验了。
　　司青玄开始冷待他。
　　几天前的温情、承诺、谅解……似乎都成了一场梦。或者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错觉，照临想。因为司青玄从头至尾都没有明确地表达过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照临眼神一暗。
　　虽然他已经住进司青玄家里，但却没有重新住回司青玄的心里。这话听起来有些肉麻，但却是照临最直观的感受。
　　司青玄为什么突然又转变了态度？
　　最近司青玄作为司灵阁的主人，频繁地与所罗门见面，虽然是处理一些正经事，但他却和所罗门谈笑风生，隐隐比之前还要亲密一些。
　　司青玄连对待所罗门的态度都没有变化——那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就突然变化了呢？
　　照临按捺住内心的不安，照常履行他“家庭煮夫”的职责。
　　直到他偶然听见了所罗门和司青玄在书房里的对话。
　　司青玄和自己的助手交谈时，从来不避讳照临，这一点倒是没变。
　　照临端着一份香葱火腿司康和荔枝玫瑰茶站在门口，隐约听见了一些他们交谈的内容。
　　“预言家……也不是没有敌人。但联合的人选……”
　　“周途身上的寄生物……灾异研究协会的员工名单是保密的，我们很难查到。”
　　随着照临的靠近，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
　　随便一听就知道，又是在商议该怎么对付预言家。
　　照临神色未变，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面，说道：“下午茶做好了。吃完再聊？”
　　这句话当然是对着司青玄说的。
　　照临很多东西都只做一份，只有司青玄能尝到。其他人根本没份。但所罗门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他见照临来了，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汇报，冲司青玄微笑一下，优雅地微微俯身：“那我就不打扰您的用餐时间了。家主，请便。我先去外面呆一会儿，等您有需要再叫我。”
　　说着，所罗门离开了书房。
　　司青玄点了点头。
　　照临沉默地目送所罗门走远，把餐盘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桌子上摆着个小巧的蓝晶珐琅花瓶，里面插着几束饱满的肉粉色郁金香。真正的郁金香不适合摆放在室内，因为它有毒。照临面前的这瓶当然是仿生花——连花瓶到花束，全是所罗门带来的，清贵、温雅——和所罗门本人一样，明明低调，却又时刻彰显着存在感，惹人厌烦。
　　照临微微抿唇，看着司青玄开始进食。
　　司青玄果然选择先试试那杯荔枝玫瑰茶。透明的杯底飘浮着盛开的小小花蕊。红色的花瓣因为熬煮而褪色，白里透红，还没喝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芳香。
　　他轻轻抿了一口。
　　像是有花在他的舌尖绽放一样。
　　司青玄进食的时候都很认真，他身边的那个人却有些心猿意马。
　　照临是故意选择玫瑰花的。
　　因为它会在司青玄的嘴唇上留下淡淡的红色。
　　司青玄侧身坐在窗边，白皙如玉的手指拢着茶杯，面容在氤氲的花香里，嘴唇每一次贴近杯壁，都像在轻吻一朵玫瑰。
　　他的神色冷淡，却又诱人。
　　……如果他能在我身上倾注和对玫瑰同等的爱就好了。
　　照临想到。
　　直到司青玄慢吞吞地吃完所有东西，他也没有动一下。
　　享用完下午茶后，司青玄依照惯例给了一句点评：“不错，我喜欢这个味道，再接再厉。”
　　公事公办的模样，俨然把照临当做一个厨子，或者是仆人。
　　照临没有开口说什么，见司青玄不再说话，于是他也只是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到司青玄身边，把两只手的袖子折上去，准备把餐盘端走。
　　在照临的手触碰到茶壶的瞬间，司青玄突然伸手，温热的指尖擦过照临光裸的小臂。
　　酥酥麻麻的，带着轻微的痒。
　　“……我来收拾就好了。”照临低声说道。
　　司青玄抬头瞄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手收回去，那双蓝色的、澄澈如琉璃的眼睛低敛，乌黑的鬓发边似有银色的光点在发亮。
　　照临定眼一看，是司青玄耳垂上的银色耳饰在发亮。
　　司青玄有耳洞，照临知道。他们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的司青玄也是个心态不够成熟的孩子，但他很懂自己身上的优势，他总喜欢把自己的美貌发挥出一百分的效果，于是自然开始追求“时尚”——耳洞也是那时候打下的，为了偶尔佩戴和服装相称的配饰。
　　但司青玄上大学之后反而“返璞归真”了，不怎么戴耳钉了。
　　……实际上只是懒得每天摘耳钉而已。
　　也是为了避免照临在戴摘耳钉的过程中“动手动脚”。
　　这大概是属于相恋多年的恋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照临几乎在瞬间就读懂了司青玄的暗示。
　　照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不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司青玄明明没有彻底原谅他；明明只是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司青玄明明只是把他的剖白都搁置在了一边；最近司青玄还莫名对他冷淡了许多……
　　“预言家……可真是个大麻烦。”司青玄低头，明明在抱怨，但每一个音节都是轻软的，砸在照临的耳边，就像是撒娇，“原本只要和他虚与委蛇就够了。现在，我和他已经彻底成为敌人了……”
　　“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司青玄微笑着，把手伸进照临的手掌，十指相扣，然后把照临的手拉向自己的耳廓，让他温热的手指触碰自己红色的耳垂。
　　“或许是我的恢复能力太好了吧，以前的耳洞居然长满了。”司青玄用自嘲的语气说道，“于是我又重新打了一个。”
　　他引导着照临去摸他的耳后——照临果然摸到了一点点温热的、湿润的血迹。照临双眼一颤，下意识想拿医药箱来给司青玄擦拭伤口，但他却又动弹不得，司青玄的血像是含着某种毒药一般，从他的指尖沁入了他的心里。
　　“嘶。”
　　司青玄轻轻地一抽气，把照临从恍惚里惊醒。
　　“你弄痛我了。”
　　司青玄抱怨道。
　　明明是他自己让人摸的……
　　照临叹了口气，但依旧选择了妥协。
　　“我去帮你拿碘伏来消毒。”照临说道，“它的刺激性比酒精弱一些，不会痛的。”
　　照临刚想离开，司青玄忽然又拉住了他。
　　“不准你走。”司青玄说道。
　　司青玄的双眸笼罩上一层阴霾，像是斜月沉沉、雾气弥漫的海面。
　　他用手掌扣住照临的下巴，缓缓贴近他的脸：“谁允许你走了？”
　　照临一怔然。
　　他的身体仿佛是唤醒了某种肌肉记忆，无比自然地把司青玄拢到了自己怀里，在躯体紧贴的瞬间，他的轻轻打了个寒颤。
　　司青玄的身体……很冷。
　　鬼使神差地，照临低头，吻住了那片充血的耳垂。
　　他怀里的司青玄忽然开始轻轻抽气，每一次呼吸都隐晦而绵长。司青玄动手狠狠掐他的肩膀，狠地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一样。但他的身体又像彻底卸了力气一般趴在他的怀里，一片晕红爬上脖颈。
　　司青玄的身体还是很冷。
　　于是他开始用温暖的吻点燃他。从脖颈，到胸膛，到背后，再到……
　　司青玄的身体终于热起来了。他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双手的掌心都被照临紧紧扣住。他的背靠在桌子上，冷硬的木板磕得生疼，但他没功夫来计较这些了。
　　他下意识地紧紧攀住面前紧实的臂膀，手掌被汗濡湿。他的下半身空悬在对方的腿上——
　　此时此刻，别的都不要在意。
　　愿这快乐永远不会止息。
　　……
　　在客厅里等待的所罗门接到了一条信息。
　　司青玄让他先离开这里。
　　所罗门接到信息之后，微笑着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把手机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高等级的觉醒者们都听力超群，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于是所罗门只能假装没有听见书房里激烈而喑哑的声音，面不改色地离开，顺便替他们锁上了门。
　　……
　　第二天清晨。
　　照临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睡在客房里。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昨夜的狂欢和亲密仿佛都是一场遥远的梦境。
　　他深呼吸了一下，开门去见司青玄。
　　司青玄看起来精神焕发，衣着整洁优雅，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早。”司青玄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我们早饭吃什么？”
　　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耳朵上没有任何痕迹。连之前打好的耳洞都不见了！
　　照临：“……”
　　照临终于忍不住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的服务我很满意。”司青玄举起茶杯，这茶大概是他自己煮的，杯子里漂浮着的东西依稀是人参和枸杞，“再接再厉。我会把报酬加到奖金里去的。”


第139章 
　　司青玄根本不介意照临有多郁闷。因为他并不在意照临会有什么反应。
　　只是和预言家斗法实在耗费心力，司青玄觉得自己需要充一充电。
　　说实话，司青玄的家少有人踏足。在照临和所罗门之前，基本只有林楚会常来。只是前几天司青玄又“失联”了，打电话都没人接，林楚就猜到他八成又出门打怪了。
　　如果把司青玄比做屠龙的勇士，那他可真是个繁忙的勇士。
　　勇士不在家，林楚也懒得跟蹲守在家里的照临打交道：林楚到现在还是看不惯这家伙，他甚至觉得司青玄和照临复合之后肯定还会发生什么糟心的事。
　　恰好这一天，林楚来访。
　　他和司青玄并排坐在沙发上。林楚面含愁绪，司青玄则神采焕发。
　　林楚瞥了司青玄一眼，狐疑地说道：“你充过电了？”
　　司青玄：“……”
　　司青玄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轻轻吸口气：“你怎么知道？你还精通中医相面法？”
　　林楚轻轻翻了个白眼：“我学的是心理学！”
　　“得了，我看你还是改学玄学吧。”司青玄笑着说。
　　“你说的没错，然而这就是我痛苦的源头。”林楚叹了口气，坐正身体，“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因为觉醒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天赋，我的职业生涯被整个葬送掉了！”
　　林楚是在心理诊所工作的。
　　“我是心理咨询师。我应该以负责的态度全面、详细地了解客人的精神情况，关心、尊重、理解他们，指导他们自己帮助自己，促使其自强自立，调整好心理状态。”林楚认真地说道，“……你知道重点是什么吗？重点是尊重！是让他们自强自立！可我的天赋——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我的天赋，我忍不住用我的天赋去帮助他们。让他们忘记悲惨的回忆也好，让他们摆脱心理阴影、重拾对生活的信心也好……这虽然是为他们好，但这是违反我的职业道德的！”
　　他有什么资格去控制别人的人生呢？
　　司青玄却是见怪不怪地说道：“滥用天赋的绝不止你一个。放轻松点，你至少没有作奸犯科。而且，你做的也不见得是坏事。”说着，司青玄顿了顿，“你对几个客人用了你的天赋？”
　　“一个。”林楚颓然地躺倒在沙发椅上，用手捂住了脸，“一个就已经够多了。”
　　司青玄拍了下他的大腿：“得了，振作点。”
　　林楚：“我振作不起来。啊啊啊，我是不是要变成小说里的那种经典反派了？”
　　司青玄：“……”
　　司青玄知道，林楚不是在说他用天赋来开导客人的事，而是在说他刚刚觉醒天赋时做的那件事。
　　平心而论，当时他人在国外，又被一个变态折磨了很久。他利用“催眠”天赋反击对方，只是让对方得到了应有的下场罢了。
　　说是这么说，但这件事还是在林楚心里埋下过一根刺。
　　否则他当初也不会这么毅然决然地直接“催眠”自己，选择继续做一个平凡的人了。
　　——他害怕自己“迷失”，也怕自己“失控”。
　　司青玄垂眸，认真地盯着林楚，眼眸中的蓝色深邃如海：“你真的那么不想要这个天赋吗？”
　　林楚顿时沉默了。
　　“如果你实在想做回‘没有烦恼的普通人’，那我可以帮你。”司青玄说道，“你知道的，以我们俩的交情，你的任何愿望我都会为你满足。”
　　林楚哼了一声：“瞧你，把自己说得跟个上帝似的。”
　　“你不相信？”司青玄笑着反问。
　　林楚别过脸去。
　　“好吧，我们说回正题——如果你还想保留这个天赋的话，我劝你趁早摆平心态，然后早点习惯它。这可是幸运，是天赐……是他人会觊觎的珍宝。”
　　说着，司青玄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林楚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你又遇见什么糟心事了？”
　　“没什么。”司青玄抬手把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林楚，示意他看看，“只是我怀疑我的死对头研究出了一种针对觉醒者的强大寄生物，这种寄生物的传播速度很快，非常擅长隐蔽，且我怀疑对方可以通过这种寄生物在精神上控制其他的觉醒者……而已。”
　　林楚：“……”
　　林楚：“你管这叫没什么麻烦？这分明是个大麻烦！”
　　惊讶之下，他开始一目十行地阅读这些骇人听闻的材料。
　　“现在有没有觉得欣慰一点？”司青玄冷不丁开口说道，“我要处理的问题，可比你的要严重多了吧？”
　　林楚哑口无言。
　　几秒后，他有些扭捏地说道：“那你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先把我的心理咨询所先给关了。”
　　司青玄：“你认真的？趁天赋之便，你可以成为心理师的业内神话。”
　　林楚：“我是个觉醒者……我总不能靠作弊赢他们吧？”
　　“好吧，那我这里恰好需要一个人来帮忙。”司青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场银黑色的ID卡来，随手递给林楚，“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可靠的队友，让你们去执行一个小小的间谍任务。不需要你杀人，只需要你挖掘真相。”
　　林楚接下那张卡，摩挲了一会儿，没在卡上找到任何字符或数字。
　　“这是哪儿的门禁卡？”林楚有些迟疑地问道。
　　“是身份卡。”司青玄泰然自若地说道，“属于云京市的‘灾异研究协会’。”
　　林楚猛然想起自己在那一堆资料里看见的一个名字。
　　“你们怀疑……？”
　　“我们怀疑，那些金色寄生物是从灾异研究协会下属的研究所里被制造出来的。”司青玄说道，“所以需要进去探查一番。这是研究所其中一个高管的身份卡，我花了点力气弄到的，你可以顶替他的身份进入研究所。当然，你的外貌需要做一些适当的伪装，我保证谁都认不出你来。”
　　林楚的眼角抽了抽。
　　这怎么就直接转换到007的剧本了？
　　“你说，你还会给我安排一个队友？”林楚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真正的研究人员。”司青玄说，“有他从旁协助，即使你对那些研究一窍不通，也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说着，司青玄顿了顿，盯着林楚的眼睛说道：“而且，他不是觉醒者，只是个研究诡异生物的普通人类。在武力上他甚至不如你。所以，你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导者——你要善用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还有保护这位同伴。”
　　“你有信心吗？”
　　这对林楚而言，绝对是个挑战。
　　但，一旦他成功了，他就能顺利地转变自己的心态，成为一个真正的“觉醒者”。
　　林楚一时间没有说话。
　　司青玄并不急着想要他的答复：“但这一切还是要看你自己，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你有兴趣就做，如果没有兴趣，可以当做听了一耳朵闲话，听完抛在脑后就可以了。”
　　林楚抿了抿嘴唇。
　　他抬手，接过了那场银黑色的磁卡。
　　“我要怎么做伪装？你们请了专业的化妆师吗？”
　　司青玄摇了摇头：“不需要那些东西。”
　　说着，他打开幻境书库，把天赋“绘相”的那页图案挂在了林楚名下。
　　“我可以先把这个天赋借给你。”司青玄面前银色的书页不断翻动着，那光芒给他的长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霜色，仿佛他的头发本来就是银白色调的，“有了‘绘相’，没有人能捉住你。”
　　林楚：“……”
　　林楚目瞪口呆：“这也行？”
　　“不过你还是需要一些相关的紧急特训。”司青玄笑着说道，“比如怎么用枪，怎么在混乱的情况下快速决定逃生路线，以及最重要的……怎么完美无暇地融入一群怪人之中。”
　　“我听说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们，个个都有些古怪的癖好。即使你没有，最好也给自己伪装一个。”


第140章 
　　云京市，灾异研究所下辖实验室。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留在实验室门前。
　　安保人员上去查看了司机和后座乘车人的身份证件，确认无误后，直接放行。
　　车内后座上坐着的是一个中年人。披着崭新的白大褂，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质休闲鞋，鞋内还有增高垫——但即使如此，他的身高看起来也不超过一米七，且身形瘦削，眼角略微下垂，五官就是属于刻薄的那一类型，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不怀好意的嘲讽，不笑的时候则是满脸不耐的傲慢。
　　看上去就非常不和善。非常难搞。
　　他从车上下来，一脚踩进地上一个小小的水洼——昨晚下过一场大雨，地面还没完全干透。
　　男人当即皱起眉。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种地方？你是故意要弄脏我的脚底吗？”他回身斥责司机道，“我等会儿还要进实验室！这下好了。我还得先去换双鞋！”
　　司机连连道歉。
　　男人哼了一声，似乎懒得跟司机计较似的，关上车门。
　　负责为他领路的保安却见怪不怪似的，依旧面不改色、态度恭敬地为男人引路。
　　进主楼前，安保人员说道：“抱歉，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您的身份卡。请您把身份卡交给我一段时间。”
　　男人毫不在意地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张银黑色的磁卡来，居高临下地甩给他。
　　安保带着磁卡，去打卡站激活了一下。上面记录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信息：
　　陈文德，是毕业于常春藤名校的PHD，主攻精神药理学。
　　“这是新来的？”打卡站的一位同事问那个安保人员，“以前没见过。”
　　“是新来的。”安保人员面色平静地说道，他看向屏幕上陈文德的照片，那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在研究领域硕果累累的科学家，更像是在看一株新鲜的白萝卜，虽然觉得有点新奇，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种学历的人才，放在外面无疑是非常稀奇的。但放在这家实验室里，就跟白萝卜一样常见。
　　但安保很快发现，这个陈文德的履历似乎比其他人要长。
　　他接着往下翻，在他的名字后面看见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他参与研发的药物名称，以及十数篇权威论文和各种专利信息。
　　安保人员忽然轻轻眨了眨眼。
　　“没想到，这还是个实干型人才。”安保人员取出那张磁卡，说道，“看来以后实验室里又要多一位年轻主管了。”
　　实验室里很多人来了又走，能长久留下来的主管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也拥有对实验室的实际控制权。这样的人，即使是安保人员也不敢轻易得罪。
　　“真的假的。”他的同事有些惊讶，“陈文德……是吧？那他的性格怎么样？”
　　“性格不是很好。”安保人员回忆了一下，“但也说不准，不知道是好对付的那类还是不好对付的那类。”
　　长久呆在实验室里的几个项目主管，精神都不大正常。要么逼疯他们自己，要么逼疯他们的身边人。但总的来说，人也要分好坏。大部分主管还是把人命当回事的，只有一小部分的……
　　陈文德看起来不像个脾气很好的人。
　　如果他有底线，将来最多让他手下的安保人员们吃点皮肉之苦；如果他没有底线，那等待着安保人员们的恐怕就是一笔笔的抚恤金了。
　　在这鬼地方，疯狂是一种风险，而不是一种悲剧式的结果。死亡才是最悲剧的结果。
　　之前有个安保人员不想在实验室继续干了，又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离开这里，导致他万念俱灰，甚至想通过谋杀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的家人们得到一笔抚恤金，然后通过刻意布局，把杀人的嫌疑全都推到了一位脾气暴烈的主管头上。最后真相大白了，抚恤金被收回了，而主管什么事也没有。
　　安保部门不想和主管们闹到这种地步。
　　于是，这位安保员快速地带着身份卡回到了主楼前，表情依旧恭敬，语气真诚了不少：“抱歉，耽搁您不少时间。陈博士，请往这边走。”
　　陈文德似乎在原地站了很久。但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陈文德抬头注视着实验室的大楼，轻轻“嗯”了一声，权当回应，随后就跟着安保人员继续深入这栋大楼。
　　安保人员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这位陈博士了，因为这是非常不庄重的行为，他怕自己就此在这位陈博士这里挂上名——这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如果安保人员少那么两分漫不经心，仔细观察一下这位实验室的新人，他就会发现：陈文德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镇静。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有时还会颤抖两下。
　　他非常紧张。
　　两人进大楼，刷卡，摁电梯。
　　研究员们的办公室在地下三楼。
　　安保人员把陈文德领到办公室门口，冲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那我就先告辞了。您有事可以通过传呼机通知安保部。我们会竭尽所能为您排忧解难。”
　　陈文德神情恹恹地点头。于是这位安保人员就麻溜地离开了现场。
　　另一头，办公室里的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三三两两抬起头来。有两个人看清陈文德的脸后，主动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出门和他握手。
　　“陈博士……欢迎你的加入。”为首的也是个披着白大褂的专家，他自我介绍了一番，又给陈文德引见了另外一个人，然后接着寒暄，“我们实验室现在正缺你这样精神药物方面的人才。在研究中，你如果有什么困惑或者意见，可以随时来找我们、或者找其他同事一起交流。”
　　“我们负三楼的研究人员不多，平时主要负责配合实验室的主团队。”另一位位专家说道，他说的东西则更实用一些，“咱们开门见山地说：最近，主团队在进行新实验，提出了一定的药物需求，尤其是精神药物方面的。如有必要，我们甚至打算研发新药——所以，陈博士，你不用担心自己在这个实验室里没有施展才华的平台。虽然我们研发药物是做辅助用途，但他们主团队缺了我们的药物，照样无法完成实验。”
　　陈文德点了点头，勉强算是赞同。
　　陈文德看起来不是个友善的人，又不怎么爱开口说话，隐隐给人一种倨傲的感觉。
　　主动来和他打招呼的两个专家见他没什么反应，热情渐渐也消退了。一个皱起眉头，脸上直接流露出了对陈文德的不满。另一个年纪较大的专家脸上则没什么异常的表情，依旧微笑着，只是侧过身体让陈文德进办公室，没有再说什么。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个个都看清了这一幕，但谁也没做出什么反应。
　　“叩叩。”
　　忽然，有人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那是个清瘦的、皮肤白皙如纸的男人，五官透着端正儒雅的气息。细心的人会发现，他十指的指甲都是纯黑色的，有种略显奇异的美感。
　　“——李执鸣先生！”
　　原本搭讪过陈文德的那两个专家再次精神抖擞了起来。
　　这回不知是他们，还有几个研究员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抬头和李执鸣打招呼。
　　“李先生，你怎么来我们负三层的办公室了？”有人问，“是新项目的分派表出来了吗？”
　　“可以算是，也不算是。”李执鸣淡淡地说道，视线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停留在某人身上，“陈博士到了吗？”
　　“我在。”陈文德回头说道，“我就是陈文德。”
　　“很好，请您跟我来一趟。”李执鸣叹了口气，把书上拿着的一叠文件夹递给陈文德，“十三楼明天要开会，你也要一起参加，这些开会资料你最好在今天熟读，否则会跟不上会议进度。”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十三楼，那是实验室主团队的地盘。
　　在那里召开的会议，往往只有项目主管级别的人物才能参加，而会议的结果几乎决定了实验室各个大小部门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陈文德一来就被指名去参加会议——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接下来会是精神药物实验项目的主管？
　　空降主管？
　　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控制的妒忌之色。
　　这下，无论最开始对陈文德热情还是不热情的，都要凑上来勉强说两句好话了。
　　陈博士以后要是做了主管，许多人都要在他手下工作。
　　向陈文德示好又不会掉一块肉。但如果不示好，就和身边的大部分人格格不入。那样太显眼了，而且容易招来陈文德的记恨——毕竟现在他们谁都不知道陈博士是个什么性格，万一他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呢？
　　最后，还是李执鸣打断了逐渐混乱起来的局面。
　　“跟我来。”李执鸣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陈文德从人群中带走，“时间有限，我给你介绍一下实验室。”
　　陈文德对着人群耸了耸肩膀，跟了上去。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上，灯光照得墙壁如雪洞似的白。
　　陈文德再次感到了一阵紧张。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陈文德！
　　他是林楚，他只是个披着陈文德的壳子冒名顶替的家伙而已！
　　司青玄把身份卡给了他，还把“绘相”天赋也借给了他，安排人直接把他打包送到了云京，使他长驱直入进了敌人的老巢——
　　送入了敌人的老巢！
　　林楚再次狠狠地深呼吸了一次。
　　他原本以为灾异研究协会是什么杂鱼机构，结果他都上路了司青玄才告诉他：灾异研究会也是预言家创立的。
　　他在实验室里绝不能做出可能暴露身份的事，也不能随便讲话，因为实验室的每个角落都暴露在摄像头之下。伪装一个人的难度，比林楚原本想象得要高不少。
　　他冒充的这个人叫做“陈文德”，名字和履历里记载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他大半辈子在国外求学、生活，本人的学术水平毋庸置疑，但性格阴郁刻薄、骄矜自大，把朋友都得罪光了，又欠了一大笔债，在某天走夜路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踏进阴沟里磕到了脑袋，现在还在异国他乡的某家医院里靠着呼吸机维持生活。
　　这是司灵阁费尽心思筛选出来的、完美的伪装对象。
　　从踏进实验室开始，林楚就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人设”。
　　直到他见到了主动找上门来的队友。
　　司青玄给他安排的内应——李执鸣。
　　和林楚的色厉内荏不同，李执鸣看起来简直和这个压抑的实验室融为了一体。
　　“李执鸣本来是我们这边的人，我派他去调查预言家，但是应该被预言家发现了。”司青玄曾这样云淡风轻地说道，“现在，李执鸣已经假意投诚了预言家，在那家实验室里工作了一段时间——真的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如果你接触到了他，你就会发现他身边到处是预言家的视线。”
　　“预言家还在盯着他。虽然这几个月来，司灵阁的势力跟他没有半分接触，但这还是不足以打消预言家的怀疑。”
　　这意味着，林楚要和李执鸣合作，但却不能离李执鸣太近。靠近李执鸣，会加重他暴露身份的危险。
　　——所以，他们一个是新手菜鸟，一个是自身难保的碟中谍。
　　这要怎么玩儿呢？
　　在出发前，司青玄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至少会为他们想出个办法，方便这对新出炉的间谍搭档自由交流。
　　到底是什么方法？
　　林楚现在很焦急，他很想说话！
　　忽然，哗啦一声，林楚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行白色的、神秘的字符。它像是用某种非人的符文写成，歪七扭八的，看一眼就让人头晕。
　　那串字符消失后，停留在林楚面前的是一张漂浮在空中的透明纸页。有电脑屏幕那么大，边缘是柔软的，泛着淡淡的银光。
　　「好友聊天室已成立。除使用者外，本聊天室对外界完全隐蔽。请畅所欲言，安心使用。」
　　「PS:此为系统单独研发的‘聊天室1.0’版本。此版本暂不支持匿名聊天，采取强行实名制措施。若造成不便，系统也不会有任何歉意。有种你别用呀？（这句划掉）」
　　纸面上快速地冒出了几行墨迹来。
　　林楚：“……”
　　林楚人已经傻了。
　　「林楚：这也行？？」
　　「李执鸣：。」
　　林楚看着李执鸣发来的那个句号，有些无语地抬头看对方一眼。李执鸣无声地回望几秒，很快，纸面上又跳出一行字来。
　　「李执鸣：不要表现地那么惊讶。」
　　「李执鸣：你看起来很反常。」


第141章 
　　对于聊天室的存在，林楚是震惊的。
　　但不知为何，李执鸣似乎比他镇定很多。
　　在李执鸣的提醒下，林楚脸部的肌肉略微抽动，但很快就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时候，聊天室里又开始冒字。
　　「李执鸣：我们该讨论一些东西，否则他们查看监控的时候，会发现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古怪。」
　　李执鸣是对的。林楚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个刚入实验室的新人。无论他是眼高于顶、在李执鸣面前摆谱也好，还是色厉内荏、在无人处讨好李执鸣也好，总之该有个态度。李执鸣要领着他参观实验室，两人之间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咳咳。”林楚率先开口道，“李先生，是吧？请问您是做哪方面研究的？”
　　“我研究的是宗教学和社会学，对物种进化与解剖方面的理论也略有研究。”李执鸣目不斜视地回答，“简单地说，我和你们这些讲究绝对科学的专家不同，我们走的路子不一样——我的职位是‘辅助性人员’。”
　　“我对和人相关的实验不感兴趣。”李执鸣低头，微微皱眉，补充道，“但希望在研究诡异生物的时候，我们可以通力合作。”
　　林楚抽了抽眼角，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和人相关的实验？”
　　他现在扮演的是个刚被招揽上门的专家，在来之前并不知道这家研究室内部的情况，对李执鸣的话表现出疑惑也在情理之中。
　　“……”李执鸣扭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恕我多嘴：你明明该猜得到这些。这家研究室，名义上是专为研究诡异生物建立的，但他们却花重金请来了你，一个研究精神药物的博士——而你从前所研发出的所有药物，所适用的对象可大多都是人类。”
　　“如果你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李执鸣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你可以把那些实验对象想象成是‘与人类近似的动物’。”
　　林楚所扮演的“陈文德”瞬间大怒：“荒谬！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我、我……”
　　林楚的表现其实非常符合人设。
　　从陈文德前半生的履历来看，虽然他混的比较失败，品行有缺、意志不坚、哪儿哪儿都有问题，但他身上的“人性”并不弱，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反社会的倾向。
　　乍一听闻和“人体实验”相关的敏感话题，尤其他进的还不是什么黑作坊，而是个正正经经的、生命在外的研究室——这换了谁都会觉得荒谬和失措。
　　但李执鸣并没有体谅他的意思，甚至有种刻意把话说明白来挖苦他的倾向：“陈博士，您现在慌里慌张又有什么用？实验室预支给你的薪水，你大概已经都拿去还赌债了吧？你现在没有地方可去。关于你的个人风评，那些信息或许还没有流传到国内，但没有刻意封锁，流传开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想继续光鲜地做你的博士，就只能在这里。”李执鸣把陈文德形容地跟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即使知道了真相……你就会放弃这个工作机会吗？”
　　“陈文德”脸上又青又红，最后化成一片死寂的惨白。
　　他默认了李执鸣的说法。并且毫无反驳之力。
　　“呵。”半晌，一声冷笑从“陈文德”喉咙里冒了出来，“像你这种自称是学者却从来不碰刀子的家伙，我见了多了。血会脏了你们的手，钱却不会，是吗？你以为你站在岸边不下水，身上就是干净无瑕的？”
　　“——你旁观，你沉默，你甚至提供合作，所以你也有罪！你凭什么批判我？”
　　对“陈文德”突然的愤怒，李执鸣则只是轻轻耸肩，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我当然也有罪。我很早就已经身在地狱了。”李执鸣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戏谑几句，陈博士，你可千万别当真。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没用的，但这是上层交给我的任务之一。”
　　他们让李执鸣来揭开真相的一角，顺便胁迫对方，让对方脱不了局。
　　“陈文德”沉默了，脸色依旧很难看。
　　然而，两人却在聊天室里交换着信息。
　　「林楚：兄弟，刚才你压迫感也太强了，我差点破功了！」
　　「李执鸣：你把陈文德演的有些强硬。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
　　「林楚：你刚才说的身在地狱，是什么意思啊？……你过得这么苦么！（流泪猫猫头）」
　　「李执鸣：这聊天室居然还有表情包功能？」
　　「李执鸣：那是因为我其实活不了多久。如果不是口口，我现在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楚：？什么口口啊？」
　　李执鸣皱起眉头。
　　他又尝试着往聊天室里打“源月之主”、“源月教派”、“源月信徒”，但毫不意外地全都被“口口”所屏蔽了。
　　怎么回事，在源月信徒的聊天室里，源月居然是个违禁词？
　　李执鸣扭头，发现林楚悄悄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但在现实中，“源月”两个字是不能轻易开口的，尤其是在这个虎狼窝里。
　　于是李执鸣快速转移了话题，让林楚的注意力从那些口口上移开：他开始为他介绍研究室的建筑布局。
　　最重要的，休息室，办公室，实验室，食堂，分别在几号楼的几层。在这里，个人的活动范围是靠职位等级决定的，越高级的研究人员能解锁的范围越广，所以李执鸣也不必费心介绍实验室有那些禁地，反正林楚暂时也进不去。
　　林楚需要先解锁项目主管的职位。这样他就可以参与绝大多数的实验了。
　　而他能不能顺利成为项目主管，就看他在接下来的团队会议中表现得怎么样。
　　“这里是你的单人休息室。”李执鸣把林楚领到某扇门前，顺便把手上有的资料都给了他，“现在离会议还有三个小时。你最好在这三小时内熟读他。”
　　林楚接过那叠资料，然后“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进入休息室后，他首先翻了翻那叠资料。
　　这些资料里没有任何涉及人体实验的部分……都是些针对诡异生物而制定的研究计划。但有几项测试，涉及到了动物实验，应该也需要化学药物进行配合。
　　林楚在装纸质资料的袋子里仔细找了找，最终在袋子底部找到了一副黑色美瞳，以及一个小小的白色耳麦。他把耳麦塞进自己的左耳里，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神奇的是，白色的耳麦居然逐渐变得透明了，从外部看他的耳朵，丝毫看不出任何藏了东西的痕迹来。
　　美瞳就比较费事了——林楚的眼睛有些敏感，即使使用天赋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睛依旧非常敏感。等他好不容易无师自通地把美瞳怼进了自己的眼睛时，他的眼球上已经浮现出了淡淡的红血丝。
　　林楚用这些装备，都是为了和其他人开启感官共享。
　　一来，他是来这里搜集信息的。物证如果带不走，多留下一些影像数据也是好的。二来，林楚只是个心理咨询师，让他独自来回答和所有与实验有关的问题，显然是不可行的，分分钟就会穿帮。因此他需要有人在另一头帮助他分析那东西。
　　——林楚这次并不是单打独斗，司青玄给他安排了队友，还在他身后安置了一整个团队。
　　耳边传来了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声。
　　是司青玄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
　　林楚双手撑在洗手台的台面上，抬起头来轻轻呼气，微笑了一下。
　　“感觉不怎么样，刚才我有好几次都紧张地差点吐出来……不过，我想，接下来会好一些。我会慢慢适应的。”
　　不得不说，背后有一整个团队的感觉，真的不错。
　　林楚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回电影主角。身负特殊天赋，还有使用高精尖设备的队友辅助自己。
　　“但我没想到，他们一上来就要我去参加大型会议。”林楚叹息道，“我真的能行吗？我说话稍微有点延迟，就会显得很奇怪。”
　　“放心，你可以少说几句话，剩下的就靠写的。”司青玄说道，“让你发言，也不是让你演讲。我们这边会给你提供完美的答案，你只要从容不迫地把那些东西全都表达出来就好。”
　　“……我保证，让你感受一回被众人膜拜的滋味。”司青玄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
　　“求你们悠着点，别把我塑造成一个能拿诺奖的人才。”林楚笑着说道，“让我别被赶出这个研究室就够了。”
　　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也就是玩笑。
　　——司青玄他们会给出什么答案，全看原本的陈文德是个什么水平。给差了自然不行，给的太好也招人怀疑。
　　“说起来，他们这儿真的进行过很多对诡异生物的实验。”林楚轻声说，“我就粗略的看了一眼，四个主实验室日程被排的满满的。他们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手段？……我担心他们有能力让我的天赋失效。”
　　“静观其变吧。”司青玄说，“你可以尽情享受这次历险——毕竟还有我在呢。”
　　源月信徒，别的不说，就是命大。


第142章 
　　有了司青玄的全力支持，林楚发挥着“苟字诀”，总算顺利留在了实验室里。
　　前两个星期，上层只是给他安排了一些不算简单、倒也不算困难绝顶的任务。林楚都磕磕绊绊地完成，也算得到了认可。
　　第三个礼拜，他所接触到的项目终于从“安全”、“易危”上升到了“危险”。
　　林楚接收到的第一个“危险”的实验对象是……一棵人面树。
　　褐色的树干，如苍老的人皮一样布满褶皱。枝头上长着无数张完全相同的、人类的脸。
　　“它现在是沉睡状态。”负责该实验的同事向林楚介绍，用的是唇语，“我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确实，枝头上的人脸双眸紧闭，微微抿唇，像是陷入了深眠。
　　“但是最近，它有时候会自动醒过来。”同事继续用唇语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采用新的药物……”
　　林楚有些惊愕，低头翻了翻手上的资料，嘴唇有些颤抖：“可它是棵树！”
　　“不完全是……”同事继续道，这回他试探性地发出了一些轻轻的声音，虽然不怎么响亮，至少林楚不必再费力读他的唇语了，“它不是植物，但也不算动物。我是说，嗨，我们不是在讨论一只诡异生物吗？总之你的药对它有作用。在它身上实验就是了。”
　　同事越说越有些焦躁，似乎是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
　　但，玻璃那头的人面树却突然扭动了一下。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睁开了眼睛。
　　然而，在里面还有个穿着防护服的倒霉蛋，恰好在用工具收集人面树身上的基因——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炸弹那样用工具在人面树的树干上刮了一下，却忽然发现面前的人面树突然开始扭动了。
　　他一抬头，正对上千百只阴森的眼睛。
　　他的身影倒映在那些纯白色的眼球上。
　　“啊啊啊啊！”
　　这小倒霉蛋瞬间像是收到了什么攻击似的捂住了眼睛，连连后退，跌在了地上。
　　林楚一惊，对着身边的同事道：“既然实验体随时有苏醒的危险，为什么还要派人进去采集样本？！”
　　同事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地说道：“那当然是因为研究不能停下来啊——我们请你来，不就是为了控制住它？”
　　林楚抽了抽眼角。
　　属于这个实验室的残酷一面终于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受到人面树攻击的年轻人还在玻璃的那头哀嚎。他不断拍打着玻璃墙，在上面留下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手印。
　　林楚把手里的资料丢出去，冲着一旁的安保人员喊道：“他还活着！你们为什么不去救人？”
　　安保人员犹豫了两秒，没有动。
　　为实验室解锁的密钥卡在安保人员和实验室的负责人手上。不说动他们，外人根本没法进实验室。
　　林楚皱眉，直接发动了天赋——原本神色犹豫的安保人员终于动了。他一边掏出口袋中的密钥卡，一边冲向了那扇紧闭的实验门。就在密钥卡即将被贴在感应区上的时候，“刷拉”一声，实验室里突然变暗了——几片金属隔层滑落下来，挡在透明玻璃墙之前，把实验区内部的情景遮了个严严实实。
　　人面树也好，被攻击的实验员也好……黑色的金属板遮住了林楚等人的视线，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下安保人员把实验门打开也没用了——有比他权限更高的人，直接封锁了实验区。
　　林楚猛地扭头，果然看见站在他身边的同事摁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冷静点。”同事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人面树已经苏醒，那我们就绝不能把实验室的门给打开——否则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那棵树难道还长了腿吗？”林楚气极反笑，“我们明明有时间把他给拉出来的！”
　　同事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棵树没长腿？”
　　林楚：“……”
　　同事：“我不知道你从前有没有接触过诡异生物，总之，我要给你一个劝告：这些鬼玩意儿永远超过你的想象。不要理所当然，不要心存侥幸。因为操作失误而团灭的实验组不少，我没兴趣变成下一个。”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陈博士，我听说你是个很可靠的药剂师，我，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同事沉默着，表情里有种触目惊心的冷漠。
　　金属隔板之后，哀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几秒后，传来了类似喉咙吞咽的声音。
　　林楚微微闭了闭眼。
　　同事挑眉，又摁了下红色的按钮解锁。黑色隔板又滋啦一声，缓缓地上升。
　　玻璃墙那端的场景再次明晰起来。
　　人面树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再次陷入了沉眠状态。
　　只是它的树腰上有了明显的隆起，像是刚刚吞下一只猎物的蟒蛇那样臃肿。
　　银白色的地面上鲜血四溅……隐约还能看见几只断落的残肢。
　　树枝上的人面似乎又多了一张——
　　苍白的，鲜嫩的，像是刚刚开放的花朵。只是那张脸上的五官真是该死的熟悉，正属于那个倒霉的实验员。
　　人面闭着双眼，正安眠着。
　　林楚盯着那棵人面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控制的恶心感。
　　……
　　结束实验之后，林楚摸着黑走进了自己的休息室里。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啪地一声打开镜子边上的灯。镜面里倒映出一张青白浮肿的中年人的脸。
　　林楚怔怔看了半晌，低头暗骂了一声，然后开始用热水洗脸。
　　这时候，林楚面前突然出现银白色的屏幕。
　　是那个神秘的聊天室。上面缓缓浮现出几行字来。
　　「李执鸣：我听说今天发生的事了。」
　　「李执鸣：你表现很不错。至少没有当场吐出来。这已经比绝大部分人要强。」
　　李执鸣居然安慰他来了。
　　林楚忽然哂笑，伸手把正在流水的笼头给拧上。
　　「林楚：你确定吗？我看周围的人都比我要镇定一百倍。」
　　「李执鸣：很简单，因为不适应的人都离开或者消失了，剩下的都是些……总之，你会慢慢习惯的。」
　　林楚深吸一口气，有些愤懑地说：
　　「我不想习惯。」
　　然后李执鸣就没有再回复他了。
　　接下来联系林楚的是司青玄。
　　听到了司青玄的声音，林楚有些失笑：“怎么，你们今天是约好了要来安慰我脆弱的心灵？”
　　司青玄：“嗯？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林楚：“……算了，你当我没说。”
　　司青玄：“李执鸣也来安慰你了？哈哈哈。你可要向他多学习，人家可是走过了许多遗迹、徒手解剖过许多诡异生物的猛人。”
　　“我看出来了，这人的确很猛。”林楚摘下自己的眼镜，擦了擦，“在这种环境下，不变成个猛人，就要变成死人了。”
　　接着，林楚把今天遇见的事和司青玄囫囵说了一遍。
　　司青玄沉吟半天，判断道：“是放逐者。”
　　林楚一愣：“什么放逐者？”
　　“因为叛离神明而遭受惩罚的放逐者。”司青玄解释道，“放逐者的原身往往不可知，但你既然说它是棵树，那它原本应该密林之神的眷属吧。”
　　林楚眉心一跳：“放逐者很危险吗？”
　　司青玄：“一点都不危险，它除了用噪声和精神污染攻击普通人之外，没有什么本领。即使是你也能随便秒杀它们。但它们有个特性，会吞噬周围的生物，然后一点点变成那种生物的样子。你说的人面树……应该离蜕变不远了。它身上不该有什么‘人面’。那些人面都是被它吃掉的人。”
　　林楚顿时毛骨悚然。
　　他顿时急地在洗漱台边上打转：“可是那树上已经那么多张脸了！不对，研究室里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到！他们还在派实验员去人面树那儿采集数据……”
　　“想开点，或许采集数据什么的本来就是虚的。”司青玄说道，“人面树身上最有价值的议题，应该是它最终的‘蜕变’。”
　　饲养这棵人面树、观察它的生长，才是真正的实验。
　　听起来简直就像小学生养蚕等着它结成蛹再蜕变成蛾子一样。
　　“放逐者不该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里。”司青玄的声音莫名变得威严了起来，明明他的语调还是轻缓的，却自带一种神秘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放逐者固然是神明的敌人，但也绝不会是人类的朋友。”
　　林楚：“……”
　　林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好像从司青玄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不一般的东西，但是那种感觉很微妙，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说放逐者不该出现在人世。”林楚疑惑道，“那它该出现在哪里？”
　　司青玄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林楚才得到了回答。
　　“深渊。”司青玄回答道，“……放逐者，应该在深渊里。”说着他轻轻笑了笑，“预言家可真是够疯的。”
　　林楚又接不上话了。
　　深渊？深渊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们俩这是在聊天还是在打哑谜？
　　“总之，计划有变。我们恐怕来不及徐徐图之了。”司青玄忽然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放心，你的任务内容还是没有变化。你和李执鸣只要继续踏实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就好。”
　　“——只是有一点。最近两晚，入夜之后，你千万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林楚：“………………”
　　他有种错觉，他总觉得司青玄要开始跟预言家比谁更疯了。
　　你冷静点啊！你兄弟我还在敌营里做卧底呢！


第143章 
　　自从被司青玄警告之后，林楚就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但他白天的时候又表现地非常正常——因为他光是努力扮演“陈文德”这个角色，就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
　　人一旦忙起来，就没空想这想那了。
　　等林楚回过神来，夜幕降临，他又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里了。
　　林楚：“……”
　　真是太久没有这种疲于奔命的感觉了。
　　他忽然觉得，司青玄给他安排这个叫做“陈文德”的马甲实在是太英明了——因为是药剂学大师，所以他不需要亲自进入实验室进行实验，只需要使唤手下的人就行。即使有一两个不情愿、或者想搞鬼拖他后腿的，用林楚的催眠天赋也可以轻松解决。
　　如果要林楚扮演一个新手实验员，那他才是两眼一抹黑，说不定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被安排去喂人面树了。
　　在这里，越高等的职员，他们的命才越值钱，所承受的风险也会小很多。
　　而且，这家研究室对新入职的员工盯得很紧，林楚连着几天都感觉到有各种各样的人在背后盯着他，所有的实验他也都是和别人合作完成的。
　　他们不打算这么快就让他主导某项实验。虽然他们之前已经明确表达了提拔林楚做项目主管的意向……但在那之前，林楚会经历一段漫长的“考察期”。
　　阵线拉得越长，崩溃的风险就越大。
　　林楚不知道司青玄有什么打算……但他决定相信司青玄的判断。
　　回到休息室后，他把门给反锁，然后拔掉了可视门铃的电线。这样一来，除非他主动开门，否则谁也无法用门铃吵醒他。
　　既然司青玄让他这两天晚上不要出门——那即使是研究室着火了，他也不会出门。
　　洗完澡，刷完牙，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
　　研究室给员工们准备的生活用品异常齐全，床头柜的抽屉里甚至还有眼罩、蜡丸和耳塞。看来这里的人们睡眠质量普遍不怎么样啊。
　　林楚迷迷糊糊地想着，把眼罩和耳塞都戴上，然后脑袋一歪，渐渐陷进昏沉的梦境里。
　　……
　　床头的荧光电子钟停留在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门板上挂着的可视门铃的黄色按钮忽然亮了起来。
　　按照常理，这代表着有客人来访，门铃会发出声音。当室内的主人确定要应答时，按下按钮，显示屏就会亮起来，放映出来访人员的影像。
　　可是门铃的电线已经提前被林楚给拔掉了。它就像是个哑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按钮上的黄色灯光亮了一下、两下……
　　滋啦、滋啦。
　　断电的显示屏忽然闪烁起片片雪花。
　　在一片扭曲而模糊的灰白斑点之间，显示屏上缓缓显示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与人类相似、看去却完全非人的脸，五官被纯白色的面具所遮盖，眼窝里黑洞洞的，像是藏着两个漩涡。
　　对方似乎透过门铃，毫无障碍地看清了门后的一切。
　　它的视线向左、向右，在黑暗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床上。
　　它抬起了手——那是一段苍白而畸长的肢体，有些像螳螂——然后轻轻扣了扣门扉。
　　敲门声回响在寂静的夜里。
　　床上的林楚毫无所觉，翻身把被子盖到自己的头上。
　　门外的怪物并没有就此放弃。它伸手，又敲了两下门。
　　“哐”地一声，门开了。
　　开的却不是林楚房间的门，而是他对面的门。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年轻男人顶着一头乱发从门后钻出来，睡眼迷离，眼底泛着隐隐的青黑色。
　　“我刚值完一个三十六小时的班，再不睡觉我就要死了！现在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年轻人怒气冲冲地一顿输出，却没有得到应答。他皱着眉，一抬头，看清了林楚门前站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顿时如褪色的墨鱼般煞白。
　　年轻人颤抖着握住门把手，下意识想关上门，但他的视线迷糊了一瞬，回过神来时，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灰白色的利爪勾住了他的门扉。
　　年轻人呼吸一窒。
　　他在这个研究室里工作了没多久，但也见识过那些可怖的诡异生物。普通人碰见这些生物后唯一能采取的行动就是跑，跑不过就躲！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幸存的希望。
　　年轻人咬了咬牙，手下一发狠，想用门夹断这个怪物的爪子——他感觉到了怪物以它的力量和他拉锯。这其实是个好现象，说明这个怪物的力气并没有那么逆天，他还有一拼之力。
　　下一秒，那只灰白色的爪子忽然不见了。
　　“哐”地一声，他成功关上了门。
　　年轻男人短暂地松了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通讯器，通讯器……”他连滚带爬地去床边找自己的员工专用通讯器。
　　员工的入职手册上有写明，如果员工在工作或者生活过程中遇见任何异常的人或事，都可以拨通通讯器的一个特殊号码：那是隶属于安保部门的肃清组织，负责处理一些危险的诡异生物。
　　年轻人庆幸自己的记性不错，他还记得那个特殊号码，所以不必费事去翻手册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通讯器（他睡前把通讯器丢进了养乌龟的生态缸里，反正那玩意儿防水），急匆匆地摁下那串特殊号码——
　　滋啦，滋啦。
　　墙上的门铃显示屏忽然亮了起来。
　　那张贴着面具的脸在屏幕上扭曲、放大。
　　哼哼……
　　嗯哼……
　　诡异的曲调从门铃里传出来。那只怪物在低声地吟唱些什么。
　　年轻男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如被重斧凿穿，彻底失去思考能力。
　　在他溃散的瞳孔中，倒映出了那只怪物的笑脸。
　　……
　　第二天。
　　结结实实睡了个好觉的林楚被砸门声吵醒了。
　　真·砸门声。林楚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开门，门外的人会不会用锤子把他的门给敲掉。
　　林楚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摆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如果是“陈文德”的话，这会儿一定该对着打扰他睡觉的人大发脾气。
　　于是他打开门，粗声粗气地对着门外吼了一声：“干什么！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小小地吓了一跳。因为他门外站了一堆人，除了和他共事的研究员之外，还有几个穿着银黑色制服安保人员，林楚从未见过。
　　“你没事就好，陈博士。”某个林楚不认识的人说道，“抱歉，打扰您休息了。但现在有桩要紧事发生，我们需要保证您的安全……请您赶紧离开这里，我们会为您换个休息的地方。”
　　林楚的眼角一抽：“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他面前的人墙面面相觑一会儿，无声地让出了一条通道来。林楚一瞧，他对面的那扇门开着，许多人拿着一些特殊的器具进进出出——他就知道，是他的对门邻居出什么事了。
　　“您要去看看吗？”穿着银黑色制服的某个安保说道。
　　林楚皱着眉，抬脚往对门的房间走去。
　　对门的房间比林楚的略小一些，但内部结构是十分相似的，进了门走几步就是卧室。
　　林楚闻到了一阵强烈的血腥味。
　　果然，昏暗的地板上隐隐有一片血泊。血泊之中躺着一个皮肤苍白的年轻人。准确的说，这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他张着嘴，眼球外凸，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喉间一直贯穿到胸骨。
　　“这是……怎么回事？”
　　林楚差点吐出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安保冷不丁说道，接着他戴上手套，打开了卧室的吊顶灯。
　　整个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展现在林楚面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墙面上，到处都是用鲜血写成的血字……是某种林楚辨认不出的语言，似乎每行字都在循环往复，但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连天花板上都被写满了！
　　“这是他用自己的血写的。”安保人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说道，“他的指甲全都脱落了，身上还有不少伤痕，应该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是想获取更多的血液。”
　　林楚一时间有些哑然。
　　“我们查看了监控，昨晚这个倒霉鬼恐怕是遇见了很不一般的怪物。”安保人员说道，“但那个怪物一开始敲的是你的门，但一直无人应答。而你对门的这个倒霉鬼主动开了门，于是他就遭殃了。”
　　“昨晚您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吗？”
　　林楚下意思地回答：“昨晚我睡的很早，而且戴了眼罩和耳塞……”
　　安保人员点了点头：“您没开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不代表您脱离危险了。我们会带您去安全等级更高的地方居住，请你放心。”
　　林楚的喉咙滑动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但他表示要回房间整理一下东西，顺便冷静几分钟。
　　关上门之后，那具尸体的惨状在林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联系了司青玄。
　　“这就是——你让我半夜不要开门的原因吗？”林楚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才没有用吼出声的方式和司青玄交流，“你搞没搞错啊！”
　　“别生气嘛。”和林楚相比，司青玄就淡定多了，“我跟你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那个杀人的怪物是什么东西？”林楚态度冷硬地问道。
　　“是放逐者的天敌，你可以称它们为‘猎犬’。它们会追杀一切逾越了规则的放逐者。”司青玄笑呵呵地说，“我只是往鼠窝里丢了一只猫而已。你不用大惊小怪。你只是围观过人面树的实验，身上有放逐者的气息，但你并没有参与实验，惩戒放逐者的‘猎犬’无法伤害到你。”
　　林楚一愣。
　　所以，司青玄的意思是，今天死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也沾手过和人面树有关的事？
　　“住你对门那个，可不是倒霉蛋，是个大聪明。”司青玄说道，“他只是个实习生，原本该被安排去喂那只人面树的，但是他还算警觉，提前发现了身边的人消失的规律，于是他把自己在孤儿院长大、无亲无故的朋友带进了这里，顶替他做了人面树的口粮。”
　　“……我的朋友，你所在的地方，可是大反派的老巢之一。在那里，没有人是完全纯白的。看见可悲的，先别急着同情；看似无辜的，也不一定值得怜悯。”
　　林楚：“……”
　　林楚无语望天。
　　“这里的人难道都是变态吗？”他悲愤地说道。
　　“嗯，差不离吧。”司青玄随口回答，“接下来还会死更多变态。所以说，人面树的事你别再管，也别沾手，自然就会结束的。我还打算把水搅浑一些，多带走几个经验丰富的药剂师……”
　　林楚死鱼眼：“如果他们死了，那我就能顶替他们的位置，去参与那些保密等级更高的实验了，是吗？”
　　“真聪明。”司青玄用赞叹的语调说道，“怎么样，这种晋升途径是不是很省力、很符合逻辑？”
　　“……符合逻辑你个大头鬼！”林楚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你做什么鬼任务了！”
　　说着就断了联系。
　　另一头，坐在书房里的司青玄一愣，下意思皱眉，然后抚了一下自己紧皱的眉心。
　　这次他的手段确实是激进了一些。
　　但不知为什么，在察觉到那家研究室里居然饲养着放逐者之后，他的注意力就被放逐者所占据了。
　　——“放逐者”的概念，是系统给司青玄科普的。
　　【放逐者是与神明背离的叛徒。】系统说道，【它们应该呆在深渊里。因为它们一旦离开深渊，就会如蝗虫一般，只知道吞噬周围的生命，用这种卑劣的方式生存下去，所以它们的存在对谁都没有好处。】
　　司青玄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
　　放逐者的特性非常危险。应该铲除。否则，它们可能会逐渐融入人群，带来更多麻烦。
　　“放逐者”本该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是预言家用了某种方法强行把“放逐者”带到人世间的——就凭这点，司青玄也一定要把那个研究室荡平，因为预言家从不干好事。
　　好在“放逐者”虽然罕见，但是司灵阁的仓库里却正好有某只“猎犬”的骸骨。
　　想到这里，又要提及一个有意思的发现了：
　　在诡异世界里，诸神纷争不断，但是所有神对放逐者的态度居然是相同的。
　　不同神系的叛徒会变成不同属性的“放逐者”，不同的神明也会豢养不同的“猎犬”，但“猎犬”追杀“放逐者”的特性却是普遍适用的——比如，某个曜日神豢养的“猎犬”碰见背叛了某个源月神的“放逐者”，那“猎犬”还是会尽职尽责地完成肃清“放逐者”的义务。
　　所以，放逐者几乎是整个世界的公敌。
　　这也方便了司青玄——
　　只要司灵阁的仓库里有猎犬的遗骸，不拘这个猎犬曾经属于哪个神明，他吞噬猎犬、再把它召唤出来，就拥有了现成的打手。
　　“猎犬”果然直奔着和“放逐者”有关的人而去。
　　司青玄决定喝杯咖啡定定神。
　　醇香的液体下肚，司青玄收到了来自李执鸣的新资料。
　　……要说做卧底，李执鸣比林楚要称职一百倍。或许就是因为他强悍的心脏，才支撑着他创建了神谱。
　　司青玄点开来看。
　　是一些宛如凶案现场的照片——就来自于林楚对门那家伙的房间。
　　那个人在被猎犬杀死时，用自己的血液写下了满墙的血字。
　　一般人根本读不懂这些奇异的文字。
　　但莫名其妙地，司青玄能读懂。
　　那些文字是音符，也是歌谣。
　　【哪里是终了，这无尽的生命。】
　　【哪里是终了，这飘浮的命运。】
　　【永生永世的是地狱。】
　　【无痛无动的是天堂。】
　　——这是一首忏悔的歌谣。
　　诸神逼迫放逐者们用自己的鲜血不断书写的歌谣。


第144章 
　　因为出现了血字事件，林楚被迫搬离了原来的楼层。
　　他被安排住进了安全等级更高的地方。安全等级更高是指，周围的监控系统更为严密，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看守；出门进入走道，就会发现每隔两扇门都有特殊的安保人员站岗，每八小时轮一次班；至于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被规划好了。
　　——简单地说，就像是坐大牢一样。
　　林楚满脸的麻木。
　　“只我有这种待遇吗？”他面无表情地问某个同事。
　　“这是主管级别的待遇。”同事略带羡慕地说道，“这么多人围着您转，多威风呀。”
　　林楚：“……”
　　然而，接下来，林楚这边连着两天都风平浪静。
　　出事的是别人。
　　在林楚“搬家”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研究者和安保人员遇袭。他们住的楼层不同，职位也不一样。
　　短短两天，已经有十数人死亡。死亡方式各有不同，但现场都是如出一辙的惨烈——这些死者往往都会以放空自身所有血液的架势去刻画那些血字，且写的都是相同的内容。
　　这让安保部门焦头烂额。
　　安保部门里，有专门负责肃清诡异生物的队伍。和普通的安保人员不同，这些肃清人身上的制度是银灰色镶边的，非常醒目。他们中大多数人是退伍军人或者觉醒者。
　　有两次，这群肃清人和这些血字事件的制造者、某个神秘的诡异生物打了照面，正好撞见对方出手。但他们用尽了各种天赋手段、打空了无数弹夹，都没能伤到对方一根毫毛。
　　那个怪物就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里——一个他们根本触及不到的维度中。
　　而且，那个怪物没有出手反击，也没有搭理肃清队伍中的任何人。
　　它沉默地来，在满室的血腥中沉默地走，仿佛只是来杀个人，随后就直接离开。
　　很快，安保部门也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随意地挑选猎物。其中必定暗藏着某种规律。
　　研究室的高层早已将这种可能纳入考虑之中。每当有一个受害人出现，他们就会调出此人的所有信息，和其他已经死去的人摆在一起，归纳他们所有的交集点和共同点。
　　但其实整个研究室的人并不多，做研究的人手加起来也不到三百人，而他们经手的项目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筛查起来有点难度。
　　“袭击是从两天前……也就是星期三那天开始的。那天所有的实验日志都很正常，没出现什么特别的事。”
　　“按理说，要找原因，也该从近期刚刚开始的实验项目找起……”
　　“最开始死的是一个刚刚转正的实习生。以他的等级根本接触不到什么高级项目。”
　　“所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
　　“但那个项目不能停。那是最高层点名过的重点项目。到目前为止，我们填进这个项目里的人命可比这两天死的人要多多了。”
　　“可是再照这样下去，死亡人数起码会翻倍。不会有人愿意再加入‘人面树’这个项目的。没有人来做研究，那‘人面树’项目不也就要被迫停止了吗？”
　　“……真邪了门了。这‘人面树’我们也研究了不止一两天，怎么到这时候才出问题？”
　　“往好了想，说不定根本不是人面树的问题呢？”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先继续？”
　　“……”
　　李执鸣坐在会议席上，听着这些高层的讨论内容，微微翻了个白眼。
　　都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还要对“是否暂停人面树项目”这种事开场讨论会，个个说话都含含糊糊、弯弯绕绕——无论是继续项目也好、暂停项目也罢，就是没有人愿意跳出来做个拍板的决策者。
　　“项目能不停，最好还是不要停。”某个双鬓灰白的专家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叹息一声，然后把视线转向李执鸣，“李先生，关于那个怪物的来历，还有那些神秘的血字，您这边有什么头绪吗？”
　　李执鸣见识过的诡异生物可比他们多多了。这也是李执鸣作为研究室一员的原因。在很多时候，他要以《神谱》创始人的身份给出一些别出心裁的建议，才能对得起他在这家研究室里的地位。
　　但李执鸣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很抱歉。”这次，他的回答就是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特征的怪物。”
　　果不其然，李执鸣的话让大多数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我刚才听见诸位的讨论了。你们既然对这个怪物的来历有了猜想，那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李执鸣停顿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能让我去看看那棵‘人面树’吗？”
　　实验室的高层们面面相觑。
　　某个高层说：“我们可能需要向上级先申请一下……”
　　“申请什么？”李执鸣故作遗憾地说，“连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都能参与的项目，我却连参观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不不。单纯是因为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好吧，其实放你进去看看也没什么。”那个高层低声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愿意沾手那棵树。”
　　“那些血字很神奇。”李执鸣皱着眉，灯光将他的眼底照得雪亮，让他看起来十分的真诚、可靠，“实话说，关于那些血字，或许我可以解读一些相关的内容，但我总还差一点灵感。”
　　“那点灵感，或许就在你们说的那棵‘人面树’上。”
　　最终，几个高层犹豫了片刻，给了李执鸣进出那个实验室的权利。
　　他把这事告知了自己的队友林楚。
　　「李执鸣：今晚我就要去见那棵树了。」
　　「林楚：…………」
　　「林楚：希望你看见它之后不要吐出来。」
　　李执鸣愿意去看看那棵人面树，但由谁领着他去，又成了个问题。
　　高层们再次摆出踢皮球的架势，互相推诿。最后，他们得出结论：
　　“我们该找个已经参与过人面树项目的人去。”
　　参与过人面树项目的人，现在都已经“被死神预定了”，派这种人领着李执鸣去看看，也不算浪费人手。
　　然后，他们开始商讨起倒霉鬼的人选。最后挑了两个人。
　　一个是负责“喂养”人面树的项目主管，贺江南——这人虽然还没死，但数数人头，很快就轮到他了。
　　至于另一位，就是围观过人面树“进食”的、目前唯一一个从诡异生物手里逃过一劫的劫后余生者，“陈文德”。
　　李执鸣：“……”
　　说真的，即使目前的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这些高层会挑“陈文德”陪他去看人面树，这的确是超出他预料的。
　　毕竟“陈文德”是研究室刚招到的新人，还给了预备主管的待遇，不该被当做炮灰般的人物使用……至少现在不该。
　　研究室的主要实验团队已经成熟，他们有更成熟的药剂师可用，但他们招“陈文德”，原本就是为了寻找替补。“陈文德”的各项背景条件都合适，看起来是巧合，实际上完美符合他们要求的人并不多。
　　所以，“陈文德”不该是一枚能被随便牺牲的棋子。
　　但为什么……
　　李执鸣打量着人群中最先提议陈文德这个人选的几个家伙，忽然发现他们与主实验团队中已有的那两个药剂师是属于同一个派系的。
　　是因为竞争关系，想趁机除掉“陈文德”这个威胁吗？
　　李执鸣暗自无语。
　　而接到了消息的林楚也淡定不下来，在源月聊天室里连发了好几条省略号。
　　「林楚：……」
　　「林楚：兄弟，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李执鸣：抱歉。」
　　「李执鸣：你就当练练胆量吧。」
　　他倒是完全没解释，并不是他提议让林楚加入这趟行程的。
　　……
　　晚上八点。
　　三个人在实验室门口汇合。
　　最先到的是李执鸣。他没带太多东西，就拿了笔记本、钢笔和录音笔。
　　倒霉鬼一号、名叫贺江南的年轻人随后就位。他本来算是个清爽的年轻人，但或许是近几天压力实在太大，所以脸色非常憔悴，眼圈黑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贺江南看李执鸣的眼神非常不善。
　　“我真搞不懂。现在人人都恨不得避着那棵树走，只有你，上赶着要去见见。”贺江南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听说你还创立了那什么神谱？你是各种诡异生物见多了，猎奇心理收不住了是么？”
　　这话说的，就差直言李执鸣是个变态了。
　　李执鸣没有搭理他。
　　八点过了两分钟后。
　　“陈文德”——也就是林楚，不情不愿地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了，在看清李执鸣身边站着的人后，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林楚：“是你？！”
　　当着他的面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喂给了人面树的家伙！
　　贺江南“呵呵”了一声：“对啊，是我。”
　　林楚眼角狠狠抽动一下，深呼吸片刻，然后问李执鸣：“这人也是你挑的？”
　　“不是他挑的，咱们是被安排来和他一起送死的。”贺江南今晚开口就是嘲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听说你是唯一一个躲过了那个怪物的人。看来就是有人存心不想让你好过，这回他们又挑中了你。你逃过了第一次，逃得过第二次吗？”
　　林楚瞬间放弃了质问李执鸣的事，反唇相讥：“要你管，闭嘴吧，我看你还是趁早担心担心你自己。我看是你做的孽太多了，报应找上门，都不知道应的是哪一劫！”
　　贺江南：“你！”
　　李执鸣连忙制止两个人，让他们别吵了。
　　贺江南和林楚互相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随后，三人在通讯器上确定就位，打开了属于人面树的实验室大门。
　　往日里，要开启这扇门，至少需要五个人在位。但这次，他们只有三个人。
　　人面树隔着一层实验玻璃，静静地伫立在他们面前。
　　“看起来一切正常。”贺江南松了口气，掏出日志本来写今天的记录。他和林楚不是没有任务的，他们俩要负责观察人面树的状态。
　　李执鸣则抬头，静静地注视眼前这个可怖的怪物。
　　良久之后，他发出一阵悄然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放逐者啊。”
　　这就是背叛神明的信徒会有的下场。
　　贺江南下笔的动作不停，他已经写过无数篇日志了，很快就到了收尾阶段，他似乎听到了李执鸣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于是下意思问：“你说什么？”
　　“……”
　　一阵轻飘飘的杂音从他耳边擦过。
　　贺江南不耐烦地抬起头：“你到底要说什么，大声点行不行？”
　　他怒视李执鸣的侧脸，却见对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李执鸣：“刚才说话的可不是我。”
　　贺江南：“那能是谁——”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那视线……该死的熟悉。
　　贺江南暗骂一声，僵硬地扭过头去。
　　果然，人面树上的人脸全都苏醒了，纯白色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像是鱼眼珠子那样不停地颤动着，随后隔着一层玻璃，精准地望向他们的方向。
　　“……人面树醒了。”贺江南鼻尖滴下冷汗，声音轻如蚊呐，“我们必须让它进食。否则，它就会开始发狂。”
　　人面树的发狂，对普通人而言，也是足以致死的打击。
　　“怎么办……怎么办！”
　　贺江南匆忙扭头，却见李执鸣和陈文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实验室的大门外——尤其是陈文德，他一手摁在关闭实验室大门的按钮上，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贺江南的嘴唇不由地颤抖起来：“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陈文德说道，“我们只是照你说的，给人面树喂食啊。”
　　“噗嗤”一声，原本隔在他们与人面树之间的那层实验玻璃居然缓缓打开了！
　　远远地，贺江南看见了人面树上一张张人面那苍白的肌理，以及实验室的墙缝上一些没有清除干净的黑色血渍。
　　“不要……不要！”贺江南扑向李执鸣两人的方向，却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他努力想往门口的方向爬去，却发现自己连声大点儿的呼喊都发不出来，“不要……不要……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
　　“你喂了人面树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李执鸣也像陈文德那样微笑起来，“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贺江南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他的呼吸仿佛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些可悲的哼声。
　　耳边恍惚间又响起陈文德那句怨气冲天的话：
　　我看是你做的孽太多了，报应找上门，都不知道应的是哪一劫！
　　……
　　“啊啊啊！”
　　贺江南忽然把手里的东西都给丢到了一边，抱着脑袋尖叫了起来。
　　林楚被因为突然苏醒的人面树愁的不行，又被贺江南的惊声尖叫吓了一跳，自然没什么好语气，当即怒斥道：“你作死啊！喊什么喊！”
　　“唉。”李执鸣轻轻摇头，叹息道，“他这是中招了，你没看出来？”
　　林楚一愣：“什么中招？中谁的招？”
　　李执鸣抬手指了指人面树。
　　林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等等，不是吧，这树明明只是睁了睁眼睛——”
　　“因为它急着要进食。”李执鸣微微眯起眼，颇有兴致地说道，“它应该也感觉到了猎犬正在附近徘徊，知道自己就是猎犬即将扑杀的猎物，所以不再收敛自己的凶性，一心只想着进食了。”
　　人面树只要持续进食，迟早有天能完成“蜕变”，变成人形。
　　可惜了，它等了两天，就等来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免疫它攻击的。
　　眼看着发疯的贺江南开始用自己的脑袋砸实验室的控制台，林楚轻轻“啧”了一声，一脚把他踹到角落里，心中积郁已久的怨气终于散了一点。
　　林楚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李执鸣笑着拿出准备好的录音笔：“我打算送它回快乐老家。”
　　打开录音笔。
　　那是一段仿佛来自天外的吟诵，像是幽怨的悲泣，像是诡戾的笑语。
　　【哪里终了哪里终了哪里终了……】【永生永世永生永世……】【无有轮回无有轮回无有轮回……】
　　与此同时，这段录音也回荡在了整个实验室上上下下所有的播音系统里。
　　无数人抬头，不知道这段音乐的由来。
　　他们问，这是怎么回事。
　　直至下一秒。
　　一群“猎犬”悄然而至。


第145章 
　　在实验室被打开的时候，人面树突然狂暴了起来。
　　人面树平时除了表现出强烈的进食欲望之外，性格一直很温和，是那种你不砍它一刀、它绝不主动攻击的类型。
　　他们知道人面树能给人的精神造成伤害，但横亘在实验室内部的那层玻璃墙也不是吃素的——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牢固度已经达到防爆级别，且它材质特殊，蕴含着某种能够隔绝灵气的特殊分子——总的来说，它实际上是凝聚了灾异研究协会诸多专家的智慧和心血创造出来的。至于它有多大作用，这就见仁见智了……
　　至少人面树从来只是安静地吞噬被送到它嘴边的“食物”，从来没有对隔在玻璃墙之外的人类显露过攻击欲望。
　　但是这次，情况不同了。
　　人面树在轻轻颤抖着——它在竭力向一墙之隔的人类发动攻击。
　　李执鸣完全不顾，按下录音笔，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波动。
　　“滋啦、滋啦”。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开始飙升，实验室的自动警报器响了起来。
　　李执鸣打开了关押人面树的大门。
　　人面树摇摆着枝叶，树上挂着的无数张脸朝向李执鸣和林楚，它居然开始慢慢地向实验室外蠕动——越过了人类为它画地为牢设置的警示线。
　　林楚：“我靠，这树还真能跑……我们要怎么做？把它砍了吗？”
　　李执鸣摇头：“不用管它，‘猎犬’会收拾它的，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你先走，我马上过来。”
　　随后，李执鸣缓缓蹲下，把录音笔塞进了昏迷的贺江南手里。
　　“享受你的最后一顿大餐吧。”李执鸣轻声对着人面树的方向说道。
　　……
　　在同一时间。
　　一群不明来历的怪物，在研究室的各处展开了杀戮。
　　整栋大楼的每一个红色警报都已亮起，在刺耳的乌拉声中，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步履匆匆，却不是去逃命，而是去赶着关闭通往其他实验室的闸门。
　　研究室正在被诡异生物入侵，可是他们偏偏还关押这一些诡异生物用以研究……别到时候连那些实验品也失控了，那可真就成了诡异生物大团建，所有人都只配做给它们助兴的小饼干。
　　“乱套了……全乱套了！”看着死亡名单上不断更新的名字，研究室的负责人大怒，“这是怎么回事？安保部门的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还有，不是早就让你们联系协会总部那边了吗，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消息？！”
　　“协会那边说……最近协会被外面的人盯得很紧，不能随便派人来……”研究室的主任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紧张地有些两眼发直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原来那怪物不止一只！它们突然就开始发疯——现在已经来不及追究这些怪物和人面树到底有什么关系了，控制住局势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控制局势？我们的子弹连那些怪物的边儿都擦不到！”负责人恶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对着属下发出指令，“从现在开始，打开我们的‘深渊梯井’，给我们研发出来的阿贝斯武器充能，把那些怪物直接轰成碎渣！”
　　“可是、可是，万一我们的仪器失控了，那——”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负责人脑门上跳出一根青筋，他红着眼睛揪住了主任的领口的布料，质问他：“你怕死，是不是？”
　　主任被他唬住，汗如雨下地点头。
　　“那就听我的，现在就去把通往深渊的梯井打开。”负责人阴测测地说道，眼底隐藏着某种疯狂，“想想吧，我们可是破除规则、打开了深渊的人！想想深渊底下都埋着什么吧，无尽的空间，但也意味着无尽的财富！而且深渊不像幻境，深渊没有向外扩张的特征！它就像是个沉眠在异空间里的矿藏，就等着我们这些有识之士去挖掘！”
　　“这回袭击我们的怪物，想必就是来阻拦我们继续深入深渊的……如果我们连这一关都挺不过去，接下来还怎么继续前进？！”
　　主任颤抖着嘴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明白了。”主任说道，“好在我们平时有注重维护‘深渊梯井’的运行状况……我们库里的阿贝思武器储存量不多，恐怕只能凑出不到十把……”
　　“也够了。”研究室负责人的眼中冒出一丝精光，“正所谓不破不立，只要能撑过这一局，我们所有的付出都会赢来巨大的收获——”
　　“我们会名垂青史的！”
　　……
　　另一头。
　　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林楚和李执鸣正在东躲西藏地逃窜。
　　林楚第一次看见这种大场面，逃亡的途中还迎面撞上了几个怪物。
　　它们或高或矮，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像一道道高瘦的灰色虚影，静静地行走在通道中；白色的面具遮掩住五官，四肢上长着青白色的利爪。
　　它们的外表可怕，但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具有攻击性。相反，它们的身体像是蒙在一层透明的隔膜之后，轮廓时隐时现，像是在透明的河流中穿行。
　　这也是这些怪物最可怕的地方——大多数的攻击手段都对它们无效。研究室的人还尝试过用光线、磁场和声波干扰它的行动，有一些作用，但收效甚微。
　　林楚怔怔地看着这些怪物，不经意间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愣着做什么！”李执鸣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林楚没反应过来，但眼前那只怪物的身影却忽然开始像雪花那样闪烁，只一瞬间，那怪物就瞬移到了他身边。
　　林楚抬头，正好与对方那双巨大的、空洞的双眼对视。
　　林楚：“……”
　　他这才下意思地抽口凉气，刚想摆出防御的姿势，就见怪物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很快就从他身上移开了。
　　林楚：“…………”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怪物是司青玄搞来的。
　　司青玄手下的怪物如果都与鬼哭鸫那样有灵性，自然不会伤害同一阵营的队友。
　　林楚放下架在胸前的双手，站直了松口气，却见墙边的李执鸣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林楚顿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你刚才干嘛一惊一乍的！突然喊我一声，吓得我还以为要死了！”
　　林楚抱怨完了之后，一扭头，却发现墙根里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员。
　　林楚瞪着他。
　　他瞪着林楚。
　　林楚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怪物直接忽视他的那一幕被人看见了！
　　现在怪物们可是在进行无差别攻击，林楚和李执鸣虽然不是被攻击的目标，但他们也必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正在逃命的样子——不然傻子都知道他们俩身上有猫腻了！
　　果然，那个躲在墙角瑟瑟缩缩的实验员看见了刚才的事，惊疑不定地探出头来：“怎么回事，难道那些怪物不攻击人了吗……”
　　“噗呲”一声。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在他身边突然闪现出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利爪划过，鲜血四溅。
　　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脑袋就和脖子分家了。
　　那颗脑袋掉在地上，滚到了林楚脚边。
　　林楚：“………………”
　　林楚的表情又陷入了一片空白。
　　倒是李执鸣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楚的肩膀，有些黑色幽默地说道：“你这人的运气真的不错。”
　　为什么说林楚运气不错？
　　因为他甚至不需要亲手处理那个“目击者”，怪物一秒就出手把人给清理掉了。
　　林楚还是没能接受现实，干巴巴地说道：“可我的天赋是……我能清除他大脑里的记忆，我们不会败露身份，这样他也没必要死！”
　　李执鸣沉默了片刻，没有对他的想法做出任何评论。这次，他也没有再老生常谈似的说那句“你将来会适应的”。
　　适应自然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但生存下来之后，难免就会产生一些变异——比如这个研究室里的人——如果他们终将被这种变异反噬，那“适应”这种行为本身也就没有太大意义了。
　　李执鸣决定体谅一下林楚脆弱的心灵：“要不你就装成一副心理崩溃的样子吧，我来开道，拖着你走，你只要装白痴就可以。”
　　林楚：“？”他有些不能接受地质问自己的队友，“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个白痴的形象吗？”
　　李执鸣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解释，不由分说地拽过林楚的肩膀，把他拖着走。林楚本来还想挣扎，但李执鸣的手跟鹞子的爪一样牢牢勾住他的肩，怎么挣都挣不开——
　　于是，林楚只能选择妥协。
　　……
　　两人在一片混乱的大楼中穿行，然后悄悄地靠近十三楼总负责人的办公室。
　　林楚：“为什么要去那里？”
　　李执鸣：“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就跟战场的司令部一样。现在过去也是为了好办事……毕竟我们的目标不是完全炸了这个研究室，而是要把他们藏起来的秘密弄清楚。”
　　然而，他们走到十三楼，却发现这层楼也没有什么守卫。
　　“人都去哪儿了？”
　　一路走去，十三层的办公室“十室九空”，但地上躺着的人却不多，仿佛十三楼的人有组织地集体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或许我们来晚了。”李执鸣轻轻咳嗽了两声。
　　“等等，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林楚本来还伏在李执鸣背上装作精神崩溃的样子，但看周围没有活人，他也就懒得装了——他推开李执鸣，循着耳边的声音向四周搜寻，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是个通讯器，被一个死人紧紧握在手里。
　　林楚却不敢去抠那具尸体手里的通讯器，因为这玩意儿每次休眠后开启都要验证指纹或者密码，说不定动一下那个通讯器他们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么轻你都能听见？”李执鸣说，“觉醒者的听觉强化吗？……果然很厉害。”
　　林楚稍稍贴近去听，就不会漏掉每一个字了：“这玩意儿说，让所有参与阿贝思计划的实验员去负四楼集合，准备启动深渊梯井……深渊梯井？那是什么东西？”
　　李执鸣有片刻的怔愣。
　　深渊梯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也只能顾名思义了。
　　“人面树就是他们从深渊里打捞出来的。”林楚说，“他们打通了通往深渊的梯井？不是吧，那居然是个稳定的通道吗？”
　　确实。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第146章 
　　李执鸣和林楚互相看了一眼，觉得事情的严重性似乎有些超乎想象。
　　因为他们俩多少被司青玄科普过“深渊”的概念。
　　灾异研究协会的人知道吗？
　　他们将打通的空间通道称作“深渊梯井”……同用了“深渊”这两个字，林楚觉得研究室的人应该是知情的。
　　“他们疯了？”林楚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们防御幻境的入侵都快忙不过来了，他们却在这儿钻洞？”
　　万一深渊里的东西从那个梯井里出来了——
　　李执鸣沉思了几秒，说：“我们需要向外界反馈这个问题。”
　　灾异研究协会……在防治局举行各种会议时，常常会有该协会的专家出席或者发言。
　　协会虽然不是由防治局创办的，却也算半个官方组织了。至少灾协的许多活动都是和防治局捆绑举行的。
　　灾协下属的研究室草菅人命、进行秘密实验，这也就算了，可他们甚至打开了通往深渊的梯井……做这种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周边城市，甚至连累整个华夏。
　　如果出了这种事，那不止是灾异研究协会，包括防治局的公信力都别想要了。
　　“那现在怎么办？”林楚皱起眉头。
　　李执鸣略微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说：“无论是求援，还是向灾协问责，我们都需要能向外界公开的证据。虽然这些证据后续会给我们带来一些麻烦……不，是给司灵阁带来一些麻烦。但我相信那位司先生应该不会介意的。”
　　司灵阁派人卧底，是想摸摸预言家的老底，倒也没想要一举把灾异研究协会给端了。
　　但看现在这形势，不把它一窝端了简直是对不起它。
　　司灵阁来牵头对灾异研究协会发起质询，这本来就是对预言家最好的打击。但既然拿出证据，总得解释解释这证据是怎么来的，才能显得可信。这一解释吧，司灵阁派人潜入研究室这茬儿就遮掩不住了，到时候肯定又是防治局和司灵阁之间的一顿反复拉扯、互揪头花。
　　林楚抽了抽嘴角：“我们还是问问青玄吧。”
　　林楚刚想联络司青玄，就得到了回复。
　　「随你们高兴。你们去吧。」
　　林楚：“……”
　　「一直以来，林楚身上都戴着来自司灵阁的高精尖设备，他所看见的、听见的，其实司灵阁那边都留有记录。」
　　「其实最好还是获取一部分实质性的研究资料。但凡他们警惕一些，那些资料大部分会是上锁的密件。你们获取不到也就算了，挑能复制的复制吧。」
　　林楚把这些转告给李执鸣，顺便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复制？”
　　李执鸣淡定地掏出自己的钥匙串来，只见钥匙串上挂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颜色U盘：“用这个。”他说。
　　林楚：“……”
　　李执鸣：“你在期待什么？我们俩又不是搞科研的，那些系统你会用吗？”
　　林楚：“不会。”
　　就这样吧，U盘挺好的，高效、便捷且有用。之前那部叫《超脑》的电影，女主角最后不也是选择了U盘来做承载信息的工具吗？
　　林楚再次重振精神，暗自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合格的间谍……啊呸，卧底。
　　“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混进深渊梯井的项目组里？”李执鸣抬头，直视着林楚说道，“他们不会主动放我们两个外行靠近深渊梯井。”
　　林楚轻轻叹息一声，向前迈一步，把还在发出声音的通讯器从那具尸体的手里抠了出来，然后端详了那具尸体一阵，随后定神，闭眼。
　　李执鸣看到林楚的轮廓开始疯狂地颤抖起来，他的身体和骨骼在不断的变形、拔高，几秒后，就变成了与地上躺着的尸体一模一样的人。
　　天赋·绘相。
　　这是从司青玄那里借来的神奇天赋。
　　林楚明显还不是很习惯使用这项天赋。他睁开眼，有些不自在地拧了拧手腕，抖了抖腿，低头把那具尸体身上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和磁卡都搜了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又试了试手上的通讯器。
　　对于参加保密项目的研究员来说，每个人的通讯器都是定制的，要使用这个通讯器，常常需要通过一大堆测试。
　　于是林楚尝试了一下。
　　面部解锁OK，指纹解锁OK，声纹匹配林楚没去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项匹配有大概率不会成功。但就这些成果，也足以令李执鸣叹为观止了。
　　“有时候，我真会羡慕你们这些觉醒者。”李执鸣发自内心地说。
　　林楚挠了挠头，现在他成了个有些微胖的年轻研究员。
　　“我们得想办法把这具尸体藏起来。”
　　于是他们拖着尸体，把它藏进了更衣室的衣柜里。
　　“……呼叫，听到请回答！”
　　刚把更衣室的门关上，震动的通讯器里就响起了某个人的声音。
　　林楚和李执鸣对视一眼，然后林楚把通讯器握在手心，按下了通话键：“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答！”对方沉默了几秒，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或许是林楚的错觉，他似乎在那有些破音的声调里听见了一丝关心。
　　“我刚才晕过去了。”林楚刻意用虚弱的语气说道，“还好，居然躲过一劫……你们都去哪里了，这里到处都是尸体！”
　　“你是昏头了么？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对面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赶紧滚来负四楼，别蠢到坐电梯，走楼梯直接下来，会有人接应你……放心，你不会死的。现在负四楼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后对面就掐断了通信。
　　林楚：“……”
　　他抿着唇沉默了一秒，下意识偏头望向更衣室的方向。
　　虽然是短短的几句对话，但林楚还是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专家的形象。可惜，他的学生再也享受不到这种关心了。
　　“走吧。”李执鸣催促道，“我们得赶紧过去。”
　　两人蹲下身，往自己身上抹了点血迹和灰尘，然后赶往楼梯的方向。
　　负四楼。
　　他们踏出楼梯口，就明显感受到了这一楼层的与众不同。
　　这里的墙体是黑色的，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材质，明明在昏暗的环境里没有太多光线，却还是能看清墙体向后延伸的线条轮廓，仿佛那些墙原本就在自发光似的。
　　墙上的金属隔离门一开，两个安保人员从里面探出半个身体。
　　“是嬴尘吗？”
　　林楚一愣，随即反应了回来，点头：“是我。”
　　他胸前歪了的名牌上写着的就是赢尘。
　　“很好，你跟我们来。”安保人员瞥了眼林楚身边的李执鸣，“这是谁？”
　　“李执鸣。”李执鸣把自己的员工卡亮了出来，轻轻喘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说，“我在路上遇见了他，他说现在负四楼很安全……我就一起跟着来了。”
　　两个安保人员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料到会多出来一个人。好在李执鸣虽然是外聘人员，但待遇一应参照的是主管等级，也不算无名无分的小虾米，安保人员没打算赶他走。
　　“总之，赢先生先跟我们来吧。”安保人员侧身，让出通道来，“负责人等你很久了。”
　　林楚点点头，跟着一个安保人员走进那扇隔离门。
　　“那我呢？”李执鸣指了指自己。
　　“您也一起来吧。”都这时候了，安保人员也不是很在意所谓的保密条例了，他总不能平白把一个主管级别的干部赶出去等死，“我们会保护您。但请您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保持沉默，不要对您看见的任何东西发表评论。”安保人员顿了顿，接着说，“沉默，是您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李执鸣听出了对方的意有所指，于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到底是个博士，一身的书卷气，安保人员也不觉得他是个威胁，于是让他跟在林楚身后，走进那扇隔离门。
　　门后是长长的黑色通道。没有明亮的灯光，但墙面在发光，足够照亮他们的脸颊。中间还有好几道闸门，需要验证身份才能进入，开门的事都由安保人员代做了。
　　突破三重关卡后，他们被领进了一个银白色的升降梯。
　　升降梯是由金属网焊接而成的，能勉强看清外界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巨大的反应堆。反应堆里闪烁着耀目的紫光，像是一场酝酿许久的飓风，中间有个空洞，像是台风眼似的，连接着无尽的、涌动的黑暗。
　　它被安在一个圆柱体装置里，下端连接着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黑色管子，那些管子纠缠在一起，是强迫症患者看着就头皮发麻的程度。
　　在反应堆前，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工作小组。十数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几张桌子间进进出出，有不少手上都拿着一整沓的资料。
　　林楚和李执鸣交换了个眼神。
　　楚随即转过眼去，对着两个安保人员说了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当看不见我们。】
　　催眠天赋马上生效。
　　两个安保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慢慢离开了升降梯。
　　李执鸣笑了一声：“以你的天赋，就算是想要毁掉这个‘深渊梯井’，恐怕也不是难事。”
　　“希望吧。”林楚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说道，“但我做不到大范围的催眠，想关闭这个什么梯井，估计还得花上点时间……”
　　重点是要一个个催眠他们，最好别漏下太多人，否则随时可能会发生意外。
　　林楚除了催眠天赋之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如果需要武斗，恐怕还只能指望李执鸣了。
　　他们走出升降梯，进入了那些白大褂专家的视线里。
　　“赢尘！”一个头发染着点点霜白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语气有些严厉，“还不快过来！”
　　林楚看这个中年男人一副站在高位上指点江山的模样，明白他大概是这个现场的指挥者，也就是“赢尘”的老师。
　　于是林楚凑过去喊了声“老师”。
　　谁知这么一喊，却惹来了不少白大褂们侧目的眼神。
　　中年男人一噎，脸色几经变幻，但表情却更臭了，他拎着一沓厚重文件的那只手忽地一扬，像是要揍林楚一下似的：“你给我滚过来！”
　　林楚一路小跑过去。
　　中年男人揪着他的耳朵说：“不是让你别在外人面前提我们的师生关系吗！”
　　林楚吃痛，看着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大概也明白了些什么：
　　这赢尘怕不是走后门的关系户吧？
　　不然以赢尘的年纪和职位等级，应该是无法加入这种项目的。
　　林楚深吸了口气，讨好般地说道：“老师，对不起。”
　　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但却没再生气。他把手里那叠资料丢给林楚。
　　“去，我们打算再抽取一些深渊的能量注入阿贝斯武器里。这任务已经够简单了——你要是搞砸了，别说喊我老师，喊我爹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第147章 
　　林楚手上接了一大叠资料，抽了抽嘴角，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刚才我在楼下被吓到了，所以脑子有些不清楚……接下来，无论我问什么问题，您都别感到奇怪，帮我解惑就好。”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听见这番话，这位老师恐怕要怒气冲冲地把林楚给骂一顿。
　　但林楚有催眠能力加持——他现在尝试的就是一种浅层次的催眠，催眠对象仍保有清醒的意识，只是他意识中的某部分真相被林楚所蒙蔽了——于是负责人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我看你的脑子一向不怎么灵光，就被推锅给那些怪物了。”
　　林楚：“……”行叭。
　　林楚象征性地翻了翻手上的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单个拆开来他还能认识几个，凑在一起后就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了，但林楚那副淡定的模样，仿佛他真的在认真阅读似的：“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叫把深渊的能量注入阿贝斯武器里？”
　　“深渊本身通往神秘的异空间，我们可以从深渊中获取到许多宝藏。但深渊本身又是个巨大的能量源——阿贝斯武器，就是可以收纳深渊的能量、将之用在战斗领域的武器。”负责人说道，“这种武器虽然杀伤力巨大，尤其对诡异生物也能造成重创，但我们这里毕竟是研究室，不是军工厂，所以阿贝斯武器在我们手中的表现并不是那么稳定……可是现在嘛，研究室都成这样子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楚有些无语。
　　“那，把能量导入阿贝斯武器，这一过程有危险性吗？”
　　“当然有。如果操作不当，我们整个研究室都要被炸飞。”负责人啧了一声，盯着林楚说，“但我相信你，你一向都很细心，很少犯一些愚蠢的错误。”
　　林楚干笑了两声。
　　“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干这个。”林楚诚挚地说道，继续使用他催眠的天赋，“这么重要的任务，还是交给别人比较好。您要不再挑一个人去？”
　　负责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楚心道不好，这是负责人发现了不对劲、意识回笼的征兆。
　　不愧是总揽全局的负责人……他的心智比一般人要成熟、清醒。林楚迫不得已，加大了催眠的力度，把负责人的那点冒芽的自我意识彻底碾了下去。
　　负责人的眼神顿时变得空洞起来。
　　这种状态其实非常容易惹来怀疑……但现在也顾不及那么多了。
　　林楚有些头痛，咬着牙低声说：“阿贝斯计划不能继续下去。现在就给我废弃它。”
　　负责人的上半身颤动了一下，眼球转动两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还有这些资料……”林楚刚想把这些资料全都打包给李执鸣，又觉得这一大叠文件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他问，“这些东西有电子版么？”
　　“有的。”眼神空洞的负责人回答。
　　“那就把所有保密文件都解锁，然后放进一个电脑文件夹里。”林楚说道，“你准备一部电脑给我。”
　　文件传输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林楚想的是，与其用李执鸣的u盘，倒不如直接抱着手提电脑离开这里，再不济把硬盘拆下来带走也行，效率更高。
　　中年男人应声，然后就按照林楚的吩咐去做了。
　　“找两个人去负责注入深渊能量的事。”负责人站上了高处，神情淡漠地看着所有人，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地下实验室，“另外，从今以后，我们将无期限废止阿贝斯计划——”
　　“……”
　　下面穿着白大褂的专家们面面相觑。
　　而站在负责人身边的林楚则抽了抽眼角。
　　完蛋了，他刚才没注意到，自己下了两道完全不一样的催眠。
　　一道是让其他人代替林楚去履行任务，第二道是停止阿贝斯计划。
　　这两道催眠存在明显的矛盾：停止阿贝斯计划意味着不需要把深渊能量灌入阿贝斯武器中。
　　鉴于找别人去灌注能量是先下的催眠，这两道催眠在宿主的脑袋里进行了基础的逻辑自洽，于是结局就变成了这样——
　　负责人还是叫人去把深渊能量注入阿贝斯武器中。
　　但从今天之后，阿贝斯计划就无期限废止，今天是阿贝斯武器最后一次发挥它威力的机会。
　　参与阿贝多项目的专家们明显对此感到十分不解。如果他们赢了这次，那不是更证明阿贝斯武器的价值吗？为什么还要废止这个计划呢？
　　林楚不得不开始绞尽脑汁地打补丁。
　　“咱们这里毕竟是研究室，不是军工厂。”林楚说道，“如果研究室能挺过这一次，阿贝斯计划将被移交给其他专攻武器的实验室……当然，如果咱们的研究室有机会扩张，那不移交也没问题，权当是从左手转移到了右手上。前提是，我们今天得活下去。”
　　林楚的话成功熄灭了在场专家们蠢蠢欲动的事业心，唤醒了他们心中对生存的担忧。
　　是啊，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还是个未知数呢！
　　随后，林楚又随便找了个实验危险的借口，把在场的绝大多数专家们赶出这个地下实验室，让他们和安保一起去楼上等着。
　　但还是要留两个人处理深渊梯井的。
　　林楚让他们留下了技术最好的三个专家，等人群走后，直接用催眠天赋给他们下了命令：
　　“关闭深渊梯井。”
　　一直躲在暗处沉默围观的李执鸣走到了林楚身边。
　　“资料都准备好了。”林楚悄悄把一台手提电脑塞给他，“文件已经全部解锁，就在这里面。抽屉里还有一些纸质资料，但是我看不懂，你要是有懂的也可以挑几份走。”
　　李执鸣：“看不懂？”
　　林楚：“很多都是外语写的，我能认出来几个词就不错了。”
　　李执鸣怎么说也是正正经经的博士，他的外语水准确实比林楚要强上一些。
　　于是李执鸣点点头，随手从桌上拿了个空的纸盒子，挑文件去了。
　　林楚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松了口气，他还要盯着那三个正在关闭梯井程序的专家——想要关闭深渊梯井，似乎也需要费上不少时间，林楚必须全程盯着，以防这几个专家受到什么刺激从催眠状态里醒过来——好他不是孤军奋战，否则他就算有四只手，也要忙不过来了！
　　各个屏幕上跳动着林楚认不出的字符。
　　关闭梯井程序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五，那圆柱形反应堆里的紫光正渐渐黯淡下来，各种仪器像是流水似的撤回……
　　忽然间，进度条卡住了，原本蓝色的字条也变成了红黑色。
　　林楚：“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们的控制器忽然就失效了……”正在关闭梯井程序的专家有些迷茫地说，“按照常理来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啊。”
　　滋啦，滋啦。
　　反应堆里深紫色的光开始闪烁不定，像是一团暴躁的雷光。最中间那个通往深渊的黑色空洞的构造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林楚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恰好，李执鸣搜寻完了两个办公桌，忽然他被一份文件吸引了注意力，仔细读过之后，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从深渊里捞了很多东西出来。”李执鸣说道，“人面树、拥有寄生能力的金线虫、戴上之后就摘不下来的鬼面具……”
　　“我看了他们的实验笔记，从最先成功开启深渊梯井那天算起，这个梯井已经存在八十天的时间了。”李执鸣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腕表，“很快就要到第八十一天……”
　　林楚的眼睛盯着那个有些抽风的梯井设备，鼻尖缓缓渗出几滴冷汗，他没有回头，只是问李执鸣：“八十一天怎么了，是有什么讲究吗？”
　　“不同的空间之间是有壁垒的。壁垒由规则束缚。”李执鸣加快了语速，“我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一个稳定的幻境通道形成，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而防治局的实践也验证了这个说法：在幻境形成的三个月内破坏它是最容易的，三个月以上的幻境会走向成熟，就像是最陈旧的污垢最难以洗去那样，成熟的幻境也是极难讨伐的……”
　　总之，“三个月”是黄金时间。
　　李执鸣没有说下去，林楚也大概猜到了：幻境是如此，那深渊梯井呢？深渊梯井链接了两个世界的通道，它的成熟规律是否和幻境类似？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李执鸣当机立断，“这个研究室恐怕撑不下去了。”
　　“然后呢？放着这个深渊通道不管吗？”林楚一边流汗一边质问道，“万一这个通道真的形成了……那以后会从里面冒出多少怪物来！”
　　林楚话刚说完，反应堆里的紫色雷光又闪烁了两下。装着冷却液的管道发出了轰隆隆的震动声，甚至冒出隐隐的白烟。
　　“这也——太离谱了吧！”林楚一拳砸在桌面上，懊恼地说，“这群人就一直开着深渊梯井，都不知道关上一会儿休息休息吗？”
　　“这玩意儿就像火种，得到了就不能轻易熄灭。”李执鸣说道，“关闭程序进度怎么样了？”
　　“百分之八十……”
　　“不行了，许多机器都受到了损坏，我们补不上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了！”
　　滋滋一声。
　　反应堆里的光芒瞬间收敛于一点，如星辰般幽幽。
　　下一秒，足以刺瞎双眼的强烈光线从那一点爆发，像是锋利的刀剑，将漩涡状的反应堆狠狠戳出一个豁口来！


第148章 
　　滋啦。
　　滋啦——
　　那点深紫色的光芒如恒星爆裂，发出的光芒将所有人淹没！
　　原本围绕着黑色通道旋转的紫色光漩在这一瞬间暴涨几倍之大，能量在空中剧烈地流动着，甚至带起了一阵狂风。
　　霎那间，桌上所有的资料都被狂风吹到了天上，白色纸页如雪般洒落。
　　林楚不由自主地睁大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身边的李执鸣已经一个飞扑把他压进桌子低下。
　　下一刻，狂风裹挟着幽紫色的电光，如海潮般向他们袭来。
　　林楚下意识地闭上眼，只来得及看清桌脚低下那一片小小的视角：幽紫色的光线游走着爬上一个人的身体，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声，身体覆盖上了一层银灰色的泥质，然后整个人瞬间风化成了四散的尘土。
　　林楚：“……！”
　　他急忙闭上眼。
　　劲风如利刃般在他脸上刮过，又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屏障似的，尖锐的声音忽然小了起来。
　　于是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发着光。
　　一层淡淡的、柔和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罩着他的轮廓，像是为他打造了一身防护服似的，使他免于那些紫色电光的侵扰。
　　一扭头看李执鸣。
　　李执鸣的身体却已经有一半被泥质覆盖了！
　　“我去，你没事吧！”
　　林楚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他，却被李执鸣给拒绝了。
　　李执鸣沉默几秒，动了动已经被泥质覆盖的右手——他的半边身体已经被异化，看起来吓人的很，右手却还是灵便如常，只是动起来的时候扑簌簌地往地上掉泥灰——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储存着资料的笔记本电脑。
　　很险，电脑也有个边角已经被泥质化了。但看起来情况还不错，至少储存信息的硬盘应该没有被损坏。
　　李执鸣松了口气。
　　“还好我反应快，否则我们这次就白来了。”说着，他看了眼林楚身上那层酷似柔光特效的“保护膜”，轻轻笑了一声，“原来这就是正经信徒的待遇啊，我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林楚有些疑惑，下意识问了句：“什么信徒？”
　　“……你不是源月信徒吗？”
　　李执鸣下意识皱起眉头，为什么林楚看起来对源月完全一无所知，在李执鸣看来，林楚一定是向邪神奉献了完全的灵魂才得到的庇佑——当初李执鸣不愿意以全部的灵魂侍奉源月之主，只是单纯地作为信徒为源月做事，源月给出的酬劳就是让李执鸣停留在这种半死半活的状态，让他的灵魂不至于被冰原主宰给夺走——多亏了这桩前缘，才让李执鸣现在对那诡异的紫色光线有了一定的抵抗力。
　　然而林楚呢，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份庇佑是谁给的吗？
　　“什么源月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林楚满脸无奈。
　　李执鸣：“你没有向源月之主奉献灵魂？”
　　林楚大惊失色：“什么鬼？！疯了才向什么邪神奉献灵魂吧！”
　　李执鸣：“……”
　　李执鸣无语了。
　　可是林楚身上这份庇护的力量是真真切切的啊！
　　难道源月之主真的选择了庇护林楚、却没有向他收取任何代价吗？
　　源月之主身为邪神，能有这么好心？
　　李执鸣其实更倾向于林楚的记忆被篡改了。
　　但林楚刚才那句响亮的“疯了才向邪神奉献灵魂”，对于邪神来说，可以算作是大逆不道了。按理说源月之主总会降下一些警示或者惩罚，可是林楚他……他就是顶着源月的馈赠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
　　这算什么？这就是所谓“邪神的偏爱”吗？
　　李执鸣深深叹息一声，说道：“算了，先别管这些了，快去看看那个深渊梯井——”
　　他挣扎着，扶住办公桌站起来。
　　却在看清深渊梯井的第一眼，就怔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已经被异化摧毁地差不多。除了他和林楚之外，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活了下来，他们都化成了银灰色的尘土，只有偶尔几个躺在地上时被风化的，留下的尘灰还算有个人形——看起来极为可怖，又有些滑稽。
　　金属铸成的墙壁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银灰色。有些金属已经变形、腐朽，像是已经跨过了千年万年的时光。
　　整个地下实验室，已经被毁了。糟糕的是，李执鸣他们也不清楚这种异化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忽然。
　　有什么东西从旋转的深渊漩涡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手——骨骼是银色的，本应覆盖在上面的皮肤组织却是黑色的，破烂不堪。这让那只手看起来像是裹着一层黑色破布的机械手。
　　李执鸣悚然一惊，脊背上瞬间汗毛倒竖。
　　有什么东西要从深渊里爬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把电脑塞进林楚怀里。林楚身上那层保护膜识相地把电脑也纳入了保护范围。
　　林楚怀抱着电脑，牙齿打颤：“这是什么东西？”
　　刷拉一声。
　　刀锋划过，通往深渊的漩涡瞬间变得如一扇门那样大。
　　那诡异的存在也逐渐揭露了它的这面目。
　　那是个颀长的人形，全身裹在一袭华美却残破的金黑色长袍里，裸露在外的双手指节都是银骨，肩上扛着两柄弯曲的、巨大的长镰，那两把镰刀的中间有个凹槽，向下扣进了肩骨里。
　　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
　　狂风、声音、光线……一切都在逐渐延展开的深渊中寂灭。
　　它身后的“深渊”就像是个黑洞，吞噬着触目所及的一切！
　　“……”李执鸣和林楚都有刹那间的失语，不是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是他们的大脑已经自动宕机，不具备思考的功能了。
　　还是林楚先反应过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笼罩着他的那层柔光保护膜开始变得滚烫起来，给他的皮肤带来被阳光灼伤的痛意。但正是这份痛意唤醒了他的理智。
　　“跑……跑……”
　　林楚努力地想要说出话来，喉咙的那块肉却像是被人卸了力似的。
　　还是李执鸣先恢复过来。
　　李执鸣咬牙，硬是拉了林楚一把，让他浑身僵硬的肌肉重新开始运作。
　　“还愣着干嘛，快走！”
　　……
　　与此同时。
　　司家的半山别墅里。
　　正在准备甜点的照临忽而一愣，随后身体的深处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他手一松，打碎了两个杯子，痛得倒在厨房的桌案上喘息。
　　照临张大嘴呼吸，目光转向司青玄书房的方向，似乎想要喊些什么，但在下一刻，他还是决定把那些声音咽回肚子里去。
　　其实，就算照临不喊，司青玄那里也并不清静。
　　因为他的系统已经化身尖叫鸡，开始疯狂给他播放警报，这不冷静的模样几乎是前所未有。
　　【大祭司，大祭司！完了完了！深渊居然被人打开了，重点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系统有些语无伦次，【您肯定感受到那股气息了对吧？那股像硝烟又像尘土的味道……天哪！】
　　司青玄深吸一口气。
　　就在刚才，他的确是感受到了一股被尘土敷面的窒息感。那股窒息虽然断断续续，但存在感极强。
　　配合系统的大呼小叫，司青玄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你到底在慌些什么？”司青玄质问道，“到底是什么从深渊里出来了？难道是别的什么曜日神？”
　　【……】
　　系统居然沉默了片刻。
　　【比曜日神……还要糟糕那么一点点。】系统说道，【那是堕神——从深渊来的当然是堕神呀！】
　　“堕神？那是什么东西？”司青玄问道，“你说深渊里的都是些叛神者，那怎么还会有神明在深渊里……”
　　说着，司青玄忽然就噤声了。
　　神明会堕入深渊，这表明祂要么违反了作为神明的准则，要么就是被其他力量给驱逐进深渊的。
　　一直以来，神明这个群体留给司青玄的印象就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只听说过神明各有生存之道，却没听说过神明有什么一定不能违反的准则。
　　“堕神，是被什么逼进深渊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
　　【说是被逼进……倒不如说是被遗弃了。】系统不得不说实话，【深渊里的东西，都是被轮回抛弃的存在——因为他们不敬轮回，或者不愿意投身轮回，因此才被放逐入深渊。深渊是永恒存在的，不受轮回影响，但那里的灵气混沌至极，被放逐者除了永恒的痛苦之外，什么都得不到。】
　　司青玄恍然大悟。
　　轮回。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神明也无法反抗的规律，那就是源月与曜日的交替、世界一次次的轮回，万物毁灭而又重生，只有神明经受一次次淬炼。
　　理论上，诸神能在每一次新轮回的开端让他们的信徒重新诞生。但是每一次轮回就代表着要经受一次死亡、一次毁灭。对于普通的信徒而言，这无疑是十分痛苦的。
　　而且，“在新轮回中得到重生”，这无疑是张巨大无比的画饼：他们怎么确定诸神会选择让哪些信徒重生？且重生后的他们会丧失上一个轮回的记忆，连记忆都不同，还能算是“重生”吗？
　　所以，实际上轮回对于一般的诡异生物而言，就意味着“终结”。
　　能永恒的只有“神明”。
　　有些信徒会对此不满，也是可以想象到的事。
　　但是神明……会有神明反抗这种规则吗？作为轮回机制的既得利益者，真的有神明会为了自己的信徒甘愿堕入深渊吗？
　　司青玄沉思片刻：“我是不是可以这么想：那个堕神只是反对轮回机制，但祂不一定是个坏人？”
　　系统被噎了一下，最后弱弱地回答道：【可是……祂都在深渊里呆了那么久了呀……身躯已经腐朽，意志也已经消磨无几。爬出深渊的堕神，除了满身的怨气，您还能期待些什么呢？】


第149章 
　　司青玄从系统的话里听出了某种猫腻。
　　“你的意思是，你确实认识这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堕神？”
　　谁知，被问完这句话后，系统直接一整个装死了，无论司青玄怎么呼唤，它都不肯应声。半晌后，它才憋出一句：
　　【……反正无论这个堕神之前站的是什么立场，祂现在已经变成堕神了！是失去理智、一心想要拉周围的所有种族下水的怪物！这才是咱们需要面对的最大的问题！】
　　司青玄无语了，于是他退而求其次，转移了话题：“深渊里的堕神入侵现世，以前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从来没有。这或许也是因为深渊并没有建立多久……人类在此之前应该是从未直面过深渊的。】系统说道，【所以这也更让我讶异，居然真的有人类敢释放深渊里的那些放逐者！】
　　预言家作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他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司青玄说，“为什么他总做出一些与找死无异的行径呢？”
　　【您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真的在找死。】系统幽幽地说道。
　　系统之前和司青玄讨论过预言家的天赋。
　　司青玄：“怎么？还能在循环里死上瘾不成？”
　　【对预言家来说，死亡是开启新生的一部分，巨大的痛苦之后能重新回到时光的原点，这是经历了磨难后获取希望的过程。这种过程才是真正让人上瘾的——至少在他彻底厌倦这种人生游戏之前。】系统点评道，【死亡对于预言家来说就像个纪念日，或者一个迟早要到来的节日。如果不是现在防治局规模还算大，推倒重建会很麻烦，他说不定还盼着自己早点去死呢。】
　　谁都会向往一个永远没有错误的、完美的人生。
　　在一次次循环中死亡是预言家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
　　但现在司青玄是真的有心想要送预言家去死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搅屎棍的人类！
　　司青玄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行吧，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在深渊上……有什么驱赶深渊怪物的好方法吗？”
　　【没有。】系统说，【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家里溜进了耗子。能根治这种情况的只有堵住老鼠洞，然后把剩下的老鼠都给杀死。】
　　意思是只能靠杀。
　　司青玄：“……”
　　他还从未直面过神明级别的人物。
　　不知道他和那个堕神打起来，是输是赢？
　　司青玄刚陷入沉思，就听见门外传来碗碟被摔碎的声音，以及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推开房门走出去看了一眼。
　　照临晕倒了。
　　不仅如此，他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纯金色的光脉在他的四肢上若隐若现，像是要灼透他的皮肤涌出来似的。
　　司青玄的眼神有片刻的惊讶和慌乱。
　　下一秒——
　　汹涌的火光瞬间淹没了司青玄的视线。
　　轰！
　　热量在空气中炸开，极高的温度几乎点燃了周遭所有的事物，火焰将能够触及的东西都烧成了焦黑色的。
　　在火光中心、因为神力加持所以没有受任何伤害、但是一抬头发现自己整个家都快被烧没了的司青玄：“……”
　　这栋别墅值多少钱来着？
　　【狱火暴走了。】系统直接痛苦面具，当然不是因为可惜这栋山间别墅，而是因为别的原因，【您还是先把他关进一个封闭的地方吧。】
　　司青玄屈膝扛起照临，火焰将他的侧脸染上一层红色的轮廓。
　　“封闭的地方？”司青玄笑着反问道，“什么才算‘封闭’的地方？就冲这狱火的势头……恐怕只有钨金铸出来的墙才能承受住他的祸害了吧。”
　　【钨金墙……可以试试。】
　　“就在楼下。”司青玄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栋山间别墅的楼下就有一个钨金密室，这也是我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
　　【……您居然在自己的住宅地下造了一间密室？好吧，这其实也挺符合您的身份。我看文艺作品里的那些皇亲国戚、贪官权臣家里总有一个隐藏的密室，是用来避难或者藏宝用的。不过，您为什么特意选用了纯钨金呢？】
　　司青玄微笑，一双流光溢彩的蓝色眼眸更显妖异：“当然是因为，这个密室就是为了这家伙量身打造的啊。”
　　“这家伙”——指的当然是此刻不省人事的照临。
　　系统：【……】
　　系统咋舌：【密室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吧？您究竟计划了有多久了？】
　　“这就不是你这种系统该知道的问题了。”司青玄轻声细语道。
　　虽然密室就在楼下，但要把照临给扛进去，还是费了一点时间。
　　十分钟后，一身单衣的司青玄坐在自家的花园门口，打电话安排人过来救火——谢天谢地，意外发生的时候司青玄的手机就在他兜里，因为贴身收藏的缘故，至少他的手机没有被狱火给融成一块废铁。
　　房屋内部的火警系统已经完全瘫痪了，但花园因为隔着一片空旷的土坡，所以暂时没有被波及。但隐藏在树木里的火警系统还是完好的——它们坚持不懈地发出刺耳的响铃声，各处的喷水器自动启动，开始喷水，溅湿了司青玄的鞋子。
　　救火的人很快就到了。
　　所罗门作为助理，也亲自上门来确认司青玄的安全。
　　所罗门的神情有些微妙——他明显还没修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养，主要是他想不通，以司青玄的实力，他的房子怎么会被毁成这样——但他又看了几眼，发现照临不在司青玄身边，那眼前的这幕场景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肯定是照临失控了。
　　“家主，照临先生呢？”所罗门试探地问道。
　　“先别管他了，现在的燃眉之急不是他。”司青玄的眉间难得出现了一抹郁色，“林楚的卧底任务出了意外，深渊被打开了——你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既然司青玄有意转移话题，所罗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见。他叹息了一声，把随身携带的平板递给司青玄：“深渊扩散的速度很快：目前实验室所在的城市已经有大半被毁……”
　　与堕神一同降临的，还有高空中的紫色的雷光漩涡，以及不知哪里来的神秘扬尘。
　　只要被那些尘土的风沾到，无论是金属还是什么别的物质都会快速地腐朽，而人则会直接风化，也变成尘土。
　　这次事件所涉及的范围还不算太广，但伤亡已经超越了目前记录在册的所有诡异事件，而且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现在不止网上舆论炸锅了，连防治局内部都有人怀疑，是不是世界末日到了。
　　司青玄不阴不阳地嗤笑一声，问：“预言家那边的反应怎么样？”
　　“大家还没发现这一切都是灾异协会的实验室搞出来的鬼。所以预言家那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和防治局的其他几位元老一起举行了连线会议，会议内容还不清楚。”所罗门谨慎地说道，说着，他看着司青玄的脸色，继续，“虽然防治局的各部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我们可以先进行救援行动——林先生和李执教授……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生还……”
　　“他们还活着。”司青玄斩钉截铁地说道，“至少暂时还活着。”
　　为什么司青玄这么肯定？
　　因为李执鸣和林楚正在聊天室里疯狂扣字呼叫司青玄。
　　「林楚：老司。」
　　「林楚：青玄。」
　　「林楚：司青玄！！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源月教派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成神了！！」
　　「林楚：我思来想去，我也只有那次念召唤咒的时候有机会和邪神扯上关系。可我念完咒之后爬出来的是你！！」
　　「林楚：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李执鸣：…………」
　　李执鸣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震惊之下打了几个省略号。也或许是因为他不敢说什么，于是只能用这种方法表达自己的震惊。
　　司青玄有些无语。
　　如果没有深渊这档子事，李执鸣应该是看不出林楚身上的异常的。
　　不过掉马也在司青玄意料之中。李执鸣和林楚一个知道自己的信徒身份、一个完全不懂，这俩人凑在一起过了这么久才发觉到不对劲，这也倒挺出乎司青玄意料的。
　　看林楚这疯狂扣字的模样，就知道他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
　　司青玄反问他，你们没事吧，而林楚给出的回答是：
　　「不能算没事。李执鸣的一只胳臂丢了，周围的人全都死了，实验室的设施瘫痪，深渊里冒出了各种各样的怪物……不过有两个好消息。一是我们拿到了深渊实验的资料，足以把灾异协会违规操作实验的罪名给锤死，二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从深渊里出来的东西没有攻击我们，它好像就当我们不存在似的……但深渊里还出来了一些喽啰，它们对我们还挺感兴趣的，好在我还应付的来。」
　　“深渊里出来的东西”，指的自然是堕神。
　　可是堕神无视了李执鸣和林楚？这是个什么原理？
　　“家主。”所罗门出声问询道，“接下来我们该……？”
　　“找人去灾区的边界，把林楚和李执鸣给救出来。顺便给防治局带个话，这次他们要面对的既是堕神，但也是曾经大名鼎鼎的曜日神——所以让他们尽量做好准备吧。既要做好战斗的准备，又要小心看着那只食罪之兽……食罪之兽现在八成也已经陷入狂暴状态了。”
　　司青玄早就猜到了堕神的身份。
　　“断罪焚星”。
　　除了祂之外，还有谁会让狱火出现共鸣现象呢？


第150章 
　　华夏西北高原某处。
　　灾异研究协会和防治局联名下属的荒漠基地里。
　　荒漠的黑夜即将降临。走廊边的窗户的透明的，能清晰地映出窗外的景色。窗框、屋檐、走廊的扶手，都被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在地面上倒映出几重暗影。
　　一个男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点起一根烟。
　　他站在阴影间，身上披着白色的外套，胸前银色镶边的名牌上写着“黎雾行”三个字。
　　这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和双眉还是浓黑色，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美。俊美却不轻佻，温和却不内敛，简单说就是一副明显受过优秀教育的正派长相。
　　“基地里不能抽烟，所长。”
　　站在他身边、和他同样穿着白色外套的黑发女人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女人容貌秀美，双眉修长，一头黑色长发被她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做派却比她身边的男人还要一板一眼。
　　即使是提醒自己的上司不该在基地里抽烟这种事，她也能做到像是吩咐扫地机器人去打扫厕所的地板一样冷漠。
　　“我知道基地不能见明火。”男人——也就是黎雾行，他低头，眉宇间却有一丝愁眉苦脸的意思，“所以我抽的是电子烟。”
　　女人：“……”
　　女人：“那您就更不该抽了。电子烟并不比香烟健康。电子烟溶液中含有尼古丁、乙二醇、醛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等等，都属于有毒物质，会影响心率和血压，对年轻人尚且会形成危害，对您这样年纪的人来说风险更高。”
　　黎雾行的指尖一颤：“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
　　“什么时候您戒烟了再跟我说这话。”女人说道，“另外，您不是吸烟成瘾，您只是在用烟来缓解工作上的压力。您可以尝试在办公室里放些糖果、茶饮，或者干脆绕着基地走两圈，靠运动来舒减一些压力。”
　　“可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不是圣人。”黎雾行叹息着说道，“我知道这些理论。可人类总是嘴上说的轻巧，做起来困难。就像你……之前说好了，你要学会融入这个基地。早上遇见同事的时候要微笑着打招呼，和别人聊天也别那么不近人情，要学会看气氛——唐妱，在我答应带你来基地之前，你都答应地好好的。但是你来了之后，有履行我们当初的约定吗？”
　　被称作“唐妱”的年轻女人脸上表现出一丝不自然。
　　“我知道我不善于交际。”唐妱说道，“但我的专业能力并不逊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这里是其他地方，那也就算了。可这个基地禁锢的是一个沉眠中的神级害兽——为了避免它苏醒时毁灭城市，我特意把基地搬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无人区来……无人区的环境会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唐妱。工作者的心理本来就很容易受环境影响。而你是我的助手，某种意义上说，你的言行就代表着我的意思。如果你表现的太冷酷，会加重大家的不安，也容易引起大家的不满。”
　　人是一种情绪化的生物。
　　处于危险的环境中，他们就会变得更冲动、更敏感多思。
　　唐妱被数落了一通，沉默了几秒，最后幽幽冒出一句：“其实您只是不想让我再继续唠叨了吧？”
　　“猜对了。”黎雾行抽完一根烟，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你要知道，左言他顾、声东击西、找借口、扯大旗……这都是人们常用的聊天技巧。”
　　唐妱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好了，今日份的闲聊到此结束。我们该去规划下一个周期的研究日程表了……”黎雾行刚说出这句话，脚下忽然一颤，“轰隆”、“轰隆”的钢铁摧折声从遥远的地底深处传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基地都在摇晃。那声音响了没两下，又恢复了沉寂。
　　黎雾行：“怎么回事？”
　　黎雾行是这所基地的负责人，具有紧急召集所有工作人员的权力。
　　他和负责观察害兽的研究员连线，得到了对“害兽”的最新观察数据。
　　——这只害兽全名叫做“食罪之兽”。是防治局近几年从幻境中得到的最具有价值的研究样本。但也是最危险的。
　　原本以他们的力量，要如此简单地控制食罪之兽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食罪之兽自从离开燕尾镇的幻境之后，活力就一天比一天弱。它的全身器官都在退化，甚至有重新变回一颗蛋的倾向。
　　最初，食罪之兽从被“深渊梯井”中捞出来的时候，就是一颗活性几乎全无的蛋。
　　目前，这个专门负责研究食罪之兽的荒漠基地并没有获取太大的进展，那是因为从捕获食罪之兽开始，他们的研究时间本来就不长，再加上在食罪兽身上发生的退化现象，让作为负责人的黎雾行非常头痛。
　　但话说回来，食罪之兽的退化固然令人头痛，但食罪之兽如果太精神了，也令人头痛。
　　荒漠基地虽然是防治局花大力气打造而成的，但对于食罪之兽而言，它明显不是一个那么牢固的监狱。它只要猛然挣扎几分钟，这个基地就会变得摇摇欲坠。
　　好在食罪之兽平时都被坚冰禁锢，并没有挣扎过几次。
　　——直到今天。
　　“我们正在尝试通过降温减轻食罪之兽的活力……但没什么效果！”某个研究员慌乱地说道，“现在食罪之兽身上的各项数值都乱了！它明显有苏醒的倾向！”
　　“滋啦”一声，黎雾行和那个研究员的通话被嘈杂的忙音吞噬。
　　在基地的深处，那股令人牙酸的钢铁摧折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整条走廊被红色的灯光照亮。往基地内部一看，全是警示着“危险”的红光和代表着“故障”的黄光。
　　黎雾行轻轻吸了口气。
　　“看来我那根烟还是抽早了。”
　　应该在这时候抽才对。
　　唐妱站在他身边，皱着眉把通讯器递了过来：“黎教授，总部的电话。”
　　他们是防治局的研究人员，所谓的总部一般也指的是云京市总局。
　　黎雾行有些惊讶，怎么基地发生的事情云京总局这么快就知道了？
　　但等他接了电话，就发现对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们是来下达警戒的。
　　“……深渊梯井被毁了，那里出现了很多从深渊里出来的怪物。云水、重堰、成棠三个市都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早就猜到有这么一天！”黎雾行默然几秒，问，“是幻境么？”
　　“最可怕的就在这里，没有幻境。”传话的人声音有些苦涩，“没有空间的扭曲，没有幻境的形成。那些怪物就是从深渊里爬出来——从深渊里还飘散出来许多尘灰，只要沾上一点，人就会瞬间被风化解体，变成一堆灰烬。”
　　黎雾行：“……”
　　“最重要的是，从深渊中出来了一个特殊的怪物。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司灵阁，司灵阁的人管那个怪物叫做‘堕神’。祂曾经是个神明，后来落入了深渊之中。”对面接着说道，因为激动而拉长了每句话都尾音，“我们都猜测，祂的神名是——断罪焚星！”
　　轰！
　　又是撞击声。
　　整个基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黎雾行瞬间就明白了食罪之兽的异常表现。
　　食罪之兽，传说就是曜日神“断罪焚星”麾下的神兽。
　　它突然表现地如此活跃，完全是因为——它的主人降临了！
　　“所以，黎教授，快跑啊！”通讯器对面传来了高昂的催促声，“断罪焚星现世，食罪之兽肯定也要狂暴了！一个荒漠基地根本拦不住它，防治局甚至已经开始划分从西北高原到江北平原的疏散区了！你们……”
　　“滴滴。”
　　通讯器屏幕上的光暗了下来。
　　唐妱皱着眉，用手在通讯器上拍了拍，发现基地的信号还在，是对面对面的信号被切断了。
　　“走吧，教授。”唐妱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冷淡，但黎雾行从她紧握的双拳上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我们得赶紧疏散所有工作人员。”
　　“附近有个地下避难所。你先领着员工们一起去那里。”黎雾行又掏出一根烟来点上，他低着头，干脆盘腿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我有些事要处理……”
　　“恕我直言，教授。”唐妱此刻的表情真的称得上是冷漠，“我看您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您是想寻死。”
　　“我是深渊计划的参与人之一，唐妱。”黎雾行抬头看她，“虽然深渊计划发展至今，早已非我所愿，也非很多人所愿，但我们终究是一个群体。同伴犯错，我们也要承担责任。”
　　“云水、重堰、成棠……三个城市沦陷，数以千万计的人命，总要有人做交待。灾异研究协会是保不住了，防治局内部也必须断尾求生。毫无疑问，我会是被问责的人之一。死在这里，也算是种保住了尊严。”
　　“……你去吧，至少带领大家躲进安全区。”黎雾行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基地穹顶，食罪之兽的狂啸声已经穿透钢筋铁泥，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边，他凝视着那吼声传来的方向，轻轻说道，“我说呢，最近怎么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原来是应在这儿了。”
　　然而唐妱不愿意走。她的眼睛死死焊在黎雾行的背影上。
　　“走。”黎雾行又重复了一声，“现在就走。理离我远点，才不会拖累你。”
　　“我们俩至少得保住一个……不然我可不会瞑目的。”
　　唐妱睁大了眼，像是受了什么重击一样，后退了两步，两缕碎发从她的鬓角垂落下来——明明她看起来依旧秀美、优雅，但她的脚步里却莫名含着几分狼狈。
　　三秒后，她这才动了起来，脱下自己的皮鞋，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跑去。
　　她掏出基地的信息站通讯器，给所有部门的研究员和工作者下达指令。
　　“……所有人，要想活命的，都给我跑起来！”
　　如果总部没有给他们传来断罪焚星已经苏醒的信息，那他们还会不明所以地尝试稳住食罪之兽，浪费逃生的机会。
　　……但现在消息都已经传过来了，当然是赶紧跑路了！
　　唐妱一边跑，一边暗骂混蛋。
　　发完指令之后，她跑不动了，闪身躲进了一个隐蔽的过道里，靠着冰冷的轻轻喘息。
　　她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个银色的传讯机器，抿着唇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信息的接收人有个英文简称，“S”。
　　“荒漠基地马上就要被毁。”唐妱给对面发信息，“我的潜伏任务已经无法继续进行。”
　　对面收到信息后秒回。
　　“收到。任务结束，安心撤离。”
　　唐妱的指尖点了点传讯器的屏幕，最终还是发了一段信息过去。
　　“你们知道是防治局和灾异协会推动了深渊计划。那你们需要举证人吗？”
　　像这种大型组织之间的博弈，虽然没有绝对的规则，但在诉讼上也讲究“谁主张、谁举证”。如果要揭发灾异研究协会和防治局中“某人”的违规行径，那也是需要确切证据的。所以，一旦等“某人”腾出手来，一定会急于抹杀所有证据——包括人证。
　　这也是黎雾行觉得自己逃不过报应的原因。
　　真要说起来，黎雾行只在几年前参与了深渊梯井的开辟过程。深渊梯井能顺利建成，肯定有他的一份功劳。但后续从深渊里打捞怪物、提取能量的事，他都没有参加，也不能完全怪到他头上……
　　简单来说，如果他被诉至法庭，他大概率会因为参与危险实验而被学术界封杀，但不会危及性命。
　　只是“某人”恐怕不会给他上法庭的机会——黎雾行更有可能死于一场被安排好的暗杀。
　　但如果，黎雾行能临时反水，做另一方的举证人，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唐妱死死盯着眼前的传讯器，屏气凝神，生怕错过屏幕上的任何一个字。
　　半分钟后，对面传来了回复。
　　——“可以。”
　　……
　　和唐妱联系的人正是所罗门。
　　虽然林楚和李执鸣已经拿到了研究所的资料，但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安全被解救出来。退一步说，就算人还在，那些资料也可能损毁。
　　现在是最乱的时候，是该留心寻找几个有说服力的举证人。
　　黎雾行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所罗门跟司青玄汇报这事的时候，他们正坐在赶往成棠市的专机上。
　　“那个唐妱可靠吗？”司青玄问道。
　　“可靠。”所罗门回答，“她是个天才，但出身的家庭可以说是一摊烂泥。早年她是在司灵阁的资助下完成学业的，也不算是临时收买的人了。”
　　司青玄点了点头。
　　他们曾经调查过黎雾行这个人，会把唐妱安插进荒漠基地也是为了盯着食罪之兽的动向。所以做出今天的决定也不算是仓促。
　　“家主。”所罗门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最终开始开口道，“其实，这次我不建议您亲自去前线处理堕神。其实司灵阁还有很多资源和人手可以调动，再不济，也有灾异防治局——这是他们闹出来的事故，本来就该由他们负责。堕神的危险性实在是太高了……”
　　说句难听的，就算防治局把他们S级的觉醒者一个个派到堕神那里进行自杀式袭击才能摆平这事，那也是他们应尽的职责。
　　换做邪神入侵，司灵阁怎么鼎力相助都不为过。但，是灾异研究协会开启的深渊——这纯属人祸。司灵阁不趁乱踩上他们一脚就已经够讲义气了。
　　有道是“家累千金，坐不垂堂”，何况司青玄是家主，他有必要奔袭千里跑去最前线冒险吗？
　　“这回不仅我得去，灾异研究协会的会长得去。”司青玄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微笑，“包括预言家本人，也非去不可。”
　　所罗门：“……”
　　“我倒要看看，号称未卜先知的预言家有没有猜到今天会发生的这些事。如果他没猜到，那我就要让他擦亮眼睛看看清楚。”
　　司青玄这次是真的动真格了。
　　他相信预言家也能感觉到。
　　于是司灵阁向预言家和灾异研究协会会长发出了定向邀请，会面地点就在成棠市周边地区。
　　令人惊讶的是，预言家几乎在收到邀请的时候就答应了下来。
　　只有灾异研究协会的会长徐载思来不了——因为他突然在家中心脏病发，命垂一线。如果不是发现的早，现在估计已经在喝孟婆汤了——灾异研究协会的会长病地巧合，但人好歹还活着。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听见这个消息后松了口气，或者是绷紧了神经。
　　于是这次会面只剩下预言家和司青玄了。
　　按理说，即使是以司青玄的身份地位，突然用这种“通知”的态度让预言家来到危险的成棠市，也属于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预言家完全可以拒绝。但或许是出于心虚，或许是出自交涉的需求……总之，他亲自来了。
　　预言家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好。
　　高额、方脸，两鬓微霜，但整个人都打理地非常利落。他握着银色的手杖，那手杖却像是个纯然的装饰品，因为他的脊背如杨树般挺直，走起路来沉稳、灵便，不见丝毫的老态。
　　算算年纪，预言家也该是他爷爷那辈的人了。
　　传闻中，预言家是司青玄爷爷的旧友。可是这么多年来，司青玄从未见过他。
　　预言家的态度倒是热情而自然：“……青玄，好久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说着，预言家伸出了自己的手。
　　司青玄笑着回握，吐出的字眼却不那么友善：“不好意思，季老，或许是我的记性不太好，我怎么不记得咱们什么时候见过？”
　　“我们确实是见过——在你五岁的时候。”预言家的眼神异常的慈祥，仿佛他真的是从小看着司青玄长大的长辈，“那时候我和你爷爷的关系还算不错，你也刚回你爷爷身边，我在司家的老宅那里见过你。那时候你就非常可爱，长大之后果然……哈哈哈。”
　　两人坐下对话。
　　司青玄用怀疑的眼神看了预言家一眼，忽然想起来——最初司灵阁的创建也有这位预言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很好奇。”司青玄忽然直言不讳地说道，“如果您早就料到了今天，为什么还会鼓励我爷爷创建司灵阁呢？”
　　现在司灵阁和预言家无疑是敌对的关系。
　　如果预言家真料到了今天，他不该让司家创建司灵阁，他该做的是赶在司青玄觉醒之前，直接把他摁死。
　　预言家的笑容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还记得我给你爷爷留下的预言吗？关于你的。”预言家摩挲了一会儿手杖，视线落在司青玄的眼睛里，“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或许会成为人类的希望——事实证明，我的预言是正确的。每一个伟大的年轻人都是人类的希望，尤其像你这样与众不同的人……”
　　“司灵阁的存在是注定的，无论我插不插手，最后司灵阁都会成型。区别不过在于，它是由你爷爷创建，还是由你创建。”
　　“司家对整个人类做出的贡献，我个人是肯定并且钦佩的。”预言家轻飘飘地扭转了话锋，眼神忽然变得尖锐了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我知道你的底牌是什么，青玄，你们司家是受神明眷顾的一族，你背后有一个不逊于任何主位神的神灵……”
　　“但你不该凭借着这点，不断阻挠我的计划。”
　　预言家的上半身微微后倾，一低眉，那孤高临下、洞察世事的压迫感足以令人心惊胆颤，尤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犯错了。
　　但司青玄不会怀疑自己。
　　“今天我请您来，也是为了讨论讨论这个。”司青玄扬了扬下巴，“您有见过从云水、重堰、成棠三个市发出来的伤亡报告吗？”
　　你知道你的行为都带来了怎么样的后果吗？
　　“我就猜到了你会质问我这些。”预言家轻轻叹息了一声，“年轻人，你不必问，我不必看。我不是白长你这么多岁的——你眼中的这些所谓‘人间惨景’，我已经看过太多遍了。”
　　“重要的不是牺牲，重要的是，我们要以牺牲换取什么。”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甚至有几分劝戒的意思。
　　司青玄冷笑：“洗耳恭听。”
　　预言家：“你知道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堕神吧？祂的真身，是曾经的曜日神，断罪焚星。”
　　“那你知道，断罪焚星……也曾经是统治人类一族的邪神吗？”


第151章 
　　断罪焚星，曾经是统治旧人类的邪神。
　　这个谜底虽然难猜，但是非常合理。
　　为什么食罪之兽在燕尾镇的那次被召唤之前不曾吞噬过人类的“罪”，以至于预言家，确信只要它吞噬过人类的“罪”，就会对人类的“罪”而上瘾。
　　——因为，在断罪焚星还在的时代，人类是断罪焚星的眷属，是食罪之兽天生需要保护的对象。即使再馋人类，它也不能下口。这种情况直到断罪焚星逝去才有所改变。
　　但关键性的证据，则在人类本身上。
　　轮回的规则是，信徒依附他们信仰的神明，才能在一次次新轮回中重新诞生、重新繁衍生息。而一次轮回动辄以几千年记。
　　人类生活在独立于诡异世界的“现实世界”里，诡异生物每次入侵，哪怕是神明级别的入侵者，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采用“建立幻境”这类的手段慢慢蚕食现实世界。
　　人类看似从诞生起就脱离了那个诡异生物们都要蹲守的残酷规则，没有供奉任何“神明”也活到了现在；但最后他们又发现自己又适用于这个规则：两个世界正在逐渐融合，人类要么找个神明去抱大腿，要么自己成为自己的大腿——这也就是预言家的思路，他要让人类“自立成神”。
　　如果人类原本就是在现实世界中诞生的，那现在他们所遭受的一切，就是一场来自诡异世界的疯狂侵袭。
　　但人类中每年都会不间断地出现几个“觉醒者”，运用灵气的方式与诡异生物实际上如出一辙，甚至追溯人类发展至今的历史，越原始的人类，运用灵气的天赋越强大……而现实中的人类更像是失去了这份天赋，只有偶尔几个表现地更强大一些，就像是一种“返祖现象”。
　　所以，是否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
　　在很久很久以前，旧人类也是诡异世界中的一员。
　　他们有自己的族群，有自己的信仰，在一次次轮回中按部就班地灭亡、重生，直到某次轮回，他们突然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于是他们从诡异世界中逃亡了。
　　“我能够确定的就是，很久很久的诡异世界之中，有人类的存在。”预言家咳嗽了两声，笑了出来，“诡异世界中曾经有旧人类生存，那必定也有统治人类的邪神——也就是那位‘断罪焚星’。不知为何，祂被打入了深渊，因此人类才有自由喘息的机会，甚至有机会从诡异世界中逃亡出来……”
　　“旧人类有这么强大吗？”司青玄淡淡地提出质问，“连那些神明想要突破空间屏障来到现世都这么困难，更别说是人类。”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放弃了一些东西。”预言家说道，“旧时代的人类，作为主神眷顾的种族，能弱到哪里去？但我们现在所剩的灵气基因已经寥寥无几……因为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待得越久，我们身上的灵气就越弱。”
　　“那些神明，那些诡异生物……它们不是不能来这里，而是一旦来了，它们的力量就会被大大削减。对于神明和诡异生物来说，力量的削减就代表着灭亡的临近，所以它们总是很慎重……慎重地选用建立幻境的方式，慎重地一点点用灵气来蚕食这个世界。”
　　“多可笑啊。人类原本也是在灵气中诞生的种族，我们原本也是诡异族群中的佼佼者。但因为逃离轮回，因为异世流亡，现在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无法承受灵气了。灵气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与毒药无异。或许在诡异生物眼中，我们才是可怕的异类——我们居然放弃了灵气，放弃了力量，放弃了所有的一切……”
　　司青玄：“……”
　　司青玄暗自问系统，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系统沉默片刻，表示了肯定。
　　【旧人类来到这么一个灵气稀薄的新世界生活，肯定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最开始，人类肯定也难以适应这个世界。身怀天赋的人在这里会生活地很痛苦。但他们还是选择为族群开疆拓土、延绵种族。只是因为环境问题，他们往往都活不长久……换句话说，天生天赋弱的、身体里没什么灵气的人更容易坚持下来。】
　　【直到一代代，人们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曾经光怪陆离的神代记忆已经离他们远去。偶尔才有几个觉醒了强大天赋的人，反倒成了与众不同的异种……】
　　“旧人类为什么会选择流亡？为什么只有我们人类偏偏做了逃兵？”预言家唇边的冷笑几乎已经压抑不住，“容我猜想，我们大概率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神明’。我们为什么要逃离轮回？因为没有神明，我们就无法在下一个轮回中存活下来了。”
　　“人类的未来已经永堕黑暗……所以旧人类，我们的先祖，才决定迁徙到这里。可惜，他们还是失算了……无论逃到哪里，我们都无法摆脱轮回的束缚！人类几千年的流亡，几千年的忍让，几千年的退化，说到底只是枕着幻梦渐渐溺死——自取灭亡罢了！”
　　“其实我能理解旧人类的选择。他们也是被逼无奈，无路可选，所以才选择了逃避。人类也确实休养生息了几千年，这是先祖们不可磨灭的功绩。”预言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杖，握到双手青筋隐隐爆起，却丝毫不觉，“但一切悲剧的来源，就在于一点：我们一直是信徒，我们没有成为神明。”
　　“如果我们人类能拥有自己的神位，又怎么会被逼到今天这步田地呢？”
　　“你想要让人类靠自己的力量证位神明。”司青玄凝视着他，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被他所谓的“真相”煽动起来，“可是这与你释放深渊里的怪物有什么关系？你想弑杀断罪焚星？可祂是堕神，祂身上已经没有神位了。杀了祂，人类也无法证神。”
　　“释放堕神，非我所愿。”预言家摇了摇头，“至于为什么开辟深渊梯井，原因很简单。深渊里有许多积年的秘密和宝藏，对于和诡异世界脱轨了几千年的人类而言，这些知识太重要了。”
　　预言家低头，捏了捏手杖：“这也是我第一次得知断罪焚星的下落……”
　　“但断罪焚星既然是曾经统治人类的邪神，无论出自复仇的动机，或是从保障人类自由的角度来看，我们都应弑杀祂。”
　　“你也说了——祂现在只是个堕神，祂身上没有神位。”预言家的双眼幽深如井，但又暗藏波澜，“如果我们连一个堕神都搞不定，何谈与其他邪神交锋呢？”
　　司青玄：“……”
　　司青玄看着预言家说着说着逐渐进入自言自语的状态，忍不住打断道：“怎么，你是不是想着，如果这次没能杀死断罪焚星，那就争取下次继续？”
　　预言家一愣，微微睁大了眼。
　　但他只是定了几秒，之后表情就恢复了自然。
　　“果然。”预言家忽然低声笑了出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瞒不过你。”
　　这么一笑，倒把预言家身上的威严消去大半。
　　此刻，他看起来更那个传言中与司青玄的爷爷相识的长辈了。
　　“你身上的特异之处，我一直都知道，青玄。”预言家看着司青玄，眼神里有几分司青玄看不懂的熟稔，“我已经在循环里见过你很多次，但每一次你都不是个普通人。你有时是人类的代言人，有时是神明的代言人——你虽然不做危害人类的事，但你的立场飘忽不定，我总是猜不透你在想些什么。毕竟，我总是比你先死。我死后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幻，我也不得而知。所以，我不敢把一切都赌在你的身上。”
　　“不过，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预言家突然用一种八卦的语气说，“听说你把照临那小子锁在密室里了？”
　　司青玄：“……你该不会是想让他去对付堕神吧？”
　　“这倒没有。”预言家摇头，“你看我像是罔顾照临的性命、恨不得榨干他身上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的意思，但要为狱火找到一个完美的容器，从来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不会让他去对付堕神，因为狱火曾经也是属于断罪焚星的……我也希望照临躲起来，躲得越远越好。”
　　“何况证位为神终究还是需要有个人选去做。照临是我亲手从一个非法组织里救出来的孩子，如果可以，我更属意他去做这个证位为神的人。”
　　司青玄感受到了预言家语气里明显的示好。
　　预言家想让司青玄保持中立，想让司青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今天才和颜悦色地和司青玄说这么多话。
　　【从理性来看，预言家的确在搜集所有可用的资源。】系统忽然插话到，【深渊，如他所说，虽然里面都是些放逐者，但人类确实没有更好的途径去挖掘诡异生物身上的东西了；至于狱火、食罪之兽，那都是断罪焚星留下来的力量，断罪焚星的力量和人类的兼容性是最高的。】
　　只不过食罪之兽刚孵化就被司青玄暴捶了一顿，而狱火则被司青玄直接打劫回家了。
　　这……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无论预言家做这些是出自什么动机，但司青玄确实一直在碍他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预言家在解释他长久以来行动的动机，他给了司青玄很多实用的信息。
　　——这些信息，明明系统都清楚，但它从来没有主动跟司青玄提起过。
　　系统的目标，还跟曾经它与司青玄提起过的那样：它希望司青玄能熬过这个轮回，把那个源月吐出来，然后直接离开地球，恢复他“自由神”的身份。
　　但是司青玄之前提出要庇护人类，系统也没有反对。
　　——因为诸神确实视司青玄为眼中钉，司青玄占领现实世界，在现实世界建立属于自己的神域，从长久角度而言，是有利于自保的。
　　但等神域建立之后呢？
　　人类被庇护之后呢？
　　等这次轮回结束，司青玄就会卸下源月之主的名头，回到他在群星中穿梭的旅行中去。源月归位，而人类又要重归轮回——但他们却没有“源月之主”能够庇护他们了。
　　一切又要回归原点。人类的命运又要重归万古长夜。人类又要被“神明”抛弃一次了。
　　司青玄：“…………”
　　他忽然意识到预言家的行事风格虽然有待商榷，但他长久以来的忧虑是对的。
　　只有人类才会真正地把人类的命运视为最重要。人类需要一个忠诚的、强大的、能被焊死在神座上的神明。
　　换句话说，人类需要保护者，而不是统治者。这个保护者也必然需要被人类的力量所束缚。如果可以，这个保护者最好成为人类意志的傀儡，这样保护者才不会因为私情私欲做出危害人类的事——这样一来，就算人类最后灭亡了，无论怎么样，那也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灭亡的，而不是被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逼迫着走上灭亡的终途。
　　【这就是人类的高傲。】系统冷哼道，【可是人类配不上这份高傲！大祭司，他们都是虚伪狡猾之徒——】
　　系统还想说什么，被司青玄给强行闭麦了。
　　“那你想怎么做？”司青玄试探性地问预言家，“你想怎么对付那个‘断罪焚星‘？”
　　预言家一笑，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起作用了。
　　“放心，我会派防治局的觉醒者先去。”预言家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跟司青玄说道，“不到紧要关头，不必动用司灵阁的人手。”
　　这句话已经相当有诚意了。
　　虽然预言家知道司灵阁打算跟他对着干，但还是答应不轻易扯司灵阁下水。如果预言家真的遵守了承诺，那司灵阁还按照原来的计划去拖预言家下马，就会显得司青玄这边不信守曾诺。
　　但出乎预言家意料的是，司青玄原本已经软化的态度忽然又变得强硬了起来。
　　“季老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司青玄的双眸敛起，眼痛里的蓝色泛起些许光晕，看起来如非人般妖异，“这本来就是灾异研究协会搞出来的乱子，跟司灵阁有什么关系？我就算袖手旁观，又有谁能来指摘我什么？谁闯祸，谁善后，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没想到还能被您拿来做人情……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预言家眉心一皱，然后又舒展开：“那你想怎么样？”
　　“我只是不放心您继续领导防治局这么个大组织。”司青玄淡淡地说道，“在你看来，你只是在自家的试验田里折腾折腾，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多数人的人生只有一次，不该被你闹着闹着就闹没了。”
　　“我承认，我不是天才。只有尝试过，我才能分辨我的策略是不是最优解。”预言家敲了敲手杖，说，“防治局的建设基本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就是针对诸神的战术……我的时间非常宝贵，我的经验也价值连城。或许你不赞同，但你无法阻拦我——年轻人，我不和你开战，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欣赏和尊重。”
　　“如果你最后能达成目标，也就算了。”司青玄忽然扭头嗤笑道，“可你偏偏做不到。”
　　预言家从司青玄的笑意里听出了些什么特殊的信号。
　　一些他下意识就觉得危险的信号。
　　“你什么意思？”
　　银色的手杖在预言家的手下微微旋转，最后定在某一个角度。手杖上绘制的兽纹姿态狰狞，银黑色兽眼怒目圆睁。
　　而预言家本人也像只蛰伏的野兽，缓缓露出了獠牙。
　　司青玄没有理会预言家的警示，兀自开口说道：
　　“如果我说……这已经是你最后一次‘循环’了呢？”
　　预言家的脸部肌肉一僵，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下来，似乎司青玄的话给他带来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冒犯。
　　“这是我的天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自己的状况！”预言家喊道，“我起码还有一次机会——”
　　“很不幸，这是最后一次了。”
　　司青玄轻飘飘地插话。
　　“你所经历过的那些‘未来’，说到底都是虚假的，只是预演。这种能力本来有另外的使用方式，但你在获得能力的瞬间就被能力禁锢在了同一个起点。”司青玄说道，“这也可以算作另一种形态的‘暴走’。可惜，当时没有人能指引你。总之，这已经是你的最后一次人生，也是你唯一一次真实的人生……知道这点之后，你是否有丝毫的悔恨呢？”
　　预言家：“……”
　　预言家的表情一片空白。
　　预言家有些无力地跌回座位上，手杖滚落在一旁。他伸出右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是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
　　“一次、两次、三次……不不不……”
　　他开始艰难地梳理那些重叠的记忆。
　　可是他已经死了太多次。
　　前几次，他从无知、慌乱到疯狂，大多数时候都把机会浪费掉了。直到第三次重启，他才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建立灾异防治局。再到后来……
　　他发现，他笃定自己还有下一次“循环”，靠的居然真的只是自己的直觉。
　　万一直觉在欺骗他呢？长久以来的循环，让预言家不断试错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了直觉是会骗人的，有时候他下意识做出的决定，会是下一次循环需要改正的错误；他一直以经验来佐证经验。
　　不对。
　　司青玄凭什么认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预言家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司青玄，眼球上泛起红色的血丝。
　　预言家把自己的疑问抛了出来。
　　而司青玄只是凝视着他，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图。
　　预言家知道司青玄这是“随便你相不相信”的态度。但这个假设不论真假都快要让预言家发疯了。如果这真的是他最后的机会，那他——
　　预言家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脑开始痛了起来。
　　他的记忆穿过了风雨飘摇的无数次循环，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循环还未开始的晚上。那个不知为何已经被他遗忘了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调查员。他和自己的属下处理完一件和诡异相关的事件。
　　本以为圆满完成任务了……然而第二天夜里，他最得力的下属就被发现死在了城市的某处水沟里，死相凄惨。
　　预言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更重要的是，和他一起处理那次事件的，还有他的朋友，司家的家主。
　　如果他的下属是受诡异事件的牵连而死……那下一个要死的人就是预言家自己，或者是司家的家主司重岚！
　　预言家必须把这件事转告给自己的朋友。于是他冒着磅礴的雨幕驱车赶往司家老宅，雨水的寒冷透过车窗慢慢侵蚀着他，车窗外隐约倒影出鬼影幢幢，疯狂的呓语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预言家确定自己是被盯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司家老宅的门前，浑身打着颤，重重地拍门。
　　“司重岚……重岚！”
　　这天，不知为何，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司家大宅却一片死寂。
　　预言家沿着门扉缓缓跪下。
　　寒气已经入侵至他的肺腑，不知何时，他身后的影子不断拉扯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吱呀”一声。
　　那扇高大沉重的门被轻飘飘地推开了。
　　哒，哒，哒。小羊皮制成的靴子踩在枫木地板上，发出轻巧的声音。
　　一个幼小的人影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是个小男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背带裤，胸前还戴着一个小小的同色领结。他头发乌黑浓密，打着小小的卷，双眼清澈明亮，堪比价值连城的蓝宝石，看起来过分精致、秀气。
　　男孩儿好奇地看向预言家。
　　然而不知为何，预言家却下意识心头一颤——
　　他动不了了！
　　男孩儿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闪着光，如璀璨的星辉。
　　明明美丽，却令人感觉冰冷、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儿终于移开了目光。
　　“你是谁？”
　　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
　　预言家混沌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他终于记起自己来司家老宅是做什么来的了——他刚想开口喊司重岚的名字，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一轻。
　　那些疯狂的呓语、危险的暗影，正在离他远去。
　　预言家刚松了口气，就见门后又走出一个微笑着的男人：或许是混血的缘故，司重岚一向不显老。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依旧俊美如同四十不到的人。
　　“老季？你怎么来了。”司重岚有些惊讶地望向一身狼狈的预言家。
　　预言家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的，但是看着司重岚脸上无知无觉的笑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他只能随便找了个话题：“晚上好……对了，这是谁家的孩子，长的可真漂亮。”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司重岚的神情里带着明显的自傲，他顺手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动作十分慈爱——而男孩似乎是不愿意被揉乱头发，但又无法阻挡司重岚，于是只能努力地握住司重岚作乱的手，那副委屈的样子，让司重岚笑得更开怀了，“这是我的孙子，名字是青玄。来，青玄，快叫季爷爷——”
　　预言家目瞪口呆，司重岚哪里冒出来这么大个孙子的！
　　但毕竟是好友的孙子，预言家还是笑着应付道：“哎，别听他的，乖，叫我叔叔，别叫爷爷，都把我叫老了。”
　　然而小小的男孩儿似乎有些怕生。
　　他躲到司重岚的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来，没有做声。
　　于是预言家就又和司重岚寒暄了几分钟，随后，两人告别。
　　大雨已经停了下来——预言家开着车，向自己的办公室驶去。他一生无妻无子，没有牵挂，办公室也算他半个家。
　　车里的空调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他保持着这种愉悦的心情，走进办公大楼，按下电梯，将钥匙插进办公室的门锁里——
　　他突然想了起来。
　　司重岚早年丧妻，之后就没有再娶，和他一样没有后代。
　　那他那个孙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预言家没有打开自己的办公室，他捏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
　　那股被凝视着的感觉又来了。
　　黑影在他身后逐渐积聚成潭。
　　忽然，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双蓝色的眼睛——属于那个神秘的孩子的，如从星空深处窥探着人间的眼睛。
　　预言家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一般，“喀喇”一声，拧开门锁。
　　他跨过那道门扉。
　　“吱呀”一声，木质的门板重新关闭，锁芯缓缓回弹。那些雨水和黑夜的气息，那些呓语和暗影，就这么被他隔绝在门外。
　　他跨过门扉。
　　门扉外是个新世界。
　　微风吹动窗帘，窗外晴空万里——
　　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而他跨过的那道门扉，也成为了他无数次循环的开始，直到他循环的结束……
　　而那次雨夜的探访，司重岚，司青玄，那些记忆却全部被他下意识地抛至记忆的最深处。
　　直到今天的重启。
　　……
　　预言家回过神来，意识空白了瞬间随后，他猛然抬头，疯狂地注视着司青玄。
　　那双蓝色的、纯净的眼睛……和他记忆中的完全相同，却又有隐约的不同。
　　但预言家却可以确定。
　　“原来是你为我开启的循环。”预言家开口，他的身体像是被埋入棺材的尸体那样僵硬，说的却是些让司青玄无法理解的话，“难怪……难怪你知道我的循环已经结束了……难怪你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青玄看着他发疯，表情云淡风轻，但内心却直犯嘀咕。
　　预言家在说些什么？他不是疯了吧？
　　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司青玄的系统：【……】
　　【您将来就明白了。】最后，系统只能无奈地回答道。


第152章 
　　预言家疯了。
　　真不知道这算得上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司青玄一脸复杂地送走了狼狈的预言家。
　　原本和预言家同行而来的还有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在带走预言家的时候，那个男人看向司青玄的目光非常不友善，像是要生吃了他似的。
　　司青玄微笑着，毫不避讳地回视，然而在双方视线对上的一瞬间，那男人却下意识地退缩了。
　　他扭过头，沉默地扶走了预言家。
　　司青玄：“？”
　　我看起来有那么恐怖吗？
　　系统：【我觉得您对自己的认知不是很准确。您都把预言家给折腾成这样了，人家能不害怕吗？】
　　司青玄：都说了，我什么也没干，逼疯他的不是我。
　　系统：【是，您确实什么都没干。不过为他开启循环的确实是您。在您无意识的时候……或许您曾经期待过他能给人类带来什么不同吧。】
　　司青玄沉默了片刻。
　　“我还没跟你算账。”司青玄冷声道，“看来，你向我隐瞒的事不止一两件啊。”
　　【什么叫隐瞒？】系统低声申辩道，【明明是您自己忘记了，才给我可乘之机的。】
　　司青玄：“……”
　　正大光明承认自己糊弄主人，大概只有他家的系统敢这么嚣张了。
　　司青玄皱着眉说：“那我现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我问，你答。”
　　系统：【……哦。】
　　司青玄：“断罪焚星为什么会坠入深渊？”
　　【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祂没有了信徒，力量受到了削减；二是祂纵容信徒召唤外神、没有加以制止，而那个外神给诸神带来了天大的麻烦，所以断罪焚星就成了众矢之的。诸神联合起来剥夺了祂的神位，使其堕入了深渊。】系统先是一板一眼地给了一个清晰的回答，然后又开始发挥它的个人风格，语气阴阳怪气了起来，【哎呀，说起这个外神呀，也真是吃饱了撑的。明明人类也不是独属于祂的信徒，结果祂就因为好玩所以回应了召唤。这不回应还好，一回应可不得了呀。从来了地球的那一天开始，祂就硬是没找到离开的机会！】
　　司青玄：“……”
　　系统：【还有那个断罪焚星也是呀。祂居然纵容外神抢走祂的信徒、撬走祂的墙角。不知道的还以为祂看上那个外神了呢。】
　　司青玄：“…………”
　　司青玄听出了自己就是那个“外神”，但系统说得他就像是个冤大头似的。
　　系统这次爆出来的信息太劲爆了。
　　“这不对劲。”司青玄皱着眉质疑道，“你说我撬走断罪焚星的信徒？那祂怎么可能没有反应呢？”
　　【说来有点搞笑。】
　　【您还记得轮回机制里，属于曜日神的分工吗？提维安扭曲空间，使万象混沌；断罪焚星审判众生之罪，敕令其归入轮回。】系统说道，【关于轮回，本身有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那就是诡异世界中充满杀戮，众生都是有罪的，而轮回可以洗清它们的罪孽，让它们重新开始。】
　　【曜日神断罪焚星身负审判之职，所以祂本身必须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罪行。这也就意味着，在最后的审判来临之前，断罪焚星不会杀死任何一个无辜者。而在末日审判到来之后，大肆屠杀无辜者却成了祂的职责。】
　　【要杀的种族实在太多了。断罪焚星创造出了食罪之兽，去处置身上罪孽深重的那部分。而祂自己，则在末日来临时化身如同‘天使’或是‘引渡者’的形象，让剩下的生灵无声无息地死亡。】
　　司青玄：“……”
　　“你说旧人类是断罪焚星的信徒？那他们也要死吗？”
　　【没有生灵能不死，除了神。这点我们很久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系统叹息一声，说道，【人类作为断罪焚星的眷属，也以崇尚‘无罪’为至高使命。即使部分人类并非无罪，但在轮回终末时，也会得到断罪焚星的‘VIP’服务，无知无觉地去死——食罪之兽吃尽天下的罪孽，但断罪焚星从来不许它染指人类，这就是断罪焚星对人类的特殊优待。】
　　意思就是，末日到来，大家都要死。
　　但如果你是断罪焚星的信徒，你可以无条件获取安乐死的资格。
　　剩下的人嘛，死相可能就比较凄惨。
　　……属实把司青玄给整无语了。
　　这能算是给眷属的福利吗？
　　【这已经不错了，大祭司。】系统语重心长地说道，【抱对大腿的种族才有在新轮回中复苏的机会。剩下的很多生灵直接就绝种了好吧。不过每次新轮回，总是有很多新种族诞生，倒也不必担心诡异世界的物种多样性……】
　　司青玄：“你看我像是担心这些的人吗？”
　　【好嘛好嘛。】
　　【总之，断罪焚星因为奇怪的轮回机制的缘故，祂是所有邪神里最好说话的一个。】
　　是啊，在末日审判来临前不滥杀无辜。这点已经强过无数邪神和诡异生物了。
　　【但是做断罪焚星的信徒实在是……有点憋屈。因为断罪焚星本身是‘无罪神’，所以信奉祂的人类也学着用各种规则、法律束缚自身族群的行为。而在当时的大环境下，这种行为简直是特立独行——别的诡异种族在烧杀抢掠，而人类却在斋戒念佛，就为了感激末日审判时他们的神主会赠予他们一个安乐死的VIP服务……】
　　【理所当然地，人类被排挤、被歧视了。好在当时旧人类的天赋不逊于那些诡异生物，时不时还要出几个半神级别的天才，这才没被欺负。】
　　【但那样的人生太压抑了。从生到死，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地明明白白，而理由却是既定的：为了配合轮回，为了成就断罪焚星身为曜日神的光荣。】
　　【大祭司，换做你，你根本一星期都忍不下去。】
　　司青玄：“……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么？”
　　【那是因为您已经尝试过了。】系统一脸冷漠地说道，【被人类召唤之后，您就化身人类在断罪焚星的神域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您都快被那里的生活逼疯了。断罪焚星的神域叫做‘无罪域’，里面有针对信徒的十条大戒律、三十三条小戒律，除了针对道德败坏而设立的戒条，您把剩下能犯的戒律全都犯了一遍。按照旧人类的法律，您要被关在暗牢里整整六百年——这还是在您有意识克制的情况下……】
　　司青玄：“……”
　　司青玄都无语了。
　　“是我有多动症，还是旧人类的戒律太变态？”
　　系统：【是他们的戒律太变态。】
　　司青玄：“那我就放心了。”
　　【总之，您当选了该年度无罪域的犯罪天才名号。作为惩罚，您被送去侍神了——这个环节主要是为了让神明看看您还有没有救。如果您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已经没救了，那就只能请断罪焚星提前给你实行安乐死了。】
　　司青玄抽了抽眼角，觉得这个走向过于离谱：“然后呢？我没和断罪焚星打起来？”
　　【没有。断罪焚星感受到了您身上的异常，但您坚称自己只是个天赋异禀的人类。在这里我就要夸夸您，您当时的坚持是正确的：哪怕是断罪焚星，在听说外神入侵后的第一反应也肯定是拔刀。】
　　司青玄：“。”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断罪焚星最后没有追究您的六百年刑期。相反，祂甚至觉得您这样的人类更讨人……啊不，讨神喜欢。】
　　【在您身上展现出了断罪焚星和祂的信徒们都不曾拥有的特质——自由。】
　　【对于我们穿行在繁星间的一族而言，自由是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断罪焚星和旧人类一直被轮回所压迫，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这些东西。】
　　【您教会了断罪焚星什么叫自由，教会了旧人类什么叫反叛。这是一段漫长的故事，重新回忆起来甚至会让我也跟着热血沸腾，但是热血沸腾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和疲惫……】
　　司青玄也沉默了几分钟。
　　“我吞噬源月也是那时候的事？”
　　【是的，是的。】
　　【当时，为了让人类平安到达新世界，还需要增添一些砝码。】
　　【总之，我能告诉您的是，最后反叛成功了，却也不算完全成功：轮回没有被推翻，但人类获取了短暂的自由。这是折中的结果，我们却依旧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断罪焚星堕入深渊是代价，您吞噬源月反被源月束缚，这也是代价。有些代价是可以预料到的，但有些代价却着实是出乎意料的……】
　　【我认为您长久以来的牺牲已经够多了。】
　　【大祭司，您记不起那些在星海间遨游的时光，但我还隐约记得。那时候的您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被偶尔召唤一次算是新奇的体验，却没想到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和时间……或许，您的喜怒哀乐不该由我来判定，但我真觉得自由的您才是最快乐的。时至今日，我依旧想要劝您一句——】
　　【等这次轮回结束之后，您就离开这里吧。】
　　【这个地球有毒，快跑。】


第153章 
　　成棠是个内陆西南部的小城市。成棠坐落在某山区平原里，海拔不高，地貌由高丘逐渐变为低丘、平地。低缓的地势，加上充裕的水流，使得整个城市被蜿蜒回旋的水域分割开来，像岛洲那样错落分布，因此建的桥也多。光是从一个区横跨到另一个区，就有三座大桥。
　　夜间的时候，属于城市的霓虹灯光和桥上的亮光连接在一起，像是城市的繁华顺着这些桥在不同的区域间流动。在清晨，远处的河洲开始起雾，高楼隐匿在空蒙的雾气里，桥上的灯光都熄灭，昏黄色的晨光从东方河面延伸到桥面上，给笔直、空旷的长桥平添几分安静寂寥。
　　简单来说，这是座普通又美丽的城市。
　　……在深渊没有被开启之前。
　　“现在成棠市的地形已经有了大改变。河流枯竭，高山崩塌都是些常见的现象。”所罗门向司青玄报告最新的情况，“深渊影响的范围早已扩张到临近的云水、重堰两个城市，三个城市都已经没有了大范围的人类活动痕迹，救援的价值不大。但好消息是，深渊在第一波向外扩张之后，就暂时安静了下来……”
　　“它不是安静下来了。”司青玄说道，“它是在消化已经吞噬掉的能量。”
　　单个深渊生物有吞噬人类、并且外表逐渐向人类发展的本能。那是因为在深渊之外、现实世界之中，“人”是数量最多、力量最强大的种族。它们会吃掉人类，想方设法伪装成人类，然后吞噬更多人——就像人面树那样。
　　但当深渊生物成群结队地从深渊里涌出来了，那它们就会放弃这种“蜕变”的本能，毫不客气地直接享用它们的大餐，把周围活着的生物吞吃地一干二净。
　　三个城市……所蕴含的生机已经不少，够那些深渊生物消化一波。
　　消化完毕之后，这些生物就会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棘手。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堕神似乎也安静了下来。”所罗门向司青玄递过几张卫星摄影图片，模糊的照片里是一片狼藉的灰暗废墟，废墟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锥形物体，“堕神变成这幅模样已经很久了。在这期间，其他深渊生物也停止了活动，似乎在听从堕神的指挥一样。”
　　“深渊生物是没有信仰的。或许堕神确实统治着它们，但原因一定是堕神的力量最为强大。”司青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头问道，“防治局和灾异研究协会那里有什么特殊风向？”
　　所罗门沉默片刻，这个金发碧眼的青年说起话来愈发小心翼翼：“因为预言家状态欠佳，所以防治局还是按照正常流程推举了副局长来主理此事。”
　　至于局长在做什么？
　　局长更忙，他在协调各方，维护觉醒者社会的稳定。
　　深渊和堕神的事靠捂是捂不住的。现在外界都已经知道了发生在成棠三市的危机，只是他们或许会被科普什么叫“深渊”，却不会知道这深渊为什么会突然开放。
　　总体来说，民众们虽然提心吊胆，但还没到人心惶惶的地步。能够作为佐证的，就是成棠事件被公开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各地防治局的觉醒者登记处爆满，许多没有做过正式登记的民间觉醒者都来做身份登记了，意思是他们也愿意为华夏贡献一份力量。
　　做完觉醒者登记，他们的天赋信息等就会流入觉醒者人才库里，方便防治局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征召人才。
　　只一天，在登记处录入的新觉醒者人数，超过了以往三个月的登记人数总和。
　　危局之下，必有英雄。现在防治局正忙着利用这点，积极地做对外宣传。这也的确称得上给忙碌而疲惫的防治局扎了一针强心剂。
　　“不管怎么说，新觉醒者的增长数据还是让人非常意外。”所罗门笑着说道，“这是个吸纳新鲜血液的好机会，所以我们司灵阁就和防治局一起搭伙做招新工作了。”
　　本来，要搭上这波招新的顺风车，司灵阁一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比如和防治局协商，给司灵阁挂上个“防治局编外部门”之类的名头，这样才好吸引那些冲着加入防治局来的新人。
　　但偏偏这次的深渊堕神事件是灾异研究协会搞出来的——灾异研究协会和防治局的关系可更加亲密，几乎就是“防治局编外部门”的属性。之前预言家上门，想让司青玄放弃“狙击”他，掩盖相关的证据。司青玄虽然有所犹豫，但并没有完全放弃——只是他原本打算将矛头对准预言家本人，但在预言家半疯的现在，司青玄再这么做只会引起反效果……于是司灵阁还是出示了和深渊梯井计划有关的证据，并且提交了黎雾行等研究人员作为人证。现在他们已经锤死了这起意外事故是灾异研究协会引起的，但却没有把浑水直接泼到预言家身上。总之，现在灾异研究协会在界内已经是人人喊打的地步了。
　　防治局的编外机构就这水平，防治局的领导们已经够头疼的了。堕神事件该怎么收场尤且未知，他们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收纳新人的事和司灵阁起矛盾呢？只好捏着鼻子，放任司灵阁尽情撬他们墙角。
　　然而，觉醒者的新增人数有所提升，却也不光是因为民众的奉献精神和战斗意识。
　　虽然确切的结果还没出来，但已经有数据反应，许多来登记的觉醒者都是在这二十四小时内觉醒天赋的。
　　自从防治局对外公开了诡异生物和觉醒者的概念之后，许多突然获得天赋的人总算知道自己并不是基因变异、也不是撞邪了，只是成为了觉醒者。所以大众对“觉醒”这回事已经有了清晰的概念。
　　据那些刚刚获得天赋的觉醒者说，他们都在梦里或是意识恍惚的情况下见到了一幅画面：冷灰色的之下，千里赤土，天使在风暴漩涡的中心围拢了黑色的翅膀，像个诡异的蝶蛹。做完这个梦之后，他们就觉醒了。
　　而他们梦中的场景，与所罗门递过来的那张卫星照片重合度极高。
　　【鉴定一下网络热门都市传说。】系统的声音适时地出现，给司青玄解答疑惑，【这些新生的觉醒者梦到的场景，是刻在人类DNA里的末世之景——‘死神展翼’，这说明断罪焚星正在积蓄力量，完成祂到第二阶段的进化。而祂进化的唯一目的，就是灭世。】
　　司青玄：“……”
　　司青玄无语。
　　“你不是说堕神已经失去理智了吗？为什么祂还记得要灭世？灭世不是祂的KPI吗，都被放逐了还要完成KPI？”
　　【您不能凡事只往好了想。灭世虽然是断罪焚星的职责，但这并不代表祂不履行职责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做啊。断罪焚星的力量就是为了灭世而存在的，祂已经习惯了灭世啊！】
　　司青玄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摁了摁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
　　【至于新生觉醒者不断增加么……这说明他们本来就有觉醒的资质。断罪焚星的出现带给了人类不小的刺激。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们就提前觉醒了——虽然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觉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类的存亡遭遇了危机。
　　觉醒者突然暴增，这实际上可以算作一种人类族群的应激反应。
　　现在死神就徘徊在成棠市的上空，等待着收割所有人的生命。
　　食罪之兽感受到了远古的召唤，即将从荒漠深处赶来，与它曾经侍奉的主人会面。
　　而狱火……狱火现在还被关在地下室里。照临最近似乎苏醒了几次，他正在尝试有意识地控制狱火，但收效甚微。所以，司青玄也不肯定照临还能撑多久——只是之前照临有喝过他的几滴血，那几滴神血里蕴含的生命力应该够照临撑上几天的。
　　总的来说，局面不是很混乱，但是非常糟糕。
　　司青玄低头看了眼他的源月聊天室。
　　起初，林楚和李执鸣总是在聊天室里时不时地发几句牢骚，后来李执鸣不说话了，林楚也不再疯狂cue司青玄了。
　　司青玄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跟林楚坦白，所以他没有在聊天室里给出明确的应答。
　　林楚似乎是不确定他在聊天室里发东西司青玄到底看不看得见。于是渐渐的，林楚也不怎么发消息出来了。
　　司青玄只能靠幻境书库系统监测这两个人的状态。
　　【林楚身上带着buff，即‘源月的庇佑’，所以他暂时不会被深渊影响，不过断罪焚星要是突然发疯就又难说了。】系统汇报道，【但是那位李执鸣嘛……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他的灵魂本来就非常脆弱，之前又不肯和您建立完全的信徒关系，所以源月分过去的力量有限——他残了一只手，可能最多还能撑上一两天吧。】
　　司青玄：“我暂时不想让李执鸣死。”
　　系统：【我猜到啦，所以我自作主张输送了一点力量过去。】
　　就在这时，他们乘坐的飞机忽然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所罗门很快扶住墙壁上的把手，而司青玄则敏锐地往窗外看去——
　　灰色的群鸟在天边翱翔。
　　说是群鸟，它们却更像是一道道虚空的影子，拨云展翅，速度快得肉眼难以分辨，像是在水中游动的鱼的影子。
　　司青玄认真地看着那些影子，慢慢皱起了眉。
　　与此同时，飞机上的电视忽然开始播报紧急新闻，说是华夏东南沿海的海平面急剧上升，恐怕马上会有一场大风暴侵袭沿海地区的各大城市。
　　【潮汐之神和风暴之神已经坐不住了。】系统啧啧称奇，【祂们俩都派出了自己的耳目盯着断罪焚星的动向。】
　　风暴之神和潮汐之神因为是元素神，所以受空间规则的束缚没有像曜日神那么大。祂们无法随意降临，但派个耳目来还是简简单单的。
　　【如果断罪焚星真的灭世……曜日神们估计也不会很高兴。人类也是曜日神想要收割的猎物。】系统低声说道，【可怜的断罪焚星啊，祂还‘活着’的时候是诸神的眼中钉，死了之后依旧是……】
　　【您可能需要表个态。毕竟您是三源神同盟的领导者。潮汐之神和风暴之神一直在等您建立神域、圈围领地，把人类世界据为己有。如果您已经建立神域，那源月照耀下根本不会有深渊什么事，深渊生物不会被允许踏上您的神域……】
　　【好吧，或许神域的事可以再拖一拖。但断罪焚星怎么都非灭不可——】
　　司青玄静静地看着窗外急剧变化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被邪神的规则推着走。
　　“神域……有那么好吗？”
　　他喃喃自语道。
　　【神域当然好啦。您如果建立了自己的神域，就能规定神域中的大小事。神域的规则有时候甚至能与轮回的规则相抗衡，只不过一直以来鲜少有哪个神灵会抗拒轮回的规则——但这也充分说明了，神域之中，您就是唯一拥有话语权的。就是……害，如果您的神域被其他邪神给攻打下来了，那就该另当别论了……】
　　“神域……能和轮回抗衡啊……”
　　司青玄低头琢磨了几秒，他不自觉地抬起头，心中的灵光一闪而过——
　　“断罪焚星被放逐入深渊，但祂还是有灭世之力。”司青玄快速地说道，“但祂的神位被剥夺了，也就是说，祂只是失去了‘灭世’的官方资格……只要把祂的神位夺回来，那祂还是曜日神灭世的中心力量……”
　　【可是断罪焚星本质上已‘死’……深渊带给祂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您现在看见的只是祂的残存的魂灵。即使您帮祂把占据神位的那些家伙给赶下台，断罪焚星也回不来了。】
　　“我只是惊讶，原来神位和神灵的力量并不是完全绑定的。”司青玄摇头。
　　【当、然、不、是。】系统冷笑着说 【但我不反对您把那两个占据了断罪焚星神位的碧池给赶下台去。】
　　说着，系统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您知道吗，您应该不记得了——盐蚀之星和冰原之主，这两个新任曜日神，原本都是人类。】
　　【要不是您当初教导他们两个，他们哪配染指神位！呸！就算断罪焚星倒了，他们也的脚也不配沾上神位的一点儿泥！】


第154章 
　　经历“漫长”的航行之后，司青玄终于到达了成棠市的外围地区。
　　防治局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在污染中心外围建立了行动部。黑色的仓棚被搭建起来，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砖头，垒起一层看起来不那么牢固的防线。无数穿着制服的人在其中进进出出，像是蚁巢里沉默而兢兢业业的工蚁那样。
　　司青玄的到来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因为行动部门的负责人虽然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但还是抽空去迎接了一下司青玄——虽然可能这场欢迎只是走个过场，但司青玄的飞机能在这时候突破重重阻碍直接落地在指挥区，这本身就很能证明一些问题。
　　青年从舷梯上走下来，黑色的长发与贴身的西装一起隐隐反光。他身后的助理与他差不多高，金发碧眼，在黑发青年走出飞机的舱门后就为他撑起一把伞，侧脸线条如希腊雕塑般精致，有种简朴的高贵感；他垂眸时，脸上的表情却是谦逊且尊崇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司灵阁新任主人和他的助理。
　　负责人看着这俩一副商业精英的模样就一阵牙酸。
　　负责人早听说了司灵阁趁机和防治局抢人才的行径，他听足了同事的抱怨，但却知道防治局没有立场制止司灵阁的行动。更别提他们还希望司灵阁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防治局继续紧密合作——简单来说，他们需要司灵阁出钱出力。
　　司灵阁很少做亏本买卖——不借机把防治局的摊子给掀了都已经谢天谢地了。司灵阁的条件恐怕还没完全提出来……一想到这里，负责人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
　　“您好，司先生。”
　　心里再多的腹诽，负责人也只能露出苦笑来，和司青玄短暂地握了个手。
　　“您来的有些不是时候……深渊梯井的情形似乎恶化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市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前，成棠市的天空是灰黑色的。越是靠近市区的天空，就越能看清，深紫色的雷光裹挟着灰烬在慢慢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乌云如乱絮般漂浮，冰冷的、灰暗的雨滴从天上落下来，击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样的天气条件，司青玄能勉强坐飞机降落在机场。如果那个尘灰漩涡进一步扩大，那他就无法再乘飞机离开了。
　　负责人先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知了司青玄，然后默默观察着司青玄的神情。
　　司青玄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扭头离开，只是淡淡地吩咐所罗门，让飞机驾驶员先启程返航。
　　负责人：“……！”
　　司灵阁主出现在前线已经够令人震惊了，难道他还真有在这儿和防治局的人们一起同生共死的愚蠢想法……啊呸胆魄吗！
　　“别这样看我。”司青玄轻轻瞥了对方一眼，“防治局和司灵阁在这种危急关头不必太分彼此。我固然不会让我的员工们平白送死，但在这里工作的人也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我没有未战先退的道理。不是吗？”
　　只这么一番话，已经让负责人对这位年轻的家主大为改观了。
　　“我听说，预言家原本也是打算来最前线，‘亲自督战’的。”司青玄微笑着，深蓝色的眼眸波光潋滟，让人看不清笑容低下的真意，“但他因为身体不适，临时更改了行程。”
　　预言家和司青玄会面之后就一副大受刺激的模样，不知道现在恢复正常了没。
　　“可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高等级的觉醒者。”负责人叹息道，“只有高等级的觉醒者才能抵抗住那些尘灰的污染。这点和上次的燕尾镇事件非常相似。”
　　司青玄：“那你们的人手呢？”
　　负责人：“觉醒者还在抽调中。我和在这里的都是先遣部门，负责隔离带、战斗部和指挥部的建设，方便将来集中调配人力与物资。”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既然您都到这里了，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防治局似乎打算借这次机会对全国的觉醒者情况来个大摸底，然后组建一支正规的军队。本来高层们对全国觉醒者的人数并不持乐观态度，但这次的觉醒浪潮爆发，让他们觉得组建一支军队的想法是可行的。”
　　司青玄微微挑眉，若有所思：“你们现在临时练兵也来不及了吧？”
　　“是的，这是一项长期工程……总局那边还没下达正式文件，我也只是捕风捉影地一说。”负责人摆了摆手，说道，“但防治局这次要出动大量的精锐觉醒者来成棠市肃清深渊梯井，这是必行的一步棋。各方正在紧急调动。如果这次能成，估计就会形成军团的雏形了。”
　　司青玄闻言，脸上的微笑忽然真切了一些，笑意如霜雪初霁，美得煞人，他问负责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是被允许的吗？”
　　“谁知道呢？”负责人反而一笑，“许多人都知道，这次的深渊爆发事件实在可疑。防治局再这么下去有自毁长城的嫌疑。已经快要坐不住的不止是您一个，不过您确实是第一个赶到前线来的‘大人物’。这就算是……战友间的一点友善的交流吧。”
　　防治局打算组建常备军了。
　　这是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防治局要成立常备军，那司灵阁这边呢？有样学样、另起炉灶的风险太大，将来也有可能在面临重大事务的时候与防治局产生分歧；司灵阁要主动被“招安”、直接融入常规军吗？那话语权与主导权又该如何分配？
　　司青玄的眼神暗了暗。
　　“谢谢你的情报。”司青玄说道，“前线需要调配的资源，如果有什么缺的，可以直接跟我的助手说。人手方面，我们就先不调派了，以免有胡乱插手之嫌。先等总局那边的消息吧。”
　　看司青玄已经拍板了，司灵阁暂时真的不会派觉醒者过来了，负责人难免流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但也没有苛求。
　　“还是要谢谢您。”负责人压了压帽子，低声道，“最近真不知道是怎么了，四处都不太平。成棠市闹深渊怪物，沿海却在闹台风和海啸。我听说海平面已经毫无征兆地升了好几米了……”
　　司青玄想起了路上看见的新闻。
　　他知道这是潮汐之神在表达祂的不满。
　　要把已经在骚动的潮汐之神给安抚住，司青玄起码要解决堕神在大陆上横行无忌的问题。
　　这一瞬间，无论是负责人和司青玄都沉默了。他们各自身上都负担着沉重的压力。
　　负责人忍不住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来，从里面挑了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又递给司青玄一根。
　　司青玄礼貌地拒绝：“我不抽烟，谢谢。”
　　负责人收回自己的烟，叹息：“唉，这不是压力大嘛。”说着，他身边跟着的副手把燃烧着的打火机递了过来，替负责人把烟给点上。
　　站在司青玄身侧的所罗门微微一笑——他似乎觉醒了一种奇怪的胜负欲——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盒子，给司青玄递上来。
　　里面装的是各种颜色品牌包装的薄荷糖。
　　司青玄：“……”
　　司青玄：“我也不喜欢吃薄荷糖，谢谢。”
　　所罗门被拒绝了，也不尴尬，优雅地从糖盒里挑了一颗，剥开包装，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司青玄：“…………”
　　有时候他觉得所罗门是个难得合拍的助手，有时候又觉得这人似乎有点问题。
　　……
　　云京市。
　　灾异防治总局。
　　高层们正在举行会议，气氛沉重而僵硬。
　　深渊梯井事件发生之后，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去查事情的来龙去脉。处理和诡异生物相关的问题都急不得，必须追本溯源，找对方法才能解决问题。
　　这一查不得了——
　　本该为预言家守口如瓶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偏偏没有选择守口如瓶。
　　原本该被预言家安排好的、如泥沙沉海般毫无踪迹可循的证据，偏偏就是出了纰漏。
　　或许是预言家本人已经无力紧盯着的缘故，总之，虽然成棠已经沦陷，他们拿不到直接的物证，但调查结果显示，深渊梯井计划正与预言家本人密切相关。
　　应该是灾异研究协会在研究过程中出了意外导致的。
　　这是个谁也不愿意面对的调查结果。
　　这事传出去，防治局的威信何在？
　　高层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把事件的真相捂住，另一派则主张与预言家和其势力完全割席。
　　事情还没解决，他们已经被迫在思考如何收尾的问题了。因为民众的质疑从未停止。最近激增的觉醒者人数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但这种注意力并不长久。
　　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谁也说不准。所以，至少防治局内部，需要先统一战线。
　　“我不认为向大众隐瞒事件真相是个好主意。”某个发言人说道，“现在是觉醒者的时代，不说我们防治局能不能控制住已经在编的觉醒者，还有许多没有在编的觉醒者对我们抱有疑虑，或者是怀疑。如果我们这次选择掩盖事实，那就正中他们下怀——防治局对外的威信会彻底消失的。”
　　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话里指的是什么——指的是社会上那些“自由”的觉醒者，更别提还有一个不属于官方的大组织司灵阁正在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防治局。
　　说是自查自纠也好，说是断尾求生也罢，不能把这么大的把柄递给人家。
　　“我们都没有证据直接给预言家定罪，那些人又哪来的证据？”有人心存侥幸，“现在诡异事件一桩接一桩，大众很难一直保持这种密切的关注态度。说难听点，等他们都习惯了，也就不会有人记得成棠市发生的一切了。就以往而言，从前的很多诡异事件，我们不也无法为其直接定性么？诡异生物本就是神秘莫测的……”
　　“这话说出去你信吗？”之前的发言人发问，“你觉得司灵阁会信吗？”
　　会场内一时沉寂下来。
　　很多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预言家毕竟是防治局的元老，在这儿说些声讨预言家的废话也没什么用。剩下的，就是站队，做选择——是防治局内部几个派系的交锋。
　　“我还是建议，我们坦诚地向外界坦白，解释这次的事件，然后借着组建常备军的机会整肃我们的内部人员。”发言人敲了敲桌子，掷地有声地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还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人说道，“先把成棠市那一堆乱摊子给解决吧！还有食罪之兽，它马上就要跑出荒漠了——它现在直奔着成棠市去了。到时候，就算大家不知道成棠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要被迫知道了！”
　　因为那条蛇它是幼生体，它没法飞！
　　虽然他们已经派出觉醒者前去击杀那条蛇……但是目前尚未传来捷报。
　　天爷啊，难道他们要看着它横穿小半个华夏吗？


第155章 
　　西北荒漠，无人区。
　　夕阳蚕食着大漠戈壁的轮廓，滚滚风沙漫天扬起。
　　在风沙的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条巨大的、蜿蜒的蛇影。
　　不远处，人类早已设置好的军事防线已经等待多时。战机盘旋在高空中，一排排的重型火炮沉默着，炮口对准了蛇影所在的方向。
　　轰！
　　突然，以一声炮弹的爆炸声为起始，数不清的炮弹朝着那条噩梦般的巨蛇袭去。
　　巨蛇似乎有些吃痛，在漫天的黄沙中挣扎着摆尾。它的一只脑袋从沙尘中探了出来，青灰色的鳞，猩红的蛇瞳，盯着那些重型武器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
　　它蛇颈两侧的骨刺噗嗤一下张开，空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腥味——它张开嘴，发出一道耀目的深紫色吐息，空气在那瞬间被点燃，只几秒就有几架钢铁制成的火炮融化在吐息里。
　　指挥员暗骂了一句该死。
　　这道防线根本拦不住这条怪蛇多久！而且它到目前为止还只有一个脑袋发出了吐息——要知道，这条蛇有三个脑袋，而且肉体的恢复能力极强，即使受到了什么伤害，顷刻间就能复原！
　　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准备——增援！”指挥员通过通讯器和后方说道，“我们绝不能让它过去！”
　　再往东走，就是一座人口密集的西部城市了。
　　虽然政府已经做了紧急疏散，但需要时间。如果放这条三头蛇进入城市，那伤亡绝对是他们无法想象到的。
　　但人类的武器，对条三头蛇的伤害实在有限。
　　“妈的。”指挥员说道，“防治局之前是怎么制服这条蛇的？”
　　“一开始制服这条蛇的，是司灵阁的一个S级觉醒者。”指挥员身边的防治局专家说道，“自从防治局捕获这条三头蛇之后，就一直采取冷冻处理，低温能有效降低这条蛇的活跃度……但现在这招已经对它没用了。”
　　指挥员侧目：“怎么说？”
　　“它在进化。”专家摘下自己的眼镜，擦了擦鼻梁上的汗，“如果对比之前的研究资料就可以发现，三头蛇的体型、外观、战斗方式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它变得更成熟，更急躁，也……更加危险。”
　　“不出意外的话，它是受成棠市的堕神影响，才变成这样的。这条食罪之兽，和那位堕神在相互呼应。”
　　听一位看起来学富五车的专家大谈什么“堕神”、什么“呼应”，看得正统军人出身的指挥员一愣一愣的。
　　虽然这条三个脑袋的蛇本身已经很不科学了，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么具有魔幻色彩的灾难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指挥员暂时放下通讯器，捂了捂脸，深呼吸片刻，然后接着和专家对话：“那之前那个制服这条蛇的觉醒者呢，我们能不能找到他，再和这条蛇战斗一次？”
　　“那个觉醒者，据说是司家家主的私兵，只有司青玄能使唤得动，我们就别想了。”专家叹息道，“也不能次次都让司灵阁来帮忙收拾烂摊子——”
　　指挥员咬着牙说：“我不想管你们防治局和那个什么司灵阁之间的纠纷，我们需要用尽所有方法去解决问题！既然你们不行，那就让司灵阁上！我不想平白让我的士兵去喂这条蛇，也不想把城市里数以万计的民众置于危险之中！”
　　“别着急……别着急。”专家安抚道，“看，防治局的人——来了。”
　　涂着防治局标志的无人机从远方赶来。
　　它们义无反顾地冲进那堆飘扬的黄沙里，然后丢下了四根串联着锁链的石柱。
　　四根石柱同时扎根在黄沙中，几乎一落地，石柱上就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光辉——仔细看，那些石柱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图腾和符文。
　　吼！
　　三头蛇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它弓起了自己的脊背，警惕地盯着围绕着它的那四根石柱，却不敢上前触碰半分。
　　滋啦、滋啦。
　　石柱上的符文越来越亮，渐渐地，在石柱之间串联起神秘的蓝色的电光，像是汹涌的海浪一般，将三头蛇围了个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许多辆沙漠越野车停在了防线的后方。十数个穿着银灰色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有些人手中拿着特制的武器，有些则赤手空拳，但个个看起来都不简单。
　　他们有序地冲向了那条巨蛇。
　　指挥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会儿雷光闪动，一会儿风起云涌，一会儿天塌地陷的，人都快看傻了。
　　“这……”
　　“这都是A级以上的觉醒者，防治局精锐中的精锐。”专家看起来比刚才振奋了一些，说道，“至于那四根石柱，是防治局最顶级的藏品，其本身是四段断裂的神柱，但有强大的封印灵气的功效。”
　　“凭我们的力量，一定能杀死这头异兽。”专家抬头，眼中闪动着神异的光芒，“否则，我们永远没有直面神明的资本！”
　　……
　　成棠市，封锁备战区。
　　备战区的负责人接了个卫星电话，原本苦大仇深的表情总算舒展了一些。
　　他派人来告诉了司青玄一个好消息。
　　食罪之兽被压制住了。
　　它被四根“封神柱”削弱了力量，又被一群高等级觉醒者一顿胖揍，最终陷入了虚弱状态，趴在原地停止了行进。
　　但由于食罪之兽本身的恢复力过于离谱，或者说，食罪之兽本质上就是不同于现世生物的存在，所以防治局无法直接杀死它。
　　司青玄听完后，沉默了两秒。
　　【可怜的蛇蛇。】系统假惺惺地流下鳄鱼的眼泪，【又被人类给揍了一顿。】
　　【欸，人类呀。想要利用它的时候，擅自把它从沉眠中唤醒；在它失控的时候，又绞尽脑汁想要杀了它。】
　　【蛇蛇只是想填饱肚子而已。蛇蛇又有什么错呢？】
　　司青玄心知，食罪之兽和防治局之间的孽缘该由预言家来背锅。但现在堕神苏醒在即，食罪之兽作为断罪焚星手下的得力干将，当然必须被控制住，以免增强堕神的实力。
　　他现在对“封神柱”更感兴趣。
　　【封神柱啊，如无意外，应该是他们从极地废墟里打捞出来的。】系统解说道，但表示自己了解的也不多，所说的不一定准确，【远古的人类刚刚‘逃难’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对曾经噩梦般的诡异时代还是心有余悸，于是研究过一些特殊的符文和阵法，来加固两个世界之间的封印。您可以理解为，现世和诡异世界之间隔着一扇门，而封神柱等等特殊的存在就是往门上再加几把锁。】
　　【封神柱，以散尽灵气、扼杀诡异生物为旨。无论是神明还是觉醒者，都不会喜欢靠近此类东西。而这些特殊装置的存在嘛，虽然拦不住神灵，但对食罪之兽那样的存在还是有一些震慑力的。】
　　【但是……仅仅用残缺的封神柱，想要完全压制食罪之兽，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吧？除非……嘶，除非……】
　　司青玄：“除非什么？”
　　系统：【除非那是您当年亲手制造的封神法阵。】
　　系统：【我记得，人类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您把一些封神法阵雕刻在柱子上，留在了人类为您建造的神殿里，借以加固两界封印。】
　　系统：【不是吧不是吧，他们居然把您的神殿给拆了？在两界屏障逐渐动摇的现在？他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而且那个神殿的地址也够偏僻了吧，都快荒地鸟不拉屎了，这都能被他们挖出来？】
　　司青玄：“……”
　　等堕神事件解决了，他再去跟防治局谈谈神殿的事。
　　司青玄抽了抽嘴角，远远望向远处，连接了天与地的灰紫色漩涡。
　　忽然，司青玄的睫毛一颤。
　　原本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雨水瞬间停息了下来。
　　雨珠挂在空气中，四周沉寂无风。
　　再然后，风和雨水的方向在一瞬间逆向。
　　雨水被吸入云中，地面上的水洼被胡志明的力量影响，不断地颤动。
　　远处那显眼的深灰色漩涡，也在这一刻逆向旋转，转眼如云烟散尽——
　　“……快。”
　　“……快找掩体！快躲起来！！”
　　不只是谁高喊了一声，封锁区里原本工作者的人们一怔，然后急忙丢下手上的事务照做。
　　因为远处的漩涡虽然散尽了，但无数紫灰色的尘埃落在地面上，迅速掀起了一阵如陆上海啸般的风波！
　　那些灰紫色尘灰的厉害之处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会在几秒内杀死一个生物，甚至使金属腐朽。
　　即使尘灰只是溢出市区，散入空气中，等到他们这个备战区的时候浓度应当不高了——但还是非常危险。
　　灰紫色的尘雾铺天盖地……
　　司青玄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在自己身边凌乱地流窜着，没有做出什么特殊反应。
　　他只是垂眸，转了转自己手中的、杵在地上的长柄雨伞。
　　一道无形的屏障，以他为中心，快速地向四周扩散开——将所有来势汹汹的灰紫色尘雾都阻挡在外。
　　“……”
　　哗啦啦。
　　直到几秒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次在众人耳边响起。
　　大多数人是心有余悸地从避难处探出头来，只有发现了端倪的几个人，心情复杂地望向司青玄，心中难免被刚才的那一幕所震慑。
　　……这就是高等级觉醒者？
　　有一瞬间，他们真以为自己见到的是神明。
　　他们愣愣地看着司青玄，却见司青玄脊背挺直，深蓝色的眼眸如冰封的湖面，凝望着远处的天空。
　　在成棠市的上空，被漩涡占据已久的天幕终于明朗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色、锥形的物体，无声无息地悬挂在了高空中。形状锋利，轮廓陡峭。像是什么生物的躯壳，又像是个蛹。
　　——和此前许多人预知的梦一样。


第156章 
　　司青玄站在一片狼藉中抬头。
　　那枚黑色的棱形物体悬浮在空中，表面隐隐散发出类似于矿石般的坚硬色泽。但司青玄知道，它是活着的，其中孕育着一个血肉之躯的堕神。
　　“堕神的晶蛹”在慢慢旋转着，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大约沉浸了大约一秒钟的时间——
　　喀喇一声。
　　那个结晶体忽然开裂。
　　黑色的晶体碎片被弹飞出去，如陨石般闪烁着耀眼的火光。
　　堕神的身影在漫天的紫色晶尘里显现。
　　首先，一眼望去，祂是个人形。身型颀长、高瘦，躯体虽然有些干瘪，却也不影响祂骨架形态的优越条件。
　　祂被包裹在一袭陈旧但又华美的神袍中，黑色的布料已经脆弱不堪，仿佛随时要在风中化作灰烬，但却在空中隐隐反射出金色的光晕——那是还没有完全掉落的金线，缀连在被泥垢和尘土腐蚀的衣袍上，拼凑出不怎么完整的神印与图腾。令人难以想象，在它完整时，散发的是怎样的煌煌光耀。
　　祂的面目也已经在深渊中腐朽了：半面脸如死去的、枯萎的树皮；另外半张脸则被一个残破的、仅剩半面的金色面具遮挡住。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祂背后负着的一柄深红色长枪。
　　那长枪如鲜血凝固而成，比祂的身形要高出两倍；枪尖是镂空棱锥形，长枪的最尖端窜动着淡紫色的雷光。
　　堕神无言，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武器。
　　日光在这一刻失去对天空的主宰权，祂身后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天地似乎变换了一种颜色——一种如烈日垂暮般的、滚烫又充满哀寂的颜色。
　　“糟糕！”备战区的负责人有些狼狈地从沙地里站起来，他身上没有流血，只是脸部的擦伤有些显眼，“祂把自己幻境展开了？！”
　　司青玄手中还握着伞，不由地轻轻攥紧了伞柄：“这可不是什么幻境了。”
　　负责人：“……不是幻境，那是什么？”
　　“那是祂的神域。”
　　青年深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天空中的堕神，语气没有什么波澜，让人看不透他此时内心的情绪。
　　“神域能放大神明的威能。比幻境可怕一百倍。”
　　负责人：“……”
　　负责人一时哑然。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试图和总部联络，但无论他怎么尝试，代表通讯中的绿灯再也没能亮起过。
　　“别试了，阻隔通讯是神域最基本的功能。”司青玄看着对方，“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总部那边肯定看见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会派人来的。”
　　派人来送菜。司青玄在心里默默地加上了一句。
　　【完——蛋。】系统叹息，【领域已成，虽然断罪焚星的狱火和祂手下的那只食罪之兽都没有到位，但祂毕竟还是曾经的曜日神……说祂是‘死神’也不为过。别的灵气物种也就罢了，人类……那还不是来一个砍一个么？】
　　失去獠牙的神，依旧是神。
　　何况祂已堕落，无所谓耗尽自己的力量，只为向世间的一切发泄怨气。
　　“祂手上那个是长枪还是矛？”司青玄悄悄问系统，“什么来头？”
　　【算是矛吧，反正是重武器，没有您印象里的古代长枪那么灵便。】系统分析道，【这柄长矛是断罪焚星的血液凝结而成的武器，据说不常使用，我这边的情报也有限。】
　　所以现在只有打架这一条路可走了。
　　司青玄轻轻吸了口气。饶是他这样的强者，在面对堕神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叹：
　　“我真的能打赢这玩意儿吗？我觉得祂能把我送走。”
　　【您要对自己有点自信啦。】系统安慰道，【作为人，您肯定是打不过这个神的。但作为神，您又不输给祂！拜托，您可是吞噬了源月欸，祂永远打不死你！】
　　司青玄：“……”
　　所以他现在真的只剩“打不死”这一条优势了吗？
　　【不就是开个小型神域么，谁怕谁啊！】系统忽然兴奋了起来，【上上上，塔塔开！您打不过没关系，再召唤风暴和潮汐两个同盟神来一起打呗！】
　　司青玄扶额。
　　他知道自己请动两位盟友的下场，那必然是风暴席卷整个亚洲大陆，海平面直线上涨近百米……那两个同盟神可是不在乎世界会不会被毁灭的。
　　司青玄认命，问身边的负责人：“防治局此前有讨论过该怎么处理深渊的问题么？”
　　别堕神打死了，深渊堵不上啊。
　　负责人脑门上布满了汗珠：“听说是有专家和觉醒者护送着专门的机器往这边赶了……”
　　专家们的思维很朴素，怎么用机器把深渊的大门给撬开的，就怎么通过逆向空间把深渊的门给关上。
　　重点是司青玄问了系统，证明这个思路是可行的。
　　“人类的知性和智慧，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司青玄吐槽道，“打开了总没好事。”
　　负责人觉得司青玄知道关于深渊梯井的真相，这话无疑是在谴责防治局乱做实验，但他也没法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赔笑。
　　不知为何，负责人有种奇异的直觉——
　　司青玄似乎有扭转这一局面的方法。
　　看着负责人期待的表情，司青玄抬手，把自己的伞丢给他。
　　“这可是我从意大利请专人定制的伞。不耐灰尘雨淋，也不耐日晒风吹。”司青玄说道，“你替我保护好它。”
　　负责人往前一步把伞搂进怀里，听了司青玄的话之后满脸的问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忽如其来的狂风给糊了一脸——
　　嗯？
　　奇怪，五六月的天气，怎么开始飘雪了？
　　陡然出现的并不只有雪。
　　在被落日的颜色笼罩的世界里，缓缓升起了一轮巨大的、清寒的圆月。
　　它的光辉没有照亮什么，却像是自带了涂鸦效果一般，将月光该笼罩的所有地方都涂上了属于夜晚的颜色：银白的，昏暗的，安静的。
　　那轮圆月与堕神开始对峙。
　　一边是烈日余晖，漫天血色；一边是月光昏昏，界限冰冷。
　　都市的高空之中，幻化出了一座恢弘的神殿。
　　一身白袍的神明坐在神座上，兜帽遮住了面目，银白色的长发从脖颈的两侧垂落，发丝上流连着皎洁的月光。
　　城市周边的气温骤降。
　　备战区里，工作人员重新聚齐，各自回到了岗位上。他们“安营扎寨”的平地上没什么遮挡物，负责侦查的工作人员只能站在一片旷野里，一边发抖，一边用望远镜观察成棠市上空的状况。晶莹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发顶、肩头，纵使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体格都不错，却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真……真是见鬼了。”某个侦查员轻声说道，颤抖的语气中难掩惊骇，“本来出现一个堕神就已经够离谱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管他呢，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打一架。”身边的同事应和道，“打一架才好——”
　　“对了。”侦查员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说，“司灵阁来的那两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老大也总是一副梦游的表情，虽然能和我们沟通，但就是抱着那把伞不放。我记得那把伞是司灵阁的那个谁……带来的吧？难道老大私底下和司灵阁悄悄结盟了？”
　　“……我觉得老大只是单纯受刺激了。”同事委婉地说，随后看了眼远处双神对峙的场景，深吸了口气，“要不是我意志坚定，恐怕我也要受刺激了！！”
　　从远处看，那两个不知名的神明开始了交战。
　　堕神手中的长枪，每挥动一次就在空中划出一道血光，淋漓的光芒久久不散，像是堕神给天幕划出了几道伤口。
　　而那轮巨大的月亮正在阻止祂——月光如同洪流般向堕神倾轧过去，逼迫着祂，让祂像是沉入海中，轻易动弹不得。那些飞散的、散发着森森寒意的风雪一旦沾上堕神的衣角，就会渐渐化成一片凝固的坚冰。堕神只能不断挥舞自己的武器，才能保证不被寒冰所冻结。
　　“……居然被压制住了。”
　　几个侦查员看得入迷，只觉得这两个神打着打着，像是真的要把天给翻过来一样。
　　“总部的人呢？……还没来啊！就不能让他们赶紧的吗？还有，趁着那个堕神没空理城市地面上的事，我们先把废墟里的道路给清理出来——”
　　“城市里还有很多放逐者。”某个侦查员提醒道。
　　“让那些觉醒者去啊。现在除了他们，谁还能活着进成棠市区？只是清理道路而已，也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就在这时。
　　原本端坐在神座上的神灵似乎动了。
　　祂仿佛已经厌倦了这种拉锯式的对战，于是祂走下神座。月光浇灌大地，成了一片河流，祂从那条虚幻的河流中捧起光，凝结成了什么东西。
　　居然是一柄与堕神别无二致的长矛。
　　此时，黑袍与白袍，黄昏与月影，这两个对人类而言都异常陌生的神明，居然在某种意义上形成了对称。
　　傻子都能看出来，祂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渊源。
　　别说旁观者要为之震惊，连司青玄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只是厌倦了那种慢节奏的战斗方式，结果伸手下意识地复制了和对方一样的武器出来。
　　他手中的长矛，如同白玉雕成，皎洁如月。
　　再看面前的堕神——曾经的断罪焚星——浑身缠绕着血光，以及来自于深渊的那股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自从双方开战以来，祂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个人意志，如同系统说的，祂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因旧日神明的怨念而产生的集合体。
　　但不知为什么，司青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对方在战斗时似乎有所保留，而他，似乎也不太愿意扎下致命的一击。
　　这个堕神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
　　就在司青玄犹豫的片刻，堕神突然抬起头来，仅存余半张的面具发出一阵微光，然后碎成了灰烬。
　　面具后的面孔瞬间暴露出来。
　　雪白的睫毛，金色的瞳孔……虽然细节处多有不同，但那张脸的轮廓——完完全全是……
　　像是司青玄的翻版！


第157章 
　　在见到堕神真实容貌的瞬间，司青玄的双眼快速地颤了颤。闪烁着雪花的记忆一幕幕地击中他的脑海。
　　……在惨白的天空下，纯黑色的浪涛边，一群衣着洁白无垢的人类赤着脚聚集在石滩上，齐力拉着数条长长的锁链。锁链缠绕在巨大的神柱上——与那根神柱相比，每个人类都渺小地像是一颗微尘。他们沉默着，拉手中的锁链，三个白天、三个黑夜，脚底的血痕凝固又开裂。伴随着一声绵长而沉闷的巨响，那根伫立着的白色神柱终于开始倾斜……直到轰然倒塌。
　　几秒的沉寂后，人群呆呆地望着那根神柱，随即像是重新被注入活力一般，开始高呼一个名字：
　　【——】
　　人类现用的语言很难完美复读出这个神名，只用嘴唇，大概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伊弗罗罕】
　　这是个神名，意为\"救赎\"。
　　属于某个站在远处山顶上的白袍祭司。
　　祂以银色面具覆面，雪白的长发流转着荧光。
　　祂朝人群挥手，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一群海中的鱼那样寂静无声。他们低下头，继续在石滩上穿行，从别处拖来一座座巨大的、战车大小的投石机……被扭绞至极端的绳索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他们将黑色的粉末抹到巨石上，然后点火，要将燃烧着的石头投向水面的另一侧。
　　水面之上，隔空悬浮着一座黑色的神殿。金色的日纹在神殿的砖石上闪烁。这座神殿因此被赋予别名，“黑日”。燃烧着的巨石如流星一般冲向空中的神殿，一开始它们似乎都被神殿的屏障给挡了下来。但随着巨石越来越多，流星越来越密集，那层由光形成的屏障终于破碎——
　　第一颗巨石砸在神殿的门前。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原本高高在上的黑日神殿，像是被外力重击后出现了裂纹的黑曜石，不再完美无瑕了。
　　——这是属于人类的“最初的反叛”。
　　司青玄在这幅史诗画面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微风拂面，几乎没有浮云敢遮挡他的视线。
　　但他的注意力却在别的方面。他试图在这些记忆里寻找另一个人、不，另一个神明的存在：现在的堕神，昔日的曜日神“断罪焚星”。
　　当信徒们掀起反叛的时候，祂在哪里？
　　祂当时……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而他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应该是了解这些真相的……
　　司青玄的额头很快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他虽然无法再回忆起更多的记忆，但他似乎确定了一件事，系统之前的言辞也可以为他的猜测作证：他和“断罪焚星”，原本是关系异常亲密的朋友。
　　司青玄轻轻呼出一口气，调转手中银色的长枪，转攻为守。
　　系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几乎能猜到他每一个微小动作背后的含义。还没等司青玄说什么，系统已经大呼小叫了起来：
　　【大祭司，您这是在做什么？您面对的可是个堕神！因为念旧情放水，可是会受伤的！】
　　诚然，有源月的属性加成，司青玄几乎不可能死。
　　但他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感觉到巨大的痛苦。
　　在司青玄作为人类活着的二十多年里，他几乎没有品尝过极端的痛苦。系统自然也不想让他在这种节骨眼上栽个跟头。
　　“我要知道真相。”司青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聆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在今天之前，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层次的战斗，仿佛他稍一晃神，战场的局势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战斗给他带来了压力，无疑也带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刺激感，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到今天才算是沸腾了一回，“到今天了，我总算知道了自己的神名……”
　　【伊弗罗罕】。
　　是属于源月之神的，系统从未提及的名字。
　　系统哑然片刻，吞吞吐吐：【我并不是很承认这是个神名。这只是您的人类信徒称呼您时用的称谓。】
　　【神明应当以自己拥有的力量而骄傲。无论您用自己的哪种神力为自己命名，都比‘伊弗罗罕’这么个只在人类族群中通用的名字要好。而且，您看现在谁还记得‘伊弗罗罕’这个名字啊……】
　　系统不喜欢人类的理由不少，其中一个就是人类的记性太差，“他们从历史里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里学到任何教训。”而它的主人，司青玄，似乎是人类当久了，沾染了一些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毛病——不过这些都是系统的腹诽，它并没有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否则有非议主人的嫌疑。
　　“和堕神打了一架，我才知道自己的神名。”司青玄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知道，有很多秘密你不愿意对我开口。那我就从这个断罪焚星身上找线索。”
　　系统：【……】
　　系统：【可是断罪焚星已经是个堕神了。】
　　“如果我想让堕神恢复清醒，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司青玄问道，双眼璀璨如星，“别告诉我不可以。我的记忆正在逐渐恢复，总有跟你算账的一天。要是到那时候，我发现你总是在敷衍我……”
　　系统瞬间寒毛直竖。
　　【大祭司，您怎么能这样对待人家！！】
　　司青玄微微扬手，用流淌的月辉遮住堕神的视线，顺便遮住对方因为面具破裂而露出的半张脸——那张脸和司青玄的实在是过于相似，导致司青玄看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为了避免堕神的样貌留在任何影像资料中，司青玄还要特意把战场升至高空，让其他人无法用电子设备捕捉到两个神明相斗的场面。
　　“赶紧的，我的耐心可不多。”司青玄微笑着说道，语气满含威胁。
　　他都和断罪焚星长着同一张脸了，还能忍住不刨根究底吗？
　　几秒后，系统妥协了：【好吧，我说。想让祂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但短暂性地唤醒祂的神智，是有一种办法……用‘时间回溯’的天赋，再加上您的血液，可以让祂的躯体恢复生机。但深渊象征的是没有尽头的腐朽，这更近乎于一种永恒的诅咒，所以您就算把对方‘救活’，对方也会马上再次‘死去’……在生与死之间，属于断罪焚星的意识，或许能迎来短暂的苏醒——但祂也可能不苏醒。这一切得靠运气。】
　　“运气就运气吧。”司青玄抬眼，望向堕神灰蒙蒙的双眼，断罪焚星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像逐渐冷却的岩浆或者是即将凝固的铁汁，“我的运气一向不差。”
　　下一瞬间。
　　他用锋利的枪口划开自己的小臂。
　　鲜红的血液沿着白皙的肌肤流淌下来。
　　“我的血还是红色的啊……”司青玄叹息一声，心情复杂地展开了时间回溯的天赋。
　　或许是身在神明级别的战场上，平时他用惯了的天赋居然也展现出了新的特性。一只如水银般的巨大虫影在透明的虚空中滑行，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到了堕神面前，用身体缠绕住祂。堕神被这无影无形的东西束缚住手脚，一时间动弹不得 。然后，那片虫影化成了个泡泡似的薄膜，把堕神包裹在里面。
　　司青玄一看，笑了。
　　跟个茧蛹似的。
　　他抬手，把银色的长枪轻轻戳进那个薄膜里，然后把还在淌血的小臂搭上去。鲜血沿着冰冷无暇的长枪，快速地渗进那个透明的茧蛹里。
　　透明的茧蛹逐渐变成了淡红色。
　　与此同时，断罪焚星原本干瘪的身体也在不断地被重塑：骨头重新生长出来，肌肉和皮肤重新覆盖住空洞的身躯。
　　就像是一片即将破碎的枯叶，莫名其妙地又被灌注了生机，叶脉重新丰盈，焕发出翠绿的色彩。
　　他的脸部轮廓也变得更清晰了——没看错，的确就是司青玄的翻版。只是因为行为习惯的关系，他们的五官还是有微妙的不同。断罪焚星的眉目更冷峻，更深邃，更接近刀削斧凿的明利，显得更加威严。
　　司青玄突然有些紧张。
　　“祂跟我该不会是兄弟关系吧？”
　　【……这您放心，你们俩的种族出身不同，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系统疲惫地道出一个事实，【您也不想想，咱们身为星海中的旅行者，怎么可能只用一副样貌啊？】
　　又不是全宇宙的星球上都居住着人类。
　　司青玄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合着他现有的样貌居然是模仿后的结果？他是故意幻化出和断罪焚星十分接近的外貌的？
　　……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说回对面。从透明的茧蛹变成淡红色开始，原本狂躁的堕神就被迫陷入了静止。
　　时间回溯的天赋和充满生命力的神血改造着他的身体，让他重新变回了活生生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活生生的，闭着眼睛时，像只是陷入了一场浅眠，随时都有可能苏醒。
　　此刻，离他们不远处的深渊旋涡还在酝酿着新一轮的雷暴。灰暗的天空中飘散着枯焦味道的灰烬，也夹杂着冰冷却又柔软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
　　被流放已久的堕神，再次睁开了眼睛。


第158章 
　　刚睁开眼睛的堕神，面容有些呆滞。但与之前相比，他不再浑身溢散着狂躁的杀意了。与之相反，即使是残破的神袍，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渊渟岳峙的气息。
　　司青玄沉默地望着他，两人外貌相近，似隔空照镜。
　　“……”对方的嘴唇轻轻抿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发声，但司青玄却能分辨出，对方念动的名字，就是刚才在他的记忆中出现过的【伊弗罗罕】。
　　“你好。”司青玄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凉意随着呼吸缓慢地浸入肺腑，持续性的失血让司青玄的力量有了一些损伤。见断罪焚星已经清醒到能认人了，他就把还在继续流血的胳膊抬了起来，低头用双唇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在唇齿接触到血肉的一瞬间，手臂上的那道血痕很快就愈合了。
　　司青玄的每滴血液都蕴含着充沛的再生之力——他想着，血都已经流了，那就不能浪费，于是趁着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极为隐秘而快速地在伤口上舔舐了一下——为了把那些流动的神血重新纳入体内。
　　“……你受伤了。”断罪焚星的目光凝聚在司青玄的手臂上，开口第一句居然说的是这个。
　　“还不是为了把你唤醒？”司青玄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每和断罪焚星交流一句，那种熟稔的感觉就愈发涌上他的心头，让他无比自然地和断罪焚星把对话继续了下去，“你是怎么被逐入深渊的？”
　　“人类迁徙之后，我因为渎职而失去了神职。”断罪焚星用叙述性的语调说道，仿佛他诉说的只是一场久远的梦境，“诸神不能容忍我继续坐拥曜日神位。于是祂们联合起来，把我逐入了深渊中……连带着我的食罪之兽……”
　　食罪之兽既是断罪焚星座下的神兽，也是祂的宠物、忠心的下属。他们之前的关系，大概和二郎显圣真君与哮天犬之间的关系差不多。
　　不提食罪之兽还好，提了食罪之兽，司青玄就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心虚。
　　多新鲜呀，人类为了一己私欲把食罪之兽从深渊里给捞了出来，还试图控制它。司青玄上回见了食罪之兽也只是揍了对方一顿，并没有为食罪之兽出头的意思——他倒是想把那只三头蛇给带走，问题是食罪之兽已经长得太大只了，想想喂养它要付出的心血和力气，司青玄就觉得把它留给防治局去养也没什么，反正防治局也没能耐把昔日的神兽给养死。
　　只是没想到……现在又出了这些幺蛾子。
　　司青玄轻轻咳嗽了两声。
　　既然确定了和断罪焚星的旧友关系，那食罪之兽的事他自然会去管。
　　不过得等深渊的事情了结再说。
　　“在你消失之后，‘盐蚀之星’和‘冰原主宰’，祂们顶替你成为了曜日神。”司青玄说道。
　　断罪焚星看起来并不意外。
　　相反，祂的脸上甚至写着“意料之中”这四个字。
　　“你看起来过得也不是很好。”断罪焚星似乎迅速地理解了司青玄现在的状况，或者说断罪焚星太了解做“神明”是怎么一回事了，“你看起来缺失了很多力量，遗失了很多记忆。否则……你也不必问我这些了。”
　　司青玄没有否认这点。
　　“我很抱歉。”
　　他抬手，月光如潮水般聚拢在虚空中，照亮断罪焚星的侧脸。
　　“即使是我，也无法把你从深渊中拯救出来……”
　　明明，司青玄此前打的主意是，趁着断罪焚星清醒的时候多问祂几个问题。
　　他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被解答。
　　但等断罪焚星真正清醒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做不出任何逼迫对方的事……他不愿意让对方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在“提问”和“回答”里度过。他希望断罪焚星能拥有一个宁静的终结。
　　以断罪焚星之友，【伊弗罗罕】的身份。
　　“你不必为我感到愧疚。”断罪焚星微微点头，双眼仿佛经历了无数水流洗礼的宝石，蕴含着高贵的宁静，“应该感到愧疚的是我。”
　　“是我把你搅进了这场混乱的棋局里。而你，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人类的信仰，已经付出了你所有的勇气、智慧与心血。”
　　明明即将彻底死去的是断罪焚星——他用满含感激的话语去赞美司青玄，倒像是在追悼会上为缅怀司青玄而致辞似的。
　　司青玄下意识地微笑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认知是错误的。
　　断罪焚星这个家伙，根本不需要什么“宁静的终结”。祂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从神座上坠落的经历没能改变祂的心性，被放逐至深渊的痛苦也没能摧毁祂的意志。
　　断罪焚星并不畏惧灵魂的消亡。
　　“吾友，我不知道你保留了多少的记忆，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务必记住。”断罪焚星轻轻喘息了一声，说道，“两界的屏障无法维持太久——轮回的铁幕最终还是会降下。提维安虽然已经彻底消亡，但祂的神力蕴含在三枚金铃之中……不能让三枚金铃齐聚，否则万物形灭之‘天罚’又将重启……”
　　“这个我知道。”司青玄回答道，“金铃我已经拿到了两枚，第三枚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黑日神殿。”断罪焚星说道，“当时，我提前毁掉了一枚金铃。它的残骸，还在黑日神殿之中。”
　　黑日神殿是曾属于断罪焚星的神殿，在司青玄的记忆中出现过。人类在掀起反叛之战时曾经毁掉大半神殿，但神殿废墟应当还悬浮在原来的地方。
　　即，第三枚金铃尚且留存在“诡异世界”里。
　　不知道会落入谁的手中。
　　但提维安之铃的问题不大。总归司青玄手上已经集了两枚了。
　　“还有。”断罪焚星的声音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我的神位虽然已经被瓜分，但我的神职并没有被完全顶替。”
　　和纯粹象征着“毁灭”的“万象混沌之神”提维安不同。
　　比起灭世，断罪焚星最重要的职责，还有“审判”。
　　祂不仅是末日的执行者，更是末日的吹号人。缺少这部分的神职，即使诸神想让整个世界重归源月与曜日的循环，祂们也摁不到开启末日的开关。
　　这也是“盐蚀之星”和“冰原主宰”虽然上位了、却没完全上位的原因。
　　“祂们倒是想要得到你的神职，也没有办法。”司青玄冷哼到，“他们的原身可是人类。”
　　司青玄想起之前系统透露给他的信息：盐蚀之星和冰原主宰曾经都是人类，只是他们垂涎神明的权能，在人类的反叛之战中选择了背叛，被诸神绥靖成了新的曜日神。
　　只是，这种“绥靖”看看就算了，当不得真。
　　既然，断罪焚星是在诸神的围剿之下堕入深渊，那么祂的神位与其说是“盐蚀”和“冰原”这两个家伙窃取的，倒不如说是——诸神将神位夺走后，“施舍”给了“盐蚀”和“冰原”两人。
　　所以，这俩家伙并不是经由传统途径证位为神的。
　　说他们是新生的曜日神，倒不如说他们是诸神挑选的走狗。
　　断罪焚星还在位的时候，祂的神职是审判所有生灵。其中不仅包括人类，还包括一切活着的、其他神灵的眷属。
　　但现在换“盐蚀”和“冰原”这两个曜日神上位试试？
　　他们根本不敢动其他神灵的眷属。
　　曜日灭世的“循环”自然也不能指望他们来完成。
　　以司青玄的角度看，这两个神明的存在更接近于“伪神”——其他神灵培养起来的工具人罢了。
　　察觉到了司青玄言语中的不屑，断罪焚星居然轻轻笑了出来。
　　“……看来，你真的是忘记了很多事。”祂说道，与此同时，祂的皮肤正在快速地失去血色，灰暗与腐朽又逐渐爬上了祂的脸庞，如附骨之蛆那样，“你忘记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的神位了……”
　　司青玄：“……”
　　司青玄：“所以，当初人类的反叛之战，真的是你暗中默许的。”
　　在司青玄觉醒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神座下的人类热情高涨地反叛，但神座上的神明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就像是在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断罪焚星一心向死。
　　这个念头从人类开始反叛之后，就从未停止下来。
　　所以，诸神给祂的惩罚才是无休无止的深渊放逐……祂在深渊中承受腐朽的痛苦，却永远无法迎来解放或者终结……
　　到了这一步，司青玄也不禁想问一句：值得吗？
　　为了信徒的自由，放弃自己的永生，甚至愿意承受无穷无尽的惩罚？
　　断罪焚星的时间快到了。
　　祂的肌肤开始风化，祂的血肉随风飘散，露出了惨白的指骨。
　　“这一切……都是为了破除循环。【伊弗罗罕】。”断罪焚星轻轻呼唤这个神名，“循环之中，无论众生，还是神明，都不得自由……”
　　“我原本也是人类……虽获取了永恒的权能，却也创下了永恒的罪孽……”
　　“我永不会后悔。”
　　“【伊弗罗罕】。”
　　“你，不仅曾是人类的救赎……也曾是我的救赎……”
　　司青玄的瞳孔狠狠一缩。
　　断罪焚星的身躯一塌。
　　像是个没有摆正的衣架子无力地垮下。
　　司青玄上前扶住对方。他下意识地再次割开自己的小臂，这次的动作比之前要果决地多。他把汩汩流动的神血递到断罪焚星唇边，却受到了对方的拒绝。
　　司青玄一皱眉，却猛地被断罪焚星拉了一把，不由地俯了俯身。
　　是一只残缺破败的手紧紧拽住了他。
　　咔哒，咔哒。
　　断罪焚星的侧脸已经完全被腐蚀，下颌骨一张一合，念着一句轻到几不可闻的话语——
　　【杀了我。】


第159章 
　　堕神的引颈就戮，不仅震惊了司青玄本人，似乎也对系统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司青玄见系统一直沉默不语，大概也知道，它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断罪焚星主动请求司青玄来做那个终结祂的人。
　　这如果只是一个来自昔日好友的请求，如果只是断罪焚星已经忍受不了深渊流放的生活、希望由司青玄来解放祂——那司青玄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他虽然会感到遗憾，但还是会遵从断罪焚星的愿望。
　　但断罪焚星在短暂的清醒中已经直言，祂虽然已经失去神位，但身上的神职尚在。
　　【神位由杀死一个神明来获得，神职也靠杀死一个神明来继承。】半晌，系统才开口，而它说的和司青玄想的是一样的，【祂这是在邀请您，在祂死后，继续继承祂的神职。】
　　断罪焚星的神职是“审判”。
　　这是来自高位曜日神的权能。
　　是诸神梦寐以求的、开启曜日的“钥匙”；也是“盐蚀之星”和“冰原主宰”两个新任曜日神缺失的东西，如果有能得到这种权能的机会，祂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取。
　　这是断罪焚星最后的底牌，是祂在流放至深渊前抵死珍藏的关键宝藏。
　　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在祂见了司青玄一面后，就愿意把神职拱手相让——而且是以被司青玄杀死的方式。
　　这种不计代价、不问将来的坦诚与信任，实在让司青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祂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系统缓过神来，语气里就蕴含了某种特殊的兴奋，【唉，说真的，这可是我没有想象到的展开……您如果得到了‘审判’的神职，再找机会把‘盐蚀之星’和‘冰原主宰’那两个家伙给恁死……还有食罪之兽和狱火……哎，那曜日神的神位与神职就都在您手上了，您可以完全掌握断罪焚星当年的力量。】
　　一个神灵，同时掌握了源月与曜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物的“生”由祂做主，“死”也由祂做主。在“源月-曜日”、“重生-死亡”的这一循环系统中，祂会成为当之无愧的命运主宰。
　　还从来没有一个神灵能拥有这样的地位和威能！
　　但是，想想吧，断罪焚星刚刚在说什么？
　　“循环是种枷锁，人类不得自由，神明也不得自由。”
　　断罪焚星付出了那么多，不仅仅是为了逃离循环，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人类对自由的渴望，而是祂作为曾经的曜日神，已经厌倦了循环这种存在。或者说，祂认为这种循环机制是错误的，不该继续下去。
　　司青玄固然可以在得到神职之后，想尽办法成为“循环”的主人，然后在这种“循环”之中做永恒的主宰者，凌驾在所有神明之上——
　　但这无疑是违背断罪焚星遗愿的。
　　总而言之，永恒的神座必须有“循环”的机制来做基底。如果摆脱了“循环”，神座也就失去了它的“特殊荣耀”。
　　……断罪焚星给了司青玄一个将世界纳入囊中的资格。即使“循环”本身并非断罪焚星希望见到的，但祂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朋友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或者说，祂心甘情愿地把选择权交到了司青玄手上。
　　【断罪焚星……可惜了，祂确实不是个坏家伙。】系统转变了态度，柔和地说道，【虽然很感激祂的信任吧，不过您又不是这个星球的本土神，掌控‘循环’只能保证别的神灵对您毕恭毕敬的——除了这个作用之外，‘循环’的存在对您来说其实没有意义。】
　　谁都有可能贪恋在“循环”中得到的神位与力量。谁都可能希望这种“只有神灵得到了特殊资格”的机制能够继续。
　　但司青玄不会。
　　因为他终将再次踏上游览星海的旅程。
　　所以，司青玄的态度和断罪焚星不谋而合——他也想要解开这种无谓的“循环”。
　　只不过……
　　“真可惜。”司青玄低声说道，“在我眼中，我们只是刚刚认识，就又要说再见了。”
　　系统：【……】
　　大祭司你在干嘛啦喂！
　　看起来司青玄是在委婉地表达遗憾，实际上他说的话与捅刀无异。
　　断罪焚星怀念的是那个“伊弗罗罕”——但对于司青玄来说，“伊弗罗罕”只是一个过去的旧影。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司青玄都已经遗忘了那些记忆。
　　如果断罪焚星是打算把神职留给“伊弗罗罕”的话，那司青玄至少要跟他说清楚一点：
　　我不是“伊弗罗罕”，至少不是曾经的“伊弗罗罕”。在把这份无比珍贵的馈赠送出手之前，你得先自己想清楚，到底值不值得。
　　这在系统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您就直接把神职给接过来不好吗？】系统有些疲惫地说道，【不要白不要啊。】
　　皮肤逐渐化为尘灰的断罪焚星微微愣了愣，随即有些费力地笑了出来，从喉咙里带出一些细小的尘灰。
　　“你就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但你既然不记得了，那就照你说的，以初次结识的朋友的身份告别吧。”
　　“你好。”
　　“……再见。”
　　最后一丝清明从祂的眼瞳中流逝。
　　嗡地一声，原本被断罪焚星闲置在一边的血色长枪再次被祂提起。枪身上鲜红的血光如水流动，又如火燃烧。
　　祂直勾勾地盯着司青玄的手臂，似乎被他手臂上残留的神血气息所吸引——
　　堕神的本能，就是摧毁，或者掠夺。
　　司青玄展现出来的力量不会使祂战栗，只会增生祂暴虐的欲望。
　　红色长枪上血光愈烈，而堕神那残破的黑金色神袍也在寸寸化为灰烬，露出黑色的、褶皱遍布的肌肤……
　　——再等下去，这副腐朽的神躯，就只剩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连断罪焚星昔日的一点风采都不剩了。
　　司青玄静默一秒，也幻化出武器，和对方对阵。
　　【唉，您刚才就该趁对方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动手。】系统虽然小声抱怨，但也没有大声抗议什么，【现在好了……堕神还真不是那么好打的。您可能会受伤哦。】
　　……
　　远处，备战区指挥中心。
　　如司青玄所料，从成棠市发生异变开始，防治局就拼命尝试使用各种方法探清成棠市内部的情况。
　　但深渊的腐朽效力太强，他们现有的科技手段几乎都无法正常运转。
　　连专门研究战争通讯的专家都没法子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但好在，他们收到的不全是坏消息……
　　“听说那条三头蛇已经被彻底制服了。”某人说道，“据他们的说法，三头蛇本来还在他们的封印手段下不断抗争，但刚才突然又从狂暴状态恢复成了以前的冬眠状态，不再对人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欲望……”
　　“什么意思，那条蛇不是想跑到成棠市来吗？”专家挠了挠头，“它放弃了？”
　　“总部的意思是，三头蛇的异变，还是跟咱们这里有关。”那人谨慎地说道，“总部在问我们，堕神是不是已经停止活动了……”
　　“停止活动？他们想的倒是挺美。”专家看了眼还缭绕在成棠市上空的灰紫色漩涡，从远处看，那漩涡像是伏在城市上方的一个巨大的眼，“看看这，看看成棠现在的模样！就算堕神被解决了，深渊呢？我们怎么把这么大个窟窿给补上——”
　　他皱着眉扭头，沉默两秒，随后突兀地说道：“……雪停了。”
　　“是、是啊，雪终于停了。这里的天气真是有够诡异的……”
　　“堕神的影子不见了。”
　　“？！您说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啊？望远镜里已经没有堕神的影子了——”
　　不仅仅是堕神，还有后来出现的那个神秘的神灵，统统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堕神消失之后，空中没了翻腾的血色黑云，只剩下了紫色的漩涡和苍白的尘埃……看起来居然清净了不少。
　　“给总部汇报。”专家低声说道，“他们的推断是正确的。堕神已经停止了活动，观察不到祂残存的痕迹，所以那条三头蛇也恢复了平静——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消失了。”
　　“这是什么机械降神的诡异展开？”专家忍不住吐槽道，“刚出现了个要毁灭城市的堕神，就又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神灵，把祂给强制带走了？”
　　“这是哪路仙家显灵了吧？”站在他身边的下属用喜悦到有些颤抖的声音，调侃道，“这神仙做好事不留名，也不知道祂是佛家的还是道家的，想报恩都找不到地方添香火啊，哈哈哈！”
　　通讯专家也哈哈了两声，然后吩咐属下联系航天局，让他们把刚才的卫星影像全都传输到他的电脑上。
　　“之前航天局不是说，受极端天气影响，市区的影像不够清楚么？”
　　“那也让他们传给我！”专家用鼻子呼气，冷哼了一声，“这明摆着不是个巧合。既然要调查，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一阵地动山摇——是深渊通道的方向，正隔着灰蒙的尘灰散发出幽暗又明亮的紫光。
　　“好吧，好吧。”专家在一阵地势颠簸中扶住桌脚，额头微微沁出两滴汗，“我们还得想办法解决这个大问题……”
　　急着想办法堵住深渊通道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
　　云京市，灾异防治总局。
　　在经过短暂而混乱的重组之后，防治总局临时组建了“灾异防控执行监察委员会”，简称“监察委员会”，旨在监督灾异防治局从上到下、从地市到中央的大小官员在应对灾异事件时的应对措施是否合理合法。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杜绝如预言家那般，因为大权在握，以至于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监管的情况。
　　出一次深渊事件就已经够了，他们绝不想再出第二次。
　　现在，他们建立监察委员会，说到底还只是自查。如果防治局因为这次的事件被迫接受来自外界组织的监察，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关于收拾成棠市的残局，诸位有提案了吗？”
　　“……既然堕神已经消失了，那我们只要派出执行员清理那些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怪物就行了。”某位执行员说道，“光是解决那些怪物，难度并不大，甚至逊于控制住那只食罪之兽，我们没理由失败。”
　　“关键是要怎么关闭那个深渊梯井。这必须有技术员的操作才行……”
　　“各位。”这时，忽然有人拿着个平板敲响了会议室的门，“司灵阁有急报要和云京市局分享。”
　　霎时间，整个会议室内都安静了下来。
　　此刻，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防治局有头有脸的官员，或是中流砥柱，或是泰山北斗，都停下了讨论，抬头看着这个拿着平板的年轻人——
　　让这个年轻人不由地有些紧张。
　　“什么事？”坐在会议室上首的、鬓发斑白的男人问道，他的声音和语调都极为沉稳，普通话也异常标准。
　　“额……”短暂的卡壳之后，年轻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急匆匆地说 ，“司灵阁有消息回报，说他们有两个执行员就在成棠市区里。”
　　“人还活着？”
　　“还活着。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就在灾协实验室遗址里，离深渊梯井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有人惊讶地问道，“成棠市区不是已经封锁了么？我们还没有批准任何进入市区的行动啊！”
　　“额。”年轻人再次卡壳了，似乎意识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有些尴尬，“依照司灵阁的说法，那两个人，在深渊失控之前就已经呆在实验室里很久了。因为两人中有一位是高阶觉醒者，所以才在深渊失控的事件中幸存。他们两位可以说是整桩事件的见证者……”
　　防治局领导们：“……”
　　什么叫“已经呆在实验室里很久”了？
　　这分明是卧底！是潜伏吧！
　　问题是他们还不好谴责司灵阁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径——事实证明，那个实验室是存在巨大的问题。看，现在不是已经闯出弥天大祸来了吗？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两个人，在伸手就能够到深渊梯井的地方，是吗？”坐在上首的男人有些生硬地说道，“可有人也没用啊。想要关闭深渊梯井，至少得了解那些装置的运作原理……”
　　“据司灵阁说，他们手中还掌握着一些珍贵的资料。不仅包括深渊梯井的运行原理……还包括……”年轻人飞快地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咽了咽口水，说着说着却瞠目结舌了起来，“还包括深渊计划从建立到付诸实验的种种始末，包括违规进行非法实验的各项记录……”
　　所有人：“…………”
　　这到底是分享还是威胁？
　　“司青玄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某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勃然大怒道，“有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了！”
　　“司灵阁说，他们有办法在半小时内关闭成棠市的深渊通道。”年轻人用有些干涩的嗓子说，“条件是……他们已经把条件列成一个表了。我传送到诸位的电脑上。您们……要不慢慢看？”
　　防治局高层们面面相觑。
　　好家伙，提要求还不够，还列了个表？
　　司青玄到底想做什么？想要防治局“割地赔款”，还是他自己想要“占山为王”啊？！
　　几个脾气不太好的高层，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但他们还是被迫点开了那张表格——无论司灵阁提出的条件合不合理，总要看看再说，谁让他们的七寸被掌握在司灵阁那边……
　　但点开那份文件后，他们却不由地怔愣了一会儿。
　　那份文件，写的并不是司灵阁对防治局趁火打劫的企图。
　　而是一份特殊的“倡议书”。
　　标题是四个大字——
　　“神域计划”。


第160章 
　　自从诡异生物的存在揭露于世后，华夏各地由诡异生物活动而引发的动乱接踵而至。
　　第一个大型事件发生在崇宁市（纬度坐标东经95°13′至101°22′、北纬27°10′至30°11′之间），由非高位神灵密林之主入侵华夏引起。好在灾异防治局部门干预及时，最后伤亡统计人数未过千人。
　　第二个大型事件则发生在成棠市（纬度坐标东经107°80′至110°12′、北纬37°98′至39°75′之间）。此事件发生突然，造成的伤亡人数是崇宁事件的百倍有余。经调查，是由灾异研究协会下辖实验室违规进行深渊梯井研究而起。深渊大门敞开，堕神降临，防治局付出极大代价将之击杀。此事件之后，成棠市几乎被夷为废墟，且空气中含有大量来自深渊的“尘灰”无法排散。“深渊尘灰”有使万物腐朽的特效，对普通人类是剧毒中的剧毒。因此，成棠市被官方划为百年内不适宜人类居住的禁区，编号为“零”，得名“零号禁区”。事后，防治局遣散灾异研究协会，惩治相关主管部门与监督人员。但沸腾的众议，还是使灾异防治局的官方信用降至谷底。
　　就在民众开始请求废除当前的灾异防治局、重建相关机构之时，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或者说是史无前例的）诡异动乱爆发了。诡异生物突然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活动，频频登上各国的新闻报道与官方镜头，如瘟疫般蔓延开来，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年内，东西方各有几个小国在诡异生物的侵扰下宣告崩溃 。国民沦为难民，奔赴其他大国请求救济。
　　同时，灾异防治局经过半年的酝酿，正式宣布改组，在原本的执行局基础上增设“灾异防控部门”与“监察委员会”，将调查制策、任务执行、监督纠查三个部门分隔开来，“分工不分家”、“合作无间、高效协调、相互监督”。同时，将执行局现有的觉醒者进行军事化编队，由官方依照地理位置划分军区，将觉醒者并入军事化体系管理。为与普通部队区分，新建的军队被称作“灵能军”。以云京为中心的第一军区依旧是综合实力最强的，占统领协调地位，但“预言家”一派已经从云京被调离各地，不再拥有从前那么大的话语权了。
　　从外部看来，这次重组可谓是风平浪静，但只有防治局内部的人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多大的变动——
　　首先是司灵阁宣布与原有的防治局融合，司灵阁下属觉醒者全部编入“灵能军”。不愿意参与正规军的，或者有某些条件不符合的，则以考核形式颁发雇佣军资格证，以灵活的方式参与任务。
　　如此一来，虽然有黑历史在前，民众对重组的防治局很难说有没什么好感，但有了正规编制的灵能军团还是给了民众极大的安全感。
　　与此同时，华夏境内大型的灾异事件接连不断。但有防治局与觉醒者们尽力平息灾异，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华夏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成棠市那样全城覆灭的惨剧。“零号禁区”之后，没有再出现一号、二号、三号禁区。
　　与华夏的井然有序形成对比，华夏境外国家的情形就显得复杂一些。
　　自诡异生物频繁活动以来，神秘主义、神学、宗教学等等领域受到了人们的广泛关注和讨论。尤其是那些宗教信仰氛围本就浓厚的国家，在这场诡异侵袭的战争中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风貌。
　　一些“不那么坚定”的信徒果断抛弃了自己的信仰，觉得他们的神在诡异生物面前完全不顶用，后又听说这些诡异生物是由一些神灵指挥、攻击人类的，于是他们越发觉得和神沾边的都不是什么好鸟。这些人和原本讲究科学论的主流群众一起，成为了“人本主义者”的一员。他们的宗旨就是，去他妈的邪神，去他妈的诡异生物，这就是属于人类的生存战争：不是人类灭亡，就是那些诡异生物灭亡！
　　但除了主流之外，还有一些对灵气时代适应良好的人类——他们在这混乱的时代里迅速找到了自己心仪的神灵，并且以“信徒”、“眷属”自居，誓要为自己侍奉的神灵争取到人类所居住的这片沃土的统治权。其中势力最大的两个教派，一是源起于东欧的“白星教”，二就是广泛在南亚以及东南亚文化圈中备受推崇的“往生主”。
　　听说“白星教”供奉的神灵掌握地脉之盐，能将千里赤地化为盐地。这个神灵并不能带给信徒多少福祉，但祂降下的神罚却极为可怕：祂能把任意一个人类居住地里的水源都变成盐堆，让人类尝尝没有水源的痛苦。
　　至于“往生主”这个教会，供奉的神灵就更加神秘一些。据说“往生主”能统治这世上所有的灵魂。祂能招走生魂，也能让死人还阳。祂统治了整个冥府，而冥府是所有人死后必定要去的所在。因此，这位神明还兼具了阎王一般的职责：祂能判决一个人死后的归处：是深陷地狱，还是往生极乐，都在这位神明一念之间。
　　神灵要统治人类，不是靠恐惧，就是靠利益诱惑。得先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臣服，才能再谈其他的。
　　许多国家不仅要受到诡异生物的侵扰，还要受到这些神教组织的渗透，闹的满城风雨，怪诞而让人惊掉眼球的事天天都在上演。
　　譬如，W、S两国交战时，居于弱势的W国居然召集了几个神秘人士进入军事基地，让他们教授士兵黑魔法，并以鲜血为士兵们的武器“附魔”，希望借此赢得战争的胜利。此时被媒体披露后，激起S国的网民一片骂声，甚至有此前从未露面的魔咒师群体在社交平台上发声，称他们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等着看哪国的诅咒更厉害一些吧”。
　　然而，这一切发生时，华夏民众们除了配合灵能军打诡异生物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吃瓜。
　　无论是什么白星教，还是什么往生主，都被拦在了华夏的国境线之外。
　　根据官方说法，政府在华夏的国境线、海岸线等等地方都设置了能阻隔外国神灵势力入侵的防线。
　　从结果上来说也是如此。无论是“白星教”还是“往生主”的教徒、以及其他教派相关的传教物件，几乎都无法顺利进入华夏境内。
　　也幸亏这点，在这几年内，重组后的防治局重新获取了大众的信任。
　　……
　　“零号禁区”建立五年后。
　　华夏孟光市，神事厅。
　　一身灰色制服、胸前佩戴着银色徽章的青年，正在给新加入的官员做入职介绍。
　　他们路过一条长长的灰色走廊。走廊的墙壁由韧性极高的金属制成，无数平行的波浪纹线凹槽遍布其上，拼凑出了一个细节繁杂、整体却十分简明规整的图案——那是一轮月亮。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色调。
　　“这里是神事厅。”青年的表情略显冷峻，言语却平缓而温和，“诸位都是各地防控部、执行局、监察委员会中选拔出的佼佼者，具有出色的个人素养和丰富的个人经验，这正是神事厅邀请各位来这里工作的理由。”
　　“但是，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神事厅是整个防治局中保密级别最高、工作要求最严苛的组织，拥有许多项重大事务的决策权，以及灵能军团的调度权。说这里是控制华夏整个灵气社会的首脑也不为过——如果神事厅瘫痪了，那华夏现有的灾异防治体系起码也要瘫痪一半。”
　　“……”
　　入职的新人们穿着和青年类似的银色制服，默然无声。
　　“我不是危言耸听，我只是想让各位明白自己肩上承担的责任。”青年继续说道，“在神事厅内，你们的一言一行，或许都会直接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至于神事厅为什么叫神事厅——”
　　“很简单。因为神事厅除了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外，最重大的责任就是处理华夏境内所有和‘神明’沾边的东西……”
　　“第一点，想必各位已经有过提前了解。我们神事厅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国境线上的各个‘镇物’都安然无恙。我们华夏的边境防线是由这些能够杜绝外神灵气的‘镇物’构成的。它们就像是新时代的长城，是我们豁出性命守护的东西。”青年点了点头，略微停顿，随后又说道，“但神事厅的规则一向是以人为先。我们不会以下属的性命去换取‘镇物’的平安。镇物’没了，我们可以再造。但‘镇物’从打造、调试、再到投入使用，都是需要时间的。我们的职责，就是保证华夏的边境防线能顺利挺过‘镇物’的每一轮替换周期——不能产生任何漏洞。”
　　“第二点，也是在神事厅里工作与生存的核心准则。这个注意点会非常短，短到只有一句话，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神事厅所有人员，必须无条件听从厅长的指令。”
　　有两个新人的表情变得略微兴奋起来。
　　“欸，听说了吗？神事厅的厅长……据说就是曾经的司灵阁主！”
　　“这话没错。我哥就是司灵阁的人。听他说，神事厅里有一多半的官员都曾经是司灵阁的精英……”
　　他们小声地交谈了几句。
　　为他们做入职介绍的青年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晰了。
　　所谓的“神事厅”，更像是属于司灵阁主的一个“小内阁”。
　　在这里，曾经的司家家主，才是当之无愧的王。
　　但他们没记错的话，司家家主司青玄，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在什么大型的公众场合露过面了，关于他的传言很多，却没几个是可信的。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第161章 
　　神事厅，厅长办公室。
　　所罗门，曾经的家主助理、现今的神事厅事务长——他面前是一片巨大的虚空投影，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多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荧荧的蓝光照亮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幢幢的模糊人影。
　　他在观察这批最新入职的人员。
　　神事厅的每个岗位都非常重要，不是经过重重的筛查和遴选，他们不会被录用。严格来说，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原本就在防治局的体系中工作，本就是人类中的精英，参加了神事厅的选调考核，最后成功成为了神事厅的一员——但在神事厅里工作，仅仅有能力是不够的，还要讲究一点，那就是“合适”。
　　“不合适”的人，在神事厅里也呆不长久。
　　所罗门作为负责整个神事厅人员调度的事务长，这样暗搓搓地躲在监控背后观察新人，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例行公事了。
　　“新来的这批人员素质都很不错。”所罗门说道，向坐在桌后的那个背影汇报，“但这次选拔来的人总体偏年轻化……”
　　说着，屏幕上显示，已经有两个人准确地察觉到了监控摄像头的视线，隐晦地投来了探究的目光。其中一个眉目颇为俊朗的年轻人甚至抬起头来，冲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监控摄像头咧嘴笑了一下。
　　“好吧，至少他们发现了隐匿的摄像头，警惕性都不错。”所罗门举起手边的平板，划了两下，对照着名单说道，“这两位活泼的年轻人，都是从地方执行局升上来的，录入岗位都是搜查官……年龄都不到二十五岁，但从前在执行局立下的功勋不少。”
　　“先把他们丢给李执鸣教授。”站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转过身来，说道，“如果李教授认为他们适合接触那些东西，就让他们照常履行搜查官的职责。反之，就把他们发配到边境看守‘镇物’去。”
　　神事厅的日常工作都与神灵相关。而神事厅搜查官的职责是调整‘镇物’、追查与其他神灵相关的人或是物，保证它们不在华夏境内作祟。干这一行，除了人身安全堪忧之外，还随时面临着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的危险。因此，对于搜查官而言，好奇心过剩、求知欲过剩、自我意识过剩、做事冲动等等，这些都是要人命的品质。
　　最优秀的搜查官，不仅要天生敏锐，心智坚定，还要有十足的谨慎和耐心。
　　不过人都是有可塑性的，当然不能凭这“一面之缘”就判定这些新人的素质。
　　雕琢璞玉这事，放在几年前，所罗门或许会亲自上手。但他现在肯定没有这个功夫了。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把警告先放在前面，家主。”所罗门现在还是习惯用这个称谓来称呼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果他们一早知道自己通不过李教授的考核就会被发配边境，他们或许会做出别的选择。”
　　比如申请调回原岗位去，就当自己没来过神事厅。
　　“你是觉得发配边境这个假设太严苛了一些？”男人笑着回答道，“确实，看守‘镇物’的任务一般不会摊到他们这种精英头上。但现在外面的形势瞬息万变，现在‘镇物’们都还算安宁，可一旦出什么事……‘镇物’边上没几个有能耐的看着可不行。”
　　所罗门从善如流地俯首：“是，家主。”
　　“……好吧，我是开玩笑的。我又不是魔鬼，不会把这些优秀的人才全都甩到边境去的。”
　　男人眯了眯眼，缎子般的黑发在肩后垂落，发丝上闪烁着点点反射的光，像是捞不住的星尘。他的美如同一副奥秘的画卷，色彩鲜明，却又不那么真实。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边的眼瞳如蓝宝石般澄澈明亮，另一边的色如黄金般耀目却异常深邃。
　　漂亮地有些妖异。
　　这就是司青玄。
　　顶着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半点差异的面容，但却因为杀死了堕神、继承了曜日神的神职，一只眼睛被染成了和断罪焚星同款的神瞳颜色。
　　不过司青玄这几年深居简出，倒不全是因为这异变的瞳色。他为人本来就低调，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建立神事厅，即使以他的手腕和资源，也是扎扎实实地忙碌了几年才了成果。
　　大部分时间，不是他不想露面，而是他没有必要露面——那就不露了吧，还不如多干点活呢。
　　之后又是繁忙地制造“镇物”、布置边境防线、驱逐其他神灵……有时候，司青玄甚至觉得，他这两年的忙碌都是前二十几年的安逸生活攒下来的“福报”……连栖息在他大脑里的系统都被他抓来当苦力了。只要司青玄自己没休息，系统也就别想休息。以至于平常最怕被司青玄强制关机的系统都恨不得主动把自己关进小黑屋里清静清静。
　　但不论如何，这几年的付出还是有收获的。
　　司青玄扭头瞥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每一个“镇物”的方位与情况。
　　实际上，这些“镇物”并不只是镇压灵气用的。
　　“镇物”的真实面目……该叫“标识”才对。
　　“镇物”标志出的，就是属于“源月之主”的领地，属于司青玄的“神域”。
　　建成神域三要素：信徒，神域标识，神殿。
　　现在的司青玄并不缺少信徒。
　　至于神域的标识，更多起的是象征性的作用，对标志物本身的要求不高。因此“镇物”虽然不容易制造，但也从来不会出现短缺的情况。
　　最后，就是处于神域中心的神殿。神明的力量由此向外输出，笼罩整个神域。
　　司青玄花了三年来建立一个处处符合自己心意的神殿——
　　即是“神事厅”本身。
　　让人们活在源月庇佑的神域里，但却只让这世上不到百分之一的人知晓源月的存在——这就是司青玄和防治局高层们达成的“君子协定”。
　　司青玄没打算变成一个神座上的泥塑受人叩拜，也没打算完全使用神灵的权力或是履行神灵的职责。硬要说的话，防治局和他的关系，和李执鸣与他的关系非常类似。他们制定协议，互相配合，达成交易，但没有一方必须无条件服从另外一方之说，他们的根本利益也不是完全捆绑在一起的，随时都可以散伙——只要主张散伙的一方付得起代价就好。
　　然而，就目前的结果而言，这场“交易”的结果让双方都十分满意。
　　防治局巩固了华夏的边境线。类似于“内有猛兽，闲人勿近”，一般的非高位神灵很难去觊觎一块已经被划入神域的土地——那些非高位神灵防治局不是不能对付，但防治局一旦决定动手，肯定要付出代价，区别只是最后代价的多和少而已，建立神域能让他们省去这些麻烦；何况虱子多了也咬人，在华夏的东南西北，也不乏国力强盛、觉醒者较多的国家，但他们的现状还是乱成一锅粥，就是因为不怀好意的诡异生物、大神小神……实在是太多了。
　　防治局觉得省心。那司青玄呢？
　　谢邀。除了工作繁忙了一些之外，建好神域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建立神域就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可以随时把不受欢迎的客人给扫出门外，还可以谢绝各种不怀好意的人的来访——关于这点，神域有自动筛选的功能，除非司青玄特许，否则沾了任何一点其他神灵之力的人或物，都别想迈进神域一步。
　　这种感觉就像是，和你同期的同学刚刚毕业，正忙着疯狂找工作，下一步目的就是攒钱买房，而你却已经坐拥一整套豪宅了。
　　占、尽、先、机。
　　这两年，也不是没有其他神灵想在人类世界建立神域，都被系统提前报点，司青玄想办法精准打击。
　　“众所周知”，神灵是无法直接降临人类世界的。必须要借由某种契机，或是经过人类信徒的召唤仪式，才有机会降临。
　　“白星教”和“往生主”这两个教派虽然广为流传，但到现在，这些信徒们都还没办成一次真正的召唤仪式。
　　首先，每次召唤仪式都要布置很久，会大量地消耗信徒们的人力物力。其次，举行召唤仪式时信徒越多、念力越强，召唤所需要的时间越短。
　　因此“白星教”和“往生主”才疯狂地招揽人心。
　　但每次这两个教派内发生什么“神迹”，司青玄都会想办法打断它。
　　比如，“白星教”高层信徒辛辛苦苦威逼利诱了两个村落的人做信徒：谁不皈依“白星教”，盐蚀之星就直接做法让他们家的生活用水都变成盐。人们不堪其扰，被迫加入“白星教”，参加由高层信徒们安排的仪式，祈祷神明盐蚀之星快些降临。
　　而司青玄做的则是安排人，在祈祷仪式的途中给那两个村庄空投水源物资，且打的是“国际救助”的名号，做好事不留名，救援物资上除了印着一句“人类帮助人类”的口号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村落的人们先是傻傻地看着天降的馈赠，等反应过来之后集体停止了祈祷，开始欢呼雀跃——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不用自来水，他们还可以用桶装矿泉水！盐神只能把土地上的水变成盐，已经装进桶里的祂也无能为力啊！
　　就这样，人类社会的科学和便利再次回归了他们的生活。“白星教”扩充信徒的计划破产了。
　　又比如，在亚洲诸国之间流传的教派“往生主”。
　　这个教派比“白星教”还要黑暗一些。教中有些信徒精通黑魔法与黑暗献祭之类的知识。“往生主”扩充信徒的过程会更疯狂、也更隐秘一些。
　　司青玄知道这种事关生死的教派对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他也不强行打断“往生主”的传教过程。而且，被“往生主”这个教会威胁的绝不只有华夏一个国家。在灾异防治局做出什么反应之前，各国政府已经针对“往生主”教会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大家一起，把水搅浑。
　　各国政府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往生主本土化运动”。
　　嘿，你们说“往生主”是地狱的主人，拥有主宰人类灵魂的力量，可是在咱们自己的本土神话里，类似的神明并没有缺席啊。
　　于是，信仰佛教的把“往生主”的形象往佛教圣灵的方向结合；信仰基督的，把“往生主”的形象往撒旦和恶魔的方向结合；如果本土历史没能孕育出什么大家都耳熟能详的神话系统，那也可以向别国借一借嘛，比如什么希腊神系，什么北欧神系，什么华夏神系……
　　政府们最卖力的时候，一个平民走在街上一小时，能遇见四个向他推销“往生主”的教徒，其中三个都是被故意安排来的假信徒。
　　“往生主”的神明形象被各种“魔改”之后，到处都有“往生主”，但“往生主”却又已经不是“往生主”了。即使有人真的相信了有这么个神明存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是“往生主”的信徒。
　　披着“往生主”马甲的曜日神——冰原主宰，只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无能狂怒。
　　总之，危急之下，人类也在想尽各种办法自救，这是司青玄乐见其成的。
　　就在他走神的这片刻，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所罗门瞥了一眼：“家主，是照临先生……邀您共进晚餐。”
　　“？”司青玄挑了挑眉，“我记得我们上星期刚吃过饭——他不是第三军区的负责人么，有这么闲的吗？”
　　“您或许记错了。”所罗门风度翩翩地说道，“我记得，您上次和照临先生共同进餐，是在十三天前……已经接近两个星期了。”
　　司青玄：“……”
　　“家主，恕我直言。”所罗门说道，“和照临先生确定关系以来，您缺席了他的三个生日和两个恋爱纪念日。连都我觉得，照临先生这么多年来还能保持对您的殷勤与体贴，这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第162章 
　　不怪所罗门八卦。
　　自从神事厅建成，司青玄就有一股宅在神事厅里不愿意出去走动的架势，即使是休闲娱乐，也大多是在他的个人办公室或是住宿室里打发时间——但神事厅的布置再用心周到，条件也比不上司青玄曾经居住过的那些别墅或是府宅。
　　所罗门有些不能理解自己的家主为什么突然从一条“咸鱼”翻身变成了“工作狂”……但家主既然做出了选择，他作为助理自然也要跟着调整状态。抛开这些工作上的事情不说，所罗门还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负责处理司青玄在社交上的一些日常琐事。各个军区的司令约见司青玄，要走所罗门这边的预约；风险防控部的正副部长、监察委员会的委员要见司青玄，也要走一样的程序……可怜的照临先生，灵能军中最年轻的将军，第三军区的负责人，虽然身为司青玄的恋人，想约司青玄出神事厅去吃个饭，也只能走所罗门这边的“官方预约通道”。
　　照临不是没有司青玄的私人联系方式，只是照临来神事厅还好，司青玄从来不会拒绝他，但如果是约司青玄出去，尤其是去外地碰面，十次有八次会被拒绝。而照临自从升到最高军衔、前往第三军区赴任之后，就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管辖区。于是，异地恋情再加上司青玄有意的不配合，他们聚少离多是可以预料的事。
　　据所罗门猜测，司青玄这么做是在报复几年前照临无故失踪的行为——但这都只是他的揣测。
　　“所以，您这次打算赴约吗？”所罗门微笑着询问自己的家主。
　　“……看情况吧。”
　　司青玄似乎是被所罗门之前说的那段话给震住了，就是那段“您和照临先生已经十三天没有见面了”、“您缺席了他的三个生日和两个恋爱纪念日”这些听起来像是控诉的话语，司青玄下意识地感到一丝隐隐的心虚，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和照临正处于异地恋的状态之中——什么叫异地恋，一个月能见一次就已经算是很高的频率了，毕竟他们各自都有工作又位高权重，为兢兢业业地工作而舍弃一些见面的机会不是很正常的吗？这么想着，司青玄的表情又变得悠然自若了起来。
　　所罗门只需要一眼，就明白司青玄在想些什么。
　　“但是第三军区……离神事厅并不远。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是离神事厅最近的一个军区。当初照临先生为了能去那里赴任，也付出了许多心血。”他的语气平缓、柔和，带着点娓娓道来的意思，仿佛丝毫没有表达出对照临的肯定和欣赏，只是在阐述事实。
　　所罗门看着司青玄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弧度挑着眉，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无声的两秒后，圆润的白瓷咖啡杯被轻轻放置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我去。”司青玄说道，“我会跟他约个时间。提前检查一下我接下来一周工作表。有事电话联络。”
　　这就是要离开神事厅休假几天的意思了。
　　所罗门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尽职尽责地留守在神事厅。
　　随后，所罗门整理好资料，离开了司青玄的办公室。
　　司青玄看着办公室的玻璃门自动合上，面前待机的虚空投影屏幕还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低头，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果然发现已经有好几条没有查看的新消息提醒。
　　他还记得上次和照临见面……是在十几天前，照临要和其他军区的负责人一起开会，正好路过神事厅，于是他们在偏僻街巷的一个餐馆里碰了面，只是吃了顿饭、聊了聊天，饭后茶点还没上桌，照临就因为工作的缘故被迫离开了。
　　“这次我申请了休假。”照临发信息来说，“有三天时间，可以一直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有空？”
　　司青玄打开聊天框，犹豫了片刻，打字回复：
　　“随时。”
　　照临那边没有马上回复。
　　司青玄也不觉得失落，只是都已经把手机拿到手了，干脆就点开久违的社交平台逛一逛。
　　他手上有两个号，一个是他就任神事厅长后重新注册的官方号，一个是他的私人号，早年不联系或是不熟悉的好友都被他清理了出去，留下的基本是些圈子重合的人。
　　点开私人号的朋友圈逛一逛，发现大家的生活都过得异常精彩。
　　最近几天的朋友圈里最活跃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照临的副官宋瓒，他在之前的一场征讨战中受了伤，目前正在接受理疗，似乎是闲着没事干，天天往朋友圈里转发笑话或者沙雕图；还有一个就是已经成为了调平师的林楚，天天在朋友圈里吐槽他今天遇见的各种奇葩病患。
　　五年了，当初和司青玄有签订信徒契约的人，如叶鸣空、束宴、李执鸣几个人，现在都在各自的岗位发光发热：叶鸣空毕竟是S级，理所当然地进入了灵能军团；而束宴则因为“言灵”的特殊力量被招揽进了风险防控部门；李执鸣则因为他自身的学识，留在了神事厅，成为了神事厅的长雇调查专家。
　　而林楚，他是精神系的觉醒者，本来最好的归宿该是新建的“监察委员会”——毕竟他的天赋如果用在刑讯上简直是无往而不利——但他偏偏又有心理师资格证，他个人也更愿意在心理咨询这方面继续发光发热，所以最后还是去做了个调平师，从编制上来说是隶属执行局的一员。
　　能被林楚接待的，基本都是些不太正常的“病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因为天赋使用过度而导致的心理失常——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修养、治疗就有恢复的可能，且一旦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只要不再随便动用天赋，病情就不会加重。
　　最难应付的，是另一种情况。
　　近年来诸神的势力兴起，一些觉醒者在面临困境时，难免会向那些神灵祈求帮助，但这种帮助却会留下后遗症——这种后遗症人群，才是最难治疗的。
　　神事厅曾经下达过相关的文件，文件中言明：如果在性命攸关之时能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神灵，那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可以祈求神灵施以援手。但切记，只能与神灵做交易，绝不能签署任何关涉信仰与灵魂的契约。
　　与神灵交易，虽然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也不是没有成功案例。某个觉醒者就曾以一只眼睛的代价换取了三十秒的无敌时间，虽然三十秒后他成了一个独眼龙，但那珍贵的三十秒不仅帮助他留住了性命，还帮他完成了任务。
　　但随后，他曾祈求过的那个神灵就如同幽魂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不断蛊惑着他。最后，这位可敬的觉醒者死于跳桥自尽。
　　如果他能早点找到林楚，林楚或许还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帮他封闭大脑，让他忘记自己曾经和神灵做过交易那茬儿子事。
　　因为神灵也很忙，不可能随时随地注视着每个人。那人觉得神灵“如影随形”，是因为和神灵做了交易之后，大脑对那种感觉印象太深——这可以算作一种“精神污染”。要制止这种污染很简单，控制住他发狂的大脑、让大脑“忘记这回事”即可。
　　但林楚的天赋并不是每回都能起作用。
　　有些人的大脑就是死也摆脱不了那些神灵的影响。
　　为了完成任务而和神灵交易的还算少数，多数人身上沾染神灵的印记，只是出于私欲，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曾经有个高中生为了提高自己打游戏的技巧，阴差阳错地召唤了与相关的神灵，当晚他在游戏竞技场里势如破竹，一路打上了最高段位，但第二天就被家人发现他成了个只会“阿巴阿巴”的白痴，被连夜送到了调平师那里。
　　林楚总是在朋友圈里声讨这些人，觉得他们就像是“一群认为自己被关在了伊甸园里的猴子”，“伸手摸的不是所谓禁忌的智慧之果而是高压电网”，“被电得滋哇乱叫甚至大小便失禁还要别人来替它们擦屁股”。
　　林楚用词非常刻薄，但司青玄知道他的脾气到底有多好。这只能说明，调平师真不是人能干的活。
　　以前的调平师只负责治疗防治局的觉醒者，现在好了，因为觉醒者数量激增、诸神逐渐被大家所了解、社会逐渐灵能化，调平师的业务范围被迫增扩到了民间。民众将“人类被神灵蛊惑”看作诡异生物活动频繁闹出来的灾害之一，所以防治局也有义务“救灾抗灾”——调平师们不能拒绝。
　　调平是们又大多是净化系、心灵系或者精神系，神灵的污染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在工作时难免要反过来受一些影响——于是他们在工作时必须打起精神，摆出在粪坑里扫雷的警惕心理去工作——救的是正经人也就罢了，如果对象是些让人无语的蠢货呢？
　　“滴滴。”
　　或许是看司青玄在线，林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向总局递交休假申请了。我们找个时间聚聚？”
　　林楚是司青玄的半个信徒，有什么事大可在“源月聊天室”里直接说——没错，这个诡异的聊天室至今还存在，且人数在扩增中。但他们毕竟是从小的朋友，情分不同，找机会当面聊天，是情理之中。
　　司青玄心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干脆趁着这次机会碰碰面吧。


第163章 
　　司青玄作为神事厅长，想要休假，哪怕只休几天，理论上也要上报、递交告假申请，由多方审批完才能正式开始休假。
　　但那只是理论上。
　　神事厅长想要给自己放几天假，有谁能拦得住呢？
　　于是，第二天，司青玄就出现在了离神事厅不远的朝乐市。
　　这是个雨后的艳阳天，云彩和空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和路边花坛里绽放的一丛丛鲜花一起，仿佛时刻诱惑着路过的人们做个深呼吸来放松心情。
　　司青玄跟着手机导航走到和林楚约定的餐厅门口，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微微垂落，耳垂上银色的十字耳钉轻轻晃动，闪烁着迷离的光晕。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打底的休闲衬衫，从领口到胸口有无数条雪松纹路的银线刺绣拼接在一起，由密到疏，花纹从腰的边际开始向下舒展，整体看去似孔雀的尾羽般华美、灿烂。他身上还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黑色的遮阳风衣，在黑色布料的半遮半掩之下，那些银色的线条显得更光辉璀璨。
　　此时正好有两个姑娘从餐厅里相携走出来，在看清他的模样之后，不由地微微愣了几秒，等司青玄与她们擦肩而过之后才反应过来。
　　“……好帅啊！”
　　“是啊是啊，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还戴着墨镜欸，是明星吗？”
　　以司青玄的耳力，当然听清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从小到大，司青玄已经听惯了此类溢美之词。不过近几年他宅在神事厅里，不常出入人口繁密的地方，于是乍然听见这种如鸟雀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还觉得挺受用的。
　　司青玄保持着愉快的心情找到了餐厅的服务台，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了单独的包间。
　　林楚还没到。服务员在询问司青玄之后，先给他上了一壶清茶。
　　十分钟后，林楚准时出现在了包厢里。
　　五年的时间，对一个高等级的觉醒者而言不算什么。林楚的容貌几乎和五年前没有半分区别，他依旧是那张开朗的、俊美的、街里街坊的阿姨们看了就会顿生好感的脸，只是一双桃花眼有些浮肿，眼神比五年前更加地成熟、疲惫了一些。
　　用林楚昨天发在朋友圈里的话说就是：“我在大润发杀了10年鱼，我的心早已和手里的刀一样冷了。”
　　想起林楚的朋友圈，司青玄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呵呵呵，你还好意思笑呀？”林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主动请你出来，你就不知道给我发条信息联络联络感情是吧？”
　　“我看你平时实在是忙，没好意思打扰你。”司青玄开玩笑似的说道。
　　“哼，你这就是管杀不管埋。当年不清不楚地就让我做了你的信徒，结果现在自己缩进神事厅里做个甩手掌柜，对我就见死不救了是吧？”林楚抱怨道。
　　当年组建神事厅的时候，司青玄把李执鸣给调进了神事厅。林楚一直以为司青玄肯定不会落下他的，结果这么几年了，司青玄还是把他留在执行局按兵不动。
　　“当年我让你进监察委员会……不是你自己拒绝的吗？”司青玄端起茶杯吹了吹，悠然自若地说。
　　“监察委员会是什么地方？我进去就该变成刑讯专家了！我心理脆弱，干不了这种天天见血的活。”林楚板着脸说，“但你也不能把我留在执行局啊。你不知道执行局那帮家伙是怎么看我的吗？因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他们总把我看成是你设在执行局里的监视器、把我看成你的走狗——他们是一个正经病例也不让我接触，生怕我把那些高等级的觉醒者给控制了……”
　　林楚这三年，与其说是在执行局里做金牌调平师，大部分时间不如说是在做精神病医师。执行局什么奇葩的病例都往他这里送，推给他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林楚的老本行是心理咨询，而不是治疗精神疾病。
　　再这样下去，他留在执行局……还有什么意义？
　　“你就不能把我调去神事厅么？”林楚直截了当地问。
　　“也不是不可以。”司青玄说道，“我知道你留在云京市的执行局里不大好受。毕竟我当年的神域计划直接把云京市总局原本的领导班底给架空了大半。现在防治局已经分化，风险防控局、监察委员会里大多是司灵阁的人，防治局原本的武装力量又都被编入了灵能军团……他们现在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就是‘执行’这一个名头了。”
　　“你的力量又实在特殊。你没进监察委员会，那些家伙估计也很不理解。一看你又选择留在执行局，他们心里肯定要打鼓，认为是我特意把你安插在那个位置上的，当然不敢放心地把高等觉醒者放进你手里。”
　　现如今，大的灵气动乱由灵能军团直接镇压，执行局只负责解决城市里关于诡异生物和觉醒者的大小案件，又有风险调控局和监察委员会两座大山一前一后盯着，和从前“灾异防治局”集所有大权于一体的情势是完全不能比的，会产生一些心理上的不平衡也很正常。所以执行局内的老派班底，尤其是曾经和预言家牵连在一起的，或者是因为神域计划的缘故被分走权力的，都对司青玄暗怀不满。
　　连带着林楚也受到了冷遇。
　　明面上林楚还是被好好供着的，只是让他坐冷板凳、干些杂活，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道理你给我解释不止一遍了。”林楚顶着浮肿的黑眼圈问道，“我就想知道，三年了，你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掌控执行局？”
　　司青玄：“谁跟你说我要吞并执行局了？”
　　谁知，林楚反倒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不是吧，你连神域都已经建起来了，却不想吞并执行局？”林楚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不是要把这些组织全都转化成自己手下的势力吗？”
　　司青玄：“……？”
　　司青玄：“我没有独揽大权的打算。”
　　林楚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你不是知道现在的情况吗。”他忧心忡忡地说，“外边儿多的是邪神都觊觎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呢。你连神域都已经建起来了，还要放任执行局的那些家伙掣肘你？”
　　“我受掣肘才是好的。”司青玄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楚一眼，“如果我没有弱点，不受任何规则制约，那我在成为救世主之前，会先成为所有人的威胁。”
　　“话是这么说，但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司青玄知道。
　　林楚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站在至高之位上统治人界的野望和决心”。
　　林楚只是觉得奇怪，司青玄明明有能力更进一步，也有机会掌握更多主动权。但很多时候他都选择退一步，把舞台让给别人。
　　“我直接说吧，我觉得人类并不需要什么神灵来庇佑。即使是一个象征主义的神灵，也并不被需要。”司青玄伸手捏了捏已经凉了的茶壶柄，抬起头来，微笑着问林楚，“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你别打岔——我之前问你这些问题，你就总喜欢打岔！”林楚忽然有些认真地说，“你说人类不需要神？那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了？”
　　林楚也不是贱得慌，他也不希望人类过上被什么神灵统治的生活。但现在大势所趋就是人类的地盘正在被各种神灵蚕食，许多无信仰者的坚持都在摇摇欲坠。人类似乎注定要坠入神灵时代，注定要进入这一段灰暗的漫漫长梦里——目前看来，想以人类的力量对抗这股浪潮，几乎是杯水车薪。
　　如果他们真的有办法解决那些神灵——他们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接受司青玄的“神域计划”？
　　既然人类已经无法保持“绝对的自由”，那至少该保住“枷锁下的自由”。
　　既然司青玄决意自己来做这个特殊的“枷锁”，那他就该拥有与之匹配的绝对权力。否则枷锁不牢固，束缚不住人，也防不住神灵。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司青玄登上至高的神位——然后带领人类去争去斗！有了领袖，人类自然就不会迷茫，不会轻易动摇了——至少林楚是这么想的。
　　但司青玄似乎并不这么打算。
　　“我只能说，我不自称神明，是为了尊重我一个故去的朋友。他为了让人类远离神明，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努力。”司青玄说道，“我并不打算再遵循最浅显的那套‘神灵相斗’的规则。那太愚蠢了。”
　　从前的那套规则是什么？
　　答案就是断罪焚星的时代。
　　地位尊崇如断罪焚星，能带给人类的也只有无尽的长夜与噩梦。
　　“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诸神。”司青玄端起茶盏，认认真真地端详杯底的倒影，然后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回茶桌上，说出了一个他很少提及的词汇，“我们的敌人——是无尽的‘循环’。”
　　既然早晚要脱离‘循环’，那这世间早晚也就不需要“神”存在了。
　　即使是司青玄自己，也不例外。


第164章 
　　林楚没能真正理解司青玄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但他也没有选择追问，比如说司青玄口中的那个“旧友”——
　　开玩笑，这么多年了，司青玄如果真结交到了能影响到他人生观念的好朋友，林楚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这只能是属于司青玄的“秘密”。
　　是他“不可言说”的经历中的一部分。
　　“……你曾经和我提起过诡异世界的‘循环’。”林楚深深吸了口气，皱起眉头说道，“不是我找茬儿，可是这个‘循环’本身究竟有什么意义？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神灵和他们的眷种在无数次轮回里灭亡又新生——”
　　“的确没有意义。”司青玄回答道，“一般人乍然听见‘循环’的运作机制，会觉得这是一场属于诸神的角斗游戏，胜者永生，败者灭亡。可是在这场‘循环’里，神灵的神位也是可以被交替、取代的，也就是说，即使是名义上不死不灭的‘神灵’，在‘循环’中也有被颠覆神座的危险。所以才会有神灵选择结盟……”
　　“但这些神灵为什么不选择终止‘循环’呢？”林楚问道。
　　司青玄：“……什么？”
　　林楚干巴巴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循环’会导致神位变动，那说明‘循环’本身就意味着威胁啊。那些神灵，祂们为什么会愿意一直受‘循环’的威胁呢？”
　　司青玄沉默了几秒。
　　“这也是我想探索的谜题。”
　　神灵在“循环”中永生不灭，力量得以无限积累，看起来祂们是“循环”的既得利益者。
　　但神位已经是至高无上之位——即使没有“循环”的存在，神灵们通过扩张信徒的传统方式也能增强自己的力量。神灵之间虽然存在斗争，但比起伤筋动骨的“循环”，选择传统的斗争方式应该更符合祂们的利益需求。
　　但诸神却在不约而同地维护“循环”。对断罪焚星短暂打破“循环”的行为气急败坏。将断罪焚星这个曾经的曜日神逐入深渊。甚至提拔了“盐蚀之星”、“冥府之主”两个二五仔暂时顶替曜日神的职位。
　　祂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这只能说明，“循环”是被力量更强大的“某人”所布置的“规则”。
　　诸神亦无法反抗。
　　诸神不敢掀翻赌桌，于是只能拼命维护陈旧的秩序。
　　当这摇摇欲坠的“秩序”被彻底打破的时候，世界会迎来什么呢？
　　上次断罪焚星苏醒的时间太短，司青玄来不及问太多细节，但他相信，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要去往断罪焚星曾经的黑日神殿，去寻找更多的线索，顺便把断罪焚星掩藏起来的最后一个灭世之铃给找出来。
　　司青玄正沉吟着，面前的林楚忽然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林楚扭头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半个身体靠在椅背上，表情有淡淡的迷惘，“五年了，有时候感觉世界变化太快，有时候又觉得咱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多大的变化……有时候我真想干脆不理这些魔幻至极的事情，什么觉醒者啊、邪神啊、‘循环’啊，最好统统都离我远一点。对于神灵来说，千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一场‘循环’，估计也是以几千几万年为单位进行的。而我这么一介凡人，能健康活着的时间只有这么几十年……我把一块石头抛进海里，还能听个响，那我把自己的时间花在跟神灵有关的问题上呢？”
　　“或许最后，我会发现，这个世界有我没我一个样。我原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司青玄：“……”
　　看着开始散发丧气的林楚，司青玄有些不自然地咳嗽几声。
　　他知道这是林楚在抱怨司青玄将他冷放置的行为。
　　司青玄这几年确实有意无意地将林楚推出漩涡中心。因为他上次让林楚参与行动还是在五年前的成棠市。而那次卧底行动却让林楚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之中。
　　虽然最后事件顺利解决了，林楚和李执鸣也帮忙拿到了制约预言家的关键性证据，但司青玄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林楚出了什么意外，司青玄可没法跟林家的伯父伯母交代。
　　“行了，别废话了，你到底用不用我？”林楚故意板起脸来哼了一声，“我反正不想继续呆在执行局里打杂了。还不如辞职回去继续开我的小诊所。”
　　“好。”司青玄无奈地妥协，“我把安插在执行局里的人员名单给你一份，你去和他们联络，然后再跟风险防控部的束宴接头，组建信息网，互通情报。这总行了？”
　　林楚这才算是来了干劲。
　　“总比继续在执行局做边缘人要强。”
　　诉求得到了回应，林楚的心情很好。
　　“你这几天是不是休假？不如我带你出门去散散心？”
　　“我有约了。”司青玄拒绝。
　　林楚当即露出“我都懂”的表情。
　　“有男朋友就是好啊。不像我这个单身狗，即使是休假也只能自己在外面瞎溜达，找个景区或者度假村打发打发时间。”林楚伸了个懒腰，身上原本平整的、价值不菲的西装因为他不羁的动作折起了淡淡的褶皱，“那我就不好意思多占用你的假期了……你和他约在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司青玄说道。
　　“那咱们今天抓紧一起逛逛，明天我就直接消失。”林楚说道，“可不能让你家那位知道你假期的第一天先来见我了，否则他可能要找我麻烦——”
　　林楚说话的声音忽然一滞。
　　“你、你确定跟照临约的是明天，对吧？”
　　司青玄：“不然呢？”
　　林楚：“你们也约在这家餐厅？”
　　司青玄：“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好歹是约会，我会这么敷衍吗？”
　　林楚的左侧眉毛微微挑了起来，抬手，手指往窗外一指：“那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青玄坐到林楚那一侧，顺着他的视线探出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马上把肩膀给缩了回来。
　　“照临怎么在这儿？”
　　林楚也跟着缩了缩脖子，下意识降低了声音：“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他们俩跟做贼心虚似的对视一眼，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向楼梯下面又瞥了一眼。
　　视线中的男人眉目俊美却疏离，在餐厅服务台前驻足，跟侍者淡淡交谈了两句之后，被引到了一张小桌边坐下。
　　随后半小时里，服务员前前后后端了有七八盘菜到照临那桌上。照临每样都只是浅尝几口就放下，那股端正的态度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品评菜品的。
　　“所以人家只是碰巧来这儿吃饭。”林楚悄声说道，“他也提前一天来了啊。”
　　菜上齐后，照临也挨个尝了一遍，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招来一个服务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站起来准备结账了。
　　“好家伙，那些菜他才动了几口啊，就都不要啦？”林楚震惊道，“不是说现在灵能军团都服从军事化管理，平时不能剩太多浪费粮食的吗？唉，不过人家毕竟做到军区负责人了……”
　　司青玄：“。”
　　“他那不是浪费。”司青玄盯着照临，挪不开视线，说，“他就是在试菜。”
　　“我们在外地见面，行程多半是由他来安排的。”司青玄说道，“每次我们见面时吃的东西、赏的景色、住的地方，都合我的心意，很少出意外。我还总以为是我们运气好，或者是我和他心有灵犀……”
　　说着，司青玄停顿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司青玄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莫名的决意，“绝不能让照临知道你也在朝乐市。”
　　林楚：“……”
　　林楚嗤笑：“哦，你这下知道心疼人家人家了？我约你的时候怎么不早说啊？”
　　司青玄又瞥了林楚一眼，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划拉一下，以示威胁。
　　“如果让照临发现了，那我们之前谈的事就作废。”
　　林楚：“……”
　　林楚：“搞什么，我又不是奸夫！我——”
　　滴滴两声，他们桌子边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两位客人，请问您们需要点菜了吗？”
　　林楚下意识摁下那个发声的机器，然后才回答：“不好意思，等会儿我们自己会喊人的。”
　　打发完服务员，林楚下意识松了口气。
　　“行，都依你。”林楚小声说，“但说好了，这顿饭你请！”
　　司青玄笑着拿菜单敲了敲林楚的肩膀，然后把菜单递给他。
　　林楚于是按铃叫来服务员，在服务员惊叹的目光下指了指楼下的照临：“看见刚才楼下那位客人了吗？他点了什么菜？”
　　服务员迟疑片刻，报出菜名。
　　司青玄一听就是自己喜欢吃的菜色，但为了保持惊喜，他不打算提前尝这些菜。他刚想说出口，就见林楚挥了挥手，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除了刚才那几道菜，菜单上剩下的菜都给我们上一遍！”
　　服务员：“……”
　　司青玄：“……”
　　服务员露出一个隐晦的、古怪的表情，勉强保持住职业微笑，点头表示明白了。
　　服务员离开后，司青玄抽起桌上的茶盘砸了林楚两下：“你有病啊？！”
　　两人打打闹闹，却没有注意到刚刚下楼的服务员用一种分享八卦的语气和同事聊了两句自己的见闻。
　　正准备离开餐厅的照临眉毛一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第165章 
　　楼下，一双淡漠而美丽的眼睛轻轻抬起，他似乎是想扭头看看身后二楼的景象。
　　司青玄和林楚同时屏住呼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身体下伏趴在桌上，借一旁的竹格屏风和绿色的盆栽遮挡自己的身形。
　　一秒后，那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淡淡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扫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随后那人收回了目光。
　　拿桌上的菜单遮住脸的林楚：“……”
　　林楚轻轻合上菜单，在近在咫尺的位置看见司青玄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林楚知道，这是司青玄心中充满杀气的表情。
　　林楚做了个“抱歉”的口型。
　　“要不我现在就用催眠控制下下面的服务生，让他们别这么八卦了……”
　　“要不是你作死，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们低声交谈了两句，不敢直起身子看照临到底走了没。
　　就在这时，围着黑色围裙的服务生又走到了他们这桌边上，用恭敬的语气说道：“两位客人，刚才您们是打算把除了……之外的几道菜全部点一遍是吗？”
　　或许是他们的要求过于儿戏，后厨的厨师向他们表达不满来了。
　　林楚刚要改口，就听服务生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楼下有位先生让我给两位带个话，说您这桌的消费都由他来买单了。”
　　林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司青玄倒是镇定：“哪位先生？”
　　“就是那位——”
　　服务生微微侧身，伸长一只手臂将他们的视线导向楼下的大厅。
　　一身黑衣的照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是棵生了根的树。他抬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司青玄两人，表情十分淡定。
　　林楚和司青玄：“…………”
　　一分钟后，三人拼桌。
　　他们三个加起来把菜单上所有的菜品统统点了个遍，餐厅自然把他们当做尊贵的vvip客户供了起来。原本在后厨忙碌的主厨甚至亲自现身在他们面前，为他们讲解了几道菜品的品尝事项，等表达完对顾客的重视之后，这位主厨又风风火火地回厨房去看着自己的炉灶了。
　　三人成行的桌上，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司青玄和照临坐在了一边，林楚坐在照临对面。照临没有问司青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却目不斜视地死死盯着林楚的脸，让林楚有种正在遭受威胁的错觉。
　　“咳咳，要不这单咱们三个AA吧。”林楚咽了咽口水，表达出他的诚意，“不，不对，是我和你们俩AA。你们是一边的，出一半，我出另外一半就行。”
　　“……没事。这顿我来请就好。”照临的视线微微下垂，开口说，“我一猜就是你点的单，然后让青玄请客。我并不认为你们之间互相请客吃饭有我插手干涉的余地，但你这次确实点的太多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会造成浪费。”
　　“是是是。”林楚说，“我虚心承认错误。”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照临这才把视线转移到司青玄身上，原本沉郁冷淡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不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今天。”司青玄轻咳一声，微笑一下，“我也是刚刚到。”
　　照临点了点头，然后又向林楚投射出死亡视线。
　　“所以，你们今天是约在这里见面。”
　　林楚：“……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你们还没见面——”
　　林楚：“算了，我还是走吧。两位留下来慢慢吃，慢慢吃哈。”
　　林楚提起自己的外套，快速逃离了现场。临走前他向司青玄挤了挤眼睛，表示“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咱们改天有空再聊”。
　　司青玄有些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三秒后，他身边的照临深深地呼吸了一声，然后用温和中渗透着点点愉悦的声音说道：“他走了。”
　　电灯泡终于走了。
　　照临由衷感觉到身心愉悦。像是在夏日里饮下一盏清甜甘美的冰碗。
　　司青玄有些无奈：“原来你没生气。”
　　“我不会生你的气。”照临理所当然地说道，“何况我知道林楚是你这些年来最亲密的朋友。你好不容易休个假期，和朋友一起聚聚，没什么大不了的。”
　　照临的话平淡如水，却在司青玄心头轻轻叩出几道涟漪。
　　那种心虚的感觉又来了。
　　司青玄颇为不自然地轻轻叹息，在他脑海中围观已久的系统却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好家伙，几年不见，这厮居然还学会了以退为进，让您对他有了愧疚的感觉！这可是前所未有呀！愧疚是这世上最贵重的情感之一了，大祭司，您可要把持住，不能完全被他牵着走。】
　　司青玄翻了个白眼，警告系统：你给我闭嘴。
　　系统顿时安静下来。
　　司青玄曾经严令禁止系统在他约会的时候插嘴或是发表一些奇奇怪怪的观点。或许是他真的太久没和照临碰面，让系统下意识地忘记了这条规矩。
　　【……我说的是实话嘛。您还愧疚起来了？这几年来，除了必要的工作来往，您私下里的空闲时间几乎都分给这小子了，再加上神事厅的事务基本都在幕后，您已经多久没有扩展自己的私人交友圈了？虽然您本来也不大乐意和外面的人接触——但这小子心里应该有数才对，还看您看得这么紧，连和朋友见个面都要顾忌他的脸色——】
　　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待见照临，它就像一个恶婆婆，积年累月地对照临挑挑拣拣。随着岁月的流逝，系统已经无法在男友这个身份上挑剔照临有哪里做的不好，于是只能鼓动自己的大祭司，一定要保住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
　　实际上不用司青玄做什么，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也稳如泰山。
　　——直到今天，照临也在为当初的不辞而别付出代价。他从不失约，从不迟到。即使司青玄再次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也觉得司青玄与他若即若离，更不敢与司青玄较真，更别提争吵。
　　照临敏锐地察觉到了司青玄身上已经发生的变化，尤其他作为军区负责人，毫无疑问也是“神域计划”的知情者和维护者之一。
　　不少人对司青玄和照临之间的关系存疑。司青玄从不予以理会，只是一丝不苟地推进他神域计划，为此把照临安排到了极为合适的位置上。而照临择选择用功勋来让那些质疑的人闭嘴。
　　其实从照临当年加入灾异防治局开始，他就尤其擅长用战绩让人闭嘴。
　　他接手第三军区后最先做的事，就是把在南方绿林深谷国境线上发展势力的神灵“巴拉姆”给彻底灭杀。
　　“巴拉姆”并不是什么高等级的神明，但祂的神力主要来自于一只岩龙和一只雷龙。“双龙”是巴拉姆建立信仰崇拜的力量核心。照临出手率领军团屠灭雷龙、重创岩龙，让巴拉姆夹着尾巴逃回了诡异世界，这意思是，在整个地球范围内废除了“巴拉姆”这个神明的信仰力量。
　　仅凭战术和战力就把邪神给完全驱逐出地球的，在整个地球范围内都还是首例。
　　“有上次的功绩，上面短时间内不会给你们安排太重的任务。”作为神事厅的运营者，司青玄毫不避讳地对照临透露了接下来棋盘上棋子们计划行进的方向，“但我有意在近期给白星教施压，除了神事厅和执行局的人之外，可能需要你们派出一些武装人手来配合。唔，我也会给叶鸣空发消息。他现在在第六军区，有可用的人手也可以先派过来。”
　　叶铭空因为天赋的原因，常驻东南沿海的军区，以监视潮汐之神的动向。
　　潮汐之神近几年来在华夏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但在某些沿海的国家，潮汐之神表现的就没有那么佛系了——尤其是有白星教和往生主势力的区域，潮汐之神发起狠来像是要把那些信徒全部拖进大洋里淹死似的。
　　这大概来源于源月和曜日两个阵营的天生敌对。
　　而三源神同盟的另一位神明，风暴之神，嗯，几乎没怎么露面。
　　但司青玄隐约能感觉到，大地上的一切事物都在祂的注视之中。
　　无论怎么说，白星教和往生主都是必须铲除的组织。
　　“但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给白星教施压？”照临问道，“论起对我们境内的渗透，还是往生主更厉害一些。”
　　“因为据可靠消息——白星教的神灵‘盐蚀之星’比被称作往生主的‘冰原主宰’更加好骗。”司青玄盯着自己空了的茶杯，把杯子往一旁推了推，“之前我一直在膈应祂，却没有下死手打压祂，就是要给祂一种抓住随机就能一击得手的错觉。”
　　“调动军团的力量也是为了给祂设置陷阱。我要挪动边境线上的几个镇物，制造缺口……这招叫请君入瓮。当然，我会把这出戏安排得尽量合情合理一些，不让对方看出破绽。”
　　照临皱起眉头：“你要挪动镇物？”
　　镇物是整个神域计划的基石，每个都不能轻易挪动，否则甚至会产生一些连锁反应。
　　“我有分寸……”司青玄轻轻说到，“不如此，祂不会放心让自己的真身降临。”
　　照临眼皮一跳。
　　神事厅从前做的许多努力，就是为了让盐蚀之星和冰原主宰不能顺利突破两界壁垒“降临”，因此多次打断他们教团内部的降临仪式。现在听司青玄的意思，却是要盐蚀之星降临在离他们的家门口不远的地方？
　　“祂们的目标是我，一般的诱饵根本无法促使祂们现身。”
　　“我要祂降临在我的神域之内……”
　　然后……
　　以祂的降临为通道，去一趟诸神云集的“诡异世界”！


第166章 
　　华夏西南部，翡林镇。
　　孙詹走出值班室的时候，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有人来接他的班。
　　抬头远眺群山，山林和漆黑的夜幕几乎融成一片，但却有照明灯连缀在山脊上，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盘踞在地势险峻的山间。
　　那些发亮的屏障，是建设在边境上的防护网，通俗地说就是由钢铁和高压铁丝网组成的围墙，上面布满了摄像头和振动传感器。当防护网被攀爬、触碰时，摄像头和警报器会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翡林镇有大片没有开发过的山林。在这深夜时分独自一人站在值班室里，孙詹本来是该感受到一些寂寥。但那些耀眼的照明灯和他一起不舍昼夜地工作着，在每一重防护网的监控摄像头背后还有一群人在实时监控……想到这些，孙詹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是个较低等级的觉醒者，做完觉醒者登记之后被发配到这个边陲小镇来，已经三年了。他的工作任务就是坚守在哨岗上，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着没事干。虽然日夜倒班给他带来了一些负担，但好在他的同事够多，而且这份工作的待遇也足够优厚，总的来说也没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他用最后的半小时等到了远处天际冒出的一片微光。
　　虽然一年四季排班的时间是固定的，但随着季节变化，孙詹有时能在结束晚班前看到日出。
　　日出能让他的心情变好。
　　孙詹微笑着抬起手，冲着空旷的群山轻轻吹了一个悠长的口哨。
　　扑棱棱，山林里传来飞鸟振翅的轻响。无数灰蒙蒙的、娇小的鸟类影子从山脊的各个角落中飞出来——在黑夜中它们几乎是无形的，但日出的晨光却能勾勒出它们的轮廓。它们的羽翼轻薄，像是纸折出来的一样，飞扬在空中的姿势却非常稳健。这些飞翔的影子渐渐群聚在一起，然后沿着孙詹的手臂，慢慢融合进他身后的影子里。
　　孙詹的天赋是“分影”，他的影子几乎没有杀伤力，但可以化成各类形态，数量上限不计。拥有这种天赋的他，是个完美的哨兵。
　　滴滴，手腕上的终端响了。
　　柔和甜美的女声响了起来。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五点。您的换班时间已到。感谢您为边境防护事业做出的贡献。您的下次值班时间排在两天后，建议您在休息时间内科学规划作息，保持身心愉悦。再见。”
　　孙詹在终端上点击确定。
　　他不同于一般的边境士兵，是从神事厅考核后直接派遣到单位来的觉醒者，所以有神事厅特供的终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可以直接通过终端向上报告。
　　孙詹一直觉得终端这玩意儿很牛逼，有虚拟投影屏幕，甚至还有智能AI——是真的智能助手，而不是那种人工智障——这几乎是超出普通人认知的高科技产品。
　　这玩意儿也不是人人都有。
　　三年前的神事厅和三年后的神事厅又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想像他一样得到神事厅的直属编制，可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这些终端也发一个少一个。
　　孙詹清了清嗓子，跟终端对话：
　　“纪时清那小子人呢？轮白班还能给我迟到？”纪时清是孙詹的同事，也是接下来要接替他站岗的人。
　　一般情况下，智能AI会在这时给纪时清打电话或者发送信息，提醒对方赶紧过来交班。
　　但今天，AI却只是沉默了半分钟，随后更新了一则新消息。
　　“最新通知。纪时清先生已于今日四点二十七分参与了第六军团的临时征调，有别的任务要执行。目前翡林、叠岚、岐琊三镇的觉醒者储备不足，请孙詹先生您临时延长三小时的值班时间。三小时后，会由其他人来接替您的工作。鉴于工时延长，稍后无人机将为您配送早餐补给，请您放心工作。”
　　孙詹：“……”
　　三年了，临时加班的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不怎么频繁。孙詹熟门熟路地吩咐AI助手：“早餐我要豆浆，不要罐装咖啡。”
　　AI助手：“好的。”
　　于是孙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值班室里。
　　他刚刚把自己分出去的影子给收回来，短时间内不能再把它们分裂成那么多个体，否则会透支自己的能力。所以他没法靠着自己的影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只能蹲在监控背后履行自己的职责。
　　早餐很快送到，是袋装豆浆和一盒自热三明治。三明治的用料很足，豆浆也很醇厚。孙詹狼吞虎咽地结束进餐，然后开始一心二用，把终端的屏幕给投射出来，点开神事厅的内部信息网开始查询。
　　他有些好奇自己的同事为什么会被征调到军团里去。纪时清比他年轻几岁，高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戴着眼镜，战斗力也不高。军团有什么事非要把他调走？
　　孙詹还意识到了刚才AI的另一个说辞，“当地觉醒者人才储备不足”。
　　平时安排在这附近三个镇上的觉醒者数量不多不少刚刚好，这是预估过各种突发情境之后才决定的人手数量。最近翡林镇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怎么会突然人手不足？
　　孙詹很快就搜索到了答案。
　　“第六军团协助第三军团征讨岩龙。”
　　简单来说，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第三军团之前讨伐邪神的时候杀了一只雷龙，而岩龙作为雷龙的伴侣，试图反击没有成功，于是在地下逃窜，恰好到了翡林镇所在的省里。
　　西南多山，许多镇物安置在山中。岩龙的力量会给镇物带来一定的影响。
　　孙詹微微皱了皱眉。
　　其他地方也就算了……
　　近期神事厅刚刚下达指令，要给翡林三镇范围内的镇物“更新换代”——要更改镇物的布置必须解开周围的封印，翡林镇地下埋着的封石已经挖出了一半……
　　这意味着翡林镇附近的防线要比其他防线要脆弱一些。
　　加上岩龙正在四处逃窜，如果那只岩龙不长眼，偏偏撞上了翡林镇的山头，那该怎么办？
　　孙詹相信，神事厅、军团、风险防控部门的人都能想到这些。纪时清被临时调走，要么是去临时加固封印，要么就是去帮忙追捕岩龙的下落。
　　但这意味着他最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这几天的工作。
　　三小时后，孙詹和自己的同事顺利交接，回家蒙头大睡了十个小时，醒来又是天黑了。
　　他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煮碗面。刚坐在床沿上，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抖动——几秒后，床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房间内所有的家具都开始颤抖。
　　什么状况？
　　地震了？
　　孙詹连滚带爬地伏到窗边，刚拉开窗户，就听见街上传来刺耳的鸣笛和人群的尖叫声，隐约还能听见警笛的声音在远方响起，只是不好判断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离他最近的两栋民居楼都在以小幅度摇晃着，墙面和地面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啦”声。地面开裂下陷。灰尘和各种杂物沿着开裂的缝隙向下流去。而地底竟然凭空隆起了几个灰色的尖刺，像是某种爬行类动物的背棘——
　　那些尖刺如裁纸刀切开纸面那样，将所有拦路的建筑击垮。
　　是岩龙。
　　岩龙正在地底爬行。
　　“！”孙詹立刻意识到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他打开手腕上的终端企图向上汇报，但却只得到了智能助手温和却无情的回答：
　　“抱歉，网络已断开连接。已进入个人模式……”
　　要老命了。
　　眼看着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两个逃命的路人差点摔进那巨大的地缝里——
　　忽然，有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编织成巨网，将地缝边上来不及逃命的人群统统笼走。
　　孙詹微微睁大眼，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捕捉到风的形态。
　　原来风在空中也是可以可以留下痕迹的。
　　速度极快的风与沙土卷在一起，凭空拔地而起，形成一个个连接着天与地的竖形漩涡。风起云涌，日光变幻无常，如同海浪在头顶翻腾。
　　风束像是细长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岩龙的背棘，乍然绷紧，开始无声地往外拉。
　　【——】
　　地动山摇。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长鸣，出自某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庞然巨兽。
　　地底的岩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地愈加激烈起来。
　　“啊啊啊啊！”
　　“卧槽，救命救命，房子要塌了！”
　　孙詹刚想爬到桌子底下避险，就见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风束忽然收缩变细，流速骤然变化，簌簌风声锋利如刀，将岩龙背脊上的石鳞哗啦啦地刮下来一层，那些锐利的背棘也被剥掉了几颗。
　　岩龙发出吃痛的吼声，像条泥鳅似的疯狂往地底钻去。它这么一钻，倒让濒临崩塌的地面逐渐平稳下来。
　　地面的裂缝像是个小小的窗口，让人窥见地底世界的一隅。岩龙往地底钻去，像是潜游入深海的鲸鱼，它的脊背、身躯，最后是尾巴，都贴着地面的缝隙向下划行。
　　看见了这一幕的人类都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尖叫，屏住呼吸——
　　在这样的造物面前，他们已经失去了言语。或者说，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胆量。
　　孙詹背靠着墙壁，余光瞥见地缝里的场景，冷汗蹭蹭往外冒。
　　……这就是军团在追猎的怪物？
　　“滴滴”两声，孙詹手上的终端忽然恢复了信号。
　　神事厅发来通知，第九军团会继续追击岩龙，所有在翡林镇工作或逗留的觉醒者则需要参与救助平民。
　　孙詹呼吸了两下，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抓起地上的制服诱惑外套就开门冲了出去。
　　无数暗影从他脚底向四面八方涌出去——他可以借影子观察周围废墟的情况，为救援队伍提供信息。
　　他跑下楼，刚拐出一个巷口，就见到了几个穿着军团的士兵。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头上戴着同色的钢盔。被聚拢在中央的年轻军官看起来军衔更高一些——他的画风看起来有些别具一格，没有戴头盔，而是选择将微长的头发斜束在脑后。他在作战服外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军装，肩上的银穗随着他的动作闪烁，配合那舒朗浅淡的眉目，颇有种潇洒的气质。
　　异能军团和一般的常规军不一样，异能军团里高层军官的个人风格都很强烈。因为他们在成为军官之前，首先是高等级的觉醒者。高等级的觉醒者往往意味着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每个人使用的武器和需要的装备也千奇百怪，很难形成统一。
　　这位年轻军官轻轻抬手……一阵微风拂过，两只蓝色的荧光蝴蝶从他掌心冒了出来，扇扇翅膀消失在了空中。
　　“我们优先配合救援队伍。”这位年轻军官说道，“先稳定局势。别忘了，我们还需要分出人手去守护镇物。”
　　“是，叶中校。”
　　孙詹一凛：这个年轻军官的军衔居然是中校，相当于军团之中的二把手！
　　能获得这种军衔的年轻人，无疑是整个华夏觉醒者中的佼佼者，恐怕不会低于s级。
　　想起刚才那场与岩空纠缠的风，孙詹下意识把视线落在了那位叶中校的掌心。
　　只见对方又和自己的下属谈了几句，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巷口的孙詹。
　　军团的人停止了交流，那位叶中校也抬头望向孙詹，示意他正等着孙詹的自我介绍。
　　孙詹有些紧张：“各位好，我是孙詹——由神事厅派遣到翡林镇的执行员，目前担任边防哨兵一职。额，我也是觉醒者，天赋叫‘分影’，可以帮忙统计伤员的人数及位置……”
　　说着孙詹把自己的工作证明出示给对方。
　　叶中校只瞟了他一眼，说道：“暂时没有必要。我的天赋也能搜集一定地理范围内的人员信息，比你更快，也更加方便。”
　　孙詹：“但是，那只岩龙……”
　　“岩龙在地下，凭我们无法追溯它的行动目的地。只有等它主动出现，我们才能击杀它。”叶中校说道，“所以我也会在这里暂时逗留一段时间，配合救援。”
　　孙詹连忙点点头：“明白了。”
　　“但是，这位执行员，我们有别的事需要你配合。”叶中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知道翡林镇的镇物封印并不稳定……但我有个更坏的消息要告诉你。”
　　“翡林镇原本封存了两个镇物。郊区西华园里的百年老槐，以及被封存在古窑厂遗址里的双龙壁画。”叶中校顿了顿，“岩龙的袭击非常突然，现在西华园已经被毁了，我们已经安排人驻守在窑厂，同时加固那里的封印。但两个镇物已毁其一，对诡异生物的压制作用会下降一半……我们准备干脆设立个新的镇物点。你在翡林镇工作这么久，有什么好建议吗？”
　　孙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头说道：“祁淮山脚下的一个山洞怎么样？那里面有一块非常大的雨花石……”
　　镇物要起标记作用，还要承载一定的灵气。现在主流的镇物有两种：一是人为制造的灵气道具，埋在某个隐秘的地方，二是借天地自然之势，对原有的景和物进行改造，将死物化为镇物，却不挪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由于没有破坏本地的风水气场，镇物本身的牢固性会有显著提升。
　　窑厂里的壁画就是第一种，西华园的槐树则是第二种。岩龙非常聪明，一暴露行踪，毁掉的就是那个更加重要的镇物。
　　“要临时把那块石头转化成镇物？会不会太仓促了？”一个军官问。
　　叶中校沉吟片刻，说：“以我们现有的人手，凑齐转化镇物的灵气并不难，要从神事厅运来新的镇物反倒更波折一些。”
　　“双管齐下吧。马上向神事厅申请新的镇物，同时进行临时的镇物转化仪式。”叶中校脱下了他的手套，跟孙詹说，“我先去守着窑厂，同时派三个少尉以上职衔的人、带着专门转化镇物的觉醒者跟你去祁淮山。记得实时汇报工作进展，有什么问题不要犹豫，直接上报。”
　　这是……要重用他的意思啊。
　　孙詹双眼一亮，有些激动地回答：“是！”
　　临行前，孙詹忽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对了，还没请教叶中校您的名字……”
　　“叶鸣空。”青年微微笑了一下，清亮的眼瞳里依稀可见孙詹的倒影，“‘泉鸣空涧’的鸣空。”


第167章 
　　照临率领军团重创邪神，邪神座下的雷龙已死，只剩下被邪神放弃的岩龙在四处逃窜。在岩龙溜走之前，军团已经在它身上留下了几乎不可能恢复的伤痕。所以，逃走的岩龙，更是一只活着的、待收割猎物。
　　但无论谁捡个漏，杀死了岩龙，也算是不折不扣的功勋。
　　照临把追踪岩龙得到的数据主动分享给第九军团，让第九军团来捡这个漏，大部分人其实并不惊讶。
　　照临所在的第三军团刚刚经历一场战役，需要休整。而第九军团的叶鸣空和照临一起执行过任务，照临愿意把这份功勋拱手相送也是情理之中。
　　但照临愿意把自己手上的资源让出来，这块肥肉却也不是那么好吞下去的。
　　——岩龙，虽然和雷龙一样凶猛，却生性谨慎，加上能在岩土中自由行动的特点，要逮住它相当不容易，动辄就要闹的天崩地裂。
　　而岩龙似乎也是吃准了这点，专挑人烟稠密的地方打游击：它不大开杀戒，军团就没有理由以不惜代价的形式处理掉它，必须以当地民众的安危为重，无法将它直接从地层里拖出来。
　　就这样，岩龙在军团的追猎下熬过了大概半个月的时间。
　　最近一个受害城镇是翡林镇。
　　“中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某个身上佩戴着特质刀具的军官忧心忡忡地对叶鸣空说道，他手上的通讯终端正亮着，一串串的字符在小小的屏幕上飘过，尤为显眼的是两行血红色字体，上面写的是“警告”、“warning”之类的字眼，“我们得赶快控制住岩龙才行……不能再因为岩龙造成的混乱而束手束脚了！岩龙的活动范围马上就要波及边境防线，但这个城镇上的镇物还没有修复完毕……”
　　如果让岩龙在边境防线上撞出一个大窟窿来，那他们该怎么跟神事厅交代啊！
　　“安心，岩龙还在掌控之中。”叶鸣空轻轻吸了口气，表情却不像言语里表现出的那样轻松，“军团不至于沦落到让一只已经受伤的岩龙突破边境防线的。”
　　难的不是杀死那只岩龙……
　　难的是要把它赶到合适的坐标上。
　　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把那只岩龙给引到翡林镇的郊区去，还“顺理成章”地把埋藏着镇物的地方给毁了……
　　“放轻松。”叶鸣空对自己的副手说道，“目前我们又失去了岩龙的行踪，但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我们除了等待对方出现之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但你记得给大家安排点事做，无论是配合救援队，还是帮助当地政府做灾后重建工作……最好显得我们有事在忙。”
　　叶鸣空的下属：“……”
　　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
　　与此同时。
　　翡林镇东郊，废弃窑厂。
　　窑厂自废弃以来已经多年无人踏足，建筑顶上蓝色的棚顶已经开始发黑，沾满了污渍。直柱形的烟囱高高耸立，残破的砖瓦碎片和已经枯死的杂草匍匐在地面上，看起来萧瑟又落寞。
　　但这只是表象。
　　在窑厂的地下，还有另一片广阔的天地。
　　有长达数十米的隧道电梯、比地面上的建筑还要大上一倍的地下空间。每天有近百人在窑厂地下的秘密基地里工作、活动，一切都只是为了监视与守护翡林镇的两大镇物之一——
　　“双龙壁画”。
　　这是人造的镇物。两只凸起的绿须黄龙趴在黑底的墙面上，相互纠缠成一个圆形。两条龙都怒目圆睁，躯体虬劲，雕刻地活灵活现，张扬的龙爪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
　　平时负责维护它的都是翡林镇的常驻人员，不过，今天它迎来了许多访客。
　　灵能军团的士兵光从外表上看是十分唬人的，他们不仅配枪，还有专门对付诡异生物的灵能武器。枪有时候对诡异生物没有太大杀伤力，但灵能武器能给诡异生物带来极大的伤害——对镇物同样是如此。
　　“双龙壁画”镇物点的工作人员正在热情地向灵能士兵进行解说。
　　“看看，咱们这个壁画是请知名的大师雕刻出来的。人家都说画龙点睛，但这幅双龙壁画却独独眼睛没有上色，是空洞的，整幅画面却将眼睛衬托地龙精虎猛，无比协调……这才叫大师啊！”
　　灵能军团：“……”
　　其实他们不是来这儿上美学鉴赏课的。
　　“至于这个壁画的外罩啊，是特殊材质，防爆级别的。你往外边扔个手榴弹，把我们这儿的人炸死一半，也蹦不到壁画半点！”
　　灵能军团：“……”
　　谁会往这种地下封闭场所扔手榴弹，敌人么？可他们的敌人是岩龙，岩龙可不会使用热武器。
　　“唉，不过如果岩龙真的来了，那咱们也防不住。我听说另一个镇物点直接被岩龙给拱塌了，这谁顶得住啊？”
　　灵能军团：“…………”
　　您猜猜我们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呢？
　　军团的士兵们都没有搭话，显得那个工作人员有些尴尬，于是一会儿也就不出声了。
　　神事厅的人正在地面上加固镇物封印。
　　他们将一根根金色的、满满绘制着符文的封印石柱钉入地下。
　　加固封印除了保护镇物外，也是为了增强镇物的稳定性。
　　“加固封印”是一门可以学习的手艺，主要涉及封印石柱的符文绘制和石柱埋藏地点的选择等等。神事厅向所有下属觉醒者开放课程，恨不得人人都能学会。
　　但每个人的学习进度还是不一样。
　　比如孙詹，他是听了就忘，看图也难分辨出东南西北；又比如纪时清，已经把这门技术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所以才会在这关键时刻被推出去加固封印。
　　纪时清头戴安全帽，看着灵能军帮忙把最后一捧土给撒在封印石柱上，低头在自己的硬纸本上画了一笔。
　　他看起来有些清瘦文弱，戴着无框眼镜，沉思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严肃。
　　“滴，滴滴。”
　　他腕间的终端闪烁了两下。是叶鸣空发布的临时转化镇物的通知。
　　纪时清：“……”
　　岩龙不是喜欢在地下逃窜吗，为什么新镇物的选址又在深山，甚至还在山涧洞穴里？
　　看了眼计划参与人的名单，纪时清的眉毛又抽动了两下。
　　一阵突然的眩晕感袭击了他。
　　他突然眉心一阵刺痛，雪白的幻像在眼前不断重叠——
　　不行，要出大事。
　　纪时清的天赋是“噩兆”。
　　十分鸡肋的异能。
　　就如哈利波特的闪电伤疤，会在适当的时候疼痛一下，昭示接下来会有一些重大剧情发生。纪时清的“噩兆”也一样，在一些灾难发生之前，他会对此有些特殊的感应。
　　一种非常玄学且难以描述的感应。
　　但他的天赋却并不是预言性质的，他无法预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场灾难他也会被波及。
　　之前岩龙攻击城镇，纪时清被提前发配到窑厂来加固封印，正好与岩龙袭击的范围错开，因此他没感觉到什么。
　　可是这次……
　　纪时清一手捂着眼睛，轻轻抽气，向一旁的士兵问话：“请问，你们有谁能联系上叶中校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他汇报。”
　　士兵：“是和镇物有关的？”
　　纪时清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要求直接和他对话。”
　　经验告诉纪时清，像这种时候就该直接和他能接触到的军团最高长官沟通，否则只会是浪费时间。
　　他面前的士兵犹豫了几秒，但和镇物相关的事就是大事，于是还是为他做了连线申请。
　　出乎意料的，叶鸣空几乎是一秒就接起了通讯。
　　“叶中校。”纪时清开门见山地说，“请你马上停止让孙詹去转化镇物的计划。”
　　对面叶鸣空的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面对纪时清的提议，他居然一点都不吃惊，只是淡淡地问：“给我一个理由。”
　　纪时清无奈地跟他解释了关于“噩兆”天赋的事。
　　叶鸣空：“刚才你看见了什么幻象来着？”
　　纪时清沉默了片刻，双眼刺痛的感觉还在他心头萦绕不去：“白色的影子。我看见了很多片白色的影子。”
　　叶鸣空“唔”了一声，未置可否，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把通讯给撂了。
　　纪时清：“……”
　　他知道凭这种玄学一样的东西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
　　于是他果断把手上的图纸丢给了身边的同事，说：“接下来的收尾阶段就拜托你了。”
　　既然军团的人不相信他——那就只能由他自己去力挽狂澜。
　　就像从前一样。
　　……
　　纪时清所在的废弃窑厂和孙詹新镇物的选址相隔甚远，到了山林内部，他甚至需要弃车步行，所以他一分钟都耽搁不起。
　　纪时清开着自己的小轿车，趁着路上没有交通管制，一路飙出了悍马的速度。等他赶到那座山的山脚时，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进入深林，接下来的路崎岖波折，更加难走。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刺痛再次袭来。纪时清眼前一花，差点吐出来，堪堪扶住一旁粗糙的树干才没有直接滚下山坡去。
　　这次他看见的幻影更加清晰了……
　　那是某种有脊的白色的巨兽，远远看去像一只匍匐着的巨大飞蛾。但它却没有翅膀，而是由背部向四周伸着宽大的、轮辐般的肉翼。巨兽的头部像是盛开的海葵，许多细长的、绢带般的触手往外探去，头顶镶嵌着六只如幽深冰川般、冻蓝色的眼珠子。
　　它身在白色的迷雾中，肉翼每次舒展，都激起一片白色的粉晶。
　　纪时清的喉咙绷紧，发出几个无意识的音节，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成了干涸的沙漠，身体里所有流动的血液都将被抽干……
　　突然，有人把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纪时清从漩涡般的幻视中挣脱出来，顿时跪扑在了地上。
　　“咳，咳咳……”
　　鼻尖传来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纪时清这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
　　“谢谢……谢谢……”
　　他有些无力地道谢，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把自己给扶了起来，但他的眼前还是一片模糊，所以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对面的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是怎么回事？”清越至极的声音，纪时清总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有那么一丝丝的熟悉，“不可直视不可知之物。神事厅难道没有教过你吗？”
　　纪时清又咳嗽了两声：“我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睁开眼，却直接愣住了。
　　“……厅长？”
　　面前的人微微低头，脸庞似不食凡间烟火的神祇。这位神祇抬起修长的手，手势略一倾斜，把手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倒在了地上。
　　滋啦、滋啦。
　　一阵令人心惊的稀碎声响起，纪时清脚边的植物枯萎了一圈。
　　再仔细看，那个矿泉水瓶里似乎有些类似盐巴的沉淀物。
　　“如果不是我刚巧碰见你，你这双眼睛就别想要了。”司青玄说道，“我知道，噩兆在很多情况下都是自发触动的。但你这次在有感觉的时候，不该那么‘仔细去看’。”
　　纪时清呼吸凌乱，惊讶之余还有几份羞愧。几秒后，他站直了身体，哑着嗓子对司青玄说：“我很抱歉，谢谢您救我。但、但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青玄轻轻瞥了他一眼。
　　纪时清在神事厅里培训过一段时间，见司青玄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时却能明白读出这个眼神的意思。
　　司青玄在告诫他，别问，别管。
　　纪时清于是不再追问，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来这片深山老林里的目的：“对了，厅长，既然您也已经察觉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
　　是不是意味着会由神事厅来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正面回答。
　　“回去吧。”
　　“我只能向你保证，这次的噩兆，绝不是冲着你或者这个城镇来的。”


第168章 
　　沉默。
　　司青玄站在那儿，视线却在远远地眺望着某处。
　　纪时清再傻也明白，司青玄是在等待着什么。
　　联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个巨兽幻影——一旦从幻视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他双眼记录的那些信息就会快速地模糊，只剩下一些最重要的记忆点，或是基础的印象——比如现在，他已经想不起那只白色巨兽肉翼上的花纹，但面对祂时那种濒临死亡的、连心脏都在被挤压的感觉令他记忆犹新。
　　“……您在等待着那种东西降临吗？”纪时清以一种苦涩的口吻说道。
　　司青玄微微挑眉，意思是“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然而纪时清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惧之中，他已经大概猜到在孙詹的镇物转化仪式上会发生什么了。
　　纪时清不是一无所知的人，相反，他对灵气的敏感程度比一般人更甚。曾经，神事厅的专家研究过他，认为他身上最大的特异性就在于对灵气的感知，甚至他的天赋“噩兆”或许算不上真正的天赋，而是他的躯体为了应付灵气逐渐充沛、危机逐渐增多的世界而自主进化出的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知道镇物防线的重要性。也知道神事厅为了维持边境防线的稳定究竟付出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么说吧，在今天之前，全国的镇物防线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程度的破损——
　　“镇物”的封印有多牢固，纪时清是心理有数的。也就岩龙那种程度的邪神眷属才勉强有撼动镇物的能力。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上出现了一个破洞，临时转化镇物就像是在网上打了个补丁，却不是把这张网给修理好了，修理这张网需要重新梳理脉络、精心筹备……但话说回来，这张网目前的状态是很不稳定的。
　　一个不慎，就满盘皆输。
　　如果没有敌人觊觎也就算了，可现在既然已经捕捉到了邪神降临的预兆，为什么还要对它坐视不管？
　　纪时清的眼神绝望而不理解。
　　不过没关系，司青玄不管，他自己也是个具有思考能力的人。只要想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一环……
　　孙詹是在灵能军团的护送下举行镇物转化仪式的。理论上不会受到外力打扰。
　　难道是仪式流程出了问题？
　　那也不至于招来邪神的光顾！
　　除非，军团之中有奸细，有邪神的信徒，在仪式途中对邪神进行了召唤……镇物转化仪式现场有不少的觉醒者贡献出自己的灵气，也算是达成了邪神的召唤条件……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邪神的信徒怎么能渗透到军团之中？
　　纪时清越是思考，脑子就越痛。
　　总不能是孙詹他——
　　纪时清的脸色慢慢变白。
　　司青玄在一边看着他的脸色变化，有些好笑：“想到什么了？”
　　“孙詹，他最近值的都是晚班。”纪时清说道，“他这个人，虽然还算敬业，但非常排斥晚班。一是他自称觉醒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能接连熬夜；二就是，他的天赋‘分影’，在白天的时候能发挥地更好，在夜晚的环境下会被削弱……”
　　有日光，才有影子。
　　夜晚不是无光，只是光太过黯淡，影子都糊成一团。
　　他们这些岗哨员的安排基本是两天一个白班，三天一个晚班，可以自由选择。
　　孙詹平时哪怕少休息几个小时，也要选择在白天值班，因为日光会带给他安全感。
　　最近几次值班他却一反常态……
　　“嗯。”司青玄静静地聆听着，“除了这个呢，他还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了，我和他在非工作时间也少有交集。”纪时清快速地说道，“但这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最近也没什么特殊事件发生——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
　　人类做邪神的信徒，要么是被传教了，要么是被污染了。
　　可是孙詹一直呆在防线内部，他应该是安全的，所有入境的人在海关也接受过排查……
　　司青玄看他不说话，也不打算继续打哑谜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来，点了点递给纪时清。
　　“你自己看吧。”
　　纪时清木然地把手机接过去。
　　那是几张极有冲击力的照片。
　　第一张还好——那是一只白色的美冠鹦鹉，身上的羽毛凌乱至极，还脱落了不少，露出粉色的红肉。原本豆子大小的黑眼睛却变成了阴森的幽蓝色。它缩在金属笼的一角，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隐约是捕食的姿态。
　　第二张，可怜的鹦鹉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这张照片是它的解剖图。在它的羽毛之下、皮肉之中，爬满了白色的絮状物，把那些絮状物摘下来，上面还长着一个个小小的晶体状结节。
　　“孙詹喜欢鸟。”司青玄长话短说，“这种类的鸟非常名贵，且国内少有繁殖。他大概是喜欢，就留下了。这鸟倒也不是偷渡进来的——我们悄悄调查了监控，这鸟是自己飞过防线、落在孙詹身边的。”
　　纪时清：“…………”
　　“你看，我们的敌人是多么狡猾。”司青玄说道，“虽然这招数看起来有点弱智，但我们之中却总有人会上当。”
　　是啊。
　　上次还有个信奉往生主的邪教徒，据说亲爹是华夏人，死在了海外，要送父亲回乡入土为安的，结果在骨灰盒里藏匿往生主教会用来控制教徒的毒粉。
　　最离谱的是，那个骨灰盒子里还真有骨灰——根据调查结果，那个邪教徒的父亲还真是华夏人，并非杜撰出来的人物。临死让自己的孩子送自己回乡，结果骨灰盒子里被掺毒物。
　　真是有被孝到。
　　而当时防线关卡的人员本着死者为大的精神，本来是不打算细查那个骨灰盒的，只是检测灵气的仪器对那个骨灰盒有了感应，这才起了疑心。
　　当时这件事情还差点闹大。
　　总之，这些奇葩的手段总是令人防不胜防。
　　“所以，孙詹就是因为那只鸟……”纪时清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了。
　　司青玄淡然地收回手机。
　　就在这时，天色倏忽昏暗了下来。
　　在山崖的深处，缓缓漫溢出浓郁的幽黄色，像是枯槁的秋叶或者是晚霞。
　　那些色彩是透明的。光流淌出来，所触及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之中。
　　纪时清有些怔愣地看着，忽然反应过来：“这是——”
　　是幻境。是邪神降临前期的神域雏形。
　　“时候差不多了。”
　　司青玄的神情里有种诡异的温和从容。
　　而他们脚下的土壤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异变。白色的晶体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渐渐覆盖在周围的树木枝干上。不远处的溪流在转眼间干涸，下陷的河道析出一层霜白色的粉末。
　　一切生命都在被“盐”所侵蚀。尤其是含水的地方。
　　“刚才叫你走，你不肯走。”司青玄好整以暇地对纪时清说，“现在好了，你走不了了。”
　　纪时清：“…………”
　　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这是落井下石的语气对吧？！
　　神事厅长居然是这种性格的吗？
　　司青玄不管纪时清那一脸崩坏的表情，催他回神。
　　“你懂怎么设计封印的阵法，对吧？”
　　纪时清点点头：“有封印石才可以……”
　　于是司青玄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四颗小小的、闪烁着蓝色灵光的封印石来。
　　“这是特制的封印石。虽然体积小，但效果和你们平时使用的封石柱差不多。”司青玄说着还丢给他一个车钥匙，“我的车停在车道向北三百米的地方，后备箱里有铲子和一些你可能需要的道具。”
　　虽然不必像埋封石柱那样挖个大坑，但封印石埋在地底下的深度还是需要保证的。
　　纪时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交代了一项任务：“我该怎么做？”
　　“等着。”司青玄说道，“等你看见那个幻境被破除的时刻开始，马上进行封印，把这整座山给封锁住，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
　　说着，司青玄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加重了语气强调道：“记住，是任何人。无论是什么执行局的长官，还是什么军区的负责人，通通都别理会。”
　　纪时清：“。”
　　纪时清：“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司青玄微笑了一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
　　纪时清看司青玄运筹帷幄的样子，也没有别的选择，接过车钥匙，点了点头，转身向车道的方向跑去。
　　……
　　司青玄提供的信息非常精准。
　　纪时清在离车道正好三百米的地方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他摁了摁车钥匙，后备箱应声开启。
　　纪时清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司青玄给他留下的“装备”。
　　两把多功能兵工铲。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黑色的背包，还有一个皮箱子。
　　纪时清打开背包，发现里面装着一个证件袋和一张地图。
　　地图上有坐标，标的是个飞机场。
　　打开证件袋，里面居然是他的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好的护照、某国的暂居证，甚至还有一张电话卡……
　　最后，是一张加盖了神事厅公章和司青玄私章的滞留声明。那张薄薄的纸上言明，由于神事厅的公务派遣，他必须滞留在某地一段时间——而这个某地，指的居然是远在格陵兰岛的某个小镇！
　　纪时清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打开一旁的皮箱子。果然，里面装的是一捆一捆的异国货币。
　　纪时清在皮箱里找到了一张便签。
　　“完成封印之后，你自己开车抵达地图上的坐标，会有专人把你护送到该去的地方。放心，前方不是地狱，而是一座度假别墅。你可以在别墅湖边架起篝火和烧烤架，欣赏璀璨的灯火和冰冷的极光。PS：一个月内别回来，否则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和北极熊搏斗。”
　　纪时清：“…………”
　　纪时清：“您究竟想干什么？”


第169章 
　　纪时清完美地完成了司青玄交代给他的任务。
　　他留在车里等了大概一个钟头，随后山林的深处传来什么固体物质破碎的声音。他扭头，原本被幻境禁锢的时间仿佛再次流动了起来，树木再次被灌注了生机勃勃的颜色。
　　他松了口气，也没多做思考，拎上兵工铲和几枚封印石就踏上了履行任务的旅程。
　　凭他对灵气的感应程度，能轻易地在复杂的山崖地形里找出精准的位置去埋藏那几枚封印石。
　　封印石在接触土壤的瞬间就开始起效，幽蓝色的光如泉流般从地底渗透出来。
　　纪时清很快埋完了四块封印石。封印结界同时升了起来。那是一道蓝色的屏障，柔和，却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姿态笼罩了正片山涧。
　　纪时清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一切，把铲子竖在一旁的泥地里，抬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心想这算不算完成司青玄交代给他的事情了——或者说，至少完成了一半。
　　纪时清有些恍惚：就这样？由神事厅长亲口交付给他的任务，居然就这么简单？
　　他没忘记任务的后半截：让他开车赶往地图上的私人机场，马上前往那个位于格陵兰岛的偏僻度假村。
　　纪时清坐上驾驶座，有些机械化地踩下油门。他将地图折成了合适的大小，放置在一旁，一边对照着路线一边往那个坐标开着，脑子里忽然迷迷糊糊地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用封印石，把那座山给封了。
　　别说那几个封印石还是他从未见过的某种“特供版”，光看那架势就知道封印的力度极大，结节也非常坚固。
　　总之就是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刺啦——
　　他一脚踩下刹车，轮胎紧咬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纪时清满头大汗地调转方向盘。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司青玄是吩咐他在幻境破碎的瞬间就开始布置封印石——但他还没有确定厅长本人完全地从幻境里出来！司青玄尚且不知所踪，万一被他困在了结界里该怎么办！
　　纪时清深深吸了口气，恨不得当场就晕过去。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忽然，“滴滴”两声。
　　是他的终端响了。
　　一位匿名者、但无疑是来自神事厅内部的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提醒他布置完封印之后不要回头，马上赶往机场。
　　纪时清哑然，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车上安装了定位设备，所以知道他掉头了。
　　纪时清停了车，忐忑不安地犹豫了两秒，发给对方一条信息。
　　“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需要回去弥补它。”
　　对方很快回信：“可是结界已经完成。时间紧迫，你不必追求一些细节。”
　　对方还以为纪时清是对自己紧赶慢赶布置出来的封印不满意。
　　“不是这样。我发现我不小心把厅长给关在结界里了！”
　　对方：“……”
　　看着那一串省略号，纪时清也抽了抽嘴角。
　　谁能想到他会犯这么离谱的错误呢？
　　等厅长出来了，不要他的命就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回复却是：
　　“不然呢？厅长没有告诉过你，封印对象也包括他吗？”
　　纪时清眨了眨眼。
　　他努力回想司青玄和他的对话，发现司青玄话语里似乎并没有提及这些。
　　但听这位匿名者的语气，好像他本来就该把厅长和那个破碎的幻境封印在一起？
　　纪时清：“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司青玄毕竟是神事厅长。
　　纪时清相信对方的考虑一定比自己周全。要他设下封印也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万幸，既然他没有做错事，那他只要照着计划继续执行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计划似乎没有什么困难的部分。
　　纪时清驾驶着越野车在车道上平稳地前进，路上与许多辆车擦肩而过。看那些车挂着的牌子和样式，大部分是执行局和军团指挥官的车。他与所有人的方向相反，在一瞬间，有种怀着秘密逆流而上的的紧张感。
　　“滴滴”。
　　匿名者再次给他发来信息。
　　“你得加快速度。”
　　“最好别被他们给发现了。”
　　纪时清：“…………”
　　他刚平稳下来的心脏又开始颤动。
　　什么叫“别被人给发现了”？
　　他不是在为神事厅的厅长做事吗？
　　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想被停职，但更不想去和北极熊搏斗。
　　他只能选择悄悄踩下油门，把车速飙到允许范围内的最高值。
　　……
　　直到坐上了私人飞机，摇下座椅进入休憩模式，纪时清才有一种如梦初醒的真实感。
　　他看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和流动的白色云彩，从软饮架子上选了一瓶饮料，喝下几口，沉默了半晌。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才敢再次打开自己的终端。
　　这次他选择浏览觉醒者论坛——虽然司灵阁已经解体，但从前的论坛还是留存了下来，经历一番改造后向国内所有注册过的觉醒者开放。现在的论坛还是会有人挂出一些赏金任务、私人交易之类的，但最大的作用还是交流情报，以及闲来无事的讨论八卦及聊天灌水。
　　纪时清胡乱地点了几下，稍稍放心。
　　今天的论坛风平浪静，没什么特殊的新闻，也没有类似于“神事厅长失踪”、“神事厅长疑似遇害”之类的大新闻。
　　纪时清像个亡命之徒一样坐上飞机流窜到海外，这才想明白，之前司青玄的那句“无论是执行局的长官还是军区的人来找你，你都不要理会”的真谛。
　　如果不是终端上那位匿名者的友善提醒，如果他真调转车头跟人提起封印的事，或者是在路上多耽搁那么一会儿，他估计已经被人团团围住，质问他各种问题了吧。
　　可他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纪时清叹息一声，关上手机，跟乘务人员要了个眼罩，仰头靠在椅子里试图入眠。
　　梦境像是一潭水，缓缓把他拉进寂静的深处。
　　在梦里，他又见到了那只宏伟又骇人的白色巨兽。但这回他见到的这只巨兽不再是活生生的，而是某种异常栩栩如生的雕像。
　　它漂浮在黑色的河流中，身后一侧的肉翼已经断裂，翅膀不知所踪。巨兽浑身布满了伤痕，却还是有种亘古、残缺之美。
　　最大的一道伤痕在它的颈后。伤口深邃而整齐，似乎是被人用剑毫不留情地划了一刀。原本像海葵一样丰满的、布满柔软肉触的头部被一整个削掉了，却露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内核——
　　那里藏着一个人的头。
　　那个头连接在巨大的巨兽身体上，头发、头骨的轮廓都已经退化，五官和皮肤融合在一起。眼睑就融合在眼窝处，虽然还有鼻、耳的形，但嘴部一整个就是肉粉色的，两片嘴唇严丝合缝，没有能张开的缝隙。
　　纪时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像个蜡像，或者是用白色的石头雕刻成的头。
　　那张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纪时清却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强烈的情绪，在无限的寂静中回荡。
　　痛苦、怨愤，以及不甘。
　　纪时清明白此刻他见到的只是巨兽的遗骸、或者说是尸体了。
　　这说明司青玄成功杀死了它。
　　之前这只巨兽，只因为他无意识的一瞥就差点要了他的眼睛。他也明白这些诡异生物是非人之物，绝不会主动怜悯或体谅人类。
　　但不知为什么，纪时清却仿佛能体会到那只巨兽的情感。体会到利剑贯穿身躯时那一瞬间的极致痛苦，体会到它濒死之前积聚在意识中、却无法舒缓的愤怒和……恐惧？
　　恐惧？
　　它明明是神话般的存在，却会恐惧一个小小的人类么？
　　纪时清还想在那个梦境空间里采撷一些信息，但他很快坚持不住了。他的大脑因为承载了超乎想象的信息，已经开始隐隐发胀，痛的仿佛植物根茎吸饱了水即将开裂……又像是紧绷的花苞即将破开。
　　“……您好？您还好吗？！”
　　乘务人员的呼喊声把他唤醒。
　　“……”纪时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整个人像是面团揉出来的一样，“嗯……这是怎么了？”
　　“您醒了就好。”乘务人员松了口气，“目的地已经到了。您刚才昏睡了很久，怎么叫您都没有反应，我们还以为您已经失去意识了，飞机上的医生差点准备联系地面上的医务组把您送去离最近的医院急救……”
　　纪时清慢慢清醒了：“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纪时清语气一顿，“反正我很好，谢谢你。”
　　纪时清提着自己的行李下飞机。
　　司青玄似乎真的是安排他来度假，没有新的任务指令下达。来接他的人递过来一张日程表，都是些当地的旅游体验项目，说让纪时清自由挑选，包括钓鱼、滑雪、攀岩等等，可去可不去，这些项目的一切费用都已经有人付过，不需要他掏钱。
　　而纪时清现在却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170章 
　　纪时清一觉睡醒过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的天赋，好像升级了。
　　天赋升级这种事可以说是非常难得。随着觉醒者数目的不断增加，相关部门统计的样本数据逐渐丰富，目前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天赋升级”这种事，在觉醒者群体中连千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
　　天赋过高或是过低，都很难得到天赋升级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
　　纪时清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升级”是什么感觉。
　　而且，之前他的天赋“噩兆”，只能感应到与自己联系紧密的事件。现在，他却能感觉到属于他人的“噩兆”了。
　　觉醒了这个天赋之后，他就觉得，这世上倒霉的人可真多啊。
　　早上，他提醒了来为他送餐的服务员下楼梯的时候要注意地面上的污渍，否则他很可能会因为误踩垃圾从楼梯上滑落以致骨折。
　　中午，他出门熟悉当地的地形。毕竟他受命令要在这个小镇呆上一个月，他不可能一直宅在那个度假别墅里。当地的人似乎习惯了来来往往的游客，对待他的态度亲切而自然，某个开店的大叔甚至主动邀请他来试试店里的招牌甜虾和海鱼。然而和那位大叔握手的瞬间，浮现在纪时清脑海里的画面却是大叔在傍晚海钓时不小心落水又被鱼线缠住险些窒息的画面，于是明明有些社恐的纪时清被迫答应了对方的邀请，这样这位大叔就不会挑那个不吉利的时间出海了。
　　“那我傍晚一定来您的餐馆里用餐。”纪时清硬着头皮说道，“请您一定在场。”
　　这位大叔有些惊讶地瞥了纪时清一眼，哈哈大笑：“我的确对烹调这些新鲜的材料有特殊的心得。这是我以前在星级餐厅里进修的时候积累下来的经验。不过，我现在是餐厅的老板，不是受聘的厨师了。”
　　大叔委婉地表示他已经完成了人生阶层的跨越。虽然还会做菜，但更多是做给熟悉的客人或是亲朋好友来品尝。
　　纪时清沉默了片刻，报了个数字。
　　大叔也沉默了片刻，更改了口风，答应了下来。
　　“你开的价格实在让人难以拒绝。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我如果不答应你，那些钞票估计会飞进我的梦里来狠狠抽我几巴掌——不过，我有点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坚持。额，我以前参加过电视台举办的厨王争霸赛，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难道你是我的粉丝？”
　　纪时清疲惫地表示，您就当我钱多得没地方花吧。
　　他总不能张口诅咒人家出海钓鱼的时候小心被淹死吧？
　　光是碰见这两位倒霉蛋、努力拯救他们，就花了纪时清一整天的时间。
　　好在这是个和平安稳的小镇，平时很少发生恶性事件。除了第一天忙碌一些外，接下来的一周纪时清再也没管过人家的闲事。
　　同时，纪时清悲愤地发现——他的天赋就算升级了，也还是那个自主触发性的、他没法控制的天赋。
　　他除了被“噩兆”天赋警示之外，还要被迫欣赏他人的一百种倒霉方法或是死法。这对他的心情产生了严重的影响，甚至让他有些难以面对正常的生活。
　　纪时清选择了两个方法来缓解这种状况：一，尽量宅在家里不出门；二，防护全身裸露的肌肤，如双手之类的地方戴上手套，减少天赋的自动触发。
　　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他开始逐渐适应自己的新天赋。“噩兆”在他的控制下也产生了一些惰性，不再那么敏感了——除了性命攸关的问题，“噩兆”不再积极向他传递那些时有时无的信息了。
　　而纪时清也终于有了些度假的实感。
　　他爱上了坐在庭院中远眺碧蓝的湖泊和冰封的雪山，每逢日出的时候，阳光如同投射在镜面上一般，有种空旷而直率的灿烂。
　　他还和开餐厅的那个大叔成为了朋友，后者驾驶航船带领他游览冰山与峡湾，甚至远远地看见一小片冰山坍塌，在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激起一片幽灵般的气泡。
　　纪时清不知道自己在大叔眼里变成了个年纪轻轻却有严重心理问题的富豪。毕竟他住进了那间常年没有主人的度假别墅，还在这个小地方逗留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去工作。
　　纪时清其实也担心过这种挥金如土的生活会不会把他给惯坏……但实际上除了那栋豪华的度假别墅之外，他收获到的更多是一种类似于奇迹般的宁静，以及对天地壮丽景象的动容。再加上很多活动体验项目都是免费的，细算下来，这一个月，他花的最多的一笔钱，居然就是那天傍晚请那位大叔来为他亲自烹调晚餐。
　　大叔也是个民间高手。他参与了十年电视台举办的厨王大赛，名噪一时，闯荡几年后却放弃了前往世界顶级餐厅就职的机会，回到老家开了间餐厅。他现在的身价虽然没有几年前那么夸张，但曾经的许多顾客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偶尔请他出山也要付出不菲的价格。从这点来看，纪时清当初倒也没有被宰。
　　纪时清还是挺感激司青玄给他这么一个度假的机会的，毕竟很少有人能这么无后顾之忧地给自己放一个月的长假，还是在这种……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方。
　　直到一个月后。
　　“噩兆”再次毫无预兆地袭击了他。
　　但这次的感觉很奇怪，他的痛感似乎没有从前的那么严重。而且，以他已经升级的天赋，居然也无法窥探他的天赋究竟在警告他什么。
　　滴滴。滴滴。
　　一个月没响起的终端在不远处的桌子上震动。
　　纪时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过去打开信息界面，发现还是那位神秘的匿名者发来的消息。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但很可惜，你的假期还需要延长几天。”
　　纪时清：“……”
　　纪时清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打字：“我不会还要逃去别的地方吧？”
　　匿名者赞赏他的聪明，同时发来了新的地图和坐标。
　　纪时清：“您好歹告诉我，我究竟在躲谁……”
　　哐哐哐。
　　有人在用力地敲着别墅的木门。力道极大，像是要把门给拆了似的。
　　纪时清手一抖，差点把终端摔到地上。
　　他扭头，隔着窗户往庭院里一探——庭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头上戴着黑色的头盔和面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们身形挺拔，训练有素，齐齐望着房间的方向，像是一群沉默的猎犬。
　　不过纪时清并没有太过紧张。
　　这些士兵身上戴着特殊的银色标志，这标志可太好认了，隶属于华夏的灵能军团。不过鉴于他们现在在国外，或许这支队伍是军团中专门执行国际任务的部队。
　　纪时清觉得自己又没犯事，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他低头在终端上打字，给匿名者发送信息：“我可能要被逮住了。”
　　匿名者：“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吗？”
　　匿名者：“没关系，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即使是军团的人，也无法对一个无辜的华夏公民做什么。”
　　匿名者：“加油，记住厅长的嘱咐，我相信你可以的。”
　　说着，对方的头像就暗了下去，甚至还撤回了之前发的新地图和坐标。
　　纪时清：“…………”
　　所以您是料定了我逃不过是吗？
　　那您怎么还那么自信地判断我不会出事呢？
　　纪时清简直无语了。
　　别墅门口，粗暴的砸门行径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但纪时清却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踩着拖鞋，扛起一旁的兵工铲，小心翼翼地往大门的方向挪去——
　　轰。
　　一阵爆破声响起，灼热的火焰精准无比地将木门烧出一个大洞。
　　整扇精制门几乎被这瞬间的火势烧成了灰烬，周围的木质墙面却几乎没怎么受到波及，依旧光洁如新。
　　哒，哒，哒。
　　厚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
　　纪时清抬头，有些发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到有些攻击性的男人——这几份攻击性大部分由于他的表情很臭——银白色的绶带和深蓝色的披风同时裹住对方赤裸的胸膛，那些花花绿绿的勋略和明晃晃的金色军章让纪时清一时数不太清楚。
　　这身军装相当隆重，隆重到纪时清只在一些特殊的场合、特殊的人身上见过。
　　“你好，纪时清。”对方冷冰冰地开口，“我是第三军区负责人，照临。现在你涉嫌致使神事厅长失踪一案，我有义务将你带回军区，仔细审问。”
　　纪时清：“…………”
　　纪时清冷汗瞬间下来了。
　　“厅长失踪了吗？我不清楚。”他马上想起司青玄和那个匿名者的嘱托，只要死不认账就好了，对方也没法拿他怎么样，“况且，我是神事厅的内部人员，厅长失踪这种惊天大案，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
　　对方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在纪时清身上刮了一下。
　　“好。”照临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下来，“那就让我换个借口。”
　　纪时清：“。”
　　他没听错吧，这人刚才说的是换个什么？借口？
　　说着，照临瞥了纪时清手里的兵工铲一眼。
　　“如果涉嫌致使神事厅长失踪这个罪名还不够明确的话，‘意图袭击军区负责人’这个罪名反倒更加明显。”照临抿唇，微微皱眉，“来，把他带走。”
　　纪时清：“……”
　　纪时清：“………………”
　　拜托——
　　谁袭击谁啊！


第171章 
　　和出国的悠哉舒适不同，这趟回国的路纪时清走地血泪交加。
　　军团没收了他的一切物品，除了他的终端——军团也是无权剥夺一个觉醒者的终端的，期间纪时清悄悄看了眼，之前那个匿名者没有再给他发送任何信息。
　　他又点开觉醒者论坛看了一眼。除了各地正常的诡异生物活动外，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只有第九军区在漫长的狩猎之后终于捕获了之前一直作乱的岩龙，这还算个新闻。虽说第九军区的动作没有第三军区那么干脆利落，但两个军区的实力和分调的士兵数量有明显的差距，所以也没什么人苛责他们。
　　纪时清扭头悄悄打量身边面容肃穆的士兵，感觉这些士兵和他之前在翡林镇见过的第九军区的士兵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但无论如何，照临根本是在明目张胆地冤枉纪时清，偏偏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
　　别的不说，袭击军区负责人的确是重罪，但照临自己是整个华夏都排得上号的高级觉醒者，而纪时清是个只能挥舞铲子自卫的文弱青年，而且照临出场的时候就被一群士兵簇拥着……傻子才会挑这时候搞什么袭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八个大字几乎是刻在纪时清的脑门上了。
　　偏偏作为“重大嫌疑犯”，他手腕上必须戴着军团特制的镣铐，还要一个人坐在封闭的飞机舱里，四周站了八个士兵——这些士兵啥也不干，就一个劲地盯着他。
　　纪时清：“……”
　　纪时清欲言又止。
　　纪时清躺平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耳边隐约响起轰隆的风声。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脸。
　　“……嘿，醒醒，我们到了。喂，兄弟，别睡了。”
　　纪时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想说“谁是你兄弟？有你这么对待兄弟的吗”，但他还是把这些抱怨全都给咽回了肚子里。
　　惹怒这些不讲道理的军官可没什么好处。
　　纪时清抬眼，看见面前出现的是个他没见过的栗发年轻人，光鲜俊朗，唇角的弧度看起来相当和善。似乎是个没什么架子的、愿意听人解释的军官。但对方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八成是照临的手下。
　　“唉，你可算是醒了，睡的够沉的啊。”对方给他递来一杯温水，语气轻松地说道，“我姓宋，叫宋瓒，军衔少校，算是那位阎王爷的副手。我知道你这次肯定被吓坏了，不过你放心，即使是军团内部想要给谁定罪，也是必须走军事法庭流程的。你不会真的被判处什么莫须有的重罪。只是这几天，你身为‘嫌疑人’，多少还是会遭点罪。”
　　纪时清接过那杯温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萎靡不振地说：“你们这算是什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那你可就冤枉我了。”宋瓒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知道这次军团把你接回国的手段有些激烈，但我也只是个少校，没法左右我们老大的决策。况且，如果不是军团神不知鬼不觉的来逮你，你是不是还打算跑到别的地方去再度上一个月的假期啊？”
　　纪时清：“……”别说，他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宋瓒一看纪时清的表情，就把他内心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看你啊，搞了个封印，然后把神事厅的厅长活活封在那儿一个月，军团的人想进那个封印去探查情况都不行，因为那是你设下的封印，必须得由你解开——结果你呢，事后你跑的比兔子还快，还直接流窜到北极去了，你说别人会不会怀疑你身上有问题？”
　　纪时清一脸冷漠：“就是厅长决定把我送去那里度假的。我随身的行李里有文件可以证明。”
　　“我们知道。”宋瓒揽过纪时清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但现在情况不是不同了吗？距离神事厅长消失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再过几天这个消息就要传得大江南北都是了——一个大活人失踪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呢？所以，我们必须得把它当做一个紧急事态来对待。即使将来局势有变，我们也算是提前做了准备，不是吗？”
　　纪时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叫提前准备？所以军团是打算让他来背这个黑锅？
　　“好了好了，不要紧张。就目前看来，你身上的问题其实并不大。毕竟你和神事厅无冤无仇，之前也只是在照吩咐做事。”宋瓒安慰他，“接下来你好好配合就行了，我担保你不会出事的。”
　　“配合什么？”纪时清问道，“你们是想让我解开那个封印？”
　　“bingo。”宋瓒打了个响指，“我们总算话入正题了。”
　　“没可能。”纪时清却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摇头蹙眉，“你们不知道那个洞穴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厅长让我设下封印的时候，用的是最顶级的封印石，这足以证明他并不想让洞穴里的东西暴露出来，也不想让外面的人接触到。”
　　“我在国外度假的时候，一直有个来自神事厅的匿名者帮助我。想来那也是神事厅的内部人员，是厅长的手下。”
　　“解开封印是违背厅长的意志，那恕我无法配合你们。”
　　宋瓒边听边皱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为难起来。
　　“我们也不是想插手神事厅内部的决断，而是……算了，先说点别的。你真的清楚那个洞穴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纪时清的脸上多了几分忌惮，缓慢而审慎地说道，“那里封存的，大概率是一个刚刚死去的邪神。”
　　“……厅长杀死那个邪神之后，似乎就消失了。”
　　……
　　另一边。
　　司青玄在漫长的黑暗中航行了很久。
　　他以镇物破损为诱饵，让盐蚀之星以为有机可趁。在那个幽暗的洞穴里，被盐蚀之星污染的信徒自信满满地召唤了祂。
　　邪神要突破世界屏障来到现实的世界，有一个类似于破茧的过程。祂要以信徒的力量来诞育自己的第一丝血肉，第一根神经。这一过程其实非常快，往往在十分钟内就可以完成。
　　可惜，洞穴外有个守株待兔的司青玄。
　　他以剑劈开了盐蚀之星的躯体，宣布了此神的死亡。但司青玄又以源月的力量将生命力灌注入祂的躯体中，维持着祂生命概念上的“活着”。
　　司青玄让盐蚀之星以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卡在了两界的缝隙里，以祂为桥梁，在两个世界间建立了短暂的连接。
　　不过这种连接并不是那么稳固，穿越世界屏障的道路也不是那么顺利。
　　等他终于走出那片亘古的黑暗时，身体已经被细小的伤痕割开千遍万遍。他若无其事地治愈那些伤口，抬头，终于看见了属于诡异世界的天空。
　　——一片终年阴沉的、浅灰色的天空。
　　和现实世界相比，诡异世界单调而荒芜，像是失去了色彩，看着就不适合人类居住。
　　司青玄对这种环境感到陌生。
　　虽然在接触断罪焚星的时候，多少有那么些记忆碎片涌入了他的脑海，但等他真正回到诡异世界的时候，却没有你好故地重游的怀念或感慨之意。
　　他不能拖延太久。
　　他要在被诸神发现之前，回到断罪焚星的神殿去，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断罪焚星曾经是曜日的至高神，他的黑日神殿英武无匹，是曜日权能的象征。那座神殿本来该是飘在空中的，但先古的人类在离开诡异世界之前，似乎已经把黑日神殿给砸烂了。
　　司青玄沿着熟悉的气息去找，却只找到一片漂浮在空中的废墟。
　　司青玄：“……”
　　还行，至少神殿还保留了一小片主体没有被毁坏，否则他就要像拼乐高那样把它们从头拼凑在一起……那才叫累死个人。
　　司青玄一袭白色的神袍穿行在古老的黑色砖岩上。
　　绕过最前方的祭祀殿，司青玄的目标是神殿深处的宝库。宝库是一座神殿最安全的地方。虽然“珍贵的东西一定藏在宝库里”这个概念谁都能想到，但宝库确实是集中了一个神明能想到的所有防护措施的、最安全的地方。
　　否则怎么能被称作“宝库”呢？
　　断罪焚星的宝库前竖着一扇高高的黑铜门，金色的日轮纹样隐隐有些褪色，甚至有淡淡的金屑随着风流泻下来。
　　断罪焚星已经逝去，但祂留下的神威仍在。这座宝库的大门看起来好好的，似乎没有被谁强行破入过——说来也是，一般的邪神甚至都不敢踏足这里。毕竟断罪焚星也是曾经掌管灭亡的曜日神，祂只要在自己的宝库门上随便下几种诅咒，也够任何一个邪神喝一壶的。
　　司青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宝库内的墙壁已经生出些许裂缝，墙角里堆满了金银宝器，灿烂的华光甚至有些刺目。但在司青玄眼里，这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他的注意力被一副壁画给吸引住了。
　　壁画上画的似乎是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端，曜日神一身黑袍，光芒万丈，端坐在神座上，受四方叩拜。
　　然后是他播撒死亡，收割灵魂，将所有生命送入灭亡的黄昏。
　　循环又循环。神座前的面孔换了又换，唯有他们敬畏的态度与神明的冷漠不曾改变过。
　　直到一抹银色的光辉在画里出现——这些壁画大多由金黑两色绘制而成，银色的光芒柔柔的，似流淌的月华，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类贤者。
　　他一头银发，起初只在断罪焚星的神座前徘徊，后来他走入人群之中，成为了人群的精神领袖。人们变得不再只是为了敬神而集会，他们为了交流、沟通而集会。甚至围绕在断罪焚星的神座边叩拜的人也开始变得行色匆匆，人类似乎总有自己的事要做。
　　贤者开始教授人类一些特殊的东西，或许是知识、力量。他收了几个学生，这些学生也分别成为了人类群体的新领袖。
　　但这一切似乎只是循环中的小小变化。
　　逐渐的，时间到了，又一次灭亡即将拉开序幕。
　　人群躁动不安，有人去断罪焚星的神座前请求饶恕，但更多的人在哭号愤怒。
　　如果他们的生命只是漫长布匹上的一道线痕，而布匹本身从亘古而来就没有任何变化，那他们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人群转而去叩拜贤者——
　　壁画到这里就断了。
　　再之后，是空白残缺的墙面。
　　【……我相信您能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系统说，【断罪焚星默许了这一切，于是变革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最后人类取得了短暂的胜利，但您挑学生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前前后后三个学生，两个背叛了您，还有一个死在了反叛的战争中。】
　　司青玄忽然沉默了一下。
　　难怪他刚才杀死盐蚀之星的时候，那家伙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司青玄也没有多注意，就“背叛”和“入侵”两个罪名而言，他是不可能放过杀死盐蚀之星的机会的。
　　他只是觉得盐蚀之星多少有些蠢，随意设计一钓，居然真的就把祂钓上来了。
　　【盐蚀之星还敢来您的神域，我也是蛮惊讶的。】系统淡淡地说道，【不过幸好祂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否则一定只会惹您生气……啊，我跑题了。哎呀，让我来找找，最后一个提维尔之铃，在哪里呢……】系统的声音明显变得兴奋了起来，却也有点转移话题的嫌疑，【奇怪啊，明明感觉这边的灵气最重，怎么找不到呢？】
　　司青玄没有理会系统，目光又落回了那些壁画上。
　　他找到了在贤者身边聆听教导的三个学生。
　　“哪个是盐蚀之星？”他说，“哪个又成了现在的冥府之主？”
　　系统：【……】
　　系统：【最矮的那个是盐蚀之星。不过他天赋最高，成为您学生的时候也最晚。他在您身边呆了十年，见您容颜不老，永远强健，于是动了成神的愿望。】
　　系统：【皮肤最黑的那个是冥府之主，他沉默寡言，您对他的评价是勤恳踏实。但他心思最重，想的最多，似乎是认为人类没什么前途，于是出于实际利益考虑，决定脱离人类这个种族。】
　　系统：【剩下的那个，是您最心爱的弟子，但您也最烦他。是他的先祖把您从群星之中召唤来，所以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照顾好您。后来死于反叛战争。】
　　系统不说，司青玄也能自己做总结了。
　　——他们都是普通的人，只是做了不同的选择而已。
　　断罪焚星在循环与罪孽中困了数千年，即使死亡也想要打破这种命运。祂因漫长的生命而痛苦，但祂座下的无数普通人，却因生命的短暂和微小而挣扎。
　　“断罪焚星提到过，他本来也是人类。”司青玄把视线落在壁画最开始的那端，“他又是怎么成神的呢？”
　　这个问题也超出系统能回答的范围了。
　　司青玄沉默片刻，伸出手，往那层薄薄的壁画上重重砸去——
　　金色的光点四处飞扬，似膨胀的星海在空中闪闪发光。几秒后，那些细碎的光点开始慢慢黏合在一起，光芒的核心逐渐变得耀眼起来。
　　最后化成了一枚小小的金色铃铛，安然地躺在了司青玄的手掌心。
　　司青玄抬头，之前的壁画碎裂开，露出了低下的一层。那里还覆盖着一些灰暗的图像，像是用炭笔画上去似的，线条粗糙很多，形态也没有那么华美。
　　它讲的是一个神奇的天轮降下，所有生物开始发生异变，大地成了残酷的狩猎场。
　　一些人的掌心出现了日纹图案，拥有了神秘的能力。
　　站在日轮上出现了几个人影。那些人影们光彩夺目，用如音乐般的声音告诉人们：
　　成神吧，成神就可以活下去。
　　成神者掌控灭亡，否则灭亡就将掌控你。
　　于是游戏开始。
　　而那些人影始终在那高高的天轮上注视这一切——司青玄注视着那个日轮上的文字，虽然有些难以辨认，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穿越时空与梦境……于灭亡与新生中永存。”
　　司青玄：“…………”
　　“系统。”司青玄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有些寒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形容过我来着？”
　　系统：【……】
　　系统卡壳了。


第172章 
　　【循环……的确是您族人的杰作。】
　　【您虽然来自一个伟大的族群，但这个族群也并非不死不灭。一个生命体的寿命和恒星比起来过于短暂，而恒星的生命与宇宙相比又过于渺小……】
　　【循环，其本质在于收割星球的生命之源……一些星球能够演化出生命，但生命的诞生和进化都是需要耗费能量的，这种能量也可以被称之为‘灵’。庞大的‘灵’能赋予个体生命长寿与力量，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所谓的‘循环’，实际上就是在加速模拟一个文明覆灭又诞生的进程。】
　　【每当这个世界的生物全都死去，曜日会收割走他们的生命力，用以供养统治这个星球的‘诸神’。而当星球变得荒芜，就又会开始自动催产出一些‘灵’来哺育新诞生的种族。这时，源月会把大部分的‘灵’率先吸走，少部分则散发给‘诸神’，让祂们按照上次轮回的基因模板来创造自己的子民，再授予他们知识与文明。】
　　【一个星球演化出新的文明需要几百万年，但这份工作交给诸神来做，就只需要数千年。等这个星球的文明被发展到合适的水平，以至达到某种虚假的繁荣时，再出手将它们全部毁掉，逼迫星球产出新的‘灵’。】
　　司青玄大概听懂了。
　　以灵气来催化种族的进化是这个星球的本能，而“循环”的本质，其实就是在欺骗这个星球，以榨取某种天然的资源。
　　所以，这个机制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两个装置，摁下毁灭键的曜日神，以及收集、分发‘灵’的源月。
　　“……这种压榨会对星球本身产生什么影响吗？”司青玄问道。
　　【影响肯定是有影响的。比如缩短星球的寿命啦，减少它的‘灵’产量啦之类的。这些星球都是非常有潜力的星球，它们诞生的文明拥有使用灵能的天赋，将来迈入星际时代后会更有优势。】
　　但现在，那个神秘的天外种族几乎就是把地球当做一个肥沃的牧场在使用，诸神是他们一早挑好的牧场管理员。
　　在随时有人会给文明叫停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拥有未来呢？
　　司青玄：“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有点缺德吗？”
　　系统嗤笑：【缺什么德？外星人需要人类来评判他们缺不缺德吗？】
　　司青玄：“…………”
　　【大祭司，为什么我叫您大祭司，因为您在原来的种族里也和‘司青玄’这个人的定位一样，是个养尊处优的、生来就拥有了一切资源的存在。您的族人只是在以特殊的方式给族群带来繁荣，为您带来繁荣。比如我，幻境书库，我的存在能造福族中千千万万的后裔，您虽然创造了我，但我的驱动能源依旧是‘灵’。没有‘灵’，我就会死机；没有‘灵’，您也会死去。】
　　系统不再说话了。
　　【嗯……其实，在我上次休眠之前，还没失忆的您给自己留了一些记忆。我可以把这些记忆全都展示给您看。您可以先看完了，再考虑要做什么选择。】
　　那些记忆非常碎片化，非常短。突然出现在司青玄的脑海里，像是一片片时光的剪影，又像许多一戳就破的气泡。
　　最初，是他为了扩充幻境书库的内容，在搜寻拥有灵气反应的星球时找到了地球——那里凝集着极强的信仰之力，文明结构和大祭司所在的种族非常相似。
　　他一时好奇，回应了某个个体的召唤。个体向他祈求，并非想要免去与生老病死相关的苦难，而是向大祭司表达了自己浓烈的求知欲。
　　那个人类说，他想知道地球的过去和将来，想知道诸神力量的来龙去脉，想知道自己生活与存在的意义。
　　即使是见识过无数文明的大祭司也很难回答好这个问题。但这个人类在提问时表现出来的执着，却让大祭司相当意外。
　　这个人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我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大祭司为了调查这里的文明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留了下来。
　　一开始，大祭司无形无相，祂可以是一朵花，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模样。大祭司在观察这个世界，一时半会儿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但或许是祂化作人形之后太过随意懒散，居然被当做一种异常给汇报到了某位“神明”座前。
　　——是当时的曜日至高神，断罪焚星。
　　“先等等。”司青玄不得不叫停，“我以前不知道地球是被自己族人选中的牧场也就算了……断罪焚星可以说是这个星球上最初的人类之一，他见过当初天轮降下的场景。我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应该有所警醒。”
　　【嗯哼。】系统点评，【断罪焚星确实应该能猜到您的身份。毕竟，您的人类形态定型之后，和那些天轮上的人非常相似。】
　　对银色头发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
　　记忆碎片在继续——大祭司和断罪焚星成为了朋友。大祭司为了表示友好，将自己的外形固定了下来。除却一头的银发之外，五官身形与断罪焚星几无二致，两人看着就像双胞胎兄弟。
　　司青玄：“这是我们一族表达友好的方式？”
　　系统：【算是吧。不过这个在当时的断罪焚星看来可能也算一种威胁。就比如‘如果你敢撂挑子不干了，那我马上就能取代你’之类的。】
　　司青玄：“……”
　　然而，断罪焚星在进行了长久的试探后，确定了：大祭司根本不知道当初的天轮降临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而大祭司一直混迹在人类之中，变得越来越像个人了。
　　说他像“人”其实并不准确——他是贤者，是美丽和智慧的化身，他情感充沛、温和慈悲，仿佛象征着一种人类进化的可能性。一开始，人类族群里他这样的人寥寥无几，后来就越来越多。
　　大祭司拥有幻境书库，记录着各种文明。祂知道无论哪两种文明之间都无法轻易地相互承认、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祂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化形，就能融入人类，这表现的是祂族群本身的高级性和极强的理解力。但即使是祂，也有完全无法产生共鸣感的文明。
　　大祭司能和人类打成一片，本身就意味着两方的文明有种微妙的相似或是接近。
　　大祭司原本还以为这是一场美丽的邂逅，是宇宙里万中无一的缘分。
　　直到循环的时刻到来，曜日开始了毁灭倒计时。大祭司这才忽然明白什么，如梦初醒地感受到一种悲哀。
　　最后大祭司的决定是：就算无法彻底打破循环，祂也至少要把断罪焚星所在的种族推向没有循环的另一端世界。
　　大祭司倒是想兼济其他种族。但其他诡异生物完全由邪神牢牢统治，数千年的轮回让这些邪神对它们的信徒拥有绝对掌控权。除了像断罪焚星这种活腻味了、不想要神位的神明，没有其他神愿意打破循环、丢失它们的既得利益。
　　最后，轰轰烈烈的反叛战争打响。曜日派的神全部陨落，源月被大祭司所吞噬，循环已经彻底陷入死局。而人类来到了世界的另一端，虽然灵气含量几乎为零，但供他们生活下去的资源却十分丰裕。
　　这种稳定维持了几千年。
　　而今两界屏障摇摇欲坠，诸神急着要履行循环的职责，却也走投无路。
　　【您这个失忆呢，我觉得是吞噬源月的副作用。毕竟这个源月是能量装置，它不是什么天然造物，对您还是有一定影响的。把它吐出来说不定就啥都好了。】
　　“源月现在还有多少能量？”司青玄问。
　　【嗯，大概有一两次循环的能量还没有被您的族人收走。】
　　“那也很了不起……为什么你之前还会因为缺少能量死机？”司青玄皱眉质问道。
　　【其实您有给我预备充足的待机口粮，但我一时没忍住，全吃了。剩下的按照约定，是供您用来做正事的，我不能动。在您恢复记忆之前，我也没有权限去动，嘤嘤嘤……】
　　司青玄：“…………”
　　他再次感受到，有时系统过于人性化，真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差不多到做选择的时候了，大祭司。】
　　【若您成为主宰，世界将变成您的乐园。若您终结循环，您会成为人类的救世主、其余诸神诸异族的仇敌。其实您选择哪个都可以，游戏玩家还会开许多局游戏来追求不同的游戏体验呢。】
　　【而我的建议，是等您玩够了，到了合适的时候，就把源月给放回去，让世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先别急，我说的这个‘合适的时候’，可以是百年或千年之后，您的亲朋故友全都逝去、您了无牵挂之时。您可以重新回到旅途当中。】
　　【第二种选择，您或许也可以让您的族人放过这个星球，让它成为您的私有物或者是某种纪念品。但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找麻烦，而且有一定的失败率。】
　　【您想怎么选择呢？】


第173章 
　　纪时清这回也算是感受了一回军区的禁闭室是什么样子的。
　　讲个笑话，军团的人没有在军区内拷问俘虏的习惯，士兵们本来也不是干这行的，所以军团没有正规的审讯室，只有禁闭室，用以惩戒违反军规的觉醒者。
　　禁闭室里黑漆漆的，除了简陋的床、洗手间、书桌之外什么都没有，床板子硬邦邦的，和之前的度假别墅相比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噩梦。
　　入住的第一个晚上，纪时清安慰自己，就当是软床睡多了对腰不好，偶尔睡睡硬床也有利于身体健康。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被硌得腰酸背痛。
　　期间照临抽空来问过他一次，他把司青玄交代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但还是不同意解开封印，于是照临也没说什么，吩咐宋瓒继续关着他。
　　好在看守人变成了更好说话的宋瓒，于是纪时清提出的种种改善生活的要求均得到了满足，第二天他拥有了床垫和枕头，总算是勉强睡了个正常的觉。
　　第三天，照临又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一位会画素描的画家。
　　“把你曾经在幻觉里见过的那个邪神和他描述一下。”照临说道，“他会尽量绘制出一个贴合的画像来。”
　　这个画家大约也是有某种特殊天赋的觉醒者，纪时清努力回忆了一番，对方画出来的基本就有几分神似了。
　　照临让人把那幅画像复制，送去神事厅入档，让那些专家们分析分析。
　　做完这一切后，他就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禁闭室，也不跟纪时清再说些什么了。
　　第三天的傍晚，宋瓒特地提了一只烧鹅和两罐可乐来见纪时清。纪时清瞪着尤为丰盛的晚餐，顿时有种吃断头饭的感觉。尤其宋瓒开口就是：“咳咳，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想也该好好招待你一顿……”
　　纪时清：“你们又想干什么？”
　　宋瓒：“没什么，只是明天你就‘刑满释放’了。开个玩笑。实际上是军团有规定，无关人员不得滞留超过48小时。你这已经严重违规了，即使是我老大也留不住你了。”
　　纪时清略微松了口气，但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所以他关我这么两天，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有些无奈地说道。
　　“图个心理安慰呗，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宋瓒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罐，“毕竟司青玄失踪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他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了你，我们老大也只是想确定你已经把知道的细节全都给说了出来，没有遗漏下什么。”
　　“你知道的，你们神事厅厅长那个人啊，从来不无的放矢。既然他跟你约了一个月这种期限，那说明他预估自己离开的时间就是一个月，即使是超了那么两三天，也算是异常状态。”宋瓒说道，“这时候把你喊来一直复盘当天的事，其实也是没办法，我们这不是找线索呢吗，看看是不是有遗漏的问题，把你们厅长给绊住了。”
　　纪时清：“……”
　　纪时清：“难道传闻中的——”
　　“传闻中的八卦是真的。”宋瓒眼里闪烁着光芒，冲纪时清眨了眨眼，明明也是个大好青年了，却还是扑面而来的少年气质，拥有一张在大荧幕上会特别上镜的脸，“你们厅长，跟我们老大是恋人关系……他们都谈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纪时清抽了抽眼角，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个怨种。
　　“所以嘛，你就体谅体谅他吧。”宋瓒说道，“我们老大为了能拉进和你们厅长之间的距离，他可努力才分配到第三军区来的——咳、咳咳。老大，嘿嘿嘿，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宋瓒忽然察觉到一个靠近他的身影，回头一看，居然是照临，险些一口可乐喷出来。
　　照临瞥了宋瓒一眼：“就在你说我有多么多么不容易的时候。”
　　宋瓒：“嗨，我不是那个意思。”
　　照临：“我知道，你不用多说。但你喝的是可乐，有不是高纯度的酒精，怎么说起话来还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宋瓒：“……”
　　他默默收起可乐，站起来行礼：“我这就回去写检讨。”
　　宋瓒打算以光速离开现场，刚刚和照临擦肩而过，就听见后者用冷淡的语气说：“等等，带上纪时清一块儿走。”
　　宋瓒“咦”了一声：“您这么干脆就放人了？”
　　照临理了理自己的披风，回头瞄他一眼，脸上虽然没什么笑影，倒也没有了那种隐隐的担忧。
　　“没事了。他回来了。”
　　……
　　司青玄花了点功夫，从诡异世界脱离出来。
　　首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内而外打破了封印。监测封印动向的觉醒者看见了，就把消息传给了照临等人。
　　第二件事，司青玄掏出自己的手机来，给该发的人都发了消息，通报自己平安归来。
　　第三件事，他拨通所罗门的电话，让所罗门马上安排人接他回神事厅。
　　所罗门：“您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么？我听您的声音有些疲惫。”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司青玄消失的这段时间应当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或是一场奔波劳碌。
　　但司青玄拒绝了助手的提议。
　　他飞速回到了神事厅，支开所有人，以神事厅厅长的权限打开了觉醒者档案库——这里面有所有已经登记的华夏觉醒者信息。
　　司青玄搜索天赋，导出名单，派人进行调查评估，一气呵成。
　　被司青玄搜索的天赋都事关一个关键词。
　　“预知未来”。
　　经历数次评估和相看，司青玄最终挑中了自己心仪的人选。
　　对方是个小职员，就职于二线城市的金融业，生活压力大，工作重复且单调，平时有点宅。他有个特殊的天赋，叫“模拟未来”。
　　简单的说，他能把自己的人生转化为一种闯关游戏，随时能通过“save&load”（存档读档）的模式来做不同的选择，以观测不同方向上的未来。
　　但他的天赋有个致命的缺陷，模拟未来的时限和他体内的灵气水准相关。他是C级觉醒者，身上的灵气不算多，所以最多只能用这个天赋模拟十分钟左右的未来。
　　他可以用这个天赋在一堆饮料中选出再来一瓶，可以躲避车祸和从天而降的绿植盆栽，但却无法在约会前选出女友会喜欢的花束，更别谈中个百万面额的彩票什么的。
　　但他这个天赋在某种程度上堪称逆天。经过执行局的实验，他的“模拟未来”准确度高达92%。也就是说，被他提前察觉的事，再不做任何改动的情况下，几乎一定会发生。
　　司青玄要找的人就是他——甚至该庆幸这种神奇的天赋者没有诞生在国外，否则还真不好办。
　　司青玄给了他一张空白的支票，来换他天赋的使用权。
　　对方其实相当惊喜，但也流露出了迟疑：“我还没听说过有谁能向别人借天赋的……”
　　“实际上也算是买断。”司青玄说道，“我能剥夺别人的天赋——你先别怕，你怕也没有用。”
　　对方：“QAQ”
　　司青玄：“我可以和你签订一份契约，我买断你的天赋，再以授权的方式把天赋无期限回赠给你。”
　　对方一凛：“所以你既可以收集别人的天赋，还能把天赋授权给别人？你不是——”
　　接下来，对方被迫了解到了司青玄是个邪神的真相，然后含泪签订了一份信徒契约，献上自己的天赋，再走流程从司青玄那里借走天赋，随后就哭着拿走支票、挥霍金钱去了。
　　司青玄就此收获了新天赋。
　　其实他本身对预知类的天赋都嗤之以鼻，因为这些天赋的预知准确率都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有预言家的前车之鉴，他觉得这种天赋群体中更容易诞生自以为是的白痴。
　　但没想到，他也有因内心的不安而不得不寄希望于“预知”的这一天。
　　在诡异世界中，幻境书库系统和他摊牌，并且认真询问他接下来的计划。
　　其实司青玄也不是那么地确定。
　　从他的角度来看，每个选择都可能是错的，每个选择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如果有机会模拟未来的话——
　　以司青玄身上的灵气，足以让他模拟到很久之后的事。
　　这个天赋也很妙，发动天赋后手边就会出现一个虚拟的屏幕，上面闪烁滚动着几个大字，看起来就真像某个有些粗制滥造的剧情向游戏。
　　司青玄深吸一口气，分别开始模拟几种选择。
　　现在他已经拥有了曜日和源月两大权能，如果他选择将循环据为己有，把自己打造成新时代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一开始什么都挺好的，他亲近的人都拥有了幸福，至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一切平安顺遂。
　　直到司青玄无法再拖延循环中末日的到来，他无法看着照临去死，于是他扶植照临成为了新一任的曜日神，由照临去担任收割生命的责任。
　　照临一开始没说什么。
　　【第一个末日到来，他变得沉默寡言。】
　　【第二个末日，第三个末日……漫长的岁月蚕食着他，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直到某一日，他坐在神座上，眺望自己的爱人，忽然发觉他的爱人身边什么也没有，他身边也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正存在过那种被命名为‘爱情’的东西。】
　　【本该是至死不渝的二人乐园，最后只剩空空。】
　　【达成结局：二人乐园。】
　　司青玄：“…………”
　　这他妈是个彻彻底底的be吧。
　　他愤怒地选择了第二种走向。
　　这一次，司青玄选择杀死所有的神，终结这个世界的循环。
　　这个故事的走向似乎非常圆满，但安静的时光才过了几年，循环被打破的事就被司青玄的族人发现。那巨大的光轮再次降临了地球，地球发生了一阵人类根本无法抵挡的混乱。
　　司青玄被迫做回了他的大祭司。
　　他不知道照临如何，地球又变成了什么样，这个该死的模拟游戏根本就没有显示这些信息，只是画面上出现了司青玄身披白袍的影子，身后是若隐若现的黑暗宇宙。
　　【幻影一族的大祭司，见证了无数文明的新生与灭亡，视那些文明如多彩的泡沫。】
　　【这些文明虽然大多是脆弱的，不知为何，他甚至不敢靠近它们。】
　　【大祭司放弃了继续记录那些文明——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达成结局：不知何时熄灭的星。】
　　司青玄：“…………”
　　我可去你的吧。
　　换最后一种选择。
　　系统提议的最后一个选项，和诸神休战，冷处理循环的事情，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维持华夏的稳定安乐，当他的爱人亲友全都过世的时候，将曜日和源月的力量全都让渡出来。诸神斗得要死要活，而他则悄无声息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千年，大祭司常常因为思念而失神，期盼在宇宙中能再遇见相似的文明回响。】
　　【但，宇宙中是否有第二个与它完全一致的星球呢？】
　　【达成结局：漂泊啊旅人。】
　　司青玄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才来搞这种所谓的预言游戏。


第174章 
　　司青玄：“我觉得这个游戏在演我。”
　　系统：【有吗？我觉得这些结局其实也不是非常糟糕了。】
　　司青玄漠然地关闭了游戏。
　　“之前他们说，这个天赋预测未来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我觉得这和模拟时间的长短有直接的关系。”司青玄说，“要模拟更遥远的未来，受到的影响因素也就更多，预知的准确率必然会大打折扣。”
　　系统：【您说得有道理。】
　　司青玄叹息：“我总感觉你在敷衍我。”
　　系统：【人有权利选择自己所相信的未来。您也一样，大祭司。】
　　结束模拟的时候，外面的天刚刚擦黑。司青玄从他休息的酒店大厦里出来，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确认信息。
　　司青玄明明给了那个觉醒者一张空的支票，但对方居然没有填上“99，9999999”这种夸张的数字，而是填了个平平无奇的三十万。
　　司青玄还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感谢信息。
　　“谢谢您的慷慨，但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鸡肋，看您的样子，买我的天赋也只是想为自己解答困惑，并不指望它做什么。有了您友情赞助的30万，我就能全款在这座城市买下一套房子。接下来，我只要按部就班过我的平凡生活就好。祝老板事事顺心，天天愉快。”
　　末尾还附赠了一个笑脸。
　　司青玄：“……”
　　这属于是见惯了各种厄运的人，他反倒更懂什么叫见好就收、知足常乐。
　　那他是不是也该“知足常乐”一些呢？
　　司青玄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皱眉，但心情却不是那么美妙。
　　他翻出手机，从列表里挑出照临的联系方式。司青玄没有寄希望于照临能马上接电话——毕竟他现在是军区的负责人，要忙的事情很多。但在大约三十秒后，电话还是马上被人给接起来了。
　　耳边传来照临的声音，闷闷的，似乎他正在什么封闭场所中工作。
　　司青玄犹豫一下，问：“你忙吗？最近有空吗？”
　　照临：“还好，不过不久前刚休息过，估计请不出长假，但出入军区这点时间还是自由的。”
　　“我想见你。”司青玄压低了声线，尾音轻轻的，落在照临的耳廓上，像是只猫伸出爪子轻轻地挠，“……我来军区见你吧，好不好？”
　　照临那边长达十秒钟没有回音。直到传来宋瓒跳脱到有些聒噪的喊声“老大，你的耳朵怎么突然这么红，是不是过敏了”。
　　照临的呼吸声突然发紧，他哒哒地走了几步，估计是到别的角落听电话去：“好，我都可以，你什么时候来？”
　　“晚上八点吧。”司青玄估算了一下自己飞去第三军区需要的时间，“需要我给你带点夜宵吗？”他住的酒店有现成的茶点，味道还不错。
　　“嗯，那你来的路上随时联系我。”说完，照临挂了电话，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估计是要把宋瓒好好收拾一顿。
　　【可惜军区的公寓里没有浴缸，否则您也可以和他玩儿一把浴缸召唤，就像之前和林楚玩过的那样。】系统暗戳戳地点评道，【照临一定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司青玄也懒得警告这个不成样子的系统。他干脆利落地把系统给屏蔽了。
　　夜晚，他走进熟悉的公寓，照临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他们并肩走进那栋大楼，上电梯，找到照临的个人公寓。照临开门，司青玄在他身后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然后把手上提着的茶点挂到了门把手上。
　　照临以为司青玄累了，或者他心情不好不想提了，想伸手去拿，却被拦住。
　　司青玄抬头吻他。
　　“我想在水里……带我去水里……”
　　司青玄低哑地呢喃。照临此前没有从他这里听过这种要求，但还是照办。
　　军区的公寓果然没有浴缸这种清理起来费时费力的东西，但浴室的整个空间不算小，头顶有大大的花洒，地面和墙砖还做了防滑处理，摸上去糙糙的，无论摆出什么姿势淋浴都不太会滑倒。
　　司青玄难得的热情，照临往往会以加倍的热情回馈他。
　　这种时候，哪怕他们都一言不发，照临也能猜测到司青玄心里在想什么。照临总是能第一时刻满足司青玄的需要，以一种挤占司青玄思考空间的方式，半强迫半引诱地让他愉悦起来。
　　水哗啦啦地响，他们像两条鱼。
　　忽然，司青玄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他的发丝染上星光般的颜色，慢慢变淡、变长，直至变成霜雪般的银白色。原本作为混血标志的那双蓝色眼睛也慢慢被黄金的质感填满，他眯着眼睛的模样却异常冷漠、严酷。银白色的光点在他的肩胛骨处汇聚，像是不断向天空延伸的翅膀。
　　即使隔着水幕，司青玄的视线也依旧无比清晰。他看着湿漉漉的照临，觉得此刻照临是最真实的。
　　“我不是人……甚至不是你的同族。”
　　“你看到的我，只是部分的我，是我的伪装和化形。我并非无所不能，我也有自己的缺陷和卑劣，或许是个人类都无法接受的。”
　　“即使这样……你也爱我吗？”
　　司青玄很少谈及“爱”这个字眼。
　　做人类的时候，他觉得轻易说出这个字会显得轻浮；做邪神的时候，他觉得问不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太大意义。
　　但他还是想问一次，或许这个答案能支撑他去做出选择。
　　照临似乎有些震惊，又有些疑惑。他确实知道司青玄不是人类，但这是司青玄第一次把自己这么清楚地摘出“人”的范畴。但直觉驱动着照临很快做出了反应，他的回答是坚定而简短的：
　　“爱。”
　　“我爱你。”
　　“其实……你现在这样，我更爱你——嘶。”
　　这是他被司青玄给咬了。
　　……
　　两人胡闹一场，然后干净地滚入被窝。
　　司青玄没有带睡衣，所以穿的是照临的衣服。照临努力让自己转移开视线，不要打扰爱人深眠，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扭过头来。
　　司青玄没有把自己的白发收回去，那些发丝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有点像深海的水母。
　　照临：“……”
　　照临突然感觉有些好笑，关掉昏暗的床头灯，也闭眼进入梦乡。
　　梦里有一大片肆虐的风沙。照临的视野受限，他往前走几步，觉得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俯身随手挖出来一看，是一块残缺的白色石像，雕刻的似乎是个脑袋，五官的位置一片平滑。照临忽然记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雕像的模样。
　　就在纪时清和画师合作弄出来的那幅画像上。
　　照临似有所觉地抬头，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风愈吹愈烈，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沉重。
　　低头一看。
　　他脚下是累累白骨。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人从地平线的远处走来——他像是在走动，又像是在蹒跚地漫步。只是转眼间就跨过了遥远的距离，到了照临面前。
　　老人抬起头，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擦肩而过后留不下任何记忆点。但照临知道这是反常的。他从前就接受过一些特别的训练，这样一张脸在他脑海中不该毫无印象——毫无印象本身就意味着异常。
　　他不像是个活人。
　　那老人抬起头，双眼直视着照临。在他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笼罩着沙地，甚至形成了一片深渊。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有人能在祂毫无防备时杀死祂……那人一定是你。”
　　“杀死谁？”
　　照临其实知道这个老人口中说的是谁。这不是老人第一次进入照临的梦境里来了。
　　上次来的时候，他给照临讲了一些虚头巴脑的“过去”，核心思想就是，都是司青玄那一族的天外之人，才让地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又怎样？”照临反过来质问道，“至少断罪焚星和曾经的人类贤者为了让人类摆脱循环，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而你有资格谴责他吗？”
　　“你根本不明白。我是冥府之主，曾经的人类，师从贤者‘伊弗罗罕’。我那时也以为祂是上天降下的救赎，能让人类不再遭受灭亡的命运，直到我看了被断罪焚星掩藏起来的那些壁画。贤者欺骗了我们，他和那些天轮上的人是同族，人类在他们眼中只会是玩物——”
　　“因为你们的力量有巨大的差距，所以天轮上的天外来客将你们视为蝼蚁。”照临说道，“而你成神之后又是怎么做的？死在你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既然你也奉行循环的规律，你还好意思为人类讨公道？”
　　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谎言罢了。
　　冥府之主大约是忌惮司青玄，但又想要他手中的力量。
　　冥府之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一刻，他的身形完全解体，像一团融化的沥青，坠入了黑暗的深渊中。
　　那些黑色的暗影像是流动的海浪，仔细听还能听见来自灵魂的低语和呻吟。种种幻象血淋淋地蒙住了照临的眼，似乎在逼迫他低下头颅——
　　忽然间。
　　照临睁开了眼睛。
　　雪亮的银色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司青玄有些迷糊地问他：“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照临：“…………”
　　照临笑了。
　　那老头阵势倒大，但只凭司青玄醒来的动静，居然就能把对方给吓跑。
　　但这一晚，他没再能入睡。


第175章 
　　第二天清晨。
　　司青玄离开了第三军区。好在神事厅离这里不远，他甚至能赶在十点之前吃上一顿不知道是早餐还是午餐的东西。
　　……明明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不进食也几乎不会感觉到饿，但他还是保留着这种能让自己处于“健康状态”的习惯。
　　【那个家伙的手伸得可真长啊。】司青玄用完餐，搅拌杯里剩余的苹果茶时，系统忽然悠哉悠哉地出声，【他居然敢蛊惑照临……】
　　怎么说呢，冥府之主对司青玄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刻。
　　司青玄入别人的梦境轻而易举，自然也特别在意自己的梦境和身边人的梦境。想以这种方式来鼓动、折磨照临，简直是不把司青玄给放在眼里。司青玄想要驱逐他很简单，只是伸出手指弹弹灰的力度。
　　不过冥府之主也算是谨慎，一听到风吹草动跑得比兔子还快，司青玄也没能接触到他的本体。
　　但冥府之主和照临的对话，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给了司青玄一些感悟。
　　“其实那家伙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司青玄说，“说到底，我和照临是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在一起的，我们之间至少还有最纯粹的感情基础，所以他信任我。”
　　如果他们是在照临成为觉醒者之后认识的，或者司青玄重拾了邪神身份后再遇见的照临，他们之间的信任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牢固。
　　说到底，照临和司青玄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什么“道理”或是“正论”就随便辜负自己爱的人。
　　除非有什么东西颠覆他们心中对彼此的认知。
　　昨晚司青玄已经尝试过去“颠覆”了，但照临表现出来的接受能力十分良好。
　　【我求你清醒一点，大祭司，你昨晚那叫什么颠覆啊，您简直是给人家送菜去的。】系统破口大骂，【而且啊，您不知道人类是种xp十分广泛的物种吗？什么人外控啊，福瑞控啊……他们的底线简直深不见底。您是从小美到大的，又不吸人血吃人心，照临凭什么不接受你啊？就因为你是外星人？】
　　司青玄：“……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闭上嘴。”
　　系统：【嘤。】
　　片刻的沉默。
　　系统：【大祭司，您想去把那个冥府之主给收拾掉吗？我觉得得趁早。他能这么蛊惑照临，也敢这么蛊惑别人。万一他搞的您在地球都没几天安逸生活能享了，那可怎么办？】
　　“他不敢的。”司青玄淡淡地说道，“他不想被我满世界追杀，就不能彻底突破我的底线。”
　　虽然昨晚对方的行为已经是在死线上来回试探，但冥府之主也只是把关于世界的真相告诉了照临。如果真来个疑心重一些的，或许真就顺着冥府之主的思路去干了。
　　毕竟，人类看起来确实太被动。
　　何止是人类呢，其实整个星球都……
　　司青玄一愣，忽然皱了皱眉头。
　　“我大概知道之前模拟未来的错误出在什么地方了。”
　　系统：【？】
　　司青玄：“是参与的玩家人数太少。”
　　“做出选择的只有我一个。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一个。甚至想做出改变、维护地球的也只有我一个——”
　　某几条个人线里，司青玄甚至选择了“摆烂”。自然而然地，他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实际上，不止一个司青玄该参与这场模拟游戏。
　　照临、林楚等等他认识的觉醒者，乃至于全人类，都应该参加这场模拟未来的游戏。
　　人数越多，游戏的分支越多。
　　虽然模拟未来的准确性因此而大大降低了，但地球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既定的终局，它更需要的，正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既然游戏标注了那么多个“be”，那总该有几个“he”甚至“te”吧？
　　司青玄再强大，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至少在创造更多可能性方面，他需要所有人的帮助。
　　【您……您这个计划还真是够疯狂的哈。把所有人都拖进那个模拟游戏里？】系统说道，【那您至少要把神域覆盖到整个地球。您不是办不到，但这动作也太大了，很难瞒住的……】
　　“瞒不住就不瞒了。”司青玄微笑，笑容里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而且，既然是通关游戏，那肯定要给大家一点通关压力，你说对不对？”
　　系统：【……】
　　系统：【您还得保证那些诡异世界的神明不会来给您找茬……】
　　“其实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司青玄说道，“不止人类，那些诡异生物也是地球的一员，该为地球的未来尽点心力。但那些神明如果死守循环，反而会助纣为虐，变成人类的绊脚石。”
　　【可是循环至少保证祂们能不死不灭。】系统说，【虽然也是暂时的不死不灭吧，但现在距离地球灭亡还有很久的时间。要说服祂们打破这些陈旧的规矩，去争取新的未来，可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啊。】
　　“所以冥府之主不能死。”
　　“冥府之主四处传播天外来客的历史也罢，散播关于我的传说也罢……他越是起劲，知道的人越多，越有利于地球的觉醒。”
　　是的，觉醒。
　　司青玄喜欢这个词。
　　如果诸神执意浑浑噩噩下去，那司青玄不介意成为敲醒祂们的那根棍子。
　　……
　　神事厅长再一次失踪了。
　　因为有之前失踪的经历在前，这次所有人包括照临都没有再过度理会这件事。
　　人类世界无波无澜，风平浪静，但隔着一道世界屏障的诡异世界却闹了个人仰马翻。
　　司青玄，现役的源月之神，直接降临诡异世界和冥府之主干了一仗。但最令诸神心惊胆战的是，源月之神几乎全程没有出手，就险些将冥府之主的灵气给吸干——
　　幻境书库系统：吐了吐了，我真的快吃吐了。
　　虽然最后时刻，冥府之主逃过一劫，但“源月几乎能直接吸走诸神的灵气”这点，却是惊世骇俗的大消息。
　　冥府之主趁机在诸神间奔走相告，把天外来客的降临、源月与曜日的关系、断罪焚星成神的经过全都抖落了出去，原来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沉默了。
　　“循环”，究竟是天外来客的恩赐，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慢性谋杀？
　　有些神明想不通答案，有些神明即使想通了答案其实也不打算反抗——前提是，“天外来客”一族只是旁观者。
　　但现在出了个司青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屠杀任意一个神明，这意味着“循环”中诸神地位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都已经做了几千年心高气傲的“神”，祂们又怎么甘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呢？
　　何况，现在天外来客又不是成群结队地降临，目前已知的，只有“源月之主”一个——但他却同时手握源月和曜日的权柄。
　　众神选择低调、蛰伏。
　　等到有机会的时候，祂们必定会卷土重来，甚至联合所有种族的力量，包括人类的力量，给予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外来客“一击必杀”。
　　……
　　诡异生物不知为何消停了，但人类的世界并没有恢复平静。
　　某年某月某日，在一个注定被人类载入史册的时间点，“觉醒游戏”诞生了。
　　游戏参与者为：全人类。
　　他们毫无征兆地被丢入游戏之中。
　　一艘巨大的日轮降临，随后他们不得不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形形色色的怪物、难度奇葩的副本——
　　在游戏中，他们不会真正地“死亡”。
　　但胜者，却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奖励。
　　普通人可以变成觉醒者，觉醒者可以变成更强大的觉醒者。
　　但他们必须不断变强，才能获得那极小部分人才能获取到的奖赏。
　　更多人在这场游戏里遭受到的是如梦魇般的生活。
　　一位拥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神秘祭祀总是高坐在神座上，微笑着凝视他们。祭祀的面容模糊，但那目光似乎是在监视他们，又像是在好奇地窥探一只蝼蚁行进的轨迹。
　　祂被称作“至美的梦魇”。
　　……
　　“说真的，我觉得这外号真不怎么样。”司青玄一边靠着沙发一边浏览觉醒者论坛，今天又是觉醒者们在鬼哭狼嚎抱怨游戏为什么这么困难的一天。出乎意料的，他的马甲并没有彻底暴露，于是“司青玄”还能在人类中自由活动，甚至近距离聆听人类对他的吐槽，“啊，有人抱怨游戏副本不够贴近现实。还不够贴近现实吗？我连场景都是照着现实一比一还原的——想看蝙蝠侠大战超人？不要把觉醒游戏当成四维电影好吗？”
　　司青玄叹息，他其实已经把能拉来的人全部拉来做副本策划了。但游戏主体实在太大，副本的数量还是不够。
　　要不去诡异世界敲诈勒索一番，让诸神也出点苦力？
　　一阵脚步声走过来。
　　照临转身，冲司青玄扬了扬手里的锅：“吃饭。”
　　“来了。”司青玄丢下手机，决定明天再想它。
　　虽然不知道他们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距离与天轮的战争还有多久——
　　但司青玄至少点燃了火种，成为了一切催动地球上所有种族联合对外的粘合剂。
　　好在，现在还是“游戏时间”。如果失败了，不过是从头再来。
　　有不被过去和未来所束缚的勇气，他们才能获得一个奇迹。


第176章 番外
　　“……”
　　“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叫之后。
　　男人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
　　刺眼的晨光打在他的脸颊上。他眼前一片摇曳的光斑。盛夏的阳光给眼球带来略微的灼痛感，却让男人不自觉地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怅然。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单手捂住额头，静默了大概三十秒，随口翻身而起，洗漱换衣，准备开始一天的打工生涯。
　　男人今年二十八岁，原本是个普通的都市白领，工资不算少但也不够花，想找女朋友又觉得单身更舒服，总之他的一切在人群里都显得那么平平无奇。
　　直到大概三个月前，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席卷了全球。
　　“觉醒游戏”。
　　简单的说，就是晚上一到，全球的人都会随机地被挑选入梦魇之中，在梦魇里挑战各种游戏副本。
　　每一轮游戏结束之后，游戏会发起结算。表现好的授予奖励，表现不好的倒扣积分。积分被扣成负数其实也没什么，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这个游戏不会再向这个人开放。
　　其实参加觉醒游戏纯属是一种找虐的行为，但现在游戏已经持续三个月了，除了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实在不怎么样的人，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在游戏里——游戏只是一场梦，虽然有接近逼真的感官体验，但并不会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任何损害，这点是人们使用多种方法验证过的。和这些代价相比，游戏的奖励实在是丰厚到令人动心。
　　普通人可以在游戏里觉醒天赋，觉醒者也可以在其中得到一些奇迹般的馈赠，比如天赋升级、延长寿命，甚至有绝症患者在游戏中表现优异，最后重获健康的报道。
　　不过觉醒游戏的副本大多反射现实，却并不真正涉及现实物质的交换，因此玩家们还是该游戏游戏、该打工打工。
　　由于这个游戏的无差别席卷性，导致民间出了很多高手，大家白天只是普通的打工人，晚上却是活跃的玩家。
　　男人也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他不是个普通的玩家？因为他和别人一起首创了华夏境内第一个“玩家交流板块”，大家一起分享情报、修订副本攻略。现在这个交流板块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是华夏境内最有影响力的论坛之一。
　　另外一个玩家活跃的论坛，听说是从前的觉醒者专属论坛——就是那种有天赋异能的觉醒者。据觉醒者们说，副本游戏对他们而言很好适应，因为他们以前出任务打幻境，好像流程也差不多。现在，诡异生物不知为何停止了活动，大批觉醒者闲着没事做，偏偏又出现了这么个游戏，他们甚至有些兴奋了。
　　只是普通人和觉醒者所匹配到的副本似乎不大相同，攻略的方式也大相径庭。普通人往往是参加群体副本，通过协同合作来攻克困难。而觉醒者有时会匹配到单人副本，甚至是毫无智斗因素的暴力输出副本。
　　已知副本是有重合的可能的，那么，为了刷奖励，“副本攻略者”的存在就不可或缺了。
　　男人是交流论坛的经营者之一，成为了平民中的顶尖玩家。每天有无数条情报在他手中流过，如果“觉醒游戏”产生了什么异动，他也会是最先知道的人。
　　但即使如此，白天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打工。在梦里接触了那么多的世界末日，寻常的工作对他而言根本不难，甚至也成了一种需要珍惜的体验。
　　而且由于觉醒游戏的存在，老板甚至都不允许员工加班，到了五点半就和颜悦色地让他们统统回家……
　　傍晚，男人从便利店里弄了几串关东煮，一边咬着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我觉得，这个副本一定是由人来设计、调整的，或者说，副本的策划至少是个高智慧的生物。”
　　“否则怎么解释我们的卡bug攻略才出来一天，bug就被修复了？而且那游戏似乎还知道那份攻略是我做的。昨天副本里的NPC为了惩罚我，根本不走逻辑、不讲道理，上来就把我给淘汰了，还活活虐了我一顿！”
　　他的群友们都是论坛管理员，闻言纷纷打字：
　　“那你见到大祭司了吗？”
　　“好想被大祭司亲自虐一顿啊——”
　　“滚滚滚，上面的变态离大祭司远一点。上次我姐在副本里出意外，还是大祭司亲自救的，我姐回来以后就魂不守舍的，现在天天往游戏里跑。”
　　“副本还能出意外？”
　　“会的吧，副本里有些怪物也会失控，不过似乎概率非常小。我姐匹配到的那个本来就是高难本，妥妥地狱模式，但全场一个觉醒者都没有，应该是匹配机制出问题了，大祭司才来救场。”
　　过了几分钟后，这位发言者再次发言：
　　“各位，我刚接到我姐的消息，她觉醒天赋了，初级评定是A级……难怪她会被分配到那个副本里去……”
　　一群水友闻言向他表示恭喜，A级觉醒者即使在现在的社会中也并不常见，如果是强力的天赋，甚至能很快端上一个公家饭碗，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期间，也有人发言：
　　“你们难道就不怀疑下大祭司吗？已知祂是整个游戏机制下的至高神，这个游戏很可能就是祂所创造的呀。那祂无缘无故弄个游戏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但这个疑问很快就被刷了下去。
　　首先，这个问题实在是老生常谈，在游戏刚出现的时候已经被问烂了，但是没人能得出一个确切答案。其次，“觉醒游戏”不像传统小说里的无限流生存游戏，过不了关就得死，在副本里玩家确实会“死”一次，但那都是假的，而且处于梦境状态下，几乎没什么痛感。且如果玩家们没有成功攻略副本，结局大多数是世界迎来了末日，那种场景，给人带来的心灵震撼要远远高于身体影响。
　　这一切似乎都在提示人类，这个游戏的存在不是为了愚弄他们，而是为了提醒他们什么信息。
　　*
　　民间玩家的快乐就是想尽办法卡bug、薅游戏羊毛，作为政府官方组织来说，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更多。
　　他们是不可能放弃去探究这个游戏的来历、研究游戏的规则的。
　　其中重点被立项调查的存在就是——
　　大祭司。
　　目前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大祭司就是这个游戏的所有者，规则的掌控人。
　　官方不仅要探究诡异生物突然停止活动的原因，更要深挖大祭司究竟为什么要建立这么一个游戏。
　　于是他们向这个游戏派遣出了无数个调查员，执行局空闲的觉醒者几乎都被派出去记录信息了。
　　还有一批人则在现实空间中探寻大祭司的踪迹。
　　理论当然的，意料之中的，最先得到初步的结论的是神事厅。
　　“……在极北地区发现的一座人类神殿中有和大祭司相关的记录。”神事厅的专家说道，“祂的身份很神秘，有神的力量，但依照我们从前的经验来看，必须有神位的才能被称作神明，所以祂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明。”
　　“祂似乎很受远古的人们尊敬——其他神明的神殿都是由异种眷属建造，只有大祭司的神殿，有人类建造的工艺痕迹。”
　　“他们称祂为，‘人类的贤者’。”
　　人们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大祭司”目前看来还是站在人类这边的，那问题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地严峻。
　　他们接下来要探究的就是——大祭司为什么会突然创造出这么个“觉醒游戏”来。
　　“顾名思义，他有要告诉我们的事。”执行局的某个人说道，“记得我们在游戏中失败就会看见的那东西吗？”
　　末日，以及天轮。
　　“既然是人类的贤者，一直打哑谜也没什么意思。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在游戏中和贤者接触，以获取更多的信息。为此我们还需要大量的信息支撑——贤者到底是不是人？祂会不会我们的语言？祂拥有同理心吗？祂和我们享有同一个文明理念吗？这些都是问题。”
　　“我觉得我们可以求助民间玩家。我们的人手是有限的，但是民间的玩家数量……”
　　讨论会还在如火如荼地继续着。
　　这虽然是一场例会，但却是各单位齐聚的大型会议。
　　司青玄、照临、林楚、李执鸣、束宴等等全部在场。他们还要装模作样地参与讨论，时不时附和两句没什么营养的废话，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异常。
　　实际上，觉醒游戏开始后，维护游戏日常运行的任务当然就交给了幻境书库系统，毕竟它是个系统又不是个人，处理信息的能力比人快上不少。
　　现在游戏还在初始阶段，基本没有安排什么智能性的NPC，最凶残的也就是从诡异世界拉来的各种怪物群演。但仅仅是目前要处理的问题，已经足够让源月信徒们疲于奔命。
　　大部分事件系统都会处理，但一些副本的演算和调整，终究需要人类来拍板。否则系统能把那些玩家给玩死。
　　“我们需要文案。”
　　“我们需要GM。”
　　“我们需要副本策划师。”
　　“我们需要测试员。”
　　源月信徒们一脸平淡地听着会议上各单位商量着如何攻破觉醒游戏，背地里却在向司青玄这个老板激情抗议。
　　司青玄：“知道了知道了，都会有的。”
　　……看来他还需要去多相看几个游戏策划？
　　*
　　大祭司，至美的梦魇。
　　他可以柔若春风，可以冷酷无情。
　　无人知晓他的真貌，他的面目总是模糊在一片雾气里，但人们就是知道，他是举世无双的美人。
　　每天都有人在论坛上激情告白大祭司，并且表示希望能用对大祭司的赞美换来副本游戏时走后门的优待。围观群众看见这种帖子都会进去留言一声“你做梦”。但和大祭司有关的玄学帖依旧以每天几百个的数目增长着。
　　人人以得到大祭司的眷顾为荣。
　　什么时候大祭司会出现呢？
　　副本中出现异常优秀的玩家时，或者副本出现了问题时。
　　所以一般人要见大祭司，要么拼命，要么送命。
　　人们在一次次生死界限中凝视游戏中的末日场景，以及那轮巨大的、正在降下却始终没有彻底降下的天轮，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这是需要他们拼尽全力去攻克的最终难题。


第177章 番外二
　　1楼：
　　各位好，我是攻略者论坛的管理员之一，代号03。
　　这意味着我是攻略者论坛最初的建立者之一。
　　攻略者论坛是我见过的现代最伟大的组织之一。因为当“觉醒游戏”这一波及了全华夏的异象席卷而来时，建立这个论坛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守望互助。因为这个“游戏”，确实是人类史上存在的最恐怖的游戏。
　　大家都知道在游戏中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醒来过后，你身上的伤痕会被抚平，甚至连你在游戏里滴落的一滴血、一滴汗都是虚假的。但我们所经历过的痛苦呢？那些真实的绝望与无数次濒临死亡的真实感觉呢？它就像噩梦一般缠绕着我们每一个人，且我们没有资格和它说“不”。
　　对于有能力、有野望的人而言，觉醒游戏无异是千载难逢的改变人生的机会。但游戏本身是淘汰赛制，胜者才能得到奖励。每一场游戏的胜利者，他们就像金字塔的顶端，没有失败者做基石，他们是无法脱颖而出的。而据我所知，这个游戏“荤素不忌”，无论好人恶人，身份阶级，过往履历，被选中完全是随机的事——无端产生的噩梦，这不就是完完全全的灾难吗？
　　许多人把“觉醒游戏”真的当做游戏看待，我并不排斥这种想法。这能让一些参加游戏的攻略者放松自己的心态，以免他们被永无止歇的噩梦给压垮。在觉醒游戏的开端、攻略者论坛建立之初，论坛管理员们的身份立场也各有不同，我们之间常常发生思想和行为方式上的摩擦，但我们最终都学会了尊重对方、求同存异。我现在也是以这样的态度维护论坛的日常运转的。
　　但我还是需要把普通人的痛苦和疑虑展示给大家，还是要去讨论那些千万人想过、讨论过却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觉醒游戏为何诞生？
　　大祭司究竟是什么人？
　　他有什么目的？
　　我可以先自曝身份。我是隶属于执行局的觉醒者，也就是被大家戏称为“吃公家饭”的。执行局内部对“觉醒游戏”的研究已经开展了很久，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得出的结论都是无意义的。
　　已经可以公开的情报是：
　　觉醒游戏和大祭司直接相关。
　　“大祭司”是我们在远古史料中能找到一些记载的人类贤者。人类曾经为他建立神殿。
　　“大祭司”忽然出现的缘由尚需探讨，但这场觉醒游戏在华夏境内横行无忌、随机点卯，也给我们相关部门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接触祂，甚至与祂沟通。攻略者中曾有大祭司出面挽救危机、拯救攻略者的传言出现，经过我们的专人核实，除非这位攻略者出现了幻觉，否则他所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因此，这位“大祭司”恰好看起来是个可以接触的存在。
　　我们甚至幻想和对方取得沟通。
　　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我也是该计划的行动人员之一。在征得领导同意后，我决定将相关的调查记录公开于此。
　　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帖子的主题名为“大祭司追猎计划”。
　　为什么用了“追猎”这个词？
　　此前已经叙述过，即使是我们攻略者论坛管理员内部，不同观点和立场的摩擦也始终存在。而我就是传说中“人类至上主义”阵营中的一员。我对一切非人势力抱有警惕而非善意，我视人类的福祉与续存超越所有其他未知或者已知的种族。
　　即使我们的先祖曾为大祭司建立神殿，但我私心也没有对大祭司产生一些有别于诸神的好感。
　　诸神入侵人类世界后坏事做尽。而“大祭司”，虽然有人类贤者之名，但祂的存在无疑更接近于邪神。
　　人类不能一直受诸神力量的摆布，不能一直被动地接收真相。虽然我们无力撕裂这场游戏的幕布，但我们至少不能放弃作为人类的尊严和主场作战的主动性。
　　这里是人间，不是诸神横行的诡异世界。以防沦丧之日到来，我们需要做猎手，而不是猎物。
　　2楼：
　　3月12日更新。
　　我们再次总结了大祭司出现的规律，并且有意识地在副本中触发了相应的条件。比如毁坏副本、刷新副本记录等等。
　　本次行动意在验证大祭司出现的条件、规律、场合，以及辨认“大祭司”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某种游戏机制自带的幻影、大祭司能否在同一时间点的不同地点出现等等。
　　但我们一无所获。
　　这是意料中事，大祭司至今的现身记录似乎也不超过个位数。因此这是一场所耗时间长久的实验，我们有足够的耐心。
　　3楼：
　　4月7日更新。
　　“觉醒游戏”公布了新的内容。
　　游戏积分兑换平台：可以自助通过积分兑换相应的奖励。
　　游戏商城：暂时只出售能够改变自身外貌、隐藏身份的“幻身卡”以及能指定队友和自己进入同一个副本的“联梦绳”。但游戏宣布未开放且永远不会开放固定组队功能。
　　反馈处：可以直接反馈副本bug、举报违规攻略者等等。反馈有效即可获得相应奖励。
　　……
　　这见鬼的“觉醒游戏”越来越像一场游戏了。
　　我们对大祭司产生了新的怀疑：祂是怎么做到将这场觉醒游戏如此自然地融入我们的人类文化的？
　　“大祭司”是人类的贤者，祂了解人类的知识与文明，从这点来看，觉醒游戏会有现在的发展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们还是怀疑，“大祭司”与人类之间的距离，或许比我们之前料想的还要近。
　　4楼：
　　4月26日更新。
　　大祭司终于现身了一次。
　　我们通过一些特殊的方式读取了和大祭司接触过的觉醒者的记忆，并且在现实世界中重现了大祭司的外形。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外公布大祭司的影像资料。在此之前，许多人尝试将祂画在纸上，都失败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将祂确确实实地留在人类的文明记录里。
　　组内成员们生怕出一些问题，因此将这份影像资料进行了无数次备份，防止佚失。
　　无愧于“至美的梦魇”之名。
　　虽然我知道祂强大而危险，但还是忍不住沉迷于其中。我们每个人都随手发了一份大祭司的小像，有人把它保存在相框里，有人用它做自己的电脑屏保，有人把它用树脂封存、做成项链戴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围绕着祂的“美”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我们抛下了所有工作、忘记了吃饭和上厕所等人体日常的生存需求，只是无止境地讨论祂的美、赞扬祂的美、敬仰祂的美、渴求祂的美……
　　我们这群傻子，一群高等级的觉醒者，在某个S级军区负责人的厉声提醒下，才发现自己中招了。
　　于是我们又摧毁了所有大祭司的影像资料。我同事在销毁资料的时候哭的像头被人鞭打的驴子。
　　妈的。
　　5楼：
　　4月27日。
　　似乎是我们频繁的叨扰和祈求，让大祭司烦了。
　　祂出现在了我们的梦里。
　　真正的梦境，而不是兵荒马乱的攻略游戏。
　　祂对我们吟诵着诗歌：
　　“美就是揭开面纱露出神圣面容的生命。
　　你们就是生命，你们就是面纱。
　　美是揽镜自照的永恒。
　　你们就是永恒，你们就是镜子。 ”
　　回过神来之后，我已经清醒了过来。
　　这是纪伯伦的诗。
　　我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这些诗句的涵义，但还是似懂非懂，我贫乏的文学素养让我非常烦恼。
　　但我之前那个差点变成驴子的同事却一脸兴奋地告诉我，大祭司这是在表达祂爱我们。
　　我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6楼：
　　更新于5月8日。
　　好了好了，我们不会再为了见大祭司而刻意采取什么行动了。
　　所以也请各位手下留情，别再举报我和我的同事扰乱副本秩序了。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群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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