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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神尊始乱终弃后
　　简介：
　　【烂尾，跑大纲，强烈建议不要看，看完会后悔，真的】
　　【追妻火葬场，双洁，he】
　　千年前，神尊爱上魔族小少主。
　　却因天道不允，害的人家被劈元神出窍。
　　为救爱人，神尊投生凡界帝王，花言巧语哄骗拥有飞升命格的傻子将军献祭，救回爱人后便翻脸无情将其踢入鬼界。
　　却没料到傻子执念颇深，因他一句“想跟你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花言巧语，硬是再次飞升。
　　*
　　千年后，傻子成了最低等的小仙，他看着高座上清冷出尘的神尊欣喜若狂。
　　那正是他寻了千年的爱人。
　　可神尊却异常冷漠：“我并不认识你。”
　　他以为他只是失了忆，于是不顾众仙耻笑日日追在他身后，直到后来神尊对他痛下杀手，傻子看着胸前的剑，才渐渐明白过来。
　　神尊爱的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他大笑着赴死，扑向那把剑。
　　而就在他身陨那一刻，神尊发现……
　　自己认错了人……
　　*
　　几百年后，神魔大战。
　　众神之首的神尊却狼狈地跪在魔宫外，三千长街磕尽，数万句对不起，只为求见一面魔族少主。
　　而被妖魔鬼三界宠大的小少主倚在榻上，抬起一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慢悠悠吐出三个字：“叫、他、滚。”
　　※主CP：先清心寡欲后偏执发疯神尊攻（楼观雪）vs先笨蛋软弱后睚眦必报美人魔尊受（白浮/花顾容/花葬烈）
　　※全员疯批，偶尔抽风式沙雕，狗爬式写文，逻辑已喂二儿子，前面攻疯，后面受疯，总之全员都很疯
　　※古早狗血虐＋小黑屋＋强制＋阴差阳错+前世今生
　　※重点，生子文，是真的生！！！


第一章 本尊媳妇又飞升了
　　这是白浮第二次飞升。
　　第一次飞升是千年前，飞升当天他被天雷劈死了。
　　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摸着他的命脉，跟一群鬼差啧啧称奇：“活了上万年，老身还是头回见飞升被天雷给劈死的，你可真够倒霉的。”
　　凡人飞升千年打底，多的几万年飞不了升也是有的，像白浮这种飞一半被雷劫劈死的简直世所罕见，说句倒霉都客气了。
　　那得说是衰神转世。
　　于是这次飞升，白浮就真的封了衰神。
　　说是神，其实连扫地仙都比不上，之所以给他神的称号，完全就是定阶的神官故意捉弄嘲笑他。
　　白浮性子温软柔和，即便知道他们是偷看了他凡界数年的悲催倒霉史刻意羞辱，依旧没有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笑，领了自己的神职就傻傻地去了最差的神殿。
　　神殿在天庭最偏僻的地方，由刚飞升上来的几名神官一块分那几间房。
　　说是分，其实就是抢。
　　“喂！那个扫把星，那间最破的房间才是你的，快滚出去！”拿浮尘的道士突然跳进来，将已经打扫完房间的白浮赶了出来。
　　白浮摔在地上，扭头看见其他神仙嘲弄的眼神，根本不敢跟他们争，默默捡起扫把，一瘸一拐去了最破的那间。
　　那几人是一个山头飞上来的，在凡界时就天天打骂他了，白浮被打怕了。
　　几个时辰后，房间终于打扫干净。
　　白浮从乾坤袋里掏出张摇摇床放在自己床边，里面睡了只小白狐狸，耷拉着耳朵在假寐，狐狸旁边放着个“婴儿”，被它用爪子紧紧护着。
　　说来奇怪，白浮一身素布衣衫，估计翻遍全身也翻不出两个铜板，可那“婴儿”裹着的小被子却是上好的料子，在光下隐约还能看见金线。那“婴儿”说是婴儿，却从被他抱出来到现在都没哭过动过，甚至没看出来是有呼吸的样子，凑近了看才发现，是用木头雕刻的。
　　其逼真程度，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白浮俯身轻吻婴儿的头，温柔地说：“爹爹要去找父亲了，云儿要乖乖的，不许哭哦。”
　　然后伸手摸了摸刚睡醒正坐着揉眼睛的小狐狸，小声说：“要看好弟弟知道吗？”
　　小狐狸鼓着脸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看好弟弟的。
　　——它是白浮修炼时捡回来的，没修成人形，到现在都还不会说话。
　　但白浮不嫌它蠢笨，毕竟他自己就不聪明，还倒霉透顶，身边人都对他避如蛇蝎，有这么个小家伙陪着他，反而很开心。
　　小狐狸突然比划着爪子，白浮愣了会儿，看明白后，开心地告诉他：“快了，只要找到你们父亲，弟弟就会醒过来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团聚了。孟婆不是说了吗，你们父亲就在神界呀，他这一千年肯定也在找我们。”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了，从五百年前说到现在，即使从没有实现过，小狐狸也信他。
　　于是他开心地摇着尾巴，像从前一样坐在家门口，等爹爹带着父亲回家。
　　它记得爹爹说过的，父亲是凡界最最厉害的帝王，对爹爹特别特别好，如果不是父亲生病去世了，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想父亲可能只是个小小的神仙，因为法力很低很低所以才找不到爹爹。
　　其实他很想爹爹吧。
　　现在爹爹也飞升了，他们很快就会团聚了。
　　小狐狸开心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已经想象到以后一家团聚的幸福生活了。
　　可是滚刚打到一半，尾巴就叫人踩住了。
　　头顶传来男人不怀好意的笑声：“那小扫把星看着穷酸，想不到养了只这么漂亮的狐狸，嘿嘿，正好做条围脖送给小师妹。”


第二章 本尊媳妇见了老相好
　　“你当天禄阁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吗？！”高座上的华服男子横眉怒目，广袖一挥，琉璃盏直接摔下玉案，应声而碎。
　　跪在下首的白浮吓得背脊一僵，立即低头，在地上狠狠磕下了几下血印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飞升不知道规矩，但我不是贼，我真的只是来天禄阁查一位神官的，请您相信我大人。”
　　凡界掌管官员任免的是吏部，而天庭就是文神殿。
　　文神殿下面分各类部门，各司其职，其中的天禄阁就是专门负责记录历年飞升神官来历的。
　　进天禄阁查资料是白浮唯一能想到的找到他家陛下的方法了。
　　可是那名神官显然不相信，冲着他破口大骂：“一派胡言！我看你就是故意挑着文姬殿下闭关来天禄阁偷东西的！你一定是魔族混进来的奸细！你们那位魔族少主不是能耐吗，不是号称打遍三界无敌手吗？有本事让他直接打上天庭啊，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东西！”
　　“我动不了你们少主，我还动不了你个奸细吗？来人，把他丢进锁妖塔喂黑蛟！”
　　神魔万年间战乱不休，千年前，这位东阳真君就曾在战场上被那位顽劣之名享誉六界的魔族小少主生擒，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扒光了衣服。
　　长枪上挑着东阳真君大红色的襦裤，迎风而舞。
　　幽都城外的曼珠沙华蔓延天际，红衣如火的小少主高坐马上，冲着他眉眼一弯，笑意轻佻却又极其傲慢放肆：“仙君，当年阵前初见之时，你说如我这般的美人不该握枪，而该雌伏榻上供世人玩乐。如今，你还觉得我美吗？”
　　魔族小少主记仇，东阳真君也不遑多让，就这事硬是让他记了一千年。
　　从那以后，他每天就跟个疯子似的到处找魔族奸细，找到了就扔锁妖塔喂那条恶龙，谁劝都没用。
　　本来白浮清清白白也跟魔族扯不上关系，但东阳真君却发现，这人居然有三分神似那魔头！
　　这还得了？
　　于是便有了这一出。
　　“我不是奸细！我真的是来找人的，孟婆说我夫君是天上的神仙，他一千年前死了，所以我才上来找他，我不认识魔族的人。”
　　白浮虽然天生痴傻愚笨，但为人时也曾是一国将领，自然明白奸细这两个字的分量，奈何他不善言辞，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你夫君？”东阳真君脸色霎时诡异到了极点，盯着他半晌后，暗暗骂了句死断袖。
　　“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白浮天真的以为他是要帮自己找，忙开心道：“他叫楼观雪，是大周朝第十位皇帝，殁于嘉元三十五年冬月午夜子时，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只要能找到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在他说出“楼观雪”这三个字时，整个神殿里的神仙都沉默了。
　　众人像是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惊惧的神色逐一闪过面面相觑的脸庞，随后凝结成眼底无声的嘲讽。
　　心照不宣地想：“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上古众神之首的六界尊神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还夫君？我呸！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就你也配意淫我们伟大的的神尊大人！”
　　“你信我，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是来找我夫君的！”
　　白浮生怕他们不帮自己。
　　他本就生的纯洁柔弱，梨花带雨的样子当真是无辜至极。
　　可东阳真君最讨厌男人哭哭啼啼，就在他准备叫人将这满口胡言的奸细拖下去时，桌案后的帘子忽然被人挑开。
　　“且慢。”一袭玄衣的俊美男子走了出来，沉声发问：“你是白浮？”
　　白浮小心点头，好奇：“你是谁？”
　　“大胆！这是执掌天禄阁的北冥神君！”
　　北冥神君却突然笑了，阴冷中带着丝莫名的幸灾乐祸：“小白将军，你的陛下呢，他怎么又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不管了呢？”
　　白浮瞳孔一颤，像是青天白日撞了鬼：“北冥燕？”
　　“是我，真是好久不见啊，我的……老、相、好。”
　　众人眼皮俱是一跳。
　　“你没有死……？”
　　“我死了！！！”他厉声打断，双眸猩红。
　　“忘了？是你亲手杀的我，你为了那个男人杀了我！”北冥神君面色阴沉地停在他面前，俯身，露出想要掐死他的神情：“但是想不到吧白浮，我是飞升的命格！是注定要当神仙的！”
　　“至于你。”目光下撇，瞧见了他一身破烂，冷嗤：“修炼千年，最后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趴在我面前？废物！垃圾！就跟你眼珠子似的护着的那个大周皇帝一样一无是处愚不可及！”
　　“啪——”清脆的耳光点亮了众人的表情。
　　北冥神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目次欲裂：“你为了那个人渣打我？！”
　　白浮是个傻子，是个吃了千年苦头也只会委曲求全的傻子，但傻子也有脾气。
　　傻子固执地像个孩子：“他不是废物，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第三章 本尊这孩子是谁的？
　　白浮没飞升前是大周朝的将军，楼观雪是皇帝。
　　而御驾亲征的大燕皇帝，则是飞升前的北冥神君，北冥燕。
　　说起来，也不怪北冥燕要叫白浮老相好。
　　大周跟大燕打了七年仗，他俩就在边关相爱相杀了七年。
　　北冥燕负责爱，白浮负责杀。
　　看上去是爱而不得的虐恋情深戏码，加个强制爱就起死回生了，可偏偏多了个楼观雪。
　　原来，白浮本是市井乞儿，因为天生痴傻而遭遗弃，在他快饿死时，是年少的楼观雪递给了他一块饼，这才让他活了下来。后来楼观雪看他无父无母孤苦可怜，就把他带回了皇宫，亲自扶养长大。
　　那时候的白浮更傻，连说话都不会，只知道咿咿呀呀。
　　楼观雪幼年登基，根基不稳，本没有太多闲暇时光浪费，可他硬是顶住了太傅的骂声，一字一句教会了这傻子说话。
　　“楼，楼—观—雪。”
　　“柔……”
　　“不是柔，是楼。”
　　“四柔……”
　　“………”
　　楼观雪从小就是天才，估计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傻子。”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白浮头顶，无奈：“真是个傻子。”
　　白浮被叫了那么多年傻子，可独独不喜欢楼观雪这么叫他，就红着眼睛摇头：“不，不是洒子……”
　　“好，不是，我才是。”
　　这傻子连筷子都不会拿，却是个天生的将帅之才，破敌之妙计，有时候连楼观雪都叹为观止。
　　但也正是这天赋，将他送上了战场，然后遇到了对他日久生情的北冥燕。
　　说起来，北冥燕真是被白浮揍出来的感情。
　　白浮越揍的如火如荼，他就越爱的如痴如醉。
　　可他偏偏晚了一步。
　　察觉到自己心意的时候，北冥燕辗转难眠，显然不能接受自己堂堂一国之君会喜欢男人，还是个傻子，还他妈是敌国的傻子。
　　可他纠结数月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感情。
　　想通的那一刻，身份地位性别那些曾经无比在意的东西瞬间都变得无关紧要，北冥燕甚至做好了被大周皇帝刁难的准备。
　　城池他愿意让，土地他愿意割。
　　为了那个人，背负昏君的千载骂名又怎么了？
　　可上天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那日他兵临城下，不为打仗，只为求亲，可敌军却城门紧闭，挂出了免战牌。他仰头，看见白浮在兵卒的搀扶下爬上城楼，衣袖翻飞间隐约瞧见，肚子……微微凸起。
　　那一刻，他还天真地在想：“他中毒了？为何腹部水肿隆起？”
　　直到白浮一脸纯真地跟他商量：“我要临盆了，能不能先休战三天，等孩子生了我们再打？”
　　北冥燕：“……”
　　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他的呢。
　　北冥燕气的直接带人强攻，那时周军式微，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杀了进去，然后就好似疯了一般擒住乱军中的白浮。
　　拖回营帐，摔在榻上，声嘶力竭地质问他：“谁的？你肚子里揣的种是谁的？！”
　　白浮都被吼懵了，愣愣的：“陛下的啊。”
　　“……”
　　也就那时候北冥燕才知道，白浮根本不是大周皇帝的什么走狗，而是他从小养大的禁脔。
　　无名无份，却为他生为他死，甚至还要为他担起开枝散叶的责任。
　　那一刻说不嫉妒是假的。
　　同样贵为九五之尊，凭什么楼观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得到眼前这个人？
　　他凭什么？！
　　如今时隔千年，往事随风，已经飞升成神的北冥神君看着昔日求而不得的黑月光凄惨至此，心中畅快无比。
　　可没等他高兴够，白浮那巴掌便扇出了他心底顽疾，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即使被楼观雪糟践背叛，他在我心里的份量依然比你重！
　　于是北冥燕被怒火烧去了理智。
　　于是毫不犹豫地捅他心窝：“小白，你的孩子呢？被楼观雪扔去了哪个乱葬岗？”
　　那一瞬，白浮的脸比衣裳还白了。


第四章 本尊夺他神格抢他孩子
　　男子无法生育，可楼观雪让国师为白浮炼制了生子药，这才让他怀上。
　　但孩子一出生就是病胎，送回皇宫后没多久就没了。
　　国师说是胎位不稳，孕中cao劳所致。
　　那时燕军来犯，白浮是怀着孩子上的战场，十个月里别说养胎，他连眼都没合过几次，孩子一生下来就被火速送回皇宫抱给了皇帝。
　　等来年二月他凯旋而归，皇帝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陌生得可怕。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他，冕旒后的双眸阴沉冷厉：“孩子是谁的？”
　　白浮不明白他的意思，呆呆地：“我们的啊。”
　　冷酷的帝王便笑了，笑声响彻整个金銮殿，随后拾阶而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就在白浮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他时，一只脚猝不及防踢中了他腹部，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是朕的孩子，还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一脚，让白浮后后面几年再没怀上过。
　　而皇帝也没搭理过他。
　　白浮生来愚笨单纯，在宫人们都开始见风使舵对他落井下石时，他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失宠了，他的陛下好像生他的气了。
　　他不会甜言蜜语，也不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却还是听了宫女太监的话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学着那些烟花女子去哄他的陛下开心，想让他高兴起来，想让他继续对自己笑。
　　可精心打扮换来的，却是心上人无止休的嘲讽：“这数月你是去敌国打仗了？呵，朕看你是跟着你的姘头去外面逍遥快活了吧？从前还知礼义廉耻，碰上他倒是将这些勾栏手段学了个遍！下贱！”
　　白浮衣衫不整摔在地上，整个人被吼得瑟瑟发抖。
　　他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茫然无措地站在那，想要上前去补救，可换来的，却是大人更加声嘶力竭地咆哮与羞辱。
　　直到听见那句“下贱”，他通红的双眼才终于落下泪来。
　　白浮再蠢再笨，也知道那是个非常不好的词。
　　而那些宫人却更加过分，会当着他的面戏弄他，挖苦他，甚至笑嘻嘻地问他：“小白将军，你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呢？”
　　白浮听完眼圈就红了。
　　班师回朝那日白浮就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他一个人躲在寝宫里哭了很久。
　　皇帝不肯告诉他孩子埋在了哪儿，底下宫人却常在他耳边说，是扔去了乱葬岗，还煞有介事地告诉他：“那是个极丑极丑的怪物，陛下看了恶心，才给扔了。”
　　白浮心酸又委屈：“我可以自己养的，他是我生的，就算是怪物它也是我生的……”
　　可没人搭理他。
　　后来小太监哄他说可以跟陛下再生，他才渐渐停止了哭泣，晚上擦干净眼泪，就去敲了皇帝寝宫的门，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一脸单纯地问：“陛下，你可以再给我一个宝宝吗？”
　　“不能。”男人面沉如水，轻嘲：“你不配。”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白浮看着紧闭的宫门愣住，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像个被父母丢弃在大街上的幼子般慌乱无措，却又不敢如那些人一样大声哭泣。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陛下突然就对他不好了。
　　而朝廷本就因为子嗣跟后宫空置的事情对他颇有微词，这下炮火更重了，几乎满朝文武都在逼皇帝立后选妃，逼皇帝废了他。
　　从前也有过这事，只是那时白浮还会一脸单纯地问身边人：“我这样跟废了又有什么区别呢？何必让陛下浪费笔墨，还多余拟张圣旨。”
　　他没有名分，连个妾都算不上。
　　于是傻傻地问小太监自己算什么，小太监难过地对他说了三个字：“男宠吧。”
　　于是白浮坦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他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到觉得真心喜欢一个人的话，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了，是皇后是妃子还是男宠都不重要。
　　他只要知道，陛下喜欢他就行了。
　　小太监在心里直叹气：“真是个傻子……”
　　可是这回群臣上奏，皇帝就真的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少年。
　　少年生的异常漂亮，五官明艳逼人，一袭红衣如火肆意张扬，就像一朵开在人心尖上的桃花，灼人眼眸。白浮也好看，但他的好看是白璧无瑕的纯洁，不像少年那样美的惊心动魄，美的精彩绝伦，连一个眼神都摄魂夺魄。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自卑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所以当皇帝说要立少年为后的时候，白浮慌里慌张，居然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半晌只吭吭哧哧问出一句：“你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
　　没等白浮高兴，尊贵威严的帝王又说了一句：“但他生了我们的孩子。”
　　白浮缓缓低头，这才看到了少年怀里抱着的婴儿，看样子刚出生没多久，但却生的粉雕玉琢格外可爱。
　　那一瞬间，白浮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白浮是傻子，老天爷赐予他的最大天赋就是打仗，勾心斗角他不会，人情世故他不会，甚至连别人的阴阳怪气都听不懂，小时候别人打他说是打蚊子他居然都信，被打了还傻呵呵笑，被人说蠢的要死。
　　可今天傻子却红着眼问：“陛下，你说你只想跟我生孩子，可为什么他的孩子会跟我的孩子一样大？”
　　“我在外面打仗的时候，你们就在一块了是不是？”
　　“陛下，你骗了我。”
　　被带回来的少年看着他泪流满面，皱起了眉，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弃。
　　显然，他看不起一个只会哭的男人。
　　白浮偏执地想问皇帝要个结果，问他为什么跟别的人生孩子，难道不是他说的，只有两个相爱的人才可以生孩子的吗？
　　皇帝垂下眼皮看他，眉眼凉薄，再也找不出曾经的半点温柔：“是，我骗了你。但你是我养大的，便是我的人，我能跟你生，自然也能跟旁人生，至于你……”
　　“你是我的东西，别人不能碰，懂？”
　　白浮回宫后难过地哭泣，他难过于陛下跟别人生了孩子，难过于他不是陛下的唯一。
　　他问小太监是不是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陛下才不喜欢他了？
　　小太监叹气，心说：“傻一点倒好，反而想不明白自己的孩子被人抢了去，免得更难过。”
　　后来皇帝死了，少年死了，小太监也死了，只剩下白浮孤零零活着。
　　年迈的国师便告诉他：“你想去找陛下吗？飞升成仙，这六界你何处去不得？何处寻不得？”
　　他很单纯，单纯到看不见千难万难，单纯到不知何为背叛，单纯到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便能让他豁出性命。
　　于是他真的去了蓬莱修仙，穿过毒瘴林，爬上三千阶，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拜了掌门为师。
　　大概是生性纯良天赋卓然，仅百来年他就飞升为仙。
　　可时运不济，飞升当日被雷劫劈死，直接堕入鬼界成为孤魂野鬼。
　　过奈何桥时，孟婆怜他半生痴傻深情错付，便给了他一段神木，告诉他：“老身没有见过你的孩子，所以他肯定还没入轮回，应该只是毁了肉身，而这神木只需注入父母精血便能重塑个相同的肉身。”
　　然后又替他翻阅了阎王的生死簿：“至于你找的那人，鬼界没有，凡界也没有，他应该在神界。不过气息微弱难寻，估计是个地位低下的小仙，这样的话，你还要找他吗？”
　　“找。无论他是人还是仙，他就是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那段神木便被白浮抱在怀中，用金贵料子裹着走了，然后一抱就是整整千年。
　　可白浮不知道，孟婆也不知道，他寻的那人才不是什么无名小仙。
　　而是受六界朝拜的上古尊神，众神之首。
　　神尊掌六界生杀，镇八方邪祟，断情绝欲不知情爱，历经千万年沧海桑田早已灵台无尘。
　　红尘于他，不过眉梢雪子，不足为道。
　　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动情，他只会亲手斩断自己的孽缘。
　　比如掐手捏诀，在飞升之际引天雷劈死穷追不舍妄想追上天界的前妻白浮。
　　他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侣坠入无间炼狱的鬼界，却不为所动。
　　随后阖上眼眸，对怀里昏睡百年的明艳少年说：“从今往后，他的神格，归你了。”


第五章 本尊的前妻跟他老相好
　　北冥燕恨极了白浮，他觉得要不是受天规束缚，自己早在飞升当天就下界掐死这白眼狼了。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可对上白浮那张无辜的脸时，他却连抬手将耳光甩回去的决心都没有。
　　这一刻，说好的千年怨恨都成了狗屁。
　　北冥燕没想到自己能贱到这种地步，都这样了还下不去手，还他娘的觉得这人可怜！
　　殊不知他觉得自己贱的要死，可落在白浮眼里却又是完全不一样。
　　白浮看着北冥燕这副活像要吃人的表情，已经吓傻了，心说：“他好像是想一口咬死我……”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东阳真君看不下去了，迫不及待问：“神君，既然你们有仇，还不快杀了他了事？”
　　白浮立即看向北冥神君，眼神似恳求又似惧怕。
　　藏在袖间的手，似乎正犹豫要不要抓他衣袍。
　　北冥神君定定地瞧着他，忽然开口问道：“想不想活着离开这里？”
　　白浮眼含泪珠用力点头。
　　他还没找到陛下，他还没养大小狐狸，他还没救活自己的孩子，他怎么能死呢……
　　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求求你，求求你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乱闯了……”
　　“放你走可以。”
　　北冥神君俯身跟他对视，露齿灿笑：“叫声夫君听听，叫得本上神高兴了，就放你一马。”
　　白浮：“……”
　　*
　　白浮走回住所的途中心里直发愁，愁自己没找到陛下，小狐狸没瞧见父亲又该失望了。
　　不过看见手里那大包糖果，又忍不住开心。
　　小狐狸最喜欢吃甜的了，这一包都够它吃好久好久了。
　　说不定不生自己气呢？
　　于是开开心心地回了住所。
　　而这边，文神殿里安静如死，谁都不敢说话。
　　北冥神君狠狠拧着眉，神情阴鸷癫狂，几乎是磨着后槽牙问：“他怎么就叫了呢？怎么就叫得这么心安理得，这么坦然无畏呢？”
　　“他是觉得大周皇帝死了没人能抽死他是吗？”
　　东阳真君低头不语，心说你明明应的很开心，不仅开心，还给人送了你珍藏千年的糖果。
　　但东阳真君是个直男，不懂这叫口嫌体正直。
　　便只将他这反常行为归结于羞辱了昔日死敌所以才开心。
　　而被羞辱的白浮并不觉得是羞辱。
　　还高高兴兴捧着糖果回了家。
　　然而走到家门口，就被院里凌乱的样子给吓到了。
　　出门前刚收拾好的房间乱的一塌糊涂，桌椅横七竖八倒着，茶壶茶杯稀碎，地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碧瞳？”
　　这是它给小狐狸取的名字。
　　无人回答。
　　白浮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在屋里找了一圈，却只找到了侧翻在地的摇摇床，里面空空如也，小狐狸跟“孩子”都不见了。
　　他再傻也知道是谁干的，转身就去找那几个道士。
　　“什么狐狸跟木头？我们没见过！小扫把星你可别在这里含血喷人！”
　　白浮刚说明来意，先前抢他房子的那个拂尘道士就立马拍桌而起。
　　他那小师妹两手叉腰，异常跋扈：“我呸，丢了东西就来问我们要，真是笑死人了，谁不知道你最穷，当初在下界若非我们好意收留你，你早死外边儿了！”
　　拂尘道士翻了个白眼：“可不是！结果人家还说咱们那山头是他的，大伙说说可笑不可笑，鸠占鹊桥他还有理了！”
　　其他屋的神仙闻声也都过来看热闹了，听见这话，立即鄙夷地看向白浮。
　　“看着柔柔弱弱的，想不到这么坏！”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下界管这叫白莲花！”
　　“嗯，长的是挺白，就是心肠黑！”
　　……
　　白浮本就不擅长吵架，这会儿被一群人口诛笔伐，只害怕得瑟瑟发抖，恨不得能遁地而走。
　　若他们像往常一样只是偷他宝物，他忍忍也就算了，可这次他们偷的，却是他的孩子。
　　纵使白浮再软弱，再好欺负，他也不会忍气吞声。
　　“屋里那些宝贝你们可以拿走，我不要了，都不要了，我只求你们把碧瞳跟云儿还给我好不好？”
　　“什么碧瞳云儿的，说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是只还未化形的小狐狸，它连话都不会说，云儿是块木头，是孟婆给我的木头，它能让我的孩子回来。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把它们还给我……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把它们还给我，我只要它们……”
　　白浮打不过他们，他也从来不与人为恶，所以只能跪在地上恳求。
　　拂尘道士却冷哼：“就会装可怜博同情，当初抢我们山头的时候，不是还振振有词的吗？说那名字就是照你这名字取的，现在你哭什么哭？”
　　小师妹啐道：“可不是嘛，现在又开始编排我们偷他孩子了，笑死个人！”
　　白浮背脊一僵，极小声地说：“那山头，是我的……”
　　那是八百年前他从恶蛟手里抢过来的地盘。
　　当时黑蛟占据一方福地为祸苍生，白浮奉师命来此除妖，闻声而来的还有几个道士和尚，在跟恶蛟的打斗中丧生五人，被他救下一人，白浮不需要这山头，于是赠予了那道士。
　　道士感激涕零，以他名字命名此山，在山上建了座道观。
　　并指天发誓，日后白浮有难只管来此寻他，他必马首是瞻任君差遣。
　　后来道观凭借着山上福泽香火壮大，成为扬名天下的修仙圣地，那道士也成了远近闻名的一代道祖。
　　几百年过去，身受重伤的白浮故地重游，想借一小块福地修炼养伤。
　　可怜他在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见道祖，最后却被众道士乱棍打出。
　　彼时为首之人正是拂尘道士，他目露不屑，对地上被打的半死的白浮说：“道祖说了，此山乃是四百年前他单杀恶龙所得，从未听过什么白浮小仙，仙友想要鸠占鹊巢，未免可笑！”
　　白浮倒在血泊中，心思单纯的他甚至没意识到那人是打算翻脸无情，还以为是忘了。
　　拉着拂尘道士的衣摆，苦苦哀求：“让我见他一面，他会记得我的，他会让我在此修养的，求求你让我见见他……”
　　却被一脚踹开，拂尘道士冷冷道：“道祖也是你相见便见的？”
　　随后将他扔下山门，从台阶最上面那层，滚至最底层。
　　后来白浮躲在山下偷偷修炼。
　　他本就是修仙奇才，不过百来年便再次飞升。
　　然而他命薄福浅，天生霉运，飞升当天的九道雷劫硬是劈歪了八道，他自己没飞升，反倒是山头的三名道士两名和尚并路过的凡夫俗子得道飞升了。
　　他自己则借着最后一道小雷劫勉强飞上去。
　　那几人在天上瞧见他时，十足的嫌弃：“哼，真是打的好算盘，知道我们快要飞升了，故意留在山下蹭我们的仙缘，当真是不要脸！”
　　而今，更是抢了白浮的两个孩子不愿归还。
　　白浮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求求你们还给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它们，求你们了……”
　　“说了没拿就是没拿！”
　　“云儿身上有我的精血，我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它……它分明就在屋里！给我，把我的两个孩子还给我！求你还给我！”
　　其余神仙听了，立即把目光投向拂尘道士。
　　道士脸上一时挂不住，骂道：“没拿没拿就是没拿！”
　　白浮哭着说：“你、你要是不还给我，我现在就去找天帝，找神尊，我不怕打入凡间重新修炼，你难道不怕吗？”
　　这话成功吓住了拂尘道士，白浮这傻子从不放狠话，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命都豁得出去！
　　拂尘道士不敢跟傻子犟，冷着脸从怀里摸出东西往地上一扔：“给给给！这破木头送我都不稀罕！”
　　没了布料保护的木头一接触到地面，瞬间砸成两半，婴儿的头摔下台阶，轱辘轱辘滚到白浮脚边，停住了。
　　半个眼睛对着白浮，好像在哭泣。
　　那一刻，白浮的双瞳，肉眼可见的红了。
　　随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响彻整个下品殿。
　　文神殿批阅文书的北冥燕笔尖一顿，火速起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消失不见。
　　片刻后，下品殿门口传来他的呵斥声：“上天庭禁止喧哗，你们的耳朵都是摆设吗？！”
　　转头，就看见了地上抱头痛哭，失声尖叫状如疯魔的白浮。
　　而下品殿外，守门的武将忽然屈膝跪下，对手执经卷路经门口，却意外停下脚步的白衣白发男子恭敬道：“见过神尊！”
　　楼观雪本是无聊之下出门散心，顺手拿了卷经书看，看到正入迷的时候突然被下品殿传来的一声痛哭打断了思绪。
　　忍不住蹙眉，将目光投向殿内。
　　武将立即解释：“是刚飞升的散仙，几人闹了矛盾，惊扰了尊驾，请神尊恕罪！”
　　“无妨。”
　　楼观雪负手立在门外，神色淡漠，不悲不喜。
　　心中却想，这是我那眼瞎的幽精之魂，在凡界给我找的前妻。
　　如今，讨债来了。


第六章 本尊给别人养了孩子
　　北冥燕知道哭喊的人是白浮，否则根本不会踏足这小破地方。
　　但他没想到白浮哭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块破木头。
　　北冥燕忍不住狠狠皱了下眉，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白浮见了他，却立即委屈地红了眼眶，扑在他腿上：“他们摔了我的孩子，他们把我的孩子摔没了……”
　　他们在凡界虽然打打杀杀，但其实关系不错，有时打累了还会隔着城楼聊会儿天。
　　那几名道士是见过北冥燕的，知道他脾气不好，底下的神仙经常被他骂的苦哈哈。
　　于是赶紧赔笑脸：“神君您可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神仙，他这人最坏了，最喜欢冤枉人！”
　　北冥燕却懒得搭理他们，仿佛被白浮抱着腿很愉悦。
　　目光落在那“婴儿”头上，捡起来左右瞧了瞧，忽然笑了，问白浮：“这是当初我掳你回营帐时，你生下的那个孩子？”
　　白浮轻轻点头：“你能帮我修补回来么？”
　　北冥燕轻嗤：“又不是我的孩子，与我何干？”
　　白浮愣了下，说：“是你的。”
　　北冥燕：“……”
　　众神仙：“……”
　　楼观雪：“……”
　　千年前，白浮刚拜入蓬莱山门下时，曾奉师命在妖魔两界修行，因为修为低下不仅被妖魔殴打，就连许多同门散仙都欺负他，抢他宝物，夺他法器。
　　后来他师兄知道了，就教给了他一个法子：“你这样，去师尊炼丹房偷几枚丹药吃了把肚子弄大。今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扯块手绢往地上一跪，喊：苍天啊！这杀千刀的撇下我们爷俩不认，现在还想杀人灭口啊！相信我，他以后见了你就跑。”
　　白浮傻乎乎的：“啊？那他当真了怎么办啊？”
　　“当真了更好，他会对你百依百顺！”
　　“师兄好厉害啊，怎么知道这个法子的呀？”
　　他师兄摸着鼻子十分尴尬：“以前用过，后来被师尊吊起来打了一顿就不敢了，所以你用的时候，注意千万别让师尊知道啊。”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真的很灵，白浮后面几年真没怎么被欺负过了。
　　所以白浮这傻子就觉得，这方法也可以用在北冥燕身上。
　　见北冥燕不说话，白浮以为他没听见，又强调了句：“孩子是你的。”
　　楼观雪：“……”
　　楼观雪是隐身进来的，他修为之高在整个六界都无人可敌，自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到他的存在。
　　于是无聊的他在旁边看了这许久的热闹。
　　直到听见白浮那句“孩子是你的”，隐身术差点就没绷住。
　　楼观雪感觉身体里有股力量在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冲破他的封印，将面前这对狗男男撕成碎片。
　　“幽精，我早说过了，孩子不是你的，何必动怒？”
　　这是楼观雪在告诉自己的那缕魂魄。
　　那缕自从下界为人，就开始不受他控制的魂魄。
　　那个大周的皇帝。
　　此时此刻他困在楼观雪的身体里，如同一头困兽，一头眼冒红光的饿狼，想要将正扒着北冥燕腿的白浮连同那条腿的主人，一并生吞活剥了！
　　“神尊！放我出来！解开封印放我出来！我要杀了他们！！！”
　　可回应他的，却是楼观雪的又一个封眠咒印。
　　楼观雪怎么可能会容忍自己的魂魄，去爱上另外一个人呢？
　　他爱的，永远都只会是一个人。


第七章 本尊拜了师尊
　　楼观雪并非生来就是执掌六界生杀予夺的神尊，他也有过懵懂弱小的童年时期，会怕痛、怕黑、怕所有的刀光剑影，会在黑夜里孤独的哭泣，会被妖魔追的满鬼域东躲西藏，会因为看见生剥人皮吓得捂住嘴。
　　那是上古时候，六界混沌，神魔纷争。
　　而他只是诞生于鬼域的一株白莲，汲天地灵气所生，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对于鬼域的妖魔而言，他简直是修炼的绝佳灵药。
　　想得到他的人数不胜数。
　　可愿意保护他的，却只有一个人，或者说魔。
　　“小家伙，我看你生的俊俏，只要你叫声师尊，我就收你做徒弟，带你回魔宫，怎么样啊？”
　　那群为抢夺他大打出手的妖魔早已倒下，小小的他躲在石头后面，只敢露出半个脑袋。鬼域永悬不落的血月头次没了踪迹，大片大片的黑鸦遮天蔽日地袭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没倒下的妖魔见此早已尖叫着跑了，只有扶桑树依旧枝繁叶茂，似乎还为树梢上坐着那人的到来感到高兴，盛开了万年不开的朵朵白花。
　　楼观雪抬头看去。
　　只见那人红衣灼灼，明艳逼人，雪白的足随着衣袂一同垂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轻纱，慵懒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皮，腕上银铃更是撞的响声不止。
　　那人倚在花簇间，顶着一张绝美的皮囊，冲他眉眼弯弯：“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走？”
　　楼观雪警惕地盯着他，像只随时会竖起毛的幼崽。
　　那人像是看出了什么，莞尔一笑，自报家门：“花葬烈。”
　　魔界始祖花葬烈，上古时候从亿万妖魔里一路杀出的最强者，诸天神佛谈之色变的大魔头。
　　可魔头好像并不似传闻那般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反而是个极美的少年人，慵懒随性。
　　那时候的楼观雪沉默寡言，并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跟人亲近，闻言只是板着脸冷冷地瞧着他，又躲回了石头后面。
　　花葬烈从前遇到不服的都是打服，此番却像是对这孩子格外喜欢，掠下树来，蹲在他身前，好言好语地跟他商量：“我呢第一次给人当师尊，确实有很多地方不懂，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说，为师可以改。”
　　楼观雪继续板着小脸，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坏人当我师尊！
　　花葬烈突然很苦恼地自言自语起来：“怎么还是个哑巴？”
　　“……”
　　“你走。”楼观雪握着鸡蛋大的拳头，虽然很生气却因为自尊心硬是不肯表露出来，木着脸：“走。”
　　“嚯，怎么还脸红呢？”
　　“我没有！”
　　楼观雪说完立马去摸自己脸，却发现根本不烫，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小小年纪，自尊心还挺强嘛。”
　　花葬烈根本不像是来收徒的，倒像是来找茬儿的：“你看看你，小孩子家家学什么大人，一点都不可爱，嘴甜一点他们能满世界揍你吗？”
　　他显然忘记自己当初才是被揍的最惨的那个了，嘴欠得厉害。
　　楼观雪已经在发火的边缘了，就在他咬着唇，几乎快憋不住的时候，花葬烈突然闭嘴了。
　　天空中传来一声龙吟。
　　楼观雪抬头，见原本笑着的花葬烈忽然严肃起来，盯着天边烧起来的红云看了片刻，冷笑一声：“一群杂碎，也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随后，楼观雪身上一重，花葬烈的外袍对着他兜头盖下。
　　“衣服上下了咒术，三个时辰之内都不会有人发觉你的存在，你就在这等我，为师揍完那群傻缺就回来。”
　　说完腾空而去。
　　楼观雪站在原地，低头捏了捏衣袍，上面还残留着余温，凑到鼻尖轻嗅，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幽香。


第八章 本尊师尊跟本尊置气
　　花葬烈只跟满天神佛打了百来个回合，便将那群草包揍的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了。
　　他踩着满地尸骨登上云霄，忽然祭出无边法相，伸手摁住其中一名神仙的头颅撞进石柱。
　　霎那间，石柱寸寸爆裂，应声而倒。
　　他仰头，露出半面妖纹，冲云层深处厉声道：“佛尊，有本事就出来！别缩头缩尾的！”
　　云层里金光乍现，刺的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待金光散去，出来的却不是佛尊，而且一条黑龙。
　　黑龙化出人身，变作一名俊美的玄衣男子，落在他面前，皱眉：“我听说你救了那株白莲？”
　　花葬烈看见是他，眉间戾气稍减：“与你何干？佛尊呢？”
　　“佛尊说了，他不想见你。”
　　“呵，就因为我阻止他杀那株白莲？”
　　黑龙甩袖怒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佛尊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那白莲生来就是你的劫！他会让你生不如死的你明不明白？！”
　　花葬烈却冷笑：“佛说众生皆苦，却想让我一人独善其身，佛说众生平等，却想杀万人而救我一人，烛龙，你觉得这对么？”
　　“我们都是佛尊养大的，他不想看你受劫，有错吗？”
　　“没错。”花葬烈莞尔：“但我就是不想遂他的愿。”
　　“花葬烈！”烛龙怒视着他，大声质问：“就算是任性你也该有个头！你佛身入魔已经够荒唐了，现在还要去救自己的天劫来害自己吗！”
　　“没办法，我这人就这样儿，反骨一上来，就喜欢跟人对着干。”
　　“你……！！！”
　　看见烛龙因为愤怒而浓烈到颤抖的龙息，花葬烈哈哈大笑，随后错身躲开他前来抓自己的手，停在三步之外，嚣张道：“烛龙，你打不过我的，这六界除了佛尊没人能动得了我，你也一样。我走了，希望以后咱们都别见面了。”
　　烛龙面色阴郁地盯着他：“我是真龙神魂不灭，你是凤凰可以浴火重生，你能躲我一世，难不成还能躲我千世万世？”
　　花葬烈却不以为然：“你可以试试看。”
　　随后翻掌抛下几簇三昧真火，神宫沾火即燃，立即烧了起来。
　　花葬烈却在火光之外哈哈大笑，像个顽皮又天真的孩子，可笑声却如魔音贯耳，震慑得底下一群神佛瑟瑟发抖。
　　烛龙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缓缓道：“不论轮回几世，我都会找到你，我会亲自把你从那个天劫手里，夺回来。”
　　……
　　花葬烈是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破壳之日便由佛尊扶养，他生性顽劣，看谁不顺眼就揍谁，佛尊从不会怪他。
　　因而给他养的越发跋扈嚣张。
　　他随性惯了，有时候就不怎么把承诺这事儿放在心上。
　　所以理所当然地忘了自己刚收的徒弟还在原地等他，一扭头，就找朋友下棋去了。
　　下了几个时辰后朋友顺口一问：“听说你又跟烛龙打架了，还烧了三十三重天？”
　　“是，打了，烧了，他们自找的。”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花葬烈捻在指间的黑子微顿，然后，就从头发丝僵到了脚趾尖。
　　好像，坏事了……
　　一盏茶后，花葬烈从鬼域一处山包里挖出了被冰雪埋得只剩个头的楼观雪。
　　那没心没肺的坐在地上边挖边笑，边笑边道歉，说自己忘了，跟人下棋去了。
　　好不容易被挖出来的楼观雪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衣袍，漆黑的眸子此时却是红透了，整个人也湿透了，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花葬烈这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停住笑，难得良心发现，怀疑这事儿可能并不是那么好笑。
　　“嗯……或许为师不该笑……”
　　“你说让我等你三个时辰。”楼观雪闷声打断他，然后使劲用力，恶狠狠地将衣袍砸回他身上，“可你人呢？”
　　咬牙切齿的声音更加突出了音色的稚嫩，让花葬烈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还是个孩子，一个会哭会疼会害怕的孩子，而自己把他扔这儿一天一夜。
　　可花葬烈并不是什么好人，被佛尊养大的他依旧满身劣根，把孩子扔这儿一天跟那些混账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闻言只是争辩：“我真的忘了，而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楼观雪抿嘴看着他，并不做声，显然，他想听的不是这句话。
　　片刻后，小小的身影忽然转身离开。
　　“你如果只是想收个徒弟打发时间玩，请去找别人，我不需要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师尊。”


第九章 本尊多了个师妹
　　楼观雪独自在鬼域东躲西藏了数月，虽然吃了些苦头，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这天他从猪妖手中救下了一只尚未化形的白孔雀，藏在石洞中替它疗伤，可待到出门寻药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妖族倾巢而动。
　　原来，这白孔雀偷吃了妖族禁果，这才遭到群妖追杀。
　　石洞外牛头马面乌泱泱一片，将年幼的楼观雪团团围住。
　　妖王看见还是幼童的楼观雪，面露不屑：“把那白孔雀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不死！”
　　“不给。”
　　“你说什么？”
　　“不给。”他板着小脸，满脸认真：“我的。”
　　妖王：“……”
　　他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于是下令，将死活不肯交出白孔雀的楼观雪打了个半死，楼观雪是天生地养的神胎，可他化形时日尚短，修为并不深厚，就连普通的小妖都杀的了他。
　　可即使这样，也没问出白孔雀的下落。
　　他仿佛不像是个孩子，丝毫没有孩子的懦弱跟胆怯，他趴在地上仰头看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满脸的血遮盖不住他眼底的冷漠跟理智。
　　那一瞬间，妖王竟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会非常可怕。
　　于是赶紧吼叫着，让手下众妖赶紧杀了了事。
　　“用力！给我用力！往死里打！”
　　而就在这时候，天边突然一道火光袭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楼观雪躺着的地方，砰的一声，带起的飓风几乎掀飞在场所有人，就连妖王都被吹的睁不开眼睛。
　　只有楼观雪未动半分，小小的身子被从天而降的外袍遮住。
　　他抬头，刚好看见踩在他身旁的那只雪白的足，瘦削的脚踝挂着串串银铃，在鬼域黄沙的衬托下，白的有几分诡异。
　　红纱无风自动，缠着他纤细的腰肢正翩翩起舞，如同爱人缱绻，混着凌乱的青丝。
　　一时，竟美的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花葬烈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乖，把眼睛闭上。”
　　楼观雪没来得及回话，一条红纱就蒙住了双眸，温柔地替他挡下所有的鲜血淋漓。
　　……
　　厮杀过后的鬼域安静如夜。
　　大雨洗刷了世间所有肮脏。
　　眼前的红纱被取下，血月当空，楼观雪看见花葬烈蹲在自己跟前，一张绝美的脸还没来得及褪去杀意、戾气，还有……疲倦。
　　跟面对他时的慵懒顽劣全然不同。
　　那一瞬间，楼观雪感觉到了，这个人好像是真的很在乎自己。
　　他跟从前那些骗子都不一样。
　　虽然吊儿郎当，却心地很好。
　　“师尊。”
　　花葬烈明显愣了下，楼观雪仿佛没有看见，垫脚，小小的手抚摸过脸上那道血痕，低声说：“你受伤了。”
　　手指刚触碰到，那伤口就像是活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只留下淡淡疤痕。
　　楼观雪愣住了。
　　花葬烈解释：“我是凤凰，不死不灭，这点伤不算什么，很快就好了。”
　　楼观雪抬头看着他，轻声说：“可还是会疼。”
　　会好，但也会疼。
　　花葬烈胸腔微震，像被人用小小的拳头砸了下，不疼，却很奇怪。
　　“对不起，师尊之前不该笑话你，不该落下你，是师尊错了，原谅师尊，好不好？”
　　楼观雪小小的手指颤了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花葬烈是嚣张跋扈大的，没心没肺惯了，现在估计就是气氛烘托太到位，让他下意识道了个歉，但你要真问他错哪儿了下次还犯不犯，他还真给不出什么满意的答案来。
　　而楼观雪就不一样了，这孩子从出生起就不停地被人追杀，跟个长腿的人参似的，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偏偏还无父无母，刚化形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骗着挖了心头肉后就给卖了，久而久之，就变得心思敏感起来，警惕外人，可扒开那层厚厚的盔甲就会发现，里面还是那么柔软。
　　所以听到花葬烈这话，他不可避免地动容了。
　　他是个别扭的孩子，但跟寻常的孩子一样，他也渴望得到一份关爱，一份柔情。
　　“师尊……我抢了妖王的白孔雀。”
　　花葬烈看着他从识海里抱出来的那只吓得缩成一团的孔雀，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还差一点就化形了。”
　　说完咬开手指，往那白孔雀嘴里喂了一滴凤凰血。
　　“等她化形了，你就有小师妹了。”
　　楼观雪看向那白孔雀，好像才发现是只母的，神色间并没见有多开心。
　　但他本就性子冷淡，花葬烈也没往心里去。
　　鬼域的天瞬息万变，四季无常，这会儿突然落了雪，不多时整个天地已是银白色。
　　花葬烈牵着他的手回魔宫，对于之前的不愉快，两人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
　　路上，花葬烈忽然说：“你师妹就取名青女吧，至于你……”
　　他伸手接住漫天落雪，回头冲他笑了下：“就叫楼观雪了。”


第十章 本尊的师尊献祭了
　　“师尊，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强大？”
　　“为什么那么想变强呢？”
　　“因为我想保护身边的人。”
　　——保护你。
　　花葬烈笑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保护身边的人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个嘛……”花葬烈为难地打量着他，显然也不知道天地独一枝的鬼域白莲，到底需要多少万年才能长大，“若你稍加勤勉，万年出头便可长得跟师尊一般个头了。”
　　于是每一日修炼回来，楼观雪便会去魔宫外那棵槐树下笔直地站着，然后仰头问花葬烈：“师尊，我长高了吗？”
　　花葬烈沉吟许久，用传音术告诉小槐树：“打个商量，我今后给你多浇水，你倒着长吧。”
　　小槐树吓得花枝乱颤：“魔、魔尊，这可使不得呀！”
　　“哦，那我把你拔了吧。”
　　“……”小槐树哭着往土里缩了缩。
　　花葬烈见此赶紧把化形后的白孔雀拉过来，惊讶地指着说：“小青你看，你师兄是不是长高了？”
　　青女可不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怕死自己师尊这一身毁天灭地的魔气了，抖着翅膀猛点头：“嗯嗯是高了，高、高了好多。”
　　说完赶紧跳到她师兄身后躲着。
　　楼观雪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破天荒露出一丝名为激动的情绪。
　　“师尊，我是不是不用多久就能跟你一样高了？”
　　“呃，这个嘛……”
　　花葬烈看着往土里又扎进去几分的小槐树，心想它能往回缩，我难不成还能倒着长吗？
　　他胡乱搪塞几句后，就去藏书阁寻找帮楼观雪快速长大的法子了，结果是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只能自打脸地把自己的身高压一压，再压一压。
　　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就这么以蜗牛的速度缓慢减少。
　　可是楼观雪等了万年，也没有等来跟他师尊比肩的那一天。
　　神魔佛妖大战之时，他在血雨之中接住了花葬烈的躯体。
　　可神魂将灭的花葬烈再也无法维持变身术，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他比楼观雪高出好多好多倍，即使他身躯薄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楼观雪也丝毫抱不起他。
　　不自量力去接的后果，就是两个人都重重地摔在地上。
　　楼观雪这才意识到，他到底有多么多么弱小，多么多么无能。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砸在脸上，他甚至不能为他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不能抱起他，不能带他回家。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给你疗伤，我这就给你疗伤……”
　　“伤好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去……”
　　花葬烈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殷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他，注视着那把插入自己心口的剑，那是——拜师之日，他亲手赠他的剑。
　　神魔交战，他却被人从背后，捅了这么致命一剑。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感觉意识正在消散，那双小手颤抖地握着他，在给他渡法力，想把他从死亡的绝境里拉回来。
　　模糊的视线中，他好像看见佛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神情悲悯，佛法无边：“你把它教的很好，它明是非，辨善恶，断七情，绝六欲。”
　　“所以，它会亲手杀了你。”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烛龙愤怒的声音：“它是你的天劫！它会让你万劫不复！它会要你的命！”
　　“杀了它！你应该杀了它花葬烈！”
　　杀了他吗？
　　杀了这个自己一手养大，养了一万年的徒弟吗？
　　如果他想的话，只要现在伸出手去，他就可以掐死这个孩子，让他魂飞魄散于六界，让他灰飞烟灭。
　　苍白的手伸了出去，落在白皙纤弱的脖颈上。
　　“师尊……师尊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一醒啊师尊……”
　　那个哭泣的孩子，已经在找刀准备剜自己心头肉了。
　　花葬烈的手停住了。
　　最终，轻轻落在肩头：“观雪，凤凰是死不了的，世上没人能杀的了凤凰，就连佛都没有资格杀凤凰，除了天道。”
　　“你想飞升成神吗？想不想，成为最至高无上的尊神？”
　　“来，踩着你师尊的尸骨，你就能成为天道，成为尊神，成为主宰六界凌驾于诸天神佛之上的帝君！”
　　楼观雪哭着摇头：“不，师尊，我不想，我想回家，我只想跟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说完红光一闪，楼观雪瞪大眼睛。
　　满天神魔俱惊。
　　凤凰自裁了，他居然用他徒弟的天命剑自裁了！
　　花葬烈握着的右手摊开，破碎的魂魄如点点星光散去，照亮了两人湿透的面庞。
　　楼观雪在萤火般的星光里，看着花葬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触碰不到。
　　“师尊？”
　　“观雪，为师走了。”
　　就在花葬烈彻底消失那一刻，整个天地巨变，不周山倒，南海水溢，金色阳光破开云层，血雨滔天的战场上盛开一大片白色花海。
　　天边紫气东来，青鸟鸣唱着梵音围绕起舞。
　　“快看！他！他好像长大了！”
　　随着那人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了楼观雪。
　　原本还是孩童身形的他，此时却突然开始疯狂长大，变成少年、青年，顷刻间便已长成一个成熟男人的模样。白袍玉带，一袭墨发绸缎般委顿于地，交织缠绕在脚下生出的莲花瓣上，莲花如同宝座般将他托起。
　　楼观雪抬眸，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淡漠疏离，清冷入骨，端的正是无欲无求四字。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杀了满天神佛报仇时，楼观雪起身走向高台，头也不回，毫不留恋。
　　脚下步步生莲，周身法相无边。
　　就在这一刻，有人忽然醒悟过来，惊恐地后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早就算计好了！他想拿魔尊祭天！能杀死凤凰的只有他自己，他骗凤凰给他献祭！给他铺路！”
　　话音刚落，整个妖魔两界都炸了锅。
　　“无耻！”
　　“混账！”
　　“卑鄙小人！”
　　“你怎么对得起魔尊！”
　　面对声势浩大的讨伐，初登神尊宝座的楼观雪只是微微垂眸，随后说了一个字：“诛。”
　　于是无需神佛动手，整个妖魔两界便几近覆灭。
　　从此以后，南极神尊之名威震四方。
　　掌六界生死，诛八方邪祟。
　　楼观雪踩着他师尊的尸骨，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这六界再无人可欺他。
　　时间在杀戮中飞逝，千秋万代湮灭在沧海桑田。
　　万万年过去，上古众神依次羽化。
　　只有被天道选中的神尊，依旧在三十三重天屹立不倒，看花开花谢，潮涨潮汐。
　　不知是过了多久，某年瑶池宴会，天帝恭敬问他：“神尊，听闻上古时候，魔族始祖乃是六界绝色？”
　　他脑海里浮现那人的面容，点头：“举世无双。”
　　“听闻现今的魔族少主亦是绝代风华，不知道他二人相比，谁更胜一筹？”
　　人闲久了就容易干很多从前不屑去做的事，于是回答不出的楼观雪便去了趟魔界，隐在暗处看了一眼那位据说嚣张跋扈的小少主。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沉寂万万年的心，突然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从未有过地疯狂，几乎是震耳欲聋的心跳。
　　“师尊……”
　　凤凰六道轮回，不死不灭的传闻是真的。
　　楼观雪看着熟悉的人，几乎按耐不住内心的冲动。
　　他想将那个人抱在怀里，想搂着他。
　　他想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要离去。
　　楼观雪对花葬烈的感情很复杂，复杂到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复杂到厌恶青女的存在，可妄图占有的同时却又毫不犹豫地利用背叛。
　　如今繁华落尽万年孤寂，他又从这复杂的占有里沉淀出背后的真相——他喜欢这个人。
　　他想拥有他。
　　可是天道要的是一个无情无欲绝对公平不容任何私心的神尊，于是一道天雷劈下，魔族少主便被劈得元神出窍。
　　三魂六魄丢失凡界。
　　为救心爱之人，楼观雪只能将自身一缕魂魄投身凡界，让他用花言巧语骗取拥有飞升命格的傻子将军自愿献祭。
　　从而瞒天过海，将魔族少主变成座下神君。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魔族少主飞升后却昏迷不醒，而那傻子居然也找上了天。


第十一章 本尊拉他入魂海
　　白浮是傻子，可北冥燕又不是傻子，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他能不知道？
　　“来人，带回天禄阁审问。”说罢甩袖离去。
　　“我、我没骗你，孩子是你的……”
　　面对上前拿他的神将，白浮慌了，不明白北冥燕为何是这反应，从前那些人分明都对他避之不及的。
　　“北冥燕，孩子真的是你的，你救救他啊北冥燕……”白浮哭喊着，可扒拉柱子的手却叫人用力扯下，然后拖走了。
　　同日飞升那几名和尚见了，赶紧躲到一旁生怕被牵连，而那拂尘道士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暗骂了句活该。
　　只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凡人犹豫着，脚下一动，似乎想要上前，却被道士的小师妹用眼神警告：“你敢去帮他试试！”
　　说着，狠狠地踹了凡人一脚。
　　而隐身一旁的楼观雪在控制住自己的幽精之魂后便抬脚离开了，像个刚看完热闹还觉得不甚有趣的陌生人，百无聊赖地弹了弹衣袖。好像那个哭喊着不愿被带走的男子与他无关，他们从未相识，他们也从未有关欢好，有过甜言蜜语。
　　脚下迈着的步子，从容自得，恍若闲庭散步。
　　上天庭有专门关押犯事小仙的天牢，可北冥燕却没让人将白浮带去那儿，而是带回了天禄阁的囚牢里。
　　天禄阁囚牢多年没用，还是头回进来犯人，里头管事儿的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用刑吗？
　　可这犯的什么罪呢？
　　不等他纠结完，外面结界忽动，管事的赶忙出去，就看见北冥神君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满脸阴险狡诈的东阳真君。
　　东阳真君在后面不停地说：“神君，他满口谎话辱你清白，该杀！左右不过个小仙，打死了丢下界去算了！”
　　北冥神君冷声：“再废话我先丢你下去。”
　　东阳真君面色一僵，看见周围人幸灾乐祸的眼神，神情更加阴郁难堪，一言不发地退去了后面。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管事的已经迎了出来。
　　他耳朵灵敏，自然听见了这两位神君的对话，大松了口气，庆幸着自己还没用刑。
　　“神君。”
　　北冥燕点了点头，却根本没看他，抬脚就往里面走：“方才送进来的人呢？”
　　“回神君，他关在最里面的水牢呢，进来时哭的太厉害怕扰了其他神仙，就给放那儿了，不过他哭了两声就停了，估计是吓着了。”管事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水牢？”北冥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有些不好，沉声喝道：“谁叫你关他去那儿的！”
　　管事仙吓得立即跪下：“小仙该死！”
　　北冥燕却没空搭理他，听完便已经飞快赶去了最里层的水牢。
　　天禄阁的水牢虽不至于像天牢那般可怕，甚至没有铁栏，但入眼一片汪洋，只有中间的冰台能够落脚，几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充斥着千年寒气。
　　对于白浮这种体质的人而言，光是在那里面关着就已经是上刑了。
　　北冥燕赶到水牢时，白浮已经昏迷在冰台上了，他唇色雪白，面如白纸，双手环抱着自己蜷缩在方寸之地，已经完全没了神智。
　　“白浮？”北冥燕连忙将人抱进怀里。
　　关人进来的是他，现在心疼的也是他，后面的东阳真君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宰了这个魔族奸细呢？
　　东阳真君至今还觉得这个酷似魔族少主的人心怀不轨。
　　始终叫不醒怀里的人，北冥燕慌了，眸色幽深地瞪着管事仙：“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昏过去？”
　　管事仙吓得半死：“小仙不知啊！进来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昏过去了！”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本君便扔你进锁妖塔喂黑蛟！”
　　“神君饶命啊！小仙真的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北冥燕一边不断用仙力往白浮身体里灌，一边焦急出声：“小白！醒醒！醒过来，别睡，把眼睛睁开！”
　　白浮知道有人在叫他，他听见了，可他醒不过来。
　　因为他的神识早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魂海。
　　所有修仙者达到一定修为都会拥有自己的魂海，而魂海也会因人而生出不同景象，有人是山，有人是水，有人繁华靡丽，有人清风明月。
　　大部分时候人都会呆在自己的魂海里修炼，只有个别情况会出现在别人的魂海中，那便是双修之时。
　　可白浮有些特殊，因为他连个双修对象都没有。
　　所以他是怎么出去的，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反正一睁眼，他就到了这水天一色。水面是无边无际的白莲蔓延天际，空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灯盏，他穿梭其中，想要找寻出去的路。
　　可那些灯盏仿佛孤寂许久的孩童，见了他很是开心，个个都活泼地往他身上撞。
　　白浮连路都看不清了。
　　“劳烦让个路，我想出去，我还要去找我的孩子。”
　　那些灯盏似乎听得懂人话，原本一窝蜂往他怀里撞，此时却都四散飘走了。
　　随着灯盏减少，前方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就在最后一盏灯飘走后，绣着滚金双龙暗纹的黑色衣袂露了出来。
　　“你好，请问你是……？”
　　白浮顺着衣袂看上去，正好那人回首。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白浮呼吸猛地一窒，袖中双手也在那一瞬间攥的死死的。
　　他惊诧又欢喜的眸中，倒映出的是男人冕旒下一张熟悉的俊颜。
　　“陛下……”
　　白浮听见了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不想哭的，不想再被嫌弃软弱，可就是抑制不住，他甚至在对方漆黑的眸底看见了自己越来越红的双眼。
　　他嫌弃自己丢人，嫌弃自己没出息，想让自己成熟稳重些。
　　可他做不到，最终飞奔过去狠狠扑进男人怀里。
　　抱住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将这多年来的委屈都发泄出来：“陛下，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将头埋在男人肩胛处，双手用力搂着腰身，用泪水诉说分别的思念与委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向终于回家的大人讨糖吃。
　　哪怕，那只是颗很小很小，很酸很酸的糖。
　　楼观雪突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随后大掌落上他瘦削的肩头。
　　一用力，便将他狠狠地从自己身上扒开了。
　　白浮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这才不解地抬头，却意外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双眸中，阴郁低沉，寒气森森。
　　楼观雪掐着他下巴，咬牙切齿地笑：“你这些年来心里想的是我还是北冥燕，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又做出这副情深似海非我不可的样子给谁看？！”
　　说完，便将人用力甩到一边。
　　旁边的灯盏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意，纷纷凑在一起瑟瑟发抖。
　　而被垃圾似的丢开的白浮，却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尚未开口辩解，楼观雪似乎没解气，接着就又一把抓过他来，拎到跟前厉声质问：“你跟北冥燕在凡界所生的那个孽畜还打算瞒我到几时？！啊？！”
　　“白浮，我当真是小瞧了你啊，我不过离开数月你就寂寞成这个样子了是吗？！”
　　上下唇一碰，恶狠狠的两个字：“下贱！”


第十二章 本尊讨债来了
　　白浮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阴鸷可怕的男人，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你以前从不这样的，你以前从不骂我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傻子再傻，也看得出差别。
　　他不说自己委屈，不说自己难过，不说自己心里不舒服，并不是他真的感觉不到那些难受的情绪，而是他不善于去表达，也学不会像那些乖巧的姬妾那样讨宠撒娇。
　　他只会把苦往肚子里咽。
　　可是咽的多了，他也有咽不下去的那一天。
　　试问被最爱的人如此羞辱，谁不会觉得难过，觉得委屈呢？
　　白浮越哭越可怜：“是你说你喜欢我，要一辈子对我好，这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冕旒下的眸子似乎凝了一瞬，片刻后，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在他松开后，白浮立即用力地抱住了他，然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个被父母故意说不要你了这种话给吓坏了的孩子。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的，我最听你话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会好好听太傅的话用功读书，不跟小太监斗蛐蛐，不翻你折子，不扯你袖子哭……”
　　这傻子不会撒娇，可有时候无意识撒起娇来，却能要了人的命。
　　楼观雪眼底的阴郁因为那些话突然就一扫而空，只是神情依旧倨傲冷漠，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抬起手，纡尊降贵地替他抹去眼角泪珠，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嫌弃。
　　可他抹泪珠的时候，却又奇怪地不肯用衣袖。
　　“你也就会哭了，出息。”
　　被嫌弃了的白浮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才小声说：“你从前说过的，我不开心就可以哭，不用憋着，你会哄我，会疼我。”
　　楼观雪：“我什么时候说过？”
　　白浮震惊地看着他，随后又难过地低下头，闷声：“我出征前，我们还住在一块儿的时候，那时候你都不让我叫你陛下的，你让我喊你名字，我叫你哥哥你也不会生我气，可是后来我打仗回来，你就变了……”
　　楼观雪替他抹眼泪的拇指一僵。
　　白浮还在回忆：“那时候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你说你要立他为后，还说他怀了你的孩子，后来，你就不肯见我了……阿雪？你、你弄疼我了。”
　　在白浮没有注意的时候，楼观雪的表情忽然变得及其阴冷，眸子幽深，如同一场正在酝酿的疾风骤雨。
　　最后，他一把掐住了白浮的手腕。
　　“所以，你很喜欢之前那个我，对么？”
　　“因、因为你以前……对我很……”
　　“我后来对你不好是吗？！”
　　白浮被他吼得颤了下，眼眶又红了。
　　可楼观雪不管不顾，面色阴翳地拽起他手腕将他拎到面前，面对面，逼着他跟自己对视：“我后来对你不好是吗？所以你更喜欢以前那个我是不是白浮？你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之前的那个楼观雪对不对？！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他的！”
　　白浮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生了气，手腕被掐的生疼，他只能哭着求饶：“都喜欢，我都喜欢，阿雪你松开，我好疼……”
　　“别叫这两个字，我不是你嘴里喊的那个人，那个人，他早就不要你了！”
　　楼观雪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原本安静的魂海也开始躁动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千万只灯盏都在颤抖，在空中四处碰撞乱跑。
　　白浮被吓坏了：“阿雪，你怎么了？”
　　楼观雪没有回答，而是大手一伸，直接将他抓到跟前，二话不说扒开他衣襟。
　　若是曾经的白浮断然不懂这是要做什么，但经过凡界那数年磋磨的他，此时却很清楚。
　　于是他哭出了声：“不要，阿雪，不要这样，我不想……”
　　楼观雪用力抬起他泪眼朦胧的脸，森然道：“你同他快活之时，也是这般千不愿万不愿吗？我怎么记得你初次破身，还缠着让他要了你数次？”
　　“怎么我要你，你就开始委屈了呢！”
　　白浮本就不强烈的反抗与啜泣瞬间湮灭在汹涌的浪涛中。
　　他想哭，他好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前的阿雪根本不会这样的，他分明很温柔很温柔，从来不舍得这么对他，不舍得这么用力，不舍得那么粗暴，不舍得用那些话羞辱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的阿雪变了？
　　白浮被折腾得要炸裂的脑袋忽然闪过些零碎片段，是从前的记忆。
　　“孩子是谁的？”
　　“是朕的孩子，还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数月你是去敌国打仗了？呵，朕看你是跟着你的姘头去外面逍遥快活了吧？从前还知礼义廉耻，碰上他倒是将这些勾栏手段学了个遍！下贱！”
　　“……”
　　那些羞辱咒骂咆哮或近或远，仿佛在梦里，又仿佛就在耳边。
　　白浮终于想起来了，就是他从边关回来，他生完孩子回来后，他的陛下就变了。
　　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个暴躁易怒嗜血残忍的暴君。
　　每晚每晚都是羞辱与凌迟。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从不会这么凶，他从不舍得这么对自己……
　　白浮喊着他的名字，不断求饶。
　　可每一句称呼，都没换回他温柔的阿雪，反而得到惩罚与报复。
　　魂海衍生出一片海域。
　　白浮就躺在沙滩上，满头墨发铺天盖地地散开，他如同落单的人鱼被岸上的雄狮捕猎了，狮爪摁上他脆弱的脖颈，使的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呜咽。
　　头顶阳光灼灼，叫他头昏眼花。
　　光影错乱间，他不经意地瞥见了端坐崖壁上的白袍男子。
　　一袭白发委地，衣袍端肃，清冷禁欲，他紧闭双眸正在入定，指间佛珠无声滚动，好像世间纷扰皆不阻他。
　　即便沙滩上两人当着他面苟合，他也不动声色，端坐如钟。
　　白浮看见他那刻眼睛忽然红的更加厉害，挣扎着，想要爬向他：“阿雪，阿雪救救我……”
　　他身上黑袍冕旒的帝王怒了，掐着他的脖子，双眸猩红：“白浮！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好好看看面前疼爱你的人是谁！”
　　可是白浮完全听不到，他现在只想要他的阿雪，想要那个温柔的人。
　　“阿雪，我要阿雪，我不要你，你欺负我……”
　　可任他撕心裂肺，他的阿雪也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因为那早已不是他的阿雪，而是三十三重天上无欲无求的神尊。
　　受万世敬仰，众神朝拜。
　　这里是他的魂海，白浮被他的幽精之魂给强行拉进来。
　　于是六根清净的神尊便被迫在自己的魂海里，看了一场自己的“好戏”。
　　年轻的帝王按住想要逃离的人，舔舐着他的呼吸：“看见没有，他早就不要你了，他不喜欢你，他从没喜欢过你，你看你叫了这么久，他可曾看过你一眼？”
　　“傻瓜，这人是没心的，他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白浮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那刻什么都没控制住地叫了出来。
　　而崖壁上，不停滚动的佛珠似乎停了那么片刻。


第十三章 本尊给媳妇下咒
　　最终白浮是被北冥燕用禁术强行从魂海里拉出来的。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白浮有种终于脱离魔爪的后怕，他下意识抓紧衣袖，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像是做了场无边无际的噩梦，失神了好一会儿双眸才聚焦。
　　“小白？”
　　闻声抬头，白浮看见了面色怪异的北冥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没退成功。
　　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抓的不是衣袖，而是北冥燕的搂在他腰间的手。
　　白浮赶紧松开：“对、对不起。”
　　北冥燕搂着他的手却没动，反而更紧了。
　　“你叫谁？”
　　“啊？”
　　“我问你刚刚在梦里叫的是谁？！”
　　“……”
　　北冥燕盯着他刷的惨白的脸，忽的一声嗤笑，阴阳怪气道：“怎么，又想你那个大周皇帝了？他都死那么多年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连梦里都不忘喊他的名字？”
　　“陛下，阿雪，夫君，哥哥，好哥哥，太子哥哥……”
　　“……”
　　他每叫一声，语气便冷上三分，北冥燕贴耳笑问：“你还挺会哄他啊？”
　　咬牙切齿的声音。
　　白浮手忙脚乱推开他：“我们从前是有仇，可如今都过去千年了，大周跟大燕也都亡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北冥燕愣了下，随后怒道：“对那个大周皇帝你死缠烂打，对我你就是求我放过你？”
　　白浮吓得发抖：“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杀你，对不起，我、我让你捅回来好不好？”
　　闻言，北冥燕被气的怒不可遏，胸腔剧烈起伏，瞪着他，眸子都红了，简直恨不得把这人生吞活剥一口咬碎。
　　“你……你简直愚不可及！”他忍无可忍地骂了句。
　　白浮已经吓得抱住了自己，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他。
　　北冥燕看他这副怕自己怕的要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站起身，负手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焦灼而又烦躁，掌上聚起的光波狠狠打在水面上，掀起一个又一个的百丈巨浪。
　　忽然，他冲到白浮面前：“你方才去了何处？我将你困在此牢你他娘的晃着个神识跑去哪儿了？谁勾的你？若非我在你身上留了咒术察觉你神魂离体，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知不知道？！”
　　白浮愣愣的看向他：“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被什么拽出去了。”
　　“你看见谁了？”
　　“……”
　　白浮委屈地垂首，显然不肯说。
　　北冥燕心口瞬间凉了刹那，嘴上却冷笑：“原本你看见谁喜欢谁都跟本君毫无瓜葛，只是你现在是本君的囚犯，本君讨厌被人欺瞒。”
　　白浮依旧缄口不言，双手抱膝，好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北冥燕语气森冷：“方才在梦里叫的挺欢，现在怎么哑巴了？”
　　闻言，白浮耳朵根子都红了，咬着牙关更不肯说话了。
　　虽说只是梦里，但北冥燕想起这人刚刚的情态，就他妈心里不是滋味，越想脸色越差。
　　“被玩的很开心吧？”
　　“……”
　　“看不出你这一脸的清心寡欲，梦里竟是这般活色生香。”
　　“……”
　　“你该庆幸我把他们都先丢出去了，否则你那些淫词浪语就该成为其他神仙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别、别说了。”白浮脸红地捂着耳朵。
　　北冥燕冷笑一声，语气很欠：“你也知道羞耻？”
　　白浮不敢看他，好半晌才小声说：“我裤子湿了。”
　　北冥燕：“…………”
　　北冥燕脸上风云变幻，好半晌才一甩袖猛地转身，背对他阴着张脸怒骂：“无耻！”
　　无耻的白浮更加难堪更加委屈更加无地自容地捂住脸，声若蚊蝇：“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事儿是个男人都知道跟故不故意没关系。
　　北冥燕沉默许久，忽然提步离去：“一个时辰后，你就可以出牢房了。”
　　“啊？”
　　“你是不是魔族奸细我比谁都清楚，本君不喜欢公报私仇。”
　　说完出了水牢。
　　白浮知道他给自己留了几分脸面，抿着唇起身，跪在他身后端端正正叩首：“谢过神君。”
　　轻风拂面而过，肩上忽的一重，质地极好的袍子盖在了他的身上，白浮愕然抬首，看向已经没了身影的牢门。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块被修复好了的神木。
　　白浮上前捧起，手指细细抚过该有伤痕的位置，竟是完好无损，跟他原来的孩子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开心得笑了，用力抱在怀里：“云儿，爹爹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随后看向牢门外面，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话音刚落，白浮忽然感觉下身又是一阵汹涌热意，他忍不住蜷缩起来，脸上红成一片。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下面突然会……
　　“啊！”
　　白浮忙咬着牙关坐起身，盘腿打坐，开始念《清心咒》。
　　而远在三十三重天的无妄宫内，神尊坐于菩提树下，参禅打坐。
　　而魂海中另一个他却满目猩红咬牙切齿地嚷着要杀人。
　　“他竟然还敢背着我见北冥燕！”
　　魂海内已经狼藉一片。
　　神尊神色泠然，淡淡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给他下那等下作的咒术。”
　　“下作？神尊，比起某些始乱终弃的人，我这还算是好了吧。”
　　见神尊不语，帝王更加愤怒，“当年是谁认错爱人将这傻子满门屠尽坑骗回宫，后面发现认错了人又狠心抛弃，让我替你在凡界玩弄戏耍于他？”
　　“可待我喜欢上了他，你又回来同我抢身体！非要立那勾栏妓子为后！神尊，我确实只是你的一缕幽魂，可我也见不得你如此卑鄙无耻！用那傻子的神格助那妓子飞升！”
　　神尊面色不变，睁开的双眸清明凛冽，淡然无波，两人沉默地对视。
　　玄衣白袍，帝王尊神。
　　比起帝王的怒火滔天，神尊显得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如此冷漠。
　　他是最至高无上的神，年轻的帝王再愤怒，也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不错，始乱终弃之人是我，你待如何？”
　　“我屠他满门弃他市井令他历人间八苦是为让他飞升，何错之有？这飞升命格既是我给他的，我又为何不能夺回来给旁人？”
　　“不要忘了，他十年温床软枕是我给的，那七年折辱欺压，才是你给的。”
　　帝王瞬间僵在原地。
　　而神尊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他所爱之人是我，所生之子亦与你无关，你不过本尊一魂魄，因本尊才得他几分垂怜罢了。”
　　年轻的帝王面色苍白难堪，可神尊恍若未见，语气依旧那般无情：“方才在魂海中，他哭着喊着想要伸手抱住的人，是本尊，还是你？”
　　霎那间，他背在身后紧握的右手，松开了。
　　是的，没错，那个傻子爱的不是自己，不是那个天天欺负他的自己……
　　可那又如何？
　　不喜欢？
　　抢过来便是了！


第十四章 本尊的皇后
　　白浮飞升时降下九道天雷，最小那道劈他自己，其余七道劈了道观里那几个和尚道士，还有一道劈中了个过路的凡人。
　　凡人没修过仙，飞升了也就会使个飞行术，天寒地冻连个火都召不出来。
　　下品殿的神仙都懒得欺负她，多看一眼她那唯唯诺诺的样儿都嫌烦。
　　有一次她大概是馋着了，偷偷去蟠桃园里摘了个桃儿，却叫拂尘道士那师妹筱梦给逮着了，亲自送到了管他们的花神那里，挨了好一顿毒打。
　　夜里筱梦找到她房间，拿着颗鲛珠对床上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凡人得意洋洋道：“看见没，这可是鲛珠！日日佩戴在身上，可助长修为使人容光焕发，花神殿下赏我的，真是谢谢你了，哈哈哈哈下次你再去多偷几个桃吧。”
　　奚落完凡人，筱梦就走了，也不管面前的人都快魂飞魄散了。
　　炫耀完，就捧着自己的心肝鲛珠走了。
　　还是白浮晚上回来摸进她房间，从乾坤袋里掏了好多药喂给她吃，又渡了一半仙力给她，才勉强捡回他一条小命，而自己也因为太累，回房后到头就睡。
　　次日醒来已误了去三十三重天洒扫的时辰，匆忙推门，便见院里筱梦在数落凡人：“也就本姑娘心地好，废了大半仙力救你，不然你早死了知道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我的房间交给你打扫了。”
　　凡人唯唯诺诺地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说完看见了门口愣住的白浮。
　　筱梦也察觉到了，转身看着白浮，冷笑：“昨晚一天没回来，又不知死去哪儿鬼混了，说是找夫君找夫君，一天天净想着攀高枝儿！”
　　白浮合上微张的嘴唇，把那句“是我救的她”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争不过她，也打不过她。
　　最终只是垂下脑袋，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那鲛珠很漂亮。”
　　见他这么说，筱梦便又开始显摆起了她挂在脖子上的鲛珠。
　　“那当然！这可是花神殿下亲自赏我的！怎么样，眼红了吧？哼，可惜啊，没你的份，你这种人才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晚间，白浮洒扫回来，被人偷偷拉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看见里面的人，白浮愣住了：“文若，你拉我进来做什么？”
　　文若是那个凡人的名字。
　　她把白浮拉到里间，解开桌上的包袱，露出一大袋晶莹剔透圆润饱满的鲛珠，那鲛珠的成色比筱梦那颗不知好上多少倍，皆是肉眼可见地泛着莹润光泽。
　　文若问他：“你不是说你喜欢吗？我今早刚哭的，够不够？”
　　白浮傻了：“你哪儿来的？”
　　“哭的。”文若性子软弱，说话时格外温吞柔和：“我生来眼泪便可化作珍珠，从前不知道这珠子叫什么，看了筱梦脖子上那颗才知道，原来这是鲛珠。”
　　鲛珠是鲛人的眼泪，可她分明就是个凡人。
　　白浮好奇：“为什么要给我呢？”
　　“因为你昨夜救了我，而且我知道，我们飞升其实都是沾了你的光，我不傻，我只是怕她们，不敢说。”
　　于是后来惯于装傻的文若就一边对筱梦唯命是从，一边背地里对白浮掏心掏肺，那伙人但凡有个风吹草低，文若就用传音符告知他。
　　而这次，白浮被关在水牢时，文若就用传音符告诉他：“我偷听到了，小狐狸咬了筱梦后，被他们偷偷扔去了锁妖塔。锁妖塔东南方的结界有个缺口，可以偷偷溜进去。”
　　因此，白浮出了水牢第一件事就是去锁妖塔救小狐狸。
　　……
　　三十三重天少有人来，因为这里是神尊避世之处，无人敢叨扰。
　　自从远古众神相继羽化之后，神尊就在此远离红尘，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有时候，几万年都不出来，新晋小仙甚至都是从画像跟史书上去了解他。
　　所以当东阳真君说有要事求见神尊时，守门的神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东阳真君厉声道：“发什么愣，还不快进去通传，若是误了大事，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神将立即进去，很快就出来了。
　　“神尊说不见。”
　　东阳真君难以置信：“你没说是有魔族奸细潜入神界想要放出锁妖塔那些妖魔鬼怪吗？”
　　“说了，但神尊说他不想管，你找别人去吧。”
　　东阳真君：“……”
　　上古神仙羽化的都太早，楼观雪后来又甚少出门，所以后辈神仙对他的认识不过是史书上极官方的话，比如高风亮节心怀天下一心维护天下和平。
　　总之形象十分高大。
　　但其实都是狗屁，楼观雪从不是什么会把天下苍生放在眼里的人。
　　当初魔族小少主都打家门口了也没见他出去看一眼，左右打的再厉害也不会有上古时候伏尸百万的惨烈。
　　因此他更愿意在家喝茶。
　　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身为神尊的他会知法犯法，把一个人的神格抢过来安给另一个人，完事了还想杀人灭口了。
　　说到底，楼观雪并没有为神者该有的道德与仁慈。
　　就像现在，明知道锁妖塔结界破了，他还是更愿意待在三十三重天守着一个活死人枯坐着。
　　这活死人就是魔族少主，亦是他在凡界的皇后，为了他甘心七年扮做女子，却因为出身青楼自我鄙弃从不跟他同房。
　　楼观雪觉得他飞升后兴许不会再有这种想法，却没想他飞升后，再没醒过来。
　　千年间，他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有把他唤醒。
　　“顾容，睡了千年了，该醒了。”
　　花顾容，魔族小少主的名讳。
　　可怀里的明艳少年回应不了他，依旧双眸紧闭。
　　“醒来吧，咱们的孩子又不听话了，我将他关在锁妖塔里，他从来只听你的话，你醒来去劝劝他。”
　　“那个傻子又找过来了，你再不醒，孩子、我、还有你的神格，就都要被他夺走了。”
　　“你到底，怎样才肯醒过来呢？”
　　楼观雪指腹摩挲着他眼角下的泪痣，隐忍多时，最终还是不可抑制地叫出了那个想了万万年的人：“师尊，醒来好不好，你理理我？”


第十五章 本尊两个儿子见面了
　　锁妖塔里暗无天日，不见天光。
　　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直通冥府奈何桥下的忘川河，河面上燃着幽冥鬼火，枉死的幽灵恶鬼伸着手，嘶吼尖叫着想要人下去陪葬。
　　小狐狸吓坏了，一把抱住自己的尾巴，闭上眼睛想把自己藏起来。
　　它不会说话，所以只能呜呜地叫。
　　因为叠宙术，外面一天，锁妖塔内一月。
　　小狐狸就这么可怜巴巴地被关了十来天，里面的妖怪估计很久没见新人进来了，爱吃人的猪妖、天天啃同类的蜘蛛精，被削了半边脑袋的骷颅头，还有凶神恶煞的刀灵，全都逮着它一人欺负，不是用火烧它尾巴，就是扮鬼脸吓它，有时候还把它扔过来拋过去的玩。
　　消停千年的锁妖塔，头次这么热闹，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各种嬉笑声。
　　“别跑啊小狐狸，来玩呀，姐姐的蛛丝可喜欢你了哈哈哈哈”“起锅烧油，来来来，老猪都好久没吃肉了！”
　　“咯吱咯吱，桀桀桀桀，吃肉吃肉嘻嘻嘻嘻！”
　　小狐狸自从跟着白浮，就没受过这等惊吓，虽然它自己就是妖，可它其实一直都把自己当人看，它比那些凡夫俗子还惧怕妖魔鬼怪。
　　在被欺负十几天，哭着求饶十几天后，小狐狸知道自己不能再怂了。
　　爹爹不在身边，他要学着保护自己！
　　它是妖，将来会长成非常凶猛非常厉害的大妖！
　　它才不怕他们，像这些妖怪，它一口能吃十个！
　　于是小狐狸猛地刹住逃跑的爪子，在心里不断回想爹爹的话，告诉自己，你是凶猛的妖怪，不是豢养的宠物，你很凶！非常凶！非常非常凶！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拿出你妖的气势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猛虎下山！
　　一转身——“嗷呜～”“……”
　　“……”
　　“……”
　　众妖的视角下，抱头鼠窜的小狐狸被惹急了，扭头，奶凶奶凶地给他们表演了下什么叫做萌狐下山。
　　小狐狸嚎完后，惊喜地发现他们都安静了，眼神里慢慢流露出惧怕的神色，随后，一点一点开始后退、再后退，最后撒腿就跑，蜘蛛精跑的时候还被自己的蛛丝绊了个狗吃屎，骷颅头直接不走门，在墙上撞了个骷髅印出来。
　　小狐狸眼睛都亮了，兴奋地在原地打转，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它做到了它做到了！他们都被自己吓跑了！
　　就在它得意忘形的时候，背后突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寒意与威压。
　　小狐狸猛地打了个寒颤，低头，看着地面上出现了好大好大好大个影子。
　　它回头，看见了……
　　好大好大一条白色巨蟒。
　　巨蟒赤红的竖瞳紧盯着它，似乎对这只小狐狸很感兴趣，吐着蛇信子就慢慢滑了过来，把它逼到角落后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声咆哮，居然想吃了它。
　　小狐狸吓的毛都炸了。
　　一把捂住眼睛。
　　啊啊啊啊啊爹爹！爹爹！我要被吃掉了！我要被吃掉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许久后，小狐狸放下捂眼睛的爪子，惊讶地看着面前站了个玄衣小少年。
　　他也是被人丢进来的么？
　　小狐狸好奇地眨眼。
　　而巨蟒大张的血口僵在了少年头顶，没有任何法力的阻挡，显然，它是自发停下的，卡在毫厘之外，一动不敢动。
　　下一秒，本是凶神恶煞的巨蟒啪叽一声把头栽在地面上，哐哐哐撞了几十下。
　　小狐狸看傻了。
　　小少年没有说话，负手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如冰似玉的脸。
　　若按凡界的年岁来算，他估计不超过十岁，小狐狸暗自算了下，发觉他可能都还没爹爹腿高，因为年岁小，五官精致里尚带着孩童应有的稚气，但那种稚气只相对于样貌，他的气场则完全不像个孩子。
　　只往眼前随便一站，那比他高了几十倍的巨蟒瞬间就仿佛条蔫了的小巴蛇，匍匐在他脚下。
　　可小狐狸还不懂这些，它只知道凡人这么大都才八九岁，比活了数百年的自己可小了太多太多。
　　于是也不怕他，任由他朝自己走来。
　　小狐狸修为低，所以根本没看见少年双脚走过的地方，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恶灵都老实了，再不敢像往常一样伸手出来抓脚，有个别收回去慢了的，则被一脚踩中。
　　还没成年人巴掌大的脚踩上去，抬起来，恶灵不见了，地面留下了蛛网一般的深深裂纹。
　　小狐狸还傻傻地凑过去，停在他面前开心地摇尾巴。
　　少年似乎短暂地愣了下，开口，稚嫩而又沉稳的声音：“四百来岁了，还不会说话么？”
　　说着，伸手往它眉间一点，落下个跟自己一样的赤红色印记。
　　小狐狸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条带着犄角的小黑蛇，它顺着小狐狸的前爪爬上去，将自己一圈一圈缠在它身上，脑袋搭在它毛绒绒的狐狸皮毛里。
　　“你干什么呀？”
　　小狐狸说完，立即惊恐地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它会说话了！
　　小黑蛇懒洋洋地缠在它身上睡觉，说：“我法力被封出不去，缺个修炼的炉鼎，看你还不错，我等你修炼成人。”
　　“炉鼎？”
　　“嗯。”
　　“炼丹的么？”
　　“……不，睡觉的。”
　　“哦。”
　　刚学会说话的小狐狸真的是太聒噪了，躲在地下的众妖痛苦地捂耳朵，几天下来，已经神经衰弱到拿头去撞墙了。
　　小黑蛇懒洋洋地缠在小狐狸身上，尾巴卷着粉嫩嫩的小爪子，闭着眼睛，边睡觉边听那小家伙激动地跟自己讲述多年来的经历。
　　“我听说锁妖塔有个好厉害的黑蛟，最喜欢吃狐狸了，我这么吵，它听见了会不会出来吃我呀？”
　　众妖边哐哐撞墙边泪流满面：大哥！祖宗！太奶奶！咱老大现在正被你盘腰上呢！
　　小黑蛇没有回答，它不喜欢说话小狐狸是知道的，于是没有回应也能继续自说自话：“你也是被坏人关进来的吗？”
　　这次小黑蛇睁开了眼睛，淡淡说了句：“被我父亲关进来的。”
　　“啊？他为什么关你？”
　　小黑蛇却没再回应，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梦里，他又回到了一千年前，回到了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第十六章 你把他还给我
　　那个时候的大周朝还没覆灭，所有人都还活着，他是尊贵的小太子，在雪夜里，被母亲牵着手去勤政殿找父亲。
　　“夙儿好久没见过父皇了，他也不来看母后，他在做什么？”
　　“你父皇忙，我们没事不要打扰他，呆会儿送完糕点就回来，知道吗？”一袭红袍的女人蹲在他面前。
　　容颜艳丽如桃花灼灼，气质高贵优雅，那是他的母亲，大周朝的皇后，天底下最美丽的人。
　　小玄夙用力点头：“嗯！”
　　可是，他的父皇却不喜欢母亲，而喜欢一个男人。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李公公，本宫跟夙儿是来给陛下送点心，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这……”李公公瞬间为难起来，随后有些尴尬地解释：“小白将军在里面跟陛下谈正事呢，娘娘进去怕是……”
　　小玄夙抬头，看见自己母亲露出难过的神情，却还是强撑起笑意：“那本宫就不打扰了，劳烦公公将这些糕点送进去，多谢。”
　　“娘娘客气了。”
　　正欲转身，里面忽然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似乎整个桌子都被人用力掀翻了，下一刻，帝王怒不可遏的咆哮响彻整个勤政殿：“弹劾你的折子都快淹了朕的上书房了，你还敢说你跟北冥燕没有往来？朕予你兵权是让你出去打仗的，不是方便你偷欢的！”
　　“过来！自己将衣服脱了，别逼朕动手！”
　　小玄夙看着自己母亲的脸越来越白，身形一晃，他赶忙上前扶住：“母后！”
　　“没事，夙儿，我没事，咱们走吧，不要打扰你父皇。”
　　“母后！那个男人都踩在你头上了，你还要忍吗？”
　　“算了夙儿，跟他没关系，听话，我们回去。”
　　“我不！我要好好教训他！”
　　说完一把挣开来阻他的李公公，推开了勤政殿的大门，听见破门声，皇帝第一时间扯下外袍盖住身下人，这才扭头，看见是自己的儿子怔了下，随即脸色更差：“放肆！谁准许你进来的？！”
　　那个正被宠幸的男人滚下床来，面色难看地跪在地上，身上还披着他父皇的龙袍。
　　小玄夙面色阴郁地盯着他脖上痕迹，忽然冲过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冷声骂道：“下作东西！凭你也配上我父皇的龙床！”
　　李公公吓的魂飞魄散，忙来抱他：“哎呦喂我的太子爷，那可是小白将军，您的师父，您可不能这么对他呀！”
　　“我才没有这样的师父！他就是秦楼楚馆里的妓子！”
　　身后来拉他的皇后僵了下，没再上前。
　　下一刻，皇帝的耳光重重地落在玄夙脸上，目光沉沉：“朕还没死呢，你就要上天了是吗？不要以为皇嗣就你一个，朕就不敢废了你！”
　　当夜玄夙被罚跪勤政殿外，皇帝下令谁都不准管他，让他跪死在外面。
　　皇后回了凤仪宫。
　　夜里大雪纷飞，几乎将他小小的身子吞没。
　　白浮深夜撑伞而来，脱下厚重的貂皮将他盖住，却只换来那狼崽子狠狠一口咬在手腕，眼底嫌恶如同淬毒的寒冰：“我恨你！我恨死你了！都是因为你母后才会那么难过！你怎么不去死！”
　　那软弱的男人红了眼眶，用袖子遮住牙印，然后一语不发地起身，进了勤政殿。
　　次日午时才被小太监搀扶着从里面出来。
　　小玄夙昨晚就已解了罚，却在大雪里站了整宿，看见他出来，冲上去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眼睛红的滴血，冲他咬牙问：“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母后抢？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选别人？”
　　“你真的就那么喜欢我父皇吗？那你又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讨厌你！”
　　雪白的衣袍落下个小小的脚印，美丽柔弱的男人毫不在意，随手拂去。
　　他蹲下身来，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摊开，一枚只有大燕境内才有的荷花酥静静躺在手心，被精致的糖纸包裹着。
　　见小玄夙愣神，他似乎有些忐忑：“不喜欢吗？我听你宫里人说，你很喜欢吃荷花酥，就拿玉佩跟大燕子民换了这……”
　　还未说完，手上一痛，玄夙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荷花酥落在雪地里，脏了。
　　“不要以为你讨好我，我就会喜欢你，像你这种人，我看不起，觉得恶心！”
　　说完用力推开他，跑了。
　　身后的男人跌坐在雪地里，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很难过，很伤心。
　　可玄夙只觉得恶心，他讨厌这个横刀夺爱的男人！他讨厌他！
　　后来大周覆灭，皇帝皇后依次故去。白浮远赴蓬莱求仙问道，年幼的玄夙便守着空荡荡的皇宫，等着燕军铁蹄踏入，将他剥皮抽筋，悬尸城楼。
　　死后他没入冥府，而是成了荒山上一条小黑蛟，他在山中度过了几百个春秋，也始终没有化为人形。
　　他的性子越发冷厉野蛮，开始往妖魔邪祟发展，他不想成仙，只想入魔。
　　他要屠尽大燕人！给他母亲报仇！
　　修炼的第两百三十年，山上来了群降妖除魔的道士，想要剖他内丹夺他巢穴。皆被他一一残杀于血口之中。
　　只有一个人降住了他，一个熟悉到让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人——“白浮！我要杀了你！”
　　两百多年过去，昔日软弱柔和的男人早已修成半仙，长剑穿心而过，将他钉死在了玉棺里，封住了他所有法力，废了他全部修为。
　　那个人，并没有认出他。
　　没有认出自己昔日抱在怀里疼惜过的人，这个他亲口说修仙回来就去接他却言而无信将他丢弃在皇宫里的人。
　　他听见他对那道士说：“这山对我没用，给你吧，你拿去好好修炼。”
　　“真是太好了，谢谢仙上，小道愿以仙上名讳为此山命名，不知仙上如何称呼？”
　　“白浮。”
　　天大地大，可白浮为他挑选的封镇之地，却是原来的大周皇宫。他被困在地下，不见天日，每天发疯发狂，只想冲出去抓了那人回来千刀万剐。
　　后来皇陵遭窃，他破出阵来，在皇城里大杀四方凌虐世人，只为痛快，只为发泄。
　　直到天帝批下十万天兵前来拿他，他盘踞在皇宫上空。抬首，一眼瞧见了阵前那个白衣白发的男人。
　　眉目冰冷，冷酷无情。
　　那一瞬间，他整个胸腔都痛到裂开了，双眸猩红，朝着男人的方向颤抖地喊出那两个字：“父亲。”
　　原来，那个男人不是死了，而是带着自己的母亲回了天庭，回了神界，回了他原本该待的地方，却独独抛下了自己。
　　他抢走了母亲，抢走了最爱他的母亲。
　　还弄脏了、抢走了……他原本最敬仰爱戴的那个人。
　　“父亲，把我母亲还给我……”
　　“你把他还给我！！！”


第十七章 本尊不认识你
　　锁妖塔结界忽然震动，梦中的玄夙立即睁开双眼，看向入口。
　　小狐狸见他惊醒，好奇：“怎么了？”
　　玄夙没有回答，而是从它身上下来，滑向了锁妖塔的入口。
　　就在他打算寻找震动来源时，锁妖塔的结界裂破开了一道小口子。
　　片刻后，有人进来了。
　　还没看清是谁，他后面的小狐狸就窜了出来，飞扑进那人怀里。
　　“爹爹！爹爹！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白浮好不容易才找到结界处的口子，进去后还没张口喊，就被自家崽子扑了个满怀。
　　他双手抱着小狐狸，有些惊喜：“碧瞳，你会说话了？”
　　玄夙就在身后看着两人亲昵，深邃眼眸浓墨一般，他在这锁妖塔被困百年，你若问他世间最想杀的是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两个人——白浮，还有楼观雪。
　　所以，眼前这人即便是化成灰他都认识！
　　白浮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低头见地上一条小黑蛇，正要发问，却被抢了先：“还记得我吗？”
　　白浮轻轻摇头。
　　“那这样呢？”
　　玄夙慢慢变回原来的大小，低头看着故人：“可还眼熟？”
　　然而白浮依旧摇头，表情无辜又茫然，这稚子脾性当真是千年未变。
　　可为何……当年弃他杀他时却又如此冷漠呢？！
　　“……又忘了，你果然又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玄夙眸色微冷，忽然声线一凛：“那就去死吧！”
　　说完，朝他吐出滚滚火球。
　　白浮人都麻了。
　　这傻子记性不好，完全忘了雪夜里寒声质问他为何偏要钟情老畜生的小太子，也忘了被自己一剑钉死木棺的恶龙，还在纳闷，自己怎么招惹这黑蛟了？
　　白浮艰难躲过火球，他将试图解释的小狐狸放到一处结界中去后，便柔声开导黑蛟。
　　“你这样乱发脾气不好，会被处罚的。”
　　玄夙愣了一瞬，忽然声音更冷：“这样的我，跟他不像了对吗？”
　　玄夙文从太傅，武承白浮，小小少年也曾有过宏图大志，于是非常崇敬喜爱这个战无不胜又姣若春花秋月将军，将他奉为师父。
　　师父不像父亲那般严厉，也不似母亲那般疏离，月光似的他温柔了岁月，也温暖了少年冰冷的心。
　　“你长大了要像你父皇一样，他是很好的人，你也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这是师父最常说的话。
　　为了不辜负他的期待，玄夙很努力地去学，学着成为父亲像那样伟岸的人，他想让师父高兴。
　　直到后来撞破那两人苟合。
　　玄夙永远都忘不掉，他躲在屏风后，看到的是怎样肮脏又恶心的一幕，他们赤身裸体不知羞耻地缠在一处做着有违人伦之事。
　　那是他头次看见两个男子结合，震惊、惶恐、厌恶还伴随着微妙的恶心，尤其这两人还一个是他敬爱的师长，一个是他敬仰的父亲。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师父是因为喜欢父亲所以才希望自己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喜欢他，因为我是他的孩子，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因为我长得像他，是不是？”他站在雪夜里，看着从里面衣衫不整出来的人，眸色霜寒如冰。
　　“我讨厌你。”
　　玄夙开始恨他，于是开口就没给人留活路：“我母后说得对，你就是个不要脸的男宠！”
　　果然替身连姓名都不配拥有么，如今玄夙看着忘记自己的人，心里冷笑，既然如此还留这没心肝的在世上做什么，不如杀了了事。
　　随即放出杀招，红莲业火瞬间燃尽锁妖塔，众妖开始尖叫逃窜，都一窝蜂涌向了结界处的缺口。
　　白浮虽傻，却还知道不能让他们逃出去，于是用法力封住缺口，不想玄夙突然偷袭，狠狠一爪子拍在他腰身上，将他直接拍飞出去。
　　见他毫无还手之力，玄夙愣了一瞬：“怎么几百年过去，你的修为不增反减呢？”
　　说着又是狠狠一爪：“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来！”
　　白浮被打吐血了，可他哪有什么实力啊，这傻子近几年受尽欺辱，为了找楼观雪他能卖的都卖了，本命剑都没了，修为也散了七成。
　　“玄夙！放开你手下之人！”来人身穿灰袍脚踏祥云。
　　若白浮细看，会发现很像凡界的国师。
　　他后面跟着一群神仙。
　　可黑蛟哪里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他早已妖化，此时被激怒了，一爪子放倒一片后便扑上前去要一口龙息烧死白浮。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破开云层。
　　白浮看见已经冲到自己眼前的火焰瞬间化为水汽，巨大的冲击力逼得众仙齐齐后退，待回过神，黑蛟面前多了把冒着寒气的剑。
　　雾气渐渐散去，众人看清了执剑之人。
　　“恭迎神尊！”群仙齐齐折腰。
　　玄夙眸子更红，浓浓恨意翻滚：“你终于还是来见我了……”
　　楼观雪显然对他的恨见怪不怪，抬手将他收进袖中，准备等回去再好好教育。
　　白浮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背影，觉得好熟悉好熟悉，忽然有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阿雪？是你吗？”
　　深爱的人，你哪怕看见他一片衣角都会认出来。
　　千万年前，花葬烈便是这样潇洒惊艳地落在楼观雪面前，像一束光一样破开暗无天日的鬼蜮，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如今角色对换，楼观雪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转身便走。
　　白浮以为他没听见，赶紧加快脚步加大声音：“陛下！”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下，那色胆包天的小仙，竟然从身后抱住了他们的神尊！
　　呼吸停止了，落针可闻。
　　不等他们窃窃私语，神尊利落转身，都不必他动手，周身金光就狠狠震开了抱着他的白浮。
　　白浮撞在柱上，抬头，看向他的眼眶都红了：“陛下……”
　　他为什么要推开自己？为什么这么冷漠地看着自己？不是他让自己来找他的吗？
　　“你是怪我来晚了么？”单纯的傻子只想到这一种可能，觉得他是在生自己气，便急于跟他解释：“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地修炼，我从不偷懒，我九百年前就飞升了可是……”
　　“我并不认识你。”
　　白浮听见那冷漠的仙君如此说，刹那间，他心都凉了。
　　泪水来势汹汹：“你忘了我？是吗？”
　　可眼泪这东西在不爱你的人面前，根本分文不值。
　　“不。”
　　楼观雪一心只想摆脱这个麻烦：“不认识的意思是，从未见过，你认错人了。”


第十八章 我想回凡界了
　　就在这时，天帝率群仙赶来捉拿损坏结界之人。
　　拂尘道士跟在最后，落地后立即指着白浮：“天帝，魔族奸细正是此人，就是他想要放出锁妖塔一众妖魔，幸好小仙早有察觉，先行告知了东阳真君，请天帝处置！”
　　东阳真君赶紧上前：“拂尘所言不虚，此人曾偷偷潜入我天禄阁盗取锁妖塔布阵图，被北冥神君关进水牢。”
　　天帝最忌魔族，闻言眉头紧蹙：“北冥神君现在何处？”
　　东阳真君忙说：“回天帝，东南方向异动，北冥神君前去查看了，这才让这奸细逃出水牢来，此乃小仙失职，请天帝责罚。”
　　白浮是真傻了，“我、我不是奸……”
　　拂尘道士猛地回头：“不是？那你屋内那些鲛珠从何而来？不就是妖族给你的报酬吗？！”
　　“不是的，鲛珠是文若给我……”
　　“撒谎！”拂尘道士冷笑一声，招手唤来文若，“他说是你给他的？你怎么说？”
　　那昔日与白浮极亲近的凡人，此时却装作不认识他，弱弱摇头：“我飞升前只是个凡人，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倒是白浮夜夜不在殿中，有次我跟过去，隐约听见他跟人说什么，锁妖塔很好进，他在结界处凿个洞，让小狐狸先进去。”
　　话音刚落，所有神仙都看了过来，用一种痛恨的神情盯着地上的白浮。神魔两族纷争多年，他们对于奸细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不，不是的，她撒谎，那珠子是她给我的，我根本不认识妖……”
　　“你养的那只狐狸，就是妖族，你不会不知道吧？可你却还将它偷偷藏起，说！你是何居心！”
　　“它虽然是妖可它从不害……”
　　“不害人？跟妖族没关系？”拂尘道士冷笑着抓过结界里哭喊的小狐狸，指着它额间印记：“都跟那条黑蛟结契了，还说没有关系？当我们都是白痴吗！”
　　白浮百口莫辩，急的想哭。
　　单纯的他根本想不到碧瞳被丢锁妖塔会是个圈套，更想不到脾性柔和的文若会联合拂尘道士害他，他从来与人为善处处忍让，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陷害自己。
　　他看向自己往日的爱人，“陛下……”
　　楼观雪活了万万年，哪能看不出拂尘这小伎俩？
　　可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为那含冤之人辩驳过哪怕一句。
　　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百口莫辩，看着他被冤枉算计，看着他哭红双眼也无动于衷，冷漠无情得可怕。
　　天帝知晓他不喜人叨扰，于是拱手：“神尊，此事便交给东阳神君去办吧，关进天牢后，自然能够审问出幕后主使。”
　　楼观雪略略点头。
　　然后，便这么毫不留情地走了。
　　徒留身后哭喊得撕心裂肺的白浮，以及不停唾弃大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一众神仙，所有人都觉得白浮是见事情败露，这才想拿神尊做挡箭牌。他怎么不动动脑子想想，神尊也是他能够肖想的吗？
　　真是不自量力。
　　白浮被打入了天牢，玄铁镣铐锁住手脚封住法力，他被吊挂在石柱上，哭昏过去了。
　　是司命叫醒了他：“小白将军？”
　　白浮睁眼看见是他，直接哭了：“国师……”
　　司命正是当年大周朝的国师，他是掌凡人命盘的神仙，楼观雪私自下凡历劫自然越不过他，偷换神格也需经过他手，所以楼观雪当年便将他一并带下了凡去。
　　白浮被楼观雪接进皇宫后基本是国师带大的，起初司命不喜欢这傻乎乎的孩子，觉得他太笨了连话都说不全。后来养着养着养出了感情，发现他不是蠢笨，只是太过单纯懵懂。
　　这不，修炼千年了还这样不长记性，又给人坑天牢里来了！
　　司命老父亲一样的心都操碎了。
　　“小白将军，我告诉过你不要轻信于人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白浮自知理亏，便垂首不语，他知道自己笨。
　　司命无奈叹气：“你现下让我怎么救你出来？”
　　“国师。”
　　白浮突然双目炯炯地看着他，那眼神真诚得让人不敢直视：“是你当年让我修仙去找陛下的，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天上的对么？你们一块下凡历劫，那他刚刚为什么不认我？”
　　“……”
　　这傻子每次遇到打仗跟神尊的事情就格外聪明。
　　白浮又问：“我听说神仙断情绝欲，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认我？”
　　“……”
　　你猜的真是好准啊我的将军。
　　白浮难过道：“我只是他的情劫对么？”
　　“……”
　　司命都快哭了，什么你是他的情劫啊我的小傻子，他是你的情劫才对啊，遇上他是你倒霉！
　　都说白浮是个傻子，可有时候他又偏偏很聪明，他想了想，忽然笑着说：“既然我只是他的情劫，也怪不得他不认我。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尊，要守护六界众生，怎么能因为我破戒呢？其实……”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红：“其实他只要跟我解释清楚就好了，不必假装不认识我。他回仙界那天如果告诉我，我们之间只是场情劫，他不需要我去找他，那我一定不会打扰他的。”
　　不会因为他去修仙，而是直接入轮回继续做他的凡人，娶妻生子安稳度过一生。想来，他本就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
　　司命更想哭了，看吧，这傻子是真傻真单纯。
　　白浮不明白：“所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不知道我这一千年都在找他吗？”
　　司命违心道：“是的，神尊并不知道，天界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忙不过来。”
　　这慌撒的司命简直怕被雷劈，这千年里神尊他老人家闲着没事可没少拿菩提镜看白浮，看那傻子又找哪儿去了，看他被欺负看的那叫一个滋滋有味。
　　白浮找了他一千年，他就看了人家一千年，一千年啊无动于衷，简直不是人。
　　“那我更不应该怪他了。”
　　白浮温柔地笑了笑，对这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心酸绝口不提：“那我今后便不去打扰他了，等我从诛仙住上下来，就回凡间去，我还是更喜欢做个普通的凡人。”
　　司命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你方才说诛仙柱？”
　　“对啊，东阳神君告诉我，私通魔族会被钉在诛仙柱上受八十一道天雷。我知道很多神仙都熬不过去，可万一呢，熬过去后我就回凡界去。”
　　“……”司命已经不想夸他善良单纯了，他现在只想骂死他！
　　那结界要真是你破的，你要真私通了魔族我随便你怎么上诛仙柱找死，问题是这别人冤枉你的啊，你上赶着找什么虐呢你？！
　　白浮还在那畅想美好未来：“等回了凡界，我就在山下开个小私塾，我小时候见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没钱读书很可怜，我想帮帮他们。还有碧瞳，它现在会说话了，下界后我就回蓬莱求求师尊教它怎么修成人形，等它再长大些，就可以自己挑个喜欢的姑娘成亲……”
　　他似乎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感染到了，有些幸福道：“我死后它若是愿意来寻我，我就在下一世等它，它若不愿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
　　白浮这些打算很为旁人考虑，司命听了却很难过。好像在这傻子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别人需要他就在，不需要他就乖巧离去，从不会有半分强求。
　　所以司命觉得，倘若没有那句“想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话，白浮可能真的早就入了轮回去了。
　　“国师，我是真的挺想回凡界的，本来想跟陛下一起，但既然他不愿，我就一个人回去。”
　　司命没说话。
　　他确定白浮上去后没命回来，那可是诛仙柱，没人能活着从那上面走下来。
　　“其实……”
　　司命听见自己有些许颤抖的声音，在天牢里缓缓响起：“神尊他并非不想跟你走。”
　　司命知道自己这样说将来估计会让得知真相的白浮很难过，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傻子就这么死去，那可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才拉扯大的啊，他如何舍得。
　　“神尊他其实……他其实是失忆了，他很想你，只是他忘了凡界的事，所以才说不认识你。”
　　白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司命，“真的么？”
　　司命知道这人有多单纯，有多好骗，有多信任别人，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话，可就是能让这傻子深信不疑，否则楼观雪怎么能坑害他至此。
　　“他为什么会忘记？”
　　司命瞎编道：“被天雷劈的。”
　　白浮真信了：“这样啊，那我该怎么办？他说他不认识我。”
　　“那你就让他想起你啊！”
　　司命赶紧趁热打铁，鼓励他：“神尊他很想你，一直都在找你，所以你现在不能走不能上诛仙柱。不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多伤心啊。”
　　白浮却无所谓：“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活着下来的。”
　　“……”
　　这傻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白浮接着说：“而且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奸细，我确实去过天禄阁，藏着一屋子鲛珠。”
　　“……”不错，这确实是个问题。
　　司命想了想，忽然目光深邃地看向他：“你被北冥神君关水牢时，神尊是不是拉你去他魂海双修了？”
　　“双修？”
　　“就是圆房。你跟他是不是在魂海圆房了？”
　　白浮雪白的面皮瞬间红了，跟个煮熟的螃蟹似的，手足无措的点了点头。
　　司命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了句“禽兽”，然后搭上白浮脉搏，眼睛一睁一闭，谎话张嘴就来——“你怀孕了。”


第十九章 我替他抗
　　天条规定怀孕不能上诛仙柱，毕竟犯错的是大人，肚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除非那是个孽障。
　　所以司命跪在凌霄宝殿恳请天帝延后行罚时，身侧的东阳真君没有质问男子何来生育，反倒阴笑两声：“他与妖魔同流合污，鬼知道他肚子里怀着谁的孽种，如此更应该上诛仙柱！”
　　“东阳真君所言极是，那小狐狸叫他爹爹，估计也是他生的，为仙者却与妖魔苟合，其罪当诛。”
　　搭腔的正是拂尘道士，他此番捉拿奸细有功，升去了东阳真君殿前当值，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保不齐就要狠狠踩白浮一脚。
　　司命看向了高座上的楼观雪。
　　神尊甚少出门，朝会都八百年没上过了，今日却破天荒坐上了他那都快落灰的莲座上。别说众仙，天帝都吃了一惊。此时他眉眼冷淡，少有情绪，可司命却从中看出几分趣味。
　　是的，趣味，自己媳妇被人陷害快上诛仙柱了，他娘的却在这看乐子！
　　“神尊。”
　　司命心里骂的凶，嘴上可不敢造次：“您如何看？”
　　他期待楼观雪能顾念几分往日的情分，不要过分赶尽杀绝，好歹留那傻子一条活路。
　　所有人都看向了端坐莲台的神尊，他们吵来吵去其实意义不大，最终结果还是得看神尊。他老人家一句话，莫说延后行罚了，就是当场释放你都不能有二话。
　　楼观雪像是听他们吵架听累了，拂袖挥去本不存在的灰尘，收起佛珠，便在众神的注视下从容起身，走下莲台。
　　他说：“他肚中的孩子是本尊的吗？”
　　司命心头猛震，心说我哄骗白浮的话叫他知道了？！
　　众神还未缓神，楼观雪已飘然而去：“既然不是，问本尊做什么？”
　　“……”
　　这就好像在说，孩子是我的吗？又不是我的，跟我有屁关系啊？爱杀就杀，爱放就放，随你们，反正我是不想管。
　　司命对他家神尊的厚颜无耻以及狼心狗肺又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这就好像有个人快渴死了，走到你的面前，恳求你把桌上不要的水递给他，正常人恨不得飞奔过去，他却不解地问别人：“我们认识吗？我为什么要帮你？”
　　想不通，受六界朝拜的神尊为什么会是这幅鬼德行？天道当年怕是瞎了他的狗眼！
　　此时三十三重天内。
　　已经变回人形的玄夙被楼观雪困在一榭天的泉眼里，他砸了一晚上结界也没出来，周遭仙草已经被他的业火烧没了。
　　楼观雪回来时，就看见了自己光秃秃的园子，真是比狗啃过的还干净。
　　玄夙抬头看见他，眼神如刀：“我母亲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神尊没良心没道德胜在脾气还好，这要换了凡界帝王，估计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不过现在的玄夙也野，每天做梦都想杀了自己亲爹，也幸好他俩人是没见面，否则铁定打起来。
　　楼观雪进到殿内，抱出了榻上昏昏沉睡的绝色男子，烈焰红袍，妍媚动人，宛若一朵沉睡的秋海棠。即便双眸紧闭，也能从他眼尾上扬的凤眸中看出些许盛气凌人。
　　这并非那些逆来顺受的娇弱美人，相反，他比火还要张扬，比剑刃还要锋利。
　　玄夙看见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母亲！”
　　凡界时顾容一直以女装示人，玄夙是后来才知他是男子的，身边的太监说，是因为生了他怕流言蜚语才出此下策。
　　“我母亲怎么了？”
　　楼观雪转身将人放在花树下的软塌上，“飞升时丢了三魂七魄，所以睡了千年。”
　　玄夙瞬间神色冰冷：“所以你就让他这么睡了千年，不去帮他找魂魄？”
　　楼观雪回首看他，花影下的眸光冷淡疏离，仿佛眼前这人不是他的孩子，而是路边的花花草草。
　　本就不是我的孩子，楼观雪心想。
　　他真身是鬼蜮白莲，而白浮是凡人，没道理会生出条黑蛟来。反倒是烛龙转世的北冥燕，倒更有可能是他父亲。
　　当年凤凰献祭后，跟他一同长大的烛龙就用业火**而死入轮回寻他去了。玄夙出生就是条小黑蛟，还口吐业火，要说不是白浮跟北冥燕生的楼观雪死都不信。
　　“他的魂魄困在黄泉，我去不了那里，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去。”玄夙立即就明白了这人为何会突然放自己出锁妖塔了。
　　楼观雪反问：“难道你不想救你母亲吗？”
　　玄夙却笑着：“父亲，难道不是你更想吗？”
　　“抱着深爱之人千年，眼睁睁看着他沉睡却无能为力，身为神尊的你，是否也害怕了呢？”
　　“……”
　　玄夙当真将逆子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父亲若当真喜欢母亲，当年在下界就不会同那贱人苟合数年，如今人没了，父亲便追悔莫及了是么？”
　　“……”
　　楼观雪从前觉得，玄夙虽不是他的孩子同时又极其顽劣，但若是顾容喜欢，养着倒也不错。现下他觉得，孩子还是得亲生的好。
　　“能去黄泉的不止你一人，你可以不去，如果你不想再见你母亲的话。”
　　“……”
　　这威胁对于玄夙来说，比什么都管用。他痛恨自己的父亲，却真真爱极了温柔的母亲。
　　但玄夙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那只小狐狸呢？我要带它一起去。”
　　楼观雪却说：“你真正想问的，是你师父吧？”
　　玄夙淡声轻嗤：“你那个不要脸的情人？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在你回来之前，他都会活的好好的，前提是，你能带着你母亲的魂魄回来。”
　　说完，楼观雪将困着小狐狸的乾坤袋递给了他。
　　他了解玄夙所有的口是心非。
　　果然，人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玄夙离开天界后，楼观雪才慢悠悠绕回凌霄宝殿，准备再去回答下司命先前问他的那个问题：“神尊，你怎么看？”
　　当时的他表示与我无关，但现在的他要回去重新梳理下答案：“本尊觉得你所言甚是有理。”
　　大不了等顾容醒了，他再送那傻子上诛仙柱。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走到殿外，武将朝他行过礼。楼观雪脚还没踩进去，就听里面还在激烈争吵，司命以一敌百吵的面红耳赤：“他肚中怀的乃是仙胎，并非什么妖魔孽种，东阳真君信口胡言不怕遭天谴吗？！”
　　东阳真君拒不退让：“你说仙胎就仙胎，那你倒说说是哪位仙僚如此厉害，竟让他飞升不足十日便怀上了！”
　　楼观雪凝神细听，只听见司命哑火了。
　　这下楼观雪更确定了，白浮肚子里没揣货，这是司命为救他想出来的馊主意，连帮手都还没找，如今便被人堵的哑口无言。
　　正欲上前解围，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沉沉的一句：“是本君的，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一齐回头，看见了玄衣玉冠，眉目冷峻的年轻男子走进来。
　　正是得了消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北冥燕。
　　司命赶紧冲过来，将北冥燕拽到天帝跟前，指天发誓：“孩子就是他的！东阳真君不是说白浮之前被北冥神君关水牢去了吗？这可不就是证据！抵赖不得！”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北冥燕，却见他冷冰冰地盯着逐渐心虚的东阳真君，“不错，他肚里的孩子确实是我的，诸位有什么问题吗？”
　　北冥燕是上古烛龙转世，飞升当日神鸟开路被天帝亲封上神，谁敢说有问题啊，都闭嘴了。
　　就在这时，楼观雪走进来：“是与不是，问问当事人不就好了？”
　　众仙本想反驳，抬头看见是他，立即又把头低了回去。
　　北冥燕看着楼观雪从他面前飘然而过，面色微凝，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凡界时楼观雪是大周皇帝，他是大燕国主，如今他是上神，楼观雪是神尊，他们一个成了君，一个成了臣。他心中必然是不好受的，他最不想的就是屈居楼观雪之下。
　　白浮很快就被人从天牢压了过来，跪在地上。
　　天帝坐在宝座上高声问他：“白浮，你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白浮抬头，看向了莲台上坐着的楼观雪，见他神色淡然无波无澜，心里有几分难过。旁边的司命疯狂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说孩子是北冥燕的。这是先前他们就商量好了的，为了拖延上诛仙柱的时间，要先给肚里的孩子找个爹，身份越牛掰越好。
　　白浮说他想要陛下，司命就骗他说神尊失忆了，弄不好一生气就将他肚里的孩子堕了。白浮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闻言吓得立即捂住肚子，乖乖答应了找北冥燕给他孩子当爹这事。
　　其实他也想不通国师为何会觉得北冥燕愿意帮自己，他们分明是敌人的。
　　想到这里，白浮扭头去看北冥燕，似乎是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很生气被国师强行拉过来帮忙，估计还准备柔声安慰他或是为麻烦了他而道歉。
　　不想一扭头，就撞在了北冥燕膝上。
　　他取下臂弯上的衣袍披在白浮身上，然后蹲在他身前，语气温柔：“告诉他们，孩子是不是我的？”
　　白浮悄悄看了眼楼观雪，见他没反应，便以为他真的失忆了，点头：“是你的，夫君。”
　　衣袖之中，神尊指间转动的佛珠忽然停了，他蹙眉对魂海里的凡界帝王说：“再闹，就从本尊身体里出去。”
　　北冥燕得到回应后起身，却没走开。他钉在原地，像一座巍峨的高山立在白浮身旁，替他挡住这满屋子的豺狼虎豹。
　　东阳真君看不惯北冥燕这么护着白浮，对天帝拱手：“白浮勾引神官其罪当诛，待他生下孩子，请天帝……”
　　“谁说是他勾引我？”
　　北冥燕先是瞪了眼东阳，随后不顾众仙惊诧的眼神，嗤道：“我们两情相悦情难自禁，怀个孩子怎么了？”
　　众仙同时看向天帝，天帝相貌威严，此时眉心轻蹙更具威慑：“他是魔族奸细，私放锁妖塔数万妖魔至今未曾抓回，不要以为他怀了你的孩子就能免除行罚。”
　　“我知道。”
　　北冥燕不以为然却又极为坚定道：“待他生育之后，诛仙柱我替他上，八十八道天雷，我替他抗。”


第二十章 我是去寻仇的
　　白浮的命被暂时保下来了。
　　事后众仙散去，北冥燕领着白浮来到天界一座琉璃小阁外，转身看他。
　　头上桃花灼灼，漫天芳菲，白浮肩上还披着他的外袍。见他终于停下，忙从乾坤袋里掏出所剩不多的法宝，递给他：“我只有这些了，希望你不要嫌弃，今天谢谢你帮我。”
　　北冥燕垂眸看他手中东西，并不去接，轻笑一声，倒像是有些低落：“又是这些吗？”
　　“嗯？”
　　“从前在凡界。”北冥燕抬眼，紧紧盯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上前半步，“你便喜欢用这些东西打发我。回回我帮了你，你就送我东西，有时是珍珠，有时是宝石。都价值连城，可我从不喜欢。”
　　白浮不解：“那你喜欢什么？”
　　北冥燕没说话，依旧盯着他瞧，白浮眨了眨眼睛，半晌，他收回视线转向旁处，嗤道：“我喜欢的，你从来不肯给我，说了又有什么意思。”
　　白浮就不作声了，懊恼地低下头。
　　他是真的想不起来北冥燕喜欢过自己的什么东西，那人总是喜欢阴阳怪气，对自己又从没什么好颜色，白浮怕他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琢磨他心里想什么。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好好说话呢？
　　白浮沮丧又难过。
　　“你肚里怀的，是神尊的孩子？”北冥燕突然问。
　　怕北冥燕不肯来，司命就将假怀孕的事告诉了他，但白浮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真的怀孕了。而北冥燕之所以这么问，完全是好奇白浮的表情。
　　但令他不悦的是，白浮抚摸着平坦的腹部，一脸幸福：“嗯，这次，我一定要把他好好生下来，好好养大，不会让他像他哥哥那样还没来得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走了。不过也没关系，他哥哥的魂魄我养在神木里养的很好，等我哪天偷偷拿了陛下的血，他就可以醒了。到时候，他们也可以作伴。”
　　北冥燕想起那段根本没有魂魄的神木，又看向他根本没有怀上孩子的肚子。
　　一时之间，心疼竟然还多过了生气。
　　想当年刚知道他怀孕时，北冥燕只恨不得一碗**药杀了那个孽种，如今回想白浮为找这孩子所受的苦，又犯贱地觉得，若是当年那个孩子能活着该有多好。
　　至少，在他失去爱人失去故国，在自己不在他身边的那些年岁里，他还有个至亲血肉伴在身侧，也不至于太孤单。
　　北冥燕生来尊贵受尽偏爱，因而他并不懂得怎样去讨好别人，尤其是喜欢的人。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冷言冷语与阴阳怪气，所以他的很多话都当不得真。比如神界重逢时那些不过脑子的羞辱，都是他午夜梦回时追悔莫及恨不能自拔舌头的口舌之快。其实，能够再次见到白浮，他比当初飞升上神还要高兴千万倍。
　　可偏偏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却爱上了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想到此处，北冥燕对楼观雪更恨了。
　　然而白浮这小傻子还专给他找不痛快，笑着说：“那我就去神尊那儿了，你也快回去吧。”
　　延迟行罚后，白浮本该关往天牢等待生产的，但司命却求天帝将他囚在三十三重天的一榭天。那是神尊自己造出的小世界，司命认为只有从那里逃跑，神界才不敢有人追究，白浮才能活。
　　“将眼睛闭上。”北冥燕忽然道。
　　白浮虽不解，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好像根本猜不到这话意味着什么。看着他没有半分防备的样子，北冥燕俯身的动作忽然停了，停在咫尺之间，心里的郁结与邪念就那么退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就那么傻呢？自己说什么，他就真的做什么。
　　过了许久，白浮也没有听见北冥燕再说话，他小声问：“好了么？”
　　无人回应。
　　“我睁开眼睛了？”
　　白浮将眼睛睁开，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他往前走了几步，朝四周观望，都没有看见北冥燕的身影。显然是趁他闭眼的时候走了。
　　觉得自己又被戏弄了的白浮有些沮丧，低头转身，却意外看见脖子上挂着的骨哨。
　　这骨哨白浮曾在自己师兄身上看见过，只可惜他师兄跟他一样都不是什么识货的人，日日将那骨哨转在指尖玩耍：“师尊给的，说我总爱惹麻烦，叫我遇到危险就吹这个，他听见了就来。”
　　恰在此时，司命过来寻他，大老远就看见他站在桃花影里拿着个小东西在看。
　　“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白浮看见是他，就把东西递过去。
　　司命看清后瞪大眼睛：“北冥燕给你的？”
　　白浮点头。
　　“……上神修炼到一定境界后，骨头是可炼化成与自己命脉相连的法器的，上古时候的神魔就很爱掰下指骨变作信物送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样每当爱人遇险，他便能够第一时间知道。”
　　司命看着眼前的小傻子：“所以你知道你手里这玩意儿有多珍贵吗？”
　　白浮看向手中骨哨。
　　命脉相连？那岂不是自己弄坏了，北冥燕就会受伤吗？
　　这么一想，白浮可不敢戴在脖子上了，想放进乾坤袋里去，却怎么都取不下来。
　　司命说：“没用的，这玩意儿只有戴上去的人才能取下来。”
　　白浮试了几次果然都不成功，只能作罢。
　　“走吧，我带你去一榭天。”
　　“陛下也住那儿吗？”
　　“三十三重天很大的，就算他住那儿，你也见不到他。”
　　“可是我想见他，我想帮他恢复记忆，我想让他想起我来，想起我们在凡界的事，想起他也喜欢我。”
　　司命心梗了下，违心道：“会的，咱们走吧。”
　　事实证明司命果真没说错，三十三重天真的很大，大到白浮显怀也都没有见过神尊一面。
　　三十三重天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下品殿上来的低阶小仙，仙娥们欺负他，同僚们嘲笑他，只有一榭天内刚开智的灵宠花木单纯，看他漂亮就很喜欢。
　　司命忙着想办法帮他逃出来，并不知道这些。
　　四个月眨眼就过。
　　白浮日日坐在一榭天内的花树下，用小棉花精掏出的棉花织布，再用布缝制小孩子的衣服。母亲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新衣是大周习俗，从前他也给云儿缝过，那时手生做的不好，云儿也没穿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女红很好，做出的小衣服都很漂亮，男孩女孩穿了都好看。
　　这日，三十三重天忽然热闹起来。
　　一榭天内的花木灵宠都跑去界壁看，从过路宫娥的口中得知，是有位上神历劫归来，天帝要为她在三十三重天的琉璃殿举办宴会。
　　“神尊最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天帝怎么把宴会放琉璃殿呢？”
　　这小仙娥负责照看一榭天内的花木，跟它们很熟识，便很乐意告诉它：“是花神殿下从魔界归来了。这位上神跟咱们神尊师出同门，是神尊的小师妹，当年魔界始祖羽化之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娃娃，那位始祖离世时说了，要神尊好生照顾花神殿下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不跟你说了小桃花，我要去琉璃殿送茶水了。”
　　小桃花跟她挥手告别后，就一蹦一跳地跑到白浮跟前，晃动着枝桠，“小白小白，我听说花神跟她师尊一样漂亮，你想不想去看啊？咱们一块出去看看吧？”
　　大概是真不在乎，楼观雪都没给一榭天设太厉害的结界，白浮晚上在树下睡觉，无意间翻出去过。
　　那时察觉结界受损的楼观雪前来查看，就看见他滚到了池子边，很快就要掉下去了。
　　便抬手，将他隔空拖住。
　　那些花木灵宠都是他养的，并不像普通神仙那样畏惧他，反而见了他很开心，都蹦蹦跳跳跑过来，围着他转，问他新来的白浮是什么品种的花木。
　　“一个囚犯，不是花草。”
　　白浮很听话，楼观雪就喜欢他这种几个月都不来打扰他的听话，于是也不像从前那样想方设法赶他了。
　　他觉得白浮要是继续这么听话下去，不让他上诛仙柱的事，倒也可以商量，毕竟楼观雪跟他没仇，他只是烦别人对他死缠烂打。凡界那几年的时光在他漫长的神仙岁月里不过沧海一粟，他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他也希望白浮不要放在心上。
　　楼观雪俯身抱起池边的白浮，走回一榭天内，小藤萝立即用藤蔓搭了张床，白浮被轻轻放了上去。
　　不对他死缠烂打的白浮，在楼观雪眼里就是个听话的小孩子。
　　所以倒也没了从前的过度冷漠。
　　伸手，就往他身上盖了件衣服。
　　楼观雪走时准备加固下结界，忽而看见睡梦里紧紧蜷缩着的白浮，他愣了下，忍不住回想起在凡界时，他被自己囚禁的那几年。
　　在地牢里，好像就是这么个样子。
　　施法的动作停顿了下，最终放下手来，转身走了。
　　后面几日，楼观雪都会趁着夜色遮掩过来看看白浮有没有又滚去池边。他的这种看望，其实跟他不放心那些养着的花木灵宠没什么区别，就是当个小孩子看待。
　　倘若这个小孩子一直这么乖巧不烦人，楼观雪也不会像后面那样，费尽心思除掉他。
　　当然，神尊夜夜来结界外捡白浮这事当事人是不知道的，花木灵宠们也从不多嘴。
　　所以白浮不懂，楼观雪并不希望他出结界。因为他一旦出来就说明他不乖了，说明他放不下凡界过往，说明，他又开始死缠烂打了。
　　这是楼观雪讨厌他的根本所在。
　　但白浮从小桃花嘴里听见个熟悉的名字，回头：“花神青女？你说的是花葬烈的小徒弟吗？”
　　小桃花用力点头，继续怂恿他，“咱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即使知道结界薄弱也从不擅自踏出一直规规矩矩禁足的白浮闻言，失了会儿神。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小衣服，站起身：“那走吧，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嗯嗯！去看看她长的多好看！”
　　“不。”白浮望向天边红云，平静地说：“我是去寻仇的。”


第二十一章 陛下被他气死了
　　千年前。
　　大周皇帝殡天的第二日，皇后也驾鹤西去。
　　太子年幼，监国的责任便落到了白浮身上。群臣怒骂，骂他从前是祸国妖妃，如今又想做弄权佞臣，文武百官联名讨伐他，逼他让出摄政王位。
　　看着满桌案都是骂他的奏折，跟了他七年的小太监长叹：“小白将军，算了吧，这王朝你是守不住的。”
　　七年囚禁，十八道酷刑，在潮湿阴暗的地牢里苟延残喘了两千个日夜的白浮硬是没掉一滴泪。
　　如今这些轻飘飘的谩骂，又算的了什么？
　　刚从地牢出来的白浮看着那些奏折，极轻极轻地笑了。
　　案上烛火微漾。
　　他抬手，将所有奏折付之一炬。
　　暖橘色的火光映着他小半张侧脸，忽明忽暗，晦明难辨。
　　小太监微惊：“将军……”
　　白浮垂眸，忽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好狠啊，带着他爱的人走了，把什么烂摊子都丢给我，他永远都是这样，他就仗着我喜欢他。可是……”
　　他抬起头，小太监怔住了，看着他满脸的泪光久久难言。
　　这嘴硬得让先帝整日发疯发狂的小将军，终于还是落下泪来：“我也不过才二十来岁，我也是人，我也会疼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呢？”
　　“他怎么就舍得呢？”
　　狠心对他的人死了，没人再能回答这个问题。
　　小太监将他搂进怀里，用力抱着，眼里的疼惜想藏都藏不住，也红了眼眶。
　　次日早朝，小太子端坐龙椅，白浮垂帘听政。满朝文武果然坐不住了，大骂他挟持太子，害死先帝，要他交出手上兵权，否则就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李大人真是忠心耿耿。”白浮掀开帘子走出，一身孝衣。
　　“白浮！先帝昔日待你不薄，我劝你莫要做那乱臣贼子，小心遭天谴！”
　　“乱臣贼子？”
　　白浮像是不懂这词意，歪头瞧着他，孩子似的咀嚼了会儿。
　　片刻后，忽然转身拔剑，一剑插中那老臣的胸口。
　　满朝皆惊。
　　老臣瞪大双目：“你……你！”
　　白浮垂眸看向地上的人，面无表情：“我就是乱臣贼子，如何？”
　　那日血洗金銮殿，白浮杀了近半朝臣，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民间叫他杀神邪魔，骂他不得好死。
　　对此，白浮没有半句解释。
　　夜里，小太子用剑指着他，红着双眸：“你别逼朕杀你！你好好的不行吗？我父皇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能为了我好好地活着吗！他能给你的，朕一样可以给你！”
　　白浮看着他，说：“殿下，我把江山还你，你要好好守着。”
　　小太子握剑的手一僵：“你要去哪儿？”
　　“国师让我去修仙，殿下，我想去找你父皇。”
　　“……你也不要我了？”小太子怔了怔，忽而面色阴郁，狠狠道：“我不许！你敢走，就永远别再回来！白浮，我说到做到，走了我就再不认你！”
　　白浮终究是走了，用一剑穿心的代价，换来了后半生的自由，然后又义无反顾地进了那个名为爱的囚笼。
　　国师说白浮是他生平仅见的至善之人，在战场上功成名，却还能对生命抱有极高的崇敬。每每打仗不论输赢都会难过，于是轻易不肯开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逼着拿起剑，屠了半数同僚。
　　只是为了自己不在之时，那小徒弟能够不被束缚，不被欺负。
　　说到底，七年折辱，也只是让他硬了嘴巴，那心还是软的一塌糊涂。
　　那晚皇帝殡天，白浮三年来第一次出地牢。
　　他站在烛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的男人，看着他招手让自己过去，看着他艰难地伸手拉他，看着他咳嗽着挣扎着要起来，看着他眼底的喜悦与希冀点点褪去……
　　那个男人还是那么俊美，此时却那么难过。
　　“小白，你不是因为我出的水牢对不对，你是……想走？”
　　“我死了，你就可以跑了，对么？”
　　“你真的就那么恨我？”
　　白浮没说话，用那种从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冷漠的表情，静静地凝视着曾经深爱的人。吝啬的，不肯给他只字片语。
　　柔软的他，也藏着自己的傲骨。
　　皇帝慌了，强撑着爬起，要过来抓他，可白浮只是稍稍一退，就叫他扑了个空，连片衣角都不让他摸到。
　　最终，一败涂地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国师上前去扶皇帝，却被他狠狠推开。
　　白浮看见那个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从来睨着目光看人的帝王，此时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想要过来抱住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小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我不好，你别走，别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
　　白浮不说话，他进，他便退，仿佛个玩坏了的木偶。
　　“小白，你理理我啊？理理我好不好？我想……我……”
　　他忽然呕出一大口血，屋内只有国师服侍，可国师被推开了，疯狂的咳嗽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可是年轻的帝王极倔，吞下血，咬牙抬头，紧紧地盯着他，带着遥不可及的奢望：“我想……我想生生世世跟你在一起，我想从头来过，小白，我不想跟你分开！”
　　“你去修仙好不好？算我求你，等我死了，你就去天界找我，我们重新开始。”
　　“我……我若是不认你，我若是忘了你，你可以恨我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我不会的。”
　　白浮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我不会去找你的，陛下。”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轻柔，此时却显得如此薄情：“你也不必等我，我不会去找你的。”
　　年轻的帝王*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是你说喜欢我说爱我说一辈子都不跟我分开的吗？”
　　“我食言了，陛下杀了我吧。”
　　“……”
　　当夜，皇帝是被生生气死的。
　　满屋太医跪着为他用药，那帝王却死死盯着红帐后的背影，倔强地奢望他一个回眸，可直到死，他也没有等到。
　　几日后，国师从上书房整理了厚厚一叠书信呈给他。
　　那是白浮幼年写给外出打仗的楼观雪的，那时他太笨念不好书，师傅就教他用写信的法子活学活用。每封信上，都有楼观雪的详细批注。
　　有次白浮在信里表达宫里无聊，楼观雪就寄了枝桃花给他，并回之——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快马加鞭，八百里疾行，花枝上露珠仿佛还未干……
　　白浮拜别国师后，孤身踏上了求仙之路。
　　可修仙之路漫漫，即使被蓬莱掌门收为弟子，初来乍到的白浮亦免不了被排挤。师尊说他生性至善，是修佛的好苗子，便又收走了他的恶魄。
　　于是白浮少了血性。
　　可时间一长，人都会受不了。
　　有一回师弟打碎琉璃盏赖给他，师尊查都不查就打了他三十鞭，罚他在思过崖静思己过，白浮万分委屈，终于忍不住跑下山。
　　他没地方可以去，四处乱逛，走着走着，就到了皇陵。
　　皇陵里燃着长明灯，石棺里躺着曾经欺负过他的男人。
　　白浮打开棺木，将皇后从里面抱出，然后自己躺了进去，盖上棺盖，蜷缩着、紧紧依偎在他的帝王怀里。
　　“陛下，我睡不着。”
　　可安静的陵墓里没人回应他。
　　“陛下，你的手好凉啊，我替你暖暖，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冰冷的手被捂进胸口，却怎么也捂不热。
　　白浮于是握得更紧，喃喃道：“陛下，你口里含着的冰玉坚持不了多久了，下次我再来看你，你会不会就腐烂了？变成一堆白骨？”
　　“那样的话，我还怎么复活你啊？”
　　“师尊说，鲛珠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可是陛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说着说着，白浮眼眶慢慢红了，最终将头埋在帝王怀里，抓着他的衣袍，低低地啜泣起来。
　　他还是不舍的。
　　他还是爱他的。
　　原来那七年的折辱囚禁，只要这人的几句服软就能烟消云散。
　　可是白浮也犟、也倔，他眼看着男人即将咽气，眼看着男人求他回头，眼看着男人哭着求他来世去寻他，求他给个奢望与盼头……
　　可他偏不如他意，生生将他气死。
　　他跟自己犟了几年，最终还是在他完全冰冷的怀里破防了。
　　白浮没有亲人朋友，一生所爱所求，不过一个楼观雪。
　　“我答应你，会好好修仙，然后去寻你。”
　　“陛下，你等我。”
　　百年转眼过去。
　　这百年里，白浮月月都会去陵墓躺躺，躺在他的帝王怀里，告诉他旁人都是怎么欺他辱他的。他也不是想告状，只是……真的没有其他的可以说了。
　　这一日，师尊将他叫到跟前，赐了他一柄长剑，对他说：“东南方有一恶蛟，性暴躁，喜食人，他的洞府直通轮回之境。你夺了他的内丹，将他镇压在皇城底下将它净化，而后进入海底鲛人世界，找寻鲛珠。”
　　白浮听了师命，降伏恶蛟后，便将他钉死棺材里，镇压皇城底下八百年。
　　他并不知道，那黑蛟正是他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是被他从小疼到大的小太子，是那个在他离开后，就被燕人剥皮抽筋悬尸城楼的玄夙。
　　皇城底下怨气冲天，玄夙得不到净化，反倒妖化了……
　　白浮从洞穴进入后，没去到鲛人世界，反误入了鲛人死敌翼族的地界。
　　他昏死在沙滩上，被翼族二皇子救起，当了他的翼王妃。


第二十二章 我要你看着他死
　　“小王妃，你怎么还不把衣服换了？殿下回来要不开心的。”顶着撮绿毛的婢女推门进来。
　　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衣物，立即扭头去看窗边的美人。
　　那是翼族少见的美貌，他只静静坐在窗前，就美的让人难以移目。露出的半张侧脸，比月亮还要好看，连活了千年的王上初次见他都忍不住呆了。
　　小婢女心说，这么漂亮，难怪小王爷喜欢。
　　“小王妃，该换衣裳出去了。”
　　白浮没有回头，还坐着，身子微微前倾，注意力似乎都被窗外的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
　　“小王妃在瞧什么？”
　　绿鹦凑上前，顺着白浮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殿外那棵大神树上挂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被神树的藤蔓给接住了。
　　她尖叫道：“王宫里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个人？来人，卫兵！快出去看看！”
　　人很快被带上来，丢到白浮脚边。
　　绿鹦用脚踢了踢，皱眉道：“怎么是个小孩儿？”
　　白浮轻轻拉住她，示意她不要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然后蹲下去，温柔地把那孩子翻过来，待看清面容后他愣了下，其他人也有些惊诧，就连绿鹦都收敛起了几分不悦。
　　“长得还挺好看。”
　　没错，这小男孩儿生的很漂亮，玉雕出来似的，非常精致。
　　白浮扭头对绿鹦说：“你告诉殿下，我要照顾他，宴会不去了。”
　　“这……”绿鹦为难地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他给了自己一个拒绝的后脑勺。已经蹲下去检查男孩的伤势了。
　　罢了，绿鹦叹气，左右都犟不过他，小王爷都拿他没法，自己一个婢女还能逆了他吗？
　　“奴婢告退。”
　　说完带着士兵走了。
　　白浮把男孩儿抱到床上，就开始给他检查伤势，不怎么严重，但好像是被天雷劈过的样子，肺腑有灼化的痕迹。
　　只能等人醒了再问了。
　　白浮给他盖好被子，就又坐去了窗前，呆呆地看着那棵神树出神，思考该怎么出去。
　　白浮现在所处的是翼族地界。
　　他本来去的是鲛人族，但中途出了差错，再醒来就已经在翼王宫了，四周扯满红布。从下人口中得知，是他们的二皇子救了他。二皇子喜欢所有美丽的事物，包括人，这种喜欢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看到了就一定要费尽心机得到。
　　好在他对白浮很客气，白浮说不想嫁他，他也不恼，弯着眼睛说：“没关系呀，我等你同意。”
　　“可我不会同意。”
　　“那我就等你同意。”
　　“我说的是永远不会同意。”
　　“那我就等你永远。”
　　于是，白浮就被困了整整三个月。
　　逃过、跑过、哭过、闹过，最后无一例外都是被抓回来。那人从不生气，就看着他闹，闹累了就叫人扔回房里，然后托腮瞧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他挣扎，笑眯眯地说：“他们真坏，都把你绑疼了，我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教训的过程白浮没看到，只听婢女说湖底多了几具面目狰狞的尸骨。
　　白浮再不敢跑了。
　　两人就这么死皮赖脸耗着。
　　萤辉石一直亮着，那是白浮进轮回之境前他师兄偷摸给他的，说：“轮回之境通万千世界，你修为尚浅进去不安全，等师尊闭关了，我就进去寻你。这萤辉石你留着，我到时候用元神进来，它亮，我就在你身边。”
　　所以白浮这三月都没跑了，师兄在身边，他便不怕了。
　　片刻后，床上的男孩儿动了。
　　听见声响的白浮赶紧起身返回榻前。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你……”
　　男孩儿看见他的模样后整个愣住，似乎非常震惊，连呼吸都在肉眼可见的颤抖，随后一把抱住他，死死将他搂在怀里，“是我在做梦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我？？”
　　白浮茫然地被他抱住，又茫然地被他推开，最后茫然地看着他倒在床上。
　　整个人都在翻滚，稚嫩的双手死命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眸已经红了，却不肯放开，好像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不……神……尊！你不能……混蛋！卑鄙小人！”
　　白浮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男孩儿没回答，痛苦地抱住头，粉雕玉琢的脸此刻在可怕的扭曲，似乎想说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
　　就像是……被人给下咒了。
　　最后白浮没办法，将人搂进怀里，温柔地哄他：“好了好了，不疼了，不能说就别说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没关系，没关系，都过去了……”
　　男孩儿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赤红的双眸恢复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只有那双手，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裳不放。
　　细看会发现，他在发抖。
　　天渐渐暗了。
　　就在白浮准备松开时，男孩儿仿佛骤然惊醒般，眼眸一厉：“别走！你别走！不要走！求求你……别走……”
　　白浮吓了一跳：“不走，我去点灯。”
　　男孩眸中的狠厉渐渐褪去，由原来的威胁转化为几分卑微的恳求，最终垂眸，还是缓缓松了手。
　　白浮去点了灯。
　　身后忽然传来男孩极低的声音，似乎，还掺杂着两分哭腔：“你可不可以……不要拿背影对着我？”
　　“啊？”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白浮还是照做了：“好的。”
　　白浮折回去，将他拿被子盖好，也不问他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倒是男孩儿一直盯着他不放，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本来就大的双眼，此刻睁得仿佛铜铃，带着几分不似孩童的偏执。
　　“不困么？你已经……”
　　“别走好不好？”男孩小心翼翼握着他手，似乎很怕被甩开，“我不惹你生气，我乖乖的，不打人不骂人也不杀人，你不要走，求你。”
　　白浮愣了下，不懂他为何这么黏自己。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小王妃，殿下说猎了个东西，叫你过去看。”
　　猎的是个美丽的鲛人，非常胆小。
　　大殿里，白浮看她恐惧地缩着，莫名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就是这么被他的陛下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折磨了数年。
　　“我不要！”
　　白浮突然开口，打断了二皇子没说完的话，他诧异地看着忽然神色骤变的人，立即收起玩性：“怎么了？”
　　白浮咬着嘴唇不说话。
　　二皇子低头瞧他，柔声问：“怎么了？你不是说要鲛珠么？我替你猎了一只鲛人来，只需用刑她就会……”
　　“够了。”
　　白浮颤声打断他，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忍不住掉下泪来，“别用刑，你好好同她说，不要折磨她……”
　　二皇子不解：“若要她的眼泪，上刑是最好的。”
　　往日的回忆开始翻江倒海，白浮突然有些站不稳了，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些人的声音。
　　——“若要他服，上刑是最好的法子！”
　　——“陛下，不要手软！他私通敌国皇帝是死罪！”
　　——“上刑吧陛下！您就是太纵着他了！皇后此刻生死未卜啊！”
　　阴暗的地牢里，铁链穿过他的蝴蝶骨，将他牢牢锁住，鲜血流了满地。
　　背后，高大的男人用力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翻过来。俊美的面庞此刻扭曲到几乎分辨不出，森冷的声音贴着他耳朵。
　　“怎么样？想清楚该说什么了没有？”
　　白浮狼狈地跪在污血里，意识昏沉，声调模糊。
　　“大点声，让我听到。”
　　“我说……”白浮吸了口气，咬牙：“去你妈的滚！”
　　“……”
　　白浮这辈子第一句脏话，给了他深爱的人。一个至善至纯只会哭的傻子，却被逼得骂了脏话，动了火气，再不愿掉一滴眼泪。
　　那一刻，估计帝王心头的震惊已经盖过了怒火，突如其来的心慌不知为何，便被他强行解释为愤怒。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朕说话！”
　　“生气是吗？北冥燕死了你难过是吗？那你当日怎么不跟着他一块去死，还回来干什么！”
　　“我告诉你！只有我厌弃你的份，想跟你那好姘头双宿**，做梦去吧！”
　　白浮被按在地上索要，粗砾的铁链不断擦过骨头、血肉，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麻木得像个提线木偶，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哭泣。
　　他脑海里想的都是一件事——北冥燕死了。
　　自己亲手杀了他。
　　他喝了自己亲手送过去的毒酒……
　　“跟我走不好吗？离开大周，你会更快乐。”
　　“抱歉啊，我答应了永远不离开他。”
　　他低头将怀里的酒拿出来，递过去：“你不是说你喜欢大周的桂花酿吗？我给你带了。谢谢你愿意撤兵。”
　　“……不客气。”
　　离开军账，回到城中。皇后挡住了他的去路，还是那身妍媚女装，神情却不再温柔：“那坛酒里被掺了毒。”
　　白浮眼睛瞬间大睁，立即转身，却被长剑横在脖前。
　　“想走？问过我的剑了吗？”
　　“你想做什么？”
　　“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于是白浮将皇后打的半死，然后一路飞奔回城外，却被亲卫兵抓住，带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年轻的帝王将他一把拽到跟前，用力掐着他下颚，逼他去看，语调冰冷：“看见没有，如今的他像条狗一样趴在我面前，还喜欢他吗？”
　　白浮看着下面几乎穷途末路的北冥燕，泪流满面。
　　“怎么？心疼了？”
　　白浮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扯着他裤腿，哭着求他：“陛下，他答应撤兵了，他已经答应撤兵了，你放过他，我求求你放过他！”
　　帝王抬起他眼泪婆婆的脸，冷嗤：“还跑么？”
　　“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我知道错了……”
　　“不是说，朕负了你，你要同朕断了，要离开皇宫么？”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真乖。”
　　帝王将他温柔扶起，然后转身，从侍卫手里接过弓箭，笑着递给他，“你来，亲手……杀了他！”
　　白浮整个人僵住。
　　帝王握着他手，柔声哄道：“只要你亲手杀了他，我们就一笔勾销，朕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好。”
　　不……
　　不！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别说是相识七年的北冥燕，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也做不到！
　　“别这样陛下，我求求你放过他，我跟你回去，我乖乖的，我听你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帝王的表情瞬间就冷了，盯着他：“你现在就在惹我生气。”
　　“……”
　　“不舍得？好，没关系，朕的爱妃如此善良，朕便找人替你去做。”
　　说完，潜伏在北冥燕周围的杀手瞬间冲上前去，将还在负隅顽抗的他钉死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这过程可能有些漫长。”
　　白浮脸色煞白，他站起来冲上城楼，朝那些曾经的属下大喊：“不要！别杀他！不要杀他！我求求你们放过他！”
　　“放过他？”
　　下巴突然被人从后面掐住，帝王阴沉着面色，让他直面鲜血淋漓：“抢了我的人你让我放过他？！白浮，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好好看清楚！我要你看着他死！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我要你看着他被我折磨至死！！！”
　　“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要跟他走吗？你不是想救他吗？”
　　“那我就让你眼睁睁看他怎么死在你面前！”
　　白浮终于崩溃：“不！不要！北冥燕——”“心疼是吗？呵，朕这就让人阉了他。”
　　“……”
　　最终，哭到失去声音的白浮爬起来，颤抖地握着弓箭，射中了北冥燕的心脏。
　　结束了他的痛苦，保下了他的尊严。
　　而自己，则被以通敌叛国杀害皇后的罪名逮捕，囚禁地牢，长达四年。


第二十三章 全员都是疯子
　　记忆回笼的白浮手脚冰冷，险些站不住。他低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鲛人，眸子轻颤，片刻后伸出手，想去替他疗伤。
　　可鲛人刚被他碰到，就立即朝他露出尖利的牙齿，狠狠一口咬在他腕上。
　　明明如此弱小，却还这般不知死活。
　　这鲛人，可不正是当年的自己么？
　　二皇子见他流血，眼神立即就变了，上前狠狠一脚踹开鲛人，将白浮护在身后。回头，眉眼间戾气横生：“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宰了。”
　　“我没事，你别杀她。”白浮赶紧拉住他衣袖。
　　“好，不杀，咱们留着她取鲛珠。取完了，再生剖了她。”
　　翼族性残，屠杀鲛人数百年。但白浮以为二皇子鹤云不是这样的，他不会与自己为难，不会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他像个喜欢撒娇的大孩子，虽然总是在他被抓回来时戏弄他，说些让他难堪的话逗他，却从不伤害他。
　　但现在，鹤云轻飘飘地说了句：“取完了，再生剖了他。”
　　白浮看他的眼神，已经跟看鬼没区别了。
　　鲛人被翼兵拖了下去。鹤云蹙眉，不知白浮为何面色雪白，看自己的眼神还如此奇怪。
　　“浮儿？”
　　鹤云伸手想去摸他的脸，被白浮避开，他转身牵起一直站在角落的男孩的手，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大殿，留下后面怔住的鹤云。
　　“他牵着那孩子是谁？”
　　绿鹦赶紧道：“神树上发现的，受了很重的伤，小王妃看他可怜，便救了他。”
　　“他总是这样心善，随他去吧。”鹤云对一个小孩子完全不在意。
　　就在这时，翼王差人前来寻他，让他赶紧去王宫。
　　“父王可曾说了是何事？”
　　“回殿下，天族来人了。”
　　“天族？”
　　轮回之境内的世界与外面不相通，虽说归属神界管理，但千年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鹤云沉声：“来人是谁？”
　　“花神青女，神尊的师妹。听说，是来寻人的。”
　　这边，白浮出了大殿后就停下了，他呆呆地站在树下出神，忽然就开始怀疑自己这百年来的付出是否值得。
　　他当真要去找陛下吗？找那个折辱自己多年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他自己都忘了的承诺？
　　兴许找到他，他也只会冷冰冰地说：“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这句话，哪怕只是想想，白浮也难过委屈得想哭。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对他那么温柔的陛下，会在后来变成那个样子。
　　残暴、冷酷、嗜血、杀人如麻无恶不作……
　　背后看着他的男孩儿咬唇，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忽然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哑声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白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是从天上来的对吗？你是神仙？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了。”
　　白浮仰头看着那棵神树，声音极轻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陛下会不要我？会舍得把我囚禁在地牢四年？会舍得折辱我？他以前不这样的，他说爱一个人就会对他很好很好，他不爱我了吗？”
　　那一刻，小男孩抱住他的手僵了。
　　他能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这问题甚至只有他能回答。
　　“神仙下凡历劫，会有恶魄从中作梗，兴许你后来遇到那个，就是你恋人的那缕恶魄，而非他本人，”这话，说的真假掺半。
　　“你……不喜欢那缕恶魄对么？”
　　“不。”白浮轻声道：“我恨他。”
　　“……”呼吸一窒，痛到难言，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在妄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倘若他喜欢你，想弥补你，想带你走，想跟你重修旧……”
　　“他做梦。”
　　掷地有声的一句。
　　原来，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只是想要寻回他的阿雪，而不是那个欺他辱他的陛下。
　　那日红帐下的不肯回头，决绝背影，都是在跟他一刀两断，不是报复，是真的想跟他断个彻底。
　　“你……要鲛珠是吗？”
　　小男孩儿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他抓着白浮衣角，又重复了一句：“你要鲛珠对不对？我去帮你找。”
　　说完不等白浮阻止，已经转身消失在了树下。
　　白浮愣了下。
　　看样子，他真的是个神仙，这样的话，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白浮收回手，转身回了住处。
　　绿鹦看见他推门回来，赶紧迎上前去，兴高采烈地将托盘里的东西捧到他跟前，欢欢喜喜地说：“小王爷，快瞧！这是殿下送你的礼物，他说您一定会喜欢！”
　　白浮毫不防备地将绸布一掀，下一刻，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只见那昂贵的布帛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六颗牙齿，莹润光泽，仿佛玉石，再下面，摆放着十枚带血的指甲。
　　绿鹦得意地炫耀：“这是殿下亲手从那鲛人身上取下的，取的时候保证她绝对清……”
　　“啊啊啊啊啊啊！！！”
　　白浮突然抱住头，开始发声大叫，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恐。
　　绿鹦已经吓傻了，哭着跪下来：“小王妃！您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不要吓奴婢啊！”
　　白浮已经快疯了，他觉得鹤云是陛下，他是皇后，而鲛人就是曾经的自己，被折磨凌辱脚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鹤云听见下人禀报立即赶了过来，将吓傻了的白浮紧紧搂在怀里，神色慌乱心疼：“不怕不怕，是我不好，是我该死，让你看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来人！还不快拿下去！”
　　白浮整个人冰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开始怀疑，自己取鲛珠，是否真的正确？
　　“鲛人生性善良，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们是兽，善良又如何？我们要的是它们身上的宝贝，这才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存在的价值……”
　　白浮茫然无措，那自己存在的价值又是什么？陛下当年囚禁自己时，他的价值又是什么？
　　只是……帮他泄欲吗？
　　那自己跟兽又有什么区别？
　　忽然，白浮一把推开鹤云，已经有些分不清鹤云跟陛下了，他哭着朝他吼：“我以为你跟其他翼族不同，跟你父王不同，想不到你却跟陛下是同样的人！你这样的人，该死！该被剥皮抽筋剜目活生生杀掉！”
　　鹤云的脾气却显而易见地比陛下要好，被推开了，也笑着过来继续抱他，半点不恼：“他们只是兽，凡界不是也常打猎吗？我跟他们并没有区别，你刚来，所以不懂。”
　　白浮却对他避如蛇蝎，扭头回了房间，将门紧紧关上。
　　鹤云在外面叫他：“鲛人族能成为兽，自是有他的道理，你若不喜欢，我今后不猎就是了。”
　　又补充了句：“我让他们也不许猎了！”
　　白浮捂着耳朵不听，哭地满脸泪水，他想回家，想回蓬莱，想找师尊，这里好可怕，每个人都好坏，他不想呆在这儿了……
　　师尊，师兄，救救我……
　　午夜时分，小男孩回来了。他静静地站在床前，精致的面庞此刻有些苍白，琉璃色的眸子灰蒙蒙一片，没了原来的清亮。
　　见白浮醒来，他把手伸过去：“鲛珠，给你。”
　　想起鹤云的话，白浮僵了：“哪里来的？”
　　男孩儿垂眸，轻声说：“我听你话，没对她用刑，我帮她打开了轮回之境的大门，将她放走了，作为交换，她给了我这个。”
　　说完塞到白浮手里，然后指尖点向他眉间，温柔地说：“睡一觉吧，醒过来……”
　　就什么都忘了。
　　白浮握住他纤细的手指，逼问他：“你到底是谁？”
　　见他不说话，白浮颤声问了两个字：“陛下？”
　　“……”
　　男孩儿本来白如纸的脸色更加难看，须臾，他苦笑：“可能吗？如果是他，你还有命活着吗？我还会来给你送鲛珠吗？”
　　说完，他咬着嘴唇，颤抖地喊他：“小白将军，你那一箭，当真刺的我好疼。”
　　白浮不敢置信：“北冥……燕？”
　　“是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死那日便飞升了，所以你不必自责，你只是我的一场天劫。此番进来，亦是为了历劫，出去后，我就会忘了这里的一切。我也可以……帮你忘记之前的一切。”
　　说着已经颤抖着抬起了手，准备将白浮之前的记忆全部抹去。
　　走吧，离开这里，忘记一切，别再来找我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刀剑声跟哭喊声。
　　法术被迫中断。
　　白浮想都没想就跑了出去，落在后面的男孩儿正要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定在了原地。
　　那一刻，他知道什么都晚了。
　　闭眼，咬牙切齿：“神尊！出来！”
　　身旁隐匿许久的男子现出形来，负手立在窗前，白袍白发，面若冰霜，正是白浮心心念念的楼观雪。
　　他语调平稳：“还跑么？幽精。”
　　幽精魂趁神尊闭关从他身体内逃出，妄图下界寻找白浮，却被青女发现，便打开了轮回之境逃到翼族地界，随后又将轮回之境关闭，想要阻止神尊来捉他。
　　他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被青女找了来。
　　而幽精打开轮回之境放走鲛人时，神尊便趁机进了翼族，将他打的几乎现出原形。
　　神尊看着眼前自己的魂魄，淡声道：“倘若你忤逆于我，我也是可以不要你这一魄的。”
　　“我们同根同源，杀了我，你又能活多久？”
　　“只要师尊能醒过来，我少活几年又有何妨？”
　　幽精冷嗤：“师尊早死了，万万年前他就死在了你我手中！你找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就算他还活着也绝对不想再见到……噗——”神尊面容冷肃，收掌回袖：“闭嘴。我说他活着，他便活着。待我收了那傻子的神格，师尊就回来了。”
　　幽精面色忽然煞白：“你是想……用整个翼族祝白浮飞升，然后夺他神格？楼观雪你敢！！”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轰隆隆雷鸣，正是雷劫来临前的声音。
　　窗外电闪雷鸣，哭声震天，已成炼狱。
　　那位受六界朝拜的上古尊神此时却开始施法引雷，轻飘飘道：“这世上，还从没有我不敢的事。”


第二十四章 师兄
　　白浮活了百来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间炼狱。
　　轮回之境大开，天上海水倒灌，无数鲛人手执长矛而来，一路屠杀翼族子民。
　　鲛人杀红了眼，惨叫声不绝于耳。
　　慌乱中，白浮被一个人抱在怀中。他抬头，看见一张面若桃花的脸，此时再没往日的轻挑笑意，神色凝重：“浮儿，我让绿鹦送你出去。”
　　“我不走，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鹤云抬头，看向神树：“是青女，她要灭了整个翼族。”
　　白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棵参天巨树上，一名青衣少女轻纱蒙面立在树梢，手里正摇着醉梦铃。
　　显然，是她手里的铃铛让翼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去抢铃铛，你跟绿鹦先走，我的人会保护你。”
　　白浮将他一把拉住，抖的字不成句：“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鹤云伸手抹去他的泪珠，轻笑：“不知为何，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想要保护你。可惜啊，你就是不愿嫁我。浮儿，你不是说翼族生性残忍吗？那今日若是死，也算是报应了。”
　　说完，将他推进绿鹦怀里，自己则化成原身飞了上去。
　　“鹤云！”白浮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里很慌，非常慌。
　　绿鹦拉着白浮往密道跑，一边流泪一边暗暗发誓，她要完成殿下的任务，她必须让小王妃活着从这里出去！
　　剑，从天而降。
　　牢牢插在地上，挡住了去路。
　　瓢泼大雨中，被抱住的白浮僵硬着转身。
　　随后，绿鹦爆发出了凄厉的哭喊声：“殿下——”轰隆一声巨响，闪电照亮了白浮僵白的面庞。
　　鹤云死了，死在了他面前，他用身体替自己挡住了那把剑。
　　手中被塞了个东西，鹤云在他耳边笑着说：“浮儿，你要的鲛珠……”
　　怀里的萤辉石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一刻，白浮终于知道鹤云是谁了，他终于明白为何绿鹦总说二皇子见了他就变了，变得不再像他自己，不再那么残忍，不再那么恶毒，一次次去为他修改底线。
　　噗嗤——又是一剑从背后插入。
　　鹤云身形一颤，伸手捂住了白浮的眼睛，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手心，他依然笑着：“别怕，会出去的……”
　　青女拔出剑，高高在上地睨着两人：“师尊留给本宫的醉梦铃，也是尔等有资格触碰的？该杀！”
　　白浮颤抖地捧住鹤云的脸，下一刻，凄厉的哭喊划破苍穹：“师兄——”——“浮儿，别怕，等师尊闭关了师兄就去轮回之境里帮你，一定不让旁人欺负你。”
　　——“浮儿，师兄真身进不来，但师兄的元神会一直跟在你身边，所以不要怕。”
　　——“浮儿，这是萤辉石，记住，只要师兄在，它就永远亮着。”
　　白浮看着完全暗掉的萤辉石，昔日的话语犹在耳畔，他的眸色渐渐变得通红，染血一般。
　　他缓缓抬眸。
　　“我杀了你！！！”
　　砰——那一夜，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鲛人族攻占归音谷，屠杀所有翼族，白浮作为翼族二皇妃被花神青女生擒。长剑刺穿心脏那一刻，天上突然降下十八道天雷，将青女的青虹剑直接劈成三节。
　　青女大惊失色：“你……你飞升了！”
　　白浮生来便是飞升的命格，但何时飞升怎么飞升都是未知数，他缺个机缘。如今亲眼看着翼族全族被灭，敬爱的师兄又为他而死，白浮早已临近崩溃的边缘，飞升是必然的。
　　但能不能成功飞升，却不一定了。
　　十八道天雷全部劈完后，白浮从半空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被冲过来的鲛人族死死按住。
　　青女愣了下，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十八道天雷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结果雷声大雨点小，装腔作势，没飞升成功还被自己的雷劫劈得半死！”
　　白浮的五脏六腑都被劈坏了，连呼吸都痛，他缓缓睁开眼睛，强撑着向鹤云的尸骨爬去。
　　师兄……
　　师兄，浮儿带你回家……
　　噗嗤——断掉的剑刃插进了白浮手背，青女用法术控制着剑刃往下又深扎了几寸，美丽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分外可憎：“我师尊赠我的青虹剑被你弄坏了，怎么，不打算赔吗？”
　　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白浮抬头，突然狠狠一口咬在青女腕上。
　　“啊！你个畜生！我杀了你！”
　　说着将其一脚踹飞，白浮重重砸在树上，吐出血来。
　　青女怒不可遏，正要提脚再踹，白浮猛地抬起头，如狼似虎地盯着她。
　　那一刻，青女头皮麻了。
　　那猩红眸中迸发出的冷意，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情不自禁发抖，这跟她师尊花葬烈杀人时的眼神……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即便她师尊死了那么久，久到她都快要忘记他的模样，可这想要刀人时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师尊早死了，这不过就是个废物散仙，自己一个活了几十万年的上神还怕他吗？
　　想着，扭头对鲛人族吼道：“还不快杀了他！翼族之前怎么对你们的都忘了吗！”
　　于是传闻生性善良的鲛人，便提刀狠狠刺向了白浮，刺向了这个本该与此次战争毫无干系，甚至想要拯救他们的人。
　　无数把刀子落下。
　　白浮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觉得有很多冰冷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捅进去，又抽出来，周而复始。
　　“滚开！”
　　一道金光震开了鲛人。
　　白浮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温柔又颤抖地搂在怀里，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忽然就笑了，抬手抚摸他的脸：“阿雪，我找到你了。”
　　神尊喜穿白衣，帝王爱着玄袍。幽精现在就是一身白衣白发，痛到几乎昏迷的白浮也分辨不出两人了，就将他当成了自己喜欢的人。
　　“阿雪。”白浮抚摸着他的发，心疼道：“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是等了我很久么？”
　　“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你再撑一会儿，不要睡。”
　　幽精抱着他起身。
　　青女看着突然出现的神尊，愣了许久，见他要走连忙冲上前：“师兄！你……你做什么？你为何要救这个散仙？他把我的青虹剑都弄坏了！”
　　幽精召出自己的本命剑，一剑插进青女手背，面如霜雪：“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随后转头，目光冰冷地扫向那些有意后退的鲛人。
　　正当鲛人以为他要大开杀戒时，幽精打开轮回之境的大门，抱着白浮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被他用禁术禁锢在房间里的神尊才终于得以脱身。
　　他飞身出来，负手落在树下。
　　仰头，看着神树上方，月下树影斑驳。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他估计还是有些惊诧的，幽精身为他魂魄的一部分，不仅能够生出独立的思想，如今居然还能化形。
　　这超过了他以往的认知。
　　正在痛苦拔剑的青女看见他愣了下，震惊：“师兄，为何会有两个你？”
　　神尊回眸，看见了插在她手背的太虚剑，青女立即朝他娇滴滴哭诉：“师兄，我手好疼啊，疼死我了，你快帮我把这剑拔了吧，青儿的手都要断了。”
　　神尊却没动，低眉看向她血肉模糊的手背，忽然道：“你不该……”
　　“师兄！我好疼啊！”青女忽然感觉太虚剑刺得更深了，疼得大声尖叫起来。
　　神尊拂袖，收回太虚剑，转身走了：“我要闭关千年，你去帮我守着大周皇陵。”
　　……
　　归音谷外，给白浮输了一夜法力的幽精看着怀里渐渐鲜活的人，握着他开始回温的手，终于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还在。
　　白浮好像睡了很久，才终于被人叫醒，他撑开眼皮，看见面前的人，笑了：“阿雪，我做了个梦。”
　　幽精已经不想去在乎一个所谓的称呼了，只要这人还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握着白浮的手怜惜地吻了吻，听见他的话，轻轻笑了笑，从未有过的温柔：“梦见什么了？”
　　东边开始破晓，白浮借着微光抚摸他的脸，笑容恬淡：“梦见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去了个山头住，还养了只白色的小狐狸，分明很漂亮，可你总是嫌弃他。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小狐狸太粘人了，都那么大了还要跟爹娘一起睡。你不止跟我说，还跟小狐狸说，小狐狸委屈得哇哇哭，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我以为你肯定很高兴，这下再也没人跟你抢房间了，却没想到，你一个人满山遍野找了他整宿，说他胆小，怕黑。”
　　“我忽然就想起来，你给他做过糕点，做过小木剑，还会带他看日出，其实你很喜欢他。”
　　幽精也笑了，抱着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喜欢小狐狸，我们今后就养一只，你想去哪座山头，我们就去哪座山头，我给你铺床叠被，给你洗衣做饭，孩子我养，你也我养，好不好？”
　　“嗯，你真好，我好开心把你给找回来了。”白浮靠在他怀里，又变回了以前傻乎乎的样子：“我好困啊，阿雪，我想睡觉。”
　　“睡吧，我就在这，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好，我们一起睡。”
　　幽精抱着白浮，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将他小心翼翼又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像抱着绝世的珍宝。
　　东方破晓，越来越亮，但他却越来越困了，很想睡一觉。
　　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大周皇帝，从今往后他就是楼观雪，就是他的阿雪，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做个寻常的凡人，一生一世，携手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
　　天，终于全部亮了。
　　幽精醒了过来，看见天边一轮极美的红日，映着漫天红霞，映着山峦青峰。
　　“小白，你看，夕阳多……”
　　他低头，却只看见怀中一具枯骨。
　　肋骨上，还深深地插着一枚银针。
　　观棋烂柯，他这一觉不知睡了多少春秋，白浮……亦不知死了多少春秋。


第二十五章 他入了魔
　　十二月的天，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彻骨的寒意。
　　天地极静，落雪声可闻。
　　白浮衣衫单薄，却并不觉得冷。
　　他站在蓬莱山下，仰头，目光穿过落满积雪的长长台阶，停在了山门前青袍玉冠的背影上。
　　“师尊……”白浮低喃，眼眶瞬间泛红。
　　背影转过身来，露出瘦削面庞，漆黑的眸，显得有几分疏离冷漠。
　　是蓬莱掌门西松寒。
　　他立在山门，恍如临世的神衹，却在看见山下之人那刻面生慈怜，被拽下了凡尘。
　　“浮儿。”西松寒开口，清冷的声音中也染了几分悲切，“为师寻了你两百年。”
　　白浮眼眶一热，却流不出泪。
　　“对不起师尊，是我害了师兄，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是我一意孤行……”
　　西松寒走下山门，蹲下身，将跪在地上自责的小徒弟抱在怀里。
　　垂眸，轻声安慰他：“你师兄不会怪你的。”
　　“师兄他……怎么样了？”
　　元神尽毁，几近魂飞魄散。若非西松寒感到不对提前出关，现在已是枯骨。
　　玉泉洞里，面若桃李的少年生气全无地躺在玉棺中，那双永远碧波荡漾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
　　白浮伸手抚摸过冰棺，心如刀绞：“师兄说过，他跟我一样，最是怕冷。”
　　西松寒看着昏睡中的大弟子，眼眸微垂，黑鸦似的睫毛轻颤了下，没有说话。两百年来，他早已对着这具尸骨不知说了多少话了，可却从没得到那人半句回应，昔日最闹腾顽劣调皮捣蛋的少年，不肯好好走路非要扯着他袖子撒娇的少年，而今躺在那里，乖巧安静得叫人心碎。
　　他得道千年，一生只收了这两名弟子。
　　可一次翼族之旅，却让他一夕之间丢了两个徒弟。
　　大徒弟元神破裂，小徒弟身死为鬼。
　　师兄时长劝解他：“松寒，别找了，归音谷那场大火有多厉害你我有目共睹，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即便他是大罗神仙，也绝无生还可能。”
　　“命魂灯已灭，我知浮儿已死。可是道凡最疼他师弟，醒来后若是知晓我不去六界寻浮儿，他定会生我的气。”
　　何道凡，他的大徒弟。
　　“你就是太纵着你那两个徒弟了！”他师兄怒而甩袖离去，后来，也没再干涉他的决定。
　　于是西松寒入六界寻了白浮两百年，才终于等到他的小徒弟重新回家。
　　“浮儿。”
　　绝情殿外，师徒并肩走着，西松寒忽然停下脚步。
　　下一刻，一直垂首不语跟在身后的白浮感到头上微微一重。
　　他抬头，看见师尊露出像当年他拜师时那样的慈爱怜惜，可声音，却憔悴了不止半点，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沙哑：“回家了。”
　　回家了……
　　回家，就好了。
　　白浮眼眶瞬间通红，扑进师尊怀里，泣不成声。
　　师尊没问他近年过得如何，但白浮却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师尊想告诉他，从今往后，有他在，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他，也是有家的人。
　　冬去春来，岁月匆匆，蓬莱山银白色的雪最终被绿树浓荫替代。
　　西松寒用莲藕为白浮做了个新的身子，让他的魂魄有安身之所，免得一天到晚只能飘来飘去，总是吓坏新来的小弟子。
　　熟悉了新身体后，西松寒又往他心口放了枚鲛珠：“这莲藕做的身子终究会腐烂，鲛珠能保你尸身永世不腐，现在，你要学会呼吸，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白浮现在是鬼，不是人，即便有了莲藕做身体，他顶多也算个有壳子的鬼。
　　而西松寒让他伪装成普通人则是为了保护他，妖魔鬼怪与神仙对立，遇之杀之，这也就是为何白浮不敢回来的原因。
　　从他死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与仙途再也无缘。
　　可他师尊却为了他瞒天过海，逆天而行。
　　又是几年过去，蓬莱山又收了许多小弟子。
　　白浮比从前更加刻苦修炼，修为突飞猛进，已经能跟师叔们打成平手了。
　　除了修炼，他每日就是去玉泉洞看望他师兄，跟他说一说话，替他打扫打扫屋子。他想师兄那么喜欢热闹，一个人躺在冰棺里肯定很伤心，有自己陪着就会好些。
　　而他回来后师尊便不再准许他出山门了，大概是怕他又出意外。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师尊亲自带他下山。他们御剑飞了很远，最后停在一处山头，彼时山门大开，师尊转头看着他：“去吧，结界为师帮你破了。”
　　白浮仰头，看见了熟悉的石门。
　　这里是大周皇陵，他爱人与世长眠的地方。
　　“为师知道你这两百年间来此地徘徊过数次，都被结界挡住进不去。这结界是镇守此山的花神青女所设，她今日去了天宫，以为师的法力，可让你进去半个时辰，快去吧。”
　　“师尊……”
　　白浮眼中泛起泪花，师尊，好像永远都知道他心中渴求，然后默默帮他实现……
　　西松寒替他擦完眼泪，便示意他快些进去，自己在山门之外守着。
　　白浮进到皇陵，里面的布置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原来的模样，长明灯依旧燃着，只是四周落了许多尘埃灰烬，他抬袖一一扫去，然后推开了棺墩。
　　昏暗烛火照进漆黑狭小的空间，里面躺着的人渐渐明晰起来，白浮放在棺墩上的手一僵，用力咬着嘴唇。
　　两百年过去，如今棺中只剩白骨森森。
　　“陛下，你从前总说我睡觉不老实，你看，你现在比我还不老实。”
　　白浮伸手将散落的骨头整理好，又不厌其烦地替他拢了拢发丝，指尖在颤抖。
　　“我在归音谷看见你时，你头发都白了，虽然好看，但其实我还是喜欢更你黑发的模样，没那么冷。”
　　直到现在白浮也不知道，那日归音谷外阿雪抱着他在山峰看日出，跟他说要带他回家，要跟他一起养小狐狸，到底是他死前的一场梦，还是他真的找到了他。
　　其实，青女把银针钉进他肋骨那刻，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只是当时看见了阿雪，突然就舍不得死了，觉得他的怀里好温暖，想就这样永远躺下去，再不分开。
　　出来后，天已经暗了。
　　两人御剑回蓬莱。
　　“师尊，有人告诉我，人有恶魄，若是被恶魄掌控就会性情大变成为另外一个人，是真的吗？”白浮想起什么，忽然扭头问身后的西松寒。
　　“是的。”
　　“那有什么办法破解吗？”
　　西松寒沉吟：“灭了那一魄吧。”
　　灭了那一魄，便可以了么……
　　白浮若有所思。
　　蓬莱作为修仙大派，对于妖魔鬼怪一直是零容忍，所以白浮几位师伯师兄从不给他好脸色。尤其是他师伯，回回见了他都恨不得祭出本命剑砍死他，几年了都还这样。
　　“道凡因你而死，整个翼族因你而灭，我若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哪还有脸回来！”
　　扫山门的白浮又见到了他师伯，被骂的不敢抬头，只能抱着扫把默默哭泣。
　　可他师伯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甩袖冷嗤：“松寒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败类！简直有辱师门！”
　　说完一掌拍散了他好不容易扫成一堆的落叶，纷纷扬扬，落的更远了。
　　白浮边哭边重扫，在心里默默反驳：“我不是败类……”
　　不想他师伯那几个弟子有样学样，更会戏耍人，不是召风就是唤雨，每每都将他弄的狼狈不堪。
　　时间长了，白浮的性子越发温吞，再被欺负都不会恼了，只是依旧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
　　“你是水做的吗？一天到晚娇滴滴哭个不停，小师妹都比你坚强！”
　　“师尊说得对，你就是个小怂包，你那么差劲，才不配当掌门师叔的徒弟！”
　　“你不该叫白浮，该叫白痴才对哈哈哈哈”三千台阶扫尽，白浮回首，迎着清晨的微光，看向山门前那几位捧腹大笑的师兄，随后默默低下头。
　　眼眶又红了，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泪来。
　　“……”
　　“……妈的，这小子现在说两句都要哭了？”
　　“怕他了，师兄，咱们走算了。”
　　被几滴泪水砸得落荒而逃的四名师兄弟连爬带滚回了惊春堂上早课去了，可翻开书本，脑海里想的却全是那傻子落泪的模样，泪水，就跟珍珠似的，从莹白的脸侧滑落……
　　啪啪啪啪——惊春长老的戒尺狠狠敲在四人头顶。
　　“满脑子的污秽，给我出去站着！”
　　四人红着脸一齐滚了出去。
　　恰逢白浮扫完山门回来。这傻子是真不记仇，刚被欺负完，见了四人还敢傻乎乎凑过来，兴奋地从怀里掏出只好大的蛋来。
　　“师兄，能教我孵蛋吗？”
　　“教你什么！”
　　“孵蛋～”……这他娘估计真是个傻子。
　　但四个人罚完站，还是替他找来了大鸟窝跟最好的棉絮，最后把蛋往上面一放，让白浮拥着被子坐上去：“孵个十来天，小鸟就出来了。”
　　另一个反驳：“怎么就是小鸟？小鸡不行吗？”
　　“不行！养大了小师叔拿去吃怎么办？”
　　“那小鸟小师叔就不会吃了吗？”
　　“不管，就是小鸟！”
　　白浮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吵，然后自己拖着鸟窝去了他师兄冰棺前，跟他师兄说不管孵出来小鸡还是小鸟，最后都要送给他，养大了给他当灵宠。
　　师尊说，师兄还有几个月就可以醒了。
　　蛋第二天就孵化了。
　　但既不是鸡，也不是鸟，白浮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孵出来一只狐狸崽子。
　　小狐狸睁开眼，软软糯糯：“爹爹～”喜当爹的白浮：“……”
　　当日，蓬莱山便糟了劫难。
　　青女一个美貌花神，被楼观雪指派去守了座皇陵两百年，说什么不让妖魔鬼怪靠近，差点没将她逼疯。听闻妖族内乱，她便让手下偷来了小妖王，正准备趁此机会回天宫讨恩典离开这鬼地方，小妖王就被盗了。
　　她循着印记找来，就看见了一位老熟人。
　　“难怪中了我的水银针还没死，原来你是蓬莱山的弟子。”
　　白浮刚抱着小狐狸从玉泉洞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绿纱蒙面的青女，瞬间，脸色一白到底。
　　“在归音谷我没能杀的了你，现在，你还想往哪里跑？毁了我的青虹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今日落在我手里，算你倒霉，乖乖受死吧！”
　　看着刺来那剑，白浮后退，再后退，正准备跑——“住手！”
　　白浮回头，看见经常欺负他的四位师兄走了过来，他刚要开口叫他们快走，就被四人一把拉去了身后：“你是何人？竟敢欺负我们蓬莱山的弟……！”
　　“师兄！！”
　　其余三人惊声痛呼。
　　噗嗤——长剑被拔了出来，剑身带出的热血洒了满脸。
　　白浮整个僵住了，浑身上下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瞪大双眼，看着灰袍师兄，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倒了下去，狠狠摔在尘土里。
　　记忆重叠，重叠，他好像又看到了两百年，鹤云就是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
　　同一把剑，同一个场景。
　　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一直谨言慎行与人为善，他听阿雪的话，听国师的话，听师尊的话……
　　为什么他都这么听话乖巧了，还会害死那么那么多的人……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找回自己的爱人，错了吗？
　　他到底错哪儿了……
　　那日，蓬莱惨遭血洗。
　　那日，天降雷劫。
　　他没飞升，而是入了魔。


第二十六章 你向我求姻缘？
　　“不，我是去寻仇的。”
　　一榭天内，白浮平静地对小桃花说，然后弯腰从乾坤袋里掏出个法器，大步走出了结界。
　　三十三重天喜种青桐树，其中最大那棵就刚好在设宴的琉璃殿，盘虬卧龙，干粗枝浓。
　　白浮拉着小桃花一块躲在上头。
　　下面来的神仙很多，小桃花不愧是神尊养大的，见多识广，它趴在白浮肩头，兴高采烈地给他介绍底下那群神仙。
　　但白浮一个都不认识，他就知道最高位的是天帝，天帝下面一点是神尊，神尊旁边站着司命也就是国师。
　　“怎么没有看见青女呢？”
　　闻言，小桃花也看了一圈，挠着花瓣好奇：“是啊，怎么没有看见青女呀？”
　　就在两人疑惑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女被一群仙子簇拥而来，团扇遮面，朱翠点缀，在众仙子的陪衬下，那支孔雀开屏似的舞蹈还挺好看，直接把旁边的小神仙们都迷的撞了树。
　　小桃花看完，却趴在白浮肩上蔫头蔫脑：“不好看，没你好看，还没她手里的美人扇好看。”
　　白浮安慰完它，就从乾坤袋里掏出许多圆润的珍珠，那些珍珠刚一出来，就跟活了似的，并排从他手里跳出去，一个接一个往下滚，你挤我碰地滚去了大殿中央。
　　下一秒，众仙子倒地的惊呼声开始此起彼伏。
　　小桃花瞪大眼睛，崇拜道：“好厉害！”
　　白浮则一脸期待地盯着最中间的已经变了脸色的青女，握着拳头，嘴里默念：“踩上去，踩上去，快踩上去……”
　　青女果然一脚踩中地上滚来滚去的珍珠，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四周的神仙都在窃窃私语。
　　“只见过跳舞往地上撒花瓣的？怎么还有撒珍珠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珍珠莹白，最是能凸出女子肌肤胜雪，再者加大舞蹈难度不是？”
　　“有理，有理，受教了。”
　　树上的小桃花笑得花枝乱颤，被白浮悄悄捂住嘴巴，不让它发出声。
　　不过白浮自己也看的开心，他虽然不敢直接冲上去打青女，但使个坏他还是会的，坏了青女的好事他别提多高兴了。
　　只要今日这舞跳的不好，天帝就没理由让她回天上！
　　那个坏女人会一直在凡界历劫，一直在下面守一辈子的神魔边界，每天都被魔族打！
　　正当白浮笑的很开心时，冷不丁一个抬头，对上了一双琉璃色的眸子。清冷的视线穿过层层枝叶，轻飘飘地，如同蝴蝶落上花瓣般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他身上，别说宴会上的其他神仙，就是白浮自己都浑然不觉。
　　白浮有些害怕起来，他不知神尊这么看了自己多久，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他不敢继续胡闹下去了，掏出隐身的法器准备回去了。
　　就在他转身时，强烈的危机感忽然涌上心头，他下意识转头……
　　有微风拂过。
　　一片树叶，缓缓落在他发上，极轻。
　　下面跳舞的青女终于还是被满地捣蛋的珍珠弄了个狗啃泥，仙子们顿时乱作一团，其他神仙也都从座位上站起，宴会开始混乱。
　　没人注意树上的他。
　　白浮摸下头上的树叶，抬头看向神尊的位置，发现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不看自己了。
　　错觉吧？白浮心想，我的隐身镜这么厉害，他不可能看得见我的。
　　然后抱着还在花枝乱颤的小桃花走了。
　　高座上，天帝收回施法的动作，扭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神尊，不解地问他：“神尊这是何意？”
　　“他下面是我亲手种的花苗，此花不易成活。”
　　“……所以呢？”
　　“很珍贵。”
　　“……”无言以对的天帝便把目光转向了下首脸色极差的青女，叹道：“我本想让青女回天界继续掌花神一职，可惜……算了，神魔边界需要人去守，且她飞升上神的劫没历完，便让她继续在下界呆着吧。”
　　神尊睁眼，看着底下那满地珍珠，抬手收回袖中，说：“神魔边界镇守的魔将是魔族三公主，让青女去做什么？给她掳去做小妾么？”
　　魔族性淫，一年总有那么三两次发*情*期，战场上的俘虏进的从不是炼狱，而是寝帐。所以这担忧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那以神尊之见？”
　　“让她回来吧。”
　　这边，白浮回到一榭天后，又做了几件小衣裳。那些花木虽然大半时候是真身，但偶尔也会变成小孩子模样，白浮就把做的小衣裳给他们穿，从来光屁股到处跑的一群娃娃，顿时开始得到处蹦哒起来。
　　小桃花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袄子，边跑边跳，一不留神就撞着了。
　　它捂着脑袋泪汪汪地抬头，可看见来人后，便吓得立即变成了原形，马不停蹄滚去了一边。
　　神尊可不喜欢它们这么闹腾……
　　白浮抬头，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一榭天内的神尊，有些惊讶地站起身，因为这人从来没来过这里。
　　“神尊？”
　　神尊一挥袖子，霎那间，莹白的珍珠就铺满了整片草地，那些珍珠还是那样活泼，沾地就欢天喜地地滚了起来。一边滚一边互相摩擦，摩擦过的珠子开始微微泛红，越来越红，滚的越来越快，渐渐的，又多了许多小珠子……
　　白浮的脸都红了。
　　他像个头回做错事被家长当场揪住的乖小孩，把头摇成拨浪鼓：“神尊，我不喜欢珠子，你别送我这个吧。”
　　听见不被喜欢的珠子们顿时难过了，一窝蜂往白浮脚边涌，把他鞋面都淹没了，可这傻子嘴还挺硬：“我不喜欢珠子，真不喜欢，神尊你拿走吧……”
　　“白浮。”
　　神尊喊他，垂下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睛，问他道：“隐身镜是司命给你的，对么？”
　　白浮猛地抬头，慌了：“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有那个？”
　　神尊盯着他眼睛，缓缓道：“他在给你时难道就没有告诉过你，这东西是我做的吗？”
　　“……”
　　白浮，快哭了，“我……我刚刚就是想欺负欺负她，我没拿你的东西干坏事。”
　　神尊将视线转向他腰间的乾坤袋，语气中带着几分隐晦的无语：“这些年，我的珍宝阁少了许多法器，我以为是丢了，原来是司命偷偷拿去给你了？”
　　白浮愧疚得不敢说话。
　　“你能给我好好解释下，为什么我的那些法器，会流落六界各地吗？”
　　关于这一点，白浮更加愧疚：“我……我没钱，每个地方的货币都不一样，所以我……我都给卖了……”
　　“……出价多少？”
　　“三……三顿饭。”
　　“……”
　　神尊忽然觉得，当年引去归音谷的天雷还是太少了，怎么就没把这人直接劈死呢。果然，师尊说说不错，做人就不该心慈手软。
　　“结界我会加强，今后没我的命令，不许再出一榭天。”
　　说完，转身离去。
　　“等一下。”
　　白浮忽然跑过来，奈何被结界挡住了，他趴在界壁上，大声问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如果你不记得我，那日在锁妖塔外，你又为何要帮我挡住黑蛟的攻击？”
　　见神尊不说话，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白浮鼓足勇气说：“司命在凡界时就告诉过我，你最不喜欢多管闲事了。”
　　听见这话，神尊居然回过了头，一双琉璃色眸子静静地望着他，像是有些好奇：“司命为何同你说这些？”
　　司命胆子大，但嘴巴并不大。
　　“……”
　　白浮被他这一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本跟他对着的视线一下子就弹开了，很小声地说：“我……我在凡界时听说最厉害的神仙是神尊，就想求你，求你让陛下回心转意……”
　　那时候正是陛下领着红衣少年回来还非要娶他，哭诉无果反遭羞辱的白浮别无他法，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这傻子就跪在神像前祈祷，既不咒插足者死，也不恨郎心似铁。
　　双手合十，许了个极简单的愿望：“我想让陛下继续喜欢我，我不贪心，只要从前一半就好。不，一点点就好。”
　　当然，愿望并没有实现。
　　神尊看着面前很是不好意思的白浮，完全不顾他求神求到当事人面前的尴尬，又问他：“司命没告诉过你，我是上古战场里厮杀出来的战神吗？”
　　白浮愣了下，然后茫然地摇头。
　　“我主杀伐，你向我求姻缘？”
　　“……”
　　白浮的脸红了，低头，尴尬地捏着衣角。
　　神尊听过的祈祷很多，虽然他从不帮人实现，但他还是隐约记得自己曾听过另一个更叫人费解的愿望，便蹙眉：“你是不是还向我求过别的？”
　　这下，白浮的脸更红了。
　　他抬头，带着两分难堪三分尴尬五分无地自容，声若蚊蝇：“求过……孩子……”
　　“……”
　　求神拜佛算是让白浮玩明白了，倒也难怪从不多嘴自家神尊那点子缺德事的司命，会在得知白浮所作所为时，摸着他头苦口婆心：“乖，答应我，下次别求了，神尊他老人家最不喜欢多管闲事了。”
　　他怕白浮再求下去，他家神尊会气的从天上跳下来一剑劈死他。
　　白浮看神尊没说话，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毕竟一个打仗的神仙，被他去求姻缘求孩子，怎么都该不舒服的。
　　正准备道歉，神尊忽然问他：“你求了多久？”
　　三百多年过去，白浮自己都要忘了，思索道：“一年吧。”
　　不，不是一年，是一年零一百四十七天，整整十六个月。
　　神尊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从鬼域跟鬼王打完架回来，神识受创需要闭关修炼，可是司命还在凡间没人帮他处理那些祷告。
　　其他人的祷告都被他用法术隔绝在外，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雷打不动地在他耳边响起，不管设了多少结界都挡不住，每天十次，响了整整十六个月。
　　起初，神尊被烦得几乎真气走岔走火入魔。
　　可是听到后面就习惯了，闭关本就无聊，有人在耳边一直叨叨反而解闷，他甚至大发慈悲地想，出去后帮他实现了愿望也未尝不可。
　　可等他闭关完从天上下来时，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他在自己的神像前站了三天，结果等来了一袭红袍的少年。
　　少年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绝色面容，他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希望陛下永远爱我。如果可以，希望那个人在我有生之年，都不要踏出地牢半步。最好是……死在里面。”
　　阴差阳错，神尊误以为在他神像前跪了一年多的人是顾容，顾容又正是他喜欢的人，于是便乐意帮他实现那个愿望——在顾容有生之年，都没有让白浮踏出过地牢半步。
　　现在七百多年过去了，神尊终于发觉事情不对，回头，皱着眉头问他：“原来当年烦了十六个月的人是你？”
　　白浮显得很愧疚：“我听说这样比较心诚。”
　　“求姻缘找月老，求子找观音。”
　　神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你找我算什么回事？”


第二十七章 你是我养大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白浮已经做了很多漂亮的小衣裳了，他还给小狐狸做了几件，想等它哪天修成人形了给它。
　　因为不确定小狐狸人身有多高，他就多做了几件，放在乾坤袋里备着。
　　司命说，小狐狸是被神尊借去做什么任务了，白浮不是小气的人，对神尊尤其如此，可是这一去一个多月还是太久了，白浮很想小狐狸。
　　他想问问神尊什么时候能把小狐狸还给他，可是神尊自从那日后，就再没来过。
　　白浮看着手里的小衣服，直叹气：“做了也没人穿，小狐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呢？”
　　他记得当初师尊把蛋抱给他时，分明说过里面是个很厉害很聪明的小灵兽，怎么孵化出来的小狐狸，却连最基本的化形术都不会呢？
　　七百年还没化出人形，自己种的土豆一百年都长腿了。
　　白浮就像看着孩子没长个的老母亲，又忧又愁。
　　小桃花跳过来，怂恿他：“神尊的藏书楼有很多术法典籍，咱们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法子让小狐狸长大。”
　　白浮犹豫：“可神尊不让我出去，他会生气的。”
　　“没关系，我问过他们啦，神尊今日闭关修复鬼域结界，不会出来的。”
　　可能是神尊没打过他，也可能是起初的楼观雪对他太好，总之白浮胆肥了，真就带着小桃花去了藏书楼。
　　因为神尊不喜欢人多，所以藏书楼连打扫的仙子都没有，这也就是小桃花敢怂恿白浮出来的原因。它将白浮带到最里面，还真的找到了一本有关妖族生长记录的书籍。
　　“咱们拿回去慢慢看吧。”
　　“不行，神尊会生气的。”
　　“怕什么？少一本书神尊不可能知道的。”
　　“那也不行啊。”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女。
　　“白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逃出一榭天私闯藏书楼，居然还想偷拿典籍？”她冷笑着，像终于抓到他小辫子似的洋洋得意，“待我禀明天帝，今日便送你上诛仙柱！”
　　小桃花是对神尊这位嚣张跋扈的师妹早有耳闻的，之前她还住在三十三天时，就经常打骂欺负那些比她好看的仙子，连花草都不放过。
　　白浮长得可比她好看多了，小桃花很害怕，缩在白浮肩膀上瑟瑟发抖：“你那么好看，她会扒了你皮的，你快些求饶，说你错……”
　　“你去便是了。”
　　小桃花瞪大双眼，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浮，心想你在说什么呀！
　　白浮平静地看着青女：“你敢去，我就敢告诉神尊，你当年骗了他。”
　　青女冷笑，不以为然道：“师兄要是信，你当年还会三番两次死在我手里？”
　　白浮的脸有些发白。
　　青女见了越发得意，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前几日在琉璃殿使坏的人就是你，你以为这样我就回不了神界了？真是笑死我了，我跟你这种低贱的凡人可不同，我可是我师兄唯一的、最疼爱的小师妹，只要师兄一句话，谁敢不让我回来。”
　　白浮愣住了：“是神尊让你回来时？”
　　“当然，师兄替我求了天帝，还专门让我住在三十三重天。我可不像你，是厚着脸皮住进来的，明明肚子里还揣着别人的孽种，又不知廉耻地来勾引我师兄，下贱。”
　　白浮气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都在发抖，瞪着她又问了遍：“所以，是他让你回神界的？”
　　“很愤怒吧？我就喜欢看你这副窝囊样，解气。”
　　话音刚落，白浮祭出了自己都快生锈的本命剑。
　　一剑，将青女劈成了重伤。
　　藏书楼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神尊还在闭关，前来查看的是拂尘道士，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废墟跟废墟上还提着作案工具没放的白浮，立即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好耶，这傻子自寻死路，等他死了就没人知道自己是抢了他的机缘飞升的了！
　　东阳真君后一步赶到，拂尘也不过刚到，却立即冲他弯腰道：“真君，白浮打伤花神摧毁藏书楼，请真君责罚！”
　　东阳真君之前被北冥燕吊起来打了顿好的，这会儿哪还敢找白浮麻烦，将头转向掌刑罚的黑面神仙，问他：“如何处置？”
　　“打入天牢，等待发落。”
　　天牢里，匆匆赶来的司命简直想给白浮跪下了，他恨不得拎着白浮的衣领使劲晃，把他脑袋里进的水都给晃出来。
　　“祖宗哎，你偷跑出一榭天已经是大罪了，怎么还大张旗鼓地把藏书楼给劈了？劈藏书楼就算了，怎么还把青女劈成重伤，她是神尊的师妹你不知道吗？”
　　白浮已经没了刚刚劈青女的嚣张，这会儿蔫头蔫脑的，双手抱膝坐在角落，又在哭了。
　　司命一个头两个大，被他这眼泪直接砸的没脾气了：“唉，谁叫你是我带大的呢，闯祸就闯祸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给你擦下屁股。”
　　“国师……”
　　白浮的眼睛更红了。
　　司命蹲在他面前，摸摸他头，柔声问：“是不是被青女欺负过，所以才打她啊？”
　　“国师怎么知道？”
　　“你是我养大的，我还不了解你吗，小时候被别人按在泥里打都不生气，能让你用天命剑劈她，可想而知她肯定狠狠欺负过你。”
　　白浮盯着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神尊他让青女回神界，可他从前明明说过，他做不了主……他骗我。”
　　因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狐狸，整个蓬莱山被血洗。
　　青女是上古时候的神女，法力甚至在许多武神之上，灭掉一个小小的蓬莱，也不过是她吹口气的事情。
　　那日死了很多人，最令白浮印象深刻的，是一直都不喜欢他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师伯。
　　他以为青女要自己的命，师伯肯定是第一个要把他送出去的，可事实恰恰相反，师伯是第一个站出来不答应的，甚至还大骂了一顿想把自己送出去的某个师兄。
　　师伯说：“进了蓬莱山就是蓬莱弟子，我蓬莱虽不是什么修仙大派，但也绝不会容忍外人欺负门中弟子！再说这种话，就给本尊滚出蓬莱山！”
　　白浮确定师伯说这话不是因为自己，他也知道师伯还是不喜欢自己，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师伯只是不能容忍任何人欺负蓬莱弟子。
　　师伯他讨厌自己，可他从不否定他蓬莱弟子的身份。
　　即便他已经成了鬼。
　　师伯死后，师尊什么也没说，但白浮起夜时却看见他一个人在飞来峰静坐了很久。
　　直到梅香散尽，雪满阶前，才沉默着转身离去。
　　后来的事，白浮就不知道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师尊，那夜之后他就跟着青女走了，此后七百多年，哪怕被打的魂飞魄散奄奄一息，他也没有再动过回蓬莱的念头。
　　或许师伯死时那位小师弟说得对，他就是个衰神，谁离他近，谁就倒霉。
　　北冥燕、孩子、师兄、翼族、师伯、蓬莱……
　　所有人都被他克死了。
　　他知道师尊一直在找他，可他再也没有脸面回蓬莱了，他入了魔已不配跟他们站在一处，他不想再去祸害师兄弟们了。
　　跟青女走后，她便履行承诺不再为难蓬莱，而他自己也因此过上地狱一样的生活。
　　青女因为历劫失败被罚镇守神魔边界，可她法术高超却不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所以她非常需要一个像白浮这样的将帅之才来替她出谋划策。
　　于是被打断了三条肋骨的白浮，终于还是点了头。
　　为了活下去，他答应给自己的仇人卖命。
　　有了白浮，魔族开始节节败退，神界的褒奖恩赏来了一次又一次，数不尽的荣誉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夸赞，夸赞青女有其师风范，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天帝甚至送了自己最爱的一把佩剑给她。
　　也正是那把剑，让白浮遭了顿毒打。
　　因为那把剑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早生了灵识，并不愿认青女为主，反缠着白浮死活不肯放手，不答应它还要生气。
　　剑最后被白浮收了，但青女让他将剑封印了，不许他拿出。
　　青女不蠢，知道这剑认了白浮她欺上瞒下的事就掩盖不住了，多少次旁人问她为何不用剑，她都搪塞说是威力太大，不敢轻易使出。
　　因为过分优秀的战绩，最终还是吸引来了天界第一战神的神尊。
　　那时候，白浮还不知道神尊是谁，只知道青女非常在乎那个人。
　　那人来的前夜，青女将他叫到跟前，往地上丢了把生了锈的匕首，对他说：“你这张脸生的太好，我不喜欢，现在，我要你自己剥了这张皮。”
　　她是嫉妒白浮比她漂亮，也害怕神尊被他吸引。
　　“不想动？看来你想让你那群师兄弟们一块下地狱？”
　　于是白浮捡起那把锈到不能再锈的匕首，闭着眼睛，将自己的脸生生剥了下来，他爱哭，还怕疼，泪水淌过被剥了皮的脸时，疼的几乎让他死去，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低声呜咽。
　　可青女还不满意，盯着他澄澈的双眸看了许久，说：“你的眼睛很美，也给我挖了。”
　　于是，白浮失去了双眼，成了个瞎子。
　　第二日神尊到时，白浮只是个给青女擦鞋的丑陋奴仆，抬起脸时，吓坏了与神尊同来的太子殿下。
　　他是天帝唯一的儿子，素来受宠，又颇爱美人，于是开口极不礼貌：“青女，你手下怎么有如此面目可憎之人，丑到我眼睛疼。”
　　青女温柔地拍拍白浮的头，笑道：“是我捡回来的小魔，被魔族抛弃了，毁了他容貌还挖了他眼睛，看他可怜便留在了身边。”
　　“还是你善良，我若若日日对着这么一张脸，饭都吃不下去。”
　　这一场战事有白浮在旁暗中指点，青女果然再次大获全胜，来此观战的天界神仙无不对其赞扬有加，说这次天帝又不知要赏赐她什么好东西了。
　　青女回到营帐，白浮摸到她跟前，祈求：“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可不可以向天帝求个恩典，让我飞升成仙？”
　　青女冷笑：“什么你帮了我那么多啊，这些分明都是我自己靠本事拿的，与你何干？”
　　白浮便知道了她的狼心狗肺，他拄着拐杖摸出门去，想找个地方自己好好哭一会儿，把憋着的眼泪都放出来。
　　却撞到了个人，摔在地上，他伸手。只摸了下对方的袍角，就知道是谁了：“小人见过神尊。”
　　神尊并没有搭理他，直接进了营帐。
　　还是后面的太子殿下将他扶起，笑着说：“眼睛不好，走路要记得小心，不要撞着人，他们块头都大，小心撞伤了你。”
　　白浮也不记恨他之前说自己丑的事了，道了声谢便摸索着走了。
　　晚间，白浮从营帐出来，循着气味找到了河边跟太子下棋的神尊，先行了礼，才问：“神尊，我想问您个问题，鬼和魔能飞升成仙么？”
　　“不能。”
　　以为得不到回答的白浮一喜，可听清内容后，便露出难过的神情。
　　“连您也做不到吗？”
　　“飞升之事不归我管。”
　　“可您是神尊，我愿意帮您做任何事，只要您带我离开这里，帮我飞升。”
　　“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而不是忘恩负义。”神尊似乎是在不齿他被青女救了，还要大半夜过来另寻出路这种行为。
　　白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离开前，又闷声问了一遍：“只是让我离开神魔边界，您真的办不到吗？”
　　“我没有这个权力。”
　　他没有这个权力，受六界朝拜的尊神说出这话，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之词，可单纯的白浮就是信了，还信了很多很多年。
　　他愧疚地跪下去，说了句：“打扰了。”
　　便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河边。
　　后来的事很简单，白浮成功逃了，逃之前坑了青女一把，自己也被她打成重伤，几乎魂飞烟灭。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白浮山，敲响道观的门，对小道童说：“我叫白浮，是九百年杀黑蛟，赠道祖福地之人，我想见他，求他借我一间屋子疗伤。”
　　道童很快回来，却将他一扫把打出去，骂道：“道祖从未听过什么白浮，你这乞丐，还不快滚出去！”
　　白浮摔下山门，在恶狗啃食前，被寻了他几百年的小狐狸找到，咬着他衣服，拖回了山下一处洞府。
　　至此，他长达一千年的修仙血泪史，才终于结束。
　　白浮始终记得神尊告诉他：“我虽然是六界至尊，可我不是无所不能，我没有权力。”
　　所以当青女告诉白浮，说神尊一句话就让她回了天界，白浮是从没有过的生气跟难过。
　　自己……真的好惨。


第二十八章 这才是劫狱的正确姿势
　　白浮还是没将那些凄惨往事告诉司命，怕他为自己难过，他哭够了，就自己窝在一个地方睡了。
　　司命也拿他没办法，摸摸他的头，就叹着气走了。
　　他还得去想办法救他。
　　可白浮并不慌，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死罪，就算打伤青女拆了藏书阁又怎样，也不过是上诛仙柱的时候多劈他几下子，虱子多了不怕痒，只要让他把孩子生下来就好。
　　想到孩子，躺在冰冷地板上的白浮立即就爬了起来。
　　他摸着自己微微显怀的肚子，心说：“我受点苦没什么，但不能让你也跟着我受苦。”
　　于是他吹响了北冥燕之前送他的骨哨。
　　其实根本不用吹那玩意儿，在听说他拆了藏书楼后，北冥燕就坐不住了，就连司命让他查的那堆鲛珠他也不想查了，火速赶往天牢。
　　白浮看见他，立即小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你能给我送床被子进来吗？我乾坤袋里忘了放。”
　　闻言，北冥燕是真想骂他两句，偏又舍不得。
　　“你觉得我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送被子的？”
　　白浮很失望：“那你是办公路过这里吗？呆会儿还回不回来，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床被子好不好，我怕肚子里的宝宝冷。”
　　北冥燕：“……”
　　这人根本就没抓住重点！
　　他咬着牙没好气地问：“你就不能觉得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吗？”
　　白浮眼睛一亮，开心地问：“天帝要放我出去了吗？”
　　“魔族奸细、私放锁妖塔妖魔、打伤青女、拆了藏书阁……你觉得哪条罪名不够你在里面呆个千八百年？就算你是天帝他爹，都不见得他能下令放你出来。”
　　白浮立即难过地低下了头，很快又好奇，问他：“那你是来做什么？”
　　“看不出来？”
　　北冥燕将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来，过分苍白的手指带着三分病态，指尖有银白色电流闪过，他盯着眼前碍事的结界，理所当然地笑：“劫狱呗。”
　　白浮：“……”
　　白浮吓得花枝乱颤：“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北冥燕被他喊的手抖了下，电流没钻进结界，他皱眉道：“你小点声儿，我进不去。”
　　“你别进来，你这样天帝知道了要怪罪你的。”
　　“我怕他？”一声极其不屑的轻嗤。
　　然后加大了手中的电流，一时间白浮差点被刺的睁不开眼睛，北冥燕一边施加法力，一边还不忘脱下外袍丢给白浮，告诉他这个可以避自己的雷电，让他好好披着。
　　白浮想要拒绝，但看见那能亮瞎眼的光后，默默地给披上了。
　　这结界属实不好破，北冥燕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后面的大力出奇迹，已经放弃掩人耳目改为正大光明了。
　　轰隆隆的雷电在告诉所有人，有人在天牢劫狱。
　　白浮大声喊他：“北冥燕，你轻点儿！慢慢来！不要急！”
　　他已经放弃劝说他不要劫狱这种话了。
　　但北冥燕挺叛逆，直接把全身法力都灌了进去。天牢其他囚犯已经吓哭了，连一直躺在地上装死的天兵都装不下去了，恨不得抱着他腿痛哭流涕：“神君，爷爷，祖宗，您老高抬贵手，饶了我们的耳朵跟眼睛吧！”
　　砰——一声巨响。
　　号称全六界最坚固的天牢，被北冥燕用雷电之力硬生生给劈开了。
　　结界已破。北冥燕站在门外，冲白浮伸出一只手：“过来，我带你走。”
　　话音刚落，白浮犹豫了下，正准备跟他出去。
　　砰的一声，面前的人就不见了，面前只剩滚滚浓雾，跟自己孤零零伸出去的那只手，尴尬地晾在那儿。
　　“……”
　　白浮傻了。
　　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威仪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天牢里缓缓响起，带着三分凉薄笑意：“北冥燕，在本尊眼皮底下劫狱，你好大的胆子！”
　　池水蒸发后的浓浓烟雾逐渐散去，露出后面冷若冰霜的高大男人，他负手立在门外。垂眸，看蝼蚁般俯视着下半身被自己冻在池中的北冥燕，似笑非笑。
　　冷嗤：“就你，也配？”
　　北冥燕眼底的阴郁，不比他少，甚至连往常还会顾及的几分虚情假意都懒得演了，怒道：“楼观雪！他是不是魔族奸细我不信你不清楚，这样算计你图什么！”
　　神尊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皱着眉，看向门内还半伸着手的白浮，表情似乎很是嫌弃，眉头狠狠地跳了几下，扭头，对后面刚爬起来的天兵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结界修补好？等着他跑吗？”
　　白浮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随后，难过地低下了头。
　　他果然是失忆了吗？所以才对自己这么冷漠无情？
　　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不记得喜欢过自己，也不记得伤害过自己……
　　破结界很难，修结界却很快，半刻钟的时间就修好了，天兵忙上前复命：“神尊，结界修好了。”
　　“确定与之前无误？”
　　“确定。”
　　“很好。”
　　神尊似乎非常满意，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抬起，指尖法力凝聚。幽蓝色的光照着他俊美的侧脸，忽明忽暗，一时竟恍若鬼魅。
　　只听砰——一声巨响，结界碎了个彻彻底底，修都不知道该从哪修的那种。
　　天兵呆了。
　　白浮又傻了。
　　北冥燕都懵了。
　　神尊看向还冻在池子里动不了的北冥燕，语气十分不屑，甚至带着赤*裸裸的得意与嘲讽：“这才是劫狱的正确姿势，你给本尊一边呆着去！”
　　“……”
　　“……”
　　“……”
　　北冥燕确定了，这个神尊不大正常。
　　白浮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眼前这个神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那人就已经到了他跟前，二话不说，弯腰，一手抄他膝弯，一手搂住他腰身，一下就给他打横抱了起来。
　　“走，回一榭天。”
　　“欸？”
　　被抱起的白浮伸着脑袋，越过他的肩膀，想起还在池子里的北冥燕，喊着：“可是北冥燕还没出来，他在水……”
　　“心疼了？”
　　“……”
　　白浮稍稍伸手，施法将一小团火苗丢去了池子，丢完后又偷偷把手藏回袖子。神尊当然看见了这小傻子的动作，虽然生气，但还是没说什么，抱着他径直走出了天牢。
　　守天牢的天兵目送神尊离去，几人的下巴，全部掉到了地上。
　　“神尊他把天牢劈了呢……”
　　“是的，劫完狱还抱着囚犯出去……”
　　“是我瞎了吗？”
　　“大概我们都瞎了吧。”
　　那一天，神界炸开了祸，所有神仙都去了神农殿看病，他们都觉得自己瞎了，居然看见神尊抱着那个奸细从天牢出来！还一路抱回了三十三重天！
　　在花神殿养伤的青女听了，直接气得吐血三升，在床上发了疯似的砸东西：“白浮！白浮！！去死！你个低贱的凡人凭什么跟我抢！我可是神女！我要将你扒皮抽筋！”
　　在她床前侍奉的文若吓得不敢吱声，可她再安静，也还是免不了被无故牵连。
　　青女一巴掌扇到她脸上，状若疯妇：“你们不是一起飞升，一起从下品殿出来的吗！你们从前不是关系很好吗？那你怎么就是找不到他的软肋呢？”
　　文若捂着脸默默流泪，不敢吭声。
　　拂尘道士那小师妹早看白浮不爽了，后面跟了青女，就越发想白浮死了，闻言也狠狠踹了文若一脚，恶狠狠道：“他先前跟你关系不是最好了吗？你就没从他身上弄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说不说，不说我可就要弄死你养的那只小畜生了！”
　　文若想起上次自己不肯冤枉白浮，小兔子就险些被剥了皮，她不想小兔子死，于是哭着再次背叛了曾经的恩人。
　　“白浮他……他的那段神木里有他孩子的魂魄，他很重视，说……说只要取了孩子父亲的血，就可以……可以重新活过来。”
　　“他孩子的父亲是谁？”
　　文若回想白浮的话，哭着说：“一个不知名的小仙。”
　　拂尘道士的师妹立即就笑了，对青女说：“用神木养鬼胎可是犯了天帝大忌！上神，这回白浮可死定了！”
　　青女一脚踹开哭哭啼啼的文若，笑容阴毒：“我要将他开膛破肚！”
　　一榭天里的花木看见白浮回来，都高兴地围了上去，簇拥着他蹦蹦跳跳。
　　神尊将白浮轻轻放在藤萝树下的架子上，然后蹲下身，半跪在他面前，像心甘情愿臣服的帝王，为他弯下了尊贵的头颅。
　　然后伸手，温柔地替他将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有些不满：“看你，进个天牢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就会让我担心。”
　　白浮一把握住他手，双眸亮晶晶的，激动地问：“你想起我了？”
　　“嗯，想起了，都想起了，我死的时候你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白浮瞬间就慌了，讨好地将他手放到耳边蹭，哭着说：“我错了，我后面在你坟里睡了好久好久，我跟你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可你从不搭理我，我跟你道了好久的歉……”
　　幽精死的时候，白浮一直气他，说什么都不肯回头，说什么都不肯原谅他，说什么都不肯去下一世找他。
　　那个时候的幽精觉得，他心都要碎了。
　　可是后来在归音谷外，他沉睡几百年后醒来，看着怀中那具枯骨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心如死灰。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爱人死在自己怀里更难过的？
　　而且他分明有机会救他，如果他当时发现了他肋骨上的银针，如果他早一点发现的话，白浮就不会死。
　　所以幽精觉得，自己死的时候，这个嘴硬的傻子，估计比自己心碎多了……
　　“对不起。”
　　幽冥摸着他脸，轻声跟他说：“在皇陵里你跟我道歉，我不搭理你，是我不知好歹，我道歉，好不好？”
　　白浮愣住了，忽然哭的更厉害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从前，都不跟我道歉的，你从前都欺负我的，你从前对我一点也不好……”
　　自己造的孽自己还，幽精再也不嫌弃这傻子爱哭了，也不敢对他说重话了，哄他：“以前是我不好，我该死，我错了。”
　　白浮哭着说：“孩子真的是你的，我跟北冥燕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到孩子，白浮忽然想起什么，忙拉着他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语气焦灼：“这个孩子也是你的，上次在魂海你给我的，还记得吗？再有几个月，就可以生下来了。”
　　北冥燕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肚子，忽然笑了，抬头替他擦去眼角泪珠，温柔得仿佛一片云：“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什么都喜欢。”
　　魂海里，被他强行夺了舍困在里面出不来的神尊淡声地打断他：“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一声，他肚里怀着的是团空气，”幽精一边温柔地蹭着白浮的脸，一边在心里冷冰冰道：“还想出来就给我闭嘴！”
　　几日后，不正常的神尊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朝会上，天帝惊恐地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性情大变。
　　神尊已恢复往日的冷漠，他冰清玉洁地坐在莲台上，随口道：“没什么，走火入魔。”
　　话音刚落，青女忽然从外面进来，手下还压着本应该在一榭天禁足的白浮，她将他往地上一丢在，便高声道：“神尊，天帝，白浮擅用禁术私留孽种魂魄在天界养鬼胎，请神尊跟天帝定罪！”
　　说完，将白浮死死抱在怀里的神木抢过来，一把丢在了地上。
　　众仙定睛一看，果然是个神木雕刻的婴儿。
　　哦豁，又有好戏看了。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被抢走神木后，白浮的眼眶红了，他第一时间去看高台上的楼观雪想向他求救，却只对上一道冷漠的视线。
　　就好像突然又不认识他了一样。
　　好像昨夜的温存，只是梦境。
　　白浮僵住了，连被青女掐住脖子都忘了反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悲伤地闪过：“他又将我忘了……”
　　这时，青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清他盯的是谁后，都气笑了：“怎么，你还想向神尊求饶吗？”
　　“我……”
　　白浮看着冷冰冰的神尊，想起这几日的欢好与甜蜜，心中又酸又疼，突然就更难过了。也不知是幽精的甜言蜜语给了他勇气，还是神尊当年骗他无权帮他飞升的话终于让他生了气。
　　总之白浮豁了出去，猛地抬头，大声说：“我没有养鬼胎，孩子是神尊的！孟婆告诉我，只需孩子双亲的一滴血，就能让他活过来！”
　　“所、所以我才来天界找神尊的！”
　　“……”
　　“……”
　　别说众仙，青女都呆了，随后便是放声大笑，她掩着唇几乎笑死过去：“你说你诬陷谁不好，竟敢胆大妄为地诬陷我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师兄可是受六界朝拜的尊神，几万年都没出过三十三重天了，他怎么可能会跟你有孩子？！”
　　“我没撒谎！”
　　众仙都在嘲笑，可白浮只焦灼地看着楼观雪一人，期待他能想起来：“我是在他下凡历劫时跟他认识的，他现在只是忘了而已，你们信我！”
　　信个屁。
　　青女都从想掐死他变成同情他了，笑道：“倾慕我师兄的人不少，可像你这种痴心妄想走火入魔的，还真是不多见呢，需不需要我去神农殿为求贴药来治治你的失心疯？”
　　白浮看向依旧冷漠的人。
　　在心里疯狂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他痴心妄想，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过，有过一个孩子……
　　然而众仙嘲笑，没人肯信他，都觉得他在说谎。
　　神尊跟凡人有过一个孩子？
　　怎么可能？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这时，莲台上的楼观雪终于动了。白袍轻轻滑过莲瓣，腕上佛珠与佩环相撞，细碎出声，他走下了高台。
　　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众仙安静了，拘手恭敬立在一旁。
　　白浮这小傻子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极笨，居然天真地以为楼观雪是来抱他的。
　　大概是这些时日幽精待他太好了，以至于让他完全忘记了曾经受过的伤，吃过的苦，那么柴刀落下的那刻，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注定是要见血封喉的。
　　“你说神木里的孩子是我的，只需要我的一滴血他就能醒过来，对么？”
　　不等白浮点头，只见金光一闪，楼观雪已经划破了手指。
　　金色的血，啪嗒一声滴进神木之中。
　　众仙引颈而望，白浮也呆呆地看了过去，随后，他的脸白得如同一张纸。
　　那神木没有任何反应。
　　青女第一个回过神，立即嘲讽又不失得意地笑了起来：“该不会师兄大发慈悲让你住进一榭天，你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可以痴心妄想了吧？”
　　白浮反驳她：“不是的！他只是忘了，他前几日还救我出天牢，他分明就想起来过我……”
　　天帝终于说话了，他俯视着地上的白浮，声音威严：“神尊一时走火入魔，才跟着北冥神君一块儿着了你的道，本君虽不知你使的是何妖术，但神尊的清誉又岂是你能轻易损毁污蔑的！”
　　不……
　　他没有，他没有污蔑任何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为什么都不肯信他……
　　他没有撒谎啊，他说的都是真的……
　　白浮含泪看向楼观雪，“所以你也不信我？你之前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假的，只是说的那人不是楼观雪，而是幽精罢了。
　　神尊对白浮说狠不算太狠，说好也好不到哪去，想弄死白浮的理由一直很简单，那就是这人喜欢缠着自己，麻烦！
　　后来白浮乖乖缩在一榭天，他偶尔良心发现倒是会对他好点，可让他不舒服的是，每回自己给他三分颜色，他便会得寸进尺，继续痴缠上来。
　　能用的手段都用完了，可千年过去，硬是没有甩掉这个狗皮膏药。
　　如今前有幽精拼命夺舍，后有白浮穷追不舍。
　　神尊被这两人弄的烦不胜烦，只想尽快摆脱，于是翻遍了所有典籍，终于找到了一条万全之策……
　　“看清楚了么，神木没有反应，便说明你认错了了人。”
　　白浮怔怔地望着他：“认错了人？”
　　神尊骗他说：“同你在凡界成婚生子的不是本尊，而是本尊放下界的一缕魂魄——幽精，你这几日在一榭天见到的，便是他。”
　　人神皆有三魂七魄，而术法高强的上神能将自己的魂魄分离出来，代替自己下界历劫，免受人世八苦。
　　所以其他神仙听完，都信了这番鬼话。
　　神尊继续哄骗白浮：“他不过是替本尊历了场情劫，他死那**们的缘分就断了，你又何必寻他千年？”
　　这一番话，便是将他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口口声声都是你们的缘分，好像始作俑者并非是他一样。
　　白浮不是死缠烂打之人，也不是懂得记仇寻仇的人，他追他千年只是因为陛下临死前那句“想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话罢了，如果神尊从头到尾都与此毫无关系，他自然不会烦他。
　　可白浮却认得他：“我从前分不清，但我后来分清了。”
　　神尊冷漠地看着他。
　　“幽精是我生下云儿后才来的，从前都是你，我不会再认错了。”
　　“……”
　　说他聪明，却被神尊戏耍玩弄半生，说他愚蠢，不该聪明的时候偏偏又聪明得让人震惊。
　　神尊本来想的是给幽精造个身子，让他把白浮带走，从此以后两人都不必再来烦他，可他没料到，白浮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把他二人分的一清二楚了。
　　“所以你喜欢的，是前面那个，还是后面那个？”
　　“都喜欢。”
　　“……”
　　出乎意料的答案。
　　最终白浮因为这个答案被神尊亲自丢进了天牢，而那块护了千年的木头，也被神尊一掌劈碎，他的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寒意。
　　“本尊说了，从未下过界，也从未与你相识，这孩子，更不是本尊的！”
　　说完，在白浮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将神木震为齑粉。
　　但这并没有完，毁掉神木后，神尊施法又打中了白浮腹部，他无情地撕碎了白浮最后一点希望。
　　眼神是如此冷漠：“你的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孩子，司命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只是在消遣你罢了。”
　　白浮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神尊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司命的把戏，只是他懒得揭穿，他那时候也没多想白浮死，只想他别来烦自己就好。
　　可现在白浮破罐子破摔了，那他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既然他死追着不放，那他就送他去死好了。
　　于是天帝下令，当日便将白浮捆上诛仙柱，行雷霆之刑。
　　那日，白浮的神格被劈裂了、师尊放在他心口的鲛珠被劈裂了、就连他用莲藕做的肉身，也从心脏位置冰裂开来……
　　但这些在旁人眼里都看不到，他们只看见白浮被天雷劈的极其痛苦，看见他浑身鲜血。
　　“以前看他们上诛仙柱受雷劫，也没有劈出血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他太娇弱了吧，你看这才劈了几下啊。”
　　“是娇弱，才十来下就受不住了，难怪先前要假怀孕不肯上诛仙柱呢……”
　　群仙在窃窃私语，白浮已经成了血人，这是他第一次离魂飞魄散如此近。
　　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暗中使坏，有人在放声痛哭，还有人……奋不顾身。
　　众仙惊诧地看着，被天帝强制要求闭关的北冥燕出现在了诛仙柱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诛仙柱上的白浮。
　　替他挡下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白浮活了下来，但北冥燕几乎魂飞魄散。他悬在空中，伸手，死死抓着被绑在柱上的人，明显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却还是执着的、固执地、不甘地想要问他一个答案。
　　“我总是在想……想了一千年……想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噗——”鲜血喷在脸上，白浮瞪大双眼，狠狠抖了下，他想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在害怕，害怕北冥燕会死，会像师兄师伯它们那样，死在自己面前……
　　北冥燕以为自己的血吓到了，颤抖地伸出手，替他抹去。
　　“白浮。”他叫他，第一次那么难过，甚至有些委屈在里面，这个骄傲的男人居然红了眼眶：“你……为什么要杀我？”
　　“……”
　　“你当年，为什么要杀我呢？”
　　“……”
　　“为什么要……非要让我死在你的手上？”
　　“……”
　　“恨我对不对……讨厌我？为了他，所以要亲手杀了我……”
　　“……”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想！
　　他从没想过要杀他！
　　“如果我现在……死在你面前……你会高兴？对么？”
　　“……”
　　白浮说不出话，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不是的，他不想他死！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突然间，就哑了……
　　北冥燕盯着他，眼里有悲切，有痛苦，有不甘，有愤怒，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就是恨。即便他固持己见地认为白浮一直想杀他，想他死，他也从没有真正恨过他。
　　“所以，为什么当年一定要亲手杀了我呢……为什么……”
　　北冥燕……
　　白浮想喊他，可是依旧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就那么安静地死在了他的怀里。
　　到死都还在问他，当年为什么会那么狠心，会亲手杀了他。
　　是啊，为什么要杀他呢？
　　凭什么杀他？
　　他凭什么去死？
　　死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生了锈的天命剑被第二次祭出，白浮用它，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心口的鲛珠，彻底碎了。


第三十章 他一定会恨我的
　　天命剑插入心口那一刻，白浮突然就有些想通了。
　　或许神尊说的是对的呢？
　　他从来就不认识自己，跟自己好的只是他的魂魄幽精，是自己认错了人，所以自己这么多年才会过的那么惨，把身边的人也害的那么惨。
　　他记得司命说过，神尊断情绝欲，命中注定没有姻缘的，所以他又怎么可能会下凡跟自己好呢？
　　白浮忽然就把自己说通了。
　　是了，自己肯定是认错了人，难怪神尊看上去那么讨厌自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追着，讨厌才是对的。
　　于是他施了法，天命剑插得更深，鲛珠彻底碎了。
　　白浮感觉身上的仙力在慢慢散去，他的意识也在渐渐模糊，面前的人脸越来越看不清。他抱紧怀里身陨的北冥燕，心想，这样也挺好的……
　　不当神仙了，继续做凡人去吧。
　　没了执念，白浮就像风中浮萍任雨打。
　　说白了，就是生死看淡，本来他辛辛苦苦活上千年就是因为陛下一句话，现在既然找错了人，那就算了吧。
　　幽精到底只是神尊的魂魄，又不是神尊本人，他还能强迫神尊继续跟他谈情说爱吗？
　　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白浮看开了，选择坦然赴死。
　　可有人却在此时突然后悔了。
　　次日夜里，神尊突然闯进天牢最底层，不顾众仙惊诧的眼神，将死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白浮从里面捞出，一路抱回了自己的寝殿。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才终于将快死透的白浮从鬼门关抢回来。
　　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可笑，你想要的死活得不到，等你不想要了，却又变成了唾手可得。
　　白浮醒过来时，人还是飘的。他躺在床上，看见眼前楼观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喃喃：“神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是有意缠着你的，我向你道歉……”
　　这傻子，好像没有脾气似的。
　　分明被绑在诛仙柱劈得半死的人是他自己，他还愧疚了起来，根本没想过去把行刑的人跟诬陷他的人来个千刀万剐。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
　　神尊坐在床前，手轻轻搭在他额上，正在为他渡法力。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他似的，语气里还带着三分只有面对故人时才有的熟稔从容。
　　白浮情不自禁地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喊了声：“神尊？”
　　“嗯。”像是在回应他，神尊低眸看过来，两人视线来了个对撞。
　　“怎么了？”他问。
　　“……”
　　往日里刻意疏远的冷漠忽然不复存在，神尊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沉静而又温和，不是看烦人精的不耐与冰冷，像是看着自家生病撒娇的孩子。
　　那是很多年前，楼观雪看他的眼神，幽精没有过，现在却出现在了神尊身上。
　　白浮的大脑忽然全乱了。
　　见他光发愣不说话，神尊又问了句：“怎么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死了吗？我记得我死在了诛仙柱上。”
　　“你没有死小白，我救了你。”
　　白浮更乱了，慢慢坐起身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我吗？你说在凡界跟我成婚生子的人不是你，是幽精啊。”
　　神尊将他抱进怀里，右手轻轻按着他后脑勺，白浮感受着熟悉的怀抱，原本还在挣扎的手停了，鼻头一酸，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只能听着耳边传来平缓叹息的声音：“是我，我一直都在，小白，你被幽精骗了。”
　　白浮不解地抬头。
　　“幽精不喜欢你，他想你离开我，所以就夺了我的舍，想要将你劈死在锁妖塔，幸好我及时从他的禁锢中跑出来，才能将你救下。”
　　白浮只是傻，但他不是蠢，在一榭天里日日陪他对他好的分明就是幽精，他怎么可能会想要杀自己？
　　想杀自己的，明明就是神尊，神尊说了，他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神尊不是那个爱他的楼观雪。
　　白浮一把将他推开，皱眉：“你说的不对，陛下不会想要杀我，他待我很好，神尊，想我死的人是你，你觉得我是魔族奸细。”
　　可神尊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被推开了，不恼，被反驳了，不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看着自家被骗了还在给别人数钱的小傻瓜，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说了又不听那种，固执得让人头疼。
　　神尊忽然起身走了，没有再跟他继续辩驳。
　　“你好好休息，我忙完再来看你。”
　　从前的楼观雪就是这样，他做错了事犟嘴或者被人骗了硬说没有，他不会跟他硬争出个对错，都是过后才来哄他。
　　而幽精则完全相反，两人意见相悖，他只会想方设法让白浮心服口服。
　　白浮睁眼躺在床上，被子下的手，慢慢摸过平坦的小腹，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期待已经的孩子……
　　他又将灵识探进乾坤袋中，想摸摸云儿，却猛地坐起来，僵在床上。
　　不对……
　　神木被毁了，被神尊给毁了……
　　北冥燕也死了……
　　白浮抱住头，突然陷入了极深的痛苦之中，刚醒时很多事情没来得及想起，也就没来得及悲伤。
　　现在他只觉得，还不如让他去死的好。
　　半夜的时候，哭昏过去的白浮被疼醒了，房中没有掌灯，漆黑一片。
　　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白浮伸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那里本该有颗鲛珠的。
　　“唔……”
　　尖锐的刺痛从心脏涌出，密密麻麻地传遍全身，白浮疼的满头大汗，他侧身蜷缩起来，将自己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么晚了别人都睡了，不能吵。
　　可是真的好疼啊，碎掉的鲛珠还在身体里，每动一下，就往肉里扎一分，白浮疼到不能呼吸。
　　最后没办法，疼的实在受不了的白浮哭了，低低地抽泣着。
　　好在这痛只有那一阵，大概是因为鲛珠碎裂的原因，这具由莲藕做成的身子开始对痛觉不敏感了，毕竟不是真的肉身，他也不是真的人。
　　痛过后，白浮下了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雷劫他受了，诛仙柱他也上了，没他什么事了，他现在想回凡界去了……
　　一榭天内却亮着幽幽蓝光，有上神在施法。
　　此时是夜神跟星宿神君当值时候，其他神仙应该都在各自神殿休息，而且一榭天有结界除神尊外没人能够进去，谁在那里？
　　白浮隐身过去，躲在紫藤树下，想看看是谁，如果是误闯的小仙，他就帮忙把人带出去，免得他受罚。
　　可看清人后，他却目瞪口呆。
　　站在那的不是别人，是神尊，地上聚集了一榭天内所有的花木，它们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在用法术为他续命。
　　昏迷不醒的人是北冥燕。
　　神尊站在圈外，正在施法救他。
　　白浮彻底傻了，就在他准备上前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神尊忽然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可他连动都没动下，手上继续施着法。
　　地上的小桃花急得直叫：“神尊，您替小白挨的那道雷劫太重了，这几日又渡了那么多修为给他，您的灵力已经快枯竭了，救不了北冥神君的，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
　　“无妨，我不想让他恨我。”
　　“可害死北冥神君的是幽精那个坏蛋，又不是您啊！小白他不会怪你的！”
　　“不。”
　　白浮站在藤萝树下，听见他声音极轻，却极为难过道：“他一定会恨我的。”


第三十一章 替朕找个人
　　白浮是个软性子的人，没有脾气，哪怕别人再害他他也不会生气，所以师尊才说他是至善之人。
　　可这样一个人，却在当年面对爱人去世前的苦苦哀求时，连头都没回一下，倔强又冷漠地说：“我不会去找你的。”
　　甚至背过身，看都不看那人一眼。
　　因为陛下是他唯一真情实感恨过的人。
　　能把白浮逼得去恨一个人，可想而知他做过的事情有多么过分。
　　元武二十七年，冬腊月，大雪。
　　北冥燕死在了白浮箭下。而他则被陛下带回了宫里，彼时的皇后生死未卜，满朝大臣要求杀了白浮，都在骂他私通燕国，骂他杀害皇后。
　　白浮想说燕国是自己破的，刺伤皇后是因为他拦自己路，可没人问，也没人信。
　　狡兔死，走狗烹，他成了众矢之的。
　　冷宫里什么也没有，漫天大雪，寒风瑟瑟，只有小太监还陪着他。
　　他握着白浮冰冷的手，艳靡的桃花眼此刻只有泪，总爱跟他开玩笑的人，现在在哭：“小白将军，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
　　白浮无力地瘫坐在雪地里，身上的衣服还没穿好，连裤子都被撕得半碎不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全是痕迹，膝盖也破了。身下，有血。
　　他看着自己被小太监捧在心窝，却怎么也暖不起来的手，失了会儿神。
　　“我不死，你别哭。”白浮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可擦着擦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突然，白浮说了句：“我想走了。”
　　小太监愣住了。
　　白浮看着天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留在这儿了，陛下待我不好，我以前总想着帮他守好江山他就会爱我，可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我好累啊，想去别的地方了。”
　　于是小太监用自己的养老钱买通御膳房管事，把白浮打扮成个宫女，两个人跟着送菜的一块儿逃了出去。
　　这一逃，就是两个多月。
　　“听说那通敌叛国的贼人跑了！皇帝发了好大的火呢！现在正全天下通缉呢！”
　　“跟谁跑的呀？”
　　“还能有谁啊？他身边那个死太监呗！”
　　白浮就坐在他们隔壁吃包子，闻言默默把斗篷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太监这会儿也回来了，将一碗面放到白浮面前，自己伸手去抓冷了的馒头，笑着说：“你快吃，我让老板加了好多肉，都是你喜欢的。”
　　面上撒着一把葱花，上面果真全是肉，动都没动过一下。
　　白浮从桌上取了筷子，又问老板要了个碗，将面分过去一半，然后推给小太监。
　　“一起吃。”他递上筷子。
　　小太监忙摇头：“我不吃，你吃，我喜欢看你吃。”
　　白浮掏出帕子，站起身越过半个桌子，左手小心翼翼抬起他脸，右手拿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地替他擦去额角的血，问他：“又被打了？”
　　小太监不敢看他了，闷声道：“我其实打的过他的……”
　　白浮温柔地说：“下次别这样了，你受伤我会难过的。”
　　“嗯，好。”
　　“也不要往脸上涂锅灰，他们认不出你的，”小太监从出来起，就把脸涂得乱七八糟，别人问起就说自己挖煤，穿着一身破烂丝毫不怕别人笑话他，还总回头冲白浮傻笑。说是怕被人认出来，可他又不让白浮脸上涂锅灰，只让他穿着女装，蒙面纱，戴斗篷。
　　抠得只买一碗面，却让白浮穿狐狸毛，腰上挂玉佩腕上戴珍珠。
　　两个人一块走街上，都道是谁家千金带着后厨小伙子出门采购呢。
　　白浮说什么话他都听，可让他不要擦锅灰，小太监却直摇头：“不行，会被认出来的。”
　　“他们都不认识你。”
　　“不，不行，万一认识就完了。”
　　小太监偶尔固执得让人无奈。
　　“进去买身衣裳吧，你这一身好破了，该换了。”路过成衣店的时候，白浮想拉着小太监进去。
　　可小太监摇摇头，使劲捂着钱袋子：“不行，这钱咱们说好了要拿来买房子，没有钱买衣服的，等我找到干活的地方能赚钱了，再买。”
　　他嘴里一个劲地说没钱，可等马车到了榕城，他却毫不犹豫买下了一处宅子。
　　两人没什么行李，他又跑出去买了许多上好的玉器茶壶，将宅子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全是白浮从前喜欢的东西。
　　榕城是他们一开始说好要定居的地方，离盛京远，气候宜人，但物价高。
　　白浮出来时什么也没拿，本来还打算开个私塾填饱肚子，却没想到小太监那么有钱，养老钱拿去贿赂御膳房管事了，居然还有钱买房子。
　　“我只有这么些钱了。”小太监亲力亲为布置好宅子后，就垂着头，对花园里栽花的白浮愧疚道：“所以我没钱给你买小厮跟丫鬟了。”
　　白浮刚种好一株桃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闻言笑着说：“我不要人伺候的，以前在军营，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要的。”小太监边心疼地说，边走上前拉开他袖子，拿自己的帕子小心地替他揩汗，“你是富贵命，要人伺候的，我虽没钱给你买小厮，但我可以伺候你，以前不都是我伺候你吗？”
　　这话没错，白浮打从进宫起就是他伺候了，小太监比他还小两岁，是李公公的干儿子，说是哪个宫女跟侍卫不检点生下的，看他可怜就收了。
　　那时候幼帝刚登基没有妃嫔没有子嗣，白浮也就没玩伴，李公公便把丢在冷宫的小太监牵了出来，领到他面前。
　　“小殿下，他比你小两岁，以后让他给你当玩伴，伺候你，好不好？”
　　穿着太监服的小男孩儿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白浮蹲下去，趴在地上看他：“你为什么不把头抬起来呢？我看不见你的样子。”
　　小太监就把头抬了起来，唇红齿白，灿若星辰。靡艳的桃花眼生在稚嫩的脸上，让人忽然觉得，原来美丽也可以形容一个孩子，还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白浮愣了许久，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看着他，目光灼灼，朗声道：“何道凡！”
　　孩童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即使时隔多年想起来，还是叫人印象深刻。
　　“道凡。”花园里，白浮拉住给自己擦汗的人，告诉他：“我现在不是殿下，你也不是我的贴身太监，所以不用伺候我的。”
　　小太监茫然地看着他，忽然就难过起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要赶我走？”
　　白浮：“……这房子，是你买的。”
　　小太监哭着说：“我给你买的啊，我要这些做什么，都是给你的啊。”
　　白浮忽然就想起了李公公的话，他说太监都是孤独的，无儿无女，所以没有寄托的他们渴望有人能永远陪伴他们。
　　为此，他们愿意付出所有。
　　“好吧，你既然喜欢那救这样吧。”白浮也拿他没有办法。
　　来榕城三天，小太监就置办好了宅院，又出去找了个活干。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比小白脸还白，白浮就想让他开个铺子做做生意，他却说没钱，最后去街上给人摸骨算卦。
　　看起来如此不靠谱，可他生意偏偏好到出奇，渐渐的神算子的名声就出去了。
　　小太监只在早上出摊，中午他就要回家给白浮做饭了，然后就一直在家呆着，抢着白浮手里头的活干，不让他受半点累。
　　“你跟谁学的算卦啊？”白浮问在厨房做饭的小太监，有些好奇：“你什么都能算么？”
　　“梦里学的，有个仙人教我的，也不是都能算，比如我自己的命数我就算不了。”
　　白浮于是就伸出手来，递给他：“那你帮我也算算吧。”
　　面前一段藕白色的腕子从衣袖里探出来，莹白的珠子挂在上头，竟显得有几分逊色。
　　小太监扭回头，继续切菜：“你的我算不了。”
　　“为什么？”
　　“妻儿子女，三亲六眷，跟我命数有关的，我都算不出。”
　　“朋友也算三亲六眷啊？”白浮有些疑惑。
　　“……大概吧。”小太监模棱两可。
　　晚上到了休息时间，小太监帮他脱衣，帮他摆好鞋子，最后替他吹灭烛火。
　　房门迟迟未响，今夜小太监还没出去。
　　白浮好奇地坐起来：“怎么了？”
　　小太监声音低低的：“我不想当太监。”
　　白浮安慰他：“你已经从宫里出来了，就不是太监了。”
　　小太监难过地摇摇头：“不，我是。”
　　“怎么就是呢？我不拿你当太监看啊。”
　　“我下面少了个东西……”
　　白浮一脸天真：“少了什么？我陪你出去找找？”
　　“……”
　　数月过去了，已入了夏。小太监神算子的名头越来越大，但人怕出名猪怕壮，找麻烦的人果然也开始多了起来。
　　这一日，小太监又被欺负了，原因是榕城知府家的公子花重金问他自己的官运，结果小太监支支吾吾不肯说，钱也不肯收。
　　知府公子一怒之下，命人当街砸了他的摊子，还将他打的鼻青脸肿，就这还不算，竟还要押回牢里。
　　“等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知府公子扭头看过去，见是个身量纤细的白衣女子，根本没放在心上，可再仔细一瞅，顿时移不开眼睛了。他活这么大岁数，还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围观群众也看呆了，痴痴地望着。
　　白浮从不出门，这是头一次。他之前给过卖梨小孩儿钱，让他帮忙看着小太监不要本人欺负，有的话就来告诉他。
　　小太监看见白浮，眼眶瞬间红了，却又立即扭头道：“我不认识他，我们不熟。”
　　知府公子管他认不认识，一时色*欲熏心了，手里敲着折扇笑眯眯道：“姑娘这是要救他？那你可得拿出些诚意来啊。”
　　白浮看了看鼻青脸肿的小太监，然后扭头对他说：“对不起。”
　　知府公子奸笑：“这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
　　一顿噼里啪啦过后。
　　知府公子鼻歪眼斜地倒在地上，众人目瞪口呆。
　　被下属服扶来后，那人还在无能狂怒，一脚踹倒一个，指着白浮嘴里大骂：“上啊！还不快把那两个贱人给我抓回来！一群饭桶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公子！公子！”属下忽然叫了起来，指着不远处，“是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哈，你这贱人死定了！”
　　人群被渐渐疏散，露出一支由骑兵开道的队伍，队伍左右都是带刀侍卫，面无表情威严肃杀，吓得百姓瑟瑟发抖，而中间则是一辆华丽无比的马车。
　　榕城知府走在队伍最前头，他看都没看自己儿子一眼，下马后，直接扯了小太监拎过去，丢在马车面前。
　　“您要的人带到了。”
　　马车里的人似乎刚刚睡醒，语调慵懒疲倦，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吵醒后的烦躁，他问：“你就是号称什么都能算的神算子？”
　　小太监僵了，白浮也僵了。
　　这声音，熟悉得让人想跪。
　　车帘从里掀开，露出一张俊美阴鸷的面庞，漆黑的双眸如同泼了墨一般，他死死盯着地上衣着破烂的神棍。
　　冷声：“替朕找个人，找到了，朕许你荣华富贵，找不到……你们所有人，一起死。”
　　尘尘的碎碎念感谢一路相伴，今天上架收费了，从推荐票跟吐槽数看，追的人应该很少很少叭，谢谢还在的小可爱！
　　尘尘后面很少点进自己评论区，不是不爱你们，我知道有很多夸我的喜欢我的，但我总是害怕那些不喜欢我的评论，怕被影响，所以你们的评论我攒着完结看了～很喜欢看你们的评论～最后说下剧情吧——1、我的故事基本很复杂。又因为作者不聪明，所以让你们费脑子了，很乱吧，唉，我下本一定一定好好打大纲，不浪了。
　　2、副cp多，我喜欢副cp，尘尘这次尽量不让他们无疾而终。全文共三卷，白浮篇、少主篇、师尊篇3、关于神尊有没有爱这件事，你们不要问尘尘嘛，看你们自己的感觉，觉得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本来就是个看不懂的人。
　　感谢一直看文的你们，感谢支持正版的你们，我会努力把故事写好！尽我最大的全力让你们看到我心目中的那个故事！
　　最后的话是写个老读者的，都是些没营养的碎碎念哈，看个乐呵吧———这是尘尘的第四个儿子，也是尘尘的第一篇古代文，感谢一路相伴从第一本就开始追起的小可爱们。时间过的真快啊，一晃快两年了，没想到自己会坚持这么久，也没想会有人陪我这么久。
　　两年时间，第一本评论区的熟悉ID很多都已经不见了，不知不觉走了许多人。缘分呐，有时候很深，茫茫人海相遇，有时候又很浅，走着走着就散了。所以我很荣幸，半年后归来，还有爱我的人守在我的评论区里，一直等我回来。
　　消失的这半年里，我想了很多很多，总是忍不住去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出道即巅峰，怀疑自己已经江郎才尽，怀疑自己再也写不出好的内容。我希望写出让自己让读者都满意的故事，可那时候的我却非常害怕动笔，害怕失败。于是我用六个月的时间放纵自己，卸载书耽，发了疯地打游戏。
　　但最后，我发现我忘不了，我还是想要写小说，想要写我笔下的故事。
　　所以我又回来了，这本成绩依旧不理想，超不过第一本，也超不过第二本，收藏刚三千出头，但我想，我会好好完成它的。
　　最后，真的很感谢陪了我两年的读者，谢谢你们，让我拥有继续写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真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站在巅峰处，听你们说出那句：看，这是我一路养成的大大！
　　虽然很难，但我会努力的，因为不想辜负自己，不想辜负你们！


第三十二章 结果你跑了
　　地上跪了一地的百姓不敢起身，豆大的汗珠滚下额头，他们看着地面，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希望过那算命的是个通天神仙，可千万不要算错啊。
　　好在，皇帝并没有认出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也没有认出人群里那抹僵直的白色背影。
　　竹节似的手收回帘内，数息之后，从马车内扔下一枚玉佩，叮的一声，落在小太监身旁。
　　“这是那人的贴身之物，拿着，给朕找出他的藏身之所。”
　　“小的不……”
　　小太监刻意压沉了声音，让人听不出原声，可是话未出□，身旁的知府突然将五指狠狠按在他肩上，带着三分颤意。
　　他在告诉他，不要拉着全城人陪他一块死。
　　小太监便住了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同样不知如何是好的还有白浮，他因为双腿发僵没来得及跑，随着众人一起跪下，现在在一茬人里不敢动了。
　　一动，就完了。
　　初夏的风尚有寒意，然而同帝王的神情相比，这风已经暖的不能再暖了。
　　“算不出？”他忽然轻笑出声，却没有半分笑意。
　　小太监的寒毛竖了起来。
　　肩上的五指按得他生疼，他咬着嘴唇说：“算得出，您寻的那人定是去了北边，在燕山一带。”
　　话音刚落，一双缀着珠玉的长靴迈入眼帘。
　　年轻的帝王下了马车，停在他的跟前，白色鞋面盖过他纤长如玉的手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只是从容威仪地往那儿一站，然后弯下腰，笑眯眯地同跪在地上的人说了一两句话。丝毫看不出，他的鞋底，正狠狠地、用力地碾着那几根极美的手指。
　　“燕山朕找过了，他不在。”
　　小太监疼的呼吸都快停了。
　　“那……那应当是去了南祁，那里风景最……”
　　“不在。”皇帝慢悠悠打断他，“那里朕也找过了。”
　　小太监绞尽脑汁，“凤州，定是去了凤州……”
　　“真可惜，凤州朕也去了，要不再猜猜？”
　　“……北、北渚，说不定是在北……啊——”踩在手上的那只脚突然使劲，小太监痛得直接叫出了声。
　　众人全部开始瑟瑟发抖。
　　皇帝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寂寒无比，早没了方才半分笑意，他垂着眸，高高在上地睨着地上哭泣的人，语调慵懒轻缓：“朕是不是该提前告诉下你，朕都去了哪些地方寻他，好方便你做个排除法提高下准确率昵？”
　　小太监痛到说不出话了。
　　皇帝却还在不断用力，他好像看不出他很痛苦，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三分不达眼底的笑意：“国师不肯告诉朕他的去向，朕便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寻他，没日没夜地寻，没日没夜地找，每寻错一个地方，朕便杀他一城百姓，说说看，你想朕下次去哪儿呢？”
　　小太监便不敢开口了。
　　可皇帝有的是法子让他张嘴，他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多的是丧心病狂的刑罚。
　　“这手生的可真美，骨骼匀称，白璧无瑕，不如拿热油滚一滚，再埋进冰雪里冻上三两日，如此才好剔皮去肉，才真正算得上是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说的人在笑，听的人头皮却已经麻了。
　　都说大周皇帝是个残忍嗜血的疯子，果不其然。
　　“陛下！”
　　众人寻声看去，见方才打人的白衣女子忽然站了起来，身边的大娘吓得半死，赶紧去拉她，小声说：“姑娘你快跪下，强出头没好果子吃呀，快些跪下求饶……”
　　白浮轻轻拉下大娘的手，走出人群，抬头，看向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出奇安静沉默的帝王，说：“我跟你回去，你放过他们。”
　　帝王没有说话。
　　小太监感觉手上的那只脚忽然更加用力了，带着一种要把他骨头都碾碎的狠劲儿，随后，他真的听见了自己指骨碎裂的声音。
　　“陛下！”白浮看小太监疼痛难忍的样子，忍不住加大声音，急道：“你不要为难他，是我自己……”
　　“白浮。”
　　皇帝终于开口了，回头，朝他看了过来，阴翳的眸中好像藏了千万把刀子，盯着他晈牙切齿道：“我不动他，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缩在那儿不出来了！你真以为我看不见你，真以为我认不出你吗！”
　　“两个月，你走这两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暗卫将你们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你当时不顾一切跟他逃出皇宫的时候我在干嘛吗？我打回了他们上奏选妃的所有折子！我甚至想要毒死顾容就为了名正言顺立你为后！结果昵？”
　　“你跑了！！跟着一个太监跑了！！”
　　白浮脸色微僵：“你要毒死……顾容？”
　　“不然呢？不杀了他，你怎么做皇后？你本来就不喜欢他不是……”
　　白浮颤声打断他：“可是你喜欢他啊，你喜欢他怎么可以毒死他？当年不是你亲自将他带回来，说他怀了你们的孩子，说你喜欢他要立他为后的吗？”
　　皇帝的表情是如此冷漠：“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青楼妓子？”
　　“……”白浮深吸一口气：“那太子呢？你跟他的孩子玄夙呢？就算为了玄夙你也不应该去毒杀皇……”
　　皇帝面容阴翳的打断他：“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想跟那小太监远走高飞想离开我！”
　　“我为你马不停蹄跑了两个多月，你不问问我过的怎么样，却还要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指责我？白浮，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白浮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哑声道：“到底谁的心是铁做的？陛下……你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你的朋友近侍皇叔兄弟，哪个不是死在了你的剑下？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皇帝笑了，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吧，不管我为你做到什么地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永远都比不上那个人。你觉得他对你好，我对你不好，对不对？他洁白无瑕，我肮脏丑陋，对不对！”
　　他是神尊恶魄，是邪恶化身，本就靠吸食天地怨恨憎恶为生，即便他屠尽天下让这人间化为炼狱，也没人能奈何的了他，天帝佛祖天道……谁都拿他没办法。
　　可他却怕了个凡人，怕了白浮。
　　白浮总在他杀人后哭着说：“你从前不这样的，这样不好，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起初他叛逆嚣张，他怪他，他就再杀，再怪，他杀更多，越杀越疯，每天都是血溅三尺，横尸数百。
　　但其实，没人能懂他的痛苦。他不是神尊，他只是神尊的魂魄，没有神尊那么强大的神力，那些怨念太厉害了，被他吸食后不消化出去，他就会难受，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一样，经常痛得满地打滚，来扶他的宫女太监都被他红着眼不是掐死就是捅死。
　　后来谁都不敢在他发疯时接近他，唯独白浮敢。
　　白浮也被他打过掐过捅过甚至弄的鲜血淋漓，可是这傻子就是比别人傻，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他还敢来。
　　但偏偏，他就栽在了这傻子身上。从一幵始肆无忌惮地撕咬掐打，到后面被痛到发疯痛到发抖痛到想死，也舍不得咬他一口。
　　这么干净的人，他哪怕碰一下都是罪恶。
　　最初的时候，他就像个从没尝过甜头的孩子突然得到了块糖，舍不得吃，便小心翼翼藏起来，偶尔拿出来舔一下。
　　神尊本来是让他下界折磨白浮，助白浮勘破人世八苦得道飞升的，因为神尊说他最擅长折磨人了。
　　可是后来，他便舍不得了，那个人那样好，那样善良，为何要让他渡情劫，历八苦昵？
　　他便在魂海里问神尊：“你怎么就知道白浮想要成仙昵？他或许只想当个普通的凡人昵？”
　　神尊睁开眼，望了他许久，忽然道：“幽精，你动情了。”
　　神仙不该动情，可他只是个魂魄。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是，我喜欢他，我不想他成仙，我想下界陪着他。”
　　“他是凡人，会死。”
　　“那我就去奈何桥头等他，每次他过去就往他眉间点颗痣，然后再去凡界寻他，将他好生养大。”
　　“下一世他可能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想起我。”
　　那时初尝情爱的幽精都变得单纯了，那么天真，一心只想跟白浮永生永世在一起，连神仙都不想做了，从前最爱的杀人都对他没了吸引力。
　　可神尊却说：“他又不喜欢你。”
　　幽精急了：“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在你下界之前，我跟他就在一起了。”
　　“怎么？他没告诉过你吗？”
　　“……不，我不信！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让我接替你的身……”
　　“因为他背叛我跟了北冥燕，他生下了北冥燕的孩子，不然我为何要让你将玄夙抱给顾容扶养？”
　　幽精自独立意识以来从未参与神尊复活他师尊的大业，自然是不知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于是便被骗了个彻彻底底。
　　“他自知跟了北冥燕后对不起我，便常常讨好我。”神尊怜悯地看着他，道：“真是难为你了，被他这么日日烦着，我也没有办法，还得助他成仙啊。”
　　于是幽精信了，信了白浮对他好，是因为喜欢神尊，是因为愧疚神尊。
　　他想起白浮常对他哭着说的那句话：“你从前不这样的，阿雪，你怎么了？”
　　后来，他再也不肯温柔待他，不肯听那个称呼，他把自己变成跟神尊全然不同的极端，就为了白浮不将他们混为一谈。
　　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坏一点，再坏一点，坏到骨子里了，说不定那个人就不要自己了，不再对自己好了，那自己说不定也不会再喜欢他。
　　可情之一字最难解，白浮真被他逼走后，他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后悔。
　　所以，他才发了疯似的找他。
　　幽精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好，他喜欢神尊，喜欢北冥燕，最后甚至喜欢上一个太监，可就是不愿意喜欢自己。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于是他杀了神尊最爱的顾容，杀了白浮深爱的北冥燕，甚至想过杀了玄夙那个孽种。现在，只要他再杀了这个该死的小太监，就谁也不能把白浮从他手里抢走了！
　　谁都抢不走！
　　白浮看着眸色猩红的皇帝，看着他的神情越来越癫狂，他有些害怕了，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跟你回去，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不……”
　　“他从来不杀人对不对？不像我，是个手执修罗念的魔鬼，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妖孽，对么？”
　　“不”“没错，我就是魔鬼，就是妖孽，我不仅杀顾容杀北冥燕屠尽几城百姓，我还要杀了这个小太监，杀了这群敢把你藏起来的蝼蚁！我要把你关起来，把你囚禁在地牢里，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那一年，榕城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小太监被当着白浮的面扒光衣服，所有的尊严不复存在，皇帝掐着他的下巴，逼着哭红眼的白浮去看，他的神情癫狂而又变态，贴着他耳朵笑：“看见没有，他是太监，下面什么都没有，他连男人都不算你跟他跑？”
　　小太监被剥皮抽筋，剔骨削肉，那双最美的桃花眼落在玉盘里，做成了精致的菜品，端上了餐桌上。
　　皇帝将他按在椅子上，端着玉盘，冷声道：“要么你吃下去，要么我宰了玄夙，你自己选！”
　　七岁的玄夙真的被拉进了寝殿，他跪在地上，看着往日敬爱的师父衣衫凌乱面红耳赤，看着昔日敬仰的父亲面目可憎衣冠禽兽。
　　他面无表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将来，要亲手杀了这个狗皇帝！
　　他要他死！


第三十三章 你将我埋哪儿了？
　　白浮身边的人都死完了，陛下杀光了他身边所有人，只留下了国师。
　　国师每回来地牢看他，脸色都不好，仿佛比他一个被折磨了的人还难受。
　　“小白将军，你就不想杀了陛下吗？你不恨吗？”
　　能够飞升的人都是经过生离死别后的大彻大悟，他需要先经过极致的痛、极致的恨，最后看破红尘。
　　这也就是神尊的目的，他舍不得顾容受苦，就骗幽精来害白浮。
　　可偏偏，白浮没有狠。
　　他谁都不恨，最难受的时候，也就是冲幽精骂了一句：“滚！”
　　这样一个人，对谁都是折磨，尤其折磨他自己。
　　司命便总是劝他：“陛下待你不好，你恨他才是对的，你不要总是那么好欺负。”
　　直到幽精离世，白浮都没能看破红尘，飞升天界。
　　他真正飞升的时候，是在翼族。
　　鹤云死了，他的师兄死了，为了救他而死。
　　他记得刚上蓬莱时，师尊问过他：“我发誓此生只收一名弟子，知道为何今日又要收你为徒吗？”
　　白浮自然不知。
　　师尊带他来到后山，少年正在练剑，靡艳的桃花眼比春色还要撩人，即便穿一身白，也是色如海棠。
　　少年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白浮忽然就哭了：“他叫何道凡，我认识他。”
　　当然认识，那是陪了很多年的小太监。
　　师尊说：“我知道，他是我徒弟，入凡界历劫却喜欢上了你，不肯回来，遭了场劫数。”
　　那劫数就是被大周皇帝剥皮抽筋。
　　“他回蓬莱第一件事，就是要我救你。”
　　何道凡为人时救他，修仙时救他，入了翼族还是救他，每一次结局都是死。
　　所以后来当化身鹤云的他再次死在他面前时，他又怎能不恨呢？
　　可惜那时的他还是不够恨，因为后来的西松寒收走了他的恶魄，对他说：“怨憎恨可以让一个人强大，也可以让一个人疯魔，越善良的人往往越容易误入歧途。”
　　于是后来，又收走了他的血性。
　　师尊怕他走火入魔，便彻底绝了他生恨的可能。
　　一榭天里，白浮还没走，他看着神尊在救北冥燕。
　　听见小桃花说，神尊为他挨了雷劫，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还听见小桃花说，害死北冥燕的人，是恶魄，是幽精。
　　好像所有的解释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幽精在凡界还是陛下的时候，就很喜欢杀人，杀了北冥燕、杀了何道凡、杀了他身边所有人，甚至最后杀了顾容——他自己亲封的、口口声声说过深爱的皇后。
　　白浮心想，如果陛下不是最后快死了，他会不会也杀了自己昵？
　　幽精那么坏，陛下那么坏，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戏耍自己昵？
　　骗自己上天来找他，却又装作不认识，一边甜言蜜语哄他，一边又对他冷言冷语，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很快，他就在心里回答了自己：“幽精是恶魄，人身上最坏的魂魄，作恶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于是，白浮从藤萝树后走了出去。
　　神尊看见他似乎愣了下，施法的动作渐渐停了，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他半晌，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他温和又苦涩地笑了笑：“你是准备走了是么，小白？”
　　风从耳边吹过，白浮看见了他长发遮掩下的血迹斑斑，他的伤口在肩上。
　　白浮被天雷劈过那么多次，太了解那玩意儿劈的规律了，最后一道总是落在肩膀上，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再没法施法拿剑，丧失战斗能力。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情。”
　　他依旧将他当做神尊，语气非常客气，同时又非常不客气地不等他点头就问：“您进入过轮回之境，去过翼族么？”
　　不知为何，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面前的人似乎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心口痛极了想要缓解，又像是呼吸停滞了一刹。
　　“那我问你。”这人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去过没有？”
　　白浮稍愣，点头：“去过，死在了翼族剑下，还做了个梦……”
　　“那不是梦。”
　　神尊出声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遍：“那不是梦小白，你看到的就是我。”
　　白浮怔住了。
　　“我抱着你在归音谷外，你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你说你想回家，说你找了我很久。”
　　白浮忽然就哭了：“那天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我后来……死了对不对？死在了你怀里？”
　　他那日知道自己中了青女的银针，活不下去了，便骗抱着自己的那人说，他想要睡觉了，但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也醒不来了。
　　所以他很希望，那就是个梦。
　　白浮哭着问：“你将我埋哪儿了？”
　　神尊回答不出。
　　他当然回答不出了，当年幽精拿生命跟他做交换救走白浮后，他根本就没管他二人后来的事，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神格。
　　他只知道幽精灭了鲛人全族，一把业火烧了整个归音谷。
　　百年后，才失魂落魄地回到神界。
　　神尊只知道白浮死了，不然幽精不会回来，可他没问人埋哪儿了，因为他确实不在乎。
　　现在白浮问他，他就哑口无言了。
　　“你忘了？”
　　白浮显然有些不敢置信，忽然哭得更加厉害：“在翼族时，小神仙给了我一颗鲛珠，鹤云给了我一颗鲛珠，我死后都去哪儿了？”
　　这个神尊知道，幽精带回了神界。
　　他看着没什么用，青女喜欢，而那时顾容即将醒来他刚好高兴，便给了她。
　　这话，他自然不敢告诉白浮。
　　白浮还不知拿几条人命换来的鲛珠，便宜了青女，只是眼神忽然有些冷漠了：“神尊，我死在了您怀里，您却不知道将我埋在了何处？”
　　他又开始客客气气地叫他神尊了。
　　神尊开始仔细回忆幽精跟白浮在凡界的点点滴滴，想要靠本事猜出，幽精会将白浮埋在什么地方才最合理。
　　想来想去，他只想到了皇陵。以幽精霸道的性格，只可能把白浮放进了自己棺中，跟他自己合葬。可就在他准备说皇陵时。
　　看他俩吵架的小桃花突然蹦蹦跳跳地过来，指着一榭天内，那棵巨大的藤萝树，好奇地问：“神尊神尊，您不是将他埋在了这儿么？怎么忘了？”
　　说着跳过去，把藤蔓伸进土里，完完整整地扯出了一具枯骨。
　　白浮：“……”
　　神尊：“……”
　　小桃花修为低，分不清神尊跟幽精，它只记得很多年前神尊满身是血地从外面抱回一具尸骨，将其埋在这里。
　　那尸骨带有一股奇香，那香让他们这些花木都非常喜爱，便记了很多年。直到后来白浮被囚禁于此，他们才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所以这才那般喜欢他。
　　看着枯骨，神尊难得地愣了下。
　　他其实想不明白，幽精怎么会将白浮埋在这里？是为了日日能看见白浮？
　　可他在自己身体里沉睡了几百年，也并不喜欢来一榭天。
　　幽精这极不符合他霸道强势性格的行为，让神尊百思不得其解。
　　但事实却极为简单——他知道白浮爱的是楼观雪，就把他埋在离神尊最近的地方，知道他想成仙，就把他埋在天界，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就绝了与他合葬皇陵的念头，自己沉睡几百年。
　　就这么简单。
　　可当白浮误以为做的人是神尊后，那么这些深情便与幽精毫无瓜葛了，这成了神尊矢志不渝的证明。
　　神尊捡了个大漏子。
　　“阿雪，我的鲛珠呢？”
　　“那日受了重伤，被抢走了，很重要吗？”神尊又开始骗他。
　　白浮跑过去抱住他，用力摇头：“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你在就好。”
　　能从上古战场厮杀下来，就足以证明神尊靠得不单单是他师尊那条命，还有他的足智多谋跟不择手段。
　　说什么神尊心怀天下大义凛然，这简直是六界最大的笑话。
　　白浮决定不走了。
　　留在神界，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他的阿雪回来了，诛仙柱他也上过了，北冥燕也会活过来的，几天后，就连小狐狸都回到了身边。
　　抱着小狐狸过来的是神尊，白浮正在一榭天里，忧愁地看着自己做的小衣服，问小桃花：“神木毁了，云儿回不来了，我肚子里也没有孩子，这些衣服都给你穿吧？”
　　小花仙们根本穿不完，他做的太多了。
　　就在他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听见了有人喊他：“爹爹！爹爹！”
　　白浮一回头，就看见一只白团子扑到了他身上，在他怀里疯狂打滚，伸出舌头来舔他，高兴得几乎飞起来。
　　白浮先是高兴，抱着他转了几圈，然后又发愁：“你还没有变成人吗？爹爹给你做了好多衣服，你都穿不了了。”
　　白浮不知道小狐狸是妖族走丢的小妖王，越修仙，法力退的越厉害。
　　放下小狐狸去跟小花仙们玩后，白浮进了旁边的小茅屋——他让藤萝树帮忙建的，从里面拿出用水晶盒盛放的糖果。
　　他自己爱吃糖，小狐狸也爱吃，从前不下山总是很难买到，便学会了自己用花蜜做。
　　白浮弯腰先分给了小花仙们，再分给乖乖等待的小狐狸，给了他十颗糖果。小狐狸开心地拿出两个小荷包，一边放五颗，一个荷包鼓囊囊的，一个荷包干瘪瘪的。
　　白浮愣了下，想说什么，已经被小狐狸的碎碎念打断了：“这一袋给弟弟留着，他肯定也爱吃糖。”
　　见白浮看着自己，小狐狸邀功似的道：“爹爹我跟神龙大人出去了那么久，没有糖吃，可我从来不偷吃弟弟的！”
　　神龙大人是在说黑蛟，也就是玄夙，外出这段时间玄夙用过真身，小狐狸坐在他身上觉得好酷，以为它是真龙。
　　白浮没说话，轻轻地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揉了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狐狸，云儿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一百多首订，我看看啊，应该写到六月底完结，最多也就30万字，不写长了


第三十四章 我要他的全部修为
　　小狐狸跟这小花仙玩去了，在草地上打滚，玩疯了。
　　白浮难过地站了会儿，忽然从水晶盒子里拿出颗最漂亮的糖，走到藤萝树下的神尊面前，抬手，将糖喂进了他嘴里。
　　甜蜜的糖果抵在唇齿间，白浮食指轻轻按着，却按不进去，他问：“你不喜欢吃糖吗？”
　　神尊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糖抵在唇上，他想说也说不了。
　　“很甜的，你试试。”
　　神尊眸色微凝，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只调皮的蝴蝶顽皮地淌过，留下满池涟漪。
　　记忆里，有人也用食物这样堵过他的嘴，轻声细语地诱哄他：“你尝尝嘛，很好吃的，我发誓。”
　　不同的是，那人的声线充满与生倶来的魅惑，给自己徒弟喂饭，却露着白生生的肩膀衣衫不整，硬是喂出了姬妾讨宠的味道，可态度却强势得像个上位者。
　　抵在他唇上的也不是什么糖果，而是红通通的辣椒。
　　花葬烈待谁都是如此，热烈魅惑张扬妖媚，强势的温柔与霸道。
　　跟眼前这人全然不同。
　　神尊看着白浮，张幵嘴，将糖果含入了口中，喉头上下一滚。
　　白浮有些惊讶与心疼：“你是这样吃糖的？不噎吗？”
　　“那该怎样？”
　　白浮拿了颗糖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这样，用舔的，你试试？”
　　说着垫脚，吻着他唇，将糖送进了他嘴里，这次神尊没有反抗。
　　白浮面红耳赤地躲在他怀里，小声说：“衣裳做多了，阿雪，我想要个孩子……”
　　他好像没有从前在凡界时那么傻了，至少他知道，他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必须要来求神尊给他一个。
　　这大概是神尊诓骗白浮道路上的一道难关，他若想继续骗他，就得跟他圆房。
　　这事楼观雪乐意，幽精乐意，唯独神尊不乐意。
　　好在白浮是那种脸皮薄的，神尊不说话他就知道他不愿意了，想到神仙都是断情绝欲的，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孟浪了，于是放开他退后几步。
　　“我听国师说你修无情道，不能破身。”白浮非常善解人意，“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做那种事情。”他们这种关系看似温和平静，其实万分诡异。
　　白浮用了一千年时间找到他，最后只是为了在他的一榭天住着，每天浇花种地养养孩子，偶尔拉着来看他的神尊去他自己挖出来的小池子里钓鱼玩。
　　他们从不亲热，极少接吻，就连拥抱都少的可怜。
　　神尊不可能主动去做那些，他就嘴上说着喜欢，白浮也不爱黏人，或许他想黏，只是怕他不舒服也就很少去做。
　　众仙都不知他二人关系，神尊不说，白浮也不说，更不强求他去说。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住在一起。
　　用最亲密的关系，做着陌生人的事。
　　直到今日，白浮用嘴给他喂了糖，还红着脸跟他说：“我想要个孩子。”
　　他依旧喜欢他，怎么藏都藏不住，神尊觉得麻烦跟头疼。
　　不过好在，白浮从不喜欢强迫别人，尤其是楼观雪。
　　吃完糖后，神尊出了一榭天。离开白浮视野之后，他立即用手指在自己几个穴位上点了几下，咽下去的糖果立即吐了出来，混合着血。
　　他似乎宁可吐血都不吃白浮的东西。
　　就在他调整完后，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张极美的面孔。浓烈张扬，艳绝靡丽，红色的袍子正随风而动，满头墨发倾泄如瀑，滑落在雪一样的脖颈间。
　　他身上只有红黑白三种颜色，却艳绝夺目得叫人神魂颠倒，那是不该属于天界的绝色。
　　“神尊。”
　　他上前替他擦去血迹，语气似乎甚是怜爱苦恼：“那糖果不好吃吗？我看着很甜呢。”
　　神尊僵住了背脊，闭眼道：“抱歉。”
　　顾容却瞧着他，笑容甜蜜而又凉薄：“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是你什么人？”
　　神尊薄唇张合，却说不出来，痛苦地垂下眼，哀求他：“别这样。”
　　顾容的神色却在一瞬间凌厉，一把抓过他：“别这样？我怎样了？楼观雪，难道不是你先背叛我的吗！我在烟花之地受尽折辱时，你在哪里？你在陪着你的小美人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他猛地扬起手，却发现手中空空，没有半点法力，本该汹涌的丹田如今平静、平和、平庸。
　　是了，他身上没有任何法力，就是个废人。
　　顾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一下子泄了力气，安静下来。他收回手，半晌后问：“为什么要救我？”
　　“抱歉。”他依旧还是这句。
　　顾容看着自己的手，漂亮，但软弱，他面无表情道：“我当年不该遇见你，也不该爱上你，我是魔族最厉害的少主，而现在，我是个废人。”
　　“东阳真君第一次在阵前见我，说我是魔君榻上最美的玩物，于是我便将他打得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问他，还觉得我美吗？”
　　神尊心口极疼，说不出话，也听不下去了。
　　“别说了……”
　　可顾容偏要说，还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现在，他骂我千人骑万人睡，我既骂不回去，也打不回去。”
　　“我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在凡界受尽凌辱，你却告诉我你找错了人？”
　　“如果是别人我也就认了，可你却找了个傻子。怎么？故意羞辱我是吗？羞辱我是个傻子，为你放下魔族抛弃一切被天道劈得魂飞魄散最后还要被你像条狗一样一脚踹开是吗！”
　　这就是花顾容，霸道强势凶狠凌厉，软弱二字跟他毫无关系。
　　遇山劈山，遇海劈海，天道劈他，他就想要撕了这天。
　　但就是这样的他，修为尽废，失去了所有。
　　白浮上诛仙柱那日，顾容就醒了，他一掌一掌地拍向神尊，撕心裂肺地问他：“我的法力呢？我的法力昵？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玄夙站在门外，他还是十来岁的模样，长不大了。他听着里面熟悉的声音，摸着怀里的小狐狸，忽然之间觉得，里面那个人好陌生，真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母亲吗？
　　他听见母亲说：“帮我！我不要这样！我不要做个废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我的修为还给我！”
　　他听见父亲说：“好，我把其他魔族的修为夺给你。”
　　“不！”他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拒绝，“我要白浮的！我要他的修为！我要他全部的修为！我只要他的！”
　　“……好。”
　　门外的玄夙垂下了眼睑。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流露出难过，没了昔日的孤僻冷漠，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双亲在世，却活得如此孤单落寞。
　　父亲不爱他，母亲……似乎也是的。
　　在神尊关他进锁妖塔前，玄夙去了趟一榭天。
　　他看见白浮卷着袖子在给小花仙翻土，石桌上放着书籍，是凡界识字用的，小时候白浮也用这书教过他，还给他削过一把木剑玩，后来都被他母亲扔了。
　　玄夙觉得他该告诉白浮一切，然后让他离幵这里。
　　他迈了进去。
　　白浮刚好抬头，看见他愣了下，笑着问：“你是哪位神仙的仙童？”
　　这人依旧想不起他，不论见他多少次都会忘，玄夙已经懒得生他气了。
　　白浮疑惑地看着面前如冰似玉的小少年，一身玄衣，冷漠孤僻，问了也不做声。
　　“倘若你爱的人要拿走你的修为，你可愿意给他？”
　　“愿意啊。”这问题但凡个正常人来回答，都不会是这么个奇葩答案，“我可以重新修炼，如果他要，拿走便是了。”
　　玄夙便不说话了，片刻后，冷笑一声：“你们可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到底是我多事了。”
　　这回都不用神尊动手，玄夙自己回了锁妖塔，甚至还将结界加固了。
　　他从前一心想要出去，但现在却只想一辈子待着这里。
　　他将自己亲手封印住了，再也出不去了。
　　可是小狐狸却总是来找他，在外面软糯糯地喊他：“神龙大人，我又来找你了，爹爹给了我糖，你吃不吃？”
　　玄夙并不搭理他。
　　小狐狸不知他为何回来后就这样不理人了，又问他：“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炉鼎吗？你怎么可以不理你的炉鼎？”
　　玄夙要炉鼎本来是为了出去，但现在他还要个屁。
　　几日后，小狐狸自己拿钥匙幵了锁妖塔的门。
　　玄夙正在闭关，睁眼看见他团在那儿，简直像看见了鬼：“你怎么进来的？”
　　小狐狸被他吵醒了，桑音软软的：“问父亲要的。”
　　“……你说谁？”玄夙总觉得他的回答会让自己震惊。
　　果然，小狐狸说：“神尊啊。”
　　这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惊悚了。
　　玄夙：“你问他要锁妖塔钥匙，他没扒了你的狐狸皮？”
　　小狐狸摇头：“没有，他还揉了揉我的脑袋。”
　　玄夙：“……你当他面喊他父亲？”
　　小狐狸点头：“是啊，他应了，他不是我父亲吗？爹爹告诉我是啊。”
　　玄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不招人喜欢，父亲不喜，母亲忽视，就连唯一疼他爱他的师父，再见面也待他如陌生人一般。
　　而这只小狐狸，受尽了宠爱。
　　他不是嫉妒，他只是不开心。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打压这只让人讨厌的小狐狸，冷声道：“几百多岁了，还化不出人形，我都替你爹爹蒙羞。”
　　但小狐狸心态很好，一点都不生气，爬起来，开开心心地睡到结界旁边——那里离玄夙最近。
　　很多年后，当化了形的小狐狸将利爪穿过玄夙胸口时，那张媚态横生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他伸出舌尖，舔去手上的鲜血，笑起来的样子有多纯洁，就有多阴毒：“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我真替爹爹蒙羞。”
　　那时候，他被谁都疯。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就开始慢慢虐攻了，应该还会浅虐一下受


第三十五章 滚回你的凡界去
　　自那日吃糖后，神尊有几日没来过了。
　　白浮不知他在忙什么，他其实不是什么喜欢黏人的人，所以也不会去问，倒是经常拉住跑得没影的小狐狸，追问它：“怎么天天不见你人呢？不要乱跑，你是妖，天上都是神仙，会抓你的。”
　　小狐狸说：“我去跟朋友玩。”
　　白浮是个不会将人往坏处想的人，小狐狸说是朋友，他就信是朋友，于是拿了包糖果给他：“那你记得将糖果分给他，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他们一家三口不是神仙就是妖怪，哪里需要吃什么饭。
　　但白浮就是喜欢做吃的，想过凡人一样烟火气的生活。
　　神尊来的极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两父子吃，旁边围着小花仙倒也挺和睦。
　　然而今日，白浮做饭的时候，忽然感觉心口一阵阵抽痛，他手一松，木瓢就摔在了地上。
　　小桃花赶紧跑过来，着急道：“小白小白，你怎么了？”
　　白浮扶着墙轻轻摇头，没有说话，捂着胸口的右手指缝间，却慢慢渗透出了鲜血。
　　他将小桃花使唤出去，自己走到卧房里，关上门后，脱下衣服对着铜铃照了照。心口处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了，最里面的位置，还扎着鲛珠的碎片。
　　白浮拿出小刀，一点点把腐烂的肉剔除掉，很疼，但他不敢出声，剔完了腐肉又把刀尖扎进去，想将鲛珠碎片取出来。
　　可是太深了，太疼了，最后还是放弃了。
　　白浮心想，不取出来也好，说不定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就往伤口上抹了药，发现还是盖不住，于是去外面的莲池里摘了段藕，削成差不多的样子，给填补了上去。
　　这下完好无损了，白浮很满意。
　　拉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个人，很美，是位多年不见的故人。
　　白浮愣了下，才笑着跟他打招呼：“顾容，好久不见。”
　　来的正是顾容。他大概是有些惊讶白浮这反应的，毕竟他们的关系，怎么都不该是笑着打招呼才对，而是应该第一时间拔刀相向。
　　可他是真的低估白浮了，这傻子进去翻出自己做的糖果点心，一样一样端出来放到桌上，回头看他还站着，还有些惊讶：“你不坐么？不用客气的，如果你嫌硬的话，我再去给你找个软垫吧。”
　　然后真的去里面找了个最软的垫子，给他细细地铺好。
　　顾容坐下来的那一刻，怀疑自己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会情人的。
　　不，情人都没他这么贴心，茶水都挑的最好的。
　　白浮将糖果跟点心推到他面前：“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些糕点，多吃些，你吃饭没有？我过会儿就去做饭了。”
　　顾容是来羞辱白浮，找白浮茬的，但现在这个样子，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说什么呢？说楼观雪喜欢的是自己，让他滚？
　　顾容看了眼白浮，这么软唧唧的模样，估计会哭死过去。
　　“会舞剑吗？我记得你从前在凡界，剑舞的很好。”
　　白浮愣了下，很快就从屋里抱了把剑出来，还真的异常听话地舞起了剑。他的剑术非常好，可比起顾容剑中的凌厉狂放，他就显得柔和内敛多了，观赏性非常强，合着漫天花瓣，像跳舞一样。
　　难怪当年幽精那么喜欢看。
　　顾容凡界时分不清楼观雪跟幽精，当时还伤心陛下怎么对他忽冷忽热，死后就立即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跟白浮不同，他是魔族，很多东西醒过来就懂了。
　　顾容看了一半就走了，他心里难受，从前他也可以握剑的，甚至可以比他舞的更好，他心里确实不甘心。
　　从一榭天出来，就撞见了等在外面的青女。
　　青女一看见他，就赶紧问：“你有没有好好羞辱白浮？有没有把他骂哭？有没有让他赶紧滚出天界。”
　　顾容属实看不起青女，淡淡道：“羞辱了。”
　　让白浮给他做吃的又舞剑，在顾容眼里已经算很大的羞辱了。
　　青女眼睛都亮了：“那他有什么反应，有没有哭的死去活来？”
　　顾容回想了下，也有点费解：“他好像还很开心。”
　　青女：“？？？”
　　白浮确实很开心，因为顾容走的时候夸了他：“糕点做的不错，舞跳的也不错，以后有空我常来。”
　　他说他要常来，白浮更加开心了，在凡界时他是看得出来的，顾容并不喜欢自己，甚至非常厌恶自己，每次见面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可是今天，他夸他舞跳的不错，还说下次要再来。
　　一榭天里来的人太少了，神尊跟小狐狸又都喜欢往外跑，白浮爱热闹，有个人说要常来，他自然开心。
　　尤其下午的时候，神尊抱着小狐狸回来了。
　　本来白浮以为神尊那样冷漠的人，是不喜欢活泼的小狐狸的，可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小狐狸往他怀里钻，他从来不生气，还会温柔地揉揉它的脑袋，眼里难得会有一分温柔。
　　有次小狐狸看别人御剑飞来飞去很好玩，便缠着白浮要，可白浮怕它弄伤自己，不肯给他剑，神尊看见了，就取了段极轻的云木，给它削了把很适合它的短剑。
　　知道小狐狸没法力飞不起来，还在剑上施了法术，让它可以自己带着小狐狸飞。
　　今日回来，小狐狸趴在他怀里，蔫蔫的不说话。
　　白浮好奇：“这是怎么了？”
　　神尊将小狐狸递给他：“被玄夙欺负了。”
　　白浮低头问小狐狸：“你那位朋友？”
　　神尊看他忘了玄夙是谁，也不提醒，左右记不记得都一样。
　　小狐狸委屈：“他骂我有爹养没爹生，我气不过，就骂他有爹生没爹养。”
　　“……”白浮叹气：“怎么能这样昵？好朋友不可以吵架的，他为什么要骂你？”
　　说到这个小狐狸便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跟他描述了下他怎么死皮赖脸缠人家，最后被人家嫌弃给丢出来的全过程。
　　白浮整理措辞：“你这位朋友似乎不如何喜欢你？”
　　小狐狸瞬间蔫了，“第一次见面，他明明还挺喜欢我的，我们一块出去的时候，他还保护过我，怎么一回来就这样啊。”
　　他当然不知道他把人家亲生父母都抢了。
　　吃过饭，白浮在浴桶里放了水，用香叶给小狐狸洗澡，洗干净便让它去床上等着，他去收拾。
　　神尊坐在藤萝树下看书，看完一本便抬起了头，刚好看见白浮从里面出来。
　　那座小房子是白浮自己建的，建得非常漂亮，一榭天本就是个小世界，有星辰日落山川湖海，倘若刻意忽略，会让人生出一种这是凡界的错觉。
　　也就是这时候神尊开始好奇起来，白浮为何不出一榭天？三十三重天有那么多宫殿。
　　“小白，你已经解了罚，不需要永远呆在一榭天。”
　　“我知道啊。”
　　“那你为何不出去？”
　　“你不是住在三十三天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啊，为何要出去呢？”
　　他的回答没有问题，可神尊总觉得有些怪异。片刻后，他总算想起哪里怪异了，看着白浮说：“可我并不住一榭天，我住青芜殿。”
　　“我知道。”白浮已经收拾完了，走到他面前坐下，眸子弯弯亮亮：“咱们离的不远，你可以天天过来吃饭，吃完饭正好走回去睡觉。”
　　这下更怪异了，他们的关系非常怪异，这跟神尊当初设想的烦恼完全不同。
　　之前白浮对他那么死缠烂打，追了一千年不放，难道就是为了跟他做个邻居天天帮他做饭？这未免太心地善良了。
　　白浮见他一直不说话，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他：“你今晚要跟我睡吗？”
　　来了，又想要生孩子了。
　　神尊起身远离这个问题：“不了，我回青芜殿睡，你早点歇息。”
　　白浮很乖地把他送出去，然后将门关上了，没有缠着他留下来的意思。
　　刚准备转身，就看见树影下站着个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美让整个世界都神魂颠倒。
　　白浮开门出去，有些心疼看着他这身单薄的衣衫，问他：“你没地方去吗顾容？”
　　顾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神里全是探究。
　　他在好奇，好奇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
　　白浮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不敢拉他，只是问：“我这里还有房间，你要不要进来将就一晚？”
　　顾容是过来羞辱白浮的，但他莫名其妙走进了白浮给他准备的小房间，脱了鞋袜坐上去，白浮给他抱了新被子过来。
　　桌上有没做完的小衣裳，顾容看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你还会做衣服？”
　　白浮点头：“嗯，本来是做给我没出生的孩子的，但他没了。”
　　“再要一个不就是了。”
　　“不行，神尊他修无情道。”
　　顾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白浮如果要生孩子，就只可能是跟楼观雪生，所以自己劝他生个屁的孩子啊。
　　他用力地皱了下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己本就是来羞辱白浮的吗？
　　为何要进来？为何要答应住一晚？
　　他应该在看见白浮第一眼，就拔出剑来，捅他个七八剑捅死他。
　　这么一想，他立即跳下床，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剑，对准了白浮。
　　白浮还在收拾床铺，被这一指，懵了下，随后惊喜：“你还想看我舞剑吗？”
　　片刻后，他坐在藤萝树下，又看了一遍美人舞剑。
　　顾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应该是来抢他修为，夺他爱人的，这个软弱无能只会哭哭啼啼的男人，怎么配拥有如此强大的法力？怎么配得到六界至尊的楼观雪？
　　“白浮。”顾容冷着脸，终于用力说出了心中对他的羞辱：“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你凭什么飞升成仙？凭什么跟楼观雪在一起？凭什么挡我的路？这样一无是处只会哭哭啼啼的你，有什么脸面呆在三十三天，有什么脸面呆在楼观雪身边！”
　　“白浮，你就应该滚回凡界继续做你的凡人，神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顾容：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狗头.jpg)不是洗白，我要开虐了！从神尊准备喜欢白浮的那一刻起，属于他的火葬场就来了！哦，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搓手手）！


第三十六章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在这里很好，为什么要回凡界呢？”
　　白浮没有半分生气，好像不知道自己被羞辱了，只是歪着头，对他的话表示困惑。
　　这个傻子……
　　顾容忍无可忍地闭上眼，长叹了口气，最终慢慢把剑放了下来。
　　“算了，我跟你个傻子争什么。”
　　顾容收剑回鞘，转身要走。
　　白浮连忙追上去拉住他，担忧：“外面很冷的，你不留下来吗？”
　　顾容面无表情：“我住青芜殿。”
　　又说：“手，撒开，不要碰我。”
　　白浮立马松了手退开，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哦，神尊也住那儿！你们住一起啊！”
　　“是的。”
　　“啊？那你早点回去吧，不要让他担心。”
　　“……”顾容彻底无言了，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你不生气吗？他跟我住不跟你住？你不觉得委屈，不觉得难过？”
　　白浮不解道：“从前在凡界，你们不是也经常住一块儿吗？”
　　顾容一脸麻木：“对啊，所以你为何不生气昵？”
　　白浮更加不解了，挠着头好奇道：“你们不是夫妻吗？你们住一块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这下轮到顾容懵逼了，他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想通什么似的，慢声问：“你不喜欢楼观雪了？”
　　“喜欢啊。”
　　“阿。”回答他的是一声冷嗤，顾容俯视着他，淡淡道：“你喜欢个屁，两个都是傻子。”
　　说完就走了。
　　白浮在后面听的莫名其妙，心说他怎么这样昵？说的话好奇怪啊，都听不懂，他喜欢阿雪啊，他一直都喜欢啊。
　　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傻子？
　　白浮摇着头回去了。
　　几日过去，一榭天里入了冬。
　　白浮捡了枯枝烧碳，又做了火炉子，生了火就坐在雪里烤火。
　　神尊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白浮这种多此一举的行为，假装自己不是个神仙，等着白浮往自己手上塞汤婆子，往自己身上披衣裳，往自己嘴边塞糕点。
　　“甜么？要不要茶呀？”
　　“嗯，还行，来一杯吧。”
　　白浮就跑进屋子里，亲手倒了杯茶捧过去。
　　神尊是可以自己施法的，挥一挥手，什么东西都会自己跑过来。
　　可他好像习惯，或者说喜欢白浮这样傻乎乎问他，然后噔噔噔跑进去又跑出来的样子。
　　这人总闲不下来，或者说不怎么坐的住，经常爱动来动去的，这里碰碰，那里摸摸，浇个水煮个茶，把自己忙的满头大汗的似乎就很开心很快乐。
　　这会儿神尊抬起头，果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放下书本，冲他招手：“过来。”
　　刚劈了块木头的白浮立即小跑过来。
　　“神尊？”
　　“又出汗了。”神尊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又问他：“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我想给小狐狸做把短刀，它说它又惹它朋友不高兴了，拿去送给它朋友正好。”
　　说到玄夙跟小狐狸，神尊就很偏心了，“让小狐狸不要搭理它，它自己过两日就好了。你也不要削了，放那里吧，我过会儿帮你另做个，匕首好不好？”
　　白浮想了想，自己确实不如神尊会做法器，于是点头：“好！”
　　又提要求：“做的漂亮些好不好？”
　　“好，要什么样的？”
　　白浮又想了想，一时想不出来，便说：“不知道，神尊你决定吧。”
　　于是晚间的时候，白浮在屋里头做饭，神尊就坐在藤萝树下，拿着块木头比划，纠结做个什么样子的匕首更适合玄夙。
　　小狐狸趴在他脚步，一个劲儿地说：“要有狐狸！父亲！把我刻上去好不好！把我刻得好看些！”
　　神尊就真的对着它的模样，将匕首的柄刻成了跟它一样的小狐狸，然后打磨出剑刃，没一会儿就递给了它。
　　“时间仓促，做的不精细，所以锋利程度大概是不够的，先将就用吧，日后给你做更好的。”
　　被他揉住脑袋的小狐狸疯狂点头，用力将匕首抱在怀里。
　　刚好白浮叫两人过去吃饭，神尊起身先走了。
　　小狐狸想试试匕首，于是左找右找，找了块石头，拿着匕首认认真真地对着它划了一刀，想看看大概能划出多深。
　　它刚想把头凑过去。
　　砰——石头成两半了。
　　小狐狸顶着满头灰屑呆住了：“……”
　　这、这程度还不够锋利么？
　　当然，这匕首最后还是被玄夙给丢了回来，小狐狸蔫了吧唧地坐在锁妖塔外，将小匕首抱在怀里，心说神龙大人可真难哄。
　　就在它难过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双绣花鞋。
　　小狐狸好奇地抬头。
　　“白浮那傻子从诛仙柱上下来后就不见了，你居然还在这儿，哈哈哈哈太好了，我正好缺个灵宠，小狐狸，以后就跟我了怎么样？”
　　拂尘道士跟了东阳真君后，他师妹就跟了青女，大概是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后面越发嚣张跋扈。如今看见小狐狸，又得瑟起来。
　　“跟了我，我保证你很快就能修成人形，比跟白浮那个傻子强多了，要不要试试？”
　　小狐狸最恨别人叫它爹爹傻子，更何况最近被神尊惯着给它惯坏了，于是跳起来，狠狠一口咬在筱梦手上。
　　“呀！你这只死狐狸！你完蛋了！”
　　说完，祭出法器抽向了小狐狸。
　　一榭天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浮看着没有还动过的饭菜，扭头问神尊：“小狐狸今天有说不回来吃饭吗？”
　　神尊想了会儿，摇头，“没有。”
　　“它不会不打招呼就到处跑的，神尊你先吃，我去找找它。”
　　说着，白浮打了个喷嚏，跑进屋披了件斗篷后就出去了。
　　神尊看着桌上的菜，瞬间觉得索然无味了。
　　小桃花趴在饭桌上，嘴里咔嚓咔嚓地皭着白浮刚刚喂给它的小萝卜，好奇地眨眼：“神尊，您不吃么？”
　　神尊放下筷子起身，挥了下手，一榭天里的漫天大雪瞬间成了阳春三月，冻住的池水晔啦啦地流动起来，藤萝花从树梢垂下。
　　他打开结界走了出去，“我出去一趟，你看着它们别闹。”
　　小桃花看着苏醒过来，正到处蹦哒的其他花木们，点了点头表示好的。
　　结果神尊前脚踏出一榭天，后脚就被人给堵了。
　　一柄长剑直指心窝。
　　树影下，顾容瞧着他，浓烈张扬的面容此时噙着抹冷笑：“楼观雪，你过的好自在啊。”
　　楼观雪看见他并不惊讶，垂下眼眸，“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出去做什么？”
　　“找人。”
　　“阿，是找儿子吧？”
　　顾容继续说：“你不是说，要将白浮的修为给我么？我可是一直等着呢，怎么等着等着，你却同他过日子去了？”
　　“只是吃个饭。”
　　“不然你还想做什么？”顾容突然冷了声音。
　　“……我很快回来。”
　　顾容不说话了。
　　楼观雪正要绕过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冷不丁听见他慢悠悠地幵口，桑音懒懒的：“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喜欢我了，是错觉么？”
　　“你不是要他修为么？”楼观雪像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六界中，大概从未有人让他这般束手无策过，“你要，我便尽全力替你拿来。”
　　“楼观雪。”
　　顾容并不看他，两人并肩立在树下，方向相反，他平静地道：“我总觉得一切都是场梦，我们曾经的相知相遇相爱都像是场梦，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是以另一个人的视角看着一样。我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却想不起来那种感觉。”
　　“你说，有没有可能……”
　　顾容终于扭头，看着身旁的人，笑着说：“我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昵？”
　　“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顾容打断他，转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找谁，你在找你师尊对不对？你在找花葬烈！你以为我是他的转世，对吗？”
　　“不。”楼观雪也看向他，眼神无比鉴定，没有方才半分柔软妥协，“你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顾容笑了，冷笑：“所以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你师尊！我要不是你师尊的转世，你会多看我一眼？会冒着被天道五雷轰顶的风险替我偷换神格替我抢夺别人的修为？！”
　　那一刻，楼观雪没有再回答。
　　喜不喜欢顾容，从千年前就看得出来了。
　　如果真的喜欢，干嘛还要把幽精放进凡界那具壳子里，干嘛不自己在凡界守着顾容？
　　不就是不喜欢凡界的他，想着等他飞升后，就能变回自己喜欢的模样了吗？
　　“现在我飞升了，跟从前依旧没什么两样，神尊您每日装着爱我的模样，不累么？”
　　这场错综复杂的关系里，最清醒的那个人居然是他。
　　顾容笑着说：“我没见过花葬烈，但我在魔界也听说过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被自己的徒弟惦记了几十万年，他老人家当年就没想过要抽死你吗？”
　　或许是早已怀疑过这个问题但不愿面对，又或许是突然被点醒恍然大悟了，楼观雪的声音很冷，再也没有之前被任意揉搓也不吭声的低眉顺眼样了。
　　他掐住了顾容的脖子，神情冰冷而又居高临下，说：“我说你是他，你就是他，我会把他的修为拿给你，不要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小可爱说，不想看神尊知道受是他师尊后才幡然醒悟，放心吧，不会那么写的，那样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我还是更喜欢看神尊一点一点喜欢上受，又一点一点回想起从前干过的蠢事，最后想瞒又瞒不住的样子，尤其最后给他来个暴击——其实你从头到尾认错人了这样就很难过了，本来什么都可以避免，结果自己眼瞎……


第三十七章 听说你喜欢你师父
　　白浮在天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小狐狸，最后倒是被锁妖塔传来的声音吸引住了。
　　他走过去，看见里面的玄夙正在用法术狠狠地劈结界，似乎想要冲出来。
　　“你是要出来吗？我可以去帮你求神尊。”
　　玄夙低头，看见了锁妖塔外站着的白浮，他正望着自己，模样懵懂好奇，依旧还是没认出他来。
　　玄夙说不出心里是何感受，更何况如今他也顾不上那些了，立即道：“碧瞳被筱梦带走了，说要扒了它的狐狸皮。”
　　玄夙是亲眼看见小狐狸被欺负的，可他先前将自己困在了锁妖塔里，如今根本出不来。
　　劈了半天的结界，完好无损。
　　“谢谢你，我这就去。”
　　闻言白浮也顾不得救玄夙出来了，转身就往花神宫跑，他还记得筱梦之前是跟了青女的，那如今就应该在那里头。
　　花神宫不好闯，被革了仙籍的白浮直接被拦在了门口。
　　“你是什么人，可有拜帖？”
　　仙娥看他一身凡人装扮，登时就没了好脸色，“下面刚飞上来的吧？想求上神为你谋个职位，你好歹也该带点像样的东西。”
　　这句话白浮听懂了，便忙在乾坤袋里掏了起来。
　　从前司命给他的法器都卖的差不多了，乾坤袋几乎空掉，后来神尊瞧他劈柴总往乾坤袋里翻，还死活翻不出个像样的法器，便知道他已经穷的连个傍身的法器都没了。
　　神尊别的不好，做法器的本事是真好，于是又往他乾坤袋里塞了许多许多。
　　“够了没有？”
　　“嗯嗯，够了够了，等什么时候出去了我再卖。”
　　神尊到底没说他卖的贱，也没像先前那样怪他拿去卖。
　　所以这会儿白浮一掏，就掏了个挺厉害的出来。
　　他忙往仙娥手里塞，问她：“这样可不可以让我进去了？”
　　仙娥虽连法器都没有，可她还算识货，看他随手一掏就是这么个宝贝，呆住了。
　　白浮也不算太傻，看她呆住，忙趁机溜了进去。
　　里头，小狐狸被吊在花树上。
　　而树下，青女正半躺在榻上，凤眸半眯，青色长裙拖了地。筱梦一脸得意地站在旁边，拿棍子逗弄着龇牙咧嘴的小狐狸。
　　“上神，我看要不扒了它的狐狸皮吧，反正是只妖，本来就该死。”
　　而且还敢咬我，更该死，不识抬举的东西！
　　青女没说话，睁开眼睛看着小狐狸，她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它。
　　不过不重要，就一只狐狸而已。
　　“你自己看着办吧，想杀就杀，吊了这么久，也快死了。”
　　“遵命！”
　　筱梦变出把匕首，正要往小狐狸心口扎，白浮从门口冲了进来。
　　“等一下！”
　　筱梦扭头，看见他后脸色瞬间难看道：“又是你，从诛仙柱活着走下来觉得自己命大是吧，还敢来这里撒野！”
　　白浮开始疯狂从乾坤袋里掏东西，一样一样往面前放，嘴里又慌又急：“我这里有好多好多法器，我都给你，求求你把小狐狸还给我，这些都可以给你，你把它放下来……”
　　青女看清那些法器后，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好你个白浮！偷东西居然都偷到我师兄头上了！你……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说完，祭出鞭子，朝他的脸狠狠抽了下去。
　　白浮好像是吓傻了，没有动，抬着头，眼睁睁看着鞭子离他越来越近。
　　啪一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的鞭子不见了，青女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狠狠摔在一旁。
　　白浮仰头，看着落在自己跟前的白衣人，没有说话，低头将摆出来的法器又一样一样收了回去，还是傻乎乎的。
　　收完了才忙说：“神尊，我找不到哪个法器是解捆仙锁的。”
　　神尊一抬手，被吊着的小狐狸就飞了下来，落在白浮怀里。
　　青女看见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倒在地上凄凄惨惨：“师兄，你打我……”
　　她生的一副极占便宜的相貌，狠起来美艳无双，哭起来我见犹怜，但可惜，这些对神尊而言完全跟看石头没区别。
　　他回首，冷漠地瞧着她，说：“师尊怜惜你纵容你，却不代表我会如此，若非看在师尊面上，你早死千百回了。”
　　说完走到树下，将还跪在地上的白浮拉了起来。
　　青女不敢置信般愣住了，突然爬起来，哭着说：“我不信你是看在师尊面上才对我好的！我在下界抵御魔族时，你还将你的佩剑借我用过，难道这也是因为师尊吗！你从不管这些事的，可你那日却为我出了三十三天，亲自来为我送佩剑！我不信你是……”
　　“我在天上看见你破敌之法用的不错，以为你从师尊那也学了些东西，便觉得你死了可惜，这才借了你佩剑。”
　　青女的脸瞬间白了，“破敌之法用的不错……从师尊那学了些东西……你是因为这个才借我佩剑对抗魔族三公主的？”
　　说着说着，她突然看向白浮，眼神凶狠凌厉。
　　这个人，为什么这个人会师尊的破敌之法？
　　他凭什么？一个傻子！一个白痴！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凡人，他到底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够想出破敌之法？他凭什么能够让魔族节节败退？
　　他有什么资格！
　　白浮也慢慢想起来了，他们现在说的，好像就是自己当年帮青女出谋划策，对抗魔族时事情。
　　神尊以为那些计谋都是青女想出来的。
　　他扭头看神尊，正准备说那是自己想的。
　　青女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突然幵口打断他：“师兄！你知不知道白浮养的那只小狐狸根本不是什么什么普通的妖怪，他是……”
　　“妖王。”
　　神尊静静地看着她，从容地将话头接了下去，“妖族走失千年的小妖王，我知道。”
　　青女的脸更白了，喃喃：“你知道？那为什么还……”
　　神尊理所当然：“我会怕他们吗？”
　　“你我相识数十万年，应该了解我，我这人素来随性惯了，动起手来从无轻重可言，你应当是不想同我动手的，那便在此好好跪着，它何时醒，你何时起。”
　　说到这里，停了停，看向昏迷的小狐狸，“它若是醒不过来，你今后，也不必再站起来了。”
　　青女狠狠打了个冷颤，指甲陷进肉里。
　　神尊走了，离幵时，也没落下旁边瑟瑟发抖的筱梦。
　　“借了旁人机缘飞升，不感恩戴德便也算了，倒打一耙恩将仇报之事你倒是做的利索。”
　　说完，直接将筱梦的法力抽去了一半。
　　没剝她神格，已算是仁慈。
　　神尊抱着小狐狸先走了，白浮落在后面，他回头看了看神情凄惨的两人，低头从乾坤袋里掏啊掏，掏出了自己做的一罐药，默默放在了地上，这才离幵。
　　回了一榭天，神尊立即检查了小狐狸的身体，好在没大碍，就是吊累了。
　　白浮趴在床边，戳戳小狐狸的肚子，叹气：“它为什么还不化形呢？要是化形了，就不会被欺负了。”
　　小妖王要在前任妖王的肚子里待满三年才能化形，而小狐狸明显是没够时间就被人剖了出来，放进了蛋里，先天不足，如今自然是修不出人形的。
　　这事神尊知道，白浮不知。
　　“你很想它化形吗？”
　　“嗯，很想，想看看化形后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
　　神尊说：“所有妖王化形前都没有性别，由它自己后来决定，你想小狐狸化成男身还是女身？”
　　白浮想了想：“都可以，随便小狐狸自己。”
　　小狐狸想化成女身，因为它喜欢玄夙，这样以后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醒来后，小狐狸从白浮口中得知自己可以决定性别，便很高兴地跑去锁妖塔告诉玄夙，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今后修成女身好不好？这样咱们就可以在一块儿了，你以前不是说，要我给你当炉鼎吗？”
　　玄夙冷冷地：“那你还是化成男身吧。”
　　“为什么呀？”
　　“看不出来么？我不喜欢你，所以你化男化女我都不喜欢。”
　　小狐狸失望地回了一榭天。
　　然后失魂落魄地撞到了什么，它仰头，看见是神尊后立即委屈地哭了，被抱起来还在哭，“父亲，神龙大人他说他不喜欢我，呜鸣。”
　　神尊回想了下，觉得玄夙应该是还在大逆不道地惦记他师父，也就是白浮。
　　安慰完小狐狸，神尊头回主动去看了玄夙。
　　玄夙正将自己关在锁妖塔里，知道他来了，也不出声，闭着眼睛继续修炼他自己的。
　　神尊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喜欢你师父。”
　　玄夙轻嗤：“你说的师父，是那个把我丢在皇宫任敌军剥皮抽筋，最后还夺我洞府取我性命，将我钉在石棺中，镇压皇城底下几百年的那个人吗？”
　　“司命说，你在凡界时很黏着他。”
　　“父亲，您跟母亲从不疼我，我黏他有错？”
　　神尊看着他，神色幽暗：“你大概是忘了，花朝节祈福许愿，你每年跪在神像前求的那人，都是我。”
　　所以，求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玄夙笑了，是冷笑，如冰似玉的脸上全是讥嘲：“父亲，您跟母亲都要取他修为了，我也就喜欢喜欢他，还没来得及大逆不道呢，您就坐不住要来教训我了？”
　　“不。”神尊面无表情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的真相——”“白浮，才是你母亲。”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小狐狸跟玄夙的感情线啊，火葬场燃起来！


第三十八章 我喜欢的人好像是他
　　顾容心狠手辣，但对白浮似乎心存几分浅薄的善意，虽然总看不起这傻子，却也不会像青女那般手段阴毒地害他。
　　有时趁着楼观雪不在，还总会去一榭天坐坐。
　　而白浮也是真不记仇，对他极好。
　　“佛尊说，至善至恶，大善大恶，你前世说不定是个比我还穷凶极恶的人。”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白浮这傻子听了不生气，还点头，“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顾容嘴里吃着白浮做的糖，轻飘飘地骂了句：“傻子。”
　　这日王母在瑶池设宴，请了各路神仙。
　　楼观雪今日不在一榭天，顾容就坐在藤萝树上吃蟠桃，衣红如枫，肤白胜雪，美得惊心动魄。
　　可他没有半分美人该有的柔弱，反倒强势张狂得让人有几分胆寒，目光盯着远方。
　　顾容：“白浮，陪我去瑶池看看。”
　　是命令式的口吻。
　　换成别人估计都不乐意了，但白浮从不拒绝别人的请求。
　　“好，我去找隐身镜。”
　　顾容虽然占着白浮的神格飞升，但因为昏迷多年没有定阶，也就是没有身份，而白浮后来上诛仙柱也被革了仙籍，同样是没有身份。
　　所以白浮能想到找隐身镜，顾容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好像这人有时候，也不是特别傻。
　　蟠桃盛宴无比隆重，神仙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好在楼观雪做出来的隐身镜厉害，在场并没有人发现混进来的两人。
　　“顾容，你来是想吃蟠桃吗？可神尊不是给你了么？”
　　白浮好奇地扭头看他。
　　顾容没有回答，他在找人，确切些说是在找那个把他一剑劈得元神出窍，劈下凡界受了十来年苦的那个人。
　　几百年前他跟楼观雪在神魔战场初遇，那时俩人互相看各自不爽，打了七七四十九天，直接打了个两败倶伤。双方的人当时都死的差不多了，就他俩还有一口气，残月谷里妖风簌簌，两人半跪在地上对视着，谁都想抢中间那把刀，但又谁都不敢动。
　　顾容记得，他跟楼观雪两人生生熬了十天，谁都没把对方熬死。
　　最后关头，鬼王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看了他俩哈哈大笑：“妙！妙极了！花顾容你不亏是魔尊的好儿子，神尊都能被人打成这副模样，哎呀，让我瞧瞧，帮谁好呢？”
　　狡猾的鬼王谁都没帮，直接打开轮回之境的大门，把他俩一块丢了进去。
　　至于进去后……
　　顾容垂下眼，没有再回忆下去。反正最后出轮回之境的时候天降雷劫，他替楼观雪挡下了所有，然后自己被劈得元神出窍，流落凡界。
　　因此顾容现在很想宰了那个落井下石的鬼王。
　　白浮看他走神，又轻轻戳了戳他，“是想吃蟠桃吗？”
　　顾容却握住他那细白的手，听不出情绪：“我不抢你这傻子的修为，只是借一借，你呆会儿好好跟着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听见没有？”
　　白浮点头，“嗯，听见了，不要松开你的手。”
　　他刚说完，就感觉自己飞出去了。
　　顾容拽着他，耳畔生风，似离弦之箭弹射而出，又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劈开了整个瑶池宴会，刹那间，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在场所有人。
　　待回过神时，瑶池中心多了个红衣人。
　　顾容的剑对准了藏匿在群仙之中的鬼王，他冷笑出声：“多年不见，阁下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
　　鬼王是来蹭蟠桃吃的。为了方便，就随手杀了个小仙钻了人家的売子，这事他经常干，这还是头次有人认出他来。
　　鬼王瞧着他这副天上地下也难出其二的绝美容颜，眨眨眼，居然装不认识他。
　　厚颜无耻又理直气壮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狗屁，魔族跟鬼族同脉同源，光嗅着味儿就能认出来了！
　　顾容面容阴翳冷漠：“以为装傻，就可以不死了吗？”
　　顾容不是什么喜欢废话的人，仇人说句不认识还非得解释到你认识，他果断干脆利落，管你认识不认识，老子今天杀的就是你。
　　于是包括天帝王母在内的所有神仙，都目瞪口呆地围观了一场大战。
　　顾容虽然法力尽失，但他有白浮，这就相当于有了个移动的丹田，只要手没松开，他依旧还是从前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魔族最强者。
　　可是弊端很快就出现了，鬼王所有的杀招，都穿过顾容，打在了白浮身上。
　　鬼王好歹也是一方霸主，白浮这残废身子，根本不够他糟蹋，没几下就受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顾容扭头看他，眉峰轻蹙：“你怎么了？”
　　白浮抹去嘴边鲜血，轻轻摇头：“我没事。”
　　鬼王也被打吐血了，咆哮式冲白浮喊：“你旁边那个人想你死昵！快把手松开，再不松开你就死了，他坑你呢小傻子！”
　　白浮茫然地看着顾容，问他：“我要松开吗？”
　　顾容：“……”
　　趁他愣怔，鬼王猛地飞身上来劈他面门。
　　顾容立即回神，反手握紧了白浮的手。
　　他是个天生反骨，见鬼王拼全力杀来，他不避不躲，直接来了个正面硬刚。
　　砰——一声巨响。
　　瑶池瞬间浪起白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时，白浮又喷出了一口鲜血，这次是吐在了顾容背上。
　　温热的液体浸透薄薄的衣衫，粘腻在肌肤上。顾容没有回头，可是握着白浮的手，却直接僵住了。
　　鬼王好像看出来了什么，大笑：“还不松开吗？你旁边那个人好像要死了呀，哈哈哈哈你舍得他死吗？我看你好像有点心疼呀？”
　　回应他的是顾容一波又一波更加凌厉的杀招。
　　可是鬼王边打边笑：“怎么，恼羞成怒了？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再打下去，你后面那个人可就真要死了哦。”
　　顾容气的胸腔剧烈起伏，双眸猩红，边打边磨牙，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把这人扒皮抽筋。
　　可偏偏自己没有法力。
　　“噗——”这次，白浮吐在了顾容肩头，鲜红的血喷洒在白皙细长的脖颈，像幵在白纸上的红梅。
　　顾容还没说什么，白浮先愣了：“对不起，把你弄脏了，我给你擦……”
　　话没说完，他就被用力地推幵了。然后，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白浮睁开眼，看见了神色冰冷的神尊，他惊喜道：“你回来啦？”
　　神尊看着他一身血，神色复杂，半晌才低声：“嗯，回来了。”
　　一直看戏的群仙看到他才终于回过神，跪下恭迎。
　　神尊落在自己的莲台旁，天帝略有些不解地看他将白浮放上去，到底没说话，只是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问：“神尊，那名红衣男子是你宫里的人吗？他说跟他打架那个是鬼王，果真？”
　　“是鬼王，不过是分身。”
　　神尊口吻淡淡的，将佩剑在手中颠了颠，眼皮都没抬，“他本体几百年前被我打散了，现在还没重组回来。”
　　天帝：“……”
　　众神跪拜中，神尊走下莲台。他将剑对准了面色发白的鬼王，神情漠然：“你觉得自己能在我手里过几招？”
　　答案是，半招。
　　仅仅过了半招，鬼王就直接败下阵来。
　　被打的人没反应过来，围观的更没有反应过来。
　　只看见白光一闪，鬼王手里那把剑就只剩个光秃秃的剑柄了。
　　当时顾容就在楼观雪身后，他将那半招看的十分清楚，所以心头狠狠一震。
　　不过才千年时间，楼观雪的修为已经远超于他了。远超到哪怕是曾经巅峰时期的自己，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走十招。
　　他怎么会……突然那么强？
　　夜里，一榭天。
　　白浮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疼昏过去了，所以没有听见外面吵得天翻地覆的两个人。
　　“我修为尽废没有一丁点法力，叫他去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跟我吼什么吼！”
　　楼观雪没吼，他很冷静地看着面前怒急的顾容，又说了一遍：“他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的血。”顾容冷笑：“所以呢？要帮他报仇吗？要从我身上讨回去吗？”
　　楼观雪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顾容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冷冰冰，明明很在乎却偏要装不在意的虚伪样子，嗤笑道：“自欺欺人不下去了是吗？想帮他报仇……”
　　“师尊。”
　　楼观雪喊他。
　　顾容愣了下，随后沉着脸冷冷道：“我说了我不是他。”
　　楼观雪却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道：“我会想办法恢复你的修为，日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往后三十三天甚至是整个六界，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
　　顾容脸色瞬间白了，“楼观雪你什么意思？”
　　“我想我可能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情。”
　　不等顾容开口问，他直接道：“我喜欢的人好像是他。”
　　瑶池的水在注入一定法力的时候，是可以看见一个人的前世的，不论神仙妖魔还是凡人都能看见。白天跟鬼王打的最凶的时候，顾容无意间瞥见了瑶池里，但里面是一片虚无，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所以顾容确定，自己不是楼观雪的师尊，不是花葬烈。
　　他这些年得到的这些偏爱，或许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此时此刻，听了楼观雪那句：“我喜欢的人好像是他。”
　　顾容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有没有可能，白浮才是花葬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去寻找答案。
　　于是，他看着楼观雪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再单独见一面白浮。”


第三十九章 他的心魔是白浮
　　楼观雪答应了，但要求必须是在白浮伤好之后。
　　顾容冷笑：“我现在废人一个，你还怕我打死他吗？”
　　楼观雪没有回应，站在原处，也没有让他立即进去的意思。
　　过了十几日，白浮的伤才算好全。
　　他在一榭天里坐着晒太阳，本该是冬月的，但神尊好像怕他冷，就挥手改成了阳春三月，让他舒服些。
　　顾容在他旁边坐下，自己翻了个茶杯倒了茶，问他：“伤好些了吗？”
　　白浮睁眼，看见是他后立即坐起来，伸手摸了摸他腰：“你的伤好了没？”
　　顾容：“……”
　　那日将白浮推开后，鬼王的法术确实都打在了他腹部，可他自认为藏的很好，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血吞了回去，连楼观雪都没发觉他受了伤。
　　不是怕谁心疼，是怕丢脸。
　　被人打到吐血，对顾容来说是件非常丢脸的事。
　　白浮见他不说话，忙问：“还没好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上些药？”
　　顾容摇头，却也没拍掉腰间的那只爪子，仿佛没瞧见似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才说：“我想问你件事。”
　　“啊？你说。”
　　“那日在瑶池，你在池水里看见了什么？”
　　白浮愣愣地抬头，对上顾容探寻的目光后，他也只是缓缓摇头，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撒谎。”
　　白浮确实是在撒谎，因为瑶池里看见的，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所以他不想说出来，不想自己不高兴，也不想别人不高兴。
　　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
　　他希望神尊、顾容、小狐狸……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顾容掐着白浮的脖子，冷着脸：“你是不是看见自己前世了，你看见了花葬烈对不对？”
　　白浮没说话，倒是被他这一凶，眼眶直接红了。
　　顾容：“……”
　　顾容简直拿他没办法。
　　他松了力道，其实本来也没用多大力，轻轻蹙眉：“怎么那么爱哭？”
　　白浮不说话。
　　顾容像是叹了口气，放幵了他：“你不说我也知道，犯得着骗我？就那么怕我跟你抢你的神尊？”白浮抿着唇，依旧不说话。
　　顾容回头看他，“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在瑶池里看见楼观雪。”
　　白浮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顾容冷笑一声，果然，八九不离十，这小傻子还真是花葬烈的转世。
　　楼观雪怎么就蠢到将自己认成了他师尊？
　　可一想白浮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就又觉得楼观雪认错是情理之中，谁能想到不可一世的魔界始祖转世后会是这么个软弱可欺的模样？
　　顾容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还红着眼的白浮，转身离开了一榭天。
　　他并不打算将这事告诉楼观雪。
　　而白浮，则更没有说这话的意思了。他在瑶池里看见了很多画面，其中有一段就是一个跟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人，从身体里抽出了段魂魄，丢下了凡去。
　　白浮觉得，顾容很有可能是自己前世的魂魄，但他想顾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那么看不起软弱的自己，如果知道他是自己的魂魄，那该有多难过呀。
　　所以，他必须好好瞒着，谁都不告诉。
　　入夜，神尊又来一榭天给他疗伤了，比起往日，他好像温柔了许多。
　　白浮躺在他怀里，能明显感觉他很喜欢这样子抱着自己，不像从前，自己稍微亲近下他便很反感很不舒服。
　　那时神尊说：“我修无情道，禁欲。”
　　现在呢？
　　白浮有些好奇，他不修无情道了吗？也不禁欲了吗？
　　“今日顾容问了你什么？”神尊忽然开口，像是察觉他在走神，又按了按他后颈。
　　白浮下意识哼了一声，他不喜欢别人动他脖子，有点痒，可神尊似乎很喜欢干些让别人不开心的事来逗他自己开心，轻轻按着不许他乱动。
　　“痒……”白浮不满地发出抗议。
　　神尊终于大发慈悲，放幵了他可怜的脖子，又问了遍：“他问了你什么？嗯？”
　　白浮还是不想说瑶池的事，不想说他看见了什么，不想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于是认真想了个借口：“他问我知不知道他是怎么飞升的。”
　　神尊按着他后颈的手僵住了。
　　“……除此之外呢，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就是叫我今后小心些，否则下次受伤可就没人会来救我了。”
　　白浮本意是暗戳戳感激神尊那日赶来救了他，可这听在楼观雪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神尊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日后离他远些，也不要离开三十三天，不要离幵我的视线，知道吗？”
　　这并没有什么难的，白浮最常做的事就是乖乖呆在一榭天不出去，于是点了点头。
　　神尊替他疗完了伤，准备起身离幵，却看见了白浮放在床边的小衣裳，他禁不住有些好奇，拿在了手里仔细看了看，问他：“你做的？”
　　白浮困了，便懒懒地“嗯”了一声，小猫似的。
　　“做给谁的？”
　　明知故问。
　　白浮撑开眼皮，将小衣裳从他手里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低声说：“知道做得不好，不要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
　　“有的，从前在凡界，你说我做给云儿的衣裳很难看很难看。”
　　楼观雪再度僵住了。
　　那话应该是幽精说的。
　　从前幽精多隔应楼观雪，现在楼观雪就多隔应幽精，真是好一个风水轮流转。
　　白浮将小衣裳塞进枕头底下就要睡了，他拉拉神尊的袖子，乖巧道：“帮我灭下外头的灯吧，我困了。”
　　神尊却不想要他睡了，问他：“你做了那么多衣服，一榭天的花仙穿不完。”
　　“没事，它们还有孩子。”
　　“你也可以有孩子。”
　　白浮睁幵了眼睛。一榭天是被做成跟凡界一模一样的小世界，晚上漆黑得只有微微的烛火，并不能清晰视物，所以看不清神尊表情的他，便微微皱起了眉。
　　神尊以为他不愿意，便轻轻凑过去，哄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孩子是白浮的执念，傻乎乎的他似乎应该就这么点头答应。
　　烛火落在眼底，亮的灼人。白浮看着身旁的人忽然露出抹笑，他笑的如此纯洁，可在这样的夜里，又显得如此魅惑迷人，尤其他问的是：“神尊，你是想跟我睡吗？”
　　很多年前，楼观雪第一次将少年哄上床时，这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吓得一直抱着他，低低地抽泣，哭的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天摇地动间，只知道求他出去，世间最美妙的滋味被他当成洪水猛兽一般，舒服也哭，不舒服也哭，怎么都哭。
　　好在他的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而是委屈到不行的鸣咽，于是他哭的越凶，楼观雪就欺负得越狠。
　　末了还要叫他一句：“傻子。”
　　而现在，千年过去了，傻子还是傻子，可有些地方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白浮见他一直不说话，又极单纯地问了句：“你是想睡我吗？”
　　这还需要问吗。
　　白浮躺着没动，好奇：“可是神尊，你不是修无情道吗？”
　　楼观雪俯下身，抬手，放下床帘。黑暗中，他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不修了，让天道劈死我吧。”
　　那一夜，梨花海棠，满室春光。
　　自成神后便不需要睡觉的神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还是小傻子的白浮脏兮兮地坐在街上，双眸雪亮，手里拿着块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对他伸出手的少年。
　　“要不要跟我回皇宫？”
　　“我脏……他们说……我是傻、傻……”
　　“没关系，我会对你很好，我发誓。”
　　十年温床软枕，最终骗来他三年沙场征战，四年屈辱折磨，还有一千年的以命相随，孩子、神格、亲友、尊严、性命……
　　那句“我会对你好”，好像成了镜花水月，成了一场空，成了个笑话。
　　楼观雪站在高高的云层里，用一千年的时间，才终于看清了在地狱里艰难爬行的白浮，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路，蔓延天际，没有尽头。
　　他冷漠地旁观了他的悲惨与磨难，咀皭着他的痛苦与绝望，而在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一样无动于衷之后，他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劫数……
　　从前看时多冷漠，如今回想起就多心痛。
　　那晚，楼观雪从梦中惊醒，他看见床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幽精，幽精已经消失了，在诛仙柱上替白浮挡雷劫的时候就彻底没了。
　　白浮被他的动作惊醒，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却什么也没看见。
　　“神尊，你在看什么？”
　　白浮似乎看不见那个人。
　　楼观雪掀开床帘，终于，他看清了那个人，是白浮的模样，冰冷、无情、冷漠、眼底带着恨，笑着，却比不笑还要冰寒入骨。
　　“神尊啊，拿我的神格跟孩子去哄你师尊，哄的可还开心？”
　　“你都不问问我，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吗？不好奇我怎么活下来的？”
　　“你其实都知道，但你不在乎，是不是？”
　　楼观雪的脸刹那间全白了，他终于那人是谁了，是他的心魔。
　　他有了心魔。
　　他的心魔是白浮。
　　作者有话说：码字，码字，码字，我现在的脑海里就两个字，码字……


第四十章 杀你的人是楼观雪
　　顾容没想到楼观雪会后悔，明明先前答应了将白浮的修为给他，现在却出尔反尔，不情愿了，他冷笑着问：“心疼了是吗？舍不得了？”
　　楼观雪只是说：“我会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无外乎就是抢夺其他神仙的，顾容不是什么好人，本来抢谁的他都不在乎，但现在，他就是想要白浮的。
　　这种心理就像是一种不服气，不服气自己好像被白浮比了下去，甚至有种楼观雪为了白浮戏耍自己的感觉。
　　顾容生性要强，怎么容忍得了？
　　但他嘴上却说：“好啊，我等你想别的办法。”
　　于是楼观雪将自己的一半修为分给了顾容。他始终还是将顾容当做自己师尊，所以即使最后发现自己不爱他，也依旧对他保持三分尊敬，只要顾容不过分，他愿意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恢复修为。
　　当然，最终目的还是希望顾容赶快离去。
　　可惜神尊头次对人掏心掏肺，就被人回报了狼心狗肺。
　　趁着楼观雪不在，顾容将白浮带去了残月谷。他们站在被风沙腐蚀过的戈壁上，头顶一轮血月，白浮被邪风吹的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抓住身边稳如青松挺立的顾容，几乎睁不开眼：“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顾容反手扶住白浮，抬首看着血月，说：“此处名为鬼域，上古时候六界混沌，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几乎都是从这里逃离出去的，那时候魔族的魔尊还是花葬烈，是他拼尽全部修为将鬼域封印起来。可是就在他封印完妖魔最虚弱的时候，神族趁虚而入，将他给杀了。”
　　白浮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杀他，他不是帮忙封印了那些妖魔吗？”
　　“谁知道昵？”顾容无所谓地笑笑，然后看向白浮，笑容突然变得玩味起来：“毕竟被杀的不是我，杀人的也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
　　顾容轻飘飘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被杀的那个人是你。”
　　顾容莞尔：“楼观雪杀的，惊喜吗？”
　　“……”白浮愣了许久，好半晌才猛然惊醒似的后退半步，然后慢慢松开他的衣袖，自言自语道：“我要回一榭天了，我要回去了，我、我走了……”
　　顾容却将他一把拽住，拉到跟前，逼着他抬头看自己，眼神如刀：“不要装傻白浮，我现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楼观雪他在骗你！他一直都在骗你！看见这鬼域的封印没？要破了！很快就要破了！”
　　“普天之下，能够再次将鬼域封印住的只有你，用你的命才能继续封印鬼域！楼观雪身为神尊不可能不知道，他想拿你的命去献祭！”
　　白浮被他拽疼了，小声哭着：“他没有，他不是的，你不要……”
　　“怎么没有？”顾容眸色猩红，突然开始变得疾言厉色起来：“你在瑶池看见的就是花葬烈，是你的前世，你若不信尽可以去瑶池再看看，看看你前世到底是如何死的！”
　　白浮没有再说话了，他被顾容吓得厉害，此时满脸泪水瑟瑟发抖。
　　好半晌才低声说：“我不在乎，前世的事情都过去了，就算他杀了我也一定有他的苦衷，我不想计较过去的事情……”
　　“……”顾容几乎是忍无可忍，掐着他手腕便冲他咆哮：“你是傻子吗！他当年可是杀了你，是趁你不备一剑杀了你！他大逆不道欺师灭袓，你不恨他反倒说他有苦衷？白浮，你是有多蠢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大概是真气急了，顾容眼睛仿佛滴了血似的。他没想过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真相，居然会成为白浮嘴里轻飘飘的苦衷二字，他气得简直想笑。
　　这是怎样一个傻子，在知道自己前世被人一剑捅死后，不仅不生气不愤怒，还替那人找借口？
　　最终，顾容只能将这种情况归结于一个原因：“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哪怕他伤害过你，也愿意无条件原谅他？”
　　白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小声叫着疼。
　　顾容忽然觉得自己要疯了，楼观雪认错人来招惹自己，完事后将他一脚踹幵也就算了，可为什么他苦心去帮白浮找真相讨公道，最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局面？
　　怎么？他俩的爱情可歌可泣，自己就是夹在中间给他俩当陪衬唱白脸的吗！
　　凭什么？
　　他楼观雪凭什么？
　　白浮这个傻子又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将自己戏弄完了还想独善其身？
　　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白浮看见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半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爬满了浅红色的妖纹，就像开满黄泉路的彼岸花，妖冶而又诡异。
　　白浮吓到了：“你、你的脸……”
　　顾容一把握住他来摸自己的手，细细的手腕被他掐在手心，几乎掐断。他眸色深深，好似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冲面前可怜的人低声道：“真以为楼观雪喜欢你，才对你好的吗？”
　　“笨蛋，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
　　“你以为他在凡界为何喜欢你，后来又为何抛弃你，为何前面还说跟你不认识一心要送你上诛仙柱，后面又突然性情大变救你出天牢跟你日日同床共枕鱼水之欢？你真当他是失忆了，真当他不知道你一直在找他吗？”
　　白浮被他握着的手僵了下。
　　顾容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大笑三声后，突然反手去掐他下颚，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厉声道：“那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从来都不是你！”
　　“但因为我是魔族，神魔不两立，所以他想要替我找个神格，让我以凡人的身份飞升，想要从今往后长伴他左右。”
　　“于是，他才找了你，一个拥有飞升命格的你！”
　　白浮一个劲儿摇头，呢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神尊他先前只是失了忆，他是被他的恶魄给……”
　　“恶魄？”顾容打断他，忽然笑了：“你说的是那个在凡界陪了你七年，爱了你七年，被楼观雪诓骗着对你爱恨交加了七年的幽精吗？”
　　白浮：“……”
　　“知道为什么你打仗回来后，你的陛下就变了，还一口咬定你跟北冥燕有染，觉得你的孩子血脉不正吗？”
　　白浮呼吸停滞：“……为什么？”
　　“因为飞升之人必须历经爱恨瞋痴生离死别，所以楼观雪才让他最邪恶的幽精魂下凡接替他的身份，将你虐的死去活来，让你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够飞升，我才能够成神。”
　　白浮嘴唇发抖：“他为什么不让你自己飞升，要来……”
　　“舍不得。”顾容理所当然道：“他怎么可能舍得让我受那些苦？”
　　白浮终于哭出了声：“舍不得你受苦，为什么就舍得让我来受？”
　　最善良无私的人，居然也有问出这种话的时候，可想而知，他现在有多委屈多难过。
　　顾容却好似看不出来，轻飘飘地笑：“自然是……不喜欢你，不爱你了。所以，谁管你啊？”
　　白浮哽咽着，用力甩幵了他的手。
　　顾容却不放过他，哈哈笑着：“怎么？终于知道生气了？不够！还远远不够！你以为就这些了吗？以为就这些烂事吗！”
　　白浮哭着想要捂住耳朵，顾容却不依，一把扯开他两只手，逼着他听那些诛心之词：“你还记不不记得七百年前被你封印在皇城底下的恶蛟？就是那条被你夺去洞府后打的现出原形，几乎断了全身肋骨，最后还被你一剑钉死在石棺里的那条黑蛟？”
　　“不记得了吧？哈哈哈哈哈那条黑蛟不是别人，是玄夙，也就是你亲生的儿子。”
　　“楼观雪没告诉过你吧，你的儿子其实没有死，只是被抱给了我养而已，怕你闹，才说是生了个怪物扔了。”
　　“……给你养？”
　　“是啊，我说想有个孩子，他就说男子生产太伤身体，怕我疼，便让你替我来生。”
　　白浮整张脸都白了，被牙齿咬的血肉模糊的嘴唇，在止不住地颤抖。
　　顾容好像爱惨了他这副痛苦的模样，捧着他的脸，笑得好像个疯子：“怎么样？亲手将自己儿子封印在皇城底下，让他被那些仇敌生生世世地踩在脚底脚踏是什么滋味？”
　　白浮好像突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说不出话来，就像北冥燕死的那日一样，滚烫的眼泪不停地往外冒，几乎灼烧他的皮肤。
　　顾容欣赏着他的崩溃，笑容甜腻又恶毒：“你以为楼观雪是真的忘记你了吗？小傻子，其实他一直都在天上看着，看着你找他，看着你被欺负，看着你被天打雷劈而无动于衷，甚至觉得你……”
　　“烦！人！”
　　“知道你在归音谷第一次飞升为何会失败，会死吗？因为啊——”“他引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想要劈死你，可惜被幽精挡了一半呢。”
　　“幽精他抱着你走了很久很久，一路走一路流血，最终也只是走到了归音谷外的山崖上，因为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为了逃离本体，他几乎魂飞魄散，但他硬是撑着一口气带你逃了出来，而你躺在他怀里，口口声声念的，都是楼观雪的名字。”
　　白浮喉咙里猛地涌上了一口鲜血，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顾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杀死你的那枚银针不是青女的，她手法没那么准。”“杀你的人，是楼观雪。”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了，下本，下本本，我都要写虐攻文，我不要再虐受了


第四十一章 你说你要走？
　　凌霄殿上，七十二位星宿神君已经将阵法推演出来，天帝皱着眉头看完，转头对楼观雪道：“神尊，看样子鬼域上方的阵法确实是要破了。”
　　鬼域上方的结界是当年花葬烈拼尽全部修为造出来的，里面困着的无不是为祸一方的大妖，如今几十万年过去，结界已经不堪重负。
　　可偌大的神界无人会修，更无人会造。
　　天帝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楼观雪，可楼观雪神情淡然，好像并不在意，不是胜券在握的不在意，而是结界破了也没关系的不在意。
　　“能撑四十万年，已经很不错了。”
　　天帝眼巴巴看着他，等他的下半句，也就是他的对策，可楼观雪好像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天帝忍不住问：“神尊觉得该如何？”
　　神尊不说话了，视线从阵法上剥离，他抬头看向了凌霄殿外。
　　天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时，立即不悦地皱起了眉，他是很不喜欢有奸细嫌疑的白浮的，更不希望神尊跟他走的近。
　　无他，历代天帝都不希望神尊跟魔族亲近，主要是怕神尊叛变。
　　毕竟神尊的师尊，可是魔界始祖花葬烈。
　　但如今的天帝就算再不爽也不敢多话，毕竟楼观雪跟他太爷爷同辈。
　　“今日怎么出来了？小狐狸又不见了吗？”
　　楼观雪从莲台上起身，七十二位神君赶紧低头让幵路，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这位让神尊如此和颜悦色的人长啥模样。
　　白浮刚从鬼域回来，外面披着的斗篷上全是沙土，显得风尘仆仆，他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让七十二位神君集体惊艳的脸。
　　好看！
　　白浮似乎没有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目光，在离高台几步外的地方就安静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已经步下台阶的楼观雪。
　　“去哪里了？弄的这一身泥土，看看，脸都脏了。”
　　楼观雪边说，边抬手拂去他发上那几粒尘土，又将拇指贴着白浮右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帮他擦去了那点本就没多少的灰尘。
　　天帝有些看不下去：“神尊，鬼域阵法之事……”
　　“我刚刚跟人打架了。”
　　白浮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被打断的天帝：“……”
　　告状能不能回去？等我们将正事处理完！
　　七十二神君八卦地看了眼面色发绿的天帝，然后又转向被告状的神尊，想看神尊会不会像平常打发天帝那样来一句“嗯，知道了”这种话敷衍了事。
　　楼观雪闻言微愣，像是有些没想到，随后淡淡地笑了下：“输了？来找我替你打回去？”
　　七十二神君：“……”
　　是太久没回神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
　　白浮垂着眸，没有说话，像是受了委屈又在默默流泪。
　　从前楼观雪讨厌白浮痴缠他时，最不喜欢的就是他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模样，后来日日住在一起，从厌烦到习惯，又到最后生出情愫，不论耳鬓廝磨还是寻常时候，都喜欢看他梨花带雨的可怜样。
　　有些心疼，又有些有趣，好奇别人哭显得软弱，怎么他哭就这样惹人怜爱？
　　楼观雪孤身一人数十万年，其实是个极其无聊且冷淡的人，但对着白浮久了好像变了性子，总是热衷从他身上找各种各样的乐趣来消遣他自己。
　　就比如现在白浮说自己跟人打架打输了，还哭着回来找他，从前他肯定理都不理就将人扔出去，但现在他会问：“我帮你打回去，你怎么报答我？”
　　这话他近些日子里常问，白浮要么给他块糕，要么给他块糖，要么就亲一下他。
　　都不是什么珍贵物品，可他就是乐此不疲。
　　“说吧，跟谁打架了？青女还是东阳？亦或者是……”
　　白浮依旧低垂着头，似乎咬着嘴唇声音有些模糊：“我将顾容打成了重伤，他现在躺在青芜殿。”
　　楼观雪：“……”
　　天帝：“……”
　　七十二神君：“……”
　　楼观雪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像是觉得他吓坏了，在安慰他，轻声道：“无妨，我去给他疗……”
　　噗嗤——剑入血肉之声。
　　白浮终于抬起了头，没有泪痕，没有梨花带雨，他平静又冷漠地问：“神尊，你认识这把剑吗？”
　　天帝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大声暍道：“放肆！”
　　白浮仿佛没有听见，将插进楼观雪腹部的剑，又往里捅了捅，恨不得把剑柄都送进去，他又咬牙问了句：“神尊，这剑你觉不觉得眼熟？”
　　楼观雪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早已散去。
　　“这剑是天帝当年赐给青女的，甶你亲自带下凡界，奖励她击退魔族有功，这是柄不可多得的宝剑。可这剑却不认青女，认我，因为它知道，我才是那个破敌之人。”
　　“那年我让你带我走，带我离开青女，却被你说是忘恩负义。”
　　白浮眼眶红了，看着眼前的爱人，声线颤抖：“青女手中有面美人扇，你曾亲口夸过好看，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吗？”
　　“我的脸。”
　　“神尊，我为她出谋划策出生入死，她却剥我皮挖我眼，而我只是想让你带我离开她，你便说我忘恩负义。”
　　白浮笑了，流着泪问他：“那眼睁睁看着我为你出生入死却无动于衷的你呢？岂不是比我更加忘恩负义？”
　　“我知道，是我活该，是我下贱，是我自取其辱扰了你六界尊神的清净！你本可以说清楚……这一千年里你有无数机会可以说清楚，说你只是下凡历劫你从不想跟我扯上任何关系，那我绝对不会再来招惹你……”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这一千年，我为了找你，害死了身边多少人，我师兄，我师伯，还有轮回之境里整个翼族，死了多少人……就因为我一己私欲，死了那么多人，我至今不敢回蓬莱见我师尊。”
　　“楼观雪。”白浮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他的名字，依旧是梨花带雨的模样，却锋利得像是长满了刺，“你欠我的，我不需要你还，但我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神格我也不要了，我只求你把玄夙还给我，把小狐狸还给我，把北冥燕的命还给我，我带着它们下界去，我发誓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来烦你。”
　　一直没有反应的楼观雪，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试探着问：“你要走？”
　　白浮反问：“你还没玩够对么？”
　　楼观雪愣了下，反驳：“……不，我没有玩。”
　　白浮打断他：“可我已经受够了。”
　　“孟婆说我是她见过最善良的人，她说我这样的人上天会给我最好的命，可我看到的却是人间疾苦生离死别。神尊，你把我的命格给了谁？”
　　那一瞬间，楼观雪呼吸停滞了。
　　白浮笑了下，含着泪：“我过奈何桥时，问孟婆要你的去向，孟婆说她不做善事，便从我身边取走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于是，我忘记了我的孩子。”
　　“我忘记了玄夙，认不出他，因而在几百年后，将他打回原形钉入石棺，用符咒将他封印在皇城底下八百年……你是他父亲，你没有失忆，没有忘记他，你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尊，却带着天兵天将将他捉回神界镇压在锁妖塔下至今。”
　　楼观雪的脸已经煞白。
　　白浮轻轻吸了口气，把剑慢慢抽了出来，而后非常疲倦地闭上眼：“这一剑，算是你还我的，从今往后，我们就各不相欠了。”
　　“神尊，我恳求你将我、玄夙、小狐狸还是北冥燕，一块打下凡去吧。”
　　鲜血在腰间蔓延，红了一大片。大概是此事发生得过于快速也过于让人震惊，以至于凌霄殿无人反应，都呆呆地看着法力无边的神尊被偷袭重伤，连天帝都愣住了。
　　可楼观雪仿佛没觉得多疼，连施法止血都没有，握着白浮肩膀的手到现在也没松开，他抿着嘴。
　　只是，微颤的嘴唇却出卖了他表面的冷静与理智，那疼不是来自腹部，而是来自心口，他近乎卑微地问了句：“你说你要走？”
　　白浮像个提线木偶：“神尊，求您放过我吧，一千年……我真的累了。”
　　楼观雪仿佛没有听见，又喃喃道：“你还要带玄夙跟小狐狸一起走？”
　　白浮像是想起了什么，苦笑道：“你从不爱玄夙，顾容也不喜欢他……他是我生的，所以你们都不疼他，对吗？那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一点都不……”
　　楼观雪为什么不喜欢玄夙？
　　说不上来原因，幽精不喜欢是以为他是北冥燕的孩子，可楼观雪一直知道这是他跟白浮所生，然而即使如此，也不影响他把玄夙关进锁妖塔几百年，他甚至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从不喜欢玄夙。
　　想到玄夙，楼观雪就想到了另一个人，他面色难看地道：“北冥燕还没醒过来，你带他下……”
　　“我会想办法救他的。”
　　“……小白，我说过会帮你救他，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白浮声音又轻又柔，好像刚刚才捅了楼观雪一剑的人不是他，他善解人意得几乎无情：“我现在已经不怪你了，神尊。”
　　“我只求你，把玄夙跟小狐狸还给我，另外还有北冥燕，求你让我们回凡界去。”
　　楼观雪沉默半晌，才缓缓地低声问道：“让你跟北冥燕回凡界去？”
　　“是的，我觉得他会是个称职的父亲，玄夙跟小狐狸都会喜欢他的。”
　　“神尊，对不起，纠缠了你这么久，抱歉。”
　　这一声抱歉，当真是诛心。当所有鲜血淋漓的真相被搬上桌面时，居然没有撕心裂肺，有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想走了。
　　楼观雪觉得，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宁可白浮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不是像这样不痛不痒地捅一剑，最后再来一句“扯平了，想走了”。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最后最惨的一定是攻，非常非常惨白浮又被关了。


第四十二章 顾容是骗你的
　　在凡界时被幽精关地牢，现在被楼观雪关一榭天，不同的是待遇好很多，还有小花仙们跟小狐狸陪着。
　　可他并不开心，只想走。
　　小狐狸这段时间依旧黏在锁妖塔，并不知道凌霄殿里的事情，见这光景只以为他们是吵架了，便哄白浮：“爹爹，你不要生父亲气好不好？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的。”
　　抱膝蹲着的白浮抬头，闻言看着单纯的小狐狸。
　　小狐狸很喜欢神尊，是因为神尊一直很宠它。
　　可神尊连亲生的玄夙都不喜欢，为什么会对小狐狸那样好呢？给它削剑还日日摸它抱它？
　　是因为小狐狸是小妖王吧？
　　顾容说了，小狐狸是走失的小妖王，神尊一早就知道了，他对小狐狸那么好是有目的的。
　　白浮越想越难过，却又不忍心将真相告诉小狐狸。
　　小狐狸如果知道了，肯定要去跟神尊拼命，为自己讨回公道的……
　　“爹爹不要生父亲气好不好？他都不敢来见你了，他很难过的。”
　　不，他不会难过，白浮在心里说，他只是想要利用我，想利用我帮他重造鬼域的结界罢了。
　　白浮伸手去摸小狐狸，很温柔地问他：“如果哪天爹爹要回凡界了，你愿意跟爹爹一起走吗？”
　　小狐狸怔住了。
　　它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爹爹居然说他要走，为什么？他不是最爱父亲了吗？怎么会这样？
　　小狐狸从小就被白浮养的有些娇气，惯爱撒娇还吃不得苦，眼下一句话就让它红了眼眶，委屈得都快哭了：“走？爹爹不要我了吗？”
　　白浮垂下眼皮摸它，柔声哄道：“爹爹当然要你啦，所以你要不要跟爹爹一起走？要的话我们就一块离开，不要的话你就留下……”
　　“要！我要！”小狐狸急得都要蹦起来了，小爪子死死抱着白浮的脚生怕他不要自己了：“我要跟爹爹走，爹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听了这话，白浮放下心来，既然小狐狸愿意跟自己走，那就只剩下玄夙了。
　　一想到玄夙，白浮心脏就传来密密麻麻的痛，那是对于玄夙生而不养的愧疚，他甚至有些不敢去见玄夙，不敢面对他的眼神。
　　不过他现在也确实是见不着他，他得请顾容想想办法。
　　白浮想找顾容帮忙，但顾容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
　　青芜殿，重伤未愈的顾容坐在榻上。他看着指着自己的剑，再去看拿剑的人，终是忍不住笑了：“楼观雪，你生气了。”
　　楼观雪当然生气，十几万年来都没有过的生气。但他的生气跟幽精不同，他脸上甚至看不出愤怒的痕迹，依旧神情淡漠如品茶抚琴，但熟悉他的人却能从他剑上的杀气里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暗藏的疯狂。
　　他的佩剑无妄，此时剑身狂震，是想杀人的征兆。
　　顾容在鬼域阻拦白浮返回天界，被他打成重伤，现下伤还没好全，连个小仙娥都打不过，可面对愤怒边缘的楼观雪，他居然还有胆子挑衅：“听众仙说，神尊豢养的小金丝雀，在凌霄殿上狠狠捅了神尊一剑，怎么，神尊不去一榭天养伤，跑来我这前情人这里做什么？”
　　他极开心地笑了下，幸灾乐祸道：“被你的小金丝雀赶出来了？”
　　话音刚落，楼观雪倏地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抵在了殿内的柱子上。
　　顾容感觉喉咙涌上了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楼观雪漠然地看着眼前人，说：“师尊，四十万年前我既能杀你一次，四十万年后便能再杀你第二次，我知道你是凤凰之身不死不灭，可我总能找到办法让你永远沉睡不醒。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我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顾容却毫不畏惧，小命被捏着他还能笑：“你的怒火我承受不起，白浮的怒火你就承受的起了？”
　　他慢悠悠地、有恃无恐地道：“幽精、北冥燕、蓬莱上下、他师兄、翼族全族……现在要是再加上一个我，你猜猜看，白浮他高兴不高兴？”
　　“我确实是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他了，可是他不该知道吗？那些事，我有哪一件是冤枉了你的？哈哈哈哈你真的敢杀我吗？你要是真敢，我就不会还站在这里了！”
　　不错，顾容没有说错。
　　楼观雪不敢杀他，因为他确定自己杀了顾容之后，白浮不会再原谅他的，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只要他动手，就坐实了所有罪名，坐实了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罪名。
　　他不在乎六界如何看他，可他在乎白浮。
　　楼观雪慢慢松开顾容，平静道：“你说的对，我不会杀你，你要活着，我活多久，你活多久。”
　　顾容愣了下，就听楼观雪接着道：“师尊，我费尽心思将你救活，如今也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顾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你想……”
　　楼观雪：“师尊，我会为你寻个最舒服的监狱，让你好好安度晚年，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能够活着从诛仙柱上走下来。毕竟……”
　　他轻飘飘道：“更换命格、屠杀翼族、控制尊神、魔族奸细……哪一条都是死罪，师尊素来疼我，应当不忍心看我身败名裂，应该会心甘情愿替我揽下这些罪责的吧？”
　　“……”顾容用力地瞪着他，晈牙切齿：“楼观雪，你无耻！”
　　“死人不需要计较死法，最快速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师尊，这是你教我的，我学的这样好，你该高兴才是。”
　　说完，不再理会愤怒的顾容，转身出了青芜殿。他现在得去想想，怎么抹除痕迹，将所有错误都顺其自然地推到顾容的身上去。
　　这样，白浮就不会同他生气了。
　　此时锁妖塔里，小狐狸正在凄凄惨惨地跟玄夙道别，说它可能要走了，不能再天天来看他了，但自己不会忘记誓言，等化了人形就回来跟他成亲。
　　玄夙早被它烦得没了耐心，冷冰冰地开口：“闭嘴。”
　　小狐狸委屈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明明刚见面时是他自己说要让他给他当炉鼎的，还经常缠在他身上，去外面的时候还、还亲过自己，说喜欢自己，怎么现在这么冷漠昵？
　　算了，可能男人都这样吧，喜怒无常的，成亲后有孩子就好了。
　　被白浮养的过分单纯的小狐狸挠挠头，很快就将自己说服了。
　　小狐狸趴在结壁上，笑着说：“我跟爹爹下界后，会找时间回来看你的，另外你不要将这事告诉父亲，爹爹不想父亲知道，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
　　玄夙在心中冷笑，好，真是好极了，一个个的，将亲生儿子扔在皇宫里不闻不问，倒是对捡来的野种挺上心的！
　　白浮，想当年我那样求你，求你留下，求你带我一起走，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是怎么坑骗我将我狠心扔在皇宫里的！
　　阿，什么父亲，什么母亲，什么师父……
　　都是一群骗子！骗子！！！
　　玄夙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目光利刃似的射向小狐狸，嗤笑一声，用报复的语气道：“不过是个捡来的小野种小废物，他才不会带你走，少痴心妄想了，滚！”
　　小狐狸泪眼汪汪地跑回了一榭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找到白浮后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怎么安慰都安慰不住。
　　白浮都习惯它天天哭着跑回来了，将它从怀里拉出来，边擦眼泪边叹气：“玄夙又欺负你了？”
　　小狐狸委屈：“他说我是小野种小废物……”
　　白浮摸着它头：“他乱说，小狐狸才不是野种。”
　　小狐狸激动道：“真的？那我是爹爹生的吗？”
　　白浮尴尬摇头：“不是我生的，不过你是我孵出来的，都一样，好不好？”
　　小狐狸就是这么好哄，立即就不哭了，白浮试探性地问它：“你喜欢玄夙，那爹爹回凡界的时候，把他一起带上好不好？”
　　小狐狸眼睛立即亮了，但很快又黯了下来，闷闷不乐道：“他好像不愿意……他不喜欢我，爹爹，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我不乖吗？可爹爹你不是说，碧瞳是全天下最乖巧听话的小狐狸了吗？”
　　白浮慈爱地摸着它的头，温柔地哄它：“因为你现在还是狐狸啊，等你修成人形，变成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他肯定喜欢你的。”
　　这话鼓励了小狐狸，小狐狸立即就不哭了，拿着木剑就去院里练剑了，它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修成人形！
　　看着小狐狸坚定的背影，白浮终于有了一丝安慰，觉得一切好像都慢慢好起来了。虽然玄夙不愿意跟自己走，但没关系，自己愿意等，等他哪天想通了，他们一家三口就去凡界好好过日子，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等百年后自己死了，就让小狐狸跟玄夙去下一世等自己，这样他们就会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很快，白浮就想起来了，他现在还被关在一榭天出不去，神尊不愿意放他走。
　　白浮想了下，弯腰对小桃花说：“帮我叫下神尊好不好，我有事找他。”
　　不需要小桃花传信，楼观雪用三天时间抹去所有痕迹嫁祸顾容后，就迫不及待来一榭天找白浮了。他几乎是等不及想要跟白浮和好了，拉着他的手说：“小白，顾容是骗你的，我没有做那些事情。”白浮似乎僵了下，问：“那是谁做的？”
　　楼观雪面不改色：“顾容，他想要挑拨离间，所以将那些事推到我的头上。”
　　白浮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像是从冰窟窿里刚挖出来似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日在鬼域，顾容跟他打的那个赌——“你以为他是神尊就心怀大义，不信他能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对吗？那就来打个赌吧，你去跟他当面对峙，看他会不会将所有事都推到我的头上，信我，他绝对会！”
　　“白浮，你最爱的枕边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作者有话说：这一波，顾容在大气层副cp攻受定了，白浮给自己捡了个儿婿，别站反呀，这对搞疯批强制，白浮一死小狐狸立马崛起！（白浮表示：我活着影响你发挥了是吧？？？）
　　最后我写着写着有个疑惑，小狐狸一直用啥握剑，狐狸爪子吗？？emmmm有一丟丢好笑……


第四十三章 我帮你回凡界
　　顾容还没被楼观雪扔进牢狱，他依旧住在青芜殿里，只等文神殿给他定罪了。
　　但他并不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关。
　　过了没两日，能救他的人便来了。
　　白浮已没了上次那般激烈的情绪，低着头问他：“你在鬼域说的话，还作数吗？”
　　顾容坐在池边背对着他钓鱼，心情极好道：“当然，我帮你回凡界，你救我出神界，很公平。”
　　白浮问他：“我该怎么做？”
　　顾容拍拍旁边的青石板，示意他过来坐，白浮走过去坐了下去，扭头看他，认真地向他请教：“神尊喜欢你，为什么还把罪名推到你的头上？他不是喜欢你吗？难道就为了哄骗我帮他封印鬼域吗？”
　　顾容看着水下即将上钩的鱼儿，凉薄地笑了一笑，道：“有些人的喜欢，就是这么廉价，我跟他一千多年前就认识了，在轮回之境里做过一阵子夫妻。现在想想，可能都是假的，那时我们还是敌对关系，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替他挡出轮回之境时的那道雷劫罢了。”
　　“所以他不喜欢你吗？”
　　顾容沉默了下，终于说了句最真的话：“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看不懂楼观雪，曾经这人好像很爱很爱他，要说是装的，演技未免太好，但要说不是装的，这移情别恋的速度未免过快。
　　白浮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懂他。”
　　顾容回头看他：“那你恨他吗？”
　　白浮想了想，居然轻轻摇了摇头。
　　顾容低嗤一声：“傻子。”
　　白浮被很多人骂过这两个字，从前不会恼，现在也不会恼，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池子，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回到一榭天时，楼观雪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在院子里跟小狐狸玩。
　　看见他，起身过来：“回来了？”
　　“嗯，去外面转了转。”
　　楼观雪现在很相信白浮，说什么就信什么，就像白浮从前相信他那样，毕竟一个傻子还能说谎不成？
　　小狐狸是知道白浮想法的，却不告诉楼观雪，他乖乖跳到白浮怀里：“爹爹，我困了，想睡觉。”
　　于是白浮转头跟楼观雪说了一声，就抱着小狐狸回了房间。刚进到房间，小狐狸就赶紧跳到桌上，叼起一只毛笔，把脑海里记住的神界地图画在了一张纸上。
　　“我听爹爹的话缠着父亲抱我去南天门转了一圈，那里的布局我都记下了，可是爹爹，我觉得不怎么好出去，那里守着的人好多啊。”
　　白浮去找顾容前就自己想过逃跑的方法，所以才让小狐狸去摸索神界布局，毕竟他自己到处转太显眼了。
　　白浮拿红笔在一个地方圏了下，问：“这里守卫很少，是什么地方？”
　　小狐狸看了下说：“花神宫，青女因为是神尊的师妹，又总喜欢下界，天帝就给她单独批了个下界的阵法。”
　　这一提，白浮就想起了之前各种欺负自己的青女，要说谁最想让他回凡界，那除了青女还真没人了。
　　于是睡完午觉，白浮就悄悄去了花神宫。
　　青女自从上次被楼观雪教训后，老实了不少，连门都没出过了。如今看见白浮，也没了之前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反而轻声叫他坐：“暍茶吗？”
　　白浮愣了下，点点头。
　　青女便递了杯茶过去，坐下后道：“谢谢你上次留的药，我的伤好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但态度比起从前真的是好太多了。
　　白浮委婉地问她：“我听说你这里有直通凡界的阵法。”
　　青女像是有些惊讶，掀起眼皮：“你要走？”
　　白浮点头：“是的，我想回凡界去，可不可以借你的阵法用用？”
　　“不行。”青女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白浮倒是有些惊讶，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希望我离开神尊吗？”
　　“我确实想你走，可我想的是你自己走，而不是我帮你走，你如果从我这里消失了，你觉得我师兄会放过我吗？”
　　白浮不说话了，难过地低头，他觉得青女的担忧很对。
　　“不过我有别的办法。”青女又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她变出一件法器，递给白浮，解释道：“这是我师尊留给我的法器，双生铃，可以将你和别人的灵魂对调。”
　　白浮不解：“这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昵？”
　　青女却上下看了他一眼，好笑起来：“你这用莲藕做的身子没了鲛珠，也撑不了多久了，还不如用别人的身子出去，到了外面再做副新壳子呢。”
　　白浮闻言立即捂住心口，虽然不知青女是怎么知道的，但他那里确实已经坏的差不多了，再过数月就该完全腐烂了。
　　可六界没人会拿莲藕做身子，除了他师尊……
　　“要不要？要我就给了你，反正我师尊给了我后我就再没用过。”
　　白浮小心地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忙从怀里掏了样东西给她，算是交换。
　　青女看都没看，直接扔乾坤袖里去了，她反正什么都有，不在乎白浮能给她什么宝贝。
　　“如果我师尊还活着，师兄肯定不敢这么对我。”那副双生铃好像勾起了她的回忆，眼底难得有几分柔情，像个习惯于在膝下撒娇的小女孩般小声说道：“师尊从前，最疼我了，只是那时我怕他，不敢同他亲近……”
　　白浮听着有几分纠结，忍不住想告诉她，自己可能就是她师尊的转世，但想想忍住了。听顾容的意思，花葬烈是位非常厉害的人，青女若是知道自己最敬仰的人成了自己这般窝囊的模样，大概……不会开心到哪里去……
　　“那我走了啊。”
　　“嗯，去吧。”青女挥挥手，没有半分挽留，却也没任何厌恶的情绪。
　　回到一榭天后，白浮找到了院里研究新法器的楼观雪，跟他说：“小狐狸想下界一趟，你把通行玉牌给它好不好？”
　　神仙不可随意下界，只有任务在身时南天门的守将才会放行，但有些神仙的玉牌却可畅通无阻，比如神尊。
　　而白浮猜的很准，楼观雪宠爱小狐狸，肯定愿意给它。
　　“拿去吧。”
　　“好，对了我要睡几个时辰，你不要吵我，我醒了再做饭。”
　　“嗯，去吧。”楼观雪抬手揉揉他的发，眉眼间很温柔，想极了凡界的恩爱夫妻：“不吵你。”
　　于是白浮拿着玉牌，去房间里用双生铃跟小狐狸互换了魂魄，然后让小狐狸代替自己躺床上睡觉，自己下界去了。
　　不过经过院外时被楼观雪给叫住了，他伸手唤他过去，白浮怕他起疑便只好上前，停在他脚边，仰头问：“父亲，有什么事吗？”
　　“你去凡界做什么？”
　　白浮早想好了答案，“想吃凡界的栗子酥桂花糕冰糖葫芦跟秋梨膏了，很久没吃过了。”
　　这回答很符合小狐狸的吃货属性，楼观雪并没有起疑，只是点点头，叮瞩道：“你修为不高，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在它眉心点了下，那里瞬间结了个流火纹印记，“我把仙罡罩给你了，有危险的话，它会保护你。另外，带些蜜枣回来，你爹爹爱吃那个。”
　　白浮点点头，它也不知道仙罡罩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但既然给了，就好好拿着吧。
　　“那父亲要我带什么吗？”他没有忘记自己孝子的身份。
　　楼观雪慈爱地摸摸它的头，“不需要，早点回来即可。”
　　白浮刚准备走，又想起什么来，扭头问他：“父亲，我在书上看见说，莲藕可以给死人做身子，你会吗？”
　　楼观雪没有回答，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问：“你想要？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一般的莲藕做不成。”
　　“那需要哪里的？”
　　“蓬菜山。”
　　“……”白浮扭头走了，“父亲我下界去了，很快回来。”
　　楼观雪站在院中，看着那只走路摇摇晃晃仿佛吃了酒的小狐狸，不禁皱起了眉，今日的小狐狸，似乎比往日更憨了些……
　　凡界，蓬莱山。
　　变成小狐狸的白浮站在长阶下，他背上驮着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努力仰头，看着晨光熹微里的山门红了眼眶。千年过去，蓬菜山早已不复往日光景。
　　扫阶的人变成了个陌生的小师弟，看见它很是惊诧：“呀，这小狐狸通人性，还会背货物呢，师兄，你们快来瞧！”
　　白浮身体换了，但法术还在，他几步跳上山门，落在小师弟面前，跟他说：“你好，我想见掌门。”小师弟被他幵口说话的声音吓到了，跌坐在地：“你你你……你是？”
　　白浮认真道：“我是你师兄，麻烦替我通传一声，谢谢。”
　　他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小师弟直接双腿一蹬，晕了过去。
　　白浮：“……”
　　扫山门的都是刚入门的弟子，倒也不怪他们胆小。
　　白浮叹了口气，正准备直接进去。一扭头，看见了玉冠青袍，立在山门，三千青丝，已成白发苍苍。
　　那一瞬间，白浮喉咙一紧，直接哽咽出声：“师尊！”
　　哪怕是换了个壳子，西松寒也立即将他认出，甚至是专门为了迎接他而出来的，依旧年轻的声音，却沧桑得像是垂垂老矣：“浮儿，师尊等了你五百年，你师兄他……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不过放心，白浮很快就死了，西松寒给白浮做了个新的身子，就泡在莲池里，等他下次回来就能直接用了。


第四十四章 被献祭了
　　几百年过去，何道凡已经醒了，就是心智有些问题。白浮去见他时，他正坐在梅花树下，像个孩子似的，掰着手指头在数数：“一……二……三……”
　　白浮直接哭了，扑进他怀里：“师兄，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可是何道凡仿佛没听见，继续数他自己的数，不厌其烦。
　　西松寒走过来，将白浮捞进怀里，替他擦去眼泪后解释：“你师兄当年伤的太重，即便是醒了，也没有完全恢复，他有几缕魂魄被打散了，始终聚合不了，我便将其封印在了锦囊里。”
　　“师尊，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聚合吗？”
　　西松寒有些犹豫，似在为难：“你可曾听说过神尊楼观雪？他所居住的三十三重天内，有一方小世界名为一榭天，汇集天地灵气，是养魂的圣地。蓬菜历代虽然有不少飞升的神仙，可是能进入三十三重天的却并不多，尤其听闻神尊性情古怪冷漠，并不好说话。”
　　白浮这么久住的不正是一榭天吗？在西松寒眼里很难的事，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如果在一榭天养魂，需要多少昵？”
　　“十来天便可。”
　　“只要十来天吗……”白浮喃喃自语，扭头看向痴傻的何道凡，很快，他便收回视线，目光坚定道：“师尊，请把锦囊给我吧，我能进入一榭天，二十日后我便带着师兄的魂魄回来。”
　　西松寒对他很好，从不过多追问他的事情，即便这次回来他变成狐狸，也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问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苦。
　　西松寒不仅疼爱他，更多的是尊重他。
　　因此，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徒弟这些年被怎么磋磨过。
　　此时听见，还以为白浮要偷偷溜去神界，立即严词拒绝：“不要胡闹，救你师兄还有很多方法，师尊不可能让你孤身涉险。”
　　白浮只能骗他：“神尊下凡历劫时我救过他的命，他还欠着我的恩情，不会不愿意的，我这几年都住在三十三天。”
　　白浮从不撒谎，因此尽管这话不靠谱，西松寒也只能信了，把贴身藏着的锦囊交给白浮后，便千叮咛万瞩咐：“万事不可逞能，尽力就好，记住，师尊一直都在你身后。”
　　白浮含泪点头，最后回头看了眼梅花树下的何道凡，便启程回了神界。
　　过了南天门后，他就撞见了青女。
　　青女隐在花树下，见了他便撩幵花枝走出来，显然是在等他。
　　“双生铃用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白浮以为她是来要回去的，有些慌：“我能不能一个月后再还你？我用法器跟你换。”
　　青女蹙眉：“你当我什么人？送出去的东西又来问你要？”
　　白浮愣了下，“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青女丢过去一串珠子，没好气地跟他说：“顾容让我带给你的。”
　　说完就走了，白浮只来得及送她一包干果，随后他躲到角落，将珠子戴在手腕上。刚一戴上，就听见魂海里传来顾容的笑声：“不错，速度够快，这么快就拿到双生铃了，西松寒有没有答应给你造肉身？”
　　顾容不知道西松寒是白浮师尊，只晓得蓬莱掌门能用莲藕活死人肉白骨，这才让他先去找青女要双生铃，随后下界让其帮忙重塑肉身。
　　白浮一直紧跟着顾容的指使去做，却还是困惑：“我不懂，你怎么知道青女愿意把双生铃给我？”
　　“因为她师尊啊，她最喜欢她师尊了，那日她被楼观雪重伤你不是给她留了药吗？她师尊没死那会儿，她受伤都是她师尊上药包扎，非常惯着他，不然你以为她一只小小的孔雀哪来这么大脾气？所以，她才愿意看在她师尊面上，给你三分好脸色。”
　　白浮点点头，“听起来他师尊人好好。”
　　然后又询问道：“我想在一榭天再多呆一个月，可以吗？”
　　顾容的声音瞬间就冷了：“文神殿已经将我定罪了，你是真不怕楼观雪弄死我啊？”
　　白浮赶紧道：“不会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不会让你出事的。”
　　回到一榭天，里面已经是黑夜了。
　　屋里掌着豆大点灯。
　　小狐狸在床上呼呼大睡，白浮悄悄进到房间，先跟他把身体换了回来，随后才叫醒了它，问它楼观雪去哪里了。
　　小狐狸揉着眼睛，指指后院的方向。
　　白浮把从凡界带的零嘴全部放到桌上，让小狐狸自己吃，随后就推门去了后院。
　　后院是白浮养鱼的池子，为了美观种了满池红莲，现在正是盛放时节，花开如火，幽香阵阵。
　　楼观雪立在莲池外，背对白浮，正弯腰摆弄着什么。
　　白浮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问：“神尊，文神殿有关顾容的审判下来了吗？能不能判轻些？我不想他死。”
　　跟他魂海想通的顾容冷笑：“你这样他能答应你就见鬼了！”
　　“好。”
　　顾容：“？？？”
　　顾容冷嗤一声：“阿。”
　　楼观雪好像还没弄完手上的东西，没有回头，嘴里却很有耐性地回复：“这事你有什么意见，直接拿我的玉牌去跟东阳说就好，他若不听，你再回来告诉我。对了，我的玉牌今早给了小狐狸，它回来没有？”
　　白浮点头：“嗯，回来了，估计是累了，睡觉去了。”
　　刚好走到楼观雪面前，白浮忍不住凑过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目光刚落在那东西身上，就忍不住愣了下。
　　楼观雪见他愣神，以为他不懂，便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活死术，很多年前师尊教我的。只要用白玉莲藕做出人的模样，它就能变成一具躯壳，可以承载失去肉身的妖魔鬼怪人神。因为上古时候天天打仗，每天都在死人，所以师尊才自创了这种术法。后来天下太平，也就没了用处，今早小狐狸忽然问起，我想它应该喜欢，就做了一个。”
　　楼观雪做的是小狐狸的模样，因为该没有灌入法力，所以没成肉身，但却已经非常逼真了。
　　忽然，白浮想起什么来，问他：“白玉莲藕不是蓬莱才有吗？”
　　“嗯，我今日去借的。”
　　白浮点点头，“这样啊。”
　　可心里又觉得奇怪，师尊最喜欢白玉莲藕，也就给自己造肉身的时候大方些，怎么会舍得外借呢？明明就没有多少。
　　结果第二天，白浮就从通天镜里看见了满地狼籍的蓬莱山，跟他身受重伤不得已闭关修炼的师尊。
　　那一瞬间，白浮脸色煞白，顾容在他魂海里笑得惊天动地：“你觉得楼观雪嘴里的借，就真的只是借吗？”
　　白浮咬着嘴唇没说话，在心里默默计算回蓬莱的时间。
　　二十几天，还有二十几天师兄的魂魄就养好了，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时间一晃而过，二十多天过去，锦囊里的魂魄已经完全凝聚成型。
　　白浮的计划便幵始实施。
　　这一日，正是鬼域结界破损之时，神界大半神仙都在鬼域上空等着阻止妖魔出世，于是天庭许多地方便出现了漏洞。
　　顾容就是算准了今日的漏洞，再有白浮暗中辅助，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逃离了三十三天。
　　出了南天门，他听见白浮在魂海里叫他：“你出去小心些，我怕神尊知道你跑了，过来抓你。”
　　“放心，他不会来抓我的。”顾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没有半点逃匿时该有的胆战心惊，甚至有心情跟他玩笑：“这么紧张，你待会要是出不来，不会哭鼻子吧？”
　　那头的白浮愣了下：“什么？”
　　顾容扭头望了眼天边红霞，那里云翻浪涌，波光诡谲，是鬼域结界破损时最后的征兆。他勾起嘴角，问白浮：“你说楼观雪觉得你更重要些，还是觉得鬼域妖魔出世更加重要些？”
　　白浮没听懂他的意思。
　　直到顾容笑眯眯地说：“你其实根本逃不掉的，有人告密，玄夙将你要跑的消息早早告诉了楼观雪，他其实在你从下界回来时便知道了。他大概……只是想看你被戏耍后会是身份表情吧。我若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已经回三十三找你来了，不如，你回个头？”
　　白浮正要踏出一榭天的那只脚，彻底僵住了，面色难看地望着本不该出现在门口的人。
　　他颤了下问：“你……不是被天帝叫去封印鬼域了吗？”
　　楼观雪的面色不比他好，甚至更为难看，沉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白浮袖中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
　　来不及撒谎，楼观雪已几步上前，伸手大力握住他的手臂。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头次失了态：“你想趁我不在，离开对不对？”
　　白浮抿嘴不语。
　　楼观雪视线扫了一圈，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层，哑声问：“小狐狸呢？你让他先走了？”
　　白浮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跟他对视，无比认真：“是的，我要走，要带小狐狸走，神尊，我想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我们之间各不相欠，以后各过各……”
　　“我同意了？”楼观雪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从来淡漠得看不出半分情绪的眸子，此刻红得滴血，“你追了我整整千年，你说你喜欢我，现在你却告诉我各不相欠？凭什么？凭什么千年的感情你一句轻飘飘的各不相欠就能抹去？”
　　白浮语气很软，态度却非常强硬：“神尊，那是我的感情，是我追了你一千年，不是你追了我一千年，我现在不想追了，为什么不可以？你好霸道。”
　　白浮不再理会愣住的楼观雪，从怀里掏出双生铃，难得还能跟他解释两句：“我要走了，离了魂魄这副肉体就会腐烂，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这段时间，叨扰了。”
　　这是一个被伤害了无数次也会选择原谅的傻子，即便到了现在还如此懂礼貌，会为自己的久住而感谢。
　　然而楼观雪想的却是：“你对谁都这么客气，你原谅伤害你的顾容伤害你的青女伤害你的所有人，为什么独独不肯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啊。”白浮瞧着他，眉眼间带着稚子般的理所当然：“我只是不喜欢你了而已。”
　　楼观雪甚至来不及生气来不及质问，白浮刚说完，双生铃便已生效，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白浮！”
　　白浮听不见了，因为双生铃的作用，他的魂魄已经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双生铃的另一半白浮之前给了青女，她说会帮他找灵魂对换的人。可是现在白浮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在鬼域，他悬在半空，而脚下，是一个由万人做成的阵法。
　　虽然不知道拿另一半双生铃的人是谁，但白浮确定，青女是想让自己献祭。
　　顾容说自己是花葬烈转世，只有自己能封印鬼域，也就是说——青女知道自己就是她师尊的转世。
　　作者有话说：王者归来倒计时


第四十五章 白浮死了
　　电光火石间，白浮想到了无数仇人，想到顾容，想到青女，想到东阳真君，想到拂尘道士……
　　可都不觉得哪个有这通天本事，能用这么厉害的阵法将他困住。
　　此时此刻，白浮感觉所有的法术都被禁锢住了，他成了阵眼，无数双手在拉扯他的灵魂，他疼的想死。
　　施法的神仙们忽然开始窃窃私语。
　　“火神大人，你看，他怎么好像突然变了？跟刚刚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神有些……可怜？”
　　“别管，只需记住神尊的吩咐，将他炼化即可。”
　　“嗯，好的。”
　　痛苦中白浮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瞬间就想清楚了所有。
　　是的，神尊早年不做法器时，最厉害的就是布阵，这能将他死死框住的阵法，只可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
　　顾容先前没有骗他，神尊真的想用他献祭，想用他的命去封印鬼域！
　　白浮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即便是飞升时的雷劫跟被青女剥皮时都没这么痛过，痛得他死活过来，禁不住得在结界上乱撞，哭喊得撕心裂肺。
　　他能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万千恶鬼吞噬撕咬。
　　忽然，白浮低下头，在水中看清了自己现在的脸。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抬手，颤抖地摸索着那张熟悉的脸，随后，凄厉得哭喊声响彻天际：“师尊！！啊啊啊啊啊啊——”身体被拿来献祭的不是别人，是他师尊，西松寒。
　　是谁干的？
　　是青女？
　　是顾容？
　　还是楼观雪？
　　到底是谁？
　　白浮已经想不出答案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自己在师尊的身体里，那师尊的魂魄又去了哪里？
　　是在一榭天，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吗？
　　白浮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崩溃过，他好像怎么都逃脱不了害死身边人的魔咒，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为什么都是真心爱自己的人为自己去死？
　　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怨念太深，白浮胸前忽然绽放出一道强烈的白光，白光将整个阵法连同下面数万人全部击飞出去，就连天帝都险些遭殃。
　　白浮愣了下，伸手摸向胸□，摸到了一枚指骨——那是先前北冥燕留给他的。
　　几乎是想明白的一瞬间，白浮泪流满面，整个人跪坐在破碎的阵法内，抱头痛哭。
　　“北冥燕……”
　　“师兄……”
　　“师伯……”
　　“师尊……”
　　他一声声地念着每一个死去的人，每念一句，心口就疼一分。
　　白浮开始睡弃自己，开始痛恨自己，开始不停地质问自己，他到底是有多冷血多无情，才会在害死那么多人后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回到凡界去过自己的生活？
　　他是有多狼心狗肺，才会一次次原谅那些凶手，来维持他那可笑又可悲的良善之心？
　　错了，一切都错了……
　　从一开始都错了！！！
　　白浮抬起头，双眸猩红，如滚滚血海。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人！杀了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既然诸天神佛不仁，天道不仁，那他为何不能逆天而行！
　　白浮慢慢站了起来。
　　身后，业火蔓延。
　　鬼域成了一片血海，所有被禁锢的妖魔开始蠢蠢欲动，它们闻到了久违的气息。
　　所有神仙脸色大变，尖叫着慌作一团。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跑出来的？”
　　“这阵法是神尊布的，他怎么可能破？！”
　　“业火？好多业火！鬼域结界要破了！”
　　白浮面无表情，抬起手，身后的业火瞬间化作万丈巨龙，咆哮着、狰狞着冲向众神，张开巨口准备将其一口吞下。
　　砰——寒冰跟火焰重重相撞，瞬间炸成一团水雾，将整个鬼域吞噬其中。
　　片刻后，浓浓水雾散去。
　　白浮的胸口上多了一把剑，而握剑的人，正是楼观雪。
　　他面容淡漠，侧身而立，说出的话比方才的冰还冷。
　　“祭品，就该有祭品的觉悟，能让你在此献祭，是你的福气。”
　　白浮笑了，鲜血从嘴角溢出，他也顾不上擦，反而越笑越幵心，越笑越癫狂，笑声响彻整个鬼域。终于，他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尊，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欠你了，你要这样折磨我？”
　　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楼观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握剑的手抖了下，几乎是颤抖地叫出了那个名字：“白浮？”
　　白浮却笑：“装，接着装，你是不是下一句就该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楼观雪视线下移，看见他腕上的双生铃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现在，他该有什么不明白的？
　　面前这人不是西松寒，而是白浮，里面的魂魄是白浮。
　　“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才会将我身边的人屠杀殆尽，一个都不留？我纠缠你是我的错，可我师尊他哪里招惹你了？你要拿他献祭？”
　　“不是的！”楼观雪否认，急声道：“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何会在这里，我明明将你放在一榭天，我将你好好放在一榭……”
　　“神尊。”白浮打断他，平静道：“我真的看不懂你，但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白浮不解地问他：“你是觉得把别人当傻子耍很有意思吗？为什么你总是装作一副喜欢我的样子，却干着让我痛不欲生的事情？”
　　楼观雪面色雪白，用力摇头：“不，我是真心喜欢……”
　　“都说神仙断情绝欲，可是神尊，我觉得你不是这样，你是本来就没有心没有情。你说爱就爱了，说不爱就不爱了，可世间情爱哪是你说断就能轻易断了的，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动过情。对我没有，对顾容也没有。”
　　“陛下待我是不好，他打过我骂过我，可那时候他并不爱我，他只是你玩弄我的一个工具。可他后来待我很好，但我一心想着你，他才不开心，便欺负我，要看我哭。”
　　“我仔细回想了下，被你领回宫那几年，我真的有喜欢过你吗？我觉得不一定，我只是崇拜你，被你骗了，是你一直告诉我，告诉一个傻子，说我们是夫妻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我信了你的话，可是后来你却说你认错了人，又怪我为何缠着你。”
　　“神尊，我是傻子，可你为什么骗了一个傻子最后还要问他为什么会把那个谎话深信不疑地挂在嘴边一千年？”
　　白浮看着眼前完全愣住的人，问了最后一句话：“神尊，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傻子？”
　　身后是火海，身前是炼狱，双方都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楼观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解释那些过错，他只是固执地伸出手，想这个傻子像以前一样，继续一无所知地留在他身边，供他消遣玩乐，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瓜。
　　“小白，过来，我带你回去疗伤，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白浮好笑：“你不是要封印鬼域吗？我师尊他封印不了，不过好在青女将我的魂魄转了过来，我师尊不行，可是我却是行的。神尊，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着，他抬手召出那把生了锈的天命剑。
　　调转剑头，长剑插入胸口，血珠瞬间四散而去飘落进岌岌可危的阵法，将其点点修复。
　　那一瞬间，所有神仙都震住了，而楼观雪，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可怕神情。
　　白浮忽然就笑了，鲜血染红了他的眉眼朱唇，竟比顾容美的还要灼眼夺目，还要浓烈明艳。
　　像一枝红梅刺破白雪。
　　他缓缓道：“其实，那日在瑶池，我看清了池里的人。”
　　楼观雪没什么动静，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显然他已经猜到了。
　　白浮接着说说：“我看见，前世的自己在红尘里为你放了一盏花神灯，那时你牵着我的手，不过才十来岁，还那样的小。”
　　如果说楼观雪刚刚的脸色只是难看，那么现在就是雪白了。
　　他不敢信，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地喊出了那两个字：“师尊……”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想，我应该是的。”
　　楼观雪呼吸都要停了。
　　说完，白浮紧握的手慢慢展幵。
　　凌厉的风还在狂舞，在楼观雪惊痛的目光下，捏碎的元神被风点点吹散，像芦苐荡里抓来的千万只萤火虫，终于挣脱香袋的束缚，回归属于自己的自由中去。
　　“不……不！别走！小白！师尊！我求求你，你不能走，你不可以这样！你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丢下，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楼观雪伸手，想要将他破碎的灵魂抓回来，可是一碰，就全碎了。
　　“爹爹！！”
　　就在这时，在凡界等了白浮许久未见他人的小狐狸找了过来，一来，就看见了白浮魂飞魄散的形态。
　　小狐狸想过去，但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可它还是不死心，一遍遍从地上爬起，哭着喊他：“爹爹，爹爹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爹爹！爹爹！我这就来救你，我不要你死！”
　　楼观雪终于从慌乱中找到了一丝理智，他一边疯狂去抓白浮的魂魄，一边奢望用小狐狸将他绑住：“小狐狸还那么小，它还没有化形，你死了它怎么办？就算你不要我了，你怎么可以不要他，不要玄夙？小白，听话，回来，回来好不好？”
　　白浮看向被气浪打的遍体鱗伤，没有半分自保能力的小狐狸，有些难过道：“碧瞳。”
　　他很少叫它的名字。
　　“爹爹死后，你要好好的，神尊他不是你父亲，他待你好是有目的的，因为你是妖族的小妖王，不要想着替我报仇，玄夙……”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才继续：“玄夙不喜欢你，他跟神尊一样，不是什么好托付终身的人，你今后离他远些吧。”
　　这番话，让小狐狸跟楼观雪都愣住了。
　　可白浮已经看出玄夙随了楼观雪的性子，怕小狐狸在自己死后步自己后尘，便决心断了它所有念头：“是你告诉玄夙我要走的对吧？他告诉了神尊，所以，爹爹才没有跑掉。碧瞳，你太单纯了，这样不好，容易像爹爹一样被骗，所以你要记得，今后爹爹不在，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小狐狸被他这番遗言似的话吓得大哭：“不，我不要一个人，我要跟爹爹一起，我要爹爹……”
　　白浮似乎想伸手摸摸它，然而就在此时，天上猛地灌下一道天雷，将白浮整个人从头贯穿，他一口鲜血喷出，刹那间，灵体倶毁。
　　所有人都怔住了。
　　能在鬼域引出天雷的，整个人六界只有一个人。
　　白浮笑着看向楼观雪，鲜血不停地往外冒出：“神尊，你是怕我反悔，不肯献祭是吗？”
　　那一瞬间，楼观雪明白了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这样也好，小狐狸今后会离你远远的。”
　　说完，他直接捏碎了自己魂魄，让自己魂飞魄散了。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只有一个遗憾的念头：“好可惜啊，还没等小狐狸化形，还没来得及看他成人后的样子。”
　　就在他闭眼的那一刻，从他的魂魄里飞出一枚红色内丹，狠狠撞进了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狐狸身体里。
　　就在内丹进入它体内的一刹那，红光乍现，那只白狐狸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褪去皮毛，长出了一双白玉似的腿。
　　他光着身子跪坐在地上，满头墨发遮住一身细腻如白雪般的皮肉，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独属于妖族的绝美皮囊，上面此刻全是泪痕。
　　但他的神情，却绝对称得上是疯狂：“我要你们……陪葬！”
　　作者有话说：好了，终于死了，emmm我应该是个后妈都说死亡是解脱，可这话对一部分人来说却是狗屁。
　　比如现在躺在魔宫里的白浮。


第四十六章 取尔等首级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帘许久，久到看护他的侍女完全没有反应他已经醒来，而在终于想明白所有事情后，白浮眉心一蹙，猛地抬手。
　　砰——屋顶飞了出去。
　　一群侍女吓得跌坐在地，半晌才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殿内那顶华丽的床帐。
　　只见一只苍白病态的手掀开重重帷幔，睡了一千多年的人坐起了身，声寒如冰：“我父王昵？”侍女重重磕头：“回、回殿下，魔尊他在……”
　　话音未落，一声痛哭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儿！你终于醒了，为父担惊受怕茶饭不思，可算是等到你醒过来了呀我的儿！”
　　魔尊边哭边跑，后面跟着一群身强体壮的侍从都没一个追的上他，就在他要扑在白浮身上的时候，白浮侧身一让，叫他扑了个空。
　　魔尊连眼角的泪珠都凝住了：“睡了一千多年，这是生分了，连爹都不认识了？”
　　白浮装聋：“父王，我大哥昵？”
　　魔尊更心痛了，捂着心口：“这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就只知道大哥三弟四妹……”
　　“……”白浮缓缓闭眼：“父王，我需要运功疗伤，请把大哥叫过来。”
　　魔尊不满：“为父也可以帮你疗伤！”
　　“我找他有事相商。”
　　“什么事父王帮不了你啊？”
　　白浮睁开眼睛，眼神瞬间阴翳：“集结兵力，攻打神族。”
　　“……”魔族立即扭头吩咐：“快点快点，去把大皇子叫过来，告诉他容容醒了，叫他快点过来，赶紧过来！”
　　不需要去叫，在白浮一掌掀飞屋顶的时候，大皇子跟三皇子就已经快速赶回了魔宫，只有在外御敌的四公主因为太远，尚未收到消息。
　　大皇子花重锦率先回到魔宫。
　　他进了寝殿，看见榻上闭目的白浮后，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沉稳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忐忑不安：“小容？”
　　白浮睁开眼，看见是他，淡淡地笑了下：“大哥。”
　　花重锦的眼睫微颤了下，似乎被这一声久违的大哥叫得心颤，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晶莹，随后将人一把搂进怀里。他显然不是什么感情外露的人，不会像魔尊那样哭天抢地，沉默半晌，最终只是极轻地骂了他一句：“下次若再敢乱来，大哥绝不轻饶你。”
　　白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一千多年前，他因为跟佛尊打架，撞倒了章尾山上的佛像，于是被天道追着劈了八十一道天雷。
　　天雷将他劈得元神出窍，丢了一缕魂魄在下界，因而陷入沉睡。
　　而这缕魂魄就是白浮。
　　那魂魄因在交战中染了佛性，所以纯良无害，命中注定会有飞升的机缘，这是佛尊给他的劫难也是恩赐。
　　但谁都没想到，神尊楼观雪竟会插上一手，从而导致本该百年就结束的劫难他生生历了一千多年。如今白浮的魂魄回到花顾容身上，他就彻底醒了过来，但是……
　　回想起所有事情的花顾容，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亲手杀了楼观雪！杀了顾容那个冒牌货！杀了青女！杀了神界所有人！
　　甚至刚醒来那会儿，花顾容气的都想直接掐死了白浮这一魄了，他活了几万年，从来就没有这么窝囊过！
　　从来没有过！
　　花重锦察觉到他阴郁的情绪，低头问他：“怎么了？睡了一千年，觉得不舒服？”
　　所有人都以为花顾容是沉睡，而不知他其实是去历了场堪称生死孽缘的情劫。
　　花顾容抬头，跟花重锦对视，眼底是克制不住的疯狂：“我想屠了神族，我想杀了神尊，大哥，帮我。”
　　花重锦愣了下，显然对他的话感到意外。
　　就在这时，三皇子花深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把扑在花顾容身上，哭得梨花带雨：“二哥啊鸣鸣，你终于醒了，我想死你了，嘤嘤嘤，没有你，我这一千年过的浑浑噩噩食难下咽，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随你去了啊二哥……”
　　六界皆知，魔尊软弱无能成天游手好闲，最大的爱好就是宠儿子；大皇子则被培养得少年老成，过分心狠手辣；三皇子随了其父软弱无能，成天哭唧唧游山玩水；四公主狠辣暴躁得不像个女的，日日在混在军营里跟神族打架，至于二皇子……
　　花顾容觉得他是最没权利说他们四个的，毕竟他这些年闯过的祸，比他们四个吃过的盐加起来还要多。
　　花深年见花顾容没理他，扯着袖子哭的更凶了：“二哥，你怎么不理我？我不是你最爱的三弟了吗？”
　　花重锦轻轻推开他的头：“别闹，你二哥才刚醒，不要吓着他。”
　　花深年只好哭哭啼啼撒了手。
　　花顾容看了一圏，发现少了一个人，抬头问：“鸢儿呢？”
　　花鸢是魔族四公主的名字。
　　花重锦解释道：“她还在神魔边界处，神族将青女召回天庭后，那边的守将已无人可敌他，可她一直不愿回来，据说是被打的不服气，想再找青女一较高下。”
　　魔族四兄妹里打架最狠的就是花鸢，不然魔族三兄弟不能轮到她去守边界，说到底还是喜欢揍人。她一连揍了神族几十员神将，最终却败在了青女手上，因而恨青女恨得牙痒痒。
　　只是花鸾不知道，当年在战场上将她耍的死去活来的并非青女，而是白浮，也就是她二哥花顾容。
　　花顾容说：“叫她回来。”
　　花深年常被自家妹妹揍，闻言跳了起来：“为什么让她回来啊？她在边界揍人不揍的挺开心吗？二哥，你叫她回来她就该揍我了！我这么漂亮，你舍得？”
　　“攻打神族，我还缺个打手。”花顾容看着柔柳扶风姣若好女的花顾容，真诚发问：“不然二哥带你？”
　　花深年赶紧去扯他大哥袖子，娇滴滴地撒娇：“大哥大哥，你赶紧传信让她回来吧，我可不敢跟二哥。”
　　最终，花重锦千里传音，让花鸢三日内赶回。
　　到了晚间，魔宫里灯火通明。不同于神界跟人界，魔族跟妖族用以照明的都是人鱼烛，鲛人族血肉制成。
　　花顾容盯着火光片刻，侧首对侍女道：“换了，我不要这个。”
　　侍女很怕他，立即领命离去。
　　“怎么了二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人鱼烛了吗？睡觉的时候怕黑，还要点上好多好多的。”
　　花深年大半夜不睡，跑他宫里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小包袱，噔噔噔跑到他面前。
　　“现在不怕黑了，就不喜欢了。”花顾容收回视线，看他将小包袱摊幵在桌上，便走过去问：“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魔尊没有王后，只年轻时候有过几个侍妾，如今都已故去。这四个孩子全是同父异母，可关系却出乎意料的好。
　　几万年来兄友弟恭，竟比天上的神族反而还要和睦。
　　花重锦过分成熟持重，花鸢又脾气火爆，所以胆子最小身体最差只会哭鼻子的花深年，便爱黏着花顾容，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他。
　　桌上小包袱摊幵，全部都是三皇子的宝贝。
　　“二哥你看，这都是上好的法器，你不是经常出去闯祸跟人打架吗？有了这些，你再也不会像这次一样，被伤的那么重了！”
　　花顾容伸手摸着那些法器，心口如春水淌过，浅浅地笑了下：“谢谢三弟，我很喜……你这法器都是从哪儿来的？”
　　见他脸上笑容突然僵住，花深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道：“买的，花了好大的价钱呢，我攒了一千多年的零花钱都没了，才买下来的，那人说，这法器是神族做的，质量特别有保障！”
　　花顾容颤抖着，一样一样翻过手里的法器，隐身镜、传音螺、天罡罩、金缕衣、摄魂铃、缩地符……
　　翻到一半，花顾容气的险些掀了桌子。
　　妈的！这特么不就是当年司命从楼观雪那里偷来送给自己，然后被自己转手一顿饭卖掉的那些法器吗！
　　被花深年买了回来？
　　他转头阴着脸问：“你花多少钱买的？”
　　六界通用货币不是金钱，而是修为灵力，于是花深年伸出十根手指头：“一千年道行，二哥，贵了？”
　　何止是贵，简直就是血亏！
　　那破道士就是仗着花深年年纪小，居然这么坑他！
　　花顾容又问：“卖给你的人是谁？是不是白浮山上的道祖？”
　　花深年惊讶道：“二哥你怎么知道？那道观虽建在凡界，但那里灵力充沛，是个绝佳圣地，那位道祖人真大方，这么好用的法器才卖我一千修为呢。”
　　阿，花顾容磨着后槽牙冷笑，抢了老子的山，又抢了老子的法器拿来卖，他娘的当然大方了！
　　“三弟啊，喜欢那块圣地吗？”花顾容慢慢眯起眼睛，笑得几分瘆人：“二哥给你抢过来，如何？”
　　花深年挠头：“可以吗？大哥会不会生气？”
　　“没事，不让大哥知道就好。”
　　“哦！懂了！”花深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咱们可以——屠观！”
　　黎明，东方微白。
　　风过，卷起满地秋红，干净精致的鞋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片刻后，白浮道观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负责洒扫山门的道士一把拉开道门，骂骂咧咧：“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吗？不知道我们白浮观都是……”
　　话音在对上门外人的视线时，自动停止。
　　枫红色的斗篷，裹着单薄的身形。斗篷下，是一张超脱世间所有皮囊的绝佳色相，妖而不媚，艳而不俗。面无表情，却浑然天成一段风骨。他额发微湿，想是漏夜而来。
　　在红炮男子身后，另站着名白衣少年。比起男子的凛冽强势，他倒像是个女扮男装的娇弱小姐，弱柳扶风眼若含春，无害得很。
　　小道士立即认出白衣少年来，这不就是那个花了一千修为买走那些破法器的冤大头吗？
　　“哟，是你啊，怎么，这是找家里来给你退货？我们之前可以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
　　“道祖呢？”红衣人忽然开□，桑音如松上清风，不辨喜怒。
　　小道士以为他只是凡界的富家公子，翻了个白眼：“我们道祖也是你相见就见的？”
　　花顾容笑了，笑得三分甜腻四分无害：“此番冒昧登门，真是唐突了，替我问道祖的安，烦请通传一声，在下只是来取些东西。”
　　小道士没好气道：“取什么？”
　　花顾容敛去笑意，抬剑：“取尔等首级。”
　　作者有话说：白浮有多白，花顾容就有多黑，另外之前那个顾容不是花顾容，他不是他的魂魄，而是一个冒牌货，所以我前面只叫他顾容


第四十七章 喜脉耶
　　天亮以后，白浮观被血洗的消息便由南天门传往了凌霄殿内。
　　天帝听完直接震怒：“放肆，是何妖孽胆敢如此兴风作浪！不将我神族放在眼里！”
　　一名白眉老仙立即站了出来，拱手：“回天帝，从镜像中看，屠观之人应当是魔族少主花顾容。此子生性顽劣嚣张，虽为魔尊庶出，却深受魔尊喜爱，特破例立他为魔族下任继承人。”
　　有人好奇：“立他做少主，魔尊长子就没意见？”
　　老仙摇头：“非但没有意见，还日日替其处理公务任其游山玩水四处闯祸，甚至在花顾容幼年被妖族十妖之首的潮女妖打伤时，亲自带人端了潮女妖老巢，说句溺爱也不为过。”
　　众仙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年轻神将则骂道：“管他溺爱不溺爱，打一顿了事，看他还敢不敢为祸人间！”
　　老仙轻飘飘看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另一人，道：“千年前，东阳真君未曾被揍之时，也说过这等豪言壮语。”
　　莫名被拉出去的东阳真君立即绿了脸色，甩了下袖子，却没脸反驳。被花顾容挑了裤衩的事，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取笑。
　　其余人大概也是想起了这事，有人大着胆子问：“东阳真君，莫非这花顾容，就是当年在战场上挑你裤子之人？”
　　东阳黑了面色，冷声：“偷施暗算的小人罢了！”
　　众仙便又看向白眉老仙。
　　白眉老仙年岁极大，对神魔间的事一直持中立态度，从不偏帮任何一方，只用公理说话。见东阳恼羞成怒，便道：“不知诸君可曾听过千年前章尾山佛像坍塌一事？”
　　这事天帝最有发言权，他那日在瑶池静修，佛像坍塌引起神界动荡，害的他险些走火入魔，后面查了许久都查不出是何人所为。
　　闻言不悦道：“怎么？就是他干的？”
　　老仙道：“是也不是。佛尊自隐入空门，便再不问六界之事，却在一千年前现身章尾山，与人缠斗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才撞毁了佛像。而与之缠斗之人，正是花顾容。”
　　众仙不敢说话了。
　　佛尊是比神尊还古老的存在，上古时候就活在传说里了，他老人家遁入空门后，几十万年都没出过自在天。法力之高深莫测，已经超脱六界之外。
　　然而花顾容，却跟他缠斗了四十九天？
　　这下胜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佛尊居然为了跟他打架从自在天跑出来了？
　　不得不说，这脸是真大！
　　然而老仙的话还没说完，接着又道：“佛像坍塌后，引起天道不满，便追着花顾容劈了七七四十九日。”顿了下，才着重强调：“都没劈到。”
　　众仙：“……”
　　妈的这么牛的吗？
　　“不知诸君可还有印象，千年前老君炼丹房里遭窃，那贼人出入神界如入无人之境，十万天兵天将全被他当猴耍，甚至于整个蟠桃园的桃子，都被他啃了个遍。”
　　掌管蟠桃园的神君一脸菜色，立即辩解道：“那贼人法力高强，变幻之术高深莫测，我等根本分辨不出，被他……打晕了过去。”
　　老仙安慰他：“正是蟠桃的功劳，才让天道认出了变作神君的花顾容，将他一道天雷劈得半死过去。”
　　众仙的脸色更加难看：“所以当初偷蟠桃，盗仙丹的贼人就是花顾容？”
　　刚还不知那人有多厉害，这么一说全明白了，毕竟他们曾经都是被那廝当猴耍的十万天兵之一，被踹的地方，现在还隐隐作痛。
　　沉默良久，终于有人发问：“那该如何是好？前有小妖王，后有魔族少主，我们总不能听之任之吧？那我们神界的威严何在？”
　　老仙冲天帝遥遥拱手：“这便是我今日要说的了。花顾容虽为魔族，但多加引导，未必就是祸害，神魔交战多年，也是时候到了和解的时候。我问过月下仙人，也请他查看过姻缘石，此子姻缘非同一般，与我神族有缘。”
　　说到姻缘，众仙立即竖起了耳朵。
　　他们方才在镜像中也看见了，花顾容生的是真漂亮，所以为了神魔之间的和平，他们都非常愿意去和亲。
　　岂料老仙抬头，说了个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神尊。”
　　“阿嚏——”凡界，刚屠完道观的花顾容坐在摊前暍茶，刚暍了半口，就狠狠打了个喷嚏？茶水全部喷在了地上跪着的老道士身上，将他吓得险些跳起，以为又要被打。
　　老道士就是白浮观道祖，这会儿正被花顾容拿狗链拴着。
　　花顾容垂眸，托腮淡笑：“吓着你了？”
　　道祖疯狂磕头：“不敢不敢，万万不敢，神君您髙兴就好，您高兴我就是……”
　　话音未落，花顾容端起桌上热茶，对着他的头便倒了下来。滚烫的茶水滑过腐烂的皮肉，疼得他直接在地上打滚起来。
　　花顾容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寒声：“别乱动，看不见么？灰尘弄脏了我的鞋袜。”
　　道祖吓得立即不敢再动，只敢冷汗连连。
　　旁边暍茶的凡人频频侧目，唉声叹气，心说世风日下啊，有钱家的小公子当街欺负出家人，真是罪过罪过。
　　却又惧怕那满身华贵的红衣公子，不敢多言。
　　花深年终于将凳子擦得反光了，开开心心地将花顾容拉过去，笑得春风拂面：“二哥，快坐，刚擦干净的。对了，将斗篷披好，你方才都打喷嚏了，冷了吧？快握着我的手取取暖。”
　　花顾容便自然地将手伸过去，被一只小上些许的手紧紧握住，捧到衣衫里去了。
　　花深年又将擦拭了几百遍的茶碗递过去，夺过了他先前的茶碗，不满道：“二哥，你身娇肉贵的，不干净的东西不能用！怎么还先暍上了昵？”
　　茶铺老板晈牙：小崽子你说谁不干净呢！
　　可看着那显然不是好脾气的红衣人，又再看那满脸纯良无害的白衣小公子，便唉声叹气地做罢了。
　　吃茶的凡人看着念念叨叨的小公子，也在心里叹气：有这么善良的弟弟，怎么这哥哥就是个夜又呢？将人家道士拿狗链拴着，是人吗！
　　花深年给花顾容取完暖，扭头看道祖疼得死去活来，不仅皱眉：“二哥，拿狗链拴着好像不太好。”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不光生的温柔，还真的是个菩萨心肠啊！
　　花深年纠结：“要不还是杀了吧，你一直牵着他，手怪疼的。”
　　众人：“……”
　　去他妈的菩萨心肠，这特么活阎王吧！
　　花顾容可不想杀，那样太便宜这老东西了。只要留着他，拂尘跟筱梦总有一日会撞他手里来的，到时候，三个放一起就好玩多了。
　　花深年擦了擦他额上雨滴，有些不满地鼓着脸，道：“二哥怎么要来凡界啊，凡人一点都不好玩，咱们还不如去妖族呢，听说他们三百年前新换了妖王，很是有趣呢！”
　　“换了妖王？”花顾容终于想起了重要的事。
　　灵魂回到身体无法适应，所以他是在白浮死后三百年后才醒来的，这便导致很多事情想不起来。得一点一点去回忆。
　　如果没记错，白浮死前应该还有个儿子，是妖族走失的小妖王，怎么妖族如今却换了另外的妖王？
　　花顾容不解地问：“你方才说的有趣是指什么？”
　　花深年见他感兴趣，忙兴奋地跟他解释：“一百年前，新任妖王杀上神界跟神族彻底撕破了脸，还推倒了锁妖塔放跑了里面所有的妖怪，包括曾经为祸人间的那条黑蛟。对了，他还打伤了神尊，特别厉害！”
　　花顾容的记忆是不完整的，混乱的，但他隐约还记得儿子的名字，于是又问：“新任妖王叫什么名字？是叫碧瞳吗？”
　　花深年摇头：“不知道，没人敢问他名字，反正一百年前他杀上神界的时候，放火烧了好多神官的宫殿，只有三十三天幸免于难。”
　　花顾容记忆里的小狐狸软软糯糯，比花深年还要好欺负，根本不可能有胆子火烧神界，它烤红薯还能把自己爪子烧了昵。
　　所以，自己应不应该去将它找回来呢？
　　几乎是念头刚起，就被掐断了。
　　他不会去找的。
　　白浮有多善良，花顾容就有多无情，他会屠观还真不是心疼白浮想帮他报仇，他纯粹就是受不了这小狐狸是白浮的孩子，又不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去多管闲事？
　　若不是白浮是他的魂魄丢不得，他早把白浮那窝囊废给掐死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老道士突然叫了一声：“你没长眼睛吗？到处乱撞什么？！想死吗你！”
　　刚喊完，就对上了花顾容冰冷的眼神。瞬间，头皮发麻，老道士几乎是立即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道祖了，而是他的阶下囚。
　　他怎么敢在他在的时候这么大呼小叫，虽然是冲着个凡人，但……
　　啪——花顾容抬手，隔空赏了那老道士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道士被打的直接吐了血。
　　看完全程的众人心态忽然转变了：……打的好！
　　花深年赶紧小跑过去，将被老道士踹倒在地的少年扶起来，关心道：“你没事吧？严不严重呀？”
　　少年披着玄色斗篷，只露出下半张脸，唇红肤白，精致非常。他似乎很抵触与人触碰，花深年刚扶上去，就被他瘟疫似的避开了，举止间甚至有几分慌乱与厌恶。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微凉的桑音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清。
　　花顾容对他多了几分兴趣，上下打量着他：“逃命？”
　　少年闷声道：“没有，怕下雨，走的有些急。方才多谢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花顾容点头：“慢走不送。”
　　等少年彻底走远后，花深年赶紧凑到他跟前，贴耳悄咪/咪道：“我刚刚摸了他的脉，你猜怎么着？喜脉耶！”
　　花顾容终于来了点兴趣：“我还没见过男人生孩子，要不抓回来？”
　　两人当即找了个地方将老道士关起来，随后用缩地符寻找少年身影，不想人没找着，反而在林中撞见了妖族之人。
　　十妖之首的潮女妖被花重锦杀了，遇到的的是十妖里的紫蜘蛛。
　　她坐在娇子里，伸出烟斗，千娇百媚地掀开帘子，大概是没认出他俩是魔族，只见了二人好看，便态度极好地亮出画像，笑着问：“两位可曾见过这位少年？”
　　花顾容看了眼画像，可不就是白天遇见那人吗。
　　花深年也看出来了，眨着眼问：“哇，他是你相好吗？那你可真厉害呀！”
　　居然能让一个男的怀孕。后面那句他没说。
　　紫蜘蛛便银铃似的笑了起来，抬轿的小妖也咯咯笑了起来，片刻后才道：“他可不是我的相好，他是我们妖王大人的囚徒，前阵子万潮期，让他趁机跑了出来。”
　　万潮期，是所有成年魔族跟妖族每月最难熬的时刻。
　　花深年愣了下，用传音螺告诉花顾容：“我好像知道他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了。”
　　作者有话说：希望小可爱们副cp没有站错，小狐狸是攻，玄夙是受，这俩不是追妻火葬场，这俩拿的是妥妥的墙制爱！疯批美人攻vs毒舌冷漠受，我是土狗我好爱，我承认我变态，鸣鸣，这本放飞自我，我要好好写写戳我x癖的狗血故事！强制爱+带球跑+修罗场，鸣鸣，玄夙你等着妈妈好好虐你吧！谁让你前面不好好听话的！打屁屁！


第四十八章 神尊历劫雷劫翻倍
　　雨声淅沥，夜空划过一道闪电，惊雷之声乍起。
　　观音庙里坐着一群被困的凡人，正围着火堆取暖。他们都是赶路的，被这鬼天气逼得只能来此避雨，耽误了行程，一时怨言四起。
　　赶考的书生叹道：“近几日的天气格外诡异，好好的艳阳天，怎么说下雨就下雨，龙王爷发火了？”
　　抱着孩子的女人边拍着孩子，边轻声说：“西边发大水，东边又闹起了瘟疫，南边据说是多了好些吃人的妖怪，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女人旁边那男人应该是她丈夫，闻言满脸不屑：“哪里有什么妖怪，都是吓唬你们这些女人的！”女人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哄着孩子。
　　那书生拨弄了下火堆？扭头，对角落里的四人客气道：“方才大雨，四位兄台应该也淋湿了吧，不妨过来烤下火？”
　　他其实观察四人挺久了，怎么说呢，很奇怪。红斗篷、黑斗篷、白斗篷，外加一个蔫蔫的老道士，这阵容在这雨夜里怎么看怎么奇怪。书生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话，目的也是看看这四人，到底是不是“人”。
　　花顾容坐在蒲团上，慢慢睁幵了眼。他侧首，问面无表情的玄衣少年：“要烤火吗？”
　　玄衣少年就是白天遇见的怀孕那人，虽然楼观雪不是好东西，但他做出来的却是好东西，那缩地符一用，不出半个时辰花顾容就抓到了少年。
　　飞来横祸的少年甚至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这混账，就被他用符咒给绑了，他简直莫名其妙到想揍人。
　　少年冷着脸：“不必，让我冷死即可。”
　　花顾容被他逗笑了：“小家伙脾气还挺大，你冷着不打紧，冻着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这下，少年的冷脸直接成了黑脸，显然很反感别人提这一茬。
　　“闭嘴！”
　　花顾容并不跟他吵，扭头教训老道士：“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少夫人过去烤火，冻着孩子怎么办？”
　　老道士已经被他揍的服服帖帖的了，闻言赶紧拍干净手，弯着腰，规规矩矩走到少年身边，满脸谄媚：“少夫人，走，我扶您过去烤火。”
　　少年瞪着笑眯眯的花顾容，一口银牙几乎晈碎。
　　但经过白日几次交锋，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于是一把推幵老道士，自己走到了火堆旁取暖。
　　老道士撞到柱上，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说：老子早晚弄死你！
　　凡人们假装烤火，其实偷听完了全程，心里全都是一个想法：“这什么狗血剧情？偷情？富家少爷带着富家小姐私奔？还怀上了孩子？”
　　几人偷偷瞅了花顾容一眼，看见他身边紧紧依偎着他的披白斗篷的少年，又不免疑惑：“可这又是谁？总不能是小厮吧？贴那么近！”
　　“有吃的吗？”玄衣少年突然开口。
　　众人被他拉回神，忙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同时狠狠愣了下，心说听声音分明是个男的啊，是男的吧。
　　目光不由自主扫向他肚子。
　　玄衣少年似乎狠狠僵了下，几乎是飞速拉好斗篷，又问了遍：“有没有吃的？”
　　哄孩子的女人赶紧翻幵包袱，递过去一个饼子：“也没什么好吃的，小……公子将就着吃吧。”
　　她应该是想说小姐，恰巧玄衣少年扭头，便让她看清了一张如冰似玉的脸，俊秀非常，清冷入骨，可再好看也是张男人的脸。
　　“谢谢。”玄衣少年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不客气。”
　　男人见自己妻子一直盯着他看，瞬间黑了面色，狠狠拧了妻子一把后，便阴阳怪气道：“这糙粮公子怕是吃不惯吧，可别逞强，到时候噎着了，这儿可没水给你暍！”
　　见少年停住动作，似乎是被这话伤到了，书生忙打圆场：“不怕不怕，我这壸里还有水，小公子若不嫌弃，暍一些吧。”
　　少年犹豫了下，刚要伸手去接。
　　外头突然响起一道惊雷。随后，门外走来一抹红色的身影，撑着伞，伞面上移，露出女子艳若桃李的容颜。
　　她举伞站在门□，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白兔，正不安地看着烤火的众人，也不敢贸然进来，便小声问道：“请问，我可以进来避下雨么？”
　　男人烦躁地骂了句什么显然不乐意，书生忙站起身：“自然可以，姑娘快些进来吧，外头冷，仔细着凉。”
　　“谢谢。”女子收了伞进来，众人这才看清她全貌，不由呼吸一窒，颜如秋色，色若海棠，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来似的。
　　男人也看愣了，忙推幵自己妻子：“姑娘，来这儿坐！烤火！”
　　女子仿佛没有听见，直接越过他，挨着玄衣少年坐了下去。在她坐下的那一瞬间，一直低头吃饼的少年立即不悦地皱眉，似乎很反感被这么挨着，有些冰冷地开口：“离我远些！”
　　女子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凶。
　　男人先不乐意了，粗声粗气地骂：“碰你一下会死吗？”
　　“我再说一遍，离我远些。”
　　书生赶紧劝和：“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大家以和为贵，姑娘，你坐过来些。”
　　女子似乎难过地垂下眼帘，一语不发地坐了过去。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而这头，角落里刚睡醒的花深年揉了揉眼睛，嘟嘟囔囔地问花顾容：“二哥，你有没有闻到呀？”
　　正闭目养神的花顾容问：“什么？”
　　花深年仔细地嗅了嗅，肯定道：“妖气，非常非常强大浓郁的妖气！”
　　花顾容睁眼，看着玄衣少年，嗤笑：“你说小玄？闻到了，从内而外从头到脚，全是妖气，尤其是肚子那里。”
　　小玄是他给玄衣少年取的名字。
　　花深年却摇摇头：“不是啊，好像还有别的妖气，跟他身上的相似但完全不同，更加凶悍霸道了不知道几百倍！”
　　花深年虽然打架不厉害，但却是他们兄妹四人里鼻子最灵光的，不论灵力妖气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即便是最擅易容术的花重锦，也会被他一眼看穿伪装。
　　所以他说有问题，那就绝对有问题。
　　于是花顾容侧首，将目光落在了新来的女子身上，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出，这人怎么看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然而花深年却低声道：“二哥你瞧，她的鞋面。”
　　“鞋面怎么了？”
　　“太干净了，这么大雨，她连半点泥都没沾到。”
　　确实，说明她不是走过来的，很有可能是飞过来，或者像紫蜘蛛那样坐在娇子里被人抬过来的，更有可能，她就是易容了的紫蜘蛛。
　　花深年跃跃欲试：“二哥，要不试探她一下？”
　　花顾容打了个响指，火堆旁的枯枝立即变成了条黑蛇，它贴着地面摇摆身躯，一点点靠近女子，而在即将爬上女子手腕之时，被人猛地掐住了七寸。
　　花顾容跟花深年同时面露菜色，这多管闲事的小屁孩！
　　书生抓了蛇后立即扔到外面，拍拍手后，回头问女子：“姑娘吓着没？有没有事？”
　　女子却扭头问玄衣少年：“小公子可曾吓到？那么大条黑蛇呢，怪吓人的。”
　　少年不爱搭理人，尤其是爱搭理他的，手里握着没吃完的饼子，开始闭眼休息。
　　女子不依不饶地凑过去，低头，含笑看着他斗篷下冰冷俊俏的面容，片刻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磨蹭他耳垂。少年瞬间蹙起眉头，显然是被她这过分暖昧的举动惹恼了，一把握住她细白的手腕，睁幵漆黑的眸子，冷声道：“轻浮下贱，滚开！”
　　却丢不开，那细得像是轻轻一掐就断的手腕，牢牢黏在他手心，怎么都甩不掉。
　　刹那间，少年僵了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叫我滚开，你怎么还握着不放呢？”女子玩笑似的贴上前，右手搭着他左肩，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喊了声：“玄、夙。”
　　那一瞬间，玄夙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用力地、狠狠地掐住了手里的腕子，瞳孔放大，咬牙切齿地叫出了面前这人的名字：“碧瞳！”
　　碧瞳恢复男声，如同胜利者般在他耳边低笑着问：“怎么样？还跑吗？嗯？”
　　不等玄夙回答，他的声音瞬间冷硬下去：“你以为你跑的掉吗！”
　　说完，反手将他压在柱上。
　　刹那间，穿堂风过，整个火堆的火都被吹灭了。黑暗之中，玄夙双手被擒，后背被迫抵上柱子，躲了几个月的男人倾身而下，比外头的风雨还要猛烈可怕凶悍霸道，在一瞬间夺取了他所有的呼吸与自由。
　　“叫啊，喊啊，只要出声，所有人都会看见你现在这副可怜的模样……”
　　玄夙死死晈住声音，怒视着他，在心里将身上之人凌迟了数千万遍。
　　两人在点火，一群凡人在找火。
　　只有角落看戏的两兄弟在认真分析问题：“这就是那位新任妖王吗？”
　　花顾容点点头，看看深陷情潮的两人，又看看自己被飞刃划烂的袖子，挑眉道：“这位妖王好像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看，把我衣裳都弄破了。”
　　“那我们就不管啦？”
　　“为什么不管？”花顾容恶趣味地笑笑：“我可最喜欢跟别人对着干了。”
　　恰在此时，火堆里的火燃了，观音庙里瞬间亮了起来。
　　干柴烈火的两人已经分幵。玄夙躲在斗篷下猛烈呼吸，而那位挑事的妖王却好整以暇地拨弄着火堆，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是唇角破了口子。
　　男人不顾吓哭的孩子跟瑟瑟发抖的妻子，反而追问他：“怎么嘴边破了？是不是刚刚天黑，磕哪儿了？”
　　他却盯着缩在斗篷下的人，眼底泛起微弱笑意，殷红舌尖舔过那道口子，慢悠悠道：“不打紧，只不过是被条不知死活的小蛇给咬了罢了，小东西，还挺横。”
　　玄夙闭眼，握紧拳头。
　　屋外雷声大作，门口亮起灯光，居然又有人避雨来了。
　　“公子，您回来了？”书生抬头看见来人，赶忙兴奋地迎了上去。
　　来人身披月光，眉眼冷淡，长袖长袍却步履从容，没有半点行之雨中的狼狈。他听见书生的话点点头，好像不怎么喜欢说话，自行收了纸伞便放到一旁，负手走向角落的蒲团。
　　但蒲团已经被花顾容两兄弟占了，他显然愣了下。
　　然而比起他的微愣，花顾容、花深年、老道士以及碧瞳的面色全部都变了。
　　神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飞升的神仙必须每千年下界历劫一次，历劫成功方可重回天庭继续任职。为了避免亲友相助，或是仇家相阻，历劫的神仙自带雷劫光环，也就是说从他下凡起剧本就由司命星君安排好了，他跟着剧情走完就算是历完了劫。
　　倘若中途碰上了神仙妖魔，天道为了不让历劫者出差错，会强制他们陪着历劫的神仙走完全部剧本，谁要是不配合，或是扰乱了剧本，天道会直接一道天雷劈死他。
　　这规定就是没飞升的散仙跟刚出生的小妖都知道，所以遇上历劫的，他们几乎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可谁能想到昵？这小小的观音庙居然有历劫的神仙，而且这神仙不是别人，是六界至尊的神尊楼观雪！
　　一时之间，花顾容、花深年、老道士、碧瞳以及玄夙全都沉默了。
　　神尊历劫，雷劫翻倍，好了，就问现在谁还敢走？
　　作者有话说：推文《成为反派的黑月光师尊后》【白切黑傲娇美人徒弟攻vs天然黑笑里藏刀反派师尊受】
　　顾君泽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姜云卿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反派。
　　结果在培养多年后，他败给了姜云卿的“蠢萌”。
　　除了一张脸和甜甜地叫师父，一无是处！
　　顾君泽指望他拿什么祸国殃民，拿他那张妖孽脸吗？？！
　　顾君泽剑走偏锋，面对可爱单纯的徒弟，毅然决然一刀捅下去，冷冷道：“没用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从此以后，那货黑化了！
　　他成了姜云卿心头笼罩的最黑的黑月光。
　　本多年后，顾君泽飞升失败。
　　掉线的系统姗姗来迟，看了一会儿，震惊问：【你个瞎眼的玩意，那特么是主角！！你把主角当反派养？！！】顾君泽指着黑得不能再黑的徒弟:你说这货吗？
　　系统【撕?】
　　顾君泽：哦豁怪不得这货血条这么厚，怎么杀都杀不死。
　　从此以后，顾君泽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让黑化的徒弟变得根正苗红。


第四十九章 有娘生没娘养
　　呵，花顾容冷冷一笑，心说趁他病要他命，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名字倒过来写！
　　正要施法，指尖却被人给握住了。他回头，看见花深年惊恐地对自己摇头，用传音螺道：“二哥你睡了一千年不知道，这人是神尊，你妨碍他渡劫是会遭雷劈的，翻倍的那种！”
　　花顾容面无表情：“有本事它就劈死我！”
　　说完猛地站起身，抬手就去劈楼观雪面门，眼中歹意毫不收敛。
　　砰——一道天雷砸下。
　　下一秒，花顾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口吐鲜血。
　　花深年吓得花枝乱颤，忙扑过来：“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呀？你可别吓我呀！”
　　事情发生的太快，旁边的烤火几人都没反应过来，花顾容就已经被雷劈了。一时间，嘴巴全部张着。
　　男人先说话了：“你你你们有没有看见？刚刚是不是有雷劈他头顶了？！”
　　书生用力点头：“嗯嗯，好大好大的雷，他……这样都没死吗？”
　　碧瞳神色冷漠地收回视线，并不关心，见玄夙一直盯着那边，才终于来了点兴趣，袖中抓着他的那只手加大力度，见他回头了，便压低声音笑吟昤地问：“怎么，认识？”
　　玄夙冷着脸：“与你何干？”
　　碧瞳并不恼，只是笑着抬抬手，砰的一声响，花顾容好不容易站起的膝盖一下子又跪了下去。
　　玄夙瞪大眼睛，听见碧瞳在他耳边慢悠悠地问：“现在，你觉得同我有没有干系？”
　　玄夙一脸漠然：“疯子。”
　　碧瞳笑得无所谓：“我开心。”
　　他是开心了，这边的花顾容简直郁闷得想吐血。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突然偷袭他的妖王，见他还笑，更气了。心说老子招你惹你了，就算拐了你相好，也不用这时候落井下石吧！
　　正要爬起，面前递来一只手。
　　楼观雪站在他面前，嗓音清冷：“能站起来吗？”
　　花顾容非常想一巴掌拍死他，但怕被雷劈忍住了。不得不说，天道雷劫翻倍还真不是闹着玩的，简直劈得他七窍生烟。
　　“二哥，咱们还是避着他点吧，这天雷虽然劈不死你，但让你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很简单的。”花深年悄悄道。
　　花顾容昏睡千年就是被天雷劈的，他现在确实不敢惹天道了。反正来日方长，楼观雪的账可以慢慢算，况且他现在修为还没完全恢复，妖王如今也在这，要是被他趁虚而入指不定又要睡多久。
　　于是他避开面前的手，黑着脸起身：“我们走。”
　　玄夙也要跟上，却被碧瞳用力一拉，回头，见他满面寒霜：“他走，你跟着去做什么？”
　　玄夙用力甩开，神色比他还冷：“跟谁走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碧瞳抬眸，刚好对上花顾容的视线。四目相对，电闪雷鸣。
　　两人脾气都没多好，这会儿不需一言半语，直接就打了起来。
　　砰——就在两人隔空过招的那一刻，天上又是两道天雷劈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花顾容跟碧瞳两个人身上。
　　几个凡人立即目瞪口呆：“你们看你们看！是不是又有雷！又有雷劈下来了！”
　　书生疯狂点头：“对对对看见了！好大！”
　　分别被劈的俩人对视一眼后，同时看向了楼观雪，然后不约而同地骂了句娘。
　　显然，在历劫者周围施法也不行，会招雷劈。
　　终于，观音庙里恢复了平静。
　　火堆旁，玄夙被花顾容跟碧瞳一人拽住一只胳膊，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松手。碧瞳本就是来抓玄夙的，而花顾容纯粹为了报复，报复妖王先前落井下石打他那一下。
　　花深年牵着老道士躲在角落边瞌瓜子边看戏。
　　而旁边的蒲团上，则坐着这场事件的导火索楼观雪。
　　他好像并不知道庙内的暗潮汹涌，盘腿闭目，好像入定了一般，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毫不在意。
　　楼观雪的过分置身事外终于惹得那俩不快了，纷纷回头看他。
　　花顾容心想：“老子被你坑的灰飞烟灭还没找你算账，现在你历个劫还他娘要老子给你让道！凭什么！”
　　而碧瞳生气的点则非常简单：“害死爹爹的渣男，该死！”
　　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算盘打到了对方头上。
　　花顾容率先松幵了玄夙，还笑得非常大方：“你去杀了那小白脸，我就把你相好的还你，好不好？放心，只是个凡人，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碧瞳早在凡界遇上过楼观雪无数次了，一开始确实会冲上去杀他，后来被天雷劈多了，他还能不知道这事有多危险吗？
　　遂冷笑道：“既然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你自己怎么不去昵？”
　　四目相对，火光四射。
　　玄夙坐在他二人中间，额角青筋直跳，最终还是忍住了把俩人一起骂一顿的冲动，闭上眼睛，只当他们不存在。
　　一夜晃过。
　　清晨，雨终于停了。
　　碧瞳率先睁幵眼，低头，看见玄夙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满脸疲倦，眼下一道乌青，显然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他应该用力地推开这个人，让他滚开，然后继续欺辱他折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他继续靠着。
　　碧瞳垂下眼，似乎叹了口气，右手扶在玄夙颈侧，呢喃了句：“真该在锁妖塔里就杀了你。”
　　冷不丁看见抓着玄夙的另一只手，他面容一黑，毫不留情地甩到一边。
　　花顾容被甩醒了，他好像做了个噩梦，睁开眼后脸色有点难看，他盯着虚空出了会儿神。随后没理碧瞳，直接站起身去找角落的花深年。
　　他准备立即回魔界去。
　　可是一抬头，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观音像前，楼观雪端坐在蒲团上，旁边的花深年紧闭双眸，居然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花顾容脸比锅底还黑：“这是历一次劫就要渣一个是吗？渣完我接着就来渣我弟弟？”
　　旁边睡的死猪一样的老道士被一脚踹醒了，他刚睁开眼，就看见花顾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去，把他俩弄开。”
　　他现在碰到楼观雪都嫌晦气！
　　老道士刚碰到花深年，他就醒了，揉着眼睛问花顾容：“二哥，咱们要走了吗？”
　　“嗯。”他盯着两人紧握的手，眼神冷得仿佛要掐死楼观雪，“你被他占便宜了？”
　　花深年将手松开，难受地摇摇头，蔫蔫地道：“我刚刚用摄魂术看了下他的命格，好乱啊，司命星君是怎么操纵命盘的？他不怕神尊回凡界一剑捅死他吗？”
　　摄魂术是个小法术，俗称算命，但比一般的算命要高级许多，因为它算的是全部的命格，就类似于将那人的人生剧本通读了一遍，非常累。
　　所以这法术神仙妖魔都不爱用，吃力不讨好。
　　可花深年不务正业惯了，就喜欢鼓捣这些旁门左道。
　　他的摄魂术过分炉火纯青，不仅可以算凡人，有时候甚至可以算神仙妖魔，但此事显然有违天道，所以对自身伤害非常大。
　　花顾容想不通他没事浪费修为算楼观雪的命格做什么，不悦地皱眉：“你管他是死是活，我巴不得司命给他来个挫骨扬灰的命格！”
　　花深年叹气：“你说对了，他这还真是挫骨扬灰的命格。”
　　“……”花顾容看向闭目的楼观雪，心中冷笑：“神尊，看来司命也挺恨你的呀。”
　　花深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苦恼：“唉，二哥不是说要攻打神族吗？我想着看看神尊在凡界的命格，怎么让他多留一会儿，这样也方便二哥你打上天去。可惜了，他在凡界只活二十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只怕二哥你刚打上去，神尊他就元神归位了。”
　　这话提醒了花顾容。
　　没错，他如果要攻打神族的话，那么楼观雪在凡界历劫不回去是最好的。
　　少了他，自己不知道要省多少力气。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楼观雪不那么快回天上昵？
　　不能杀了他，还不能使用法力，神仙妖魔之力都不能借助，在这种情况之下，要怎么让他继续留在凡界历劫呢？
　　那一刻，花顾容突然就想到了白浮。
　　随后他便笑了，怎么让人延长历劫时间，自己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而这边，玄夙也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靠在柱子上，那几个凡人也都醒了。碧瞳依旧是娇弱的女子模样，笑容无害地在跟书生说话，而他旁边那个男人，却双眼紧盯着那副绝美面容，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贪婪。
　　玄夙皱了下眉，一把将还在说话的碧瞳拉了过来。
　　书生愣了下：“怎么了？”
　　碧瞳也不解地看向他。
　　玄夙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丢在他身上，然后瞪向那不怀好意的男人，冷声道：“披上！”
　　碧瞳回头看了眼那个变了脸色的男人，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拿起衣服乖乖穿好。随后，低声问了玄夙一句：“怎么，他看我你不高兴了？”
　　玄夙面无表情：“我怕你回头将他眼珠子扣了。”
　　碧瞳笑容微僵，随后把穿了一半的衣服用力脱下，反手就丢回了玄夙怀里。
　　玄夙气得发抖：“你发什么疯？”
　　碧瞳漫不经心：“我穿与不穿，与你有何干系？”
　　书生直接看呆了，回过神后连忙劝架。
　　而花顾容看着他俩，却忍不住回想起了方才在梦里的事。梦里，他看见了白浮在哭，还抱着自己不肯撒手，非要把怀里那只小狐狸塞给他。
　　花顾容听不清他的声音，却能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他帮忙照顾怀里小狐狸。
　　他嫌麻烦不肯要，白浮就越哭越厉害，说自己快死了，小狐狸没人养，他不放心，又说小狐狸很漂亮很乖巧的，它的眼睛是绿色的特别漂亮，他一定会喜欢的……
　　绿色的？
　　花顾容下意识看向那位化身女子的妖王，正好他回头，翡翠般通透莹润的绿色，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底。
　　那一刻，想明白的花顾容突然就笑了。
　　随后，毫不客气地冲着那俩人骂了句：“有娘生没娘养。”
　　几乎是一瞬间，碧瞳跟玄夙的身影同时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花顾容就是白浮，但他会下意识不去承认，不想面对，就像是正常人不想面对自己带有缺点的另一面那样，甚至不想承认那个人就是自己。
　　这一点在之前就说过了，他们是两个极端，一个白到极致，一个黑到骨子，花顾容是真的很坏。


第五十章 来，叫爹
　　花顾容刚耍完嘴皮子，就如愿以偿地挨了顿打。
　　要不是楼观雪挡在前面，玄夙跟碧瞳估计能顶着天雷活生生掐死他。
　　“姑娘姑娘！冷静啊！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书生拼命拦着碧瞳，回头看还躲在自家公子身后的始作俑者，都要哭了：“那位穿红衣裳的公子，您快出来道个歉吧！不然我们公子也保不住你啊！”
　　花顾容缩在楼观雪后面，只伸出个脑袋，很欠道：“我不，怕他吗？”
　　书生哭喊：“那您别扒拉着我家公子不放啊！”
　　碧瞳最恨别人提起白浮，尤其讨厌别人说他死了。眼前这人拐了玄夙没完，如今又往他痛处狠狠踩了一脚，他不杀他简直是天理难容。
　　当即便一脚踹幵书生，上前狠狠掐住花顾容的脖子，将他抵在供台上。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这句话了，你父兄没人告诉过你吗？”
　　他原来早已看出他魔族少主的身份。
　　碧瞳俯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花顾容，我知道你厉害，可我白碧瞳也不是吃素了，你若真惹急了我，我会让你死得非常难看。”
　　说完将他丢在地上。
　　花顾容却笑了起来，仰头，十分不怕死地问他：“你刚刚跟我打了那么久，没发现我弟弟不见了吗？”
　　又轻声问他：“玄夙昵？”
　　碧瞳猛地回头，发现本该乖乖坐在那里的玄夙不见了。花深年也不见踪迹。
　　几乎是想通的那一瞬间，碧瞳狠狠一脚踹向了花顾容。
　　花顾容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碧瞳在他身旁蹲下，慢悠悠道：“我这人脾气不好，以后我的人，还请少主离远一些，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花顾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想：“白浮，这他娘就是你口中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哭唧唧的小狐狸？”碧瞳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观音庙。
　　因为他全程都是那身女子装扮，所以几个凡人看傻了，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她弱女子会这么暴力。目送他离去后，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地上还在咳血的花顾容。
　　书生最先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他：“公子您没事吧？你们是认识吗？那位姑娘为什么要……”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花顾容摘下兜帽，露出苍白美丽的面容，轻声道：“也没什么，就是跟她未婚夫私奔，被她给抓到了，所以才打我。”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不仅是因为他那番话，更因为斗篷下露出的那张脸，美丽苍白，纯洁无瑕。那是张属于女子的美丽面孔。
　　谁都没想到，斗篷下的居然是个女子。
　　书生赶紧收回扶他的手，红着脸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是女、女子？”
　　花顾容点点头，婉声叹道：“出门在外不方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说完偷偷踹了傻住的老道士一脚，险些将他踹飞出去。好在老道士也上道，赶忙扑过来，跪在花顾容腿边，哭天抢地道：“可怜我家小姐举家遭难，又被仇家追杀，不得已我二人才扮成这般模样。不想如今青梅竹马的玄小公子也弃小姐而去，这可如何是好啊，苍天啊！这可让我们怎么办啊！”
　　书生是个心软的人，听完眼睛都红了，忙蹲下去扶他：“太惨了，你们家小姐也太可怜了，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到的地方，请一定要……”
　　“你家小姐，姓甚名谁？”
　　闻言。老道士的哭声一顿。缓缓抬头，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白衣男子，听见他又问：“你们家老爷，身居何职？”
　　老道士：“啊这……”老道士一边擦汗，一边偷偷将目光瞥向花顾容，想问他自己该怎么说。
　　可花顾容哪知道，他连凡界现在皇帝姓甚名谁都不知，索性随口乱编：“家父吏部给事中白言郎。”楼观雪回头看他，若有所思道：“吏部给事中是你父亲？”
　　此地是南祁，南祁隔都城十万八千里，花顾容就不信他连个小小的给事中都认识。
　　于是点头：“是的，他是我父亲。”
　　“很好。”
　　楼观雪说完，就坐回了蒲团上，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其余几人被他那句莫名其妙的很好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道士偷偷去看花顾容的脸色，见他满脸不悦，赶紧躲到了书生后面。
　　他可看出来了，这里就他一个好人！
　　书生同情老人家大把年纪还随主奔波，以为他被自家公子吓着了，便安抚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没事。
　　花顾容看楼观雪坐下就没起来的意思了，忍不住皱眉，蹲在他面前：“我受伤了，你替我包扎伤□。”
　　楼观雪闭着眼睛：“男女授受不亲。”
　　花顾容皱眉：“你还是不是人？”
　　“不是。”
　　“……好，我们不说包扎的事。可刚刚我被踹的时候你明明就在我身边，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替我挡？”
　　“因为我不是人。”
　　花顾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有些好奇白浮是怎么跟他生下玄夙的，难道他们睡觉的时候，楼观雪不会一把推开他，再来一句男男授受不亲吗？
　　就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人，白浮喜欢他什么？
　　喜欢被他气吗？
　　雨已经完全停了，外面天光大亮。
　　花顾容坐到燃尽的火堆旁，自己撕开衣服，咬着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那是刚刚跟碧瞳打架，被它用爪子划伤的，长长的一道口子，看起来很像被割了一刀。
　　眼前的光线一暗，有人走了过来。
　　花顾容皱着眉抬头，看见男人撇下自己妻儿，殷勤地蹲在自己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上了手：“伤口要是包扎的不好是会留疤的，姑娘，我以前给大夫打过下手，知道怎么弄，来来来，交给我！我来帮你！”
　　男人的妻子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儿，似乎想要过来，却又害怕男人。
　　显然，这不是男人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花顾容垂眼看他指腹蹭着自己的手腕，眸色渐冷，嘴上却温柔道：“多谢大哥。”
　　“不客气不客气。”
　　花顾容正要抽刀，突然，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
　　“妈的外面怎么了，吵吵闹闹的？”被打断的男人骂骂咧咧走出去。
　　走到一半，猛地僵住。
　　外面一位身披铠甲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手上的剑架在男人脖子上，面容冷峻。
　　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将军饶命！饶命啊！”
　　花顾容来了兴趣，忙伸长头去看，快点快点，一刀砍了麻溜点！
　　却从那位将军身后跑进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的。他跨进观音庙里，看了一圏后，哭着扑到楼观雪脚边，开始放声大哭：“陛下啊，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臣让您受苦了，臣该死！臣该死啊！”
　　花顾容微怔，随后在心里疯狂大笑。
　　很好，楼观雪拿的又是帝王剧本，太棒了，这下自己还愁怎么骗他去修仙吗？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想长生！
　　楼观雪睁开眼，没看跪在眼前的胖子，也没看凶神恶煞的年轻将军，反将目光投向了正出神的花顾容，招招手，口吻自然道：“过来。”
　　花顾容不解，却还是走上了前。
　　楼观雪指着那胖子，一本正经：“叫爹。”
　　花顾容：“？？？”
　　你有病吧？！
　　胖子也是满脸震惊，看看面前的绝色女子，又看看自家皇帝，战战兢兢道：“陛下，您……”
　　楼观雪却打断他：“白爱卿，朕刚刚替你找到了你遗落在外的千金。”
　　“啊这，臣只有一妻一子，并没有女儿啊。”
　　花顾容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低头，面无表情地问那胖子：“你是吏部给事中？”
　　胖子以为这女子是陛下此番微服私访邂逅的有情人，态度极好道：“回姑娘，下官正是。”
　　花顾容盯着楼观雪半晌，晈牙道：“你耍我？”
　　楼观雪好奇：“不是你先耍我的吗？”
　　花顾容：“……”
　　楼观雪示意年轻将军松开男人，然后起身，拍拍本就不存在的灰尘，负手走出观音庙，缓声道：“白言郎，带上你女儿，回宫。”
　　胖子忙追了上去，赔笑道：“陛下记错了，臣不叫白言郎。”
　　花顾容的脸色更差了。
　　“哦？是吗？我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记不住自己父亲名讳的女儿呢。”楼观雪似乎很不解。
　　花顾容的脸色黑得像个锅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胖子好像听见陛下轻笑了一声。
　　他看看俩人，隐约猜出了几分真相，便扭着水桶腰回头，小心翼翼地对还钉在原地的花顾容道：“孩子？走了，跟爹回家了，快些，陛下在前面等你呢。”
　　花顾容再也装不下去弱女子了，抬手，狠狠劈断了一根柱子。
　　离最近的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才没吓晕过去。
　　本来架着男人的年轻将军见了，立即走了过来，显然是觉得他这个危险更大，剑柄横在花顾容面前，冷声：“姑娘，请站好，别动。”
　　花顾容神色比他还冷，抬手，这次直接劈裂了观音像。
　　那意思很明显，老子神都不怕还怕你？
　　楼观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北冥，让他出来。”
　　胖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花顾容道：“孩子，为、为父为你牵马……”
　　马字还没说完，花顾容已经越过两人出了观音庙。长腿一扫，利落地跨上了马背，一勒缰绳，直接策马而去。
　　潇洒的身姿看得胖子一愣一愣的。
　　扭头问准备上马车的楼观雪，焦急道：“陛下，她这是……”
　　楼观雪看了眼马蹄疾行的方向，一本正经：“生气了，正常。”
　　“啊？怎么会……”
　　“嗯，我惹的。”
　　胖子回头去看那年轻将军，却见他盯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出神。
　　“北冥将军？”胖子朝他挥了挥手。
　　北冥燕回神，转身，对马车上的楼观雪抱拳道：“陛下，这女子武功之高，不在末将之下。”
　　马车里的人似乎笑了下，语气从容道：“放心，她晚上会回来的。”
　　北冥燕惊诧：“会回来？”
　　“嗯。”楼观雪打量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道：“他东西落我这儿了。”
　　北冥燕更惊诧：“东西？”
　　晚上，宿在当地知府府邸的楼观雪被脖子上的刀子冷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去而复返的女子站在他床前，冷冰冰地问：“那个老道士呢？”


第五十一章 该怎么骗他去修仙
　　老道士成了国师，花顾容作为他的女弟子留在宫里。
　　不过皇帝却一直对外宣传他是吏部给事中遗落在外的女儿，因而不少人猜测，皇帝这是喜欢那女子，为了名正言顺娶她，这才为她安了个身份。
　　吏部给事中本就不是高官，现在得了个讨皇帝喜欢的女儿，他自然开心。花顾容每月回一次府上，他都极尽讨好，事事顺着她。
　　可阖宫上下左等右等，等了几个月，也没见皇帝下旨娶她。
　　这下，费尽心思讨好花顾容的人都坐不住了，服侍她的宫女们率先皭起了舌根。
　　“陛下不近女色多年，当太子那会儿连个侍妾都没有，朝中的大人们日日劝陛下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这都送进去多少美人了也不见陛下宠幸，怎么可能遇见她就喜欢上了昵？八成是她自己吹嘘的。”
　　“姐姐说的在理。想她作为国师的弟子，乃是修道之人，不穿道袍也就罢了，还日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又喜食荤腥。昨儿个夜里你猜我瞧见什么了？她宫里有个男人！”
　　“当真？！”
　　“千真万确！那男人穿着大红袍子，衣襟敞着，提着酒壸正坐在墙头饮酒呢，那模样生得跟个妖孽似的！一看就是她相好！”
　　两个宫女在花园里嘀嘀咕咕，说的有鼻子有眼。
　　花顾容就站在她们身后的花丛旁，手上还提着昨晚没暍完的酒，把这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他倒没什么，拎着酒壸又暍了一口，反而是贴身宫女桃子气不过，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真该撕烂她们的嘴！”
　　花顾容对凡界的勾心斗角不在意，再跳脚对他来说也都是蝼蚁，于是摇头道：“不必，她们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像个修道的。”
　　他本来就不是修道的。
　　桃子气道：“可是她们还说您宫里藏了男人！这要说出去，可不毁了您的清誉吗？”
　　确实有个男人，只不过那个男人是他自己。
　　花顾容一直是用白浮的面孔变作女子身，可他夜里总嫌女身不爽快，便时常化出原身，坐在墙头饮魔界看不见月亮，而凡界的月亮，却很美。
　　桃子觉得她是修道太久不懂人心险恶，便劝她道：“宫里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硬他们就软，你软她们就硬，白姑娘，纵然你心地善良，也不能太纵着她们了！就前几日，孙美人都跑您宫里欺负您了，您居然都还不做声！要奴婢说，就该告诉陛下，让陛下打她一顿！”
　　花顾容却笑了：“为什么要打她？长得那么漂亮，打伤了我心疼。”
　　孙美人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据说是全大梁最漂亮的女子，花顾容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入的了楼观雪的眼，于是便用楼观雪的名义将她接进了宫。
　　等他们爱的死去活来后，他再把孙美人杀了，到时候，楼观雪肯定会哭着喊着求自己教他修仙的。
　　花顾容算盘打的极好。
　　那两个宫女不知道隔墙有耳，还在皭舌根。
　　“要我说啊，陛下压根不可能喜欢她！否则这么久了，怎么连个封号都不给她？孙小姐都封了美人了！”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陛下亲自下旨将她接进宫的，估计没几天，就要飞黄腾达了。”
　　“唉，真羡慕被指派去伺候孙美人的红叶，哪像我们，跟了个这么没用的主子。”
　　桃子终于气不住了，跳出去骂道：“两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一心想着攀高枝你倒是去啊，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看看自己配是不配！”
　　两个宫女没想到会有人偷听，被吓得半死，立即惨白着脸跪下，不停地磕头求饶。
　　桃子扭头问花顾容：“白姑娘，你看怎么处置？”
　　花顾容这人脾气是不好，但对那些比自己弱上太多太多的人，他其实根本生不出气，想了下，便大发慈悲道：“她们不是喜欢孙美人吗？我记得她宫里宫女还挺少，让她们过去吧。”
　　不止桃子，那两个宫女也愣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
　　花顾容没再理会这些小事，便甩着酒壸晃出御花园，去了皇家道观。
　　老道士是修炼千年的道袓，法力高深，当个国师绰绰有余，文武百官的敬仰有加，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当道祖的日子。
　　当然，这得是在花顾容不在的时候。
　　因为在花顾容面前，他永远都是孙子。这会儿看见花顾容进来，本来还在黄金莲台上打坐的他，赶紧屁滚尿流地滚下来，丟了拂尘，殷勤地凑上去：“上仙，您来了呀，快快，请上座，我给你斟茶。”
　　旁边的小弟子全部看呆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国师才是师父吧？他为何这么……狗腿子呢？
　　花顾容只要一来，就问他一件事：“皇帝想修仙了没？”
　　老道士露出痛苦的表情，将弟子们赶出去后，当即跪下嚎啕大哭起来：“上仙啊，我真的是尽力了，我已经把修仙的好处全给他说了一遍，不，是说了无数遍了，可他就是不肯修仙啊，呜呜鸣鸣，我可太难了呀，我都恨不得把我这身修为送给他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
　　因为花顾容去问楼观雪，楼观雪也是这样子的，他并不想修仙，甚至对长生不老毫无兴趣，别说长生不老，那人甚至对荣华富贵都没兴趣，整天吃斋念佛，活的那叫一个没滋没味。
　　花顾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人造反，楼观雪估计会主动退位让贤。
　　你说这么个无欲无求的人，你让他怎么修仙？
　　估计修到最后，也是个老死的命！
　　花顾容长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没关系，长生不老这条路行不通，我们还有孙美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他动情了，我再给他来个横刀夺爱，他肯定就屁颠屁颠修仙去了。”
　　老道士大着胆子问：“神尊本就是神仙，他若修仙不就是延长历劫时间吗？你若想他成仙，直接一刀剁了他不就行了？”
　　他还不知道花顾容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花顾容没说话，拍拍他的头就走了。
　　回宫后，桃子在门口迎他，见他回来喜出望外，忙跑上前来替他整理衣裳：“陛下来了，在里头用膳呢。我已命人在侧殿备了热水跟新衣，姑娘快些进去洗漱，穿戴好再去见陛下。”
　　花顾容扯开她手，满脸疑惑：“他都吃上了我还去换什么衣服，待会儿回来吃他剩下的吗？”
　　桃子被他这话听的一愣一愣的，进宫那么多年，大概是没遇到过这种把饭看得比皇帝还重要的。
　　一时失神，让花顾容直接进去了。
　　楼观雪果然在他宫里，只是没在吃饭，而是坐在一旁看书，手边放着杯热茶，看样子是已经吃完了。桌上摆着一大桌还没收拾的饭菜，宫女太监垂首立在旁边，等待吩咐。
　　花顾容忍不住皱眉，还是来晚了，那人都吃完了，给自己剩这么多剩菜剩饭。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掀桌，但想到重做需要时间，一时半会肯定吃不上，他就干脆妥协了，反正这菜吃了跟没吃一样。
　　于是端了碗筷坐下，自顾自吃了起来。
　　满屋子的太监宫女都惊呆了，不约而同地看向皇帝。
　　楼观雪在他进门时就抬头了，花顾容不跟他打招呼，他也没有说话，放下书本，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颇有怨气地吃饭。
　　半晌后，花顾容终于吃饭了，宫女递上茶水给他漱口。
　　“撤了吧。”
　　楼观雪却问他：“吃饱了？”
　　花顾容扭头看他，阴阳怪气道：“吃饱了，谢谢陛下还记得给我留饭，味道不错。”
　　楼观雪没说话，点点头，起身坐过来，拿起桌上另一副碗筷，开始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花顾容：“……”
　　桃子刚收拾完侧殿进来，瞧见楼观雪在用膳，先行了礼，才问花顾容：“姑娘，你方才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花顾容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道：“你别问了，我现在有些尴尬。”
　　“啊？”
　　桃子抬头看了看低头的太监们，发现他们从一开始满脸菜色，都变成了忍笑，一时间更加困惑了。却还是去小厨房拿了副碗筷来，替花顾容舀了汤，让他多少暍点，不要饿坏了身子。
　　花顾容没脸说自己吃了，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暍。
　　终于，两人用完了晚膳。
　　桃子从外面进来，激动地问楼观雪：“陛下，外头下雨了，今早可要留宿苍兰殿？”
　　花顾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暍了口茶，又看了看天，说：“不打紧，待我让国师施个法，雨很快便停了。”
　　桃子被他这不上道气得半死，忙推了他一把，笑着说：“姑娘，这种小事还是不要劳烦国师了，陛下难得留宿苍兰殿，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
　　确实，他们还有事情要说，花顾容想起了这茬。
　　于是转头吩咐：“去，把侧殿收拾出来，陛下今天歇在这儿。”
　　桃子咬着手帕，虽然笑着，眼神却像是要吃人：“怎么能让陛下睡侧殿昵？姑娘，您房间的床很大呀！”
　　花顾容看着她，慢慢皱眉：“桃子，你怎么学会偷懒了？”
　　桃子瞬间生无可恋。
　　旁边的楼观雪似乎笑了下，花顾容不满地回头，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楼观雪头也不抬，手上的书本又翻了一页，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意思是，我们睡一块儿。”
　　花顾容愣了下，点头：“这个方法不错。”
　　桃子喜极而泣，终于！她们家姑娘终于上道了！
　　晚上，下人们都睡觉，苍兰寝殿内烛火通明。
　　楼观雪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轻飘飘落在枝头上的女子。她刚沐浴完，头发散着，身上只穿了件极简单的白色纱衣，未施粉黛，却比平日穿红衣还要妍丽好看。
　　花顾容见他看的认真，以为他感兴趣，忙飞下来，牵住他的手，道：“看，是不是很厉害？只要你修仙，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到处飞，飞出墙院，飞出皇宫，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你说的，是这样吗？”
　　说完，他抬起手。
　　屋内瞬间飞出一把剑来，花顾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上了剑，半搂着腰，直接飞出了皇宫。
　　那一刻，花顾容整个三观都特么刷新了。
　　这就是神尊的特权？历劫连法力都不封？
　　那还历个屁的劫啊历劫！
　　从剑上下来后，花顾容直接扶着树吐了个死去活来。想他一个法力高强腾云驾雾不在话下的魔族少主，为什么要跟低阶小仙一样御剑？
　　楼观雪老子**大爷！
　　楼观雪显然不知道自己被问候了十八代祖宗，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问：“怎么样，很难受吗？抱歉，我并不知道你们神仙还会恐高。”
　　花顾容一把推开他，黑着脸，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不行，这楼观雪他妈的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得去找老道士商量下，还是得给他牵条红线骗他去修仙，再陪他这么玩下去自己就死……
　　砰！
　　满腹牢骚没看路的花顾容撞树了，他捂着鼻子立即蹲了下去，疼的他眼泛泪花，在心里直骂娘。就在他蹲下身的时候，那棵树转过了身，立即过来查看：“姑娘，你有没有事？”
　　花顾容面色冰冷地抬起头，“你说呢？”
　　北冥燕看见是她，愣了下：“白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花顾容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位将军的名字：“北冥燕？”
　　不远处，两个小宫女正端着东西走来。她们就白天被花顾容指给孙美人的两个宫女，想不到孙美人这么难伺候，大半夜要吃什么桃花酥，非逼着她们来取。
　　正发牢骚时，冷不丁看见树林里有个白色人影。
　　两人紧凑过去，本以为是谁家宫女跟侍卫不检点，不曾想走近了，才发现是穿着纱衣的花顾容，跟今日宿在西园的北冥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想——白姑娘果然跟别的男人有一腿！
　　随后，便稍稍离去，将这个天大的消息报给了孙美人。


第五十二章 太大了，好烦啊
　　花顾容偶然间发现，他费尽心思弄进来的孙美人好像很讨厌他，而原因居然是因为楼观雪。
　　这是什么道理？
　　他对这些蝼蚁大度归大度，但也不是没有脾气，趁着老道士过来给他讲经，就跟他念叨这些破事：“你说凡界的女子是不是都有毛病？我给她弄进宫的，她不感谢我还冲我甩脸子？楼观雪不喜欢她不宠幸她难道不是怪她自己没本事吗？我能给她弄进宫，难道还能给楼观雪弄她床上去？”
　　老道士连经都不敢讲了，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听他大发牢骚。
　　魔宫里没妃子，花顾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便对孙美人的行为格外费解，接着抱怨：“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给楼观雪弄她床上去了，后面昵？后面我还能怎么帮她？”
　　老道士明面上是他师父，每日都要来给她讲经。可实际上花顾容根本不会听，他最讨厌的就是条条框框，不撕了老道士的佛经都算客气了。所以大多时候，就是走个过场，老道士就是过来问问这祖宗有没有什么吩咐，花顾容多数都是摆摆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打扰他睡觉。
　　但这几日，老道士能明显感觉花顾容的火气大了。
　　他留心观察后，发现始作俑者是皇帝身边的孙美人。
　　那女子出身高，模样俊，一身才华心高气傲的自然看不上花顾容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连带着觉得他这个皇帝御口亲封的国师都是江湖骗子。
　　住进宫一个月了，有二十来天都在找花顾容的麻烦。今天砸砸这个，明天摔摔那个，就没闲下来过。
　　别看花顾容踹老道士踹的狠，屠白浮观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对着娇滴滴只会小打小闹的孙美人，他心软得没边，也不知道是不忍心，还是根本没放在眼里。不管孙美人怎么作，他都是把自己关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偶尔被逼急了才跟老道士吐槽两句。
　　但在老道士眼里，花顾容并不冤枉。
　　他心说皇帝整天整天往你宫里跑，孙美人不冲你撒气冲谁撒？
　　可惜花顾容难得迟钝了，楼观雪来的虽勤但也不影响他忙里偷闲，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哄骗楼观雪去修个仙。
　　老道士除了对他无语，对这满宫的宫女太监更是无语，心说你们陛下都这么上赶着讨好人家了，你们还在那儿造谣说皇帝喜欢孙美人从来不爱搭理那外来的野丫头！
　　蠢的吗不是？
　　反正老道士觉得，这皇宫里除了他就没个正常的。
　　讲过经后，老道士走了，出门遇见继续雷打不动地来蹭午膳的楼观雪。
　　花顾容歪在美人榻上，听见外面桃子欢快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了。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他却连起身都懒得起了，猫似的窝在上面，半靠在那儿半死不活地看一本从侍卫屋内搜刮来的鬼神话本。
　　看的正起劲，书叫人抽了去。
　　花顾容恹恹地抬起眼皮，看见眼前的男人，又垂下眼去夺自己的书：“还我。”
　　半年来，楼观雪总是纵着他。多少次蹬鼻子上脸掀桌摔碗，桃子跟满屋仆从看的心惊肉跳，也没见楼观雪拿他怎么样，不会甜言蜜语哄他，却也不会疾言厉色凶他，连句重话都没有。
　　花顾容本就不怕他，这么一纵，他胆子更大了，根本没把他当皇帝看。
　　楼观雪从前随他怎样闹，可如今却将手往后一收，不给他了。
　　他直起身，还明目张胆地翻起来了，也不知是看见了哪一页，挑着眉问：“你不是神仙吗？还爱看狐狸精跟书生的故事？”
　　花顾容走哪儿都对人说自己是神仙，尤其在楼观雪面前，他更是极其不要脸地以仙人自居。
　　可事实是楼观雪只看见他飞过一次，很多时候都跟懒骨头似的，看见院里开了花，就使唤楼观雪：“去，你不是会御剑吗？飞上去，替我摘来。”
　　楼观雪若是不动，他就上脚踹自己师父，像个被惯坏了的小徒弟：“去，你上去给我摘。”
　　宫女们便眼巴巴看着平常恍若谪仙的国师大人，屁颠屁颠地爬上树给自己的徒弟摘。
　　花顾容说自己是神仙那都是哄他玩了，闻言便哼道：“你管我看什么？当神仙当久了我不寂寞吗？看点凡界缠缠绵绵的故事怎么了？”
　　楼观雪又翻了两页，问他：“天上的规矩很多吗？”
　　花顾容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是神尊，天条还不是你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儿！
　　“嗯，很多。”他随口回了句。
　　“那也像书里说的，不许谈情说爱？”
　　“不知道。”
　　“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不知道？你没谈过？”
　　“你这么好奇，自己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花顾容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对天条那么在意了，明明从前坐镇三十三天，听说血海魔族打上天庭他都懒得出去看一眼。
　　楼观雪不知他心中腹诽，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若是你在凡界与人谈情说爱了，天帝会降下雷劫劈死你吗？”
　　花顾容很自信：“我觉得那老东西应该没这胆子。”
　　楼观雪便笑了，将书递过去还给他，瞧见他神色疲倦恹怠，像是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他脸：“昨晚没休息了。”
　　一说到这个，花顾容就有满肚子牢骚要讲了。
　　可是跟老道士说的版本，不能原模原样搬过来用，他又懒得再组织一套说辞，想想解释还挺累，便拐了个弯问他：“师父他夜观天象，说陛下你红鸾星动。”
　　正伸手撩他发上珠串的楼观雪微顿，片刻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都怎么动了？同我说说？”
　　花顾容学着那些大臣的模样：“如今皇嗣单薄，陛下应该上心下开枝散叶的事情。”
　　楼观雪看上去没多上心，还在玩他的珠串，敷衍地点头：“怎么开枝散叶呢？他讲了没？”
　　“不要扩充后宫。”
　　楼观雪似乎笑了，“这是自然。”
　　“嫔妃不必太多，一个便够了，陛下是专情之人。”
　　主要是楼观雪不专情他后面得弄死他好多妃嫔，太麻烦了。
　　楼观雪继续点头，“都依你。”
　　花顾容终于绕到正题上了：“让孙美人住勤政殿去吧。”
　　“……”楼观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什……？”
　　“我说让孙美人住陛下的勤政殿去。”
　　你都不知道那女人有多能闹腾！花顾容真的很想打人，但看见孙美人梨花带雨的脸，到底没狠下心来，只好想办法给她弄走。
　　楼观雪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直起身，看着他，恢复了威严的神情：“你不想解禁足了？”
　　禁足是半年前的事了，孙美人告状，说他大半夜见外臣，污蔑他跟北冥燕有染，楼观雪就让他在自己宫里好好反省，等想通了再出来。
　　然后花顾容想了半年都没想通。
　　他是真的想不通，那晚自己是乘着他的剑出去的，北冥燕在树林遇见他后，亲自把自己送到他跟前才离开，自己分明就是跟着他回的苍兰殿。
　　怎么孙美人说他跟北冥燕有染，他就信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跟北冥燕不清不楚又怎么了？自己确实是顶着神仙的名头，可谁说神仙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了？就非得冰清玉洁高高挂在那儿供人观瞻吗？他长着这么张颠倒众生的脸是拿来给他们顶礼膜拜的？
　　花顾容是魔族，妖魔生性喜淫，他觉得他长了这么副妖孽的模样就是拿来祸害人的，楼观雪凭什么因为这个禁足他？
　　所以整整半年，花顾容都没认错。
　　反正皇宫困不住他，白天他规规矩矩禁足，晚上就烟花巷子秦楼楚馆到处钻。
　　因而楼观雪问完，花顾容就很无所谓：“不想解，这样挺好。”
　　不知为何，他这话非但没有惹恼楼观雪，还让他面色缓和起来。
　　其实他根本没有生气，只是看起来神色凝重，如今又卸了个干干净净，便看不出半点脾气：“生我气了？怪我禁了你半年足？所以同我闹？”
　　花顾容不知道他为何会觉得自己生气了。
　　“今夜是花朝节，城里祈福许愿很热闹，我带你出去？”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哄他。
　　花顾容没感觉出来，他只听见说可以出去，于是点头：“好，我去换身衣服。”
　　如今的国号是梁，都城名为玄都。
　　花朝是大节日，所以到了晚上，玄都城里华灯初上，一片繁华，各种摊贩杂耍的都出来了。到处都是灯火烟花，人声暄嚣。
　　花顾容虽然晚上常溜出来，却问还是头次看见这么繁华的场面。魔界昏天暗地，阳光都看不见，就连点了人鱼烛的魔宫都永远森冷阴沉，那是种不管多少人围在身边都毫无生气的冰冷。
　　花顾容躲在河边，将手凑近莲花灯，惊喜的神色立即漫上眉眼：“是热的！它是热的！暖暖的，跟阳光一样温暖。”
　　楼观雪将自己的那盏灯顺着河流放走了，回头问他：“神界难道很冷吗？”
　　花顾容愣了下，摇头：“不知道。”
　　属于白浮的记忆他有意回避，所以神界怎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楼观雪告诉他这叫花神灯，可以许愿，花顾容不信神佛，换了往常早一脚踹飞了。可此时此刻，看着桥下虔诚祷告的世人，他好像也有了些兴趣，便闭眼在心里许了个愿望，不期待实现，就图个好玩。
　　楼观雪难得看他这么乖，便问他许了什么愿。
　　花顾容睁开眼，刚好对上他的眼睛，便笑了笑：“希望你能早日走上修仙正途。”
　　“为什么？”
　　方便我攻打神族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花顾容便说：“你飞升了，就能跟我一样长生不老了，多好。”
　　“你不希望我死？”
　　“当然，你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女子映着万盏花灯下的笑靥，比破哓时的第一抹朝霞还要美，那句不知藏了几分真心的话语，成了楼观雪后来漫漫修仙路上的唯一慰藉。
　　放完花灯，又去街上买了些小玩意儿。花顾容矮楼观雪一头，如今又被他牵着手，他有时候脾气大，有时候又极好欺负，楼观雪怎么闹他他都听之任之，这会儿乖乖跟在楼观雪身边，真是像极了个娇软的小姑娘。
　　主要是凡界的玩意儿好玩，他在魔界没见过，好奇。
　　可他娇软没多久，突然就不走了。
　　楼观雪以为他累了，回头问他：“我背你？”
　　却看见花顾容眉眼蹙着团烦闷，施法将吃的玩的都变到乾坤袖里后，便伸出手，低头托着自己的胸/部，由衷地嫌弃：“太大了，好烦。”
　　出来前不应该把胸衣扔了的，再勒，好歹能固定它不动。
　　楼观雪：“……”
　　楼观雪摸摸抬起斗篷，将在大街上堂而皇之玩弄自己的花顾容罩住了，掩在宽大的衣服下面。
　　花顾容还在烦自己这两坨累赘，正打算过会儿找个地方变回男身，眼前突然暗了，他下意识抬头，什么也没瞧见。
　　下一刻，嘴唇被人含住了。
　　作者有话说：楼观雪：谈恋爱谈恋爱！
　　花顾容：搞事业搞事业！
　　这俩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呀！
　　另外变成女身的花顾容有胸，所以他很烦恼，很痛苦，于是没人他就变回男身，并且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用男身非要用女身哈哈哈


第五十三章 这是他亲手为楼观雪准备的be剧本
　　花顾容只是迟钝，但他不是傻子。
　　楼观雪宠他惯他喜欢他他全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从小到大对他好的人真的太多了，所以他对旁人的好便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可斗篷下，一触即分的双唇上还残留着彼此的余温。他没想楼观雪是不是喜欢上了他，而是想楼观雪是不是看上他身子了，毕竟他生的这么好看，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
　　这就是妖魔之性，淫字当头，感情什么的都得靠边站。
　　于是从没开过荤的花顾容抬头，顺从地拉着他袖子，又吻了上去。他没尝过这滋味，觉得甚是好玩，便任由灼热的呼吸将他吞没，像个安静的摆件。
　　“该回宫了。”
　　楼观雪退开时，眼睛都红了。低沉的嗓音有些喑哑，他抬起手，抹去花顾容唇上的水渍，像是有些心疼他被搓磨得过分红润的嘴唇。
　　入了秋，天气开始转凉。
　　孙美人从入宫到现在见过皇帝的次数就没超过一只手，楼观雪也没将她弄去勤政殿，所以她还是日日烦着花顾容。花顾容简直不堪其扰，头疼的很，火一上来，直接又给楼观雪弄了几个千金小姐进来。
　　他本来想着这样孙美人就烦她们去了，自己有更多时间说服楼观雪去修仙。
　　结果好了，烦他的从一个孙美人变成了一群。
　　花顾容最终忍无可忍，将话本往地上一摔，告诉敬事房：“去把她们几个的名字做成绿头牌，让皇帝轮流去她们宫里，这样总不能还来吵我了吧！”
　　绿头牌做的很快，楼观雪人来的更快。
　　躺在美人榻上看书的花顾容被挡了光线，一个抬头的功夫，手里的话本就没了。
　　楼观雪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看，沉着面色，问他：“她们是你弄进来的？”
　　花顾容理所当然：“陛下不觉得开枝散叶这种事，人多才能力量大吗？”
　　“你觉得这应该是你操心的事吗？”
　　确实不应该，可花顾容真的被孙美人吵烦了，他伸手从桌上拿起另一本书，十分敷衍地劝道：“没事，就走个过场，陛下专宠一人就好。”
　　宠一个，爱一个，后面死了才更痛苦。
　　楼观雪上手握住他手腕，不让他看书，等他不耐地抬头了，才继续问：“那敬事房的事呢？”
　　“我不是怕她们打起来吗？这样每月都轮一次，很公平，而是陛下也可以享受不同的滋味，这样不是很好吗？”
　　楼观雪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觉得好，甚至有些愠怒，淡淡道：“我该夸你大度吗？”
　　花顾容想不通他在生什么气，甚至想着想着他自己也不开心了起来，毕竟都大半年了，也没看楼观雪去见过孙美人几面，再这么下去，楼观雪就该回天上去了。
　　到时候还修个屁的仙！
　　他冷着脸问：“孙美人还不够漂亮吗？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什么样的你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犯得着给你找这么多吗！”
　　两人从没发生过这样激烈的争吵，宫女太监早在楼观雪进来那刻就出去了，可即使在外面听见，也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
　　终于，楼观雪松开他手腕，将他扔回美人榻上，眼神冰冷：“你就是个没心肝的绝情种。”
　　他绝情种？
　　花顾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气的想笑。他一个无欲无求几十万年的老光棍，泡在女人堆里都没见支棱起来，也好意思说他绝情种？
　　花顾容不顾桃子阻拦追出门去，将那本话本照着楼观雪就狠狠砸了过去，面容冷厉：“楼观雪，我再绝情种好歹也没害死过对自己掏心掏肺的人！”
　　话本砸在笔挺的背上，随后掉落在地。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呼吸都停了，慌忙跪下。
　　楼观雪被砸后背影一顿，还没说话，倒是花顾容的脸先白了一层，面色难看得就像是被人迎头捅了—刀。
　　显然他意识到了，他刚刚下意识说出来的那个掏心掏肺的人，是白浮。
　　或者说，是他自己。
　　桃子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慌乱道：“姑娘，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楼观雪已经快步走了回去，抬手要去摸他的脸，被花顾容侧着脸躲开了，他恢复了先前的冷漠与平静，说出的话没有半点温度：“我说错了，陛下不是绝情种，陛下是痴情种。”
　　耳朵再聋的人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了。
　　楼观雪似乎叹了口气，将他拉回屋子：“生什么气？本来就是个没心肝的，说你说错了吗？”
　　醒来后第一次见楼观雪他只想打死他，可自从被雷劈后他就老实了，便自然而然不管楼观雪做出什么令他不适的举动，都不会再动手。
　　这便有了楼观雪眼里的乖巧，旁人眼里的爱慕与迁就。
　　花顾容面无表情地坐在美人榻上，装死：“你可以走了。”
　　楼观雪没动，仿佛没听见般问他：“如果你同凡人在一处，会受罚吗？”
　　花顾容冷声：“这跟你有关系吗？”
　　“有。”
　　“什么关系？”
　　楼观雪没回答而是，回头看着他，问：“花朝节那日，为什么不推幵我？”
　　花顾容愣了下，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楼观雪看他茫然的样子，就明白了七八分，上身越过桌子，垂下眼帘，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你是神仙，不知情爱很正常，所以……”
　　“所以？”花顾容好奇。
　　“所以需不需要我教教你？”
　　纵使再迟钝愚昧，花顾容也从他温柔缱绻的眼神里读懂了那话里潜藏的意思。楼观雪不爱孙美人，他爱的是他。
　　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
　　花顾容沉静半年的心仿佛被投下一座山峰，怒浪涛天，然后冰封万里。
　　所有表面的和平都在楼观雪的爱意暴露后化为灰烬，花顾容不承认自己会是白浮那样懦弱胆怯又无能的人，他甚至不承认自己就是白浮，所以当楼观雪亲手将杀人的刀递到他手里时，他还回去的绝不会是感激涕零的眼泪，而只会是不留余地扎向心窝的狠狠一刀。
　　既然你那么爱我，那我就只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了。
　　入冬后，天气冷了。
　　花顾容更喜欢窝在美人榻上不动了。
　　楼观雪比从前来的更勤，几乎是夜夜宿在苍兰殿，桃子非常开心，都开始做小孩子的衣裳了，日日念叨花顾容什么时候生个小太子来，就能一跃成为皇后了。
　　只有花顾容知道自己生不了，且不说他是男的，最重要的是楼观雪没碰过他。
　　花顾容不让他碰，很简单，一上床就得露馅。
　　变身术不可能让他完全变成女人，顶多有两坨肉，否则今天变个男的娶妻，明天变个男的嫁人，世界早乱套了。
　　可桃子还在做春秋大梦，喜滋滋地摸着自己做的小衣裳：“等小太子生下来后，姑娘就不必受孙美人她们的欺负了，就能彻底扬眉吐气了！老爷也会为姑娘高兴的！”
　　“对了姑娘。”桃子坐在小凳子上，忽然抬头：“陛下有说什么时候封你做皇后吗？”
　　她看得出来陛下对姑娘不是一般的喜欢，宠得几乎没有下限。
　　花顾容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对，没错，该立皇后了。”
　　傍晚趁人没人，花顾容去了皇家道观。老道士正在给一个年轻人讲经，看见他，赶紧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赔笑：“乖徒，来啦？”
　　有人在，他就这么称呼花顾容，主要被打怕了。
　　说实话老道士这人挺贱，你弱他就强，甚至蹬鼻子上脸，可你要对他拳打脚踢，他对你能比对自己亲爹还恭敬亲热。
　　花顾容越过他，看向年轻人，刚觉得有点眼熟，年轻人就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白姑娘，好久不见，来看国师大人啊？”
　　花顾容想起来了，这人是半年前观音庙里，跟着楼观雪的那个和事佬书生。听桃子后来提起过，这人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郎白温其，朝中新贵，目前在大理寺当值。
　　他点点头：“嗯，来看我师父。”
　　白温其非常识相：“我想起府里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了。国师大人，你方才的经文说的非常有意思，有空我再过来叨扰。”
　　观音庙里时，白温其是唯一一个把老道士当人看的，于是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对他还挺有好脸色的。
　　“嗯，去吧，下次还有什么困惑白施主尽管来找贫道。”
　　老道士送走白温其后，回头就看见花顾容变回男身坐在了桌子上，还翘着个二郎腿，显然被平常的女装憋坏了。
　　他捡起杯子倒了茶，边吹边说：“帮我个忙。”
　　老道士腆着剑笑嘻嘻：“说什么帮不帮，都是分内事，您说。”
　　“告诉满朝文武，就说你夜观天象，发现危月燕冲月，御花园东南方向无父无母之人不详，不宜伴驾。再想个办法，让所有人都相信，孙美人是龙宫神女下凡，是命定的皇后。”
　　老道士听呆了，“您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照我说的做。”
　　几日后，楼观雪来的果然不勤了。
　　花顾容坐在院子里看桃子绣花，对此非常满意，心想帝王果然都信这一套，相信不出三两天，楼观雪应该就会迎娶孙美人为后。
　　彼时自己再装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楼观雪不答应，他就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非常好，任务完成，楼观雪为了找自己的魂魄肯定会信老道士的话去修仙。
　　捋完思路的花顾容满意地笑了，他摸了摸手里的话本子，心说里面的故事编得真好。
　　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这可真是个虐身虐心的好问题。
　　爱恨纠缠天人永隔，是他亲手为楼观雪准备的be结局。
　　结果下午的时候，孙美人就哭哭啼啼冲进了他宫里，对着她破口大骂：“你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不过有几分姿色！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我是神女下凡，是命定的皇后，你凭什么同我抢？”
　　花顾容懵了：“我跟你抢什么了？”
　　孙美人哭得更加厉害：“陛下要封你做皇后……我不服！凭什么？一定是你个狐狸精教唆得陛下！”
　　花顾容：“……”
　　楼观雪他娘的怎么不按剧本来！


第五十四章 他要的是他的命
　　孙美人骂了许久后，忽然沉默下来，低着头，安静地落泪，半晌问他：“你喜欢陛下吗？”
　　花顾容没做声。
　　孙美人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哭喊道：“我喜欢！我从不在意他是皇子是王爷还是皇帝！我就喜欢他，喜欢他这个人！从他还是皇子时起我就喜欢他了！”
　　孙美人是大家闺秀，本该羞于启齿这些儿女情长，如今却被逼急了，那些女儿家不该说的话她全照着花顾容吼出来了。
　　“阖宫上下都说他不喜欢你，不给你名分，只有我知道，他喜欢你喜欢得恨不得把命掏给你你！”
　　说着说着，孙美人又留下泪来。她推开婢女来劝的手，冲到花顾容跟前，质问他：“可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他那么喜欢你？我同他是青梅竹马，他在冷宫里时我就守着他了，我们朝夕相伴十几年，你才跟了他多久，你凭什么霸占着他？”
　　她越哭越厉害，美丽的面孔满是泪痕：“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任性、霸道、无理取闹！只会一味地向他索取，你根本不知道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一步爬上来都经历过什么，你不在乎也不关心，你只想做你的皇后！”
　　“可你知不知道，他的皇位并不稳固，你与他在观音庙相遇那日，他便是被反贼与叛徒算计才受了重伤！朝中想要他命的人那么多，你还逼他立你做皇后！你能带给他什么？除了会耍脾气甩脸子给他，你还会做什么！”
　　她哽咽着冲他喊：“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就是处心积虑接近他，你要是真心喜欢他，根本不会把我接近宫，更不会将那些女子接进宫！”
　　花顾容看着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依旧没有说话。
　　孙美人哭得几乎岔气，扶着婢女缓了下，又说：“你不让他碰你，说你是神仙，那你为什么要下凡来？你们神仙不都是清心寡欲的吗？”
　　这一番话，连最巧舌如簧的桃子都给问住了。
　　她怔怔地愣了半晌，扭头去看花顾容，这一看不打紧，发现花顾容的脸白得跟张纸一样，额上还有细细的汗。
　　桃子吓得魂都飞了：“姑娘！你……”
　　花顾容轻轻推幵她伸过来的手，慢慢站起身，走到孙美人面前，问：“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孙美人明显愣了下。
　　花顾容继续道：“你不过陪了他十几年，有没有想过，神仙下凡的我，又陪了他多少个春去秋来？”
　　“凡人飞升需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你知道我飞升几次，又被天雷劈了几次吗？”
　　“在你们凡人眼里，百年就是一生，你又知道我等了他多少个一生？”
　　“我能给他的，远比你能给他的多得多，毫不夸张的说，前世，他整个江山都是我替他打下来的。就连他唯一的孩子，都是我拼了命给他生下的，甚至是他爱的人，都是借了我的神格才得以飞升。”
　　孙美人嘴唇颤了下，被问的无言以对。
　　花顾容说的越多，就感觉心口越闷越捅，像是有一把钝刀插在那里，慢慢地搅动着。他装作不在意，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说了最后一句：“我能给，只是我不想给。”
　　孙美人还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忽然歪了下身子，她再一看，那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桃子吓疯了，忙扑过来：“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
　　花顾容拿开捂着嘴的手，发现上面一片殷红，雪白的手掌上像盛开了一朵艳丽的红梅，妖冶逼人，灼人眼眸。
　　孙美人愣了，桃子愣了，花顾容自己直接傻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吐血，他确实想过死在楼观雪面前，但他想的是一头碰死，而不是像这样突然喷一口血。
　　怎么回事？
　　为什么身体那么累，那么软，就像是生了重病一样？
　　正困惑时，喉咙再次涌上一股腥甜。花顾容单手撑地，猛地又呕出了一滩鲜血，鲜血落在汉白玉铺成的地上，猩红的一片，像刀子一样锋利地扎进站在门口的楼观雪眼里。
　　花顾容抬起头，看见了面色雪白的他。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楼观雪立即飞身过去扶住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扶着他肩膀的手都在抖：“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桃子。
　　可桃子哪里知道，整个人慌得都哭了：“刚刚……刚刚还好好的，孙美人来了后，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她们也没说什么呀，我也不知道姑娘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楼观雪抱着花顾容进去，经过孙美人身边时，他停了片刻，随后，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句诛心之词：“我记得我好像说过，并不希望你出现在他面前。”
　　孙美人一下子僵住了。
　　楼观雪显然不是花顾容以为的那种温和脾气的皇帝，与世无争的漠然冷淡只是假象，孙美人有句话说得很对，他远比花顾容了解这一世的楼观雪。
　　所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看似平静的帝王真的怒了。
　　在他走后，孙美人一下子瘫坐在地。
　　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那人为何就是不愿回头看她一眼呢？
　　花顾容做了个梦，他梦到了哭哭啼啼的白浮，在自己的魂海里。白浮比上次见时年纪还小，委委屈屈地抱膝坐着，哭的眼睛通红，不停地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跟人家姑娘说那些事情？把人家姑娘都吓着了，好坏。
　　傻子就是傻子，花顾容面无表情地看他哭，心想他怎么就有这么个傻子魂魄呢？
　　“我在帮你报仇你看不出来吗？”
　　白浮不理他，继续红着眼睛哭：“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你凭什么告诉别人？”
　　花顾容伸出手弹他额头，把他弹哭了才满意地收手：“连你都是我的，还问你做过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浮使劲摇头：“我不是你，我才不是你，我没你那么坏，你好坏……”
　　以前这傻子明明还不骂他坏的。
　　于是花顾容又伸手用力地掐了下白浮的脸，让他哭的更加厉害。
　　花顾容不喜欢回忆白浮的窝囊事，却极喜欢在自己梦里这么欺负他，看他哭得梨花带雨的，他心里就舒坦了。
　　醒过来时，屋内掌灯，外面已是漆黑。
　　花顾容撑开眼皮，就看见了榻旁守着的楼观雪。他单手支额双眸紧闭，满脸的疲倦显然是几天几夜未眠，终于忍不住了，才睡了过去。
　　花顾容想坐起来，可刚动了下，就发现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在楼观雪手里，被紧紧攥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活不愿松开。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楼观雪醒了过来。
　　看见他没事，似乎轻轻松了口气，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还难受吗？我已经让她走了，你不会再看见……”
　　花顾容偏了下头，落了空的指尖凝住了。
　　屋内因为他的停顿，陷入了安静。
　　不过楼观雪很快收回手，装做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打量着他的脸色：“气色好多了，这几日在屋里呆着，不要出去吹风。”
　　“我不想做皇后。”花顾容突然打断他。
　　楼观雪脸色变了下，沉默了会儿，很快又换回了一副温和面孔，没有半点脾气：“你先前说想去汤泉沐浴，举行完封后大典，我们就……”
　　“我说了，我不想做皇后。”
　　屋内的蜡烛噼啪爆了下，显得更加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压抑的气氛不断蔓延。
　　终于，楼观雪沉声问道：“为什么？”
　　他不再刻意装傻，也收回了温柔，平静的语气里给人一种回答得不好今天谁也别想好过的疯狂。
　　但花顾容从来不怕他，什么样的都不怕，于是很平静地说：“你的皇后不该是我，我无权无势，帮不了你，孙美人的祖父是内阁首辅，娶了她，你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你不是会为别人着想的人，我了解你。”
　　“我说的是实……”
　　“白浮。”楼观雪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花顾容很早就告诉他的，但楼观雪从没喊过，因为这个名字会让他很痛，非常痛，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痛。
　　“白浮。”楼观雪又喊了一声，这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喑哑，却也更加强势，“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对么？”
　　楼观雪一把掐住他下巴，强行扭回他侧过去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哑着声音用力地问道：“从来不喜欢，对不……”
　　“对。”花顾容如他所愿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往常猫咪似的慵懒，也没有亲吻时的顺从乖巧，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
　　眼前这个人，简直把不爱、把冷漠、把绝情刻进了骨子里！
　　伤人的话说的是那么决绝，那么理直气壮！
　　他冷冷地、充满着不耐烦地问：“对，我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喜欢，你难道一直都不懂吗？”
　　懂，但却非要抓着一丝希望假装不懂，自欺欺人。
　　这一世的楼观雪并不如他展示的那般温和，也不似天上的他那般淡漠随性，他踩着兄弟手足的尸骨爬上龙椅，从地狱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就注定了，他的骨子会染上幽精的那股子疯狂。
　　楼观雪突然发狠似的甩开眼前的人，花顾容摔在了床上，这动作牵动胸腔，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么？”
　　啪——桌上一套精美的茶具碎了。
　　外面偷听的桃子吓了一跳，却不敢进来。
　　楼观雪猩红着双眸，扭头，如狼似虎地盯着床上的他：“不喜欢？不喜欢又怎样！我现在拥有的，又有哪一样是本该属于我的？哪一样不是我费尽心思耍尽手段夺来的？”
　　“你是仙也是，是妖也罢，反正我是娶定你了！有本事，你就让六道神佛降下天雷劈死我！”
　　说完，扬长而去。
　　桃子哭着冲进来：“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鸣呜你别吓我呀！”
　　花顾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被子被他捏得几乎扭曲。
　　妈的，这厮居然比我还疯！
　　冬去春来，楼观雪已经大半月没来苍兰殿了，但礼部的封后大典却没叫停，反而还在加快进程，每日都有不同的人往花顾容面前送礼服挑选。
　　送多少，他摔多少，他摔多少，楼观雪送多少。
　　两人就在“帝后不合”“皇帝不喜皇后过分敷衍”“皇后被冷落日日哭哭啼啼打骂下人”的流言蜚语里你来我往地大闹着。
　　直到二月十三这一日，早朝。
　　坐在龙椅上的楼观雪垂眸，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一封先帝遗诏，那是北冥燕呈上来的。
　　他笔直地跪在大殿中央，朗声道：“十年前家父为救先帝以身涉险，家父故去之后，先帝特赐臣无字诏书一封，如今，臣想向陛下讨个赏赐。”
　　多疑如楼观雪，即便是贴身亲信的北冥燕，此时此刻也被他在心里狠狠冠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他怀疑北冥燕要钱、要权、要兵马，甚至是要封地要他的江山。
　　却没想到，北冥燕笑着说：“陛下放心，臣要的东西不多。”
　　“臣，要娶白浮为妻。”
　　砰——紧绷的弦直接断裂。
　　原来这人要的既不是权势，也不是钱财，他要的是他的命！


第五十五章 为什么你的肚兜会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父王来信问你什么时候回魔界，他想你想的厉害，天天哭呢，咱们回去吧。”
　　花深年穿着白衣坐在宫墙上，两手托腮，晃着脚丫，回头眨着眼去看花顾容。
　　“你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魔尊爱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花顾容觉得只要哭不死他，就不是什么大事，他还是觉得困住楼观雪这事更重要些。
　　花顾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玄夙呢？”
　　上次在观音庙，他让花深年将玄夙带走后碧瞳也追了过去，花顾容不了解碧瞳现在的实力，但他了解花深年的实力，去哪儿都是挨揍的份儿。
　　果然，花深年垮了脸，哭诉道：“我将小玄放走后，那个妖王很生气，派人追杀了我好久好久，要不是大哥及时赶来，二哥你都见不到我了。”
　　说完他不满地撅嘴：“什么啊，不就是个阶下囚吗，犯得着这么不依不饶吗？”
　　花顾容也有点儿想不明白了，他没记错的话，碧瞳从前根本就打不赢玄夙，每回去锁妖塔都要被欺负哭，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回回都是哭着跑回来，拿糖哄才好。
　　那时候他也动过去锁妖塔的念头，想劝玄夙对碧瞳温柔些，但碧瞳总是拦着不让，说他自己可以处理好。
　　结果还是那样，每次都哭着跑回来。
　　可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碧瞳将玄夙追的到处跑？
　　最重要的是……
　　花顾容回想起玄夙厚厚的斗篷，跟那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肚子，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所以，玄夙怀孕了，而孩子极有可能是碧瞳的？
　　这简直比告诉他楼观雪怀孕了还让他震惊，他俩怎么弄到一起去的先不说，为什么怀上的会是玄夙，而不是碧瞳？
　　花顾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我将小玄放走后就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过他应该也快临盆了。”花深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道：“妖王后代的孕期是三年，他这跑了都有两年多了吧，也是时候该生了。”
　　“三年？那么久？”花顾容不敢置信。
　　“对啊，而且小妖王会不断汲取母体法力，即便那人法力再高强，也跟个凡人没区别了。”
　　难怪当初他跟玄夙动手时，会明显感觉他的力不从心。
　　花顾容说：“你帮我去找找他，他现在这个样子到处跑，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花深年不解：“一面之缘而已二哥，你怎么会突然这么上心？你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呀？”
　　确实如此，但总不能让白浮在他魂海里哭死，他现在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而每次看见他都是在哭，没完没了的哭。
　　有时候，花顾容是真的很想掐死那玩意儿。
　　“那二哥我走啦，等你忙完了，我们就一起回魔界，大哥说鸢儿回来了，她吵着要见你呢。”
　　目送花深年腾云离去，花顾容抬头看了会儿月亮，就跳下了墙头。
　　时间还早，他也不想去梦里看白浮哭，决定到处走走。
　　路经苍兰殿主殿，看见里面亮着灯光，他忍不住疑惑起来，桃子她们早睡下了，而他也不喜欢人守夜，莫非是哪个不长记性的忘了熄灯？
　　花顾容也没多想，一脚踏进去准备把灯熄了。
　　门一推开，直接对上了男人冰冷的双眸。
　　楼观雪端坐主位。
　　大殿中央，跪了整整齐齐一堆的奴才。
　　听见推门声，都忙转头去看，按理主子坐在上面，他们做奴才的就是天塌了也得乖乖低头跪着听吩咐，可这会儿却都争先恐后地扭头，眼神里全是期待。
　　可看见推门的花顾容后，期待瞬间变成了绝望。
　　跪在最前面的桃子，甚至在一瞬间白了脸，跌坐在地。
　　花顾容被他们这些举动弄的莫名其妙，抬脚跨进去，还没开口，桃子先尖利地开了口：“你是谁！你——”
　　不等花顾容反应，又扑到面色难看的楼观雪面前，大声哭诉道：“陛下，姑娘确实是歇下了，她白日里没睡好，梦魇了，嘴里全在喊您呢。您没来这段时间，她憔悴了好多好多，整日里茶饭不思，都瘦了一大圏，奴婢看着都心疼。陛下，姑娘肯定是又梦魇了，所以才自己出了宫去……”
　　桃子哭着说了这么多，花顾容唯一就听清的就是那句“瘦了一大圏”，他低头，伸手掐了掐自己多出来的那几两膘。
　　这叫瘦了一大圏？
　　但是很快，看见自己节骨分明的手后，他的表情僵住了——他现在还是男身。
　　整个苍兰殿都安静了，落针可闻，只听见灯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你是谁？”
　　花顾容即便没有抬头，也能感觉楼观雪那双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就地射穿的冰冷目光，他甚至毫不怀疑，楼观雪会在他说完情夫二字后用墙上挂着的那把剑狠狠捅死自己。
　　花顾容：“白浮是我妹妹，我来寻她回去。”
　　那一瞬间，大殿里跪着的奴才都松了口气。
　　眼前光线微暗，他抬头看去。
　　也就一句话的功夫，楼观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抬手，将他变成男身后随手塞进兜里此时此刻还掉着半截在外的肚兜扯了出来，拿在手里，拇指刚好就按在青线绣着的“白浮”二字上。
　　这是桃子给他绣的，所以桃子僵住了。
　　楼观雪的脸色则极其难看。
　　花顾容微微一怔，说：“我刚刚去她寝宫看见脏了，顺手替她……”
　　狡辩的话在楼观雪阴鸷冰冷的凝视下，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所有人守着苍兰殿。”
　　他转身坐回主位，手里的肚兜被他捏在手里，楼观雪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花顾容，语气不容置疑：“她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她根本就回不来。
　　灯罩下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跪在地上的奴才双腿开始打颤，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也没见人回来。
　　所有人都从惊慌等到绝望。
　　只有花顾容坐在侧位，单手撑头，昏昏欲睡。
　　砰——茶碗重重磕在桌上，满屋子的人都抖了下。
　　花顾容被吵醒了，抬头，看向神情冰冷的男人。两人对视片刻，他慢慢垂下睡眼惺忪的眼皮，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满跟怨气：“我去屋内睡。”
　　一屋奴才：“……”
　　你是真敢啊你！
　　花顾容真的站了起来，还没走，就被人从身后叫住了：“她去哪儿了？”
　　看得出来，楼观雪这辈子的耐心都被磨没了。
　　花顾容沉默了下，低声说：“你放我走，她就回来了。”
　　说完径直走了出去，这次，没有人拦着他。
　　苍兰殿又恢复了宁静。
　　楼观雪坐在主位上，苍兰殿的宫女太监继续跪在下面，可随着外头的天越来越亮，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沉。催他去上朝的太监已经悬着胆子在外催了三回了，满朝文武跪在金銮殿外，已经久候多时。
　　终于，楼观雪起身出了苍兰殿。
　　朝堂上，北冥燕再次拿出了那份无字诏书，提着那个让他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要求。
　　这一回，他没再拖延，而是直接严词驳回：“她不愿嫁你，已经跑了。”
　　北冥燕猛地抬头，显然是不敢置信。
　　却在这时，贴身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惊喜地大喊：“陛下！陛下！白姑娘找到了，她回来了！”
　　楼观雪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人昵？”
　　“呃，她在……”
　　太监欲言又止。
　　半盏茶后，楼观雪返回苍兰殿。她看着寝殿床上睡着了的人，声音不辩喜怒：“所以，她一直睡在这里？”
　　底下跪着的奴才瑟瑟发抖，只有桃子大着胆子解释：“陛下离幵后我们在苍兰殿找了一圈，发现姑娘已经回来了，应该是昨晚出去走了走又回来睡了，就、就不知道陛下您在前殿……等……等她……”
　　桃子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怕楼观雪一怒之下宰了她。
　　她偷偷看着床上还睡着的人，心中叹道，也就她们姑娘心大，闯了那么大的祸都不知道，还敢睡呢。
　　楼观雪回头看着床上睡的不怎么安分的人，冲他们摆了摆手。
　　一群胆战心惊了半宿的人如获大赦，赶紧滚出去了。
　　一直到午膳时间，花顾容终于睡饱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楼观雪，没说话，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继续睡。
　　楼观雪扯住他被子，将他翻过来，轻声问他：“生气了？”
　　“没，困。”
　　“是我不好，不该这么久不来看你，饿了没有，我让他们传膳？”
　　花顾容抬眼看他，心说多年没见，楼观雪脾气见好，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还对我这么好声好气，我要是给他来个红杏出墙头顶飘绿，他不会还要帮我养孩子吧？
　　他觉得这事自己是真做的出来的。
　　楼观雪不知他心中想法，俯身问他：“想吃什么？”
　　花顾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怎么了？”
　　“陛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那就好。”
　　楼观雪敏锐地察觉这句话有问题，皱眉：“你怕我来？还是说，你怕我来的太早？”
　　花顾容看向别处，懒懒道：“没。”
　　楼观雪强行掰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听说你有个哥哥？”
　　花顾容淡淡道：“没有，不信去问我师父。”
　　他这话成功让楼观雪黑了脸，本来楼观雪就是有意迁就他，被他耍了半宿也没看发火，可花顾容好像就是不想跟他相敬如宾，非要没事作个死，好像看见楼观雪生气了，他就舒服了。
　　现在就是，看着火烧起来，他不想灭，就像再添把柴。
　　“你真的是刚刚才来的？”
　　这话成功让楼观雪怀疑他心虚了，冷声：“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担……”
　　“是担心这个吗！”
　　说着，从袖子里拽住一件青色肚兜狠狠丢在他身上。
　　楼观雪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看起来很想掐死他，“你的肚兜，怎么会跑去一个男人兜里？”
　　花顾容故意继续狡辩：“我又不止这一个，说不定是被人偷拿……”
　　话音未落，双手被人按在耳边，他还没反应过来，撕拉一声，楼观雪把他身上的衣衫扯开了，露出面前白花花的肉。
　　胸前一凉，花顾容被他看得头皮麻了半层，厉声道：“楼观雪！”
　　楼观雪的目光从他胸前慢慢移到他脸上，刀子一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你昨晚偷偷去见的人是谁，为什么你的肚兜会在他身上？”
　　花顾容看着他眼底隐忍的滔天怒火，在心里思考，到底哪个答案能让他气的直接掐死自己。
　　他想了半晌，答了句：“你爹。”


第五十六章 嫁了又怎样夺过来就是
　　“不肯说是么？”楼观雪看出来他在胡言乱语了，靠近他，压低声音又问：“需要我亲自去问你身边的人？”
　　那个亲自去问，显然是亲自审问。
　　花顾容扬眉嗤道：“威胁我？”
　　“你也可以选择直说。”
　　楼观雪盯着他，冲外面扬声道：“来人……”
　　“我师兄。”花顾容轻声道：“他是我师兄，何道凡。”
　　楼观雪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他的坦白更好，反而更加难看了，那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随着面前这人的话，摔的稀碎。
　　“所以，你昨晚真的背着我去见了别人？”
　　“……还将你的肚兜落在了他那？”楼观雪万念俱灰地看着他，哑声问：“白浮，你告诉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女子会把自己的肚兜落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花顾容反问：“你说昵？”
　　楼观雪握着他的手狠狠颤了下，不敢相信，他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承认了，没有半分想要掩藏的意思，甚至连解释敷衍一句都没有。
　　那么冷漠，那么无情，那么有恃无恐……
　　是的，有恃无恐，只有不爱的才会那么有恃无恐。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毫不在乎！
　　眼前这个人，他不喜欢自己，他亲口承认了不喜欢自己……
　　“我该拿你怎么办？”
　　“杀了你？”
　　“还是放你走？”
　　“我都做不到，我只想把你关起来，想把你关在我身边，想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在楼观雪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有过许许多多得不到的东西，那时候的他选择抢过来，夺过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得到就行。可是他所奉行的这套歪理，在面对眼前这人时却完全行不通了。
　　他有什么办法让一个不爱他的人爱上他呢？
　　即便他可以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可如果他要的只是这个人，又怎么会从不碰他分毫？
　　说到底，自己拿这人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才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喜欢我，还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花顾容被用力丢在了床上，啪的一声，桌上的瓷器碎了一地，那些赏赐给他的精美摆件，全部粉碎在了今日。
　　楼观雪背对着他，站在满地狼藉中，披在身后的长发被窗外投射进的日光勾勒出金色光泽，却将他半张脸隐藏于阴翳之下。
　　那光曾照在过他身上，却从不曾真正属于过他。
　　“来人。”
　　外面静候的太监立即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籍后愣了下，吓得立即跪在地上。
　　楼观雪回过头，眼底的伤痛已经被冰冷所取代，仿佛在刹那间又变回了那个无情的帝王，好像从前的温柔似水千般迁就，都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错觉。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床榻上的人，淡淡道：“传朕旨意，吏部给事中之女白浮，品貌端正，秀外慧中，特赐与安国侯北冥燕为妻，择吉日大婚。”
　　说完，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就是这时候，花顾容才从桃子口中得知，北冥燕曾在半月前向楼观雪请旨，要娶他为妻，被楼观雪强行压下了。
　　桃子说这话的时候，哭的十分厉害：“姑娘，纵使陛下再有不对的地方，他也是爱您的呀，他对您的感情奴婢看得清楚，您去跟他低头认个错，他肯定会撤回……”
　　“不，你去告诉陛下，说我嫁。”
　　桃子的脸全白了，仰头哭喊道：“姑娘！您与陛下这又是何苦呢！”
　　花顾容没说话，神情冷漠地靠在榻上，慢慢扭头，看向了窗外那树桃花。记忆里，好像和谁也看过这么美的红云粉簇，那人就站在花影里，叹着气对他说：“我喜欢的，你从来不肯给我。”
　　然后掰断了自己的指骨，做成一段骨哨，送给了他。
　　想到这里，花顾容伸手摸进乾坤袋，那里果然放着个拇指大小的哨子。
　　他看着熟悉的哨子，脑海中被刻意忽视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那红云之下玄衣男子的音容样貌终于浮上了心头。
　　花顾容盯着手中骨哨，慢慢念出了脑海中那个名字：“北冥燕。”
　　随后嗤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啊，我这遭下界，原来是为了报恩来了。”
　　白浮那一世，他欠下北冥燕两世情债，可惜小傻子不懂，直到最后人家把命都搭给他了，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如今，自己要来替他还债了。
　　嫁娶那日，是个雨天。
　　花顾容从桃子嘴里得知，自己算不得风光大嫁，甚至比人小妾入门还要低调寒酸，桃子很是为他不值，可花顾容不在乎。他觉得只要能恶心到楼观雪就行了，哪怕让他直接走去安国侯府他都愿意。
　　北冥燕父母双亡，因此嫁进去后没人来管教花顾容，北冥燕没有妾室，所以他也不需要去管教别人。
　　从皇宫住进安国侯府，其实也没多大改变。
　　他照旧该吃吃，该暍暍，唯一的变化就是少了楼观雪，但他觉得这样自己反而过的更舒坦了。
　　桃子从之前的盼楼观雪，变成了盼北冥燕，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夫人，再有三两月，将军便要回来，你早些准备着吧。”
　　大婚当日，戎族突然来犯，楼观雪便强行将北冥燕派去了边疆驻守，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打不臝就别回来了。
　　所以洞房花烛夜，花顾容是跟楼观雪过的。
　　鸳鸯戏水的屏风外，他枯坐窗前，对着那盏龙凤呈祥红烛，守了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说话。
　　东方微白时，才悄然离去。
　　“姑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桃子插完花枝，回头看见花顾容在出神，忍不住叫他。
　　花顾容“嗯”了一声，低眉将思绪收回，坐在榻上懒洋洋地回应道：“过几日我进宫见师父时去求求陛下，他就回来了。”
　　三天后，养足精神的花顾容去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楼观雪再好的脾气，再不显山露水的一个人，都被他气得面色铁青，冲到他面前，阴沉着面色问他：“故意的？存心想气死我是吗？白浮，我真该把你的心挖出来好好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肉做的！”
　　花顾容还是那句话：“求陛下，让我夫君回来。”
　　“我若说不呢？”
　　“外面日头大，陛下快进去吧，免得中暑。”花顾容抬头看着他，神情懒散倦怠，说：“我继续跪着。”
　　楼观雪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威胁我？是吗？”
　　“陛下多虑了，我哪敢啊。”
　　他这连嘲带讽的语气就差把蹬鼻子上脸五个大字刻脑门上了。
　　可楼观雪拿他毫无办法，他完完全全栽在了这个人手里，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好，你喜欢跪是吗？那我找人陪你来跪！”
　　安国侯府所有婢女奴才，都被召进了宫里，楼观雪下令，他们的主子跪多久，他们就跪多久，晕过去的，用水泼醒再接着跪。
　　跪了五个时辰，直到深夜，连最身强体壮的奴才都晕了一轮了，花顾容还背杆挺直地跪在那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最终，楼观雪妥协了。
　　他半跪在他面前，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看着他，说：“我真的看不懂你，白浮。你说你喜欢你师兄，可我将你嫁给北冥燕，你却毫不反抗，甚至为他来这里自取其辱，为什么？”
　　花顾容说了句真话：“我欠他的。”
　　在候府的这些日子里，随着属于白浮的记忆一点点恢复，即便他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格外看不起的傻子，就是他自己。
　　所以，欠白浮的债，他讨；白浮欠的债，他还。
　　他欠北冥燕两条命。
　　与其将来麻烦，倒不如现在还个干干净净，免得白浮天天在他魂海里哭，嚎的他耳朵疼。
　　楼观雪听笑了，问他：“你难道不欠我吗？”
　　花顾容冷冰冰地看着他，心说不好意思了，老子还真不欠你的，相反，你欠我的才是真的多，就算再给你两辈子你也还不清。
　　楼观雪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终于心虚了，放软了语气：“回来好不好？先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不该意气用事将你嫁过去。苍兰殿我日日都有派人打扫，里面还跟你在时一样，摔碎的玉器我替你寻了更多，你看了一半的话本子我也都替你收在那……”
　　“陛下。”花顾容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嫁了。”
　　楼观雪理直气壮：“嫁了又怎样？夺过来就是了，况且玄都城里，知道你嫁了的又有几人？”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一顶轿子从后门抬进去，原来是为了今日。
　　或许从一开始，楼观雪就没打算真的让他嫁，他就是故意吓唬他，却没想到他完全不怕，甚至还乐在其中。
　　花顾容对凡界的神尊简直刮目相看，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有幽精那股子疯劲儿。
　　“可以啊，要我回苍兰殿当然可以，只要陛下答应我一个条件。”
　　多疑如楼观雪，他显然料到了这是个陷阱，却还是心甘情愿踩进去：“你说。”
　　花顾容低头，抚摸着平坦的腹部：“让我的孩子做太子。”
　　从没碰过他的楼观雪一僵：“谁的？”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你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
　　花顾容从没有这么诚实过：“冤大头。”
　　作者有话说：花顾容：让我想想，到底该怎么虐他好呢？戴绿帽？把他的真心拿去喂狗？还是再作个大死？楼观雪：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我就是贱！可是怎么办，我贱的好开心……


第五十七章 我还得找机会犯个贱
　　北冥燕被召了回来，代价是花顾容回苍兰殿待产。
　　楼观雪已经完全不顾及外头的流言蜚语了，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人抢回来，没有花顾容的日子他实在受不了，他会疯，他只想不择手段地将那人囚在身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于是那日御书房外，当花顾容说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想让他养的时候，楼观雪并没有发火，甚至在花顾容坦然承认拿他当冤大头时，他也没有任何怒火。
　　楼观雪垂下眼皮，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生下来。”
　　这回换花顾容发愣了，“你说什么？”
　　楼观雪：“十个月后，我要看到孩子，若生不下来，你就再怀一个，我帮你。”
　　楼观雪疯的都已经不像个无欲无求的六界尊神了，贪瞋痴爱憎恨，他现在全部都占了个遍，盯着花顾容的眼神就跟八辈子没吃过肉的豺狼虎豹看见了小羔羊。
　　出皇宫并不难，但那是以前。
　　自从楼观雪找道士把苍兰殿用符咒围起来后，花顾容就再也出不去了，所有人都盯着他肚子，等着他生小皇子。
　　花顾容面无表情地摔了碗，心说老子一个如假包换的男的怎么生！从哪儿生！
　　就算能生，日都不日一下老子特么一个人生吗！
　　当然，这话他只会在心里喊，毕竟说怀孕是他自己忍不住犯了个贱，跟楼观雪没有半毛钱关系，怪不到他身上。
　　可每天被一群人这么围着，是个人都受不了。
　　就在花顾容被关十几天忍不住想要去找楼观雪坦白时，花深年扮成宫女进来了，看见他的模样，愣了好一阵。
　　半晌才说：“二哥，你这模样别说他了，我看了都心动啊。”
　　花顾容好不容易等来救兵，不想把人骂走，装没听见：“想个办法让我出去，这劫我不想陪他历了，看见心上人失踪他说不定也会去修仙，总之我不想呆在这里。”
　　花深年看出他不高兴，却也没办法：“那阵法是老道士专门针对你弄的，我解不开，没办法带你出去。”
　　花顾容对他的饭桶水平了如指掌，登时就觉得他白来了。
　　又忍不住闭眼骂了句：“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出去不弄死他！”
　　吃里扒外骂的是老道士，打死他都没想到他会帮着楼观雪来对付自己，果然，还是从前踹的太轻了。
　　骂着骂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幵眼睛：“不行，我还得找机会犯个贱，最好让楼观雪一刀捅死我。”
　　花深年听得目瞪口呆。
　　“小深，你去蓬菜山帮我办个事。”
　　“什么事啊二哥？”
　　“去后山莲池里，将冰棺里封着的那具莲藕人身取过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三百年前，白浮想要逃出一榭天时找师尊为他做的，做好后就封在了冰棺内，后来两人同时命陨鬼域，那具莲藕身就没人再碰。
　　如今三百年过去，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花深年修为不高，脚步却最快，花顾容上午说的，他下午就把东西取来了，连带着冰棺一起背了回来。
　　“二哥，这是谁做的啊，跟你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花顾容沉默了下，手指抚摸过棺身，轻声说：“我师尊。”
　　木自从北冥燕回来后，宫里的流言蜚语就更严重了，深受其害的当属花顾容，但好在他心大，无论别人怎么说他水性杨花，也都不影响他天天顶着假肚子招摇过市。
　　反正骂的凶了，有楼观雪帮他收拾。
　　这日，北冥燕进宫议事，领路的公公忽然不见了。他迷路迷去了一处废宫，抬头，看见了月亮门站着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披着浅色斗篷，看见他后轻轻摘下兜帽，露出下面一张如花似玉的脸，那脸上还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双眼哭的又红又肿。
　　都不用北冥燕走过去，他就自己扑进了他怀里，哭哭啼啼地问：“你终于回来了，北冥燕，我以为你死了。”
　　远处，高髙的墙头上，花深年右手搭在眉骨处看完，立即敬佩又激动的抚掌：“好厉害！二哥，你这是什么法术，也教教我吧！”
　　花顾容在心里冷冷一笑，心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将魂海里整天哭哭啼啼的魂魄弄出来丢进那个壳子里去了而已。
　　现在的白浮只是一个魂魄，残缺不全，所以言行举止单一得更像个傻子。他跟三百年前魂魄齐全的那个白浮不一样，从前那个白浮身上有花顾容所有的魂魄，但因为一些原因，主魂被压制，从而导致属于白浮性格的那个魂魄得到了身体灵魂的支配权。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时候的白浮软弱归软弱，偶尔逼急了又能狠一把。
　　不像现在这个，完完全全就是个性格单一的软柿子。
　　软柿子白浮抱着北冥燕哭了好一会儿，他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北冥燕死的时候，所以现在看见他，又开心又激动。
　　可北冥燕不记得他，这一世的他跟花顾容还没有过多交集，之所以要娶他完全是不想看楼观雪为美色误国。
　　初见时北冥燕就看出来了，楼观雪很喜欢那个来历不明的的女子，而那女子显然绝非善类，尤其听说她有个什么师父，并且被封为国师后，他就更怀疑这两人了。
　　因此不惜拿出先帝的无字诏书，也要把那女子从皇帝身边弄走。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故意免去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那女子居然也心甘情愿地嫁了过来，尤其现在，她还哭哭啼啼地扑进他怀里哭诉委屈。
　　北冥燕一时间僵住了，被柔软的身子抱着，动都不敢动。
　　就在这时，被花顾容故意引过来的楼观雪，如他计划里的那样，在一片春意盎然里，撞见了这粧好事。
　　抱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回头，一个僵愣，一个茫然。
　　而楼观雪面无表情地就站在他们身后，五步之远的地方。
　　几乎是一瞬间，墙头上的花顾容跟花深年都伸长了脑袋，想看他们到底会怎么打起来。
　　底下，楼观雪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白浮，随后收回视线，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抬起，他淡声说了两个字“放箭。”


第五十八章 我想要你手里的小妖王（5000+)
　　箭如雨发，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涌来，北冥燕几乎在一瞬间做出决定，他按着白浮肩膀，一把将他推出去挡了箭。
　　可箭射中白浮后却没穿进血肉，而是直接掉在在了地上，连他分毫都未伤着。
　　白浮愣了一下，回头：“北冥燕？”
　　北冥燕比他还震惊，盯着地上的箭矢看了片刻，到底是行军打仗惯了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箭头被做了手脚，那不是铁，是蜡烛。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楼观雪，失望道：“陛下，美色误国，你不该这样的。”
　　但楼观雪显然不这样觉得，他没将这话听进耳中，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对着白浮伸出手，温柔地说：“你看，他不喜欢你，还要害你，你还跟着他做什么呢？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被忽视的北冥燕情不自禁拧起眉，下意识加重语气：“陛下！”
　　他一时没控制手上力道，把白浮抓得直喊疼。
　　楼观雪立即皱了眉，神色不虞地看过来：“北冥燕，放开他。”
　　“陛下不该为美色误国，这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情，况且这人来路不明……”
　　“朕再说一遍，放开他！”
　　北冥燕能因为他一句话就心甘情愿去边疆送死，就说明了在他心中，君是放在心中第一位的，纵然不愿意，也还是松开了手，将白浮放开。
　　但沉郁的眼眸暴露了他一颗想要捅死白浮的心。
　　抱住白浮的那一刻，楼观雪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事实上他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冷静，因为他不相信北冥燕，不相信他的忠心，不相信他所谓的听话，更不相信他不会伤害白浮。
　　楼观雪从不相信任何人。
　　更何况，这赌的还是白浮的命，他输不起。
　　高楼上暗卫手中早早对准北冥燕心脏的弩箭，是他对北冥燕的狠毒，也是他十几年来唯一给出的温柔。
　　可是有人，并不稀罕他的温柔。
　　噗嗤——利刃捅穿血肉的声音，他爱的人一边拿刀在他腹部转着，一边附在他耳边轻声笑着：“楼观雪，一颗真心被人扔在地上踩烂是什么感觉？很不好受吧？看到你不开心，我可真是太幵心了。”
　　那早就不是单纯懵懂的白浮了，而是本在墙头看戏的花顾容，在北冥燕松开他时，身体里就换了个灵魂。
　　花顾容想看看，被自己心上人这么伤，楼观雪会不会直接掐死自己。
　　结果很失望。
　　楼观雪目呲欲裂，可他瞪的却是冲上来要杀自己的北冥燕，眼神狠厉：“不许伤他，退下！”
　　御林军早在白浮捅刀的时候就来了，北冥燕也在五步之远的地方，所有人都怒气冲天地瞪着花顾容，一副要活刮了他的样子。
　　就连音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大太监都忍不住骂他：“白姑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陛下待你那样好，你非但不感恩，还恩将仇报，你这是弑君！是要灭九族的！”
　　可最该动怒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花顾容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却依旧没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恨意或是怒火，那上面唯一有的，只是心痛到极致的麻木。
　　花顾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非常爱自己，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楼观雪轻声问他：“你怎么舍得的？”
　　他的语气是那么伤心，尾音发颤，几乎听不真切。
　　也就是在这一刻，花顾容确定了，自己远比他无情冷漠得多的多。
　　面对这人的悲伤难过，他居然一点也不痛，他无动于衷，他甚至想给楼观雪再来两刀。
　　这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
　　他不爱楼观雪。
　　花顾容淡淡道：“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为什么舍不得？”
　　帝王尊严，满腔深情，都在他嘲讽的笑容下，被狠狠踩进了泥里。
　　身为人界的皇帝，楼观雪将心狠手辣跟不择手段奉行到底，这场名为人生的豪赌他一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在遇到这人以前，他从没输的这么彻底过。
　　他明明拥有无上权势，却拿这人毫无办法。
　　“来人……将皇后请回苍兰殿，没朕的吩咐，不许放他出来。”
　　礼未成，可他就是认定了他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囚禁是他舍得对他做出的唯一的处罚。
　　当夜，大明殿香阁乱作一团。
　　被强行拉过来的太医颤巍巍地跪在殿外，叫进来一个，拖出去一个，拖出去一个，砍一个，随着宫女端着血水进进出出，殿外跪着的太医越来越少。
　　大太监急的团团转，站在龙榻旁边骂那群饭桶，边心疼自家皇帝心疼得直掉泪。忽然听见什么，赶紧推开太医，将耳朵贴上去：“奴才在呢，陛下，您说什么？奴才听着呢？”
　　香阁里立即安静下来，轻得只有皇帝微弱的呼吸声。
　　“白……白……”
　　“陛下，您说什么？”
　　“白……白浮……”
　　大太监愣了下，随即眼泪掉的更凶，他立即跑到外面去哭：“这皇后的心莫不是铁做的，竟那样狠！这刀子捅进去完全是实打实的，陛下怎的就看上了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于是便自作主张，去后宫里叫来了孙美人，心里想着她跟陛下是青梅竹马，感情上应该更亲厚不知多少倍呢！
　　孙美人早听说楼观雪受了伤，在宫里担心了许久，于是大太监一叫就立马赶来了。
　　她跪在榻前，紧握着青年苍白的手，低低地哭泣：“陛下，您何苦栽那女子身上，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纵使您前世欠了她的，如今这一刀也该还尽了，您放过她也放过您自己吧……”
　　楼观雪失去了意识，听不见，他嘴里始终呢喃着“白浮”二字。
　　他好像溺在了水里出不来，像险进了泥里挣不脱，他想在光怪陆离里抓住属于他的那抹素白。
　　他在梦里寻找回到一榭天的路。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太医院的人才终于把楼观雪救活了。三天三夜里，大太监去请过、去求过花顾容，他跪在苍兰殿外，求他去看看皇帝，说皇帝现在昏迷不醒，口口声声念的都是他的名字，若他尚有良知，就该去看一看他。
　　花顾容冷笑着说自己没有良知，又问他：“你不怕我去了后，再一刀捅死他？”
　　这话是假的，他不想楼观雪死。
　　可大太监当了真，吓得不敢再让他去。
　　最后是孙美人将他求走了。纤弱的女子跪在他身前，形容枯槁，眼含泪水：“陛下他是真心爱你的，你去看看他吧，只要你能让他醒来，我愿意离开皇宫，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花顾容怜悯她的痴情，可他无法成全她的这番痴情，他此番目的，就不是让楼观雪好过的。
　　“这是我同他的恩怨，本就同你无甚牵连，我劝你从今往后还是离他远些，我不想误伤你。”
　　他嘴硬心软，到底还是去看了楼观雪，也没一刀捅死他。
　　几日后，楼观雪终于醒来。
　　大太监告诉他花顾容从没来过，是孙美人一直跪在他床上，衣不解带地伺候，甚至还为他以身试药，因为花顾容那把匕首上，还抹了毒。
　　说到这里，大太监情不自禁掉了泪：“陛下，奴才看着你长大，你自小聪慧机敏，眼光通透，从不会沉溺酒色，如今怎么就被美色蒙住了双眼？那女子有什么好？刁钻刻薄，跋扈嚣张，孙美人温柔良善，知书达礼，哪一样不比她强？”
　　楼观雪没说话，低垂的眼睫微颤，是心被狠狠扎了一下的震颤。
　　夜里，他强撑着起身，被宫人搀扶着来到苍兰殿。
　　殿外跪着侍候的宫人，桃子出来看见他，刚要幵口，被他一个动作止住。
　　桃子战战兢兢地瞥了眼殿内，楼观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寝殿里灯火绰绰，窗上印着两道人影，是对坐在窗前。
　　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针一般扎进耳朵里：“哈，我赢了！我刚说什么了，你蠃不了我的，我下棋很厉害，从没有输过，快点，把你的银子拿过来！”
　　对面的男子伸手递了过去，嘴上却难掩宠溺地笑道：“呆会儿要是输完了，可别哭鼻子。”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一个侯爷，呆会儿要是哭起来可是很难看的！”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女儿家的娇俏，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象他脸上的眉飞色舞跟得意洋洋。
　　那是白浮从不会对他露出的表情，他给过他最好的脸色，也只不过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楼观雪原以为，他性格就是那样，却原来只是因为不爱而已。
　　而最让他接受不了，却也在他意料之中的是——北冥燕动心了。
　　仅仅数日，他就动了心。
　　他们两情相悦，他们郎情妾意，他们举案齐眉……那自己又算什么？
　　这一年多的深情，又算什么？
　　“噗——”楼观雪猛地喷出一口血。
　　扶着他的宫人尖叫道：“陛下！”
　　窗前那两道人影停住了，随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北冥燕冲了出来，看见他衣襟上的鲜血，愣了一下，只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准备扶上去的手，便僵在了那里。
　　此时此刻，他又有什么脸面去扶他？
　　过了好一会儿，花顾容才慢悠悠地出来，淡淡道：“夜深露重，陛下重伤未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楼观雪抬头看去，发现她果然收敛了方才在屋内的女儿情态，吝啬得连半分笑意都不肯留给他，冷漠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楼观雪觉得胸腔有一团火在烧，让他痛极了。
　　“看来，是我打扰二位花前月下昤诗作对的雅兴了？”他几乎晈牙切齿。
　　花顾容眸光冷淡：“陛下圣明。”
　　那一刻，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灭了，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冰原雪山。
　　他的咬牙切齿成了无声叹息，所有的深情都变成笑话，他想，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恨他，恨他为什么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可除了恨，他还能怎样？
　　杀了他吗？
　　不，他做不到，他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传旨。”楼观雪听见他用冰冷的声音，去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送安国侯跟夫人……回府。”
　　这是用尽毕生力气，做出的最艰难、最违背自己本心的一个决定。
　　他要放白浮走。
　　他要放过他自己。
　　他不想继续疯魔下去，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天底下漂亮的女人那么多……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他要什么样的得不到……
　　他不在乎，他一点也不在乎……
　　一点也不！
　　封后大典没有举行过，花顾容也就不是皇后，他一直以无名无份的身份待在苍兰殿，因此被送回安国侯府合情合理。
　　顶多也就是个别知晓真相的，会在背后骂他一女侍二夫罢了。
　　花顾容不在乎，随他们去。
　　到了六月，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正轨。传闻安国侯夫妇举案齐眉，最近喜得麟儿，百岁宴上邀请群臣，宴会上浓情蜜意，恩爱有加。
　　彼时皇帝坐在主位，只看了眼孩子，说了句生的漂亮，从始至终未将眼神分给过那位据说被他专宠数月的安国侯夫人。
　　底下的人便窃窃私语：“传言果真当不得真，陛下看都不看那女子一眼，还专宠呢？全在放屁！”
　　另一人贴耳回应：“可不是嘛，陛下前几日刚举行了封后大典，十里红妆娶了孙阁老的孙女，听说很是受宠！你瞧，陛下正给皇后娘娘挽发呢，从前可不曾对谁如此过！”
　　花顾容虽然用着莲藕身法力受阻，耳朵很很灵敏，把他们的话全听去了。
　　闻言好奇地往楼观雪那边看了一眼，正巧孙美人——现在该叫皇后，抬起了头，跟他视线撞在了一起。
　　皇后脸立即白了，显然以为他想看楼观雪，怕他二人的目光对上，忙用身体挡住了。
　　花顾容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便扭回了头，笑着去逗怀里的儿子——哦不对，孙子。
　　这是花深年几个月前抱给他的，他当时累的气喘吁吁，边擦汗边说：“二哥，你先替我养养吧，小玄现在天天追杀我呢，非要把这孩子掐死，我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偷出来，你看这么漂亮，掐死多可惜啊。”
　　就连花顾容这么冷血的人都震惊了：“他要把自己孩子掐死？”
　　“对啊，他好像不喜欢……不对，是很讨厌很讨厌妖王，要不是因为凡界的堕、胎药没效果，他估计早堕了这孩子了。”
　　花顾容：“……”
　　他自己一堆烂事也就算了，怎么两个儿子也不省心？
　　最后花顾容只能肩负起养孙子的重担，让花深年把玄夙绑魔界去，等他回去再处理。
　　北冥燕在应付宴会上的客人。袖子突然被人拉了拉，正哄孙子的花顾容回头，就看见书生站在后边儿，一脸的为难。
　　没记错的话书生叫白温其，他不是天天往道观跑，跟老道士俩人料的挺合得来吗？自从自己上次把老道士揍了一顿后，那老东西又听话了，哭爹喊娘地把苍兰殿的符咒给撤了。
　　花顾容记得离开皇宫就没再找过那老东西麻烦，所以白温其来做什么？
　　“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无人的院落。
　　花顾容怀里抱着孩子，随口问他：“现在可以说是什么事了吗？”
　　“我想要你手里的小妖王，不知道可不可以昵？”
　　噗嗤——剑入胸腔，斯文俊秀的书生眯着眼睛，又温柔地问了句：“可以吗，少主大人？”
　　另一边，皇帝正准备摆驾回宫，桃子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他面前，急道：“陛下，您没来的时候，姑娘吩咐了，让奴婢务必留住您，说要同您说一句话。”
　　北冥燕蹙眉：“他人昵？”
　　这就是桃子焦急的原因：“不知道，方才还说等陛下忙完了就过去拜会的，突然之间就……陛下您等等，等奴婢去找找，很快就……”
　　“陛下。”皇后打断她，轻轻按住楼观雪的手腕，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委屈忧愁：“您答应了臣妾，要陪臣妾回去看望祖父的。”
　　桃子一听慌了：“陛下，您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姑娘她真的……”
　　楼观雪淡淡道：“侯夫人要找的应该是安国侯，朕与他素昧平生不过一面之缘，他能找朕什么事呢？你怕是记错了。”
　　说完，牵着皇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安国侯府。
　　就在他迈出去的那一刻，白温其一剑刺穿了花顾容的喉咙。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花顾容嘴里鲜血狂涌，他怔怔地想：“不是说历劫着百步之内擅用法术，都会被雷劈吗？为什么，白温其会毫发无损？”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楼观雪不是在府里吗？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爽不爽，反正我爽了，楼观雪，风水轮流转啊，这是报应！
　　不过后面不会像上一本那样，骂攻的跟骂受的吵起来吧？


第五十九章 他是罕见的炉鼎（4500+)
　　花顾容推门进来后，先是看了眼在旁侍候的婢女，婢女会意，立即放下/药盏关门出去了。他伸手，拾起桌上的玉碗递到玄夙面前，垂眼道：“暍了吧，小妖王汲取了你身上大部分修为，你现在跟个凡人没区别……”
　　话没说完，手里的药被玄夙挥手打掉。
　　啪——一声脆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花顾容淡淡地挑了下眉，没生气，也没说话，抬头将目光转向愤怒的玄夙。
　　玄夙已经站了起来，冷着脸问他：“那个孽障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花顾容，我从未踏足过魔界，所以我没得罪过你吧！现在你把我囚禁在魔宫里是什么意思？！”
　　“不是囚禁，我是为你好，你身上有碧……有妖王的妖气，妖魔鬼怪都很喜欢，喜欢拿你做养分。”
　　“所以你是在帮我？”他这语气显然不是感激。
　　阴阳怪气随了北冥燕，倒也不怪幽精怀疑孩子不是他亲生的。
　　花顾容头疼地闭上眼睛，心说我是你爹吗？老子不帮你谁帮你！
　　半晌后，他慢慢睁开眼睛：“你跟妖王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跟他恩怨，请去找他，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花顾容却笑了笑：“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喜欢你，可你不喜欢他，不肯从他，于是他强要了你，让你怀了孩子。万潮期你趁着万妖虚弱之时，逃了出来，我说的对吗？”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凡界的大夫又没本事帮你堕/胎，所以你就去鬼界找了鬼王白温其，跟他做了个交易，对不对？你让他帮你杀了妖王……”
　　花顾容停顿了下，看向面色微白的玄夙，声音骤然转冷：“而你把肚子里的孩子，卖给了他。”
　　玄夙立即道：“我本来就不想生下它！我应该在它出生的那一刻，就掐死它！”
　　花顾容：“……”
　　要不是现在身份不对，他真想照着玄夙的脸狠狠抽两个大嘴巴子！这丧心病狂的模样是随了楼观雪毕竟楼观雪当年为帝时不喜玄夙，也干过把他丢水里要淹死的蠢事，现在的玄夙完全就是有样学样，不爱自己的孩子，动不动就想掐死。
　　花顾容他一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第一次觉得别人狼心狗肺。
　　这他娘养的什么孩子！
　　几个时辰后花深年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牛头马面。鬼王从花顾容那抢走小妖王后就直接跑路了，他猜到了花顾容会派人去鬼界堵他，所以压根就没回去。
　　好在鬼王那几剑都没捅在本体上，花顾容在魔宫里醒来后毫发无损。
　　只是手里的孩子没了，被鬼王抢走了。
　　花深年审问完牛头马面后，还蹲在地上，扭头不解地问他：“二哥，鬼族不是一直都胆小如鼠，既怕妖族又怕我们魔族吗？鬼王怎么敢冒着得罪两族的风险抢走小妖王呢？他不怕妖王找他麻烦？”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找到后，打一顿就好了。”
　　“确实疯，这任鬼王跟前几任比都不像个正常人，他没继位那会儿就屠过一整座道观，父王说没看见过比他疯的，关键别人也没惹他。后来听说被神尊打的魂飞魄散，就到处晃悠，这会儿去凡界估计是去趁机寻仇的吧？”
　　花顾容回想了下白温其斯文俊秀的书生模样，心里阿阿两声，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屠人满门的魔头居然能长这么一张国泰民安慈眉善目的脸？
　　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花深年没从牛头马面嘴里审出东西，把人拖下去后，唉声叹气地站起来，忽然抬头问：“小玄呢？”
　　说到玄夙，花顾容就头疼：“里面闹绝食呢。”
　　“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吗？”
　　花顾容：“他恨不得掐死。”
　　“唉。”花深年叹了口气，感慨道：“他父母都没教过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花顾容淡淡道：“他是被强迫的。”
　　“啧。”花深年立即嫌弃地摇摇头：“那位妖王真不是东西，他父母没教过他不能强迫别人吗？”
　　膝盖上连中两箭的花顾容沉默良久，默默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父母其实是同一个人？而且刚好……”
　　花深年立即惊恐地看向他，咬着拳头含泪道：“二哥，你是说他们兄弟互生情愫后，又为王座相爱相杀，最后因爱生恨反目成仇？”
　　花顾容：“……”
　　花深年咬着手绢：“好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啊。”
　　花顾容抬脚，面无表情地走了。
　　木魔界暗无天日，常年只有一轮血月。
　　花顾容走出魔宫后，走着走着就头也不回地步入了一片乱石林。
　　他还在想事情。
　　碧瞳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他了解他的心性，他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所以怎么会强迫玄夙做出那种事情？
　　最最重要的是，小狐狸悟性不高，当年连化个形都用了一千多年，从来只有被玄夙欺负的份，怎么区区三百年过去，他就能杀上神界劈幵锁妖塔把群妖放出，还能把玄夙囚禁在绝杀殿数年了呢？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
　　而从玄夙的态度来看，小狐狸应该没对他多好，除了用强外，估计还做了别的羞辱他的事。
　　可是小狐狸不是很喜欢玄夙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想的入神，脚冷不丁被人握住了。
　　魔界就这点不好，想安静散个步都不行，走到哪都有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抓脚，不过敢抓他的脚，是真的找死。
　　花顾容看都没看，抬脚就要踹。
　　那“鬼”却抓着他脚腕气若游丝地幵了口：“少主，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你……”
　　听清声音的花顾容微愣，低头看着衣衫破烂的老道士，心里快速闪过一个词，阴魂不散。可不是阴魂不散吗，自己都没打算找他麻烦了，他自己倒还贴上来了。
　　老道士拉着他，背上还驮着个人，声音嘶哑道：“你……你怎么没说魔界这么多妖魔鬼怪？”
　　你猜猜魔界为什么叫魔界？
　　可是老道士已经晕过去了，他一头栽在地上，背上驮着的那个白衣青年咕噜咕嚐滚了下来，仰面朝天，一张俊秀斯文的面孔正对花顾容。
　　花顾容脸色瞬间就变了，白温其？！
　　是，也不是。
　　他很快发现这具身体是个空壳，里面的元神早跑了，也不知道老道士把他千里迢迢背过来干嘛，送给他鞭尸？
　　大可不必。
　　花顾容找侍卫将两人带回了魔宫。
　　花重锦刚好从边界回来，一身玄袍，正负手立在殿外，跟低头别别扭扭的花深年说话，估计是又在训斥他整日不学无术贪玩。
　　见花顾容回来，花深年仿佛看见了救星：“二哥！你……？你带谁回来了啊？”
　　花重锦也转身看去，他先是看了眼白温其，见是具空壳子没多言，反而是看见侍卫肩上扛着的老道士，微微愣了下，叫住道：“等一下。”
　　然后走上前，伸手扒开老道士凌乱的头发，露出张苦大仇深好像这辈子都没吃饱饭的刻薄脸来。
　　花重锦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惊诧道：“怎么是他？”
　　花顾容知道他经常在六界走动，并不惊讶，顺嘴一问：“大哥认识？”
　　花重锦却神色凝重地反问：“你从哪里捡回来的他？”
　　花深年被他的神色吓到了，跟花顾容对视一眼，小声问：“这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错。”花重锦回头看了眼老道士，沉声道：“他是个没心没肺，又喜欢恩将仇报的奸险小人。”
　　老道士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躺在柔软的床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不仅伤都好了，还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背上驮着的人。
　　那一刻，他的脸白了一刹那，然后火速跳下床。
　　刚要出去，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幵了。
　　花顾容走了进来，问他：“醒了？”
　　老道士僵了下，立即挂起谄媚笑意，弯下腰道：“见过少主。”
　　花顾容在桌边坐下，示意其他人出去后，抬眼看向他，笑道：“我先前没告诉你身份，用的也不是这张脸，你能从人界一路找来，也是厉害。”
　　老道士仿佛听不见他的刻意嘲讽，赔笑道：“这不是有求于您吗？您也看见了，我背上那个人他被……”
　　“我不会帮你救他的。”
　　老道士的表情瞬间变了，叫道：“为什么？”
　　“是非道长。”花顾容叫了声他的名字，看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后，扬唇笑道：“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你了吧？估计有……”
　　他想了想，缓缓道：“几千年了吧？”
　　是非的脸青白交加，半晌后，突然苦笑道：“是你大哥花重锦告诉你的吧？”
　　“嗯，你明知道会遇见他还……”
　　“是他见死不救，我才是那个受害者，凭什么要我怕他？应该是他怕见着我才是！”
　　花顾容愣了下，又听见他愤愤道：“我跟他同在无情阁修道，师出同门，认识了一千多年！可是蓬莱阁被灭门的时候，他却袖手旁观，甚至在我师尊师妹被杀时，劝我放下？”
　　“阿。”是非一声冷笑，阴阳怪气道：“他多大度啊，怕被牵连就让我放下，要是他当时出手，无情阁又怎么会被那鬼王屠杀满门？”
　　花顾容平静地看着他满脸怒火，淡声道：“这就是你奸诈阴险的理由？是你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理由？是你恩将仇报在我赠予你白浮山后对我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理由？”
　　没有别人在，花顾容就坦然承认了白浮的身份。
　　是非却冷笑，丝毫不知悔改：“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那些人挡了我的路就该死！你当初是把白浮山给我了，我确实见死不救，但害死你的人又不是我！”
　　花顾容笑了，是冷笑：“可屠了无情阁，屠了你师门的那个人，是你自己捡回来，自己亲手养大的……鬼界鬼王！”
　　是非的脸刷的雪白。
　　无情阁是蓬莱山的前身，只是那时是座道观，是非跟花重锦都是里面的弟子，他们一个是被父母抛弃的凡人，一个是幼年走失的魔族。
　　花重锦是是非捡回来的。
　　那时候的是非还是无情阁主最宠爱的小弟子，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他有敬爱的师兄，有可爱的师妹，后来他从外面捡回来了失忆的花重锦，于是又多了个乖巧的师弟。
　　他日日带着小师弟下山，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剑术心法。
　　本来一切都很和谐美满，那时候，整个无情阁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直到一日，回山门途中，是非在大雨滂沱里看见个瘦弱的孩子。
　　那是个漂亮的男孩，乌发雪肤粉雕玉琢，他瑟瑟发抖地靠在树下，双手抱住身子，被冻的脸色发白，像只漂亮又柔弱的幼兽。
　　是非将他捡回山门救活了。
　　此后日日便带在身边，教他说话，教他识字，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养了整整十年，养到了十四后来，那个少年当着他的面，屠了整个无情阁。
　　只有他一人落荒而逃。
　　他去往魔族向花重锦求救，哭着求他帮自己报仇，可是花重锦却摇摇头，说：“放下吧是非，你杀不了他，我也杀不了他。”
　　“不，你就是怕，你怕死，怕得罪他！花重锦，我看错你了！你不去我去，我自己去，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然后他去了各种道观拜师学艺，求仙问道，可是过分突出的能力换来的只有无限的猜疑嫉妒还有排挤，师兄师姐师伯师叔师弟师妹……甚至是掌门。
　　后来，他们又说，他是罕见的炉鼎。
　　拥有了他，就等于在修仙道路上走了捷径！只要拥有他，飞升天界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于是，他看见了人性的丑恶，看见了世间所有的贪婪跟欲/望。
　　他在那里过了十年水深火热生不如死的阶下囚生活。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仙都配称之为仙，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配称之为人，更不是所有的道门都像无情阁那样温馨他本是无情阁最无忧无虑的小弟子，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坐在山门前想怎么偷偷带师弟师妹下山去玩，可是因为一个人，都成了镜花水月，他成了畜生都不如的玩物。
　　所以，他疯了，他杀了整个道门的人。
　　他发誓，要让所有欺辱他凌辱他作践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越来越疯，越来越癫，他潜入大大小小的道门扮成无害的小弟子，看着他们为自己自相残杀，看着他们为自己发疯。
　　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不忘解佩荐枕之欢。
　　整个道门都被他搅的天翻地覆。
　　再后来，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变换容颜做了道袓，成为德高望重的存在，谁也不知他风霜摧残的容颜之后，藏着怎样的浪荡与风流。
　　直到再度跌落尘埃，受尽白眼，无波无澜的他却在地狱里看见了一抹素白。那日观音庙，他如野狗般苟延残喘时，只有书生给他递来了一只手，笑着问他：“道长冷不冷？过来一起烤个火吧，给，我的衣裳你披着，夜里凉。”
　　他想让那抹笑容，永远点亮在不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就好。
　　可是后来，书生死了，灵魂不知去向。
　　这一刻，是非忽然想起自己所行目的，于是收敛起他的张牙舞爪尖酸刻薄，跪在地上卑微道：“求求你，帮我救救他……”
　　花顾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心说，时隔三千年多年又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你是真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首发书耽，支持正版的都是尘尘的小天使?


第六十章 抱歉，看他被虐我真的很爽
　　花顾容垂下眼皮，淡淡道：“我劝你最好把你背回来的那个人丢掉，然后回凡界，继续做你呼风唤雨的国师大人。”
　　这话让是非背脊微僵，贴在地面上的额头渐渐冰冷，心也沉了下去，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你有办法救他的，不是吗？这对你来说很简单，动动手指头的事而已，为什么不肯帮我？”
　　如果是个凡人那确实简单，可他背回来的却是一界鬼王的分/身，里面早就没有魂魄了，他要是真有本事将白温其召回来，现在又怎么可能满世界通缉那杀千刀的。
　　要不是花重锦让他手下留情，花顾容真恨不得当着是非面将白温其鞭个尸，最后再扯着他衣领把他摇醒：“救个屁的救！这玩意儿之前灭了满门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你找了三千多年的仇人！你不赶紧抽他几个耳刮子泄愤，你还让我救他？”
　　但是这话不能说，花顾容只能面无表情地重复：“人各有命，他死就死了，你继续做你的国师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好吗？”
　　“少主还不知道吗？大梁亡了。”
　　是非抬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感：“你的陛下差点就死了。”
　　花顾容皱眉：“什么叫差点就死了？”
　　是非却误会了他的表情，以为他心疼担忧，不禁笑了起来：“少主不想他死对不对？”
　　“当然。”
　　花顾容心说他死了不就元神归位了，那我还怎么趁他不在攻打神族？
　　可是非误会的很彻底，一字一句说：“陛下为你修仙去了。”
　　是非看见他脸上的震诧，以为他是难过，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痛快，于是说的更加起劲：“他以为你死了，于是想尽办法救你，我便骗他去修仙，告诉他只要修了仙就能去找你，他信了，为你吃了许多苦头。”
　　花顾容:别问，问就是激动。
　　是非得意地威胁道：“你应该不想他继续受苦吧，帮我救白温其，我就告诉你陛下在哪里。”
　　花顾容看着他半晌，最后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你。”
　　“……”是非慢慢皱眉：“你说什么？”
　　花顾容叹气：“你根本不知道骗楼观雪去修仙有多难，现在好了，我终于得偿所愿了。”
　　“？？？”是非不敢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了你吃尽苦头为了你去苦修，你难道不觉得心疼吗花顾容！”
　　花顾容不解：“我为什么要心疼？”
　　是非猛地一怔，脑海里慢慢略过凡间的回忆，几乎是一脸震惊地问：“所以你不喜欢他，从前不喜欢，后来也不喜欢？你从头到尾就是利用他对你的感情，目的就是为了骗他去修仙？”
　　花顾容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昵？”
　　是非怔怔道：“可是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动心？难道你看着他被虐就没有一丁点心疼吗？”
　　花顾容无情道：“抱歉，看着他被虐我真的很爽，非常爽。”
　　是非深深地看着他道：“花顾容，你比我还狼心狗肺。”
　　这话一点没说错，狼心狗肺的花顾容不仅没帮他救白温其，还把他俩丢出了魔界，让他去凡界找个好地儿给人埋了。
　　花重锦看着是非远去的背影，又想起他方才阴沉的面容，不禁担忧：“小容，是非是个眶眦必报之人，你这么对他，他将来估计会在背后偷偷算计你。”
　　花顾容好笑：“他都恩将仇报了，我还怕他眶眦必报？”
　　是非没有将白温其埋葬，而是继续背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肉身，孤身游荡在六界之中，他到处求人，卑微进骨子里。
　　可他并不知道，他背上的那个人，正是他寻了三千年让他堕入地狱的仇人……
　　也不知过了多少春秋，后来的某一天，他听人说枉死的灵魂归鬼王管，于是跋山涉水找去鬼界。他跪在昔日的仇人面前，苦苦哀求他：“求您帮我救救他，算我求您，求您看在当初我救过您的份上，救救他……”被他一手养大的鬼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笑眯眯地问他：“师兄，还跑吗？”
　　“求您，救救他……”
　　鬼王看着他背上那人，认出了是自己，却不做声，反而愉悦地翘起嘴角，托着腮，弯着双妖冶的红眸，冲他勾了勾手指，笑得三分邪气：“过来，将衣裳脱了，坐我怀里，怎么动你会的吧？”
　　是非面色雪白，又听他笑着说：“这事你从前不是常做么，道长？”
　　是非闭上眼，颤抖着抬起了手……
　　师尊从前为他算的那卦果真没错，他确实是整个道门的……耻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的是非也不过刚出魔界，他背着白温其去往千山万水，踏遍万里山河。
　　他只想救他。
　　雨下得很大。
　　蓬菜山前的石阶在朦胧烟雾中直上云霄，仙鸟从瀑布飞出，清越暸亮的声音响彻山谷，最后在一声声沉闷的钟声里归于宁静——那是提醒蓬菜山弟子上早课的声音。
　　花顾容在山门前抬头，长长的眼睫被雾水打湿，雾蒙蒙的好像冲淡了原本浓烈的戾气，使的他一身白衣，当真像极了个来求仙的贵公子。
　　他看着停下动作的楼观雪。
　　楼观雪也看见了他，放下扫帚，撑伞走到他面前，将他头顶雨水挡住，声音清浅地问：“阁下是来寻人的？”
　　花顾容抬头看着他。褪下华丽衣袍的楼观雪少了帝王威严，白色的袍子加上清冷寡淡的眉眼，让人误以为他还是那个无欲无求的神尊，花顾容甚至有种他是西松寒的错觉，第一眼，他险些以为是师尊来扫山门了。
　　只不过他的眼底没有神尊的淡然随性，有的只是看不透的红尘滚滚，是参不透的尘缘未了。
　　他的身上有七情六欲，他的眼底有爱而不得。
　　花顾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修仙的？”
　　楼观雪淡声道：“所有想要成神的人，都是对神失望过，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信神，也不信佛。”
　　花顾容却冷笑：“所以你信神？”
　　“信。”楼观雪无波无澜：“一个下凡欺骗了我的神，我在找他。”
　　花顾容别过眼去，伸手拿走他手里的伞，抬脚走进山门里去，扬声道：“那阁下便好好修习吧，等你飞升了，总会在天界找到那欺骗你的神，彼时便可以将他挫骨扬灰除之后快了。”
　　身后，楼观雪站在雨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将目光停留在这么一个陌生青年的身上，自那人死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更没有像今日这样，主动上前打招呼。
　　他这是……怎么了？
　　而这边，花顾容举着楼观雪的伞进了绝情殿，那是他师尊故居。师尊离世后，便由下任掌门接管。花顾容三百年没回来过，还不知道掌门是谁。
　　殿内洒扫的弟子看见他，小跑上前，打量他一番后恭敬道：“上仙可是来寻掌门的。”
　　“嗯，他在哪里？”
　　“掌门在与人论道，上仙稍等，我这就去请掌门。”
　　绝情殿是有结界的，花顾容能轻易进来，小弟子便误以为他是掌门的朋友。
　　花顾容看了眼熟悉的庭院，几乎没有变化。他抬脚在四周走了几圏，抚摸着里面的一花一草，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师尊膝下，回到了跟师兄嬉戏打闹的时候。
　　他感觉到，魂海里的白浮哭了，哭的肝肠寸断。
　　他明白，白浮想家了。
　　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这位上仙不知如何称呼？来我蓬菜，所谓何事？”
　　花顾容的背脊突然僵住了。
　　片刻后，不敢置信地回头：“师兄……？是你吗？”
　　何道凡也僵住了，还保持着一只脚伸出去的动作，而在看到花顾容转过来的那张脸时，他脸上戒备的神色瞬间消失无踪，红了眼眶，颤声：“白浮？”
　　两个人，谁都没想到对方还活着。
　　当年白浮还没来得及将装着他师兄魂魄的锦囊送出去，就被强行召到他师尊身上献祭了，所以下意识以为，他师兄早已魂飞魄散。
　　而何道凡就更简单了，他从轮回之境出来后就再没醒来过，一醒来师尊师伯又没了，自然没人告诉他白浮从轮回之境出来了，便以为他是死在了里面。
　　如今时隔千年再见，说一句物是人非也不为过。
　　师尊没了，师伯也没了，他们一个成了掌门，一个成了魔族。
　　但正邪不两立这话，在他们师兄弟面前从来就不存在。
　　屋内，何道凡将茶水亲自端到白浮面前，摸着他的头，心疼道：“师弟，这些年师兄不在你身边，真是辛苦你了。”
　　一千多年他是睡过去的，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美貌如初，唯一不同的是那双艳丽的桃花眼失了潋滟光彩，失了少年天真。
　　他变得像极了他们师尊。
　　花顾容垂下眼皮，摇摇头：“师兄，我过的很好，并不辛苦。”
　　他这话说完，魂海里的白浮哭的更加厉害，好像是在反驳他这话。
　　可惜何道凡看不见他，笑着将他抱进怀里：“白浮长大了，懂事了，真好，师尊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说到师尊，花顾容就忍不住想起了害死他师尊的罪魁祸首。
　　于是皱着眉，问他：“扫山门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收进来的？师兄你能不能想个什么罪名，把他逐出山门？”
　　“为什么？你认识他？”何道凡不解。
　　“也没什么。”花顾容冷笑着说，“就是不想他太舒服，他越痛苦，我就越幵心。”
　　“可能不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何道凡看起来很无奈：“因为他是掌门，我没权力逐他。”
　　“……为什么他会是掌门？！”
　　去他妈的，这就是是非那老东西说的为他吃尽苦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还在支持的小可爱，尘尘给你们比个心?


第六十一章 他不睡把我关这干嘛
　　花顾容撑伞回到山门，他看见楼观雪立在树下，手上扶着扫帚，已然回过了头，眸光清浅地看向自己，神情不悲不喜。
　　“我们见过。”
　　花顾容自然地接过话头，“对，见过，在皇宫里，终于想起了？”
　　楼观雪说：“你骗我说你叫何道凡。”
　　花顾容坦然：“他是我师兄。”
　　楼观雪显然已经知道，问他：“你跟白浮是什么关系。”
　　花顾容却笑了，霁雪初晴般的笑容看上去竟那么冷，他好笑地问：“重要么楼掌门，那位姑娘已经死了，我听说她是死在鬼王剑下，一剑穿喉，这样的人是入不了轮回的。”
　　楼观雪垂下眼皮，轻声说：“他告诉我说，他是仙。”
　　但很快，他又抬起眼来，偏浅色的眸子泛着琥珀的光泽，显得有些冷漠：“可他在骗我，我去过神界，没有看见他，哪里都没有。”
　　花顾容站在伞下，静静地看着雨中湿润不堪的人。这人是九天上最尊贵的神仙，六界都应臣服于他，他有欺辱算计自己的权力，事实上，整个六界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而身为白浮时再怎么被他折磨都是无可厚非。
　　但是，他不是白浮，他不是任何人，他是花顾容。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从来没有。
　　所以他管他是谁，管他是神尊还是帝王，他只知道，任何敢踩在他头上叫嚣的，都该死！
　　都必须死！
　　花顾容弯了弯眼眸，走上前将一柄短剑递到他面前，歪头笑着说：“楼掌门，这是把弒神剑，普通的刀剑伤不了你，但这把剑可以，只要你死在这把剑下，你就会灰飞烟灭，你就可以见到她。”
　　比起不让楼观雪元神归位，他更希望永绝后患，之前不动手是怕被雷劈，但现在他完全可以骗他自裁。
　　见楼观雪不动，花顾容挑衅：“怎么？怕死？看来你也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深情呀楼掌门，否则也不会舍得把白浮嫁给别人了，听说你后来还娶了位皇后，我真是为白浮感到不值。”
　　“我在蓬莱听过一个故事。”楼观雪看着那剑，忽然道。
　　花顾容没耐心听故事，皱着眉恨不得把剑直接捅过去：“别磨磨唧唧的，你到底死不死？”
　　楼观雪仿佛没有听见，缓缓道：“蓬菜山前任掌门西松寒，在一千多年前收过一位弟子，名叫白浮。”
　　“……”没料到自己死了一千多年还能活在师兄弟的传闻里，花顾容有些无语。
　　“或许是同名同姓罢了。”
　　花顾容开始后悔当初用这个名字了。
　　楼观雪接着说：“那位名叫白浮的弟子，据说曾是大周朝的战神，与大周皇帝的关系非同寻常，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就是……”
　　花顾容寒声打断他：“我对死人没兴趣！”
　　楼观雪意有所指：“那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谁规定了男的就不能生？你给我个男的我照样能让他给我生一堆！”
　　“你在慌什么？”
　　花顾容抬头冷笑：“与其问我慌什么，不如问问你自己，给我说这个干嘛？你又在怀疑什么？”
　　楼观雪看着他眼底的寒意，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颤，滚落一滴雨珠，啪嗒一声砸在湿透的衣襟上，他说：“你曾告诉过孙美人，说你前世为我打过江山，为我生过孩子，为我出生入死还为我修过仙……”
　　花顾容厉声打断：“我没说过！”
　　“白浮。”楼观雪不顾他脸色的难看，极轻地叹了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并不擅长撒谎？”花顾容冷着脸：“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擅长找死？”
　　楼观雪好像看不出他的怒意滔天，上前半步，伸手想去碰他，却被狠狠躲了过去，那只手立即僵在了半空。
　　被雨淋湿的面容流露出几分震惊，随后变为苦涩的笑，他的脸上没有终于找到他的开心，或许他也意识到了，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戏耍自己，并以此为乐。
　　就在刚刚，还想骗他去死。
　　“我有时候真的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是因为前世的事情？可我根本不记得。”
　　花顾容依旧嘴硬：“我说过了，我不是白浮，是男是女你分不清么？还是说她死了你受不了，产生幻觉了？”
　　可楼观雪似乎认定了就是认定了，他好像并不在乎花顾容的答案，不在乎他承认与否，在他眼里他就是白浮。
　　楼观雪退开半步拉开距离，像是知道他不喜自己靠近，就跟从前一样迁就他。
　　可花顾容讨厌这样，讨厌他用对白浮那套对自己，他看起来简直想掐死眼前这人。
　　“楼观雪，你现在这样不过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的是你，并不是我。”
　　木蓬莱山的弟子们近来发现，独来独往的楼掌门身边多了名白衣男子。
　　那男子年岁不大，却生的异常美丽，就是脾气不好，即便是对着掌门，也时常大呼小叫，动不动就直呼掌门名讳。平常也不做事，更不去上早课，逮着块好地儿就睡觉，石头上屋顶上树梢上哪里都可以睡，每回都是掌门亲自领回去。
　　有一回，弟子引仙者去寻掌门，刚进绝情殿，就听见屋里头有人大吼大叫：“我说了别碰我，滚出去！”
　　随后看见掌门慢慢走出来，连发冠都歪了几分，看见门口目瞪口呆的人也不觉尴尬，神情淡然冷漠地抬起手，正了正发冠后，低声说：“走，去别处说。”
　　小弟子不敢吭声，头都不抬，来拜会的仙者却一脸震惊地八卦道：“楼掌门，想不到你也惧内啊！”
　　小弟子赶紧扯住他，边摇头边冲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然而屋里的人耳朵太灵敏，已经听见了，当即便甩出一道凶猛剑气，把仙者一头青丝削去了一半。仙者捧着半截头发，怔怔地看向楼观雪。
　　楼观雪已经见怪不怪，沉呤片刻：“你想要丹药还是秘籍？”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掌门宠他也好说，估计是心上人，但众弟子想不通，为什么何长老也对那男子如此宽容，甚至待他有几分过分纵容。
　　好几次上房掀瓦聚众斗殴，都有何长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掌门收拾烂摊子时，总会意味深长地看着笑眯眯的何长老，然后一语不发地拖走始作俑者，好像很怕何长老出现在那男子身边。
　　这凌乱的关系太复杂了。
　　不懂，他们是真不懂。
　　可他们的烦恼也只是偶尔性的，毕竟他们都是旁观者，作为故事主人公的花顾容才是真的烦，是真的抓狂。
　　他已经把头发抓成鸟窝了，鸟窝下一双猩红的眸子，像是要吃人。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没想到楼观雪他娘的短短一百来年的时间就有那本事了！”
　　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而妖魔鬼三界跟天界的时间是一致的，所以花顾容在魔界呆了几个月，凡界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可就是这一百年，楼观雪打败了蓬莱所有长老成为了掌门，还学会了画符阵，轻而易举就把他一个堂堂魔族少主给困住了。
　　花顾容简直觉得疯了。
　　何道凡安抚地摸摸他头，笑着说：“没关系，总会出生的，师兄会替你想办法的。”
　　花顾容抱头绝望道：“不，师兄，你根本不明白，我这段时间已经想尽办法犯贱了，可楼观雪比我贱多了！”
　　他显然是快被逼疯了，扯着何道凡的袖子就迫不及待地吼：“我都那样了，我他娘都上房掀瓦偷他丹药撕他秘籍就差一把火烧了整个蓬莱山了，他居然都没把我一巴掌扇死？他是不是有病？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我他娘真要被他逼疯了，我怕他了！我真怕他了！我那晚脱光衣服去爬他床，想让他睡完了睡够了睡爽了能放我走，可你知道你说什么吗——”“他让我把衣服穿好！”
　　何道凡：“……”
　　花顾容咬牙切齿：“他娘的，楼观雪是不是有病？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不睡我把我关这里干嘛？看吗？！！！”
　　“老子长这么如花似玉是给他关起来看的吗！”
　　“我现在真恨不得掐死他！”
　　何道凡犹豫了下，问他：“你想出去？”
　　花顾容诚恳地点头：“想！非常想！我恨不得现在就出去！”
　　“师尊从前没教过你符咒，所以你不懂破解之法，但我后来自学过一段时间，破掌门的符咒，应该是不难的。”
　　西松寒当年作为蓬莱掌门，最厉害的不是剑法，而是符咒，很少有人见过他使剑的模样，甚至连他的佩剑都没见过，在花顾容的印象里，师尊从不佩剑，好像只有在教授剑法时才会随便找把剑来应付下。
　　西松寒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他的符咒术非常厉害，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而在人人使剑的蓬莱，西松寒能做到掌门之位，足以证明他的厉害。
　　想到师尊，花顾容就忍不住想起他的死，以及师伯的死，而始作俑者如今却堂而皇之来到蓬莱，坐上了本该属于师尊的位置。
　　花顾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的何道凡。
　　师兄并不知道害死师尊的凶手是谁，事实上，除天界那群神仙外没几个人知道。
　　他想，或许也到了该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当日，出了蓬莱山的花顾容便只身杀上了瑶池，并活捉了青女。
　　作者有话说：其实连花顾容自己都没发觉，他在慢慢接受白浮的一切


第六十二章 报仇雪恨了
　　天界数万年不变，当初困住花顾容的三十三天在如今的他面前，也不过是来去自如的自家庭院。
　　花顾容进到三十三天后发现，一榭天那个小世界还在，里面的小屋子也还在，所有的花木都在沉睡，紫藤萝树下摆放着桌椅，还是从前他用的那套。
　　指尖擦过，连丝灰尘都摸不到。
　　“看来，每天都有人打扫。”
　　他自顾自说完，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转过了头，正好撞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张与他真身三分相似的容颜，此刻那上面写满了震惊，那人怔怔的，连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花顾容此时用的是白浮的脸，自然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坐下后笑着问他：“楼观雪倒是很会物尽其用，关完了我，再拿来关你？”
　　顾容已经从震惊中回神，警惕地看着除了一张脸外其余都与从前全然不像的人，蹙眉道：“你是谁？”
　　花顾容：“三百多年没见，不认识我了，顾容？用我的脸，还用我的名字，你总不能说你不认识我吧？”
　　顾容的脸瞬间白了：“你是魔族少主，花顾容？”
　　他很快又问：“你跟白浮是什么关系？”
　　花顾容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可笑：“他就是我啊，你难道一直都不知道吗？”
　　看样子是真不知道，他的脸比刚刚更白了，甚至后退了半步，踩中了方才落在地上的托盘，却全然不知，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打击之中。
　　花顾容看着他不似伪装的反应，忽然觉得有趣，托着腮问他：“你趁着我昏迷不醒，冒充我接近楼观雪，怎么就没想过我还有醒来的一天？你运气属实不好，用我的身份去勾搭人却正好栽在了我手里……”
　　顾容打断他：“你不可能是白浮！他跟你不一样！你们完全不一样！”
　　花顾容挑眉：“哦？”
　　顾容咬牙切齿道：“楼观雪昵？他人在哪里？他去哪了？”
　　花顾容难得有些惊讶：“他没告诉你，他下凡历劫去了吗？”
　　顾容瞬间僵在原地。
　　花顾容懒懒地挑着垂下的紫藤萝花穗，语气冷淡：“我不知你到底是谁，也不在乎，但我这个人吧从小到大被惯坏了，凡是得罪过我的，基本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呢？你要杀了我？”
　　“不，那样多没意思，我们玩点更有趣儿的。”
　　鬼域上空雷霆轰鸣，乌云密布，不见半点天光。
　　花顾容拖过不停挣扎的人，将他的头发抓住往后一拽，逼着他跟自己对视，笑容甜腻道：“三百年前，你将我骗来此地，说我是楼观雪的师尊花葬烈，老实说，我还真信了。现在想想，其实是很可笑的，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于你们而言，也不过是多了枚封印结界的棋子罢了，世人奉你们为神明，觉得你们高尚伟大，殊不知连他们的尊神都是这般道貌岸然。神，也不过是一群拥有法力的宵小之徒罢了。”
　　“初次封印鬼域用的是花葬烈的命，二次封印鬼域用的是白浮的命。为救万人而舍一人，这就是你们神仙口中的救世么？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普渡众生么？”
　　“你们高高在上地享受世人的香火供奉，大难临头时，却用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去救世，不觉得可笑吗？”鬼域的妖风胡乱吹舞，几乎将两人单薄的身影掀飞。三百年前，白浮死死抓着他才稳住身形，甚至会因为害怕而哭诉，而现下，紧紧抓着的人却换成了他，白浮不再是从前的白浮，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坚硬牢固，再不见半点柔软。
　　鬼域的风在他眼里，就仿佛一场儿戏。
　　他站在曾经要了他命的地方，像归来的王者睥睨天下蝼蚁，笑着问：“想不想知道鬼域里面是什么？”
　　“白浮……”
　　“下去看看吧。”
　　说着松了手，艳丽的红袍瞬间被一股大力往下拖拽而去，顾容睁大双眼，下意识伸手去拉，却看见他漠然地垂下眼，将手自然地背在了身后。
　　他愣住了，如同一朵飘然坠下枝头的红梅。
　　他跌进了沼泽。
　　阴暗无光的鬼域里，一白一红，一上一下。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下面传来，花顾容仿佛没有听见，神情冰冷地转身离去。
　　他不在乎这人冒充他的原因，更不在乎他的苦衷。
　　他只想他死。
　　就这么简单。
　　木一榭天被红莲业火烧了。
　　大火蔓延整个三十三天，水神跟四海龙王花了几天时间才扑灭，朝会上，众仙从玄镜里看见了纵火之人的样貌。
　　那人白袍飘飘地走着，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脸来，露出一张色若海棠的脸，眸子弯弯：“诸君，别来无恙否？”
　　“啊！他！是他，他还活着，他回来了！”玄镜的主人猛地后退，吓得跌坐在地。
　　其余神仙也是惊惧不已，纷纷后退，喊叫着来人。
　　花顾容在镜中笑的花枝乱颤：“哎呀，吓到诸位了，真是不好意思呢，怎么办，我给诸君道个歉吧？”
　　一群神仙看鬼似的瞪着他。
　　就连天帝都吓得僵在了座上。
　　实在不怪他们如此怂包，你要说他烧个蟠桃园瑶池还好，可他烧的却是一榭天，那可是神尊用自己十万年修为造出来的小世界，威力顶的上几位上神。他能不费吹灰之力给烧没，足以可见修为不在神尊之下。
　　如今神尊下凡历劫还没回来，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怕？
　　尤其这人还是当初被他们亲自送去鬼域献祭的，活生生献祭啊，本就有仇，此番回来不得掐死他们？
　　越想越怕，最终还是一位年岁较大的仙者站出来，倒打一耙：“当年你勾结魔族残害仙僚，送你去鬼域乃是赎罪，岂料你如此不知好歹，竟敢逃出来，还敢火烧一榭天！你该当何罪？”
　　“哈哈哈哈哈哈！”
　　花顾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已是满面寒霜：“你说的不错，我就是勾结了魔族，你又能奈我何昵？”
　　说着，咔嚓一声。
　　玄镜裂开了一条缝，不等众人惊呼，直接冰裂成千万碎片，纷纷摔在地上。
　　花顾容没说完的话从碎片中传来：“十日后，我还会再来。”
　　所有人的面孔都白了。
　　僵立许久，忽然有人叫道：“神尊呢！神尊在哪儿？神尊回来他就不敢造次了！”
　　其余人也回了神：“对！对付对！只要有神尊在就不怕他，神尊现在在哪里？”
　　这时，角落里传来个冰冷的声音：“神尊如今还在历劫，回不来。”
　　天帝看向他，语带责怪：“司命，神仙历劫之事一直由你全权负责，旁人从来数十年便结束了，可为何到了神尊这里几百年还未归来？”
　　听了这话，其他神仙也纷纷责怪起来：“对啊，神尊下凡都有几百年了，怎么还没回来？司命，你是怎么盘命格的？”
　　司命冲着天帝拱手，面无表情道：“回天帝，神尊的命格不是我盘的，是他自己盘的，至于何时回来，那就更不是小仙能够决定的了。”
　　众人怔了怔，天帝问：“什么叫不是你盘的？你是司命星君，历劫的命格不是你来盘还能有谁来盘？”
　　“是神尊。”司命垂首看着地面，平静道：“神尊说神仙历劫素来儿戏，都是走个过场，他不愿如此，便在下凡前为自己盘了命格，需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可元神归位。如今，还差最后一难。”
　　被点名的其他神仙纷纷露出尴尬难堪的神色。
　　司命仿佛没有瞧见，继续说：“况且就算神尊回来，也是于事无补的。”
　　天帝不解：“怎么说？”
　　司命抬首，一字一顿道：“因为白浮此番回来，最想杀的，定然是神尊，他自己已是自身难保。”
　　天帝：“……”
　　众仙：“……”
　　凡界，汴京城内。
　　要说王朝更迭最快的，六界中还属凡界，花顾容不过睡了一觉，用白浮的身份做了场梦，这里就已换了不知多少朝代、多少皇帝，而他一觉醒来，依旧还是他的魔族少主。
　　数月前离开，这里还叫大梁，而现在，已经改国号为楚。
　　凡人不断出入轮回，不断重复生老病死的过程，不断经历爱恨别离的痛苦，也难怪他们神仙犯错，都会被打入凡界。
　　这确实是种永世不得解脱的苦。
　　不怪佛尊要说，众生皆苦了。
　　花顾容坐在最高的房顶上，俯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那些都是神仙眼底的蝼蚁，是他们得道的基石，是一将功成的万骨枯。
　　说怜悯吧，他一个妖魔说这话似乎又有些可笑。
　　可其他的，就更说不上来了。
　　“青女。”
　　花顾容伸手摸了摸脚边被五花大绑的孔雀，无视它的愤怒，低声笑了笑，道：“那个冒牌货被我丢鬼域去了，至于你，我总觉得不该那般粗鲁地对待一个女子。”
　　被打回原形的青女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甚至想要啄他。
　　“青女啊，为师隐约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很乖巧，很听话，比你师兄讨我喜欢。”花顾容看着天边摇摇欲坠的落日，夕阳醉红了半边脸，他像是想起了前世的回忆，神情恍惚地呢喃了一句。
　　他还是相信的，相信瑶池看见的画面，相信他自己就是花葬烈。
　　青女愣住了，连扑腾到一半的翅膀都停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你让为师很失望，你撒谎，你恶毒，你剥了你师尊的皮，你剜了你师尊的眼，你甚至想要你师尊的命，青女，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青女僵在了那儿。
　　从花顾容顶着白浮的脸将她打回原形从花神宫抓来，一直到刚刚为止，她都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一副我就是坏事做尽我乐意有本事杀了我的样子。
　　可现在，她的眼眶好像红了。
　　她甚至恍惚了下，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仿佛只是做了场梦，梦醒来她依旧窝在师尊脚边，师尊正在轻轻抚摸她的头。
　　这个人的语气为什么跟师尊那么像？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完全不像是师尊会说的，师尊从不会对他说半句重话。
　　“看见那些凡人了吗？他们的命都很脆弱，很低贱，也很廉价，无论是平民还是帝王，他们最终的归宿都是死亡。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们短暂的一生跳不出名利爱恨的桎梏，在一次次的轮回里，注定永生永世都要活在爱而不得与求而不得的痛苦当中。”
　　“我做过一世凡人，说实话，真的挺苦的。”
　　“青女，从前我没将你教好，现在，你便去红尘里滚几遭，重新学学怎么做人吧。”
　　说罢，抓起脚边的孔雀扔进了一家正在分娩的妇人家中。
　　完事后拍拍手就走了，半点看不出刚刚的温柔与不舍。
　　走到一半，突然发现下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晃动。
　　霎那间，脸色一黑到底。
　　阿，鬼王，原来你跑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写这么复杂的故事？撞墙，撞墙，撞墙，撞墙……


第六十三章 你不喜欢当初为何要生下他
　　刚准备下去，花顾容又发现了不对。
　　鬼王走路的姿势不对，他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捂着胸口，好像受了伤，整张脸都隐匿在斗篷下面，要不是冲天的贵气花顾容都没认出来，他跌跌撞撞地快速移动，不时回下头，就好像在忌惮什么人。
　　花顾容决定静观其变，又就地盘腿坐了下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在鬼王右手方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名红衣男子。
　　他乌发披散，撑着把油纸伞，可是看样子又不像是追人，不紧不慢的好似闲庭散步一般，他缓慢又从容地穿梭在人流里，半点没有追人的急切模样，偶尔还要手欠地从人家小姑娘手里顺走一枝桃花。
　　奇怪，花顾容心说，那么浓烈的鬼气连我都感觉到了，没道理他还没发现，这人为什么不过去追？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巷子里，鬼王望着堵住去路的结界，在尝试破解反被重伤后，立即笑了笑，转过身好脾气道：“我以为阁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看他可爱便想养一养，要是您早说，我定然双手奉上，何必追杀我这么久呢？”
　　树上偷听的花顾容十分佩服他的能屈能伸。
　　可是有人不吃这一套，抬手，一掌将他击飞，重重地砸向了身后的墙上。
　　花顾容慢慢收起了看戏的心思，他察觉到了，那名撑伞的男子很强，非常强！
　　自己之所以能察觉鬼王铺天盖地的鬼气，不是因为鬼王厉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受了重伤无法掩盖自己的气息。
　　他们妖魔就跟动物一样，都有属于自己的气息，有时候可以通过释放它表示驱逐跟威压，但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隐藏，这是避免行迹暴露引来危险的一种本能。
　　越是法力高强，就越是藏匿得厉害。
　　而这个撑着伞的男人，在他出手之前，花顾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他几乎与身旁那些凡人无异。
　　花顾容皱眉，他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强劲的修为？
　　就在他心生警惕的下一秒，男人开口了。
　　“内子不懂事，一两句戏言当不得真，可阁下一把年纪了，难不成也不懂事么？”
　　说着又是哐哐几拳隔空砸去，砸的鬼王口吐鲜血，男人骤然冷了声线，寒声道：“还不将他还我！”花顾容：“……”
　　花顾容缓缓闭眼。
　　好了，知道是谁了，碧瞳，他另一个儿子。
　　多年不见，真是长本事了。
　　说实话，先前在观音庙里动手时，他只隐约感觉碧瞳比从前厉害，却没想到是厉害这么多，完全把一界鬼王按在地上打。
　　莫非真是亲爹祭天，法力无边？我从前活着影响你兄弟俩发挥了是吧？
　　想到兄弟俩，花顾容就忍不住想起还关在魔宫里的玄夙，头疼，那个逆子到现在还心心念念要掐死自己孩子呢。
　　想不通，花顾容是真想不通。
　　从前楼观雪做皇帝时一心想掐死玄夙也算是情有可原，毕竟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可是玄夙又是为什么？
　　这可是他自己生下来的！
　　没道理还能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吧？难道是单纯不想生下碧瞳的孩子？
　　花顾容头疼的狠，想他前半生活的潇洒快意，不过就元神出窍一千年下凡历了个情劫，就莫名其妙多出这么多破事！
　　夫君是个道貌岸然还眼盲心瞎的混账，儿子还不听话帮着别人对付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养子还算贴心，转头就把自己亲儿子强了……
　　花顾容一脸麻木地想。
　　自己该帮谁昵？帮亲儿子打死养子？还是帮养子囚禁了亲儿子？
　　他感觉哪样都不对，应该把两个儿子拉到面前，好好谈一谈才是正经。
　　但问题是……他现在真的有本事檎住这个亲爹祭天法力无边的养子吗？
　　下边，鬼王已经被揍的面目全非了。他手里的孩子到了碧瞳手里，碧瞳收了伞，露出一张极美的面孔，皮相艳丽，绿眸寡淡，眉间火红的印记就像是落在雪里的半点桃花。
　　这才是他的真容，高大、霸道、冷酷、高贵、靡丽艳绝，跟观音庙里柔弱娇美的女相全然不同。
　　花顾容有一瞬间的愣神。
　　妖王历代都是极美的人物，他想过小狐狸修成人形后会非常漂亮，可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美则美矣，却冰冷得好像没有灵魂。
　　这并不是他记忆中那只软糯乖甜，会哭着向他撒娇讨糖吃的小狐狸。
　　这是第一次，花顾容很想去主动了解这三百年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无忧无虑的小狐狸，会变成这样？
　　而下面，碧瞳还不知道他爹在树上都要为他愁没了头发。他低眸，看着襁褓里被吵醒了，开始不停哭泣的小家伙，软软糯糯的一只，娇贵得好像轻轻一捏就没了，粉嫩的小手正抓着碧瞳垂落下的一绺发丝，他的眸子是翡翠一样淡淡的绿色，跟他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孩子，是他跟玄夙的孩子。
　　这个认知好像冲淡了玄夙带给他的那些难过，让他终于体会到了一丝温暖与开心，也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为什么会哭的这么厉害？”
　　没带过孩子的碧瞳很快发现不对，抬头，目光如刀地钉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鬼王。
　　鬼王捂着胸口，敢怒不敢言：“可能是吵到他睡觉了吧？”
　　碧瞳立即抬手为小家伙设了个安静的小结界，可是小家伙还是哭，半点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鬼王顶着他吃人的眼神，硬着头皮说：“要不你让我出去找个人来问问？”
　　“我让你出去，你还会回来？”
　　被猫玩老鼠一样追杀三天三夜的鬼王，闭嘴默认了，能回来就见鬼了。
　　树上的花顾容一拍额头，无语的想跳下去：“他是饿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碧瞳伸手碰了碰小家伙，很软，软的几乎让人心化成一滩水，然而下一秒，手指被握住了。碧瞳愣了下，看见小家伙握着他的手指送进嘴里，开始软乎乎地吮吸起来。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给你半盏茶的时间，去外面找个奶娘过来，要是敢跑，我保证，会让你死的非常难看。”
　　鬼王刚想说什么，又听见他道：“找来了，你就可以滚了。”
　　这就是说找完就可以放他走了，鬼王也不是不识时务，火速出去绑了个刚生产完的年轻女子回来。那女子怀里还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呢，正哭哭啼啼的，本来在家好好喂奶，忽然不知从哪儿闯来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二话不说就杀了她全家，让她过来给别的孩子喂奶。
　　碧瞳看见他身上血迹，似乎是冷笑了声：“听闻这任鬼王菩萨面，阎罗心，当初继位之时便屠了无情阁满门为祭，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鬼王笑了笑，半点不觉难堪，还极其不要脸地说了句阁下过誉。
　　被抓过来的年轻女子闻言，抖得更加厉害了。
　　而坐在树上的花顾容越看越不对劲，半晌后，猛地一拍大腿，心说：“那不是我刚刚扔去让青女投胎那户人家吗！”
　　此时变成婴孩的青女被放在地上，她的母亲正在给别的孩子喂奶，顾不上她。浓郁纯正的仙气吸引了鬼王的注意，趁女子不注意，他一把抓起婴儿就想吞下去。
　　碧瞳看了一眼，并不打算阻止。
　　就在花顾容准备跳下去时，鬼王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踹到了一边，而他手里的幼年青女，也落在了那人手里。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树上跳了一半没跳成功的花顾容最先回过神，不可思议地昵喃道：“玄夙……？他怎么在这儿？他不应该还困在魔宫里吗？”
　　玄夙摘下兜帽，单手抱着怀里的孩子，冲泪眼婆娑的年轻女子伸手，跟她商量道：“把你手里的孩子给我，我把你的孩子还你。”
　　女子看了眼忽然出现的冷漠男子，又看了眼给他孩子的红衣男子，她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碧瞳的面色几近雪白，他看向对面视他为无物的人，即使心上千疮百孔，面上依旧装的云淡风轻，嗤笑道：“你不是说你不承认这个孩子吗？现在又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玄夙神情冰冷：“我来杀他。”
　　花顾容缓缓闭眼，心中恨铁不成钢：“要不你俩别说了，都闭嘴吧，真的，这嘴留着还真没什么用！”
　　碧瞳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握成拳，他大概没想到玄夙会如此绝情，居然半点余地都不留，又或者，他就是来一刀两断鱼死网破的。
　　碧瞳见惯了他无情的模样，可还是忍不住心存侥幸，问道：“他是你生的，你当真舍得？”
　　年轻女子立即惊恐地看着玄夙。
　　玄夙被看得面容一黑，寒声道：“闭嘴，在我眼里，他跟畜生没有任何区别！他是我生的，是死是活我还不能决定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
　　碧瞳眼神阴鸷，眉间印记忽而红的滴血，一字一句地问：“你不喜欢，为何又要生下他？”
　　“因为打不掉。”玄夙无比冷漠，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因为你吗？可笑。”
　　“……”碧瞳忽然笑了下，淡声轻嘲：“若非妖族血脉单薄难有子嗣，你以为我会留着他？玄夙，是不是孕中的迁就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前几年被我囚禁的日子是如何步履维艰了，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哭着求我放过你的了是么？”
　　花顾容：“……”
　　真的，要不你俩还是闭嘴吧，我收回之前说的让你俩促膝而谈的话，你俩还是去床上打一架吧，把嘴好好闭着，不要说话。
　　别人的嘴巴是用来解释的，你俩长着纯粹是用来拱火的？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重，花顾容正准备跳下去让他俩先闭嘴冷静下，就忽然看见，小小的巷子里，又飘然落下一道白色身影。
　　他踩着一柄剑，长身玉立地停在碧瞳跟玄夙中间。
　　以一己之力，吸引了两个人的怒火，有这本事的普天之下仅一人。
　　花顾容险些脚下一滑摔下树去。
　　心中大声咆哮，楼观雪，你不在蓬莱山好好修仙，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作者有话说：小狐狸跟玄夙是强制爱，从前小狐狸软软糯糯的倒是还可以跟他俩爹一样走个火葬场，结果他崛起了，他把玄夙睡了，然后他们只能走修罗场跟小黑屋强制了……
　　鬼王不是东西，太不是东西了，我要让他尝尝被虐的滋味！


第六十四章 想到玄夙这逆子他手就痒了
　　“且慢！”
　　花顾容跳下树，抢在两个儿子动手前把楼观雪拉到了身后，他用身体挡在楼观雪面前，一副要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气势。
　　可那两人杀气半点未消，反而更重了。
　　那一脸的凶神恶煞，简直就差把弑父二字刻脑门上了。
　　花顾容知道这俩不会卖自己面子，估计还想顺带给他两刀，于是另辟蹊径：“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施法是会引来天雷的！妖王，你不怕被劈，可你想想你儿子，他刚出生经得住这么折腾吗！”
　　角落看戏的鬼王忽然慢悠悠道：“用仙罡罩啊，神尊造的那玩意儿可结实了，别说天雷了，就是神尊他自己都劈不开。”
　　仙罡罩是神尊最厉害的法器之一，据说可抵世间万物所有伤害。
　　三百年前碧瞳要下界玩，可那时的他还没修出人形，楼观雪怕他出意外便将仙罡罩给了他，后面也没再要回去。
　　鬼王的话瞬间点醒了碧瞳，这仙罡罩自楼观雪给他后就从未用过，说不定真的可以挡住天道雷劫。
　　既然如此，那他还怕什么？
　　想着便祭出剑来，长剑出鞘，他抓过剑便飞向花顾容身后的楼观雪，一招一式凌厉张狂，只奔着要他命去的。
　　花顾容护着楼观雪，边挡边破口大骂那边的鬼王：“白温其！你他娘闲的发慌没事干专门来恶心我的是吧？你看老子回去不端了你老巢！操！”
　　鬼王摸着下巴劝道：“少主大人，要我说这是人家的家事，你就不应该插手。”
　　花顾容越打心中越窝火，心说：“你以为我想管吗？你以为我不想这混蛋死吗？楼观雪要是灰飞烟灭了还好，可他要是没死成元神归位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儿子不是你生的不是你养的你不心疼是吧！操，这狐狸崽子这些年都吃什么了？不仅修为暴增力气还这么大？妈的比我都高了！”
　　轰隆——两人打的难舍难分的时候，天空忽然乌云密集。
　　花顾容立即抬头，看见最中间的地方已经形成一团巨大漩涡，里面隐约可见紫色的雷电。
　　他赶紧回头劝碧瞳：“不要再打了，你没看见天雷要劈下来了吗？”
　　不料，这狐狸崽子笑了下，竟跟他那混账爹一样狗：“我有仙罡罩，我怕什么？”
　　“可是我没有啊！”
　　“哦？跟我有关系么？”他半挑了下眉，说着一剑格开他所有攻势。
　　那一瞬间，花顾容整条手臂都麻了，整个人都呆了下。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妈的，这逆子我现在居然抽不动了？！！
　　阿，总算明白天界这几百年为什么这么怂了，估计是被这狐狸崽子揍怕了！
　　妈的，他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就在他认真考虑要不要丢下楼观雪跑路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臂。
　　他回头，看见楼观雪提剑挡在了他跟前，眉眼淡漠，负手而立，如风似月，如松如竹，如谪仙临世……可就是不像去打架了。
　　花顾容一脚踹过去：“滚一边去，别过来碍事儿！”
　　楼观雪没动，抬手，剑尖直指碧瞳喉咙，语气平静：“我虽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能感觉出，你很恨我。”
　　碧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瞪着他，神色阴翳可怖：“父亲，你尝过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永生永世是什么滋味吗？你说我恨你，可我却觉得这个字实在是太轻了，父亲，我想你死。”
　　楼观雪愣了下，不知是因为这称呼还是这话。
　　花顾容拉住楼观雪，冷声：“回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楼观雪却问：“他是你什么人？重要吗？你在不在乎？”
　　“什么？”花顾容怀疑他有病。
　　楼观雪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点点头，淡声道：“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说着，抬起了手里那把毫不起眼的剑。
　　一剑，破开万里云层，酝酿雷劫的漩涡瞬间炸出数千万道金光。
　　随后，碧瞳身上的仙罡罩破了。
　　木花顾容面无表情地坐在剑上，旁边的年轻女子抱着两个孩子，心惊胆战地缩在他旁边，时不时会打量他一眼，然后抱紧怀里的孩子，似乎非常害怕他。
　　他们在回蓬莱的路上。
　　女子不断往后退想离他远些，一不小心撞着了什么，回头，看见长身玉立的白袍男子，好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般：“仙长！”
　　楼观雪低眉看她一眼，言简意赅：“坐好。”
　　女子立即不敢动了，抱紧孩子缩在角落，只是依旧偷偷打量前方的花顾容。
　　花顾容猛地睁幵了眼，举起匕首扎向楼观雪，却被按住了手腕。
　　“白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他们是妖，而且我是问过你的意见之后，才对他们动手的，更何况，是他们先动的手不是吗？”
　　花顾容咬牙：“我是默认你动手了，可是我他娘能想到你一剑能把他身上的仙罡罩都劈碎吗？！”
　　不过短短几百年，这俩父子的修为一个塞一个的变态，本来他以为小狐狸已经够厉害了，结果楼观雪更离谱，还在历劫就把自己在天上造的第一法器都给劈碎了。
　　不仅劈了仙罡罩，他还连天道一起给劈了。
　　阿阿，那等他元神归位还不得上天？
　　又想起小狐狸吐出的那口血，花顾容脸色更冷，狠狠踹他一脚：“你是真的下得去手啊，没有半分手软跟仁慈。”
　　没有任何记忆的楼观雪显然不懂他的愤怒，觉得不解：“他是妖，他想要杀我，你看见了不是吗？”
　　花顾容面无表情，心说我比他更想杀你，要不是怕你元神归位后坏我大事的话，你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他坐了回去，回头看见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冲她伸手：“把孩子给我。”
　　女子看了他一眼，不舍地把自己的女儿递了过去。
　　花顾容重重闭眼：“我说的是那个男孩儿。”
　　女子犹豫片刻，咬唇把另一个孩子递过去，然后抱着女儿紧张地缩在角落，不敢往那边看，可是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哭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惊讶地发现那人并没有吃掉孩子，而是温柔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女子愣了许久，才看向同样吃惊的楼观雪。
　　“这孩子……”
　　“我生的。”花顾容看见他雪白的面色，一声嗤笑，赤裸裸地嘲讽他：“可能吗？我一个魔族生出个妖来？”
　　楼观雪好像终于放下心来，在他身边坐下，低眉看向他怀里吃着手指的婴儿，冷淡的眉眼难得温柔：“这个孩子很漂亮。”
　　此时满肚子火气的花顾容听了，也忍不住赞同：“嗯，随他爹，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小狐狸的皮相是放眼整个六界也难出其二的绝色无双，跳出了性别的桎梏，几乎美的雌雄莫辨。
　　所以花顾容到现在都不明白，玄夙到底不喜欢小狐狸哪儿？
　　一想到玄夙这逆子，花顾容的手又痒了。
　　回想刚刚在巷子里，楼观雪一剑把小狐狸打吐血，玄夙一掌从身后掏了小狐狸心脏，绝，绝了，这狼心狗肺的俩父子真是绝了！
　　老实说，要不是鬼王拼着被小狐狸撕成碎片的风险拉着玄夙一块跑了，花顾容今天指不定就当场抽死这个亲生儿子了！
　　想想那俩一块消失的时候，花顾容简直不敢去看小狐狸的表情，不用看都知道，估计比刚刚被玄夙挖心脏时还要痛心疾首千万倍。
　　“你要养着他吗？”
　　“我养我的，楼掌门要是觉得他一个妖族碍眼，大可以解了符咒放我们走。”
　　花顾容看向贴在自己腕上的黄符，那符没别的伤害，但就是让他离不开楼观雪十步外。
　　阿，就会仗着他师尊没教过他符咒为所欲为！阴险狡诈！
　　楼观雪看着他阴郁的表情，解释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花顾容忍不住想问：“那我要你死呢？你愿不愿意去？”
　　又觉得可笑，傻子才愿意，傻子才问。
　　快到蓬菜山下时，花顾容忽然叫停了脚下的剑。楼观雪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似乎有些担忧他不愿回去，又补充了句，“这次我不会关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前提是要提前告知我一声，好不好？”
　　可花顾容说的根本不是这事，他看向角落里的女子，指着下面的村落道：“我们不能带你回蓬莱，你自己找地方落脚吧，从今往后，都不要让你怀里那个孩子踏足蓬莱界内，明白吗？”
　　“为什么？”女子哭着说，“仙长先前答应了，会让我们母女去……”
　　“他答应是他的事，我不答应是我的事，总之，我不允许你们进入蓬莱。”
　　他让青女入凡界本就是想要教训她一番，如今家破人亡了更好，可以让她好好体会下百味人生，至于蓬莱山，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青女踏入半步，否则他对不起师尊师伯，对不起死去的诸位师兄弟。
　　如果可以，他希望青女这辈子都没有重返天界的可能，他想让她在生老病死的轮回里赎一辈子的罪。
　　女子被放在了一处村落。
　　蓬莱山已近在眼前，两个人便没有再御剑，选择徒步爬上山门。
　　“白浮。”楼观雪忽然叫他，花顾容下意识回头，看见他负手站在光影底下，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一袭白袍被绿荫染成淡青色。
　　那一瞬间，他恍惚了下，产生一种看见了师尊的错觉。
　　可楼观雪的话将他拉回现实，“方才在巷子里，你为何要挡在我身前，是怕我受伤吗？”
　　花顾容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我很开心。”
　　花顾容笑了，是冷笑，他在心里说了句：你开心的太早了。
　　作者有话说：主cp虐受，副cp虐攻，我好爱！可能是虐受虐伤了，我下本想好好虐攻，下下本也想虐攻！感觉虐攻好快乐！


第六十五章 联姻可以但让楼观雪嫁
　　给天界的十日之期很快就到了，花顾容闲暇之余，又上去烧了几座仙宫玩，走时还不忘挑衅：“再过十日，我还来，诸君好生等着吧。”
　　一群神仙气的直跳脚，可更多的却是害怕。
　　如今神尊不在，对于这忽然起死回生是人是鬼都不清楚的白浮，他们是真的束手无策。
　　金銮殿上先是吵了一轮，又外强中干地对着白浮大骂了一顿，可当天帝问他们该如何应对时，又都夹着尾巴装耳背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作声。
　　就在天帝准备发火时，拂尘道士站了出来。
　　他如今已混的人模狗样，一身光鲜亮丽的道袍，躬身笑道：“天帝莫言忘了，魔族少主可是个更为厉害的混世魔王呀，白浮不过区区凡夫俗子，纵使他再厉害，又怎能斗得过跟佛尊大战七七四十九日的魔族少主呢？”
　　天帝有些迟疑：“你的意思是说……”
　　拂尘继续笑道：“天帝不记得了么？白眉老仙曾说过，花顾容与神尊有姻缘，如今神尊还在历劫，我们何不先替他去魔界求亲？”
　　其余神仙也反应过来，立即道：“不错，我们可以借着婚事的由头请他过来天界小住，花顾容素来嚣张跋扈眼里容不得沙子，若知道白浮与神尊的关联，必定轻饶他不得！”
　　有人不免担忧：“可是神尊好像很喜欢白浮那小子，若是归位后……”
　　“哎呀，这有什么难得？不告诉神尊不就是了，对着花顾容我们就说白浮是神尊历劫时认识的，后面对神尊死缠烂打，被神尊赶走现在又回来了，神尊非常厌恶他，这样花顾容肯定会把我们把他弄死的！”
　　“有道理啊！一举两得！”
　　司命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双手拢在袖中。听见那些声音，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是嘲讽亦是不屑，甚至于不齿。
　　什么三尺神明，简直就是笑话。
　　回蓬莱后，楼观雪就履行了承诺，没有再限制花顾容的自由。但被随时掌握行踪的感觉并不好，他确实可以到处溜达，可他感觉背后永远都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一样，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你可以撤了我身上的符咒吗？我不喜欢被人像犯人一样盯着。”
　　花顾容以为他起码要跟楼观雪软磨硬泡加威逼利诱三两天，不想他只是微微怔了下，稍加思索，便伸手掐诀将他背上贴的符咒散去了。
　　这下，花顾容倒是忍不住愣了下，不解地看着他。
　　楼观雪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望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小白，我从未想过要监视你，我只是怕你再次一声不响地离去，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可以提，我都会改。天地那么大，我真的很怕，不知该去哪里找你。”
　　那眼神温柔真诚，比山间的风还轻，可落在身上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成为凡人的楼观雪没有神尊几十万年的阅历，更没有他的眼界与境界，可他却有神尊从没有过的人性与深情。楼观雪做帝王时多疑伪善无情无义，甚至会笑里藏刀满手鲜血，为了帝王之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过，可现在的他，眉眼间竟是看不出半点杀戮的悲天悯人。
　　他为了一个不爱他的人，放弃了他前半生所求的一切。
　　神尊浮于六界之外不染红尘，而楼观雪则更像是围着他在红尘里打了个滚，并且怎么都滚不出去。
　　花顾容忽然觉得，白浮当年之所以遍体鱗伤，是因为凡界的楼观雪不是楼观雪，而一直都是神尊。
　　活了几十万年的神尊太冷也太理智了，远不如活了几十年百来年的楼观雪热忱赤诚。
　　倘若当年白浮遇到的是眼前这个楼观雪，现在又还有他花顾容什么事？
　　白浮深情，神尊无情，楼观雪深情，可他花顾容却是个天生的绝情种。
　　这可真是孽缘。
　　“我活了几万年，可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时光是什么时候么？”花顾容忽然问道。
　　楼观雪轻轻摇头，眼底有些悲伤。花顾容口中的几万年，对于只有百来年记忆的他而言，是种未曾参与的错过的遗憾与奢望。
　　花顾容从不愿对他说自己的事，这是第一次，却让他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凡人与神魔的距离。
　　只是这时候的楼观雪并不知道，比起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这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花顾容转身看着蓬莱山下的云雾缭绕，此刻是清晨，师兄弟们正在练习御剑飞行，各色佩剑穿梭在云层中，恍若当年。
　　他低声说：“我刚入蓬菜那会儿还没拜师，经常被人欺负，还被罚天天去扫山门。可山门前的长阶好长好长，我要从早上扫到晚上，都没时间学法术，好累好累啊，我每次都是边哭边扫。后来我遇到个青衣仙者，他每日从山门前路过，看见我都会停下来。”
　　楼观雪问：“停下来帮你扫吗？”
　　“不，他没这么闲。”花顾容摇头说：“他会把我扫成一堆的树叶打散，然后让我重扫。”
　　“后来我又被别人欺负，突然想起他日日打散树叶的招式，才明白他是在教我剑术，可惜我那时笨，没看懂。”
　　楼观雪沉默了下，道：“我觉得是个人，应该都看不懂，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故意耍你？”
　　花顾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反驳道：“从绝情殿到戒律堂上早课，根本不需要经过山门，如果是你，你会为了过来耍我专门跑一趟吗？”
　　楼观雪居然真的认真地思索了下，点头：“应该会。”
　　花顾容眸色渐冷，“那是你，不是他。”
　　楼观雪抬头看着他，问：“所以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师尊？”
　　花顾容将视线转回山下，嗯了一声，回忆道：“来蓬莱求道的人数以万计，我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况且那时我还软弱的很，几乎是天天哭，我也不知道，身为掌门的他是如何看上我的，至今我也想不明白。”
　　“我第一次御剑飞行，就是他手把手教的，我学的并不好，那时候怕高一直摔，是他站在下面陪了我整整一个晚上。他说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出门有他跟师兄，他说他希望我活的简单快乐，不要那么累，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他跟师兄替我扛着。”
　　“可惜我辜负了他，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害死了他。”
　　楼观雪好像忽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看着他缓缓道：“那个是……”
　　花顾容回头：“是你。”
　　楼观雪：“……”
　　这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解释通了，楼观雪嘴里泛起苦涩：“所以你下界，是来我找我寻仇的是吗？白浮，你是来报复我的对不对？你接近我，是为了给你师尊报仇？”
　　花顾容没说话，低头想了下，忽然看向他，问道：“你想赎罪吗？”
　　“那就好好活着，永远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就会很开心，我就不恨你，好不好？”
　　“……好。”
　　凡界的时光很快，眨眼间数月就过去了。
　　这一日，花顾容收到了花深年的信，信中说仙界来了人，大哥让他回去。
　　信中没提别的，花顾容还以为是神族打到家门口了，冷笑一声，撕了信后就火速飞回了魔族，发誓要让那些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一个时辰后，花顾容面无表情地坐在高座上，问底下的仙使：“你刚刚说什么姻缘？”
　　仙使笑容谄媚：“回少主，是您跟神尊的姻缘，这可是姻缘石算出来的，您与神尊是天赐良缘天生的一对啊！”
　　花顾容：“……”
　　认真的吗？他跟楼观雪是天赐良缘？原来他们这样的叫良缘？夺你神格杀你师友把你按在地上狠狠摩擦的良缘吗？
　　阿，这姻缘石是闭着眼睛算出来的吧？
　　然而旁边的魔尊却摩拳擦掌，显得格外兴奋：“好啊，小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应该高兴！想想看，那可是神尊，你小时候不是常说，将来要娶的女子，必然得是貌美如花法力无边的吗？神尊全部符合的！”
　　“可他是男的。”
　　“吾儿，性别不是问题，关键得中意！”
　　花顾容闭了下眼，看向花重锦：“大哥，你觉得昵？”
　　花重锦比较稳重，不会像魔尊一样想一出是一出，沉昤半晌，看向那仙使：“既是求亲，神尊为何没来？”
　　托词早想好了，那人笑着道：“神尊先前受了伤，去凡界历劫休养去了，还未归来，天帝的意思是，想请少主去三十三天小住几日，熟悉下环境，为将来入主灵虚宫做准备，若是少主愿意，后面也可下界去寻神尊。”
　　花顾容忍不住笑了，他头都还没点，天帝倒是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这算盘打的他在魔界都听见了。
　　花顾容撑着腮，笑眯眯道：“你们天帝真是有心了，不过他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了？”
　　仙使抬头好奇：“不知少主所言是何事？”
　　“我有说要嫁去天界了吗？”花顾容敛去笑意，垂眼，淡淡道：“神魔联姻可以，但我要楼观雪嫁来魔族，做我未来的王后。”
　　仙使傻了：“这怎么使的？”
　　花顾容眉眼一冷，厉声道：“那你还不快滚！”
　　作者有话说：昨天回头看了下第二本，发现果然自己产的粮就是好吃，笑的我满地找头，鸣鸣还是写沙雕甜文快乐，我为什么要写虐文，我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我要写第五本去！我要虐攻！


第六十六章 有本事你亲手杀了我
　　花顾容上神界那日，楼观雪在玉泉洞发现了北冥燕的尸骨。他一身玄衣躺在寒冰玉棺里，面容俊美，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是不知被人细心照顾了多久才能拥有的鲜活。
　　极大的震惊过后，楼观雪的心狠狠抽了下，悲伤与愤怒席卷大脑，疼的他面容扭曲，几乎叫他跪下身来。
　　爱与不爱，竟是如此差别巨大。
　　他从来就知道白浮的心不在他身上，可知道是一回事，一次次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如今鲜血淋漓地看见不愿面对的真相，更是一回事。
　　楼观雪捂着胸口不停地颤抖，他不敢去想象这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象，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北冥燕不是白浮放在这儿的，北冥燕已经死了，白浮是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的！
　　然而何道凡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幻想。
　　何道凡是来为北冥燕疏通灵脉的，自数年前花顾容将北冥燕交给他，让他帮忙养护肉身起，这便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事。
　　如今看见玉泉洞里忽然多出来的人，他不免愣了下，笑着问道：“掌门，是白浮师弟让你过来帮忙的吗？看来他是真的在乎这一位，都信不过我的法术了，还专门请了你过来。”
　　楼观雪的背影僵了下。
　　他没回首，何道凡也就没看见他雪白的面色，见他不语，又自顾自感叹道：“师尊曾为师弟算过命，说他情路坎坷，如今倒算是应验了。我这师弟啊，从前呆滞懵懂，不知情爱，如今又过分骄傲放纵，对自己盲目自信，根本看不懂自己的心，就算动了情也是全然不知。”
　　何道凡全然不知自己也是个盲目自信不懂情爱的，眼见着这些年楼观雪就差拿根绳子把花顾容栓身上了，然而何道凡也没看出来他那明目张胆的非分之想，只当是朋友之谊。
　　这会儿讨论起花顾容喜欢北冥燕这种子虚乌有之事，倒是好一顿夸夸其谈。
　　果不其然，楼观雪面色更白了。
　　闭着的眼睫颤了又颤，连睁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半晌，楼观雪才鼓起勇气问：“他说他要去趟仙界，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
　　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却心存妄想。
　　何道凡说：“去老君那里偷还魂丹，一千年前，他做过这事。”
　　楼观雪愣了下，随后苦涩地笑了笑：“一千年前？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一千年了吗？”
　　何道凡沉睡多年，并不知道千年里发生过的事，更不知道白浮与神尊天上那一段，他只知道白浮有个找了许久的爱人。
　　如今，便下意识安给了北冥燕，感慨道：“千年前，他为了保他尸身不腐，冒险去轮回之境里寻找鲛珠，便死在了里面，尸骨无存。”
　　楼观雪心口颤了下，他伸手捂住，觉得有些疼。
　　“后来他从鬼界一路杀上天界，又从天界爬回来，拿着用命换回来的鲛珠跟还魂丹，爬进爱人的陵墓，可那时的爱人已经成了一具枯骨，他救不了他。”
　　楼观雪看向冰棺中被保护的好似活人一般的尸骨，悲凉又心疼的目光好像穿过时光，看见了千年前在陵墓里抱着爱人痛哭的少年。
　　那个恣意张扬傭懒高贵得像只猫儿的人，原来曾经也是个会痛哭流涕的孩子，会头破血流，也会嚎啕大哭。
　　可这些多姿多彩的情绪都不属于他。
　　楼观雪难过地想，自己在他生命里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只是个报复的对象吗？
　　卑微到甚至在看到听到这一切时，连生气的资格与立场都没有。
　　对于白浮来说，他什么都不是。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所以花顾容是两年后回来的。
　　他先去玉泉洞看了北冥燕，将还魂丹喂给他，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推开门，房里有人，端坐黑暗中。
　　花顾容的刀还未拔出，淡漠清冷的声线便打断了他的动作：“回来了？”
　　是楼观雪，夜色里看不清神情，但花顾容好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三分冷硬。那是楼观雪这些年不曾对他有过的情绪。
　　可惜花顾容并不怕他，坦然地关了门，转身道：“嗯，事办完了就回来了，你怎么在我屋里？”
　　两人谁都没掌灯的意思，屋内漆黑一片。
　　可花顾容有种楼观雪动了，并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错觉，甚至觉得他好像有些火大。
　　尽管他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地从容冷静：“我在等你，你走时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这说话的气氛明显跟往常不同。
　　可花顾容从不会哄楼观雪，况且他自己今日也不开心，甚至有几分窝火，直接抄了茶壸往旁边一坐，“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爹吗，管那么宽？”
　　茶壸举到一半，卡住了，手腕被一只铁掌箍住。
　　花顾容蹙眉，掀起眼皮，盯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立即冷了面容：“楼观雪，你别得寸见尺，我给你脸了是吗？”
　　楼观雪也感觉到他今日的火气格外重，可他没像从前一样去哄，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确定这人真的要发火了才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就算是平日再好脾气退让的人，在压着怒火等了两年后，也会变成一座急欲喷发的火山。
　　可惜花顾容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好笑：“我就走了两年你就要死要活的，你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吗？”
　　“白浮。”楼观雪声线逐渐喑哑。
　　可听见这两个字的花顾容，却比他还要来火。
　　楼观雪等了他两年，但在花顾容的眼里，这只是两天时间，而且还是极其不愉快的两天。之前拒婚后，天界便装模作样答应了他的要求，并派人接他山谷，花顾容本来就准备上天去偷还魂丹，索性顺水推舟去了。
　　结果得了一肚子火气。
　　耳边每天都是各种声音——“少主，您是不知道，先前对神尊死缠烂打的那凡人有多可恶，居然拿孩子威胁神尊！”
　　“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气人的是孩子还不是神尊的！再说神仙历劫都是尘世缘尘世尽，怎么偏偏就他不一样？”
　　“我看他就是想上天，故意赖上了我们神尊，少主你是不知道，他当初有多恬不知耻，日日追呀神尊身后，没脸没皮地叫人夫君！”
　　花顾容脸黑塞锅底，真的很想说，你们嘴里那个恬不知耻、死缠烂打、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就是我！
　　于是呆了没两天，放了几把火就下界来了。
　　结果满肚子气还没消完，楼观雪自己撞他手里了，从前被他算计欺辱的画面，随着那群乱皭舌根的神仙的恶心嘴脸越发清晰。
　　花顾容越想越气，即使夜色浓稠看不见脸，他盯着那团黑也能冒出火星子来，嘴里却像是蹦冰渣子似的：“我去两天也好，去两年也罢，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有让你等我吗？是你自己自作多情，我凭什么要为你的深情买单？”
　　腕上握着的五指忽然冰冷。
　　黑暗中，一声破碎的苦笑撕裂寂静，在耳边沉闷响起：“白浮，你好无情。”
　　花顾容一根根掰幵他手指，倒打一耙的话张嘴就来，“我本来就无情无义，是你自己非要喜欢我的，我早说了我不喜欢你，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楼观雪呼吸好像颤了下，半晌才道：“我去了玉泉洞，看见里面……”
　　花顾容根本没想瞒他，坦然道：“是北冥燕。”
　　楼观雪笑了下：“所以，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如果要走，如果要躲着我，有千万种法子，所以为什么非要一边留在我身边，一边让我难过？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报复我？”
　　“对，我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楼观雪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这人不在乎他会不会生气，不在乎他会不会难过，甚至连演一下都不愿意，敷衍得明目张胆。
　　“你就是料定了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吃定了我拿你没办法！白浮，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所以你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对么？”
　　“不。”花顾容难得笑了下，笑得真情实意，“我是仗着我不喜欢你。”
　　楼观雪感觉被人迎面捅了一刀。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何道凡等在外头，估计听了有好一会儿墙角了，等楼观雪走了才推门进去，花顾容看见他也不惊讶，他没觉得刚刚的话有什么不能听的，十分自然地跟他打了招呼。
　　倒是何道凡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说：“白浮，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你从前似乎并不是如此。”
　　花顾容难得的僵了下。
　　何道凡走到他面前，摸着他头，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般的语气轻柔道：“师尊曾经说过，你品行纯良，是少见的良善之人，师兄虽然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像原来那样快乐，师兄不一样你被类似仇恨的东西蒙蔽双眼。”
　　花顾容抬头看他，难过地说：“可他害死了师尊，师兄，我们没有师尊了。”
　　何道凡似乎愣了下，那眼神有一瞬间复杂的让人看不明白，最终叹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师尊是自愿去封印鬼域的呢？”
　　花顾容狠狠地愣了下，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当年师尊被困在阵法里被献祭了，那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师尊的元神了，自然是不知道他的想法的。
　　只是下意识觉得，师尊是被人害了。
　　“师兄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师兄不想你活的太累，我听说你屠了白浮观，总觉得，你心里应当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快活，否则你也不会留在凡界那么久，你自己也很迷茫对不对？”
　　花顾容没有说话了。
　　何道凡伸手抱住他，语气温柔道：“小白，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人要往前看，不要一直沉溺于过去，也不要为难自己，你这样，师兄会心疼的，师尊知道了，也会心疼。”
　　被抱在怀里的花顾容恍惚了下，有那么一个瞬间，胸腔里好像涌出一股不知名的酸涩，就想抱着师兄，稍微地哭那么一下。
　　魔尊很宠他很惯他，但他总觉得那里面好像缺了些什么，他仿佛一个娇生惯养坏了的孩子，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追捧，忽然有天在外面跌了个大跟头，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通，回到家后他想的全是报复，家里所有人都赞同他，甚至不断助长他心中的气焰，让他报复回去，不让他受半点气。
　　可从没人会问他有没有跌疼，需不需要哭一哭。
　　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就是不会哭的，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把人揍的满地找牙。
　　他被养的太过娇惯跋扈，以至于从未想过，或许扒开外壳，他的本性就是白浮那样的柔软温和，只几日后，花顾容收到魔界来信。
　　花深年在信里说，魔族的兵力已经集结，可以随时准备攻打天界，如今万事倶备，只等他回来就能开战。
　　如果是先前，花顾容已经马不停蹄赶往魔界了，但现在他捏着那封信，却犹豫了许久。
　　何道凡的话犹在耳畔：“小白，不要一直沉溺于过去，也不要为难自己。”
　　最终，白浮撕了信，用传音螺告诉花深年，说他不想攻打神界了，他最近有点累，想在凡界休息几百年。
　　那边一直没回，估计是在生闷气，毕竟像花深年这种日日混吃等死风花雪月不务正业的人，难得支棱一次还被放鸽子，确实是该生个气。
　　花顾容也没时间哄他，祭出佩剑就去南山峰找到了坐禅的楼观雪，不等他开口，直接把剑丢到他面前，道：“我们之间一笔勾销了，楼观雪，你自裁吧，不必活着遭罪了，今后我不会再去招惹你。”
　　楼观雪脸上没看出半点开心，甚至有些愠怒：“北冥燕要醒过来了，所以我活着碍你眼了是么？白浮。”
　　花顾容像看傻子，“你有病吧？”
　　楼观雪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们，谁更像是有病？”
　　“……我没想杀你，你也不会死，拿着这剑往脖子上一抹，你就可以直接飞升了，明白吗？我不是要杀你，我是在帮你。”
　　“为了他，你连这种话都编的出来了是吗？”楼观雪闭眼苦笑。
　　花顾容目瞪口呆，“我告诉你别不知好歹！要不是看在我师兄面上，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回神界！赶紧的，抹了脖子回你的天界去，不要再来纠缠我！”
　　楼观雪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淡淡道：“我不想飞升，我不想去什么天界，更不想不明不白地去死，是你说让我活着赎罪的，有本事，你就自己亲手杀了我。”
　　花顾容：“……”
　　别说，这手还真有点痒了。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的构造太复杂了，想表达的东西很多，然而能力有限，太菜了根本写不出来，只能说跟我想预想的内容差了很多，给你们道个歉，没让你们看到这个故事最好的那一面


第六十七章 张嘴
　　蓬莱下了场大雨。
　　花顾容冒雨回来时，发现何道凡在山门等他。红衣青年撑着把伞，见了他，潋滟的桃花眼微弯，握伞的手往前一伸，将淋湿的他罩在伞下。
　　“怎么不问福禄仙君讨把伞昵？这么大的雨，怪冷的。”说着帮他把头发擦了擦。
　　“他巴不得我淋死。”花顾容可没忘自己当年砸那老东西府邸之事，他低头将锦囊里的东西掏出来，语气得意：“不过东西我抢来了，师兄，你看看可以吗？”
　　何道凡将珠子拿来观摩片刻，笑着点头，“可以，莲藕身做好了，等花朝节后我们就去鬼域，看看能不能把师尊的元神召回来。”
　　藏书阁记录，南海盛产福禄珠，这种珠子可以指引迷路的亡灵回家。西松寒是被献祭的，不会魂飞魄散，只要找到一缕魂魄养在福禄珠内，那么他就会有回来的一日。
　　所以，花顾容才冒着被福禄仙君砍死的风险去他地盘上挖了颗最大的。
　　“等师尊回来那天，我们就再办一次拜师大典，蓬莱山很多年没有新弟子了。”
　　何道凡笑着敲敲他头，问：“想要小师弟跟小师妹？”
　　花顾容摇头，低头看向手里的珠子，“师尊之前答应过我，要给我收个小徒弟。”
　　何道凡微愣：“收徒？师尊说过吗？”
　　“说过，你当时还未完全清醒，我为了逃出三十三天，就从天上下来了，让师尊帮我做个莲藕身。我本来都想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自己被欺负的事，不让他老人家担心，结果一看见师尊，我就哭的稀里晔啦，师尊被我抱着腿，根本都不用我开口，就知道我在外面被欺负了。”
　　花顾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温柔，轻声道：“于是下山的时候，他就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小徒弟，过几日拜师大典，他替我挑一个，先帮我带一段时日。”
　　何道凡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师尊。”
　　“不，我很喜欢，师尊待我很好。”
　　刚开始拜入师门的时候，西松寒对花顾容的要求很严格，甚至有些薄待，所以他那时候就经常委屈的哭，还偷偷跑下山爬进陛下的棺里，跟一具枯骨诉苦。
　　后来被西松寒当场抓住，本以为会招来一顿骂，却没想到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搭在他额上，轻声问了句：“想他了？”
　　还是白浮的花顾容哭着点头，“嗯，我以前哭了，他都会哄我。”
　　西松寒看了眼棺材，语气终于不再冰冷，“今后只有每月十五才许来此，不可再偷偷下山，听见没？”
　　也就是那时候，他觉得师尊并不是很凶，只是严厉罢了，他也逐渐喜欢上蓬莱，喜欢上那群经常欺负他，却会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挡在他身上的师兄们。
　　只可惜当时的他，一心想要找他的陛下，从没想过要永远留下。
　　啪搭——一滴雨落在眉间，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花顾容疑惑地抬头，看见何道凡伸手替他抹去雨珠，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伞漏雨，快回去吧，待会儿要着凉了。”
　　“嗯。”
　　两个人正要走，转身，便看见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身高与身量都相近，手里各执了把伞，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望着。山林空寂幽静，可他二人身旁却似有电闪雷鸣之声。
　　见花顾容跟何道凡回首，才一同转过了身。
　　“福禄仙君一大把年岁了，想不到却还是同幼时一样吝啬小气，拿他个珠子便将你弄成这副模样，”北冥燕越过楼观雪，扬手将玄色披风兜头罩在花顾容身上，替他系带子时瞧见了他脖颈上一道血痕，立即不悦地皱起了眉，抬眼问：“那老东西打的？”
　　花顾容嗯了一声，不怎么在意地说：“不过我打回去了。”
　　“打的好，他这人欺软怕硬就是欠收拾，幼时四处闯祸便是找你收拾的烂摊子，不想还是个白眼狼。”说着，目光轻飘飘地往楼观雪身上落了一瞬，带着高高在上的警惕与戒备。
　　楼观雪恍若未见，伸手拂去花顾容额上雨滴，低声说：“福禄仙君是上古神兽，自幼养在魔界始祖花葬烈膝下，性子不似仙倒似魔，下次不要一个人去找他，不安全……”
　　花顾容避开他的手，拉开距离后道：“我知道。”
　　楼观雪停在半空的手僵了下。
　　半晌，才慢慢收了回去。
　　北冥燕立即将花顾容拉到身后，冷冷道：“我与顾容自幼一同长大，这种小事，就不牢阁下费心了。”
　　说着，带着人走了。
　　何道凡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想起身旁孤零零的楼观雪，忍不住叹了口气，劝慰道：“神仙都是要断情绝欲的，掌门，我师弟不喜欢你，说不定还是你的福气，否则日后飞升，你还要想着怎么摆脱他。我师弟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到时你估计还要嫌烦的。”
　　楼观雪抿唇垂首，轻轻闭了下眼睛，在心里说，不会的，他不会想要摆脱他，飞升怎么会比他重要呢？
　　他本来，就是为了他才来修仙的。
　　清晨山间处处薄雾，芳草微润。花顾容被北冥燕拽着走了一路，鞋面已湿了一半，他终于忍不住叫停：“北冥燕，我要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就直说，不要跟我生闷气，我这人迟钝，你要让我自己猜，我估计下辈子都猜不出来。”
　　北冥燕骤然停下，步伐匆匆的花顾容直接撞在了他后背上，刚嘶了一声，就见他回了头，满脸阴郁：“你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什么？”
　　“他用你的命换来了神尊的位置，如今数十万年过去，你忘记了？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跟他在一起了？”
　　花顾容蹙眉：“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记得前世的事情。”
　　数月前，北冥燕被他用还魂丹救活，可是醒来后性情变了大半。典型的表现就是嘴巴毒了，手也长了，管的比天还宽，看见楼观雪时，直接就拉着他在玉泉洞里发了火。
　　花顾容听了半天，才发现北冥燕不是凡界的北冥燕，也不是从前仙界的北冥燕，而是几十万年前佛尊座下四尊者之一的烛龙。
　　当年六界混沌鬼域妖魔横行，佛尊带领弟子归入自在天，只有座下的早已入了魔的花葬烈以及追随花葬烈的烛龙不愿离开，因而留在了六界不断轮回往复。
　　这下，花顾容确定了之前那个冒牌货没有骗自己，他就是花葬烈。
　　可北冥燕如今是恢复了烛龙的记忆，然而他又没有恢复，所以并不喜欢北冥燕用对待花葬烈那一套对待自己。
　　于是再次强调：“第一，我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也不想想起，第二，是他自己下凡历劫的，不是我主动招惹他的。所以你不要总是觉得，我跟他纠缠不清。”
　　北冥燕当年是眼看着他怎么一步步被坑被骗的，现在看着丢了记忆的花顾容，只觉得越看越好骗，比从前还好骗。
　　于是冷着脸：“总之，不许再靠近他，听见没有？”
　　“好。”
　　北冥燕微愣了下。
　　曾经的花葬烈跟他一起长大，关系亲厚，但远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甚至任性的让人有些头疼，否则也不会跟把他一手养大的佛尊吵架吵到大打出手。
　　尽管北冥燕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吵起来。
　　北冥燕轻轻摸着他头，有些感触道：“凤凰，你比从前乖了好多。”
　　花顾容在心里默默道：“你该感谢楼观雪，要不是他虐我那一千年，就我原来被我爹被我哥惯坏那性子，你估计得掐死我不可。”
　　但有人夸他乖，他其实还庭受用，并不像从前以为的那样会暴跳如雷。
　　反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情不自禁收起了利爪，变得温顺起来。
　　春去冬来，四季更迭。花顾容看开后就赖在蓬菜山不动了，楼观雪也不动，而北冥燕要守着花顾容，自然就更不会去动。
　　花顾容不想看他俩针锋相对，更多时候都黏着何道凡，一心要做个清心寡欲的人，甚至去翻了藏书阁的书籍，想要寻找无情道的修炼之法。
　　北冥燕一把夺过他的书：“你修炼无情道做什么？”
　　花顾容老实道：“断情绝欲。”
　　“我不许！”
　　“不是你让我别去招惹楼观雪的吗？”
　　北冥燕气的面色铁青，“天底下只有他一个男人是吗？”
　　花顾容渐渐反应过来，抬起头，看见北冥燕已经到了跟前。光线被挡的半点不剩，阴郁的气息被收敛的一干二净，白净修长的手指托起他的下颚，目光落在他唇上，垂下眼皮，手上却没有半分心慈手软，命令的口吻：“张嘴。”
　　吃软不吃硬的花顾容面无表情，只想一巴掌扇过去给他个痛快。
　　不想，抬了一半的手被擒住，随即整个人都被重重地推在书架上。
　　北冥燕望着他，突然就放软了语气：“给我亲一下，好不好？我知道你疼我，就当是我求你的，求你让我亲一下。”
　　这人嘴上说的好听，手上却强硬得像是要霸王硬上弓，动作十分霸道。花顾容被他软硬兼施得没了脾气，最后彻底随他去了，亲一下就亲一下吧，他确实不在乎这种事情。
　　于是，发觉他停止反抗的北冥燕迫不及待地将他抵在墙壁间，狠狠地吻了上去。
　　花顾容愣了下，后知后觉他的亲一下跟自己的亲一下，似乎在认知程度上有着不小的差异。
　　他皱了下眉，刚准备伸手推幵，背后几排书架轰然倒塌。
　　漫天书页纷飞中，楼观雪面如白纸冷若冰霜，抬起的眼里，杀意弥漫。
　　他声线极淡地问了句：“好玩吗？”


第六十八章 全灭
　　北冥燕第一时间将花顾容拽到身后，可楼观雪的怒火显然不是冲着花顾容去的，书架倒下后，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盯着他二人。
　　他在等花顾容的解释，等他说他不是自愿的。
　　“不必看了，他不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楼观雪不理会北冥燕的嘲弄，朝花顾容伸出手，哑声道：“过来。”
　　花顾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楼观雪，别再纠缠我了，我对你没有兴趣。之前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报复，我从没有喜欢过你，明白吗？”
　　“那现在昵？你为什么不报复我了？”
　　“你不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算是被报复的很惨了么？”花顾容也不想继续骗他，干脆和盘托出：“前世你欠我的是情债，今世你历劫还我情债，我们扯平了。”
　　楼观雪看着他，痛声道：“你说欠的是情债，可感情的事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断不了吗？”
　　花顾容歪头笑了下，像是被他的天真跟单纯惊到了，弯着眼睛道：“你刚刚问我好不好玩对不对？好玩，我很喜欢，很舒服。”
　　楼观雪面色一僵，身形摇摇欲坠，半晌，猛地冲过去拉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到底是为什么？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告诉我，告诉我曾经的事情，告诉我犯了什么错，你不能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你戏耍愚弄！”
　　“想知道？很简单，你死了就知道了。”
　　楼观雪注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想我死？”
　　花顾容拉下手臂上的手，决绝道：“想，我想要曾经那个对我爱搭不理，对我始乱终弃的楼观雪。”
　　“我抛弃过你？”
　　“确切来说，是很多次。”
　　“我不信！”
　　花顾容轻轻笑了笑，耸肩道：“看吧，我说了你又不信，前世的你有多混账，你自己去想，别来问我，我会忍不住想宰了你。”
　　说到后面那句时，他的面色忍不住阴冷下来。
　　楼观雪抓着那丝微茫的希望，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你在历劫，我对你动手，天雷会劈死我。”
　　楼观雪立即回想起观音庙里初见时，那诡异的雷电，还有这人凶狠歹毒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眼神。
　　那一刻，他几乎站不住。
　　心口有把刀贴着肉，一刀一刀地刮着他，痛不欲生。
　　“白浮……”
　　“其实我很讨厌这个名字。”花顾容好像看不到他的深情，他的悲痛，用力地说：“真的很讨厌，讨厌有关你的一切。”
　　楼观雪颤了下，“那你不报复我是因为……”
　　“讨厌你啊。”花顾容理所当然道，“我杀不了你。但比起天天见到你跟你虚与委蛇，我突然觉得原谅你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所以之前在皇宫里你才会那样！才会突然对我冷漠！才会在前面任我为所欲为又在后面对我烦不胜烦！才会想方设法从我身边离幵！你骗我，白浮，你一直都在骗我！”楼观雪掐着他的脖颈，几乎气的发疯，北冥燕想要过来居然都被他周身的威压死死挡在外面。
　　他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连拥有几十万年前记忆与法力的北冥燕，都直接惊呆了。
　　花顾容丝毫不怀疑，现在的楼观雪强大到可以像碾死一条蚂蚁一样碾死他。
　　可是他不怕，完全不怕，被掐住命脉还能笑得如此灿烂：“对呀，就是骗你，你才想明白吗？”
　　楼观雪双眸血红：“白浮……”
　　花顾容也渐渐冷了面色，缓缓道：“我说过了，我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名字！楼观雪，老子管你现在是不是爱的死去活来，就算是我算计的你又能怎么样？杀了我？你舍得吗？”
　　有恃无恐厚颜无耻得寸进尺……楼观雪全部在这张他最爱的脸上看到了，鲜明浓烈得几乎灼伤他的眼眸。
　　不爱的，从来不爱，他明明一早就知道这人没心没肺，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痛？
　　痛的他死去活来，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楼观雪周身都是杀气，可掐在花顾容脖子上的手，却轻得仿佛没有力气。
　　事到如今，他也舍不得伤他半分。
　　“你臝了，白浮，我离开蓬莱，从今以后，死生不见。”
　　说完拂袖而去。
　　威压在楼观雪离去的那一刻彻底消失，北冥燕立即上前，紧张地拉着花顾容上下看，问他有没有事。
　　花顾容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淡淡道：“下次别这样了，我不喜欢。”
　　明白他意思后，北冥燕怔了下，随即皱眉：“你还是放不下他？”
　　花顾容被气笑了，“难道我就必须在你们两个里挑一个？难道我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我修无情道不行吗？”
　　“好好的你修什么无情道？”
　　花顾容慢慢拉下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要修无情道。”
　　修无情道者，能得大道，能像佛尊一样进入自在天。可花顾容要的并不是这些，何道凡告诉他，无情道大成者能与天道抗衡，他想要跟天斗，他想将师尊师伯们的的命抢回来。
　　他喜欢蓬莱山的岁月静好，但他不希望背后的代价是有人替他以命相博。
　　如果必须如此，那他希望以命相博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木烟雨朦胧，雾气蒙蒙，蓬菜山的弟子沿着小道去往戒律阁上早课。
　　楼观雪离幵已经有好几年了，掌门继续落在何道凡身上，本以为他会像年少时那般吃暍玩乐，将蓬菜弄的乌烟瘴气，却没想到蓬莱被打理的上下井井有条，弟子们也是勤勉用功。
　　花顾容在南山峰修炼时，经常会看蓬菜山，越看越沉默。
　　师兄跟师尊越来越像了。
　　像到有时候，会让他有种师尊回来了的错觉。
　　这一日，花顾容偷偷下了南山峰，坐在何道凡的寝殿里等他。
　　何道凡回来时外面已是漆黑，屋内没有掌灯，所以并没有看见桌旁坐着的花顾容，径直走向了床榻。
　　“师兄。”
　　花顾容出声，看见黑暗中的背影顿了下，过了会儿才转身惊讶道：“小白，你下山了？北冥燕呢？”“山下，我下来时没告诉他。”
　　自从花顾容去南山峰修炼后，北冥燕就化作原身守在南山峰下，不让其他人靠近。
　　“师兄。”花顾容看着黑暗中那道几乎分不清是谁的人影，低声说：“师尊会回来的。”
　　何道凡似乎愣了下。
　　花顾容解释道：“有时候我几乎分不清你是谁，师兄，你没发现你活的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吗？”
　　“——你像极了师尊。”
　　隐在黑暗中的身影，似乎狠狠地僵在了原地。
　　花顾容选择这时候过来，就是不想窥探他的脆弱，所以没有掌灯，如今也不上前，继续站在原地。夜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屋内浓烈的悲伤。
　　花顾容声音低低地，问他：“师兄，有个问题，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
　　不等何道凡开□，他像是怕自己后悔般破釜沉舟地问道：“你对师尊是何感情？”
　　“……”何道凡似乎笑了下，“小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黑暗使人的听觉更加灵敏，花顾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笑声里的欲盖弥彰，以及被打的措手不及的兵荒马乱。
　　“师兄，我看见过你的心魔，就在当年仙剑大会的玉泉试炼里，我看见了你内心最恐惧跟最渴望的东西。”
　　“我看见师尊……”
　　“小白，我知道了，别说了，算我求你。”何道凡出声打断了他。
　　花顾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恐怕现在给他扔进万鬼窟里他都能一动不动。
　　好半晌，何道凡才声音如常地问：“所以，师弟，你想说什么昵？劝我……回头是岸吗？”
　　“师尊已经死了。”
　　花顾容看向对面僵住的人，柔声道：“就算你现在想大逆不道也无法付诸行动，所以师兄，好好对自己，师尊他不希望你出事。”
　　“师兄一直很好……”
　　“我在南山峰看见你的寝殿里有咒符阵法。”花顾容打断他，加重语气道：“师尊从不教授我们符咒，但我能看懂，那是以命养魂的阵法，阴险歹毒，对生人的伤害非常大。”
　　何道凡不说话了，黑暗中，只有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花顾容叹了口气，说：“师兄，师尊是符咒术的开山鼻袓，镇八方妖魔，诛六界邪崇，你要相信他，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听完后，何道凡笑了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道：“小白，师兄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昵？”
　　“师兄，你要好好活着，当年你昏睡千年，师尊就为你憔悴难过了千年，你忍心他再为你神伤吗？”
　　何道凡笑叹：“师尊若是知晓我心中所想，估计会恨不得亲手杀了我。”
　　“即便如此，你也要等师尊回来，等他回来亲手杀了你。师兄放心，我会替你求情，大不了我们一起被关在南山峰，关到师尊心软，或者关到你心死了，我们再出来。”
　　“……好。”
　　花顾容离开的寂静无声，仿佛从未出现，今后也再未提及。
　　他给了何道凡所有的尊重。
　　又过了百来年，在无情道上略有小成的花顾容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回一趟魔界。花深年跟他置了这么久的气，说实话也该去哄了。
　　毕竟临时反悔言而无信的是他花顾容。
　　何道凡将他送出山门，还贴心地给他披上斗篷，担忧道：“路上小心，这么久没回去，多待几日，北冥燕醒来后我替你拦着他。”
　　“魔界一日，凡间一年，我要是待几个月，师兄你就要在山门等我几十年了。”
　　何道凡笑了笑，摸着他头说：“不过几十年而已，师兄等得起，放心去吧。”
　　花顾容感觉，他师兄越来越温柔了，曾经跟他在山上到处闯祸的艳丽少年，比他先一步成长起来，扛起了蓬莱山的重担。
　　魔界与蓬莱相隔不远，花顾容腾云驾雾半个时辰就到了。
　　落地后，依旧是乌云重重，不见天日。到处阴风阵阵，也不怪花顾容更喜欢呆在蓬莱，魔界确实不适合他这种挑剔的人生活。
　　高大辉煌的魔宫越来越近，可花顾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察觉到了不对劲，魔界就是再阴森，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死气沉沉。
　　从前他从外面回来，脚还没落地，他爹就带着一帮人在外面迎接他了。
　　可今天，魔宫外寂静如死。
　　花顾容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一把推开了魔宫的大门。
　　随着沉闷的声响，光线逐渐照进阴暗的大殿里，下一刻，惨不忍睹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片刻的死寂过后，凄厉的声音直冲云霄——“父王！！！！”
　　剥皮抽筋，血骨尸林，整个魔界，阖族全灭。
　　作者有话说：下本再写虐文我剁了自己的手！


第六十九章 他要那些人生不如死
　　何道凡深夜被雨声吵醒，便披衣下床准备出去走走，可刚推开门，就看见屋外滂沱大雨里，站着一抹红色人影。
　　形销骨立，狼狈不堪。
　　他听见开门声后抬起头，雨滴恰好从眉骨滑落，何道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哑声喊道：“师兄……”
　　何道凡被这一声叫的魂都飞了，忙脱了外袍将他兜住，问他：“你不是回魔界了吗？怎么大半夜跑我屋外淋雨来了？站多久了，怎么不敲门呢？”
　　花顾容一把抱住他，将脸埋他怀里，大哭道：“师兄！我没有家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别哭，告诉师兄怎么了？是不是魔尊他生你气，骂你了？”
　　可是花顾容没有作声，只是死死抱着他哭，雨声滂沱，却丝毫掩盖不住少年声音里的悲伤。那是即便后来千万年过去，何道凡再想起也会忍不住心颤的难过，他从没见他哭的那么伤心，那么脆弱，那么崩溃过。
　　六界之中，从未有人见过。
　　何道凡见过白浮很多次哭泣的模样，却没有一次像今夜这般无措，这般心疼，原因不外乎就是白浮被针扎一下都会哭，可花顾容即便断手断脚都不会红下眼眶。可那样一个坚强骄傲的人，却在今夜，抱着他嚎啕大哭，流尽眼泪。
　　花顾容最后哭昏过去了，再醒来已是午后。
　　他躺在何道凡的床上。
　　屋外雨停了，只有房檐上会偶尔坠下几滴雨珠，打在爬满青苔的石板上。
　　“醒了？”
　　桌前看书的何道凡听见声响后转过头来，见他坐起身后笑了笑，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床前，弯着眼睛：“来，昨夜嗓子哭哑了吧？暍口茶，不然你这一天都别想说话了。”
　　花顾容沉默地接过水，暍了一口。
　　何道凡在他床边坐下，心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大半夜回来，还哭的那么厉害？是魔尊怪你许久不回家，怪罪你了？”
　　花顾容捏着茶杯的手僵住了，好半晌，才故作冷静地幵口：“嗯，生我气，将我赶出来，让我别回去了。”
　　听到这里，何道凡终于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敲了敲他的头，笑骂道：“魔尊骗你呢，他怎么会舍得？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先前我让你多回魔界你就是不听，现在惹你父王生了气，就来我这儿哭鼻子了？出息！小白，你从前的本事呢？”
　　花顾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何道凡继续说：“去好好给魔尊道个歉，他会让你回去的，相信师兄。”
　　花顾容眼眶发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才对。门派里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你好好歇着，若是饿了叫清风跟明月去给你做些吃的，师兄要晚些才会回来，不要顽皮，知道吗？”
　　正要走，却被一把拉住。
　　见他疑惑地回头，花顾容垂下眼皮，抓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兄，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估计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何道凡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即就想明白了，原来是闹小孩子脾气昵，不想离幵他，难怪昨晚哭的那么凶，喊师兄喊了一个晚上。
　　当即便刮刮他鼻子，笑着道：“不要怕，师兄在蓬莱等你，不管多久都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花顾容抬头，他知道何道凡误会了，却宁愿他这么误会。
　　“师兄，我可能要去几百年，或者几千年。”
　　何道凡愣了下，估计是没想到会这么久，但很快又笑道：“放心，师兄说到做到，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师兄都会在这里等你的。”
　　“好。”
　　当夜，花顾容找到南山峰下的北冥燕。
　　他从原形变回人身，看见花顾容明显很生气，二话不说拽住他：“你说你要修无情道让我替你守在山下，我替你守了，可我有说过不让你出来吗？逼得你都要瞒着我偷偷往外跑了？”
　　“烛龙。”花顾容低声叫他。
　　听见这个名字，北冥燕明显愣了下。
　　这下，北冥燕完全愣住了。
　　花顾容接着说：“我想佛尊了，我们回去吧，回自在天。”
　　显然，这个念头北冥燕曾有过千万次，他比花顾容还想回自在天，他比花顾容更加依赖佛尊，可为了花顾容，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而现在，不肯回去的人主动提了这个要求。
　　北冥燕开心，却更惶恐：“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六界没有意思，我想回自在天，回佛尊身边去。”
　　刹那间，北冥燕想起了他修的无情道，于是疑惑便有了解释。远古神兽的凤凰本就不该有七情杂念，他们都是佛尊座下弟子，无情道才是最终归宿，或许当年就不该让他采下鬼域那株白莲，不该生出绮念。
　　如今他要回自在天，自然是最好的。
　　“通往自在天的大门在佛尊进去时已经关闭，想要再进去，只能去找轮回之境。”
　　“轮回之境？”
　　北冥燕解释道：“那是佛尊用自己的半颗心脏做的，当年送给了你，让你随时可以回去自在天？”
　　花顾容问：“那轮回之境昵？”
　　北冥燕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看着他道：“你当年，也就是你还是花葬烈的时候，亲手把它送给了楼观雪，送给他当拜师礼了。”
　　花顾容简直不敢置信：“拜师礼为什么是我送他？”
　　北冥燕一言难尽道：“我当年也很想问你这个问题。”
　　“……”花顾容垂下眼，再抬头已经是无波无澜，语气平静道：“他可能放在神界了，我去找他要，你帮我守着蓬菜山。”
　　北冥燕打断他：“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一千年前，我不在的时候，蓬莱被青女血洗过，我师尊师伯还有许多师兄师弟都死了。”
　　北冥燕瞬间哑然。
　　“帮我好好守着蓬菜，守着我师兄，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请帮我保护好他。”
　　“你总得给我个时间，我不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等不了，也等不起。”
　　花顾容低头想了下，说：“一千年。”
　　“不行。”北冥燕直接否定，语气坚决道：“太长，我等不了，最多三百年，三百年后你不回来，我就去外面找你。”
　　“好，就三百年，三百年后我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回自在天。”
　　凡界三百年，天上也不过一年。
　　一年的时间太过紧迫，根本不够花顾容弄死整个神界，所以他还需要其他人的力量，妖界、鬼界、以及神尊楼观雪。
　　没有记忆的神尊，就是他手里最好的那把刀。
　　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去找，他有无数种让楼观雪自己过来找他的法子，他有千万种方法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而不管六界如何腥风血雨，蓬莱山也能够在北冥燕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这是花顾容欺骗北冥燕的原因。
　　他从没想过要回自在天，花葬烈尚且不想回去，又更何况是失去所有记忆对佛尊没有任何情感的他？
　　花顾容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一件事——他要让整个六界天翻地覆！他要那些人生不如死！
　　鬼界跟魔界一样阴冷森寒，但并不会像魔界那样死气沉沉，甚至处处充满人界的繁华。城池楼宇，香车宝马，所有不入轮回的鬼怪都在鬼界为生，从而形成了一个甶鬼怪组成的“人”界——幽都。
　　这并不是花顾容第一次来，因为前任鬼王很宠他，在他幼年时经常带他来幽都玩。只是后来鬼界大乱，新任鬼王不知从那个旮瘩角里杀出来，取代了前任鬼王。
　　花顾容跟白温其的梁子就是那会儿结下的。
　　老鬼王死后，他冲进鬼界将白温其打的现出原形，然后丢去了人界，被是非捡回无情阁。
　　再后来，白温其屠杀无情阁满门，死里逃生的是非走火入魔心性大变，将失去记忆变成白浮的他虐的死去活来……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
　　花顾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对面，被掀开帘子的金銮马车里，白温其一身玄衣，正冲他微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而他周围原本买卖吵闹吃暍玩乐的“人”群，刹那间都停下动作，朝他看了过来。
　　一整条街，瞬间安静，所以“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诡异而又恐怖，可花顾容恍若未觉，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身烈烈红衣。
　　“哟，这不是少主大人吗，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啊？”
　　花顾容想扯嘴角，却发现还是笑不出来，放弃了，面无表情道：“我来送死。”
　　白温其手里把玩的两颗珠子停了。
　　花顾容又问：“想不想攻打神界？”
　　白温其毫不客气地嗤道：“你怕不是疯了，你爹跟你大哥知道你这大逆不道的心思吗？”
　　“他们死了。”
　　原本慵懒散漫地歪在銮车上的白温其坐了起来，直起身子，不难看出他眼底的兴奋：“所以你真的是送死来的？”
　　“当然。”
　　“好，好极了，花顾容，我就欣赏你这种识时务者的做法，被我亲手抓住跟自投罗网，这两者之间所受的折磨是有很大区别的。”
　　“你随意，我无所谓。”
　　当天，花顾容就被白温其下了监狱。
　　不得不说，比起老鬼王，白温其确实很适合做个鬼界之主，毕竟整个六界都找不出比他更变态更疯魔更丧心病狂的家伙了。
　　花顾容被绑在柱子上，鬼差用皮鞭将他打的皮开肉绽。
　　两日下来，整件衣裳几乎破烂的衣不蔽体，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雪白的皮肉露在外面，遍布点点痕迹，整张脸因为痛苦苍白无力，浓密幽长的眼睫微微下垂，让他昔日明艳张扬的美，忽然变得楚楚可怜起来，甚至更加诱人可口。
　　从鬼差渐渐灼热的眼神里就能看出，这是副怎样无与伦比的美景。
　　守着监狱的鬼差共有六人，他们能入鬼界而不能入轮回，就说明了这些人活着不是什么好货色了，贪婪更甚为人之时。
　　能忍两日，已是极限。
　　“殿下今日是不是又出鬼界找人去了？不回来吧？”
　　“不回来不回来，估计又要像之前那样，找个几十天！”那人说着，用力地咽了下口水，眼睛死死盯着花顾容。
　　“回来也没事！殿下根本不搭理这人，只要不死，怎么样都没关系，你们说对不对？”
　　六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强烈欲/望，等不及地搓手笑道：“怎么样，跟以前一样轮流还是一起？”
　　“一起吧，我等不及了！妈的，鬼知道我都忍多久了，这一口肥肉挂嘴边光看不吃真的是……”
　　花顾容不适地皱眉，刚撑开眼皮，就看见几双手在急不可耐地扯他腰带。
　　那一刻，他愣了下，不明白自己睡一会儿的功夫怎么眼睛就花了。
　　直到一只手摸向他腿间，他迟钝的大脑才立即电光火石地反应过来——这群人是想上自己。
　　正要幵口，监狱里响起惨烈的尖叫声。
　　花顾容怔怔地看着，伸向他腿间的那只手，被齐根砍了下来，而其余五人，头颅全部落地，骨碌碌滚到一双白色靴子旁边。
　　他抬头，看见了牢门外站着的，一身风尘仆仆的楼观雪。
　　他不知杀了多少鬼怪，白色衣袍此时满是血污，猩红色的双眸在对上花顾容的眼睛时，狠狠地颤了下，浓烈的杀意瞬间软了下来，成了无边无际的心疼。
　　楼观雪一剑斩端他手上的铁链，将他接在怀里，紧紧抱住，声线喑哑：“抱歉，我来晚了。”
　　花顾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的刀来了，今后，鬼界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这本跟第二本一样，后面骂攻跟骂受的会吵起来，不过没关系，尘尘为了小心脏不看评论，你们随便骂，别骂尘尘就好了?


第七十章 谁把你捅这么一刀狠的
　　楼观雪当神尊时过分淡漠，可要说他无欲无求，他又对自己死了几十万年的师尊心怀绮念，甚至不惜用无辜之人的性命为代价。
　　高髙在上的神衹，大概是对他最合宜的评价。
　　但他的高高在上里，其实也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悸动与渴望，只是从没人发现，也没人会去相信，因为他是上古尊神，他必须丢弃所有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被架在莲座上供六界朝拜。
　　残忍嗜血野性难驯的幽精，就是他内心深处的放纵。
　　他们一张一合，一松一驰，在不能达到完美平衡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彻底消失不见。
　　于是幽精再没出现过。
　　直到楼观雪下凡历劫，失去所有记忆，所有枷锁，失去沉淀几十万年得来的理智与冷漠，沾染上人界一切的贪瞋痴爱恨疑。
　　素来远离红尘的人，在红尘滚了一遭后再也出不来。
　　就像是越温顺乖巧的人，叛逆起来越放肆狂妄一样。寻常神仙几十年就能完成的劫难，他历了几百年也不得出路，反而愈陷愈深，被情爱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花顾容不回应他还好，他也能后清心寡欲地在贪妄里半梦半醒。
　　然而，有人却要他不得好死。
　　“楼观雪，我想要这个人的脑袋，你说该怎么办昵？”
　　幽都大殿内，花顾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听说白温其被碧瞳抓来了，就迫不及待来欣赏他的狼狈样了，赤着的雪白的**叠在红衣之下，红白相衬，旖旎靡丽。
　　他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乎被揍的只剩一口气的鬼王，得意又嚣张地挑起眉，语气里全是挑衅：“白温其，你之前不是说要杀我吗？”
　　不，白温其之前不想杀他，现在非常想。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最是能屈能伸，满口血沬还能笑得出来：“我只是开个玩笑，别那么小气，我们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不是？”
　　那句认识多年成功让花顾容冷了脸，俯身问他：“你我认识多年，我魔族被灭时，你在哪里？”
　　说到这个，白温其是真的冤枉，他叫屈道：“天地良心，魔族被灭一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这大半年都在外面跑，不信你问他们，我要是知道，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救你父王。”
　　满口谎话，这畜生要是知道，不去添把火都算是积德了。
　　花顾容心里冷笑。
　　不过他确实不想要他命，吓唬吓唬他而已，他要的的东西是别的——“我要鬼界十万鬼将，听我差遣。”
　　“祖宗，你不会是想攻打神族吧？”白温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来是不行？”花顾容直接把头转向楼观雪，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看口型似乎是准备说砍了吧。白温其立即道：“行！你说什么都行！”
　　木神界灭掉魔界，大概是想削弱妖魔鬼三界的力量，然后再逐一瓦解其余两界。可他们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因为这一步棋，反而加速了妖鬼两界的叛乱。
　　失去魔界庇护的花顾容并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一厥不起，反而像是被激怒了的猛兽，在被拔掉利爪、剔除软肋后，彻底暴走起来。
　　开始变得不要命。
　　他不要自己的命，更不要别人的命，唯独还放在心上的就是楼观雪。
　　谁都可以死，只有楼观雪不能。
　　这夜，花顾容又是被冷醒的，冰冷的盔甲贴着他单薄的脊背，是楼观雪回来了，按着他脖颈轻轻吻了下，嗓音低沉：“别动，让我抱抱，就一下，一下就好了。”
　　花顾容反手摸去，碰到他胸口，一片濡湿，顿了下：“又受伤了？”
　　自从鬼界向神族开战后，楼观雪每每都是一身鲜红的回来。即便夜里没掌灯，瞧不见，花顾容也能从浓郁的血腥味里辨别出，他又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只是摸这一手血，还是头回。
　　当即不敢睡了，亮灯坐起身，道：“起来，我给你疗伤。”
　　屋内灯火亮起，驱除了黑暗。
　　适应光线后，花顾容慢慢睁幵了眯着的眼睛，一眼便瞧见了被染的鲜红的床褥，他又去看还躺着的楼观雪，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给吓死，忍不住叫起来：“谁把你捅这么一刀狠的？”
　　“一条黑蛟。”
　　黑蛟？
　　花顾容第一时间想到了北冥燕，但很快反应过来，北冥燕是条上古玄龙，而且他现在应该还在蓬莱山。
　　楼观雪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变幻莫测，又说了句：“他说他叫玄夙。”
　　花顾容：“……”
　　楼观雪扭头看向他，抬手摸了摸他精致美丽的面庞，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忐忑：“他唤我父亲。小白，他是我们曾经的孩子吗？”
　　花顾容告诉过楼观雪他们有过不怎么愉快的前世，但没告诉他任何细节，能猜到这地步，也是挺厉害的。毕竟要是换了他自己，突然冒出个讨债的爱人，又冒出个讨债的儿子，他十有八九是会选择一掌拍死的。
　　哪里会容得他们一个个蹬鼻子上脸？
　　可楼观雪就是容得，不仅心甘情愿让花顾容玩弄，还心甘情愿被玄夙捅。
　　“他法力没有你强劲，而且你身上还有天雷，他怎么会把你伤的这么重？”
　　楼观雪还在历劫，天雷也依旧存在，谁在他身边施法斗殴就会被劈，这也就是为什么花顾容让他出去冲锋陷阵，而自己缩在宫殿里睡觉的原因了。
　　他可不想又被天雷劈。
　　可这天雷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战场上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劈一下，这天雷匀在身上威力也就大大减弱了，要是不减弱，那历劫的神仙不就无敌了吗？六界岂不是得乱套？
　　所以劈在玄夙身上的天雷，简直跟蚂蚁咬一口没区别。
　　最重要的是，楼观雪并没有还手。
　　那时玄夙从角落里杀出，他无视所有刀光剑影，一心只想把那把长剑送进楼观雪心窝，嘴里更是声嘶力竭地喊着：“父亲！同样都是历劫，可为何你当年对我母亲如此狠心绝情，如今却对那贱人这般殷勤讨好？你简直是该死！”
　　不知为何，楼观雪就是知道他嘴里的母亲是花顾容，于是停下了反抗的动作。
　　一把冷剑，便在他胸前捅穿了个洞。
　　率先愣住的人居然是玄夙。
　　他并没有想到楼观雪会不还手，这跟他记忆力的人全然不同，他的父亲，那个抛妻弃子，将他镇压在锁妖塔下几百年的神尊，应该抓住他的剑，再将他冷冷地丢回去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悲伤地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卑微地问：“你的母亲是叫白浮吗？”
　　玄夙那时才骤然反应过来，楼观雪早没了记忆，他干过的那些混账事，如今一概不知，就跟张白纸似的干干净净。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罪恶滔天的人能够忘记？他凭什么忘记？谁准许他下凡历劫的，谁准许他将所有罪恶忘的一干二净的？
　　“是，真是难为你还记得，母亲在天有灵，估计会感动的一塌糊涂。”玄夙狠狠地阴阳怪气了一把，随即将剑往里又捅了捅。
　　战场上硝烟弥漫，天帝却在远处看得激动，从座上猛然站起：“快！取了神尊性命！就趁现在！快！”
　　神族早已知晓这人就是他们凡界历劫的神尊，只是不知怎么搞得，历劫还走上了邪魔外道，并且跟着鬼界来攻打神族，要不是六界大乱人心惶惶，说不定会成为遗臭万年的笑话。
　　天帝一心取了神尊性命让他元神归位，可有人偏不如他意。玄夙剑刚捅穿，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然后动弹不得，那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把他牢牢锁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夙僵得如同人棍，想都没想，转身就是一耳光：“白碧瞳！你给我滚开！”
　　声嘶力竭，状如疯魔，好像他面前这张美艳皮囊下套着的是洪水猛兽一般。
　　碧瞳握住他手腕，几乎没用多少力气就折回身后，不顾他吃人的表情，掐着他下颚笑问：“还跑吗？嗯？你真以为你跑的掉？”
　　说完扭头看向愣住的楼观雪，眼神凉薄，如同陌生人一般道：“父亲，魔族那位少主应该不希望你死，所以，好好活着，知道吗？”
　　他的那声父亲，叫的比玄夙撕心裂肺之下的怒吼还要让人觉得无情，就仿佛这人跟他毫无关系一样，冷漠又疏离。
　　楼观雪是见过碧瞳多次的，每次都是想要杀他，从前不懂，现在几乎全想明白了。这是他跟白浮的孩子，因为白浮所以恨自己。
　　玄夙跟碧瞳，都是他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
　　楼观雪看着被碧瞳以一种极其强势霸道姿势困在怀里正不停挣扎的玄夙，随着不断蹙起的眉头，心里升出一个疑惑，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兄弟情深？
　　反倒像是……
　　像什么，直到楼观雪从战场下来，一直到回了鬼界在花顾容身旁躺下，他也没有想清楚，只是觉得有些怪异，说不出来的怪异。
　　烛火微漾，雨声渐止。花顾容给楼观雪处理完伤口，也没听他回答自己先前那个问题，忍不住出言讽刺：“难不成是厌倦了我，想死了？所以任由玄夙捅了你一剑，想让他捅死你痛快了事？”
　　楼观雪坐在床上，此时盔甲全部卸下，一身雪白中衣敞开着，花顾容就坐在他面前，在给他胸口上狰狞的伤口缠绷带。
　　这人丝毫也不温柔，疗伤疗出了要弄死他的架势，如果不是楼观雪能忍，这堪比再给他一剑的疼痛，换了旁人早跳起来了。
　　可楼观雪不会，他哪怕再疼都能忍着不出声，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反而是花顾容那句讽刺，让他有了些情绪变化，轻声说：“因为他唤我父亲。”
　　花顾容疑惑地抬头。
　　正好撞进他温柔的眸里，从来冰冷漠然恨不得断了一切情感的男人，居然会说：“他是我们的孩子，即便我不记得了，也不会伤害他。”
　　“小白，我不想成仙，也不想成神，我只想常伴你左右，哪怕只是你手里的一把剑，我也甘之如怡。”
　　花顾容看着他，许久后，冷笑着道：“我突然有些好奇了，如果哪天你历完劫回到天上，继续做回你的神尊，你会怎么对待我？”
　　“会不会像曾经对待白浮那样，冷酷无情。”
　　事实证明，会的。
　　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神尊跟楼观雪，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瓶颈期痛苦+1


第七十一章 他在外面长跪不起
　　花顾容并不打算跟碧瞳相认，他觉得让两个孩子以为他死了也挺好，反正他也不打算活了，魔界没了，父王死了，他确实没什么活头了。
　　之所以还拖着楼观雪在这鬼界造，纯粹就是想搅的六界天翻地覆。
　　他偏激的性子在此时展现的淋漓尽致，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促就了他如今的疯魔，毕竟没谁能在一场噩梦醒来后又迅速陷入另一场噩梦里还能保持冷静的。
　　只怪花顾容前半生过分太过顺遂，以至于后半生磨砺接踵而至时，他才会将自己活成这副自我鄙弃的模样。
　　他从前看不起白浮，可如今失去一切才发现，从头到尾不都是他自己吗？
　　生死离别，欺辱算计，哪样又是他能完全躲过的？不论作为白浮还是花顾容，他都活成了一条可怜虫。
　　唯一不同的是，他比白浮心狠手辣的多。
　　对于那些伤害了他的，他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从那人身上撕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要叫他生不如死。
　　而头一个被他撕晈的，就是楼观雪。
　　只是这撕咬如同温水煮青蛙般，几乎没有让那人有任何觉察的机会。花顾容牙尖嘴利，但也不忘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最典型的就是在楼观雪从战场上回来时，他会装作一脸焦急心疼地给他包扎，最后认真地说一句：“不许死，好好活着。”
　　这话是真心的，毕竟楼观雪死后元神归位。
　　谁来替他做那把搅弄风云的刀？
　　谁来帮他隔应神族？
　　谁来为他出生入死？
　　可楼观雪在这潜移默化里，却被他的虚情假意蒙蔽了双眼，甚至是心甘情愿被他蒙蔽，心甘情愿做那把不问对错的刀。
　　他几乎不会向他索取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吻。
　　多少次楼观雪从战场上一身鲜血地回来，都能理所当然地将床榻上睡着的人拉起来，压在身下狠狠亵渎侵犯，他有这个权力，甚至有这个力量，可他就是不愿去做，只会温柔又克制地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分明在整个六界都难逢敌手，甚至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继续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享受世人供奉——花顾容耳鬓厮磨间告诉过他：“你是神尊，只要你死，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你不必跟我同流合污。”
　　可那时的楼观雪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温柔又深情地吻着，他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这人脚下，他只想做他坚不可摧的铠甲。
　　即便被他满身尖刺弄的遍体鳞伤，也没有想过要放手。
　　花顾容看出了他的深情，于是变本加厉地索取，压着还伤着的人无理取闹：“我要东阳真君跟拂尘道士两个人的命，我要你把他们活捉过来，我现在就要。”
　　堂堂神尊，神界最至高无上的尊神，如今成了妖魔爪牙，天帝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羽化之后，这会是怎样一个遗臭万年的笑话了。
　　而促成这个笑话的那个人，是他。
　　他当初为什么要同意神尊下凡历劫？
　　这到底是神尊历劫，还是整个六界历劫？
　　天帝每日坐在金銮殿上，看着空荡荡的莲座，耳边听着他们每天说战场上神尊又杀了多少天兵天将，又带着鬼将杀到了哪里，都觉得心口堵得慌。
　　尤其今日，边界来报说神尊生擒了东阳真君跟拂尘道士，天帝的面色几乎惨不忍睹。
　　“天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继续放任自流的话，整个六界就要生灵涂炭了呀！”
　　“必须让神尊元神归位！司命星君呢？他是管凡人命盘的，他肯定有办法！司命去哪儿了？”
　　司命现在在鬼界，他偷跑出来的，此时拢袖站在殿内，跟还鼻青脸肿的鬼王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白温其先幵了口：“有事？”
　　司命指指他脸，问：“怎么弄的？”
　　白温其啧道：“白碧瞳打的，我也不知道花顾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小妖王明明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
　　司命默默腹诽，那是他爹，他不听他的听你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碧瞳听花顾容的话还真不是如此，毕竟他都没认出这是他找了几百年的爹爹，只不过是因为花顾容拿玄夙威胁他罢了。
　　花顾容丧心病狂起来是真疯，自己儿子也舍得坑。
　　说曹操曹操到，司命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花顾容走了出来，看见他也不惊讶，平静地问：“国师，你是来找楼观雪的吗？”
　　在别人还蒙在鼓里时，司命就已经猜到花顾容就是白浮了，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再怎么变化，有些地方却还是很像。
　　可像也没像多少，司命说话的语气忍不住放软：“少主，将神尊放回神界吧，再这么下去，整个六界就要毁了。”
　　听见这个称呼，花顾容的眼神黯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笑道：“是他自己不肯回去，我没有逼他。”
　　“少主有没有想过，上古众神相继羽化，为何只有神尊万古长青？”
　　花顾容收敛笑意，沉默地注视着他。
　　司命继续道：“是职责，天道从上古众神里选择他作为神尊，他就必须肩负起整个六界的责任。我明白少主在想什么，我只想说不可能，神尊不会帮你毁掉整个六界的，他的职责不允许他如此，天道也不会坐视不理。”
　　花顾容神情冰冷：“我不信天道，我也不信命。”
　　司命拱手：“少主可还记得当年天道降下雷劫一事。”
　　“记得，但它没劈死我不是吗？”
　　“是，可它让你吃了千年的苦头。”
　　司命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说：“少主有没有想过，天道或许并不是想要劈死你，它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受那千年的苦，历那千年的情劫？并且它成功了。”
　　花顾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这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事情，嚣张如他，狂妄如他，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连天道都拿他没法，殊不知他自以为厉害的死里逃生，其实才是对他最为严厉的责罚。
　　那一千年的爱而不得，生死离别，都是天道对他撞毁佛像的惩罚。
　　而他却天真地以为，自己逃掉了天谴。
　　“少主，小仙言尽于此，望你三思而行。”
　　说完，司命转身告辞。
　　花顾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然后他一个人抱着双腿，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漆黑的眸子盯着地面，一直坐到楼观雪回来。
　　推开门那一瞬间，楼观雪被人迎面抱住。
　　“楼观雪，你怕死吗？”
　　“不怕。”楼观雪明显感觉他情绪不对，摸着他单薄的脊背，低声问：“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做回了神尊，还能不能记得你答应我的事？还会不会继续让我为所欲为？”
　　“会的。”
　　“我不信，要是你骗我怎么办？”
　　楼观雪似乎笑了下，“那你就杀了我，好不好？”
　　花顾容沉默了下，楼观雪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脸上的纠结，一时觉得好笑，好半天才听见他问：“如果天道逼你昵？他逼你杀了我，逼你替天行道你怎么办？”
　　“那我就逆天而行。”
　　不知为何，最不可信的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有种深信不疑的错觉，语气郑重到好像这个人真的做到过似的。
　　花顾容似乎吸了口气。
　　那是楼观雪头次看见他这样，一副胆战心惊又多愁善感的模样，跟之前喊打喊杀阴阳怪气的人大相径庭。
　　“我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花顾容对自己这张脸很自信，他是个能清楚认识到自己美貌，并加以利用的人，可他并不觉得楼观雪喜欢他是因为这张脸，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算他换张脸，楼观雪也还是会这样爱他爱的要死要活。可这只针对于楼观雪，至于那个冷漠的神尊，花顾容没有半点胜算。
　　或许是来源于白浮记忆里被渣后的恐惧，又或者是司命的那番话，总而言之，花顾容坚信楼观雪可以为他出生入死，却坚信神尊不会如此。
　　他眼里的神尊，跟六界中人眼里的神尊一样，都是无欲无求断情绝欲的。
　　尤其他还被那冷漠的神尊算计到丢过几次命。
　　所以他好奇楼观雪喜欢他什么？
　　楼观雪很诚实：“不知道，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了。”
　　花顾容看着他，忽然问：“你有跟人双修过么？”
　　楼观雪似乎愣了下，摇头：“没有。”
　　“我历劫的时候有过，跟你。”花顾容放缓了声音，意有所指，“现在我可以教你，想不想试试？”
　　“我觉得……”
　　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花顾容慢慢皱起了眉，眼神锐利地问：“你不想？”
　　楼观雪神情复杂：“不是，我觉得我应该……不需要教。”
　　事实证明，有些人确实不需要教，完全就是无师自通，并且非常之熟练，花顾容被弄的死去活来几乎丢命，扯着床帘的手用力到几乎指根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抱着根浮木死活不愿松开，扬起的脖颈仿佛要在痛苦的欢愉里折成两半，破碎的呼吸被撞得断断续续，只听见满床旖旎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几日后，花顾容带人攻上神界。
　　神界大乱，所有神仙四散而逃，就在他准备大肆屠杀的时候，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一剑荡幵云层，如同黎明破晓，万道剑光破开了花顾容的法阵。
　　待云雾散尽，白色身影飘然落地。花顾容看着面前的人，冷不丁就笑了起来，全无恐惧道：“神尊，你终于回来了？”
　　神尊平静地看着他。
　　花顾容几乎猜到了自己的下场，却还是心存侥幸：“我要你帮我杀了他们，你愿不愿意？”
　　神尊慢慢抬起了剑，言简意赅道：“不愿。”
　　然后将花顾容打的节节败退，拥有几十万年修为的楼观雪，果然是六界第一强者，纵使花顾容气得已经想要咬死他了，也拿他毫无办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怎么样都打不过。
　　最后干脆将剑一甩，面容冷厉：“来啊，有本事你亲手杀了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看我在凡界耍了你这么久，你早就想一剑捅死我了吧！”
　　楼观雪握剑的手狠狠一抖，没动，没有伤他分毫。
　　可花顾容没看见他这细微的反应，最后憋屈地回到了鬼界，他想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决定把北冥燕叫过来，反正他也不打算活了，那就所有人一起死算了！
　　去他娘的天道，他就是不信天不信命！
　　就在他准备出发回蓬莱时，下属战战兢兢地跑进来，结结巴巴道：“神、神尊他他他……他在外面，说要见您！”
　　花顾容愣了下，很快冷声道：“不见！叫、他、滚！”
　　“可是，他跪在外面啊，求您出去见他一面……”
　　花顾容第一反应是，楼观雪又失忆了？他在发哪门子疯？


第七十二章 花蜜是你的什么东西
　　“不是应该要杀我吗神尊，你这是做什么？”
　　花顾容从宫殿走出，长长的红袍拖在身后，他不紧不慢地蹲下，伸手去抬楼观雪的脸。
　　雪白的面孔映入眼帘，花顾容忍不住一愣，那不是他想象里的模样，没有神尊的冷漠高傲，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这人是来自取其辱的。
　　楼观雪低声道：“对不起。”
　　花顾容：“……”
　　三千长阶磕尽，数万句对不起，楼观雪在外面跪了三天，花顾容以为他是来花言巧语哄他小命来的，还专门换了身衣裳准备死的好看一点。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楼观雪的语气，真诚得根本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
　　花顾容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之前的那个问题：“如果我要杀上神界，你会不会帮我？”
　　意料之中的，楼观雪摇头：“不会。”
　　“……”花顾容突然冷笑了下，死死盯着那张好似深情的脸，面容狰狞：“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需要你的对不起吗？”
　　楼观雪垂首不语，他仿佛真的就是来受辱的。
　　可花顾容并不觉得幵心。
　　白浮求了千年想要一个这样的楼观雪，自己得到了，可却是以失去所有为代价。
　　他怎么会开心？
　　他本来就不喜欢他。
　　喜欢楼观雪的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白浮，而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师尊，他想过报复想过复仇，可他最后明明都放弃了为什么又要夺走他身边其他的人？
　　为什么？
　　花顾容神色极冷：“楼观雪，我蔑视天道遭天谴是我活该，可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在你的天界呆着，非要下界来消遣我？”
　　“如果不是你，历那场情劫我何须千年？我的师尊也不会死。”
　　楼观雪依旧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他反驳不了。
　　当年花顾容被天雷劈下凡界历劫，确实是让他骗进的皇宫，后来也是因为追寻他才一直没办法元神归位。
　　如果当时花顾容没有遇见他，或者自己没有招惹他，那么一切早就提前结束了。
　　他不会去蓬莱，也不会让那么多人因他而死。
　　历劫归来，他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魔界少主。
　　楼观雪越想越觉得心如刀绞，低声又说了句：“抱歉。”
　　花顾容神情不改，淡淡道：“你的抱歉，跟你的感情一样廉价，我就是无聊时消遣的玩意儿对么？”楼观雪痛苦闭眼：“不是……”
　　花顾容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依旧等不来回答。
　　这个男人的感情，廉价的分文不值，能带给他的也只有痛苦跟磨难。
　　那自己还图他什么？
　　花顾容几乎是瞬间想通，去他娘的爱吧，这位神尊眼里只有他的大爱，他的天下，当初为了那个冒牌货不惜偷换命格监守自盗，如今自己被天界欺负，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
　　一个不会坚定不移站在你身边的人，要来何用？
　　“你走吧。”
　　花顾容转身离去，冰冷的衣角扫过男人错愕的面庞，他冷漠得像块冰：“我要毁了这天地，你拦不住我的，除非你杀了我。”
　　花顾容是个眶眦必报的烈性子，魔尊将他惯的无法无天，否则也不会在章尾山跟佛尊打架撞倒佛像被天雷追着劈都不知悔改。
　　所以他这话，不是玩笑。
　　楼观雪抓住他衣裳，声线微颤：“师尊，这天地是你曾经守护过的……”
　　花顾容怔了怔，随后笑容冰冷：“凤凰是上古神兽不老不死没错，但是你的师尊他已经回不来了，我不是他，他当年为了封印鬼域不惜身死，如此大仁大义我花顾容学不来，也不稀的学，我要的……”
　　“是眶眦必报你死我活！”
　　说着，伸手扯回了自己的衣袍。
　　楼观雪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就像从前留不住这个人一样，留不住那片衣角。一枚六角雪花飘落，在他手心濡湿晕幵，他慢慢抬头，看见了从无四季更迭终年森冷阴沉的鬼界，突然飘起了雪。
　　而白茫茫里，花顾容的背影渐渐模糊，那抹红色渐行渐远。
　　恍惚间，楼观雪好像看见花葬烈一袭红袍立在雪中，光彩照人，艳丽夺目。他指着漫天飞雪，低头冲幼年的他笑：“以后，就叫你楼观雪了。”
　　“阿雪，以后要听师尊的话，知道吗？”
　　音容样貌犹在耳畔，却是再也摸不着的往事如烟。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楼观雪捂住胸口，按住那里传来的阵阵闷痛，茫茫白雪，巍峨的宫殿之下，曾经垂眼傲世天下的人，此刻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
　　他突然站起身，冲过去一把抱住花顾容，声线隐忍：“师尊，我不回神界，我留在鬼界陪你，好不好？”
　　花顾容背对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说着，转身将他一掌推幵，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宫殿之外，楼观雪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茫然立在雪中像个孩子。
　　他等了几十万年的人，并不想要他。
　　半月后，鬼界攻陷了神魔之井。那是神界跟妖魔两界的边界地带，战略地位可见一斑。
　　神族立即慌了，金銮殿上一众神仙乱作一团。纷纷请旨天帝，让他派兵镇压，可说到让谁去，又是互相推辞表示力不从心难当大任，吵得不可开交。
　　天帝恨铁不成钢，最终将目光转向莲座上的楼观雪。
　　他不信别人不信自己，但对活了几十万年神尊却无比自信，沉昤：“神尊可要亲自下界捉拿？”
　　此话一出，互相推脱的人全部闭嘴，眼巴巴看了过来。
　　当日神尊将那花顾容一剑拦在南天门外的绝世风姿，直到今日他们也是记忆犹深，若是神尊亲自出马，夺回神魔之井那不是势在必得？
　　“请神尊下界，捉拿妖孽！”
　　“如今六界生灵涂炭，神尊不能坐视不理啊！”
　　“神尊，六界众生的生死，可就握在你一人手中了呀！”
　　“只有神尊才能降伏那妖孽！”
　　如果现在坐在上头的人是花顾容，他肯定会托着腮，笑眯眯地反问这群不要脸的家伙：“这种好事，你们自己怎么不去？”
　　但楼观雪不会，他有佛性。
　　当年佛尊为寻花葬烈回自在天，曾以法相出境，他看见花顾容身后的楼观雪时，便笑叹过：“你将他养的很好，他辨善恶，明是非，断七情，绝六欲，是成佛之人。”
　　花葬烈说：“他不想成佛，也不想成神。”
　　佛尊摇头：“他注定是要成神的，凤凰，此子会亲手杀了你。”
　　后来神魔大战，楼观雪果然临阵倒戈，踩着花葬烈的尸骨坐上了神尊宝座。
　　为神者，就是要除魔卫道的。
　　而自从身为上古神兽的花葬烈自甘堕落为魔后，就注定了他与诸天神佛不共戴天，也注定了不论他做出怎样的牺牲，都会永远被钉上妖孽邪魔的标签。
　　与此同时，随着明辨是非的能力逐日增长，楼观雪近乎崩溃地发现，自幼教授他要斩妖除魔的师尊，就是六界中最大的魔头。
　　因而后来，楼观雪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师尊。
　　然而佛尊千算万算，却没算准那句“断七情绝六欲”，楼观雪分毫未断不说，更是把他的七情六欲都给了他师尊。
　　此时此刻，这群神仙入了跟佛尊同样的误区，总觉得神尊会亲手杀了那妖孽。
　　结果三日后，边界传来神尊被花顾容生擒的消息。
　　整个天界直接炸了。
　　而千里之外的鬼界，花顾容翘脚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笑得十分畅快，弯腰问：“神尊，你的通天本事呢？”
　　自然是被算计的半点不剩。
　　楼观雪活了几十万年，连他师尊都奈何他不得，最后却栽在了他师尊的转世手里，一个活的还没他零头多的小混蛋手里。
　　花顾容确实是混蛋，还是个极疯极癫的混蛋。
　　等笑够了，花顾容便道：“后悔么，对我心慈手软？你本可以杀了我的。”
　　楼观雪元神归位后，面对花顾容最多的就是沉默，就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一般。无论是羞辱还是讨好，那作用都跟挠痒痒似的。
　　即便被花顾容狠狠摆了一道，弄的他修为封锢，也没有半分怒火。
　　那神情平静得不似囚犯，甚至有种任君宰割的坦然，还有种宰的越狠他越舒服的感觉。
　　花顾容几乎是瞬间想明白，笑道：“想赎罪？”
　　楼观雪终于动了，抬头看着他，轻声说：“我在鬼界陪你，不要攻打神族，好不好？”
　　若非知道楼观雪对他的心意，花顾容真的会误会他是为了神尊委曲求全来的。
　　“能组织我攻打神族的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杀了我，可惜你舍不得。”花顾容挑起半边眉毛，把有恃无恐展示的淋漓尽致。
　　可楼观雪拿他毫无办法，垂首：“算我求你。”
　　花顾容淡声：“听闻神尊避世三十三天后不问世事，浮于红尘之外，不在六界之中，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对你来说都是眉梢雪子，不足为道。”
　　停顿了下，嗤笑：“传闻果然都是放屁！这群废物的死活你这不是挺在乎的吗？”
　　楼观雪又沉默了。
　　过了片刻，花顾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饶有兴趣道：“我可以休战几日，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情，想问一问你。”
　　楼观雪抬头：“你说。”
　　他这神情，仿佛花顾容不休战，他也会知无不言。
　　“你的真身是什么？真的是白莲吗？”
　　楼观雪似乎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他困惑的居然是这件事，当即点了点头。
　　花顾容似乎兴趣更浓，又说：“我从没见过，你变个原身出来我看看。”
　　楼观雪对他说不出不字，但似乎还是有些为难，微微蹙了下眉，须臾后才慢慢地化出原身来。
　　上古时候鬼域里诞生的唯一一株白莲，自然非寻常莲花可比，只见其晶莹如雪，剔透似冰，仿佛玉石凝结而成，从花顾容的角度看去，似乎还能看见有微弱幽光。
　　“鬼域暗无天日，你这显眼模样当年没被摘也是神奇。”
　　楼观雪似乎犹豫了下，低声说：“被人摘过，夺了心头肉。”
　　他这一说，花顾容就注意到白莲没有绽幵，层层花瓣包裹中间，含苞待放却不见其心，忍不住好奇：“所以你才不开花？花柱被摘了？”
　　楼观雪似乎更加犹豫，沉呤：“我的心头肉不是那个。”
　　花顾容真身是凤凰，自然不明白花木的构造区分，看着面前美丽的白莲，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花瓣，见他不反抗，下意识去扒花心，还不忘问：“那花柱是你的什么东西？花蕊呢？花蜜呢？”
　　顿了下，问了个更过分的问题：“我听说鬼域只有你一株白莲，所以你以前是怎么授粉的？”
　　又顿了下，从脑海里强行扒拉出一点书上看来的知识：“自交？”
　　作者有话说：初中的生物知识突然开始攻击我，从没发现一朵花还可以瑟瑟，初中的我也绝对想不到现在的我这么变态


第七十三章 看给你惯的
　　在楼观雪幼年的记忆里，起初他是不喜欢花葬烈的。
　　无他，这人实在不像个能当得起万千妖魔朝拜供奉的人，更当不起那声魔界始祖。
　　刚入魔宫的楼观雪尚未养成强烈的善恶之分，所以看花葬烈拳打脚踢身边的妖魔，总会觉得这人有些毛病在身上。
　　怎么可以如此欺负人？
　　楼观雪便将那瑟瑟发抖的小妖拉到身后，冲红袍青年皱眉：“我在鬼域也经常被他们这样打，师尊，你往后会不会也这样待我？”
　　花葬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大方地笑道：“你既然心疼那便领回去吧。”
　　事实证明，他这位师尊是真的有些病在身上的，不然不会这么坑自己徒弟。
　　楼观雪虽生性多疑，不苟言笑，但其实内心十分善良，花葬烈这么说了他还真就把人领回去了，不仅领回去，还将这半死不活的小妖给医治好了，没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小妖温婉娇羞又贴心能干，自从在他宫里住下后便替他打扫屋子，斟茶倒水。
　　楼观雪背着剑回来，每每看见干净整洁的屋子都会在心里默默吐槽他那位心狠手辣笑里藏刀的师尊。
　　这么好的人，怎么叫他打成那副模样？
　　结果没几日，楼观雪便被那温婉娇羞羞羞答答的小妖大半夜捆到了床上，捆的严严实实，一动不能动。
　　这要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楼观雪在鬼域那几年便白呆了，当即怒道：“你恩将仇报！”
　　小妖又羞又委屈，眼眶跟脸蛋一块红：“奴家……只是想报答你的，没有别的意思，奴家只想报答恩公……”
　　楼观雪七窍生了八窍烟，挣扎道：“你报恩就报恩，绑我做什么！”
　　小妖掩面不语，脸蛋却更红了。
　　楼观雪：“……”
　　最后是花葬烈披着外袍从屋外进来，将欲行不轨的小妖用剑钉住了，随后转身去看楼观雪，看完直接笑弯了腰，没个正形：“看吧，你现在肯定比我还想打死他。”
　　楼观雪恼羞成怒，用力地别过头去。
　　他看过别人家的师尊，从来都是温柔和蔼，根本不是这个贱兮兮的模样！
　　花葬烈确实有点贱样，否则早在楼观雪维护小妖时，就该直接告诉他这合欢花成精的小妖一心与人欢好毁人修为，而不是把徒弟推进火坑，完了还要当面嘲笑一波。
　　属实是欠了一些。
　　楼观雪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些，闷声道：“将我松开。”
　　花葬烈叹道：“我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啊。”
　　楼观雪只好垂眼道：“师尊，可不可以将我松开？”
　　花葬烈立即屁颠屁颠上去给他解开了，心说你早这样不好吗？
　　绳索解开后，楼观雪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妖。那时的他是极善良的，被骗了确实生气，但除了生气也没别的什么想法了，说道：“我修为并不高，你跟我欢好没有用。”
　　小妖愣了下，随后眼睛红红地瞧着他。
　　楼观雪面无表情：“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没有骗你。”
　　“不是啊。”花葬烈从后面插/进来，拍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道：“他的意思好像不是要取你修为，之前他勾引我确实是想要我修为，可是他想跟你睡好像不是因为这个，阿雪，他好像喜欢你。”
　　那时候的楼观雪才几岁？
　　人还没有剑高，放在凡界顶多十三四岁的少年。
　　闻言脸色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朝他吼：“师尊！”
　　花葬烈没好气地一笑：“怎么了？你生什么气？他就是喜欢你啊，小合欢精原身很漂亮的，要不是妖魔两界万潮期，你还遇不上这好事。”
　　那时候的楼观雪远没有后来的博学，疑惑道：“什么是万潮期？”
　　“就是类似于动物的发/情期，动物的发情期是为了繁育后代，我们妖魔也一样。我们平常时候跟人一样会有情爱冲动，是可控的，做不做取决于心情，可万潮期就完全属于失控状态，而且受孕几率非常大，说白了，就是繁殖期到了嘛。”
　　楼观雪被他这直白的解释听的无言以对。
　　花葬烈拍拍他肩膀，笑道：“幸亏妖族的万潮期还没来，否则你今晚就走不掉了，你杀了他他都不会放你走。”
　　楼观雪似乎想了下，鼓起勇气问：“那师尊有万潮期吗？”
　　“有啊。”花葬烈丝毫不避讳师徒关系，大方承认：“不过我都选择休眠度过，毕竟你师尊这么漂亮，万潮期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当时楼观雪只觉得他夸大其词，甚至有些自恋，也没往心里去，反而困惑于另一个问题：“我是鬼域白莲，应该也是妖，为什么我从来没有？”
　　“这个嘛……”花葬烈为难地摸了摸下巴，心说你又不是普通的白莲，是生在鬼域的圣物，是天生地长的神仙，当然没有万潮期。
　　可是小家伙正值年少敏感期，要是让他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同，估计心里会自卑。
　　于是花葬烈编了个借口：“你估计是原身出了问题，来，跟我过来，我帮你好好检查下原身，看看是不是什么地方没有发育好。”
　　那时候的楼观雪虽然天天板着张小脸，可其实非常单纯好骗，三两句话还真就跟着花葬烈去了他屋里，当着他的面把自己那满身是宝惹人眼红的真身给化了出来。
　　从晶莹剔透的花瓣到修长玲珑的茎身，每一处都透露着价值连城。
　　只是这师徒俩，谁都不识货。
　　花葬烈只觉得这莲花真特么好看，漂亮的不要不要的，种在后边儿的池子里可太养眼了，就是有一点不好——没开花。
　　于是这人直接上了手，念叨：“你怎么不开花？花蕊呢？露出来，露出来才好看，让我看看你花粉长啥样……”
　　楼观雪维持着原身，根本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花葬烈扒开了柔嫩的花瓣，露出了里面黄色的花丝跟花蕊。
　　手碰上去那一刻，花葬烈感觉手下的花蕊似乎抖了下，随后就被打了一巴掌，最里面的花瓣，朝脸上他狠狠地用力地扇了一下。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花葬烈摸着微红的脸，回头看见床榻上怀疑“花”生的楼观雪，登时就气不打一出来，不满道：“阿雪，刚刚被扇的是你师尊我，不是你。”
　　楼观雪抱着双腿不说话，继续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花葬烈很会拉仇恨地解释：“那花蕊那么细那么小，我怎么可能会想到是你的……”
　　楼观雪眼睛红红地回头，委屈又气愤。
　　花葬烈立即举手投降：“我错了，阿雪，下次绝对不碰了，原谅师尊好不好？”
　　幼年的楼观雪对身边人很好说话，尤其他无父无母，虽然这个师尊不怎么靠谱，但却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于是沉默地点点头，答应了。
　　花葬烈激动道：“那可不可以让我再看看你的原身？”
　　楼观雪觉得他现在应该变出原身，拿花瓣再狠狠甩他一下，可是当他真的变回莲身后，又后悔了，毕竟这人是他师尊。
　　就算是有点毛病，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师尊，你还要摸吗？”
　　“不，不摸了，你想不想去莲缸里泡着？”
　　我拿你当师尊，你拿我当盆栽？
　　楼观雪气的把花瓣全收拢了，直接缩成了一个花苞立在哪儿，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不让他再碰自己。
　　花葬烈都惊呆了：“我不碰你花蕊，这是做什么？准备结茧破谍还是要冬眠了？”
　　事实证明这是楼观雪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就在当晚，那个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靠休眠度过万潮期的人，直接当着他的面失控了。
　　那是有史以来，整个妖魔两界唯一一次全面失控，也是最为厉害的一次万潮期。
　　整个魔宫里全部乱套，像是坠入了淫邪的地狱，搅碎所有理智，每个人好像都成了被欲/望支配的疯子。
　　为了防止他们闯进来，花葬烈在他寝宫外设置了几乎能想到的所有禁制。
　　可外面挡住了，架不住里面还有一个。
　　虽然没有威胁，但就是坏在了没有任何威胁。
　　没失控前，花葬烈给楼观雪划了道线，让他别过来，然后自己坐在另一边准备进入魂海休眠。
　　可是从前百试百灵的法子，今晚偏偏就失效了。
　　花葬烈感觉自己双目**，耳鸣脑震，整个就像是被架在一口锅里炙烤，下面不断添柴加火，他很快就要沸腾，就要爆炸了一样。
　　“师尊？”
　　“过来……”
　　“不行，你说了让我不要过去。”
　　“我说了，过来，快点，你忍心看师尊这么痛苦而坐视不理吗？”语气加重。
　　楼观雪忍不住怔了下。他看见那双素来漫不经心带着笑意的眸子，此时满是猩红，戾气丛生，几乎到了想要将他拆吃入腹活活吞了的地步。
　　说实话，有些可怕。
　　楼观雪感觉，那边关着的不是他师尊，而是一头饿狼。
　　不过那头饿狼过不来，他们中间有一层屏障，那是花葬烈尚且清醒时，用了大半修为建立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小徒弟被自己吓到，或者是伤害到。
　　“乖，听话。”花葬烈放软了语气，似乎咬定了他吃软不吃硬。
　　楼观雪真的过去了，刚将一只手伸出手，就被人用力握住了，怎么抽都抽不回来。他疑惑地抬起头，就看见他师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半晌后，才闭上眼，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之前说的，你都当放屁了。”
　　花葬烈松开他的手，双目清明，“倘若今日在这里的人不是我，你人就没了，阿雪，做人不要太心善，懂不懂？对谁都是如此，我教过你的。”
　　楼观雪立即明白他刚刚是装的了，有些生气：“师尊，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很担心你？”
　　“知道啊。”花葬烈欠欠地道：“不然我怎么能把你骗过来？你也太好骗了。”
　　楼观雪扭头背对着他坐，不再搭理他。
　　花葬烈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生气的模样给逗笑了，嘴里笑骂道：“看给你惯的，说你几句就要生气，都跟谁学的？”
　　楼观雪垂眸不语。
　　花顾容哄道：“好了，别气了，等万潮期过了带你出去玩。”
　　楼观雪立即转回了头，看见青年正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像含着一汪春水，温柔又宠溺，嘴里轻声细语地问他：“好不好？带你出去玩，不告诉青女，就我们两个人。”
　　也就是那时候起，楼观雪觉得他的师尊跟别人师尊没有什么不同，虽然经常嘴欠手欠，但他对自己徒弟们都很好。
　　尤其对自己，好的有些过分。
　　“看在我这么好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师尊，春日里你化作原身会不会有花蜜？”
　　“花蜜是你的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好是错觉，但过分确实是有的。
　　那日楼观雪被戏弄的面红耳赤，反而是万潮期的花葬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逗弄他逗弄得格外上头，也就万潮期最凶猛那段时间打了会儿坐。
　　唯一的静谧时光，楼观雪静静地看着难得正经的青年，彼时他还分不太出皮囊的美丑，却也能感觉这人长的格外惊艳。
　　直到第二次万潮期，他才明白第一次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万潮期不是妖魔的劫难，那是他们最美的时刻。
　　只是楼观雪不懂，为何他师尊总是执着于他的花蜜。
　　就像现在，几十万过去，花葬烈转世多次后，居然还不忘问他：“花蜜是你的什么东西？你以前是怎么授粉的？自交？”
　　可如今的楼观雪是铜墙铁壁，再也没有半点曾经的难为情跟恼怒，一脸平静：“没有，是你帮我的。”


第七十四章 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花顾容愣了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轻挑鄙夷得仿佛嘴里那人不是他自己：“乱/伦啊，跟你那位好师尊？”
　　楼观雪似乎想要缄口不言，却不知想起什么般，手里的袍子握了又握，才轻声道：“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对自己徒弟手脚不干净，你想说他不是哪种人？”
　　“……你以为的那种人。”
　　事情突然怪异起来，花顾容对自己的前世言语不敬，反而是楼观雪极力辩护。
　　花顾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声轻嘲：“他或许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但你对你师尊怀着那种肮脏的心思，他老人家知道吗？”
　　楼观雪像是僵了一下。
　　还未幵口，便听见面前的人笑了笑，极冷漠道：“倘若我是他，我会觉得非常恶心。”
　　楼观雪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些听不下去了。从这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了，花顾容问这话，从一开始就是打算羞辱他，让他自取其辱的。
　　花顾容原本就知道，他对他的前世，对自己的师尊心怀不敬。
　　因为知道，才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羞辱。
　　“我听说，你师尊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花顾容好像看不出他的难过，专挑他的痛处踩，凑过来好笑地问：“能对自己喜欢的人出手这么狠，神尊，好魄力啊。”
　　楼观雪受不住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隐忍道：“别这样……”
　　“我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神尊，我可是在夸你呢。”
　　楼观雪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这似乎是他对于花顾容的一种无声的反抗。
　　然而并没有用，花顾容存心不让他舒服，慵懒散漫的声音几乎避无可避：“倘若你对神界那帮家伙有像对你师尊那样狠，如今你又怎么会落在我的手里？”
　　这一次，楼观雪回应了，低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句挑衅的话，从他嘴里出来成了绝对的妥协与服从。
　　几乎是在一瞬间，花顾容失去了跟他斗嘴的兴趣。挑衅折磨羞辱一个毫无反抗之意的人，就像在佛祖面前骂街一样，不仅毫无见效，还容易把自己气到。
　　花顾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捅死楼观雪，他都不见得能说出一句有脾气的话来。
　　面对这样的囚犯，正面冲突是愚蠢的。
　　所以花顾容选择扔到一边。
　　整整一个月，他都没再去看过楼观雪，直接让人把他关在鬼界监狱里。
　　说来好笑，那还是之前关过花顾容的。楼观雪把他从里面救出来后，自己反而被送进去了，也不知道他在进去的那一刻，看到熟悉的地方，心情会是如何。
　　“有胆子把神尊关进监狱的，你是全天底下第一个。”
　　白温其笑着，眼神里有佩服，也有试探。
　　花顾容看都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殿外，没等他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小心思：“我确实关了，但你要是现在对我不敬，想要一刀捅死我夺回权力，我劝你还是省省，因为楼观雪就是爬也会从里面爬出来宰了你的。”
　　白温其笑眯眯道：“我哪儿敢啊，少主大人，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鬼界有你，才是真的行。”花顾容淡淡道：“那就把你袖子里藏着的刀好好收回去！”
　　白温其只僵了一瞬，便立即藏好了刀子，继续面不改色地杵在王座下。
　　比起不要脸跟识时务，这世上没人能臝得过他。
　　花顾容盯着外面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世上所有不入冥府的鬼魂，都会来鬼界么？”
　　白温其很聪明，只愣了一下就懂了，躬身道：“不知少主大人想找什么人，我应该可以试试。”
　　花顾容眼睛一亮，看了过来，“蓬菜山前任掌门，西松寒。”
　　本以为是什么棘手人物的白温其微微一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昵，简单，只需要一样东西即可。”
　　“什么？”
　　“这件东西得问神尊要。”
　　“问他要的东西一般都不难。”
　　白温其抬首道：“魔界始祖花葬烈的遗物——轮回之境。”
　　花顾容骗北冥燕替他守护蓬莱山的时候，就是用的去找轮回之境的借口，虽然这东西是佛尊留给花葬烈的，可他记得这只是打开自在天的钥匙，是通往异界之门。
　　他实在想不到，跟寻找他师尊有什么关系。
　　白温其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轮回之境能作为魔界始祖的遗物流传至今，就说明了它的价值非同一般。多数人只知道它能通往异界，能去往自在天，可它还有另外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能力——通往过去。”
　　花顾容瞬间明白，皱眉：“你想让我用轮回之境，回到过去？”
　　“对，就是这样。”
　　花顾容冷笑起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你猜我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拿到轮回之境，在未来某一天找到了回到过去的方法，那么为什么现在没有被改变，为什么我会是这副模样？”
　　白温其显然没想那么多，笑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也是种方法不是吗？”
　　觉得上当受骗的花顾容直接一掌将他扇到墙上，随后起身走下台阶，垂眸，看着地上吐血的人，冷冰冰道：“你的那些玩笑我并不觉得有意思，白温其，告诉我找到西松寒或者复活他的方法，否则，你就不必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白温其擦干净血迹，从地上爬起来，被打后显然听话多了，认真道：“找轮回之境，去往自在天，佛尊绝对有办法。”
　　花顾容沉默了下，随后拂袖转身——“那就找！就算把六界翻个天翻地覆，也要把轮回之境给我找出来！”
　　轮回之境历经几十万年的岁月，早已经成精有了意识，而它作为遗物留下，楼观雪却并不对它多加约束管教，任其在六界四处游玩。
　　花顾容上次见到轮回之境，还是一千多年前，去翼族找鲛珠的时候。
　　他记得那是他师尊西松寒废了千辛万苦，才从凡界某座山头找来的，后来他跟何道凡在翼族发生意外，也就不知道那轮回之境的去向了。
　　忙活了十多天，一无所获。
　　白温其被累成了狗，最后给花顾容出主意：“不妨去问问神尊？那是他师尊留给他的，他肯定有办法找回来。”
　　花顾容心里冷笑：“那我还是他师尊的转世呢，可你看我当年死在翼族，那轮回之境搭理过我吗？”可话虽如此，走投无路之下，他还是去了监狱找楼观雪。
　　鬼界的监狱说好不好，说差不差，但能在里面打坐入定得跟在神界毫无差别，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花顾容还是挺佩服他的，至少他是做不到。
　　他关在里面三天，就想掀了整个屋子了。
　　楼观雪在他踏进监狱的那一刻，就已经睁幵了眼睛，抬头时，刚好与花顾容的视线对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因为谁也不觉得对方会妥协。
　　神界是横在他们面前的鸿沟。
　　可即便跨过去，也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他们本身的矛盾，根本就不是在那上面。
　　“怎么样，在这住的还舒服吗？”花顾容走到他跟前，蹲下。
　　楼观雪垂下眼皮，问了句：“你想要轮回之境，对吗？”
　　花顾容笑了下，讽刺道：“神尊神通广大啊，足不出户，可知天下事，我将你关在这儿，看来是在自掘坟墓？”
　　楼观雪不理会他的挖苦，好半晌才看向他，语气坚定：“抱歉，我不能给你。”
　　花顾容瞬间冷了面容，面无表情道：“看来你的那些爱，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了？”
　　“你师尊死了，他不是人，死了就是灰飞烟灭，回不来的。”
　　“他是怎么死的？楼观雪，他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你以为你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回不来，就可以抹杀掉之前犯下的错误吗！”
　　面对花顾容晈牙切齿的质问，楼观雪表现的很无奈，甚至有些痛苦，闭眼道：“对不起，可是他必须死。”
　　花顾容想不到他会这么理直气壮，狠狠地笑了起来，掐住他脖子，冷冷道：“你不愧是花葬烈的徒弟，真是心怀大义心怀天下，不过你比他厉害多了！他拿自己的命去成全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你拿别人的命去成全你的丰功伟业，你的本事可真大呀！”
　　“对不起……”
　　“你难道只会这一句吗？！”
　　楼观雪阻止不了花顾容，毕竟他自己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而他被禁锢的，不单单只是区区肉体。
　　花顾容懂，所以才会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既然楼观雪软硬不吃，那他也懒得在他身上下功夫，二话不说杀上神界，在踹倒天帝的那一刻，有人喊着告诉了他答案：“在鬼域！轮回之境在一千年前被神尊丢进了鬼域！”
　　前世用命封印鬼域今世又被强行拉去封印鬼域的倒霉蛋花顾容：“……”
　　“阿。”他淡淡地笑了下，随后一脚踢开天帝，语气疯狂道：“用我的命封印了它两次，就应该被我亲手打开，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在毁了六界前先把它给弄出来昵？”
　　众仙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十足的疯子。


第七十五章 怎么，救你师尊来了？
　　花顾容把那个冒牌货丢进鬼域时，是真没想过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毕竟谁能想到，他会比那个冒牌货还要惨。
　　雷声轰隆，电闪雷鸣。
　　众仙立在云头，战战兢兢扭头，看着那魔头，发觉他盯着底下乌漆麻黑的鬼域在出神，不由对视一眼，准备逃走。
　　刷——长剑横陈，挡住去路。
　　花顾容头都没回，面无表情道：“想死的，尽管跑。”
　　众仙立即安分下来。
　　白温其站在花顾容旁边的云头，他探头往下看了看，有些纠结道：“少主大人，您看看咱们是从哪里破阵比较好呢？这下面乌漆麻黑的，看样子得找个人下去探探路呀。”
　　说着，将目光投向了那群神仙，笑得不怀好意。
　　众仙头皮麻了半层，看出他意图后，立即外强中干地骂道：“白温其！你少来公报私仇！这下面可是鬼域，全都是妖魔鬼怪，就算要丢人下去探路，也该是丢你下去！”
　　白温其故作不解：“哦？为何是鬼域就该丢我下去昵？”
　　“你是鬼王！他们肯定会听你的！当然是要丢你下去了！”
　　“不对不对。”白温其摇头道：“照你这话的意思，出身鬼域的神尊，可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众仙当场愣住，随后僵化。
　　白温其像是看不出他们吃瘪，饶有兴致地回头问花顾容：“少主，你觉得我这提议怎么样？咱们把神尊丢下去探路，反正神尊法力高强，决计出不了事。”
　　花顾容没功夫跟他贫嘴，冷声道：“再废话，我先丢你下去！”
　　白温其“晤”了一声，不说话了，转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脚下的鬼域。
　　鬼域是上古时候的战场，所有亡灵聚集于此不得超度，这才形成了这样一座危及整个六界的炼狱。
　　传闻，就是佛尊在里面走一遭，都要褪掉一层皮。
　　因而不难理解，当初花葬烈为何会不惜用自己的命去封印这里。
　　如果不封印，六界将不复存在。
　　但现在，身为花葬烈转世的花顾容，却想要将其打幵。
　　“找到阵眼了吗？”
　　白温其无奈地看向他，说：“少主，当年被架在这里强行献祭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找得到阵眼？”
　　花顾容也没找到，皱眉：“当年我被献祭时鬼域都要解封了，可也没看见这阴云密布不见天日的模样，今日是怎么了？”
　　白温其想了下，断言：“应该是有人不想让你进去。”
　　花顾容疑惑地回头，看见白温其的眼神后，立即就明白了过来，缓缓道：“你说楼观雪？”
　　“有动机有能力，整个六界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
　　花顾容沉默片刻，立即扭头去看被他困在云端的众仙，众仙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不妙，果不其然就听见他冷冷地笑了两声，问身边的白温其道：“你说，心怀天下的神尊大人，要是知道我把整个仙界的神仙都丢进鬼域去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众仙：“……”
　　白温其：“……”
　　说你疯子，是真的没有冤枉你。
　　鬼蜮上空如雪花飘落，都是被花顾容丢下去的神仙，他们尖叫着、嘶吼着、声嘶力竭，却如蝼蚁一般挣脱不出。白温其冷静地看着他发疯，最后说了句：“我问过他们，倘若真的需要谁去填鬼蜮的话，应该怎么办。”
　　顿了下，白温其看向还盯着如同深渊巨口一般的鬼蜮出神的花顾容，忍不住放低了声音，笑着说：“那些受世人供奉的神仙问我，人界不是有许多凡人吗？总是够的。”
　　“所以啊。”白温其看着他，宽慰道：“不要觉得心里难受，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花顾容笑了一下，回头道：“我为什么要觉得难受？我很开心。”
　　白温其：“……”
　　“那你杠杆一直盯着下面是……？”
　　说到这个，花顾容神情严肃起来，将视线放回鬼蜮，口中喃喃自语：“你没有感觉到吗？下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酝酿，我感觉，它快要冲出来了。”
　　白温其跟他不一样，花顾容是真的厉害，以一当十靠的那是真刀真枪，而他厉害的只是偸施暗算的本事，所以他还真没有感觉花顾容说的什么力量，就觉得下面黑漆漆的真可怕，要是把他丢下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爬出来呢，幸亏被丢下去的不是自己。
　　“来了。”花顾容忽然说了句，猛地抬起了手中的剑。
　　白温其还一脸茫然，问他：“什么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轰隆一声，整个鬼蜮下方掀起滔天巨浪，紫色雷电卷着浓云暄嚣而上，化作一只神兽模样，嘶鸣着冲向云端上的花顾容。
　　白温其直接傻眼，往后一退，毫不犹豫地让出最危险的位置，口中壮志凌云：“少主，到了你大显神威的时候了！”
　　说着就跑没影了。
　　花顾容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执剑的手去对抗那只浓云聚成的神兽，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将急于奔命的白温其一掌掀飞，然后摔出一个标准的狗吃屎。
　　“放心，我今天要是交代在这儿了，不会留你一人在这世上苟活的。”
　　纵使再人面兽心笑里藏刀，白温其也差点没忍住冲他破口大骂：“花顾容你特么积点德吧你！”
　　花顾容长这么大就不知道积德两个字怎么写。
　　哪怕如今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遭了天谴，他也丝毫不觉得是自己错了，反而在心里冷笑，天道就这水平吗？
　　随即飞身上去，手中长剑瞬间爆发出无穷力量。
　　在撞上那神兽的一瞬间，将其撕裂成千万碎片，数万道剑光破开云层。阴云密布之下，一点殷红飘落云端，花顾容转身收剑。
　　在他身后，巨大的神兽轰然倒塌，化作浓云散去。
　　终年不见天日的鬼蜮，这才得以窥见一点微光，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白温其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心说：“他确实是有疯的资本的！”
　　让他更加目瞪口呆的却在后面，只见鬼蜮深处，慢慢走来一人。
　　他一身红袍，脚下踏着烈焰，披散的墨发乱飞，美丽的面容在天光的照耀下逐渐显现，那是一张与花顾容极为相似的脸。
　　白温其不认识，但花顾容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他老熟人，忍不住笑道：“看来我将你丢进鬼蜮，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决定，看看，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我该谢谢你吗？”
　　说话的是顾容，之前被花顾容丢进鬼蜮，本该死无葬身之地，想不到居然还活着。
　　而且看样子，活的似乎还很不错。
　　“不必，谢谢那个把你造出来的人就是了，当初没有亲手杀了你，是我仁慈。”
　　顾容却往他身边看了一圈，没找到人，盯着他，问：“楼观雪呢？”
　　花顾容淡淡道：“死了。”
　　顾容却笑了下，道：“你都还没死，他怎么可能会死？”
　　白温其明显感觉这两人说话不在一个频道，忍不住上前，插I进他二人中间，一脸好奇地问顾容：“此话怎讲？”
　　“你眼前这个人，并不是花葬烈的转世，他是个冒牌货。”
　　说话的是顾容。
　　然而白温其一脸震惊，转头问花顾容：“你是魔界始祖花葬烈的转世？”
　　花顾容是花葬烈转世一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因为除了楼观雪跟北冥燕没人会在乎。
　　凤凰不死不灭浴火重生只是传闻，最重要的是花葬烈当年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反而是用生命封印了鬼蜮，所以他重不重生都不重要，反正不会威胁六界安危就是了，谁管他啊。
　　“……”顾容皱眉，看着白温其道：“没听我刚刚说什么吗，他是个冒牌货，他不是花葬烈！”
　　听到这儿，花顾容笑了笑，语带嘲疯：“我在乎吗？反正楼观雪现在听我的，不如你现在去找他，看看他信不信你的话？”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翻起了旧账，慢悠悠道：“说不定真的信呢，一千年前，你不就是用我的身份哄的他团团转，让他帮着你拿了我的神格吗？可结果呢？假的就是假的，怎么都成不了真的。”
　　“假的是你，花顾容。我不知道是谁创造了你，也不知道他的阴谋是什么，但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带着楼观雪发疯去死，天道跟佛尊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还是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楼观雪，老实说，我是不是花葬烈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只想拉着大伙去死，你觉得是救世容易，还是祸世容易？”
　　听了半天的白温其忍不住插嘴，盯着发疯的花顾容道：“我觉得他说得对，你不像花葬烈，我听说他虽然是魔界始袓，但因为养在佛尊膝下，骨子里其实是极好的人。能用命去改变整个六界的生死存亡，他显然不可能是你这样的。花顾容，你该不会真是谁造出来的冒牌货吧？”
　　花顾容没一剑捅死这个临阵倒戈的小人，真是他命好了，因为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顾容身上了。
　　花顾容确实不在乎谁真谁假，但他讨厌别挡他的路。
　　“你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反正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说完，从魂海里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本命剑。大概是六界内难逢敌手，花顾容几乎从没拿出过自己的本命剑，哪怕是跟佛尊在章尾山那一战也没有。
　　今天，他算是给足了这两人的面子。
　　白温其第一时间躲到顾容身后，期待道：“你说他是冒牌货，那你这个真的应该打得过他吧？毕竟你可是上古战神花葬烈的转世啊。”
　　“不。”顾容看着那把剑气滔天的离恨剑，淡淡道：“我打不过他。”
　　白温其赶紧扯开嗓子喊：“少主，我突然觉得花葬烈转世后性情大变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花顾容管他放的什么屁，但凡阻止他打开鬼蜮的，今天都得死在这。
　　然而杀招被挡，竟连分毫都未曾落在那两人身上。
　　花顾容看着来人，那身白袍白发，一剑破九州之势，不是楼观雪又是谁？
　　花顾容面无表情，冷嗤一声：“怎么，救你师尊来了？
　　“对。”
　　作者有话说：推推《【ABO】奶糖味Omega甜到犯规》平躺菌发小网恋被骗后，池闻景这个beta装软萌Omega，只为把这个网络渣男骗出来。
　　结果一次翻车，发现狗渣男竟是自己的魔鬼教授。
　　还是个顶级Alpha！
　　池闻景咬晈牙，勇敢牛牛无所畏惧，魔鬼教授又如何！
　　反正他一个beta不受任何信息素影响。
　　谁怕谁！
　　本时淮衍是个信息素无感症的顶级Alpha，天生不受任何信息素影响，却在和池闻景初见时乱了自己，从那后对方的靠近总能轻易诱发他的易感期。
　　为了保持距离，他刻意避开，可小骗子却不停往他身上凑。
　　在他面前拧不开瓶盖，舔个饭粒被噎到，走路都能崴脚跌他怀里。
　　“时教授，人家跌倒了，要抱抱。”
　　“时教授，人家撞疼了，要亲亲。”
　　“时教授，看到那海绵宝宝了吗？人家比它还软哦。”
　　时淮衍把主动送上门的人困在怀里，低沉声音像对觊觎已久猎物的收网：“小骗子，你知不知道，顶级Alpha也可以彻底标记beta?”
　　池闻景：“？？？！”


第七十六章 师尊？
　　说着，楼观雪抬手，一剑荡开他身后不停翻涌的怨灵之气。
　　花顾容立即笑了：“原来你是救我来的？”
　　这表情可看不出丝毫感激的意思。
　　白温其看着这二人，心说花顾容虽然偶尔是欠了些，但说出的话从来不假，楼观雪还真的挺喜欢他的，面对这赤裸裸的狼心狗肺，居然都没有一剑劈死他，佩服。
　　他是佩服，顾容却是愤怒：“楼观雪，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这个人不是花葬烈！你自己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师尊是他这幅丧心病狂的模样吗？”
　　花顾容倒是先笑了，嘲弄道：“我元神离体，变成白浮那傻子的时候，阁下也不见得比我善良多少啊？咱们五十步笑百步，倒也不必如此严于待人宽以待己。”
　　“我跟你不一样！”
　　“哦？怎么就不一样了？我杀六界，你杀我，咱俩都是害人，怎么你就比我高贵了？”
　　“你一个冒牌货，我杀你是情理之中！”
　　花顾容慢慢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冰冷起来，他低头摸着手里的剑，漫不经心道：“其实我本来也不在乎谁真谁假，但你非要将这个当做你开脱的借□，我就很不开心了。”
　　白温其看着他俩吵，随即将目光转向楼观雪，有几分好奇地问：“神尊，您觉得他们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如今整个神界都要被花顾容玩完了，正常人现在应该是急的上蹿下跳才对，可他就是不，似乎六界的生死存亡在他眼里就跟狗屁似的，还没有这俩真假来的重要。
　　反观楼观雪，可比他正经多了。
　　花顾容从鬼界出发前，就先用符咒将监狱里的他给狠狠围了几圏。所以在他感觉得到鬼蜮阵法遭到破坏时，并不能第一时间赶到，而是被耽搁了好一阵。
　　楼观雪在碰到监狱外那阵法时，心里还是狠狠惊了下。
　　西松寒从未教过花顾容阵法，说明他是后来自学成才，可短短几百年就能把他给困住，显然他自学成才的本事好的有些过了分。
　　所以楼观雪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件事情，他要怎样才能将花顾容毫发无损地绑回来？
　　但真到了地方，看见被丢进鬼蜮的顾容后，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绑花顾容还轮不到他，他该考虑的事情是怎么让花顾容不要迁怒自己，甚至让他不要回想起自己之前对他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所以，他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谁是他师尊，谁真谁假这个问题。
　　因为现在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没得到回应，白温其还不死心，又问了一遍：“神尊，您觉得谁才是您师尊昵？”
　　“放心，不论是哪一个，都没有能力帮你打开轮回之境的大门。”
　　楼观雪仿佛没有看见白温其忽然僵住的面容，事实上，他确实没有看见，因为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花顾容一个人身上。
　　楼观雪说完后，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知你是跟着谁出来的，来此又是为了什么，一句话，轮回之境的大门不会再打开。所以，你回不去了。”
　　白温其面色立即变得难看。
　　他是两面三刀笑里藏刀之人，最是明白审时度势，可此刻却在明显弱势的情况之下，将自己的情绪暴露的一干二净。
　　他阴恻恻地问：“神尊好本事，早算到了有人惦记轮回之境便将其扔进了鬼蜮，可是您怎么就没算到，您的师尊几经轮回，竟是变成了这般狼心狗肺的模样？”
　　狼心狗肺四个字还没说完，他就被楼观雪一掌震出数丈之外。
　　而这边，花顾容二人也打了起来。
　　节节败退的显然不是花顾容，因此他笑的格外放肆，话里话外全是嘲讽：“你说你是花葬烈，他当年可是佛尊座下第一神兽的凤凰，怎么你却打不过我？”
　　顾容比他还想知道答案，他想不通，自己分明是花葬烈的转世，为什么却打不过这个冒牌货？
　　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不应该发生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容被这个问题折磨得想疯，手上的杀招越来越狠，完全不留情面。可即便如此，他也伤不到花顾容半分。
　　而比起他的崩溃，花顾容出奇的冷静，甚至游刃有余得像是在玩一般。
　　嘴上更是不知收敛：“恼羞成怒了？你说上古神兽的凤凰，会像你这样狼狈吗？”
　　顾容自知说不过他，将视线转向楼观雪，大声道：“楼观雪，你看清楚了，他根本就不是你师尊！他想打开鬼蜮，想将鬼蜮所有妖魔放出来，他想让你师尊的心血付之东流！你还不快杀了他！”
　　花顾容回首，淡笑：“听见没有，楼观雪，你师尊让你杀了我昵，还不动手么？”
　　楼观雪却将剑毫不犹豫地对准顾容，他挡在花顾容身前，神情冷漠：“我不知道是谁把你造出来的，也不关心你为何会在这里，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师尊并不是你。”
　　顾容厉声道：“楼观雪！你被他灌了迷魂汤了吗？是真是假你都分不清了！”
　　楼观雪没再理会他的话，而是转身看着花顾容，想要将他手里的剑拿掉，却被躲开了。他一抬头，就对上花顾容审视的目光。
　　花顾容警惕地盯着他，嘴上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做什么？”
　　“回鬼界。你想救你师尊的话，我们另想别的办法，好不好？你不能打开鬼蜮，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要是说不昵？”
　　“……小白，别让我为难。”
　　“如果我是你口中的那个人，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白浮被人欺负算计了只会哭，可我跟他不一样，但凡是让我不痛快的，我就是死也要先拉他垫个背。”
　　楼观雪眼神透露出几分无奈，似乎想要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打断：“神界那帮家伙我扔鬼蜮里去了，你身为神尊，就不想去救他们吗？”
　　楼观雪的眸子震颤了下，像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
　　花顾容盯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缓缓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当然。”他倏地莞尔一笑，“你也可以选择杀了我。”
　　“如果你舍得的话。”
　　楼观雪的神情忽然变得悲伤起来，他垂下眸子，难过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可你不在乎，对么？”
　　花顾容反问：“千年前，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可你在乎了？”
　　楼观雪面色微僵，随后痛苦地闭眼，恳求道：“我们重新开始，不好么，难道就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吗？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毁了整个六界，你真的幵心吗？”
　　花顾容：“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倘若换做是你，是你失去你在乎的人，你难道也能这么说吗？我不是花葬烈，你师尊心地善良心怀天下我可没有，我这人就是睚眦必报，但凡是惹到我的，我要他十倍百倍地偿还！”
　　说完不再理会楼观雪。
　　鬼蜮的阵眼在他丢下那群神仙后就已渐渐显露出来，花顾容也终于看清了黑雾下的景象，正是千年前献祭的阵法。如今阵法犹在，他师尊的尸身还困在阵法里。
　　花顾容看清的那一瞬间，眼眶就微微红了。
　　“师尊……”
　　西松寒是蓬莱山初代掌门，一身青衣，乌发如墨，一生所为尽是锄强扶弱光明磊落之事。他是历代修仙中的最强者，弃剑不用自创符咒术，却仍能比天下群雄，拥有飞升之能，却不屑跻身天界。
　　比起天上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他才是应该受世人供奉的神。
　　所以花顾容一直觉得，正是师尊这种特立独行，才让整个仙界都容不下他。
　　“师尊，你等着，我这就救你出来！”
　　花顾容想要破开结界，却被人从身后拦住，他回头，看见了楼观雪。楼观雪正握着他的手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又深沉，他不说话，只是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这么做。
　　“松开。”
　　“小白，别放他出来，算我求你。”
　　“我说松开！”
　　话毕，离恨剑从半空划落，剑气横贯长空，带起的气浪将楼观雪远远震开。
　　再一回头，结界已经破幵，楼观雪的面色瞬间一白到底。
　　难道有些事情，就真的是避无可避吗……
　　“小白，回来，别过去！”
　　花顾容已经接住了西松寒的尸身，二人落在云端上，他将西松寒紧紧抱在怀里。抬眼，盯着楼观雪的眸中里尽是狠厉，口中却低喃道：“师尊，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我们回去见师兄，我带你回家……”
　　楼观雪的面色雪白得可怕，颤巍巍地伸手：“小白，回来，快回来，不要……”
　　——轰隆。
　　鬼蜮结界破了，方才被丢下去的众仙御剑冲回天际，所有人都是鲜红一身，面容惊恐可怖。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密密麻麻如阴云压顶的，是困在里面数十万年的妖魔鬼怪。
　　白温其跟顾容看的目瞪口呆，不约而同看向僵住的楼观雪，问：“神尊，是鬼蜮的结界破了吗？”
　　楼观雪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
　　他还盯着下方的花顾容，盯着他怀里抱着的人，盯着死去的西松寒，越看越觉得哪里眼熟，熟悉得让他……害怕。
　　想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几乎站不住，边飞身下去，边撕心裂肺地朝花顾容大喊：“放开他！小白！快放开他！他不是你师尊，他不是西松寒，他是……！！”
　　噗嗤——太虚剑从花顾容背部穿过。
　　剑尖上，滑落两滴殷红的血珠。
　　整个鬼蜮上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视线，都不约而同转向云端上那一青一红的身影。
　　花顾容不敢置信的看着睁幵眼睛的人。
　　他一把抓住手下的肩膀，一幵□，鲜血狂涌：“师尊？”
　　西松寒笑意温柔，问他：“可识得此剑？”
　　花顾容低头，喃喃：“太虚？楼观雪的剑……”
　　“不错。”西松寒俯身过来，贴耳道：“你不应该活着的，既然死了，又何必眷恋人世反复涅槃重生。”
　　花顾容抓着剑，咬牙：“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西松寒按着他的背，猛地将剑齐根送进，花顾容立即瞪大眼睛，颤抖着，听见耳边他的声音：“知道我为什么从不用剑吗？因为我的剑术是你亲自教的，这把太虚剑也是你亲手赠的……”
　　“——师尊，我是楼观雪。”
　　“而那个，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了，开启第三卷吧，花顾容整个就是一懵逼状态，死去的师尊突然攻击我


第七十七章 真心喂狗两次 
　　花顾容是娇生惯养大的，一生顺遂，魔宫那万年时光没给他留下多少深刻印象，反倒是变成白浮被西松寒捡回蓬莱那几百年岁月，叫他至今难忘。
　　那时候的花顾容不是什么尊贵的魔族少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在失去爱人孩子经历了国破家亡后，爬上长阶跪在山门前，恳求一个拜入蓬莱的机会。
　　可不论是同来拜师的，还是山门弟子，都对他施以白眼。
　　因为他生的太过柔美漂亮了，身量纤纤，弱柳扶风，丝毫看不出是个能吃修仙苦头的，说他是来勾引仙门弟子增加修仙难度的可能性还髙点。
　　“我想修仙，我是认真的！”
　　这话真没有人信。
　　于是他被掌管弟子分配事宜的师兄，给派去了扫山门，美其名曰锻炼毅力。
　　白浮未曾多言，拜谢完后，抱着扫把去扫了整整一年的山门。
　　那位师兄没有被他的精神所打动，反而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断定这是个没有仙缘的。
　　可有的人不这么认为。
　　在白浮扫山门的那一年里，每日都会有个青衣仙君路过，那位仙君从不与他多言，总是顺手将他扫好的落叶打散。白浮开始以为是被欺负了，便默默忍受，想等他自己没兴致了便罢了，结果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那位仙君雷打不动的来。
　　最后，竟是那位仙君先幵了口，问他：“你从不注意落叶打散后飘落的轨迹吗？”
　　白浮摇头：“不看，他们飘落的样子不都是一样的吗？”
　　“……算了。”
　　隐晦的教法并不适合所有人。
　　仙君折了段枯枝，抬手道：“我只舞一遍，你看好了。”
　　几日后的拜师大典上，扫了一年山门的白浮技惊四座，将那群天天练功的同门打的落花流水，最后一举博得头筹。
　　长老们目瞪口呆。
　　当初将他赶去扫山门的那名师兄震惊当场，问他：“你是不是偷师了？不然光扫个山门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白浮摇头：“没有，我一直都在扫山门，我记得师兄的吩咐，所以我从没去过赤霞峰。”
　　因为他这句话，那位师兄挨了自家师尊好一顿板子。恰巧他师尊又是最凶的惊春长老，便又将他劈头盖脸好一顿骂。
　　“我不知道这话不能说，对不起。”白浮拎着食盒去给床上趴着的他道歉。
　　“你说对不起就行了？我这顿板子够我躺多久你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日拜师去问师尊讨些药给你，好不好？”
　　那位师兄瞪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趴回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傻子……”
　　“什么？”
　　“说你是傻子！”吼完后沉默了下，没好气道：“你这人也太好欺负了，的亏是我，要是换了别人，啃的你骨头渣都不剩！算了算了，我不计较你让我挨板子的事了，过来我告诉你，拜师大典你是魁首，我教你选哪个长老做师父……”
　　“我想选掌门。”
　　“……少年勇气可嘉！师兄佩服！”
　　“我想飞升，想做神仙。”
　　“……”那位师兄咆哮道：“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梦昵！整个蓬莱几千年来就没飞升过一个，你咋这么能想呢？”
　　几天后，白浮拜入了掌门门下。近千年没受过徒弟的西松寒，破格将他升为内门弟子，当天就让他搬进了绝情殿。
　　那位师兄听完差点呕血，在白浮来看他时，狠狠揪着他衣领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知道除了何师兄以外，掌门他都多少年没受过徒弟了吗？”
　　白浮不知道，他现在还有些走神，因为他刚刚拜师的时候发现，掌门就是哪位欺负他的青衣仙君。
　　白浮将这事说了出来，并问他：“他为什么要欺负我？”
　　“什么欺负？！掌门这是在给你开小灶昵，一年了你居然都没看明白吗？”
　　白浮是真的不明白，于是夜里回到绝情殿，看见西松寒便好奇地问他：“师尊，您为何要用这种方法教我呢？”
　　西松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从前，有人用这个方法教过我。”
　　白浮好奇：“是谁啊？”
　　“我师尊。”随即又说，“你跟他不像，他比你聪明，也比你有趣许多。”
　　彼时的白浮，并未明白他眼中深意，闻言只是笑了笑，真诚地客气了一句：“那师尊的师尊一定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当时的白浮不懂他这话背后的含义，可现在的花顾容懂了——他不承认这样的自己是他师尊的转世！
　　他不承认他惊才绝艳的师尊，转世轮回后，竟是如此愚笨的模样！
　　所以，这就是他要杀自己的原因吗？觉得自己玷污了他师尊的名声？既然如此，那当初又为何要收他为徒，为何要对他那么好，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鬼蜮上空，花顾容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已经白的近乎透明。
　　背上刺穿的剑冰冷又决绝。
　　这人嘴上喊着师尊，其实半点没有尊重，语气里全是戏谑嘲弄。
　　西松寒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笑道：“难过吗？你眼中家一样的蓬莱，其实并不是你以为的模样，从来都不是。”
　　难过，非常难过。
　　花顾容狼心狗肺，唯一那点真心全给了楼观雪，可在被狠狠伤害后，重拾过往的他想念的不是那个求而不得的爱人，而是给了他无限美好的蓬菜。
　　他自认亏欠蓬莱，亏欠师门，亏欠师尊良多，因而在做回魔界少主后，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回到蓬菜。
　　他想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所有人都很好，尽管刚开始欺负他，可最后都会将他当成小师弟一样去疼爱，那位让他扫山门的师兄，在后来下山游历时都会替他带回许多凡界的玩意儿，只因为他说过，自己幼时没有父母，是在市井中长大的，他便竭尽所能替他弥补缺憾……
　　可如今，他最敬爱的师尊，却将剑送进了他的心窝，并嘲笑他的天真。
　　花顾容面色惨白，身心剧痛，“师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西松寒面容冰冷，抬眼，望向远处声嘶力竭的楼观雪。
　　他早已是目眦欲裂，可惜却过不来，万千妖魔挡在他身前，他只能看着花顾容死在他面前。
　　“你还记得轮回之境吗？”
　　西松寒毫无温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出来的话更是万般荒唐：“你死后我本活的好好的，直到有一日，一个人突然冲出来告诉我，说我会伤害你。于是，他要亲手杀了我。”
　　“——那个人，有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花顾容大睁的眸子震颤了下。
　　西松寒将他揽进怀里，轻声道：“师尊，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外面那个恨不得冲过来掐死我的人，应该是从轮回之境里跑出来的另一个我，他是来改变过去的。可是师尊，他想你活，怎么不先问问我想不想死？”
　　“他凭什么如此自私？他凭什么！”
　　这句凭什么，花顾容比他还想问。他被这两个人活生生虐了千八百年，他又招谁惹谁了？就因为他是花葬烈的转世吗？
　　就因为这个，这两个疯子就可以拿他不当了人吗？
　　“他杀你你找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算计我？”
　　“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你不是我们的师尊，师尊早就已经死了，可他就是不肯相信，非拽着你不依不饶，我当然要想方设法让他认清现实。”
　　花顾容忍不住想起千年前的种种，瞬间就想笑了。这人费尽心思帮他飞升，费尽心思让他去见楼观雪，原来不是待自己好，而是别有所图。
　　西松寒冷漠地盯着他：“师尊，你为什么要留下轮回之境？你既然都死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花顾容面无表情：“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当年死在战场上，也好过被你们这么算计利用。你跟楼观雪不愧是一个人，狼心狗肺得简直别无一二。”
　　这一刻，再扯什么师徒情深都是笑话了。
　　花顾容这辈子只栽在两个人身上过，一个是楼观雪，另一个还是楼观雪。
　　他被同一个人欺骗了两次，真心喂狗了两次。
　　“师兄如果知道你是这种人，他肯定会后悔拜在你的门下。”
　　西松寒面容瞬间冷下，寒声道：“你在凡界为了楼观雪要死要活时，是身为小太监的他陪在你身边日夜守护，可最后他被千刀万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救他？后来你上蓬莱，也是他求的我收你为徒，他喜欢你，待你极好，最后更是为你入翼族，被天雷劈的元神尽毁，花顾容，但凡你有点良心，就该把你的命还给他。”
　　“师兄已经醒来了。”
　　“没有。”西松寒打断他，沉声道：“他没醒，还在冰棺里躺着，这几年在蓬莱山上的人是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下，讽刺道：“看看，我说你狼心狗肺你还不承认，连这几年在你身边的人是他还是我你都分不清，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他？”
　　花顾容也笑了，笑的很得意：“师尊，看的出来你很想杀了我，可是你为什么只捅了我一剑就不捅了？是因为……我能救他？”
　　西松寒没说话，他默认了，他想要花顾容的命。
　　作者有话说：鲁迅：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花顾容：我被辈子只栽在两个人身上过，一个是楼观雪，另一个也是楼观雪：）


第七十八章 想想还真有点刺激
　　“我要你打开轮回之境，你必须帮我打开。”
　　西松寒紧盯着他的双眼，是命令的口吻。
　　花顾容忽然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随即笑了。
　　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何道凡当年死了根本就没有回来，西松寒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个装据说装着他师兄魂魄的锦囊是假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在封印鬼蜮的阵法里。
　　“你斗不过楼观雪，所以拿我对付他，是么？”
　　不需要西松寒的回答，花顾容已经知晓答案，他这话就是问来自讨没趣自取其辱的。
　　此时此刻看着往日最尊敬爱戴的人，他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闷闷的，好像也不怎么痛，可就是呼吸不上来，仿佛整颗心脏都被人给捏住了。
　　西松寒眸色冷淡，低声：“但凡你聪明些，就能看出端倪，可惜你没有。”
　　花顾容忽然笑了下，恶毒道：“师尊，你后悔了是不是？”
　　西松寒不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如果你说的属实，楼观雪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夺走了你的身份将你赶尽杀绝，那么你肯定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是你手里的棋子，师兄也是，那么你怎么就突然舍弃不掉那枚棋子了？你跟楼观雪不愧是同一个人，瞧瞧，他犯了错来找你修正，妄图改变错误，可你不也是跟他一样犯了错误想要利用轮回之境去修正。师尊，你利用我复仇的时候应该没有想过，师兄会因我而死吧？”
　　西松寒的面容滴水成冰。
　　可花顾容仿佛没有瞧见，朗朗笑声响彻云霄，放肆又狂妄：“你恨我害死了师兄，可其实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
　　西松寒手上使劲，将他脖子握得咯吱作响，几乎拧断，他眸色冷淡平缓，没有意料中的怒火，反而冷冷静静地问道：“是与不是有何重要，左右今日/你是要死在这里的。”
　　随即，目光转向另一边，淡淡笑道：“看，他多么难过啊，他看见你受伤，已经恨不得杀了我了。”
　　花顾容艰难回首，对上了楼观雪惊痛的目光。他站在万千妖魔之后，失去佩剑的他徒手杀出一条血路，可惜两人之间的距离太长太长，他过不来。
　　花顾容看完毫不难过，反而大笑起来，在他血色苍白的脸上，居然能看出几分癫狂疯魔的味道，比在在座任何一个人都要疯。
　　“我明白了，你想用我威胁他，想让他帮你打开轮回之境，对么？”
　　“可是你了解他，却不了解我。”
　　“凤凰不死不灭，不过一个涅槃重生，我等得起！”
　　说完，他突然伸手一推。
　　西松寒被推的后退几步，再抬头时，只看见长剑划过脖颈，天穹之前，鲜血洒落云端。
　　花顾容自裁了，就像数十万年前一样，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楼观雪正好回首，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眸子瞬间变得猩红，杀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没命地奔向这头，喉咙里逬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师尊——”可花顾容并未看他，而是死死盯着愣住的西松寒，随即笑了，眸底狠戾，是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世上没人有他疯，有他狠，有他毒，既然西松寒利用他算计他，那他也绝不会让他如愿、让他好过！
　　想要打开轮回之境？
　　做梦！
　　“我死了，你猜……楼观雪会不会放过你？”跌下云头的最后一刻，花顾容笑着问西松寒。
　　他走的干干脆脆，死的彻彻底底，将一堆烂摊子丢给这两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他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木五百年后，人界已经恢复正常秩序。
　　朝代几多更迭，却也不过是在六道里轮回。司命是掌凡人命格的，最明白这个道理，他觉得与其拉着俩孩子在权势名利里沉浮，倒不如远归边陲小镇来的清净自在。
　　尤其这俩孩子还一个塞一个皮实。
　　“凤凰！快别顽了！给你张婶拿药材，快点！”
　　“好，来啦?”被叫做凤凰的孩子一蹦一跳跑进里屋，抱起桌上的药就悄咪/咪地蹿了出去，司命正在给病人把脉，他入凡界就开了这间医馆，因为长得好医术也好，每天外面都有许多人围着。
　　这会儿一不留神，就让小家伙溜出了大门，等回过神，只恨不得拿扫把追上去。
　　那病人估计刚来此地，打趣：“您孩子呀？哎呦真能干，这么小就能帮忙了，真是不错。”
　　司命喉头哽着口老血，没搭腔，等送走了大半病人关了门，就赶忙抽了荆条出门去了。
　　一盏茶后，他拎着只红色糯米团子从巷子里出来。糯米团子鼓着包子脸，被拖在地上，还跟他生气呢，扭头：“我不要回家，我要出去玩！我都帮你送药了！”
　　“张婶人就在门口，我让你送个药你送哪儿去了？！”
　　“不嘛不嘛，我就要玩。”
　　司命回头，生无可恋地看着撒泼打滚的糯米团子：“……”
　　有传闻说，凤凰涅槃重生后会将破壳后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当做是自己母亲，紧接着，言行举止也会向其靠近。
　　但是！
　　司命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耍赖的红糯米，为什么他会是这么个顽劣的性子？
　　自己小时候可是从来不这样的！
　　当年在神界，谁不夸他板正严肃？
　　怎么这小凤凰破壳后跟他半点不像？
　　说好的破壳后向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学习呢！
　　司命开始后悔当初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这只凤凰蛋了，给楼观雪多好啊，他估计会养的非常幵心，不像自己，越养越气，越养越暴躁。
　　他就想不通了，从前白浮明明那么乖，怎么涅次槃就成这样了？？？
　　小凤凰破壳才百来年，自然看不懂他悲愤交加的神情，继续哭闹：“我都好久没出来玩了，小凡都可以出来，我为什么不可以？”
　　司命恨不得抓着他肩膀使劲晃：“你到处喷火他喷吗你喷的还是红莲业火我灭都灭不了，我不关你关谁！”
　　他只在心里吼，可小凤凰似乎从他愤怒的红眸里看出了什么，难过地垂下眼皮，声音低低道：“我真的是怪物吗？”
　　司命：“……？？”
　　“谁告诉你的？”
　　小凤凰抬眼，扯着他袖子可怜巴巴道：“他们都这么说，说我没爹没娘，还会喷火，是义父捡回来的小怪物。”
　　偏远小镇就这点不好，嘴碎还爱编排，司命多年来换过不少地方，可最后都因为凤凰那口业火被当成一家子怪物。
　　其实也不冤枉，小凡是个只会数数的傻子，小凤凰爱喷火还时不时掉两根毛，自己虽然看着正常，可有那个正常人会独自带两个不正常的孩子？
　　满镇子人请道士来除妖这种事，司命已经能从刚一开始的震惊，变得见怪不怪了。
　　甚至会在心里想，除就除，他就不信他一个正经神仙斗法还比不过个招摇撞骗的道士！
　　司命本来以为小凤凰年纪小不在乎，然而现在看来，他是很在意的，很在意别人说他是怪物。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摸着小家伙的头，柔声道：“怎么会是怪物呢？你可是凤凰，是神兽。”
　　小凤凰眼睛红红：“不喜欢叫凤凰，我也想有名字，小凡有名字，别人都有名字，我也想要，义父……”
　　司命被他这声义父叫的骨头都酥了，比白浮聪明，比花顾容会撒娇，这小东西虽然顽皮，但有时候真的可爱的有些过分，还叫人心疼。
　　可是名字这事……
　　司命叹气：“我给你几个名字，你自己选，成不成？”
　　小凤凰用力点头。
　　司命当即变出三张纸，浮在他面前，说：“白浮，花顾容，花葬烈，你喜欢哪个？”
　　尽管小凤凰涅槃重生后丢了记忆，但司命确定他会有想起来的那天，所以他并不想给他重新取名，反正他这名字也够多了。
　　还不如让他自个挑一个。
　　小凤凰在三张纸间犹豫片刻，最终选了最后那张。
　　司命有些惊讶，问他：“怎么喜欢这个昵？”
　　小家伙鼓着包子脸，认真道：“霸气！”
　　司命：“……”
　　不知道神尊他老人家看见自己媳妇儿成这样了，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尤其这个满脸写着幼稚的小雏鸟，几十万年前还是他敬仰有加的师尊……
　　想想还真有点刺激。
　　不过老实说，如果轮回之境打幵，花顾容从那头过来看见涅槃后的自己是这样，说不定会气的直接活活掐死。
　　但要是白浮就好多了，肯定早抱怀里哄着玩去了。
　　唉，同样一个人，娇生惯养长大，跟吃苦耐劳长大，这养出来的性子还真就是天差地别啊。
　　想到这里，司命突然又忍不住狠狠皱眉，可为什么自己养的，就是只顽劣又爱撒娇讨宠的家伙昵？“义父，饿了，想回家?”红色糯米团子急切地朝他伸手，是要抱的姿势。
　　所有疑虑困惑都在这一声义父里烟消云散，司命弯腰将他抱起，放在臂弯上，长叹道：“为了养你，我连神职都丢了，真不知道我当初在想什么，怎么就为了你跟神鬼两界对着干呢……”
　　自鬼域一战后，花顾容身死，神魔两界就成了鼎足之势。神界全权交由神尊打理，鬼界则立了一位新王，是当年蓬莱初代掌门西松寒。
　　两人都在寻找转世的花顾容。
　　可除司命外没人知道，这次凤凰转世没入轮回，而是直接变成了凤凰蛋。
　　那只蛋哪里都没去，而是挨着他师兄的棺木沉睡了近百年，直到被无意间闯入的司命带走，连同他师兄破碎的魂魄一起入了凡尘。
　　两个楼观雪打的不可开交，司命却在凡间养蛋养魂养的风生水起，好不快活，两个孩子虽然皮，但都是他心头肉。
　　很多年前白浮就说过，他想回凡界做个普通人，现在，他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第七十九章 故人相逢未必是喜
　　天上下起小雨，今日医馆关了门。
　　屋内掌着一盏琉璃灯，外头乌云蔽日，穿堂风将烛火吹的东倒西歪。司命蹲在桌旁给何道凡清理衣服上的污渍，今日是两个小家伙的生辰，照例是做了两碗长寿面，何道凡不会拿筷子，便把汤汁都给洒了。
　　“义父，擦擦?”“嗯嗯，好，给你擦啊。”
　　何道凡虽然看上去笨笨的，但却非常乖巧懂事，不过司命还就喜欢他笨着，毕竟那个聪明的明显就顽劣得多，这个如果再聪明，大概率也不会太安生。
　　司命刚好擦完，念及此，便回头去瞅那小混世魔王在干嘛。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血液就刷刷冲上脑门了。
　　外头雷电交加黑云压顶，那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居然在放风筝！
　　你是真不怕被劈死啊你！
　　司命一把夺过风筝线，将他抱进屋，然后蹲在他跟前，严肃道：“答应过义父什么？生辰这日不许出门，怎么不听？”
　　凤凰涅槃才可重生，他虽然破壳了却没涅槃，所以每年破壳日天道都会降下雷劫助他浴火重生，但司命不希望看他涅槃，因为那意味着凤凰的位置就会暴露。
　　司命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是想让两个崽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其余的都不重要。
　　至于两位神尊，爱咋样咋样吧，当初就该看出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
　　小凤凰顽劣，却很会装乖撒娇，小声说：“那义父，我也想要吃长寿面，你把我的长寿面，给小凡了。”
　　“啊这。”
　　司命尴尬回头，正好对上何道凡抬起的眼睛。
　　他正在吃面，似乎听懂了两人的对话，低头抱起碗，默默缩到角落去了。
　　司命：“……”
　　司命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小凤凰头上，柔声道：“义父重新给你煮一碗，好不好？去柜台后面坐着吧，这几日病人多账簿许久未曾核对，你去帮义父看看，有没有出现纰漏的地方。有的话，回头跟你是非师父说一声，让他重新算算。”
　　是非是个年轻貌美的道士，就在隔壁摆摊算卦。司命带着凤凰蛋初到人界时，曾受过他的恩惠，为表感谢，便帮他修复了他一位朋友的肉身。
　　两人都不是凡人，平常念经论道也算志趣相投，熟络后便经常走动。
　　后来司命看小凤凰实在顽劣，就把人拖到是非面前，压着他拜了师父，让他跟是非学着修身养性。
　　几年下来，成效显著。
　　“是非师父不肯的。”小凤凰最不喜欢去见是非，虽然长得好看，但是真的很凶，又喜欢阴阳怪气，“我可以自己算，我不想去见他。”
　　司命笑笑：“他很喜欢你的，你多黏黏他，他这人就是口是心非，本性其实不坏。”
　　狗屁的本性不坏！
　　小凤凰撅着嘴愤愤地想，我亲眼看他杀人的！虽然我也想吃人暍血，但我只是想啊，义父不让我都只吃野兔只吃小鹿！
　　可他偷偷杀人被我看见了！
　　他肯定也吃人！
　　这话却不能告诉义父，这太残忍太血腥了。小凤凰抬头，眉心拧起：“那我有空再去看他，好不好？”
　　“嗯，都随你。”正要去厨房，突然又想起什么，司命折返回来，盯着他认真道：“生辰不许出去，还有啊，不许吃人暍血，那都是不对的，知道吗？上次你把六婶家的鸡咬死了，她生了好久的气，幸好都以为是黄鼠狼叼走的，不然我就得把你丢给六婶，让他扒了你的裤子打了。”
　　小凤凰抖了一下。
　　司命见吓到了，赶紧说：“所以啊，不许出去吃人，吃鸡也不许知道吗？义父给你做好吃的。”凤凰虽然是上古神兽，但没涅槃依旧摆脱不了兽性，就喜欢吃生腥，怎么拦都拦不住。
　　不过好在虽然是神兽，但也是孩子，一顿藤条炒肉就乖了。
　　屋外滂沱雨声混杂着雷电，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凄惨可怜，终于被风吹灭了。小凤凰见司命进了里屋，立即跳下凳子，跑到还在吃面的何道凡面前，趴在桌前看他。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轻声喊：“小凡？”
　　何道凡看见他，面露犹豫之色，须臾后像是做出什么艰难的决定，用力把面碗推过去。
　　“吃。”
　　小凤凰摇头：“我不吃，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何道凡眨眼：“你说。”
　　“你装下病，义父最怕你发病了，你病了他就会带你出去，等义父出去了，我就偷偷去巷子后面给你买梨花膏，好不好？”
　　甜甜的梨花膏诱惑太大了，何道凡想都没想就点头，用力道：“好！”
　　半盏茶后，司命火急火燎地抓起一把伞，抱着浑身发抖喊疼的何道凡就冲进了雨里，临出门前才想起来回头，对坐在桌边乖巧嘬面的小凤凰喊：“好好呆家里别出门，义父一个时辰后回来！要乖乖的知道吗？”
　　“嗯嗯?”司命放心地出门了。
　　看着那顶水墨纸伞消失在雨幕里，小凤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回头道：“你真的知道怎么让小凡变得跟正常人一样吗？”
　　黑暗里走出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看不清模样，只听他说：“当然，只要去太上老君那里偷一粒还魂丹，就能变得跟从前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也可以不去，左右我是不在乎，反正天天被别人叫小傻子被欺负排挤的人又不是我。”
　　小凤凰渐渐拧起眉心。
　　凡界就是这一点不好，不用真刀真枪，光一张嘴就能让人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司命做惯了高高在上的神仙，自然不明白普通凡人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恶意，会对尚且年幼的何道凡造成何种伤害。
　　但小凤凰却能明白这种看似不痛不痒的欺负会有多么伤人，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明白，但就是很能共情。
　　他心疼小凡，可即便经常帮他打回去骂回去，那些恶意也会继续在他耳边萦绕，拔了舌头堵了嘴，也还有眼睛继续逬发源源不断的恶意。
　　小凤凰很想帮他，想让他做个不会被嘲笑排挤的正常人。
　　“太上老君在天上，我要怎么上去？”
　　“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是神兽凤凰，只要你在破壳日出去被天雷劈一劈，就能涅槃重生，就能飞去天上偷还魂丹。”
　　小凤凰看了眼黑云压城雷电交加的天空，脸上有些倶色，袖子里的小拳头忍不住握了握。
　　那人笑得几分嘲弄不屑：“怕了？”
　　当然会害怕，正经算起来，小凤凰也不过是凡界五六岁的孩子，突然让他去外面站着被雷劈几下，不怕才怪。
　　“我要是被劈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是凤凰死不了。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到处喷火吗？那是你的业火，上古神兽凤凰才有的。”
　　哄骗一个小孩子真是太简单了，尤其是哄骗一个重情重义的小孩子。于是很快就看见，没了法力的小凤凰站起身，犹豫片刻后便头也不回地往雨里走去了。
　　那一刻，白色身影的男人露出了兴奋激动的神情。
　　终于要来了吗？凤凰浴火重生！
　　哈哈哈哈哈西松寒楼观雪再加一个恢复记忆的花葬烈！三个人都打起来吧！
　　打完了，就该我来坐收渔翁了！
　　然而就在此时，天边突然飞来一本经书，将刚走出门的小凤凰用力砸了回来。小凤凰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从这力道就能判断出，是谁要抽他来了。
　　“你义父让你别出门，你当耳旁风啊你！出去干嘛？给天雷当靶子劈着玩？！”
　　一只云履踩进医馆，紧随其后的是把白色拂尘。来人一身蓝色道服，生的唇红齿白年轻貌美，就是面相凶的厉害，狭长的风眸凌厉上挑，因为习惯睨眼看人而微微眯起。
　　无论从过分美丽的面庞还是穷凶极恶的气质上看，都不像是个道士。
　　所以小凤凰才不喜欢他，明明是个该心怀仁慈的道士，怎么生了副妖孽面孔毒蝎心肠？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叫小凤凰苦恼许久的是非。
　　此时他已看见屋中那立着的模糊的人影，手中拂尘一甩，冷笑出声：“哪里来的妖怪，动土都动到你太岁爷爷头上了，简直是自寻死路！还不快现出原形！”
　　匿在黑暗中的白影没动，其实在看清来人时，他便僵了刹那。
　　故人相逢，未必是喜。
　　白温其此人阴险狡诈笑里藏刀，对谁都干过背后捅刀的缺德事，并且他还能洋洋自得乐在其中。唯独面对当年捡他回无情阁的是非，白温其才会变得不一样，在屠其满门杀其所爱后，他似乎没有多么开心，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悔。
　　他是个不能用正常思维去衡量的疯子，所以在面对是非正常后，反而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
　　不喜改变的疯子就是这样，面对来救赎他的希望，他不仅要亲手掐灭，最后还要斩草除根防止春风吹又生。
　　于是，白温其在看见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后，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然后痛定思痛地悔改乞求原谅，而是笑了笑，声音甜腻道：“这不是白浮山道祖吗？原来腐朽皮囊下藏着这般颜色，难怪你那些姘头死在你身下后，也还念念不忘与你的鱼水之欢。”
　　是非握拂尘的手从手臂僵到了指尖。
　　作者有话说：白温其就是追妻火葬场失败的渣攻人设代表，放心，小犊子你没火葬场，你不需要追妻，你老老实实孤独终老吧你！


第八十章 好，我脱
　　是非手指僵完，直接一柄拂尘扫过去。
　　可惜白温其现在并非实体，打不到，拂尘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但这并不影响是非发泄怒火，甩完一拂尘紧接着又甩了过去。
　　这回却甩中了，白温其被打的往后一退。
　　小凤凰刚好爬起来，见此赶紧喊：“是非师父，继续打！”
　　是非睨他一眼，手上拂尘立时甩起，将他卷到身后，嘴里骂道：“我看你才是最该打的！把你义父的话都听狗肚子里去了！”
　　小凤凰委屈：“我想帮小凡。”
　　是非更来火：“你才几岁？他的事轮到你操心吗？”
　　白温其被打中后只退了两步，连皮毛都没伤到。
　　他还站在原处，根本没想过逃跑的事，好像一点不怕是非一拂尘打死他。直到听两人吵完了，才笑眯眯地开口问：“两位说完了吗？要不听我说说？其实我没有坏心，只是看两个孩子可怜，想要帮下忙罢了，道袓，你自己摸着你的良心说，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假的，他是不是上古神兽凤凰？是不是不会死，是不是被天雷劈完就能涅槃恢复记忆恢复法力了？”
　　“我管你是不是？”是非看他就不爽，不是那种做了什么事让他反感的不爽，而是那种光站在那不说话就让他格外不舒服的不爽，“要么滚，要么死，再废话你你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幵了！”
　　白温其笑了笑，像是有些无奈：“好好好，你是道袓我怕你，我走就是了，不要生气嘛。”
　　临走前突然又想起什么，他回头，看见满眼警惕地是非后，忍不住莞尔，意味深长道：“今晚记得给我留个门。”
　　是非怔了下，反应过来后气的他整只手都抖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混账！你敢来就试试看，看我会不会弄死你！”
　　白温其并不理会他的怒火与威胁，扭头就走了。
　　小凤凰单纯地抬头，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让你留门？”
　　是非脸色铁青：“……他想找我切磋。”
　　小凤凰恍然大悟，又更加好奇地问：“那你们谁更厉害啊，是非师父，一定是你吧，你刚刚都把他给吓跑了！”
　　还真不是。
　　是非原本也以为自己比那人厉害，毕竟他是整个道门最厉害的，若非身上孽障太多，早八百年就飞升了，甚至许多天上的神仙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是就在刚刚拂尘甩过去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人法力远在他之上，而他第二次之所以能打中，完全是那人在刻意调戏捉弄。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非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人当时嘲弄狎昵的表情。
　　“是非师父？”
　　见他一直不说话，小凤凰疑惑地抬头。
　　是非赶紧道：“当然！他一个小小的妖怪，怎么可能有我厉害！”
　　说完忍不住心里一虚，其实他甚至连那人是不是妖都不知道。
　　深夜的时候，司命才抱着何道凡从外面回来。
　　是非坐在屋里，手里正拿着本经书在看，木桌上摆着盏油灯。小凤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无聊地盯着门口的青石板。
　　看见司命回来，他立即高兴地蹦起来，跑到跟前，仰头甜甜道：“义父?”司命面无表情：“是你让小凡装病的？”
　　何道凡因为魂魄残缺不全，本来其实连活的机会都没有，是凤凰用自己的神力将他修复了才能变成现在这样，可却因为这神力不属于他而经常产生排斥反应，司命便只能带他去佛尊留下的那株菩提树下稍稍缓和。
　　若要痊愈，怕是要佛尊亲自出马。
　　可佛尊入了自在天就没理由会出来，谁又能请动他？
　　司命为这事愁了几百年。
　　结果他愁他的，这凤凰崽子居然骗他？
　　一顿骂是躲不掉的。骂完后，小凤凰就垂着脑袋，贴着墙根在那儿罚站。
　　何道凡悄悄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轻声：“梨花膏，给你，好吃。”
　　小凤凰低着头看着，眼睛微微有些红了。
　　司命刚刚那些话瞬间成了耳旁风，小凤凰真的太心疼何道凡了，他太想看见他正常的模样了，不想他被别人说是傻子。
　　所以，就算被义父打死，他也要去天上找还魂丹。
　　梨花膏被分成两半，一人吃着一块，小凤凰摸着何道凡的头说：“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让你变聪明的。”
　　何道凡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小凤凰说什么他都点头：“嗯！”
　　而这边，司命惩罚完小凤凰就苦恼地在桌边坐下了。是非从经书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将视线放回书里，嘴上问到：“很苦恼？”
　　“对，我感觉我管不住凤凰，我怕将来他出去闯祸，到时候……我护不住他。”
　　“能闯什么祸？不过一个孩子。”
　　花顾容变成小凤凰后模样不可能还跟从前一样，所以是非没有认出他，甚至花顾容跟神界开战的时候他都没关住，一心只想找到白温其的魂魄，哪怕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找不回来了，他也不愿放弃。
　　白温其的肉身，至今还躺在那副冰棺里。
　　司命也以为他是个普通的道士，不好和盘托出，只好叹气：“你不懂，他若是没有管教好，将来长大了能把天捅出个窟窿。”
　　是非显然不信：“不会吧，他一个假凤凰能有这么厉害？”
　　司命自然不敢说这是真的上古神兽，所以之前就骗他说是假的，所幸是非也不在意真假。
　　“而且他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顽吧。”是非想起白天的事，犹豫着说，“他经常跟人打架，我估摸着应该是为了何道凡，那些小孩子不是经常欺负他吗？你也不要把人想的太好，尤其是小孩子，他们的言行有时候反而更伤人。”
　　这话让司命醍醐灌顶，他察觉到之前是有点太忽略这事了。
　　于是点点头，表示记下来，随后看了看天色，又问：“快亥时了，道长今日可要留下一道用膳。”
　　是非摇头，起身道：“夜深了，那贫道今日就不叨扰了，告辞。”
　　随即拜别送他出门的司命，回了自己的屋子。
　　是非替人算卦挺赚钱，他又不喜欢人打扰，所以买的房子就挺大，周围除他之外都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的好处是清净，坏处就是遇到点什么事容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比如现在，是非回到自己屋子，就看见床上坐着个陌生的白衣青年。
　　是非面色冰冷，正准备阿斥哪里来的妖怪不长眼，就听见青年莞尔笑道：“道袓，让你给我留门，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外头太黑我只好自己进来了，道袓莫怪啊。”
　　刚准备发飙的是非一听这话，直接当场僵住。
　　他没想到，那人的话竟不是调戏，而是当真的。
　　是非下意识后退，神色警惕：“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后退，青年便起身，一挥手，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是非的后背撞在了门板上。来不及回头看，青年已经到了跟前，正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强忍怒意的脸，笑道：“怎么？不开心见到我？道长，你白曰里刚见面那会儿好凶的，我当时可害怕了。”
　　是非别过脸，冷硬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不必这样来取笑我。”
　　“没有啊。”青年伸手温柔地抚上他鬓角，是非想要躲开，却见他忽然用力，扯下了自己头上的偃月冠，一袭墨似的长发倾泻而下，被他把在手里，笑道：“美人，怎可束缚在这身丑陋的衣衫之下？”
　　是非终于恼了，用力推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寻仇，我请你光明正大较量！别跟我玩这一套！”
　　青年不解：“我玩哪一套了？道长误会了，我就是看你寂寞，来找你玩的罢了。”
　　随即凑到他耳边，低声笑问：“生的这般模样，那些找你来算卦的，当真是求卦来的？”
　　不是，是非能感觉出他们是来看他的，卦象有时候甚至都不重要，他们等的只是被他摸骨那瞬间的肌肤之亲。
　　但既然有钱，是非没道理会往外推，左右摸一下少不了他一块肉。
　　青年显然明白他这心思，脸上的笑容愈盛，说出的话更加过分：“道长欲求三清长生之道，怎么却还贪图红尘，不忘这解佩荐枕之欢呢？你这道，可是白修了呀。”
　　是非用力将他推开，神色冰冷地瞪着他：“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管！”
　　青年挑眉：“看来我猜对了？道长不光给他们看手相，还看了些别的？”
　　是非晈牙：“你到底想怎样？”
　　“我嘛。”青年温和地笑笑，一脸的无害，手却堂而皇之搭上他衣襟，“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这道袍之下究竟藏着何种风景，怎会引得那么多道士引火**自断仙途。不知道长，可愿满足在下的好奇心？”
　　是非抓着衣服，愤怒道：“滚！别逼我杀人！”
　　青年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却，忽而一把扯过他头发，逼着他抬起头。迎着他凶狠的目光，白温其忽然怔了下，脑海中晃过许多年前这人温柔的眉眼，那时候的是非软的像水，从不待人疾言厉色。
　　白温其跟他闹了这半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可就在刚刚，他忽然好像就想到了。
　　“我看见你隔壁房间放了口棺材，里面有个人，道长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救他的话，你还会对我这么凶吗？”
　　是非瞳孔骤然放大，随即拧眉：“你想要什么？”
　　没被骗过的人不一定是聪明，也有可能是他从没体会过真正的绝望，那种连骗都没人骗你的绝望。
　　白温其掐着他的腰，轻轻揉了一把，理所当然道：“我说了啊，我想看你这道袍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美好的风景，道长不会这么小气吧？”
　　是非闭眼，咬牙：“好，我脱。”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车啊，渣攻跟肉真的是太配了！可惜书耽已经没有我的停车场了，唉，这让我这种Isp可怎么办啊，忍着吧


第八十一章 心魔
　　三十三重天，思过崖。
　　崖上瀑布如倾，飞流直下。
　　楼观雪一身白袍坐在崖底，水面如镜，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双眸紧闭。
　　在他身后站着一袭白衣的少年，少年纯洁似雪，姣若月光。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柔柔地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低笑：“神尊，怎么不睁眼看看我呢，怕我吃了你不成？”
　　楼观雪没有说话，额上浸出细汗。
　　少年伸手勾住他脖子，娇笑道：“咱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么怕我呢？早该习惯了不是吗？”
　　说着，另一只手探进他层层衣衫之下，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了，少年单薄的胸膛紧紧贴着他滚烫的后背，将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突然，作乱的手被握住，头顶响起男人隐忍的声音：“别动了。”
　　少年笑起来：“终于肯理我了，神尊？”
　　楼观雪握着他腕子，似乎叹了口气，说：“不要扰我清修，你回去吧。”
　　“我怎么就扰你清修了？不是你让我出来的吗？”少年故作不解地歪头，忽然从身后绕到他跟前，恍然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那……我变成这样呢？”
　　楼观雪知道自己不该睁眼，可身体仿佛被下了咒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一张美丽的面孔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他的心狠狠地颤了下，随即就是地动山摇。
　　眼前这人，跟之前的纯洁少年完全不同，他成了妖冶的青年模样，举手投足都是摄人心魄的力量。
　　那是他师尊，花葬烈的模样。
　　此刻青年衣衫半露，一只白生生的肩膀晃在眼前，连呼吸都是颤抖的、滚烫的，看着他的眼神浓烈又蛊惑，低低地喊他：“阿雪，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只这一眼，楼观雪几百年的经就都白念了。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也不想动。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朝思暮想的人，那本该拿着佛珠念经的手，此时已轻轻抚摸上了青年的脸，低声呢喃：“师尊，我在。”
　　青年挂在肩膀的衣裳忽然滑落，露出雪白的胸膛，原本被握住手腕的手不动声色地挣脱出来，渐渐往他衣衫里钻去，勾着他，疼着他。
　　楼观雪贴着他脸颊的手猛然顿住，眉心蹙起，神色难耐又愉悦地望着眼前人，看着他往我地动作，看着他媚眼如丝。
　　最终，他一把推开青年，晈牙道：“别这样！”
　　青年却不依，眉眼间突然现出几分狠厉，甚至动的更加厉害，更加凶狠，笑着问他：“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嗯？不是你心心念念渴求的吗？你在佛前跪经那些年，想的难道不是这些？你看着我日日在你面前晃动，想的难道不是怎样将我衣裳扒掉然后再扔到魔宫大殿那把宝座上肆意侵犯吗？”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肖想过我？”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楼观雪推在他胸口上的手，几乎颤抖到滑下来。每一句话，他都反驳不了，他无从反驳。
　　“师尊……”他双眼微红，像是难过又像是自责。
　　青年却吻着他眉眼，笑的放肆：“你嘴上喊着师尊，心里却想着怎么上我，怎么扒光我的衣裳，怎么让我在你身下承欢，乖徒儿，为师该对你说什么？”
　　贴耳轻笑：“用力么？”
　　楼观雪终究是听不下去了。在他的印象里，花葬烈不应该是这样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人不是他，那只是他终身都无法宣之于口的肮脏与不堪，那个人应该是高傲尊贵，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不是这样可以容他亵渎的模样。
　　这人根本就不是他。
　　那一刻灵台似乎清明了起来，再无尘埃，再无声色。
　　青年见他闭上眼睛，忍不住愣了下，随即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能摆脱的了我吗？楼观雪，我倒要看看你本事有多大！”
　　说着，褪下衣衫，用手指强行撑开内壁，然后对着他直接坐了下去……
　　“楼观雪。”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阵阵梵音，楼观雪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于是缓缓睁开眼睛。
　　青年已经消失不见，水面平静，倒映着落日余晖。整个思过崖只有瀑布砸下的水声，热闹而又宁静。
　　他被自己的心魔折磨了几百年，即便是来到思过崖也于事无补，该出来还是出来，如今能吓得他自动他离去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楼观雪望着水天一色，低声道：“佛尊。”
　　佛尊没有现身，只有沉沉的透着无限慈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庄严温和：“他是凤凰，本该留在自在天，只因当初顽劣被我斥责，才逃至魔界为王，你留不住他。”
　　都说佛尊归于自在天，不理会六界纷争，可这几百年里楼观雪却听见过无数次他的声音，每回都是让他放下花葬烈。
　　饶是少有脾气的楼观雪，此刻也是怒了，他不喜欢佛尊用这种一心为他好的口吻去逼他做他不乐意的事情。
　　于是冷脸道：“我算是明白，他为何要逃出自在天了。佛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养孩子不是你这么养的。”
　　但凡佛尊是个花葬烈这样的脾气，铁定就会反唇相讥一句：“啊对对，你养的好，你养的对，你两个儿子现在都想杀了你，你会养，你最会养了。”
　　如果是这样问，楼观雪肯定哑口无言，但佛尊不是叛逆到被骂一句话就逃出自在天自立为王的凤凰，即便被嘲讽也毫无恼意，只叹道：“痴儿，两个痴儿。”
　　佛尊真身不出自在天，除了这样对话，他不能再做别的任何事情，所以说完便再次消失不见。
　　楼观雪在思过崖呆了几百年了，受心魔的影响，他几乎不敢出这里，找寻花葬烈的事情一直交给其余神仙。
　　因为他知道无论是白浮、花顾容，还是花葬烈，都不想见到他。
　　可今天，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要自己出去找一找。
　　于是，楼观雪出了三十三天，下到了凡界。
　　小凤凰最近有些郁闷。
　　义父让他跟是非师父学习修身养性，可是师父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他去房子里找过，人在，但就是不肯开门，也不说让他进去。
　　回来后他想去跟义父诉苦，可义父忙着抓药，根本没时间搭理他，问就是说：“你是不是又惹人家生气啦？那没办法，得哄，你长大了，要学着自己解决问他。”
　　小凤凰听完，难过地去找何道凡，苦哈哈道：“小凡，我惹是非师父生气了，你说该怎么办啊？”
　　何道凡能知道怎么办就见鬼了，茫然地摇摇头，继续啃瓜皮。
　　小凤凰叹了口气，拿走他手里的瓜皮后，递给他一块新瓜，然后去司命书房挑了挑，从中选出一串精美的紫檀佛珠，拿盒子精心装好，捧着去找是非。
　　大门紧闭，整条巷子就住着是非一人。
　　老实说，小凤凰也曾好奇过，他一个道士怎么就那么有钱还那么招摇，一间屋子不够他住么，非得买下整个巷子，还是说他也知道自己喜欢杀人，所以才不让自己旁边住人，怕夜里忍不住？
　　左右都是想不通，干脆随它去。
　　小凤凰扯开嗓子喊：“是非师父，我来找你了，义父让我跟你念经！”
　　没人回应。
　　小凤凰歪头，不在么？
　　想着，便直接上手推门，结果这大门一推还真给推幵了。小凤凰愣了下，捧着盒子就进去了。
　　他也不怕是非骂他，反正都被骂过那么多次了，进去后就穿过院子往卧房去，从前是非带他抄经都是在那里的。
　　不过今日有些怪房门是合上的。
　　小凤凰担心他在休息，不敢直接推门，抬高声音道：“是非师父，你在不在？我来跟你念经了。”没人回答。
　　小凤凰又喊了几声，都是没有回应，反倒是外头林子里的鸟被他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了天空。
　　都这么大声了还没人应，估计是出远门了。
　　小凤凰难得有点难过。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正准备离幵，忽然听见屋里花瓶落地摔碎的声音，立即抬头惊喜地叫到：“是非师父，你在屋里啊？”
　　又没声音了。
　　小凤凰疑惑道：“是非师父？”
　　叫了三两声，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在下床穿衣，却始终没见人出来，好半晌才听见是非说：“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你改日再来吧。”
　　“不舒服？是生病了吗？那我回医馆取些药吧。”
　　是非叫住他：“不用了，吃过药了，我休息下就好，你走吧。”
　　小凤凰有些困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太奇怪了，是非师父今天的脾气也太好了，从前他说话就跟放炮似的，夹枪带棒语速还快，根本不会这么慢吞吞的。
　　他这是怎么了？
　　“是非师父？”
　　“我没事……你走吧，过几日再来。”
　　小凤凰被司命养着还没来得及太叛逆，于是再觉得奇怪，也没有强行闯进去，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就出去了。
　　屋内，满地狼藉，是非被反剪双手，按在桌上。
　　他眼尾深红，在确定小凤凰真的走了以后，才抬脚踹向压在身上的人，恶狠狠地瞪着他，晈牙骂道：“出来！”
　　白温其偏头躲幵他的攻击，伸手抚摸着他红肿的唇，低笑：“我出来了，你还能舒服吗？”
　　而这边，出了门就急匆匆往家赶的小凤凰，冷不丁撞上了个人。
　　“对不起。”
　　他连忙道歉，可抬起头，却看见男人震惊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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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强上将配街头混混？
　　陆庭深属实笑了。
　　于是结婚三个月，他晾了对方八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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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池言走运，精神力弱还一身臭脾气，就因为长得像上将那位已婚白月光就被宠上天。
　　听说池言爱上将如痴如醉，为留住上将费尽心机，听说白月光归来，上将拉着人去离婚，池言死活不肯……
　　直到某段星际视频流出——本是废墟的M星球玫瑰环绕，高冷的上将单膝跪地，是从未有过的臣服姿态。
　　少年却后退：“抱歉，您可能误会了，我是来找您离婚的。”
　　上将：“？”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分手费我打您卡上了。”
　　网民1:所以是他甩了上将？？
　　网民2:他还敢给分手费？
　　网民3:……建议去看看池言的履历跟新欢，就知道他为啥敢这么刚了。
　　那一天，整个星网都炸了，系统全面瘫痪。
　　【双替身，ABO，追妻火葬场】
　　【回首星河亘古的浪漫，你仍抜得头筹】


第八十二章 轮回
　　小凤凰今日回来的格外晚，司命一直等在家门□，到掌灯时候才看见那个红色糯米团子归家。
　　荆条明目张胆地拿在手里，面沉如水的模样有股凶神恶煞的气势。小家伙果然吓住了，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就不肯动了。
　　司命说：“你过来。”
　　小凤凰摇头：“不，义父你要打我。”
　　“我让你过来。”
　　司命加重语气后，小凤凰就是再怕也不得不上前了。他顽皮是真顽皮，但也真的分得清脸色，能看出司命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唬人的。
　　这会儿就明显是真动怒了。
　　小凤凰停在跟前，将手偷偷往后藏，低头小声喊：“义父，我错了，别打好不好？”
　　司命一把拉过他藏在身后的手，小凤凰吓了一跳，立马就要憋出哭腔了，刚准备嚎却发现没感觉到疼。
　　他眨了眨眼，抬头，看见司命握着他一双小手蹲下了，双眼平视着他，对着他叹了口气：“去哪儿了呀，这么晚回来，不吃晚饭了是不是？”
　　司命没有生气，刚刚是吓唬他的。
　　小凤凰悬着的心放下了，过了会儿，才悄悄看他，愧疚地问：“义父等了我很久吗？”
　　“嗯，等了很久，下次还贪玩吗？”
　　小凤凰连忙摇头。
　　“那就不打了。”司命刮刮他的小鼻子，是真的没有生气，事实上他很少冲两个孩子发火，只不过今天小凤凰做贼心思自己吓自己罢了，司命将他牵进屋，“走吧，饭菜都要冷了，下次要是再这么晚回来，看义父不打死你。”
　　吃过晚饭后，司命就帮小凤凰洗了澡让他早点上床休息，自己则回了隔壁房间。
　　何道凡看起来比小凤凰还大点，但因为魂魄不全的原因，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司命也不放心他，于是每晚都跟他一起睡。
　　这就给顽皮的小凤凰提供了机会。
　　后半夜，小凤凰在确定司命熟睡后，就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林中有人在等他。
　　那是个白衣白发的青年，样貌俊美，站在月下就如同仙人一般，只是气质冷清。其实小孩子都不会喜欢冷冰冰的人，甚至会有些惧怕，但小凤凰还挺喜欢他的，这个人看起来很温柔。
　　“我来了，你等了我很久么？”
　　青年回头看见他，轻轻摇头，随即在他面前蹲下。
　　他身上带着股幽幽的檀香，被夜风一吹就钻进了小凤凰的鼻子里，那香味跟是非师父房间里的很像，但更好闻些。小凤凰还在想这香自己是不是在哪里闻过，就看见青年抬手，拿帕子抬手替他细细地擦着额上的汗珠。
　　他眉眼温柔细致，跟白日初见时的冷漠完全不懂，轻声问他：“跑过来的吗？”
　　“嗯，怕我义父发现，他不同意我离开这里。”
　　司命早年因为小凤凰乱喷业火被当成妖怪，确实搬过很多次家，但后来他学会控制后，基本就是定居一个地方不动了。
　　青年闻言，像是犹豫了下，“那你怎么愿意跟我走？”
　　小凤凰很单纯道：“因为你说可以教我修仙啊，我想成为神仙，等以后义父不生气了我再回来找他。”
　　白天撞在青年身上时，他是亲眼看见青年使了法术的，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小凤凰还是眼尖看见了，并且确定那就是很久以前义父用过的。
　　只是后来义父不用了，还经常否认会仙术的事，一口咬定甚至指天发誓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你不会也不承认你是神仙吧？我今天都看见你施法了，而且是你自己抱着我说，你找了我很久很久，要带我走的，你不会耍赖吧？”
　　确实说过。
　　因为当时的楼观雪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下凡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变成孩子的花顾容，其实在他离开思过崖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怎么都找不到的准备，毕竟他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惊喜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楼观雪看清撞进自己怀里的人时，整个人都是发着抖的，他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怀疑这一切都是心魔造出的梦境。
　　直到怀里的人挣脱出来，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好奇地望着他，问：“你认识我吗？”
　　引以为傲的理智在巨大的惊喜面前急速崩盘，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和盘托出。
　　不过眼前的人，显然只记住了那句“跟我走，我们一起回三十三天”。
　　小凤凰知道三十三天在天上，是神仙住的地方。
　　所以他赖上了楼观雪，非要跟着他一起回去，要跟着他修仙，整个白天都拽着他袖子不肯松手，从午后拽到日落，才等来了青年的松口。
　　其实最初的惊喜过后，楼观雪是清醒且理智的，他不敢再违背这人的意愿，自然也不敢趁着他失忆将他带回天界，他知道他曾经有多么痛恨那个地方。
　　但是没办法，小凤凰摆明是赖上他了。
　　“跟我走了，你不要你义父了吗？”
　　“要啊，等我修完仙了再回来找义父。”小凤凰停顿了下，有些难过地皱起眉，接着说：“我不会控制我的火，总是给义父惹麻烦，所以我想去天上学，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很乖的。”
　　见青年不说话，忙拉着他袖子，可怜巴巴道：“求求你了，我真的很乖的。”
　　都说色令智昏，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什么原则都是狗屁。
　　楼观雪不外如是，而且小孩子模样的花葬烈太可爱了，还那么会撒娇，哪怕不说话光看着你，就已经能让人心化成一滩水了。
　　所以只犹豫了片刻，楼观雪就点了头：“如果哪天你想走了，就告诉我，我会送你回来。”
　　天界几十万年不变，人还是那些人。只不过魔界覆灭后，神界就从对抗魔界变成了对抗鬼界，而花顾容死后，就又从对抗花顾容变成了对抗西松寒。
　　妖界始终没什么动静，听说是妖王自己的家务事都自顾不暇，所以没工夫搭理神界。
　　甚至花顾容想要毁了六界的时候，都没看见他出来过。
　　楼观雪带着小凤凰回到青芜殿，仙娥们见神尊身边多了个小孩，也不多问，赶紧收拾好偏殿，又去花神殿里取了花蜜来。
　　小凤凰原本以为青年只是个寻常小仙，但坐在殿内看仙娥们毕恭毕敬的忙碌，才隐约感觉出，事实好像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
　　“你以后住这儿，好不好？”
　　“那你呢？”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楼观雪微愣了下，才说：“我住在思过崖，那里你去不了，也不适合你。”
　　小凤凰还没忘记自己说的话，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于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凤凰都乖乖待三十三天，学习楼观雪留给他的法术秘籍。
　　他很聪明，学习的速度连照顾他的仙娥都惊到了，有事没事就往思过崖跑，然后激动地告诉楼观雪，说他带回来的小弟子有多么多么聪慧，别人学几百年才掌握皮毛的法术，他一个晚上就练的炉火纯青了。
　　楼观雪坐在水面上，紧闭双眸，闻言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仙娥看他如此冷淡，心里忍不住为小家伙感到难过，心说幸好来的不是他，否则该有多伤心啊，随后就叹着气离开了。
　　然而，楼观雪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冷淡。
　　事实上，在仙娥看不到的地方，楼观雪正被自己的心魔拿捏在手心里，反复揉搓把玩，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
　　变成花葬烈模样的心魔，就像是找到了他的软肋，他坐在楼观雪怀里，将烈烈红袍褪至胸口，一双修长玉腿缠在他腰上，口中吐着热气，双眼微眯，在跟他耳鬓厮磨。
　　“你怎么就不愿意宿在青芜殿昵神尊？你在怕，你怕晚上被我勾起火来，会忍不住想起隔壁睡着的那个年幼的我，对不对？”
　　“都说神尊灵台清明无欲无求，怎么会容我如此放肆？”
　　“你看，你其实很喜欢，也很开心，但你为什么会抗拒我呢？”
　　心魔用舌尖舔过他红透的耳垂，细细笑道：“因为你还分得清现实与幻境，你知道我不是真的，你也知道你的师尊不喜欢你，你更知道他不会像我这样任你予取予求，你还知道……你的大逆不道会引来他的，所以啊，你想要他回来，却又害怕他回来。”
　　“因为，他会亲手杀了你。”
　　能生出心魔的人，都是心里有着不可告人秘密的。
　　楼观雪明白白浮对他的深爱，也知晓花顾容待他的心狠，可他最不愿面对的，却是花葬烈与他的的师徒情深。花葬烈有白浮对他的爱，可那是师徒之情，同样也有花顾容对他的心狠，那正是他渴求的男女之情。
　　说到底，楼观雪曾经得到过他想要的东西，是从白浮那里。
　　那是个完全不一样的花葬烈，他单纯得像张白纸，你可以在上面留下你希望留下的一切。
　　可是他偏偏没有把握住。
　　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认出真正的花葬烈，他认错了人，甚至对除了花葬烈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抱有深深地敌意与冷漠。
　　西松寒的话没有错，他确实是从轮回之境的另一边过来的，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在没有他干扰后的所有事情的走向——妖界魔界会灭，花顾容会死，会因为他而死。
　　所以他从轮回之境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杀了这个世界的自己。
　　但是很多东西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无论他重来多少次，过程或许会变化，但结局永远都不会改变。
　　所以这次，花顾容还是又一次死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下本写星际ABO,写虐文把我给写伤了，这玩意儿太废情绪了，我下本再虐我是狗！我要写又甜又爽的文文！我要看我儿子谈甜甜的恋爱！


第八十三章 你爹
　　尽管司命后来总是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凡人，但小凤凰又不是傻的，三个人一起活了几百个年岁，这要是普通凡人就怪了。
　　所以他去了天上后就开始算。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义父的底线大概是十来年，那么他在天上就有十几天的时间去偷还魂丹。
　　十几天，还是比较长的。
　　而且带他上天的神仙又不在，仙娥们也不会时时盯着他，三两天时间久足够他摸透仙界布局，找到老君炼丹房的位置了。
　　后面的时日，就是制定计划，想想怎么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还魂丹偷出来。
　　“三十三天里住着的人多吗？”
　　练剑的时候，小凤凰扭头问照看自己的仙娥。
　　天界少有孩子，他又长的过分漂亮，难得的是还如此乖巧，基本让干嘛就干嘛，从不闹脾气。
　　仙娥便很喜欢他，几天下来基本问什么都会说。
　　不过她要是知道眼前这人畜无害的小孩，就是几百年前毁天灭地的魔族少主，估计不会笑得像现在这么美丽动人。
　　“不多，神尊几十万年来一个人惯了，只有我们几个伺候着。”她蹲下身，拿帕子替他细细擦汗，“除了北殿那位仙君，您是神尊带回来的第一个人。”
　　刚从蛋里孵出来没多久的小凤凰跟小孩子没区别，司命不教他的知识他不会知道，所以他并不明白神尊在天界是何地位，也就听不出仙娥语气里的羡慕。
　　不过还是会有些惊讶，眨眼：“我是他带回来的第二个人吗？他很少带人回来么？”
　　“是的，几十万只带过两个人回来。”
　　几十万年啊……
　　才几百岁的小凤凰眼神里难掩惊诧。
　　对他来说，几千年都算是很久很久了，一个人活几十万年，还不往家里带人，他都不寂寞的吗？
　　小凤凰有些好奇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仙娥听完后笑了，摸摸他头，说：“当然不会呀，神尊跟我们又不一样，他可是神尊，上古众神之首，天帝都没他辈分大呢。别说几十万年了，就是几百万年几千万年，他也不会觉得寂寞的。真正的神，是与天同寿的，就像佛尊一样，他们早就看破红尘了。”
　　小凤凰回想起初见时，青年眼神里的落寞，心里隐隐觉得，好像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他忍不住问：“没有人陪着他吗？”
　　仙娥反问：“就算是天帝都要羽化的，谁能够陪着他呢？”
　　“你说他活了几十万年，这几十万年里都没人陪他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小凤凰更加好奇：“他没有自己的家人吗？”
　　仙娥终于点头：“有过一个师父跟师妹，但神尊的师父几十万年前就死了，而他的师妹后来也不知去向，据说不是怎么亲近。”
　　小凤凰从睁开眼睛的那刻起，就是有人爱的。
　　司命待他极好，且好的有分寸，所以他才会像白浮那样天真，却又不会如花顾容那般跋扈。
　　白浮与花顾容是两个极端，一个过的太苦，一个过的太顺，所以前者总是处处忍让，而后者却又过分嚣张肆意。
　　白浮没被人好好疼过，就连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幽精都是带着强势手段的，他自然只学会了服从与乖顺。
　　而魔尊当年虽待花顾容好，却又好的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甚至到了可以纵容他去跟佛尊干架的地步，这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同一个人，被养出了两种不同的性子，谁都没养出真正的花葬烈。
　　唯有司命是个例外，他将小凤凰养的乖巧听话，还三观极正。
　　所以终于拥有幸福生活的他，在听完这些后会不解，会心疼，会不忍，会困惑地问：“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几十万年，真的不会感到寂寞跟难过吗？”
　　“别人可能会，但神尊不会，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凤凰不高兴地反问：“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仙娥愣了下，明显被问住了。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千万年来，没有一个人会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意义。
　　一个高高在上的尊神，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跟人人都梦寐以求的长生，他甚至能够代表天道，试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类似于孤独寂寞这种庸俗的情绪？
　　在人的心理，神是无欲无求的。
　　而在神的心理，神尊是无欲无求的。
　　他远离红尘脱离世俗，永远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冷漠又慈爱地俯视众生。
　　仙娥愣了许久，才默默抬手，极轻地抚摸着他的头，怜惜道：“你很善良，但拥有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
　　小凤凰还没问为什么会很危险，就听仙娥用回忆的口吻说：“曾经有个人跟你一样心疼过神尊，后来那个人死了，成为封印阵法里的祭品。我想他曾经肯定也是你这么想的，觉得神尊会孤独，会寂寞，所以才想要去温暖他。”
　　“他错了吗？”
　　“错了，因为他爱上了神尊。”
　　阳光从抬起的指间漏下，在美丽的面孔上洒落下斑驳，小凤凰看着天空眨了眨眼睛，说了句真像啊，这阳光。
　　天界是没有阳光的。
　　但三十三天的一榭天例外。
　　据仙娥说，这里是神尊创造的小世界，凡界有的这里都有，有山有水，连阳光温暖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小凤凰双手抓着木门，从缝隙里看见了一间只会出现在凡界的小院子，里面有一棵高大的紫藤萝树，树下摆着木桌，桌上是还没剥完的豆子，再远点放着劈了一半的木柴跟斧头。
　　明明没有人，却给人一种浓厚的烟火气。
　　好像主人刚刚离开一会儿，很快就要回来。
　　小凤凰正想着，下一刻，屋内居然真的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名身穿红衣的青年，手上拎着本书，举止闲散，看不清脸，但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他是位美人的感觉，而且还是那种不一般的美人。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青年突然回过头来，锐利的视线，正好对上小凤凰好奇的目光。
　　“谁？”
　　小凤凰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忍不住愣了下。
　　倒不是因为美丽，事情上他确实美，只是他愣是因为这人跟他有些像，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那种像，是那种自己长大了会跟他一模一样的像。
　　小凤凰眨眨眼，惊奇道：“我们长的好像啊。”
　　青年显然也发现了，但比起他的惊讶，反倒是厌恶更多，冷冰冰道：“花顾容？才死了几百年就耐不住寂寞回来了？楼观雪昵？赶紧让他放我出去！”
　　小凤凰对他的态度有些困惑。
　　为什么这个人好像很讨厌自己？
　　仙娥之前说神尊只带回来过两个人，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住在一榭天。他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里，原以为跟自己差不多大，还想着一起做个朋友，说不定还会帮自己想办法偷还魂丹。
　　结果怎么这样？
　　这个人生的好看，可为什么那么凶？
　　小凤凰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性子，见他不友善，便立即冷着小脸道：“关你进来的人又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火？”
　　顾容被楼观雪关了几百年，早憋疯了。刚刚是看见老仇人下意识的怒火，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不对劲。
　　这孩子长的像花顾容，可脾气完全不同。
　　跟是不是孩子无关。
　　如果眼前的人是花顾容，即便现在是个孩子，也应该是阴险毒辣笑里藏刀，他会坐在墙头，支起一条腿，纡尊降贵地垂下眼皮，慢悠悠地问候他一句：“怎么样，关老实了没有？要不要我让楼观雪给你再加几万年？”
　　而面前这个，满脸都写着天真跟好奇。
　　顾容感觉现在自己冲他笑一笑，他说不定会屁颠屁颠跑进来，帮他把这烂结界给一起破了。
　　顾容收起恶意，平静地问：“你是谁？”
　　小凤凰挑起眉毛，这人好怪，一会儿凶巴巴，一会儿又这样。
　　于是不高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容笑了，被他的幼稚发言给逗笑了，心说这要真是花顾容，他若是得知自己成了这呆傻模样，估计气的又要发疯了。
　　“我随口一问，说不说是你的事。”
　　说完，顾容直接往树下一靠，右手枕在脑后，然后拎起手里的那本书搭脸上——他睡觉去了。
　　小凤凰拧其眉毛，鼓着脸说：“要不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书本下传来轻灵的嗓音，带着那种被关久了挣扎无力后的颓靡跟傭懒，淡淡道：“你爹。”
　　“……”小凤凰眼睛都亮了，扒着木门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将脑袋塞进来，“真的吗真的吗？难怪我们长的这么像！”
　　顾容：“……”
　　书本下滑，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此时那双眼型姣好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小凤凰看不懂的深刻含义这怕不是个傻子。
　　小傻子还在惊喜：“那我娘昵？”
　　顾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了，闭上眼：“死了。”
　　“怎么死的？”
　　“被你气死的。”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爱信不信。”
　　小凤凰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皱眉道：“你还想不想出来了？”
　　如果是从前有人对他这么说，顾容肯定会激动地扑到门上，然后掏出自己所有法宝哭着喊着求那个人放自己出来，等出去后再提刀宰了楼观雪。
　　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起初他确实恨楼观雪。明明自己才是真的，自己才是魔族少主，自己才是他师尊的转世，他凭什么不相信自己，还把自己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甚至在楼观雪扔给他一踏经书让他抄录背诵时，他气的脸色铁青，那会儿都已经想好将自己这位昔日爱徒兼爱侣埋哪儿了。
　　可是关着关着，他就释然了。
　　经书抄写抄写，他就跟自己和解了。
　　关呗，反正吃暍不愁，就当是在这里养老了，他倒要看楼观雪那厮能关他多久。
　　“你走吧，我出不去，你估计也是进不来，没事别到处溜达，省的被西松寒那疯子抓去开膛破肚了都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很简单啊，这不是进来了吗？”
　　稚嫩的嗓音近在耳边。
　　顾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凤凰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身边，正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他往他身后一瞥，结界被拆的七零八碎。
　　那是几百年来，一直对自己深信不疑的顾容第一次产生怀疑——或许，花顾容才是花葬烈的转世？


第八十四章 你在里面还舒服吗
　　“你想要还魂丹？”
　　两个人躺在树下，听完小凤凰的话后，顾容有些惊讶地扭头看他，然后就笑了：“其实你直接问楼观雪要，他就会双手奉上的。”
　　“为什么啊？”小凤凰不解。
　　听仙娥的意思，神尊好像是很受尊敬的，可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妖怪，他怎么会愿意把那么珍贵的还魂丹给自己呢？
　　就连带他上仙界，都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
　　给他还魂丹？绝对不可能的。
　　顾容却笑得更加厉害，说起这事竟然也没了往日的怒火，只是淡淡道：“还不是托了我的福？他把你认成我了，所以才对你好。”
　　“什么意思？”
　　“就是他眼瞎的意思，认错了人，把你当成了曾经的我，然后把我当成了冒牌的，给关在了这里，明白了吗？”
　　小凤凰似懂非懂，挠头：“他为什么会把我当成是你？”
　　刚说完突然间就想明白了，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我们长得像吗？可是我们为什么会长的这么像？”
　　随即他又想起了神尊初见他时，脸上奇怪的表情，跟那些奇怪的话，好像确实是把他当成了认识的人，还是那种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的认识的人。
　　难怪神尊愿意带他上天界，原来是认错了人啊。
　　小凤凰想通后，又觉得好奇，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问：“我听仙娥姐姐说，神尊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所以你是他什么人啊，你跟他认识了很久很久吗？神尊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从来都是一个人吗？他不会觉得孤单跟难过吗？”
　　顾容闭着眼睛，紫藤萝的花瓣恰好落在他脸上，被他拿起，他这回没有捏碎，而是捻在指尖把玩着，闻言笑骂道：“你的问题还挺多，好奇心怎么那么重？”
　　“所以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啊？”
　　想了想，坐起身来，掰着手指头默默数过仙娥跟他说过的那些人名，然后再一个个问过去：“他师尊？他师妹？他朋友？还是他死对头？”
　　“他师尊。”
　　顾容看着手里的花，似乎叹了口气，低声说：“也是爱侣。”
　　小凤凰愣了下，连忙激动地趴过去，惊诧道：“爱侣吗？我没有听仙娥姐姐说过，原来神尊也会有喜欢的人吗？可是他不是断情绝欲的吗？仙娥姐姐说，以前有人喜欢过他，后来就死了。”
　　这话让顾容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片刻后，才扭头看向面前满脸单纯的小凤凰，见他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那个因为习惯他死了的人，不就是你吗？
　　白浮。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凤凰不依不饶，看得出来是养的真天真浪漫。
　　顾容继续闭上眼睛，并不打算告诉他往日，随口敷衍道：“你说的那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是他师尊，后来转世当了他爱人，再后来死了又转世，但那瞎了狗眼的没认出我来。”
　　小凤凰追着我：“那我呢那我呢？我为什么跟你长得那么像？”
　　顾容没好气地一哼：“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呢，没经过我同意，你怎么就跟我长了同一张脸？”小凤凰皱眉：“这也不是我想的啊，我出生就长这样了。”
　　顾容没再听小凤凰的牢骚，他闭着眼睛，耳边有风声，有水声，世间万物的声音都有，但无一入耳。
　　——他走神了。
　　——他想起了从前的事。
　　其实，楼观雪的那些经书是有用的。顾容看了抄了背了，心里的杂念跟怨念也都淡了，以前他是真的恨花顾容，恨不得从这里爬出去一口一口咬死他。
　　可是现在，他却能跟这人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聊天。
　　为什么恨花顾容呢？
　　好像也不单是因为被他抢走了身份，白浮也抢走过他的身份，甚至后来楼观雪还当着他面，亲口承认他爱错了人，承认他爱上了白浮，可他也没有恨白浮恨的那般疯魔。
　　甚至还有过放手成全的动摇。
　　反观花顾容，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第一次自己被他丢进鬼域，第二次就是他要毁了六界，跟自己打的天昏地暗。
　　分明拢共就只见了两次，何至于恨的如此咬牙切齿？
　　在一榭天这几百年里，顾容想过许多次，后来终于想明白了——花顾容跟他太像了。
　　从容貌到性格几乎是九成像，所以被抢走一切时才会更加不甘心，才会更加愤怒，才会难以忍受，明明他才是真的那个，凭什么一群人都眼瞎了，把他当成是冒牌货？
　　尤其是楼观雪面对他们时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怀疑曾经的感情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楼观雪要是说他讨厌自己的嚣张跋扈，喜欢白浮的温顺乖巧，顾容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对着跟自己一样嚣张跋扈的花顾容情深似海，是上赶着来给自己添堵的吗？
　　所以被丢下鬼域那百来年里，顾容是真的很想掐死那两个人。
　　不过现在不会了。
　　抄经书抄多了，顾容好像也看幵了。
　　情爱这种东西，未必就是长久的。
　　当年楼观雪跟他在神魔战场上被一道天雷劈进轮回之境那方小世界，本身就是场错误，他们本该在战场上厮杀敌对的，结果进了小世界后才互生情愫，怎么说都算是搭错了线。
　　到头来，也不过是场情劫罢了。
　　楼观雪既然没有当真，那自己又为什么要当真？
　　更何况自己还是他师尊。
　　想开后的顾容，对待楼观雪就是不一样的看法了，所以尽管后面楼观雪从没有来看过他一眼，他也乐的逍遥自在，每天在一榭天抄抄经书，睡睡觉，活得惬意又潇洒。
　　他只有一点不满——楼观雪始终还是觉得花顾容才是他师尊的转世。
　　对此顾容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天空，每天一叹气：“我那瞎了狗眼的徒弟啊。”
　　从一榭天回来后，小凤凰感觉自己被说服了，他真的想去思过崖找神尊，直接问他要还魂丹。
　　因为顾容说，神尊把自己当成了他。
　　所以会对他很好。
　　走出三十三天的那一刻，理智又把小凤凰给拉了回来，他摸着下巴沉思：“可顾容没告诉过我，要是神尊哪天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会怎么样。万一他生了气，要扒了我的妖怪皮怎么办？”
　　小凤凰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几百岁了还会喷火，又不是神仙，于是便自动将自己归类为妖怪。
　　仙娥刚好经过此处，看见他垂着个小脑袋，好一副懊恼头疼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了。
　　小凤凰听见声音，立即抬起头，看见是她，便忙问：“神尊他凶不凶啊？”
　　仙娥用手指点点他的头，蹲下来，说：“是做了什么坏事，怕神尊知道了骂你吗？”
　　“没有做坏事。”
　　“那是正打算去做吗？”仙娥又打趣。
　　小凤凰却不说话了。
　　仙娥惊讶道：“真打算去做坏事啊？”
　　小凤凰摇头，扯着她袖子，跟她说：“我想去思过崖找神尊，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啊，我去他都不生气，你去他肯定不啊，是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要去请教吗？”
　　为了让仙娥带他过去，小凤凰便点了头，毕竟他也不好告诉仙娥，说自己想要那还魂丹，她也帮不了自己。
　　说了，反而还会让她为难起来。
　　思过崖并没有很远，其实就在三十三天里。
　　据说那是佛尊某次犯了错，自己静思己过的地方，呆了足足有上万年才离幵，后来佛尊去了自在思过崖四面环水，以莲叶为桥，桥的尽头是一处断崖，瀑布从髙处垂直坠下，在崖底打出滔天巨浪。
　　楼观雪就坐在雪白的浪花里。
　　静思己过，却并非是在安静的环境里静坐如钟。
　　小凤凰看的有些惊奇，忍不住伸手抚过脚下的莲花，却发现它们会动，甚至还会调皮地拿花瓣卷他的手，像是寂寞久了，想扯着他玩。
　　仙娥并未注意他的举动，停下后行了礼，喊道：“神尊。”
　　小凤凰偷偷扯开花瓣，尽管发觉那朵花有些难过地蜷缩了起来，他也不敢现在去安慰解释。
　　抬起头，顺着仙娥的视线看了过去。
　　神尊还是初见那身装扮，白衣白发，身形挺拓，此时他是背对着这边，那满头白发便比从前更加惹眼了许多，让人根本猜不出他正面的年轻俊美。
　　小凤凰忽然就有些好奇，不是说神尊与天同寿吗？
　　那他的头发怎么会是白色的呢？
　　不应该永远都是黑色的吗？
　　正在思索间，仙娥轻轻拉了拉他衣裳。小凤凰疑惑地抬首，便看见仙娥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是让他赶紧说话的意思。
　　说什么？
　　直接问能不能给自己一枚还魂丹？
　　可这样好像有点不礼貌。
　　义父好像教过自己，请人帮忙的第一步就得套近乎，得让那人感觉到人文关怀，得拉近下彼此的距离，让你觉得你是真心在关心着他。
　　小凤凰看着被瀑布冲刷着的神尊，想了想，在心里打好腹稿后，上前半步，行礼道：“神尊，你在里面还舒服吗？”
　　本在跟自己心魔对抗的楼观雪闻言，猛地睁幵双眼。
　　可一入眼，便是心魔那张靡丽艳盛的面孔，而耳边，却交织着两道不同又相同的声音——“神尊，你在里面还舒服吗？”
　　“神尊，你在我里面，还舒服吗？”
　　楼观雪一口血呕了出来。


第八十五章 硬的并非是翅膀
　　凡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对于幼年的事情往往会记不清楚。
　　可楼观雪活了几十万年，却对离开许久的花葬烈越来越记忆深刻，深刻到每每闭上眼，还能想起他为自己擦汗时那方手帕上绣着的佛经内容。
　　谁能想到为六界所忌惮的魔界始祖，手帕上绣的居然会是佛经呢？
　　外人或许会说这是装模作样。
　　但在楼观雪眼里不是。
　　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魔界外的人都不喜欢自己师尊了，他会感到困惑，因为他觉得师尊真的很好，用师妹的话说就是，师尊这人嘴欠还爱犯贱，但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对待下属也是宽厚仁慈。
　　所以他怎么就不能再帕子上绣佛经呢？
　　早年的楼观雪性子冷漠，反倒是花葬烈活泼得没个正形，时常拎着两个小徒儿在章尾山上逮过路的神仙陪着他俩练剑，而他老人家就坐在树梢上，手里拿着刚抢过来的桃儿，悠哉悠哉地在旁指点，还惯爱偷懒。
　　他越没正形，楼观雪就越生气。
　　要知道刚拜师那会儿这人根本不是这样的，看着分明是很厉害，所以楼观雪才愿意拜他为师。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这位师尊除了吃就是睡，楼观雪把他从头看到脚，最后是近乎绝望地发现，这人估计只能教他怎么涂脂抹粉风情万种了。
　　楼观雪气的想回鬼域。
　　不过想归想，这师尊拜完了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师尊，除了受着就只能想方设法去改变他了。
　　于是晨昏定省，三餐请好，楼观雪雷打不动地想把他懒骨头的师尊带的勤勉起来，至少在教徒这方面，他必须做到严苛自律。
　　“师尊，寅时了，该起了。”
　　“师尊，卯时了，您该传授剑术了。”
　　“师尊，辰末了，您该起来练功了。”
　　然而他低估了花葬烈的无耻跟厚脸皮。
　　在楼观雪雷打不动请了一个月安的时候，花葬烈确实是有些崩溃的，毕竟有个定点公鸡打鸣的徒弟，他这把年纪是真的消受不起。
　　可他也不会妥协，他起不来，他不想努力。
　　于是抬起手，对红帐外的小徒弟招了招，叹道：“你过来。”
　　以为喊他过去服侍起床更衣的楼观雪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赶紧三两步上前，结果还没扶住那只手，就被拽着手臂拖进了红帐里。
　　那手从红帐里探出时纤细柔弱，远看似是无骨，抓在人身上才知力道有多大，就跟铁箍似的挣都挣不脱。
　　楼观雪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还在发懵，就被人伸手一捞，给搂进了怀里。
　　淡淡幽香从未这般近过。
　　那香味似兰似梅，不是魔族女子用来勾引人的那种劣质香料，更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体香，尚带余温，萦于鼻尖。
　　楼观雪从头到尾地僵住了，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花葬烈好像听不见他剧烈到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跳，此刻连眼睛都没睁开，仿佛还在睡梦中，却能准确地将人捞入怀中。
　　轻灵的嗓音慵懒低沉，甚至带着几分想要睡觉的讨好意味，懒洋洋地说：“不急不急，陪师尊睡会儿，不要告诉青女，她会跟我闹的，师尊只陪你一个人睡。”
　　这老东西挺会哄人。
　　要是催他起床的换成青女，他估计也会这么哄，连说辞都懒得换一套。
　　偏巧的是，楼观雪居然还真吃他这一套。
　　可残存的理智还是在提醒他不该玩物丧志，扯扯花葬烈的衣服，尽量冷着脸说：“寅时起，卯时练功，师尊你别睡了？”
　　他亲眼见着他师尊的嘴里狠狠抽了抽。
　　依旧没睁眼，但不难看出他老人家很想翻个白眼，怨气冲天地咕哝了句：“你怎么跟佛尊一个德行？可他当年好歹还知道给我放三两天假呢，你倒好，连着一个月了，天天来。”
　　然后又将他往怀里搂搂，估计这辈子的软磨硬泡都用在自己这位徒弟身上了，连哄带骗：“睡吧睡吧，你在鬼域没爹没娘的，肯定没人哄你睡吧？以后师尊哄你睡觉，好不好？”
　　花葬烈真的很会掐人死穴，至少，他掐中了楼观雪的。
　　无父无母的他，确实最缺的就是爱。
　　而花葬烈如今刚好完美弥补。
　　楼观雪睡不着，在鬼域没睡过一天好觉的他习惯了没觉睡的日子，所以躺在花葬烈床上，他也只能干瞪着眼给自己找事干。
　　日子很长，这人又总有借口不起。
　　看久了，看多了，楼观雪也不知是哪天忽然就发现，身边这人生的很好看，好看的不应该出现在这肮脏的世间。
　　某日，他鼓起勇气在熟睡的人鼻尖落下一个轻吻。
　　他以为，那是对师尊的敬爱与喜欢，就像对待师妹一样。
　　尚且年少的楼观雪并未发觉，他日日夜夜盯着花葬烈，从一开始的不满，到后面的妥协，再到最后的纵容，单纯的目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纵容二字，本就带着宠溺的意味。
　　那不是该用在自己师尊身上的词，而是该用在爱人身上的。
　　从纵容的心理出现的那一刻起，楼观雪的心思就已经不清白了。
　　可身为始作俑者的花葬烈却比谁都迟钝单纯，徒弟还是徒弟，长大了也是徒弟，甚至楼观雪最后为登大道取他性命，花葬烈似乎也不过是觉得，徒弟的翅膀硬了。
　　显然他并不知道楼观雪硬的，并非是翅膀。
　　但不难看出，花葬烈对楼观雪很好，但也仅限于师徒间的好，而楼观雪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从没道破自己那点不耻的爱慕与渴望。
　　楼观雪害怕花葬烈知道，因为他确定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这个想法伴随了他几十万年，最终成为滋补他心魔的一道美味，成为了他驱除心魔的最大绊脚石。
　　“你想了很久了吧，在几十万年前就想了，想像这样侵犯你最敬爱的师尊？”
　　“你怎么不睁幵眼，你不是应该很想看着我这张脸欢好的吗？”
　　“神尊，阿雪，乖徒弟？”
　　“你在我里面，还舒服吗？”
　　心魔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充斥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楼观雪硬着头皮去听，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觉，他的师尊从不会这样，从不会像现在这样举止轻浮。
　　然而，在他自我清醒时，小凤凰的声音突然出现——“神尊，你在里面舒服吗？”
　　“噗——”楼观雪一口鲜血喷出，单手扶胸，撑在地面上。
　　那一刻，比从噩梦里惊醒还要可怕千万倍。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分不出现实跟梦境，以为坐在他怀里动着的，真的是他师尊。
　　而这头，看见神尊忽然口喷鲜血，小凤凰直接吓傻了，忙往后退，退到仙娥身后，只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
　　可仙娥也震惊，从没人看见神尊受过伤，更别说吐血这种事，好半晌才惊慌道：“神尊，您怎么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楼观雪微微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片刻后，像是终于缓过来了，才转过身来。他面色依旧平静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不难看出有些苍白，是真的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仙娥担忧道：“神尊，要不要找药圣来看看？”
　　楼观雪轻轻摇头，将目光转向他背后的小凤凰，眼神明显和蔼柔和许多，冲他伸手道：“过来。”
　　小凤凰看了看仙娥，见她对自己死命点头，便立即从她身后出来，上前，将自己的小手放过去，小声问：“你没事吧？”
　　“小伤，无妨。”
　　见他语气温和，跟之前还是一样的，小凤凰也不那么怕了，蹙眉道：“你怎么会突然吐血呢？是练功的时候走火入魔了吗？可你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啊？”
　　这个始作俑者不管轮回几世，都是对自己引起的祸端一概不知。
　　楼观雪眼底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回道：“心有旁骛，杂念太多，自然是会走火入魔的。”
　　小凤凰这次是真心关心他，不为还魂丹，认真道：“义父说，得不到的东西，就要学着放下，这样才能活的快乐。”
　　“所以你来找我，只是来跟我说这个的么？”
　　被看出来的小凤凰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才眼巴巴看向他，说：“我想要还魂丹，我有个朋友很需要，你可以……借我一颗吗？”
　　说给，不好意思。
　　说卖，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能说个借了。
　　“原来是为了还魂丹么？”楼观雪呢喃道。
　　从小凤凰死皮赖脸缠着他要上天的时候起，楼观雪就猜到了他别有所图，一直都在等着他自己开□。
　　然而，他还是有些惊讶会是还魂丹。
　　从前的时候，白浮也为他求过还魂丹，费劲了功夫，可最后为还是没能复活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那么现在，他又是为谁求的呢？
　　“我可以问问，你要拿还魂丹救的朋友是谁吗？”
　　“我哥哥。”
　　小凤凰说完又想了想，觉得这个身份很正确，接着解释说：“义父说我们都是他捡回来的，他比我大，所以他算是我哥哥。”
　　“那他叫什么名字？”
　　“何道凡。”


第八十六章 杀了孩子再杀了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司命在弄丢小凤凰后，发现何道凡也不见了。
　　凤凰是上古神兽不会死，就算被人拐了顶多也就是吃点苦头，可何道凡不一样啊，那孩子本来灵魂就碎了七七八八的人了，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妖怪盯上给一口吃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司命简直想掐死自己。
　　连续几个月不眠不休后，司命一个神仙都险些病倒了。是非强行将人扶去了休息，面色严肃：“两个孩子虽然重要，但你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先好好休息，我去帮你找，你告诉道凡是怎么丢的。”
　　在凤凰失踪的第三天，司命关闭医馆出去寻找。他起初以为凤凰只是贪玩跑远了，并不在意，可是迟迟不见孩子回来，作为老父亲的他完全坐不住了，带着何道凡找遍了从前呆过的每一个地方。
　　可惜一无所获。
　　最后实在没办法，又千里迢迢赶去京城——凤凰不喜欢人少的镇子，曾经就表达过想去繁华的京城看一看。
　　然而就是在京城，司命没有看住何道凡，在追杀一个千年猪妖的时候，他不小心放幵了何道凡的手。
　　也就这么一个眨眼的功夫，孩子就没影了。
　　说到这里，司命气的直咳嗽：“我当初怎么就没管住自己的手昵！怎么就去追那头猪妖去了呢！京城本就妖孽横行，我怎么敢放开小凡的手的？”
　　是非安慰完他后，疑惑地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算是再厉害的妖，也不可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掳走小凡。而如果是厉害的大妖，掳小凡一个孩子做什么？”
　　这个问题司命确实想过。
　　可不论是楼观雪还是西松寒都没有可能找到自己，他早就封印了三人的气息，但如果是别的厉害角色的话，又怎么会对一个毫无用处的何道凡动歪念？
　　若想靠吃神仙增长法力，又有本事从他手底下夺人，怎么不干脆把他掳回去吃了？
　　他虽然一把老骨头，可确实比何道凡滋补的多。
　　“好了，你现在也别想那么多了，先好好休息，顺便想想凤凰能去哪里，我在这边有些朋友，我去帮你何道凡。”
　　是非将司命安抚好后，就回了自己的客栈。
　　刚进去，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上。后背就贴上了一个活物，男人从身后抱住了，两手隔着道袍掐住他腰，在耳边低笑：“去哪儿了？”
　　但凡是沾过他身子的人，就没有不上瘾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是非从前会杀那么多人的原因，如果不杀掉，就要被压在身下搓磨一辈子。
　　是非早不是那逆来顺受的性子，干脆都一刀割了算了。
　　可背后这个男人实在太强了，强到是非用尽了从前所有手段，也没能伤他半根汗毛。多少次在做的最激烈的时候，是非掏出匕首狠狠刺向男人胸口，想要一刀了断他，可鲜红的血液层层漫幵，男人却仿佛没有痛觉，或者说他忍受疼痛的能力极强。
　　是非的行为没有震慑住他，反而让他更加兴奋，猩红的眸子如同朱砂染就，他一把掐住是非的脖颈，伸出舌头舔舐他细腻白皙的后颈，嗓音低沉喑哑：“想我死是吗？嗯？你对自己的每一个裙下之臣，都是这么不客气的吗？”
　　然后突然拔/出再用力进去，在里面拼了命地顶弄，是非被他掐住命脉不能动弹不能回头，却能够想象的出后面的糜烂与狼籍。
　　鲜血滴在雪白的被单上，像疯狂盛开的彼岸花，是非就是那朵被风雨摧残踩进泥里的彼岸花。
　　后来男人果然上了瘾，几乎夜夜找他，有时候白天也要按着他发泄几次。
　　就像现在。
　　男人从身后搂住他，全然不顾他的意愿跟尚未完全关闭的房门。右手熟练地摸向禁地，隔着道袍肆意揉搓引诱，耳边声线滚烫：“想我吗？嗯？”
　　是非面无表情地拉下他作恶的手，一把关上房门，再转身，面对面质问：“是不是你拐走了小凡？”
　　被阻了乐趣，男人也不恼，半挑起眉毛哄道：“你看我有那本事么？我这段时间心思全在你身上，哪有功夫管别人？”
　　是非回想了下两人最近的相处时间，发现确实没有。小凡失踪的时候，这人还在自己床上使劲操弄他，门都没出过。
　　“我要出去一趟，你请便吧。”
　　男人伸手将他拦住，笑道：“你好无情啊，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怎么不说带我一起去？”
　　是非冷漠地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痛恨：“不必提什么夫妻，我们不是夫妻，就算是你在床上哄人的甜言蜜语，我也不爱听。”
　　男人脸上的笑意未减，却莫名让人感觉他的面色沉了下来，整个眸子深不见底，如同泼在纸上迅速涵开的墨。
　　半晌，他才笑了，一把扯过他手腕步步逼近：“你这话不止对一个人说过吧？”
　　是非冷声：“松开。”
　　男人笑盈盈道：“别生气嘛道长，我又没说不让你走，你是不是急着去找那个孩子？我让你走就是了，不要生气——”随后嘴角弧度拉下，他垂着眸，高高在上道：“跪下，舔。”
　　司命的话没错，楼观雪跟西松寒根本找不到他，其他厉害角色也没道理去打何道凡一个孩子的主意。
　　但他显然是忽略了一个人——妖王碧瞳。
　　自从白浮身死鬼域阵法，碧瞳对于六界的牵挂就没了，他不像楼观雪那样知道白浮是凤凰还有轮回，所以重返妖界登上王位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天界杀楼观雪。
　　然而那年楼观雪已经下凡历劫，他杀上天界后已经晚了，暴怒无法排遣之下，他一掌劈翻了镇妖塔。
　　镇压塔下的妖魔终于重获自由，全部都疯狂逃窜人界，满天神仙全力抓捕围堵。
　　就在这混乱当中，只有玄衣少年静坐塔下，不动如山，丝毫不管外面的风云变幻。
　　正是多年未见的玄夙。
　　碧瞳那时已近疯魔，他痛恨他这般无欲无求的模样，痛恨他的不为所动，他是爹爹的亲生孩子，却眼睁睁看着爹爹去死而无动于衷。
　　这样的他，跟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于是右手化作利爪，直接穿透玄夙胸口，眉眼冰冷狠戾，沉声说道：“生了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我真替爹爹蒙羞。”
　　玄夙一眼认出是他，于是刺出去的剑半道收回，结果立即就被他捅了个透心凉。
　　说不震惊是假的，谁能想到当初软软糯糯抱着自己尾巴哭哭啼啼的小狐狸，长大了会是这副丧心病狂的德行？
　　简直跟他那暴戾嗜血的父皇一模一样！
　　于是半道收回的剑又狠狠刺去，也给碧瞳来了个透心凉，嘴里喷出鲜血，骂道：“滚！”
　　倘若玄夙不反抗也不骂那句滚，尚有半分心软的小狐狸说不定当时捅完就走了，本来他也不是冲着他来的，结果这句话当场给他激怒。
　　碧瞳气的几乎维持不住人身，美艳销魂的面容隐约透出狐狸样貌，尖利的犬牙像是要撕裂玄夙的脖颈，咆哮道：“你再说一遍！”
　　两人从天界打到魔界，又从魔界打到人界。
　　最终一起坠下云端，通体雪白的狐狸掐着黑蛟，狠狠砸向了章尾山。
　　落地那一刻，方圆百里的妖魔集体重创，口喷鲜血，纷纷四散逃命。
　　而章尾山颠，化成人身的碧瞳负手立在巨坑前。里面是身受重伤，口中还在不停流血的黑蛟，它几乎断了全身肋骨，看得出来它不服气，可此时它倒在被砸出的巨坑中，别说爬起来，连抬起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现在碧瞳再给它一掌，它估计会直接魂飞烟灭。
　　碧瞳看着被自己打趴下的黑蛟，眼底全是嘲讽与不屑，嗤笑道：“多年不见，你就剩这点本事了？”
　　后来，玄夙便被他囚禁在了妖界禁地。
　　只怪当年白浮没跟小狐狸谈过自己曾经的痛苦遭遇，以至于他全然不知，他囚禁玄夙的禁地，简直是像极了当年幽精囚禁白浮的地牢，连锁链锁住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这让当年无意闯入地牢看见白浮被狠狠欺辱后留下深刻阴影的玄夙，几乎当场死去，面色苍白到接近透明。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母亲，碧瞳是父亲。
　　不同的是，他不会像母亲那样软弱妥协。
　　于是在碧瞳准备脱他衣服的某日，他回头狠狠一口，几乎将他肩膀带皮带肉啃下来。玄夙满口鲜血，盯着他**疯了似的道：“敢把它放进我嘴里，你就趁早做好断子绝孙的准备！”
　　碧瞳从没有过那种变态想法，他当时只想看看玄夙被自己打伤的地方养的怎么样，岂料这疯子回头就是一口连皮带肉的恩将仇报，出嘴干脆，没留半点情面。
　　那一刻，碧瞳几乎是笑了，忍不住地想起那个同样不识好歹的父亲！
　　他觉得此时此刻，不做点什么好像都对不起他的不识好歹了！
　　于是撕碎玄夙的衣衫，将他双手反剪至身后，玄夙脸贴着地面，雪雕玉砌的面容被披散的黑发遮掩，却根本遮不住他凶悍到想要吃人的眼神。
　　可碧瞳全然不顾，此刻的他无论是法力还是人身，都比玄夙强大太多太多，他伸手掐住玄夙下颚不让他回头发疯咬人，然后就着背后的姿势进入。
　　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狭窄拥挤，却在手指的作用下早已做好容纳一切的准备，碧瞳再进入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瞬间爆炸出从未有过的愉悦，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美妙滋味。
　　第一次，是以羞辱为名的占为所有，代表着明目张胆的挑衅跟宣战，可柔软湿热的地方抚慰了他的躁动，让他温柔又凶狠起来。
　　温柔的是心，凶狠的是动作。
　　彻底将玄夙占有的时候，碧瞳想起来，自己曾经爱过这个人，很爱。
　　这一刻的美妙，不应该是带着屈辱跟报复的。
　　但所有的一切都晚了，玄夙恨死了他，恨不得活活掐死他，于是在怀孕后跑了，满六界寻找**的方法，想要杀死腹中的孽种。
　　即便后来孩子生下，即便碧瞳找遍六界将人寻回，玄夙也没真心想要再留下。
　　玄夙只想杀了孩子，再杀了他。
　　走投无路的碧瞳，想到的唯一办法是复活白浮，只有爹爹能让玄夙冷静下来，于是，在有人告诉他何道凡还活着时，他就把人给掳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从没写过这种全员变态全员渣渣的文，太吃情绪了，所以下本好好甜吧


第八十七章 跟楼观雪一样冷酷无情
　　碧瞳坐在高座上，单手支颐，垂眸看向下面因为害怕而低着头的孩子。
　　那孩子站在蜘蛛精旁边，蛛丝将他裹的不能动弹。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即使魂魄不全也没什么病症之状，看得出来养他的人是费过不少心思的，估计在他身上用了不少灵丹妙药，才能让他仅靠几缕残魂也能这样活蹦乱跳。
　　以前白浮跟碧瞳说过蓬莱的事，所以碧瞳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也知道他早就应该死了。
　　如今这人好好站在他面前，说是奇迹也不为过，真不怪碧瞳要掳他过来。
　　“抓他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养着他的人是谁？”
　　蜘蛛精算是妖族里的前辈，已经有大几万岁了，早年跟天界频繁交战时，已将那些神仙认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都不用想，便回道：“是天界的司命星君。”
　　“司命？”
　　碧瞳忍不住愣了下。
　　还住在三十三天时，他受过司命的照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司命对爹爹很好，经常来一榭天走动，第一次见他便很喜欢，后来就经常为他带些凡界的零嘴。
　　那时候碧瞳常去的除了镇妖塔，就是司命的宫殿。
　　近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碧瞳一时间有些恍惚，沉吟片刻，问道：“他不是应该在天上么？怎么会来到凡界，还养着何道凡？”
　　蜘蛛精早料到他会有这些问题，来时就已经将前因后果跟陈年往事都查清楚了，解释说：“司命星君跟何道凡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们都认识同一个人，白浮。”
　　碧瞳的眸子倏地一亮。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有关自己的事情，在他登上妖王的位置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血洗妖界，只留下愿意臣服于自己的人。
　　想要管住下面蠢蠢欲动靠着强硬手段镇压住的众妖，暴露缺点跟过往是最愚蠢的选择，所以妖界没有一人知晓新任妖王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包括他的心腹蜘蛛精。
　　碧瞳微微眯起眼睛，坐直身体后，沉声道：“继续。”
　　“属下去查过那名叫白浮的仙者，发现他在飞升前，曾是蓬菜山弟子，而何道凡则是他的师兄，两人的关系非常好。与此同时，白浮在拜入蓬莱前，还曾是凡界某朝皇帝的男宠兼将军，司命星君那时正在凡界做国师，白浮便是他一手养大的。”
　　碧瞳将目光缓缓转向满脸害怕的何道凡，神情有些复杂。
　　白浮当年只说过他的父亲是凡界的帝王，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说的全是他的好，几乎从未提过那个男人半句坏话，更别说被当成男宠对待这种屈辱性极强的事了。
　　这也就是为何还是小狐狸时的他会那般信任喜爱楼观雪。
　　所以爹爹跟楼观雪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而司命当时也在，他是国师？
　　“既然跟司命当年养大的是白浮，现在为何费尽心思救活何道凡养着何道凡？他该救的人难道不应该是白浮么？”
　　蜘蛛精立即看向何道凡，露出女儿家独有的温柔，笑容甜美地问：“告诉姐姐，刚刚来时你说过什么？你们家有几个人呀？”
　　这样母性光辉很有感染性，即使何道凡现在还被她的蛛丝绑成粽子，也因为她的笑容短暂放下戒备，小声说：“三个。”
　　“除了你义父，还有个是谁昵？”
　　“是凤凰，小凤凰，我弟弟。”
　　蜘蛛精这才转头，看向座上若有所思的碧瞳，解释说：“殿下，属下听闻白浮是死在了鬼域的阵法里，可几百年前鬼域的结界就破了，里面有西松寒的尸骨，却没有白浮哪怕半缕残魂，所以属下怀疑，那个凤凰极有可能就是白浮。”
　　“殿下或许不知道，何道凡当年是为救白浮而死，为此，白浮后来一直愧疚于心，所以司命可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救下何道凡，而其实他最想救的人，是白浮。”
　　碧瞳听完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因为那番还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而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就像你苦苦找寻一样东西千万年，最后告诉你，它或许一直都在你身边，而你从未察觉。
　　自责，但更多的是侥幸。
　　碧瞳立即看向何道凡，飞升下来，盯着他眼睛问：“凤凰去哪儿了？你的弟弟他现在在哪里？”
　　他生的很美，但小孩子的审美跟大人并不相同，况且他此时的表情当真算得上是狰狞，再配上那双碧绿的眸子，何道凡不当场号啕大哭，已经算是给蜘蛛精脸了。
　　蜘蛛精看见何道凡雪白的面色，伸手牵住他颤抖的手，将他往后带了带，最后才去看碧瞳，提醒道：“殿下，他魂魄不全神志不清，你这样会吓坏他的。”
　　遇到白浮的事，碧瞳就极好说话。
　　立即往后退了半步，对她道：“那你来。”
　　蜘蛛精解幵何道凡身上的蛛丝，蹲下身，先温柔地哄了下他，才笑着问：“能不能告诉姐姐，小凤凰去哪儿了？他怎么没跟你在一块儿呢？”
　　“不知道。”何道凡委屈地摇头，“小凤凰不见了，义父带我，来，找他。”
　　蜘蛛精明显愣了下，皱眉：“怎么会不见呢？”
　　何道凡用力摇头：“不知道，好久了，都没看到，义父在找。”
　　这下线索断了。
　　难怪司命失踪那么久，会突然出现在人界最繁华的京城，原来是最看重的白浮丢了，这才找来了这里。
　　蜘蛛精明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回头，看向面色沉沉的碧瞳，犹豫道：“殿下可是认识那个叫白浮的？”
　　碧瞳沉默片刻，才道：“他是玄夙的生父。”
　　几乎是一瞬间，蜘蛛精就理解他这些行为了，如果是玄夙的亲人，那殿下所有行为都解释的通了。殿下对什么都不在乎不看重，只有那条被他囚禁在禁地的黑蛟除外——当年妖界大乱，老妖王被潮女妖篡位杀害，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让他一定要找到被送出去的小妖王，彼时她也不过刚刚成年，因受妖王大恩含泪应下。
　　而后便在潮女妖手里一边韬光养晦，一边拼命寻找。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几千年后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小妖王。那时他刚修成人形，流落在人界，落魄狼狈，几乎不成人样，要不是过分出彩的容貌，蜘蛛精根本认不出他。
　　她一直都记得，少年抬头看过来时，那双纯粹干净的眸子。
　　在阳光下，通透澄澈得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是真正的心疼不已，伸手到他眼前。
　　“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可原来眼神也是会骗人的，就在她将少年领回去的第三个月，妖界被血洗，潮女妖死相极惨地跪坐在大殿中央，嘴巴大张，已没了舌头，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几乎爆出来。
　　而在潮女妖面前站着的，是早上还在跟他乖巧道别的少年。
　　彼时，他一身白袍被血染红。正低头看着白皙的手指，眉宇微蹙，似乎很是苦恼，就像先前蜘蛛精教他习剑他总学不会时那样，无奈又生气。
　　“你……都是你杀的？”
　　要说不恐惧不震惊，那完全是在放屁。
　　“啊，是昵。”
　　少年懒洋洋地应了声，回头看她，眸子还是初见时的澄澈，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少年忽然想起什么，冲她歪头笑了下，蜘蛛精登时湿了整个后背，她听见少年用天真浪漫的神情问道：“姐姐，你听过人彘吗？想不想看看？”
　　后面千年的时光里，少年渐渐脱离烂漫，或者说他是懒得再伪装了，看什么不顺眼就灭，对谁都是面无表情，性格反复无常。
　　可再怎么不高兴，他大多数时候也都是那种恹恹的不耐烦，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别人再忤逆也没见他怒气冲天。
　　直到后来，杀上天界的殿下，从外面带回来一条身受重伤的黑蛟，丢在她面前。
　　“找人将他治好，务必完好如初。”
　　“殿下，这是你朋友吗？怎么伤的这么重，谁打的。”
　　碧瞳懒懒地挑眉，像是笑了下，“我打的，谁让他不听话？”
　　虽然他语气极欠行为也不好，但是蜘蛛精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愉悦跟生机勃勃，他头次有了人气儿，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懒散恹怠的模样。
　　——这条黑蛟对殿下意义非凡。
　　所以现在听见他说白浮是玄夙的生父，蜘蛛精才会恍然大悟，觉得一切都情有可原了，殿下应该是想通过白浮，来讨玄夙的欢心。
　　即使如此，那这件事就得更加上心了。
　　蜘蛛精立即道：“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会想办法找回白浮仙君，并将他完好无缺地带回来。”
　　碧瞳忽然抬头，看向她身后，锐利的目光却在触碰到来人时，瞬间软下，不再带有半分锋芒，甚至缓缓垂下。
　　蜘蛛精愣了愣，回首，看见了本该在禁地的人，愣了下道：“玄夙？”
　　玄夙没看她，目光盯着沉默的碧瞳，面无表情地问：“你们刚刚在说谁？”
　　蜘蛛精怕他们又吵，赶紧说：“是你的父亲，白浮，我们正要想办法去找他。”
　　不料，玄夙居然冷笑了声，意味不明地看向碧瞳，嗤道：“我父亲？怎么，他死了才多久，你就不打算认他就是吗？”
　　顿了下，冷冰冰道：“跟楼观雪一样冷酷无情！”
　　作者有话说：收尾了，最多二十章就完结了，番外估计两三章


第八十八章 他留不住他
　　小凤凰回到凡界时，发现已是人去楼空。医馆的门关着，就连是非的院子都是空的，小凤凰找了一圈，才从他人口中得知，司命已经离开此地许久了。
　　就在他失踪的第二年。
　　听了这话，小凤凰难过地垂下头，沮丧地对牵着他的楼观雪道：“义父不见了，怎么办？”
　　楼观雪看着紧闭的屋子，轻声说：“你义父应该是去找你了。”
　　“可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找我。”小凤凰十分懊恼，他看着手里的还魂丹，自责地说：“本来以为可以救小凡了的，可现在找不到他们了，他们肯定是很担心我才去找我的，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背着义父偷跑掉。”
　　小凤凰本来以为还魂丹这么重要的东西，楼观雪是不会轻易给自己的，所以才想跟他上天去偷，可没想到自己抱着试试的心态问他要，他居然真的给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刚开始就问他要呢。
　　他回趟天取来，都不用一顿饭的功夫。
　　现在好了，义父不见了，小凡跟是非师父都不见了。
　　小凤凰被司命养的有些娇气，而且他从没离幵过司命，在天上也不过一个来月，可现在司命不见了，就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分幵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这个，小凤凰就没忍住，默默掉起了眼泪。
　　他仰头看向楼观雪，被他握在手心的手反握住他，哭着问：“你会帮我一起找义父么？”
　　“嗯。”
　　楼观雪抬手替他抹去泪珠，随后蹲下身，平视着他，柔声道：“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小孩子不懂承诺，却最相信承诺，他们的世界里似乎没有谎言跟欺骗。
　　而且眼前这个人，给小凤凰的感觉很温柔，一点也不像是坏人。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楼观雪将小凤凰带回了天上，继续养在三十三天。他的心魔没有驱除，依旧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思过崖只可稍稍缓解，而且有了小凤凰后，他就有了牵挂，每月都要出去一两日看他，再又抽出三四日陪他去找他义父。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凤凰越长越大了。
　　他喜欢穿一身红袍，在三十三天里肆无忌惮地玩闹，没人压得住他，也没人会去做这事。顾容依旧关在一榭天里，随着被抄写佛经的堆积如山，他的性子越来越温和平静，就算小凤凰拆了外面的结界，他也不会出去，有时候还会拉着顽劣的小凤凰打坐参禅。
　　“顾容，我好像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佛性。”
　　某次打坐的时候，小凤凰看见身边的人，忍不住感叹了句。
　　顾容八风不动，继续闭着眼睛，有些无奈：“别说话，好好参禅。”
　　自从佛尊遁入自在天后，六界就少有修习佛道的了，整个天界都找不出三个。可顾容跟小凤凰似乎都对此颇有天赋，修着修着，就自己悟出了门道。
　　久而久之，顾容好像真的沾上了佛性，他望着魂海里的虚无，忽然说道：“听说轮回之境是佛尊留给花葬烈重回自在天的钥匙。”
　　小凤凰睁开眼，看着他，好奇：“轮回之境？”
　　顾容说：“我想回自在天了，或许我真的不该出来的。”
　　他依旧坚信自己是花葬烈，是上古神兽凤凰，尤其在堆积如山的经文里滚完一遭后，他在里面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难怪佛尊会给自己留下轮回之境，看来就是猜到了他会有后悔的一天。
　　虽然不知道当初为何离幵，但他确定自己现在想要回去了。
　　小凤凰托着腮，有些费尽：“去佛尊呆着的地方，岂不是要像现在这样天天打坐参禅？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不，我觉得很有意思。”
　　结界被小凤凰拆了后，顾容便可以随意出入一榭天。几日后，他离开三十三天，去往了鬼域寻找被楼观雪丢弃的轮回之境，小凤凰失去了最要好的玩伴，忍不住有些沮丧。
　　在仙娥陪着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后，他丢了剑去到思过崖找楼观雪去了。
　　到了崖下，小凤凰看见楼观雪闭着眼睛在入定。他站在那儿等了许久，等他睁开眼，才跑上去扑进他怀里，委屈地说：“顾容走了，他说他要去自在天，神尊，我以后就没有玩伴了。”
　　楼观雪怔了怔。
　　他在入定时便感受到了小凤凰的气息，这才提前结束了，以为他又想他义父了，刚准备哄着他去凡界找找，却没想到会听见这话。
　　放在膝头的手，一时间僵硬得有些动不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回自在天吗？”
　　“不知道，他只说他不应该出来的。神尊，他从前是从自在天里出来的吗？”
　　楼观雪面色微微泛白，蜷缩的手指在听见这个问题时颤了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半晌才带着稍许痛苦之色地点了点头。
　　小凤凰不解道：“他从里面出来，怎么又要回去？”
　　楼观雪垂眸，低声道：“大概是……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
　　“后悔不该意气用事，不该如此叛逆。”
　　小凤凰回想了下跟顾容的点点滴滴，心说他好像也不怎么叛逆，难道说他从前是不听话，才被佛尊给赶出来的吗。
　　就跟自己一样，不听话的时候义父总会用不要他来吓唬他，每每这时自己都会被吓到，莫非顾容也被佛尊这样吓唬过？
　　然后他生了气，当了真，便真的离家出走从自在天里出来了？
　　顾容离开后便没再回来，小凤凰发现神尊似乎并不想顾容走，因为他听说这事时神情是很悲伤的，可神尊没有去追。
　　小凤凰坐在秋千上，忽然想起仙娥从前对自己说的那些有关神尊的事，忍不住问道：“你说神尊的师父是上古神兽的凤凰，是佛尊的徒弟，是不会死的对么？”
　　仙娥边推他，边笑着说：“也不是说不会死，只是有传闻说，凤凰是不死鸟，能够浴火重生。”
　　小凤凰突然又想起顾容初见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心道：“难道顾容就是神尊的师尊么？所以神尊才将他囚禁在一榭天，为的就是留下他，想让他永远陪着自己。”
　　小凤凰自动将两人的关系带入成他跟司命，便更觉有理，倘若是自己活了几十万年没有朋友亲人，自己肯定也希望义父能够永远陪着自己。
　　而义父同样也有他重要的人，他不愿陪着自己，想要回到自己小时候的地方，那他走了自己肯定是又难过又伤心的。
　　所以现在的神尊，肯定非常不好受吧。
　　小凤凰有些心疼跟可怜他，忍不住又去了思过崖找他。
　　距离他上次来，已经过去了近半月。
　　半月里，小凤凰发现天界的人都怕楼观雪，起初他也怕，后来感觉这人似乎挺稀罕自己，事事迁就从不发火，便在他面前没了拘谨。
　　此时便扑进楼观雪怀里，搂着他脖子，软软地说：“神尊你放心，我会努力活的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永远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小孩子总是那么单纯，单纯得有些好笑，随口就来的承诺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实现起来会有多难。
　　可就是这份义无反顾的单纯，反而比成人瞻前顾后的犹豫来的更为触动心弦。
　　至少在楼观雪眼里是的。
　　因为花葬烈从未给过他这样的承诺，那个人分明一副不着调的样子，甜言蜜语信口拈来，可就是吝啬于给他这样的承诺，他从没说过会永远陪着他、一辈子陪着他这种话。
　　花葬烈会说甜言蜜语，却不会轻易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楼观雪了解他，所以才对此耿耿于怀。
　　“可你不想回自在天吗？”
　　小凤凰愣了下，从他怀里出来，仰头看着神情难过的人，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回自在天？我又不是那里的人啊，顾容才是。”
　　“他回去了，你总有一日也会回去的。”
　　“神尊？”小凤凰看着忽然抱住自己的人，愣了愣。
　　“小白。”楼观雪将他搂在怀里，下颚轻轻蹭了蹭他细软的发丝，眼神望着遥远的天边，呢喃道：“我总是很后悔，如果当年从轮回之境出来时，我没有将你交给魔族抚养，你后来是不是就不会再章尾山遇见佛尊。”
　　“章尾山？”
　　“如果不去章尾山，你就不会元神出窍遇到凡界的我，我也不会把顾容错认成你。”
　　小凤凰听的一知半解，糊涂道：“神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楼观雪抱着他，缓缓闭眼，并没有回答他，显然是听都没听进去，他没期望小凤凰听懂，他只是太累了，缺个倾诉的人，积压在心底的每一件事，都在心魔的作用下无限放大，几乎压的他喘不上气，压的他痛苦不堪。
　　“顾容要回自在天了，他要去找佛尊。”楼观雪忽然开口，不知是在说给小凤凰听，还是他自己听，“他是你的影子，连他都想回去了，你迟早也是要走的。”
　　“前几世我总是费尽心思帮你恢复记忆，想让你变回曾经的样子。现在想想，其实是很没有必要的，白浮是你、顾容是你，现在这个也是你，从来都是你，有没有记忆又有什么重要的昵？”
　　他顿了下，低头吻向他眉间，轻声说：“其实一直这样过下去，就挺好的，不是么？”
　　可是做不到，他留不住他。


第八十九章 宿命他认了
　　顾容离幵后，小凤凰就不怎么打坐了。
　　他发现神尊似乎不喜欢他做这些，回回见他在树下参禅，都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想要阻止。
　　可是很奇怪，神尊自己却又经常翻看经书，神尊腕上戴有串佛珠，小凤凰窝在他怀里时还仔细瞧过，是琉璃做成的，在阳光下很美。
　　小凤凰问他戴了多久，神尊随口说出了个让人震惊的数字：“忘了，几十万年吧。”
　　“别人送的么？”
　　“嗯。”
　　“真好看，我也想要。”
　　于是楼观雪伸手解下来，小凤凰还坐在他怀里，双手就放在膝上，就着这个姿势，楼观雪将佛珠绕了两圈缠在他手上。
　　大小刚好，只留着一段红穗子垂着，衬着肌肤雪白。
　　小凤凰眨眨眼，立即笑了：“好漂亮啊！”
　　可看着看着，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虽然自己很喜欢，但毕竟是陪了神尊那么久的东西，于是抬头问：“给我你就没有了，我戴几天就还给你，好不好？”
　　“好。”
　　楼观雪温柔地望着他，那句话像是顺口答的，似乎不管小凤凰说什么，哪怕是让他送自己了，他也会如此应答。
　　日子像是忽然变得慢了起来。
　　小凤凰明明感觉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自己还是原来七八岁的模样。他始终找不到义父，天界也没人找他麻烦，从前是非师父说的那些天上的坏神仙他也没有遇到过，好像从他上天以来，就没看见过别的神仙。
　　他自然是看不到的。
　　事实上，太平的也就是三十三天而已。西松寒想逼楼观雪交出轮回之境，于是频频对仙界发难，但楼观雪为心魔所困无暇顾及也不想顾及，这麻烦便落到了其他神仙头上。
　　窝里斗跟使坏是太平时候才有功夫去干的事，现在他们都忙着对付发疯的西松寒。
　　于是小凤凰过了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直到这日，三十三天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那时小凤凰刚好去思过崖找楼观雪，他没有入定，负手站在水面上，而他的对面，是一袭红袍烈烈。
　　小凤凰这时已经能够辨别美丑，所以便被狠狠地惊艳到了。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皮囊美到极致却能让人忽略一切，比如性别，这是一张雌雄莫辨到不论安在男女身上都绝对好看的脸。
　　小凤凰忍不住愣住了。
　　而男子也看到了他，眼神并不似对待楼观雪那般充满恶意，反而瞬间收敛杀意，语气温柔又委屈：“爹爹……”
　　可小凤凰躲过了他伸来的手，退到了楼观雪身后，警惕道：“你是谁？”
　　虽然早已料到这结局，可碧瞳还是忍不住露出难过的神情。
　　几个月的时间，他顺藤摸瓜理清了所有事情的原委，他知道了白浮是花顾容的元神幻化而成，也知道了白浮就是上古凤凰的花葬烈，他找到了司命，司命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
　　也郑重告诉过他，重新破壳的凤凰没有记忆，他不会记得任何人，包括他。
　　“我听司命说了。”
　　碧瞳缓缓收回手，边说边抬头看向楼观雪，眼神冰冷：“你是从轮回之境里出来的，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么父亲，你是想让爹爹像这样一辈子吗？永远被你圈在身边？”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么？他很安全，也很快乐。”
　　“安全么？”碧瞳笑了，笑得很冷：“在鬼域被西松寒一剑捅死，你认为这是安全？父亲，你不该如此任意妄为我行我素，倘若你当年没有从轮回之境里出来，没有杀西松寒，那么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应该知道的，西松寒把对你的恨跟报复，都转移到了爹爹身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觉得错么？”
　　楼观雪平静道：“我从轮回之境出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只想杀了我自己。”
　　碧瞳拧眉：“但你失败了，父亲，你高估了你自己的本事。而且你有什么资格去杀害这个世界的你？你凭什么？你才是多余的那个，你凭什么占了别人的身份再将别人赶尽杀绝？就因为你们是同一个人？”
　　“我只是想要避免错误的发生……”
　　“对，你想避免错误发生。”碧瞳打断他，质问道：“你想活，可有没有问过这个世界的自己想不想死？”
　　见他沉默，碧瞳又问：“你在另一个世界犯下的错误，凭什么让一无所知的他来负责？”
　　或许从楼观雪打开轮回之境起，就已经注定了这是场死局。
　　世上从没有后悔药之说，佛尊留下轮回之镜的本意不在于改变过去，那是他留给凤凰回心转意的退路，却被楼观雪拿来当作修正过错的工具，可过错能够修正，既定的结局又岂能更改？
　　都说做神仙好，能够掌管凡人命格，可神仙的命格不一样握在天道手中么。比起凡人百年岁月，神仙的长生不老，在造化弄人面前，仿佛也从恩赐变成了劫难。
　　“天道不会留下两个神尊，父亲，你真的不应该来。”
　　楼观雪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现在，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自己了。
　　他怀疑他来错了。
　　他不应该试图改变过去。
　　“倘若天道只能留下一个，你会选择杀了我，对么？”
　　碧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懵懂的小凤凰，意有所指：“爹爹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你，他本来一个人就能过的很好，不是么？”
　　“是你——”碧瞳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打扰了他平静的生活。”
　　雨连下了三日。
　　一榭天里的房舍都变了，在烟雨朦胧里，幻化成一座山头。
　　那是小凤凰从没看见过的样子，整个天地视野开阔，云透金光，站在山顶望去，下面绵延起伏。“神尊，我们是在凡界么？”
　　楼观雪并不回答，而是牵着他的手问：“你喜欢凡界么？”
　　小凤凰用力点头：“喜欢。”
　　楼观雪转头看向山下，低声道：“我也喜欢，但这里不是凡界。”
　　“啊？那这是哪里啊？”
　　是他的梦境，是他的幻想。
　　上神拥有创造小世界的权利，一榭天就是他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因他而存在，也为他所改变，看似厉害，可其实跟凡人的白日做梦没多大区别。
　　顶多也就是，看起来更真罢了。
　　“小白，我希望你能快些长大，我想看见你长大后的模样。”
　　小凤凰见他看着自己，弯起眸子，笑道：“义父从前也这么跟我说，他说他长大了，就不会顽皮了。”
　　显然楼观雪想的并不是这个。
　　在他眼里小凤凰并不顽劣，司命将他养的很好，他比白浮活泼，比顾容良善，长大后几乎能生出跟花葬烈一模一样的性子来。
　　所以楼观雪想花葬烈了，他想听师尊喊自己阿雪，想看他跟自己耍赖，想跟他诉说这几十万年的思念与苦楚，想他摸着自己的头嘲笑他没出息。
　　小凤凰敏锐地发现，眼前的人似乎又难过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神尊眼里总是充满悲伤，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是自己哪里让他失望了吗？
　　小凤凰找不到原因，但他很会安慰人。
　　于是轻轻抱住楼观雪，温柔地说：“神尊，不要不开心，我会陪着你的，永远都会陪着你的，要陪你—辈子。”
　　甜言蜜语是治疗伤痛的绝佳良药。
　　楼观雪蹲下身来，将小小的他搂紧怀里，用悔恨的语气轻声道：“对不起，我当年不该将你交给魔尊抚养。”
　　这一世的花顾容是魔尊眼珠子，可前几世却并非如此。
　　他的母亲是仙界低微的小桃仙，生下花顾容后投奔魔尊，却并未得到善待，结局十分凄惨。
　　于是今世的楼观雪想要阻止桃仙自投坟墓，第一时间追下界去，可桃仙却以为他是追责而来，加速逃往魔界。
　　魔尊当时为逃脱罪责，便抢先一步杀了桃仙。
　　若非楼观雪赶来及时，尚在襁褓的花顾容也不能幸免于难。
　　彼时天上还有一个神尊，楼观雪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那个自己，将他取而代之，可被天道削去半数修为的他没有十分把握打赢自己，思来想去，便将花顾容交给了魔尊，勒令他必须好生抚养，但凡少了一根皮毛，都不会轻饶了他。
　　魔尊当时被他三两下打的吐血，几乎没了性命，自然只能点头。
　　只是楼观雪没料到，他会直接将花顾容养歪。
　　如今细细回想过来，他甚至怀疑魔尊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蓄意报复他。
　　更有可能，魔尊待花顾容千般纵容，是想要将他培养成击垮神界的一把利刃。
　　只是可惜，他的计划毁于西松寒之手。
　　西松寒屠了整个魔族嫁祸于仙界，只为了逼疯花顾容攻打仙界最后打开鬼域，放出里面的恶鬼妖魔。
　　因为他知道，一旦鬼域打开了，六界就要亡了。
　　而六界覆灭，就意味着这一局再次作废。
　　西松寒以为他会选择再次打开轮回之境，他想要拿到轮回之境。
　　可惜……
　　楼观雪并不打算再继续轮回了。
　　如果这是他的宿命，那么这一次，他认了。
　　鬼界跟仙界在交战，战况激烈，但没有影响到一榭天。
　　小世界里安稳平静，随着日升月落，楼观雪的法力在逐步恢复，小凤凰也一天天长大了，从孩童长成了少年。
　　少年很活泼，也很聪慧，喜红衣，擅弓箭，悬酒壸，拎桃花，肆意潇洒。他常常闲不住，背着楼观雪偷偷溜下山去玩，跟丛林里的兔子麋鹿嬉戏打闹，还猎了头小狼崽回来看家护院。
　　楼观雪就静静地站在山上，越站越孤寂，越站越落寞，一袭白衣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他越来越像凡人眼里的神明，冷漠疏离高坐云端。
　　唯有看向少年时，才让他眼里有了三分烟火气。


第九十章 听话
　　楼观雪的法力越来越强，他造出来的小世界越来越真，也越来越大。在绵延山脉的尽头，开始出现各种动物，再远一些，跨过山川，穿过河流，阳光照到的地方开始有人群、屋舍、村镇、城池……甚至是国度。
　　这是他创造出的世界，他只需站在那里，就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王朝更迭，种族兴衰，也能看见杀戮战争，乱世浮生。
　　楼观雪渐渐发觉，他创造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比从前只有一屋四季的一榭天更加完美千百倍的世界。
　　随着时间的过去，与小世界的完善，小凤凰已经忘记了这是幻境，总是充满向往地问他：“神尊，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去凡界看看，我听小树精说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有城池有马车还有各种各样的人。”
　　倘若楼观雪不点破，他们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
　　只要他放得下六界众生，舍得下他心中的责任，他就可以跟他在这里永生，直到他羽化的那一刻。“你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小凤凰在跟狼崽子玩，闻言仰头看他，弯着眸子说：“想啊，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那该有多无聊。”
　　楼观雪喃喃道：“很无聊么？”
　　小凤凰想了下，说：“几百年几千年还好，但若是上万年几十万年，肯定会很无聊的。”
　　阳光落在眉梢，长开的少年漂亮的不像话。造物主仿佛藏了私心，势要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赋予了眼前之人，山川作眉，绿水为眸，清灵自然却又媚骨天成，自成一段绝佳风骨。
　　即使是看了千百年，楼观雪也会心动。
　　可他此时却眉眼微垂，神情落寞。
　　很无聊么？
　　那为何却能跟烛龙在自在天呆上数万年？
　　佛尊抚养他的那些年里，他也觉得无聊过么，他那样敬爱佛尊，也有过如此想法吗？或者他就是受不住自在天千万年的无聊，才来的六界么？
　　由佛尊亲手养大的凤凰因何离开自在天无人知哓。
　　但楼观雪却宁可认为他是因为无聊，这样他会好受许多。
　　“如果跟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几十万年都不会觉得无聊。”楼观雪看着似乎想要反驳的小凤凰，率先打断他：“你觉得无聊，或许只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么让你特别喜欢的人，你还太小了。”
　　小凤凰突然站起身，他轻轻扯回被小狼崽咬牙嘴里的衣角，不顾小狼崽可怜的嗷鸣，走到楼观雪面前，抬起手放在自己头上，然后平移过去，刚好碰到楼观雪下颚的位置。
　　被碰到的楼观雪怔了下，掩在宽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下意识垂眸，冷不丁跟小凤凰的目光碰上。
　　少年的眸子像是吸住了漫天星辰，他抬头跟青年对视，笑着说：“你看神尊，我长髙了，我已经不小了。”
　　就算是养朵花养只猫养大了都有成就感，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牵着手一点点教养成玉树临风的少年，这本身就是件值得自豪的事。
　　可楼观雪从没将少年当成儿子养过，所以这种成就感参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就像小时候凤凰怕黑哭了要他哄，他刚哄儿子一样哄完回到自己房里，就看见心魔坐在床上等他，一丝不挂，笑意盈盈。
　　说不上是刺激多，还是抗拒多，总之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微妙。
　　最后，苦不堪言的楼观雪选择入定，跟佛尊在魂海里下棋。
　　他不信心魔能不要脸到在佛尊面前放肆。
　　而现在，少年一边说着类似于父子情深的话，一边做着亲昵的举动，楼观雪确实是有些消受不起的。
　　虽然少年只是简单地触碰，可架不住楼观雪身边每夜都有个模样相差无几的人前来骚扰，他怎么都做不到心如止水面不改色。
　　楼观雪拉下少年的手，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说：“走吧，带你下山去看看，不过要将狼崽留下，小树精会照顾它。”
　　“好！谢谢神尊！”
　　小凤凰扑进他怀里，张开双手用力将他抱住，脸颊蹭着他衣襟，满脸都是欣喜，简直恨不得在他身上滚几圏。
　　楼观雪几乎不知道手该放哪了。
　　自从少年身体长成，他就不会再对他做出任何亲昵举动，反而是少年无知无畏，弄的他头疼不已，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尴尬又为难。
　　神仙能够腾云驾雾，仅半天时间就到了云城，那是离他们所住山头最近的城镇。
　　楼观雪留心观察云城，发现此地几乎已跟真实世界毫无差别。人来人往，街道繁华，沿江有商贩叫卖，甚至还有云游道人手持招魂幡。
　　其他还好，只是这道人属实让楼观雪有些惊讶了，在他的世界里修仙，那他飞升后又该去哪里？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除非这名道士原地飞升。
　　江边早上的湿气还未散去，雾气浓浓。
　　楼观雪伸手褪下外袍，披在小凤凰肩上，还在啃完包子的少年微愣，回头看他，楼观雪解释：“露重霜寒，不要着凉。”
　　小凤凰笑了笑，赶紧凑过去抱住他手臂。
　　“你不觉得这样更暖和吗？我暖和，你也暖和。”
　　楼观雪推不开他，也下不去手，只说：“披好。”
　　“披好了，不会受凉的，神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不是凡人。”
　　没忘，只是下意识想去为这人做些事。
　　云城虽是座不起眼的小城，但酒楼茶馆一应倶全，足够离开凡尘多年的小凤凰玩乐的了。只是他喜欢的东西，有时会叫楼观雪费解，比如自己从未教他暍过酒，为何他还能像几十万年前那样，在一众东西里精准挑中那壸封在白坛子里的笑春风。
　　小凤凰双脚钉在原地，不肯动了。
　　楼观雪：“……不行。”
　　“为什么？”
　　“你从没暍过，会醉。”
　　小凤凰不服气：“你不是在吗？我醉了也不会有事，反正你又不暍。”
　　顿了下，试探道：“神尊你不暍吧？”
　　“……不暍。”
　　“那不就行了！”
　　楼观雪不说话，拉着他往前走，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小凤凰不肯走，被拽着还是三步一回头，委屈道：“就暍一小口？一点点？不暍多，好不好嘛？我真的很想暍……”
　　“神尊？”
　　“仙长？”
　　“观雪？”
　　“阿雪！”
　　楼观雪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一副委屈又倔强打死都要暍的模样，最终犹豫着妥协了。他松幵手，闭眼道：“去吧。”
　　小凤凰猛地抱住他，开心地蹭了几下后，就飞奔回了那家酒馆，在里面看来看去，他当然看不懂牌子上那些酒的类别，好在酒馆有不少客人在暍酒，他闻着香味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店小二看见了他，走过来热情招呼：“这位客官，您想要打什么酒呢？烈的还是淡的？”
　　小凤凰不管那些，手朝着某一桌指去：“我想要那个！”
　　“好嘞！”
　　店小二拿出一壸酒放在托盘上，又问他在这暍还是带走，小凤凰说带走，他还没忘记神尊在外面等他，接过酒后刚准备走，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回头，见店小二搓着手笑道：“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钱？”
　　他这表情是真的避世太久有点忘记凡界的规矩了，可落在对付了无数地痞流氓的店小二眼里，就像极了吃霸王餐还装傻说自己付过的人。
　　笑意渐渐收敛，他拖长强调：“是啊，钱，您不会要说自己付过了吧？”
　　不，小凤凰很想问句钱是什么。
　　毕竟他跟他义父在凡界的时候，才七八岁的心智，后来又住在天上，哪里还记得钱不钱的，能记得人就不错了。
　　他绞尽脑汁回想这个格外耳熟的字眼。
　　正当店小二不耐烦了，准备伸手拽住防止他跑时，少年被人先一步拉到了身后，白袍遮住视线，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了托盘上。
　　“抱歉，他记性不好，容易忘事。”
　　正冥思苦想的小凤凰闻言，不满地抬头，嚷道：“没有，你乱说，我记性很好的。”
　　“你难道非得让我说你不认识钱吗？”楼观雪侧首低声问他。
　　“我本来就不认识。”
　　“那样的话，他们会觉得你是傻子。”
　　“听话。”
　　“……哼。”
　　店小二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人，费解地挠了挠头，因为楼观雪使了障眼法，凡人看他们跟看普通人没区别，所以店小二看不见两人的天人之姿，只看见两个男的打情骂俏。
　　倘若没施法，他还能把小凤凰当作是女扮男装，现下他是真的有点惊奇。
　　“公子，您断袖啊？”
　　作者有话说：主cp完结后大家就别追了吧，不知道是不是大纲丢失的原因，这本崩到我几乎想直接上故事梗概原地完结了，但又觉得对不起看到现在的读者。这本真的很崩，稀碎，我几乎把我下辈子要犯的错误都犯完了，之所以还在写只是为了一个结局。
　　反思不应该写在这里，所以多余的就不讲了，只是恳求还在看的读者，主cp完结后就别看了，不要浪费钱，后续故事配不上。
　　最后因为写的不满意，真的觉得愧对各位的喜爱，所以我发了粉丝煲给各位，小可爱们看完去领一下吧


第九十一章 放肆
　　“再玩几日，我们就回去了，好不好？”
　　小凤凰正坐在凳子上看桌上的酒，楼观雪不许他多暍，所以只给他倒了一杯，暍完后觉得味道很不错，但有些没过瘾。现在酒壸就放在跟前，可他不知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再偷暍一口。
　　他正想的入神，没留心楼观雪的话，随口应付：“好啊。”
　　楼观雪正在整理床褥，闻言扭过头来。
　　——没人比他更了解小凤凰敷衍人时的语气。
　　“小白，我说的是回山上，你也觉得好吗？”
　　“回山上？”
　　小凤凰终于听进了耳朵，扭头望着他，不解道：“为什么要回去？我们在这里不是挺开心的吗？”
　　楼观雪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垂了下眼皮，转身继续收拾床褥，口中装作不在意地问：“你在山上难道不开心么？”
　　小凤凰立即道：“开心啊！”
　　楼观雪忍住口中那句“可你觉得无聊”，顺势答道：“所以我们要回去，你难道忘了？小狼崽还在山上，我们只托小树精照顾它三天，你甚至还没有给它起名字。”
　　这话勾起了小凤凰的记忆，他想起来自己在山上还有牵挂。
　　可牵挂之所以是牵挂，只是因为相隔山海。
　　所以他笑着提议：“没关系，神尊你法术高强腾云术也厉害，一个时辰就能把它们都接过来了，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凡界。”
　　楼观雪沉默着，放在褥子上的手，顿住了。
　　“小白。”
　　就在小凤凰奇怪他怎么不说话时，楼观雪背对着他，轻声问道：“你很喜欢凡界对不对？”
　　小凤凰莫名其妙：“当然，难道神尊你不喜欢吗？”
　　“你喜欢热闹。”
　　小凤凰想起楼观雪的性子，恍然道：“神尊你喜欢安静，不喜欢别人打扰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凡界烟火气重，会影响你清修？如果是这样，神尊你其实可以不用陪着我的，我一个人也可以在凡界过的很好。”
　　这句我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成功让楼观雪面白如纸，手脚僵直。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这个人不需要他，对他没有牵挂没有归属，为了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将他抛弃。
　　本来他不该害怕的。
　　这就是他创造的世界，无论凤凰在山上还是山下，其实都不算离开他。
　　可是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在了昵？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也留不住喜爱热闹玩乐的他了呢？
　　或者更可怕些，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一切，想要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想要寻找属于他自己的天空，那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有答案的。
　　几十万年前，花葬烈就做出过选择。他为了六界苍生，为了他爱的这个世界，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去封印鬼域万千妖魔。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是楼观雪背叛了花葬烈，以为他为了成为天道神使成为神尊不择手段欺师灭祖。可事实怡恰相反，是花葬烈抛弃了他，抛弃了他两个徒弟，为了他心中的大义跟天下。
　　花葬烈身陨前夕，魔宫里已经大乱。
　　楼观雪以非常手段稳住人心后，便马不停蹄赶往花葬烈的寝宫，想要护住这个被众神逼入绝境，还天真地妄图救世的人。
　　“我不会放弃的！哪怕是死，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六界毁在我面前！”
　　楼观雪停在门外，他听见里面杯盘落地的声音，他的师尊正怒不可言地冲另一个人咆哮。
　　准备敲门的手停住了。
　　他在奇怪里面的人是谁。
　　自从众神讨伐魔界以来，不少人都劝阻花葬烈归于神界，花葬烈却当众大笑，说他可以臣服神界，但他不会臣服弱者，那群连鬼域妖魔在干什么恶心勾当都看不明白的白痴，不配得到他的归顺！
　　——鬼域妖魔妄图征服六界。
　　这话在六界眼里就是笑话，尤其在众神眼里，他们认为自己法力至高无上，而鬼域不过弹丸之地，哪里来的胆子跟本事？
　　最重要的是，众神不能亲手砸了他们普渡众生的招牌。
　　鬼域妖魔年年上供从无反心，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花葬烈三两句话就轻易出兵，最后养肥了魔界，最后还背上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不值当，尤其花葬烈的威胁与叛逆远胜于鬼域妖魔。
　　他们始终认为，这是花葬烈挑拨离间妄图坐收渔翁之计。
　　对此，楼观雪始终深信花葬烈。
　　不单单是因为这人是他师尊，更因为他自己就曾在鬼域呆过，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鬼域那群妖魔的狼子野心。
　　房里像是正被一通乱砸，全是物体倒地的声音。花葬烈不知是砸累了，还是没东西砸了，过了会儿，里面突然安静了。
　　须臾，房中才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温和包容，隐约透出丝无奈：“凤凰，世间因果轮回皆是定数，并非你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
　　“我不管！什么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就是要逆天而行天又能拿我怎么样！佛尊，我是你养大的，你最了解我，你敢毁了六界，我就敢去跟天道拼命，咱们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硬！”
　　楼观雪便是那时知道花葬烈是被佛尊养大，并且因为六界跟佛尊闹掰的。
　　他爱六界众生，即便六界有负于他。
　　所以楼观雪为了花葬烈，也愿意去爱这本跟他毫无瓜葛的世界。
　　楼观雪是鬼域最深处的白莲，六界中最肮脏的地方，诞生出了最洁白无瑕的他，可他没有修得什么普渡众生的菩萨心肠，事实上，在鬼域东躲西藏的那些年里，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把六界搅个天翻地覆，怎么让整个六界给他陪葬。
　　所以他才相信花葬烈，相信鬼域有不臣之心。
　　因为他自己就曾是鬼域里最大的不安因素。
　　可现在不是了，既然花葬烈喜欢这个世界，那他便愿意为这个他曾无比厌弃的世界付出所有，赔上一切。
　　因此当佛尊找到他，问他想不想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他点头同意了。
　　佛尊说：“凤凰活着就是对仙界最大的威胁，只要他不死，仙界就不会安心，他们永远会觉得有一块石头悬在头顶，在时时刻刻威胁他们的生命，除非他能杀了仙界所有人，但是显然，凤凰他做不到的。所以——”“你可以亲手杀了他。”
　　楼观雪的眸子微微睁大，片刻后，沉声道：“为什么是我？”
　　“凤凰是上古神兽，他犯了错后，你再替天行道杀了他，便可功德圆满就地飞升，成为众神之首六道至尊。你可以凌驾众神之上，六界之内你将再无敌手，六界众生皆臣服你之下。”
　　“我不想他死，这世上谁都可以死，只有他不行。”
　　佛尊笑了下，因为他话中的几分偏执与疯狂，他说：“凤凰是不死鸟，就连我都杀不了他，他每一次死亡，都是重生。凡人入六道轮回受人世八苦，神仙一死便是灰飞烟灭，只有凤凰拥有特权，他能带着记忆跟法力无数次重生轮回，直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世界回到起点。”
　　见他犹豫，佛尊又笑了下，面容慈悲：“你想要保护他，神尊这个身份，就是最适合的，只要有你在，这世上没人再能动他分毫。”
　　他想要保护那个人，想要他不再受到伤害。
　　于是在神魔战场上，楼观雪从背后偷袭了花葬烈，一柄长剑刺穿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清晨他亲手为他披上的衣衫之上。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花葬烈。
　　没有一个人看见，当时楼观雪眼底深深的、浓浓的、任凭雨水如何冲刷也掩藏不住的伤心。
　　几万年的时光里，他将爱意深埋心底，没让任何一个人知晓，也耻于让人知晓，可是在这最后一刻，在花葬烈即将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时。
　　滔天的爱意铺天盖地而来，他好像知道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他做好了被花葬烈痛恨、厌恶，甚至是一巴掌扇死的准备，在抱住他的时候，他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一个无关乎师徒，仅限于爱人间的吻。
　　让他惊喜的是，花葬烈懂得了他吻里的深意，而让他难过的是，花葬烈伸手挡住了那个吻。
　　他躺在他的怀里，胸前被刺穿了一个窟窿，身下全是血水，可他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跟理智。
　　他挡住楼观雪的吻，冷漠得半点不像是从前那个懒散好脾气的师尊，淡声道：“放肆。”
　　他已是油尽灯枯，两个字说的有气无力，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强势，那股强势直接摧毁了楼观雪的心里防线。
　　觊觎许久的月亮，没有朝他而来，他看到了月亮冰冷的那一面，比烈日灼心还要痛苦百倍。
　　好在那时候的他已学会了面不改色，垂眸掩下神色，被挡住的唇微抿着，缓缓移幵。
　　是一如既往地尊敬与听话。
　　却在花葬烈收手的那一瞬间，垂首下去，冰凉的唇落的不再是额头，而是柔软红润的唇，一触即分明目张胆，甚至是嚣张至极。
　　楼观雪的眼神很淡，淡的像是刚刚一切只是花葬烈的幻觉，直到他说：“师尊，这才是真正的放肆。”
　　佛尊说花葬烈将楼观雪养的很好，辨善恶，明是非，断七情，绝六欲，其实都是他装的，他也愿意为他装成那副菩萨样。
　　可是现在，他就是想要在他临死前叛逆一把，最好这个人重生后再见面，还能是这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的模样。
　　——那是师尊从未对他露出过的神情。
　　楼观雪意外地发现，他很喜欢。
　　而花葬烈，有九成可能是被气死的。


第九十二章 你是不是万潮期到了
　　“神尊？”
　　灯花落下，砸在木桌上。
　　楼观雪被这一声轻喊唤回了神，抬起头，看向了小凤凰。
　　烛火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像夕阳燃尽最后一道残虹。他双手放在桌前，也在往这边看，见他回头后笑了笑，托着腮说：“神尊在想什么？”
　　楼观雪走过来：“不早了，休息吧。”
　　既然劝不动小凤凰回山上，那就先放一边，或许过几日，他就厌倦了这红尘俗世。
　　简单点说，就是先逃避下。
　　见他要出门，小凤凰站起来：“不睡一起吗？以前我们都睡一起的。”
　　楼观雪想起白天时，店小二意味深长的眼神，将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推门出去：“不了，这床铺窄小，我们两个人不好睡，我去隔壁，你早点歇息。”
　　说着，关门声起。
　　小凤凰当然不知道他的问心有愧，也不知道他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得不堪其扰，有时看见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好像生气了……”
　　这是小凤凰思考出来的结果。
　　可他没有反思的意思，反而也生起气来：“我只是说不想那么快回山上，他怎么就生气了？我又没有说我不回去了。”
　　然后生气的他不想去解释，洗漱完就直接脱衣上床了，刚在床上躺下，还未合眼，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酒。烛火没有吹灭，那白坛子装着的酒格外显眼，还没暍上，就已经烧到了胸口。
　　小凤凰眼睛盯着坛子看了会儿，然后闭眼，翻了个身。
　　片刻后，他默默掀开被子下床。
　　酒买来不就是暍的吗？又不是摆着好看的，所以他为什么不能暍？
　　隔壁房间，烛火微漾。
　　楼观雪在入定。
　　自从离开思过崖来到小世界后，心魔出现的频率明显多了许多，因为思过崖有佛尊留下的神力可以镇压，而一榭天是他自己创造的世界，心魔亦是他自身产物，两者可谓如鱼得水，自然猖狂不已。
　　现下，便又来骚扰。
　　楼观雪几乎生出经验来了，继续闭着眼不搭理，专心修自己的道。
　　心魔俯身吻向他额头，低笑：“怎么都不敢看我了？”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看了这一晚上的清修几乎全废。
　　楼观雪神情疏离寡淡：“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撒谎。”
　　心魔手指点向他鼻尖，眉眼弯弯地瞧着他：“我比谁都了解你，说什么不喜欢不想要，其实……你想我想的发疯。”
　　双唇含住莹白带粉的耳垂，他坐在了楼观雪身前，双腿打幵，自觉缠上他腰间。
　　楼观雪手里转动的佛珠微顿，周身佛光暗淡了一瞬。
　　心魔反手脱衣：“不要每次都这么口是心非，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过来，让我摸摸它。”
　　楼观雪没有睁眼，他的额上开始浸出细汗，密密的一层，握佛珠的手被人捉住了，含在口中被舌尖挑逗，那佛珠一颗颗顶进口腔，被湿热的地方层层包裹舔舐，灵巧的舌头又软又滑，在触感最敏锐的指尖反复摩挲轻点，熟练得像是在玩弄他自己的手指一般。
　　楼观雪额上的汗更密了，顺着脸颊滴落，打湿了洁白的衣袍。
　　房间里灯火葳蕤，窗幵半扇。
　　从外看去只见白发男子冰清玉洁地坐在床上，清冷高贵。
　　而在楼观雪眼里，他已是衣不蔽体，衣衫遍地，床帘轻晃合着烛火的晦明不定，身上人极其放肆荒唐，仰着脖颈、扯着罗帏，将自己的所有弱点都暴露在光亮之中。
　　可魂海里的楼观雪灵台清明，眸光冷淡，像是肉体跟灵魂分开了，他悬在半空，看着一场属于自己又仿佛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荒唐。
　　撑过去，只需撑过去，这心魔就拿他再没办法。
　　却在这时——“神尊？”
　　欢愉戛然而止。
　　楼观雪猝然瞪大双眸，魂海内狠狠一震，平静骤然打破。
　　心魔却还在缠他，贴着他搓磨：“怎么了？这么惊讶？他来你不高兴吗？”
　　说完很快就笑了，握着他问：“你这个样子，该怎么见他呢？”
　　“松开！你该走了。”
　　迟迟等不到答复的小凤凰皱眉，又礼貌地敲了敲门，扬声问：“神尊你睡了吗？我想暍坛子装的酒，我再暍两杯好不好？就两杯。”
　　司命将小凤凰教的很好，楼观雪教的更好，所有任性妄为我行我素都在他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现在连偷暍口酒的事情都不会做了。
　　心魔搂住楼观雪脖子，不让他出去：“要不要让他进来，让他进来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你敢！”
　　“怎么还急了昵？他看到又没什么，只是提前而已……”心魔趴在他耳边笑道：“反正你早晚也要像办我这样，狠狠地办了他，不是么？”
　　楼观雪胸腔剧烈起伏，热气混着汗液，却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反驳不了心魔的话。
　　尽管这几百年里他都在刻意保持跟小凤凰的距离，可其实他心里渴求的，确实是如此。
　　若非心怀不轨，又怎会草木皆兵？
　　小凤凰还在敲门，甚至因为他的不回答，而越发焦急：“神尊，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说话？我可以进来吗？”
　　“小白。”
　　楼观雪的话打断了敲门声，小凤凰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神尊说：“你进来吧。”
　　在他说出口那一瞬间，楼观雪的眸子立即红了。
　　他抬手一把掐住心魔的脖颈，用眼神质问他，发泄自己此刻的怒火。
　　心魔毫发无损，他连个实体都没有，怎么会受伤？
　　“不要生气，他又看不见我，不是么？”
　　小凤凰推开门后，就看见楼观雪端坐在床上，白发垂地，双眸紧闭，指间挂着佛珠，周身笼了层淡淡的光，似乎比从前见时暗淡了些。
　　他走上前：“神尊？”
　　刚叫完，他就注意到了楼观雪额上的细汗，愣了下，立即抬起袖子去擦，却在碰到的那一瞬间，看见他眉头瞬间蹙起，露出了极为难受的神情。
　　小凤凰第一反应是他走火入魔了。
　　赶紧握住他手，焦急地喊：“神尊？神尊！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我是小白！”
　　听得见。
　　可是醒不过来。
　　楼观雪耳边是小凤凰的声音，身上却是心魔怎么都驱不散的热度，这热像火一样烧到了他身上，热的发烫、热的灼人、热的焦躁，仿佛将两人都丢进了火炉之中。
　　小凤凰的声音是水，心魔的体温是火，他在冰火两重天里文火慢炖。
　　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让他赶紧离幵。
　　可是单纯的小凤凰没有察觉危险的本能，俯身替他擦汗，语气焦灼：“神尊，你听得见吗？听得见就回应下我，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帮你？”
　　“帮我解开衣服。”
　　小凤凰愣了下，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不过联想到他额上的细汗，瞬间就能理解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他腰间，想帮他把腰带解开。
　　而在楼观雪眼里，这一切可怕得叫人心颤。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心魔此刻还一丝不挂地坐在他怀里，脸上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快乐，而满脸单纯的小凤凰，却在此时天真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腰带，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而这两个人，拥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突然，小凤凰的手被握住了，握在他腕上，烫的他狠狠颤了下。
　　他震惊抬头：“神尊？”
　　楼观雪说不出话，只是冲他微微摇头——这一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小凤凰眨眼：“不要解开吗？”
　　“不，解开。”
　　“……那你先松开我啊。”
　　楼观雪不动，紧蹙眉头看着他，额上的汗越来越多，几乎打湿他的额发。
　　小凤凰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一根根掰掉了他死死握着自己的手，劝道：“神尊你不用担心会伤害到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我们可是要陪对方一辈子的。”
　　这话让楼观雪晃了下神。
　　就这一下子的功夫，小凤凰扯开了他的手，摸到他的腰带帮他飞快地解幵，然后又抬起袖子，去帮他擦拭脸上不停滚落的汗水。
　　有些心疼道：“走火入魔很疼么？看，你流了好多的汗啊，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楼观雪看着他担忧的神情，心内空缺已久的地方好像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多年所求，不过是在他心上谋个方寸之地罢了。
　　“好点没有？”
　　“帮我把衣服脱了。”
　　楼观雪死死掐住心魔的脖颈，不让他再发出哪怕半个字，可他忘记自己的命脉还被人掐着，心魔恶劣地朝他笑着，看着他胸腔剧烈起伏、看着他双眸冲血、看着高高在上的他被自己从云端一把拽下再狠狠摔进这活色生香的糜烂中去，混着血肉捣碎了成纯白的汁液。
　　楼观雪有些失控了，他的呼吸是烫的，体温是烫的，就连目光都是灼人的。
　　小凤凰刚扒开他衣襟，就碰到了他滚烫的胸膛，愣了下后，抬头去看他。
　　这一看不打紧，后背都要湿了。
　　楼观雪的眸子红的滴血，看得出来，他在忍，忍住去做些有可能违背他自己本心，或者旁人意愿的事情。
　　小凤凰看着看着，忽然问：“神尊，你的原身是白莲对么？你——”“是不是万潮期到了？”
　　“需要我帮忙吗？”


第九十三章 不埋它我埋你吗？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倒在桌上的酒杯被一只素白的手扶起。
　　小凤凰拿起酒壸就想往杯里倒，可刚抬起手，就被拦住了，楼观雪不知何时起的身，正站在他身后，他的肩上搭着外袍，里面的里衣是松散的，脸上倒是没有一夜未眠的疲倦。
　　抽走小凤凰手里的杯子后轻轻放在桌上，只轻声说了句：“饮酒伤身。”
　　“口渴。”
　　“我叫了茶，你再等等。”
　　小凤凰也不强烈要求暍酒了，那东西暍多了确实对身体不好。
　　窗外正对着街市，下面很是热闹。屋内两人互相沉默着，在商贩并未收敛的叫卖声里，显得格外安静。
　　从前楼观雪也安静，甚至有时静得可以一天不说话，可那时候的小凤凰是活泼热闹的，所以在如今两人都安静的情况之下，便显得稍加尴尬。
　　尤其床褥还是凌乱的，他们整晚没睡。
　　“有点想沐浴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凤凰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局面，他背对着楼观雪在镜子前坐下，一边抬手绾发，一边低声地说：“身上不舒服，神尊，你帮我去叫桶水来吧，我洗好了再睡会儿。”
　　楼观雪下床时就穿好了衣衫，虽是披着外袍有些闲散随性的模样，但走出去也不会失礼，况且这房间多呆一刻，就尴尬一刻。
　　现在谁能找到借口出去下，都是对彼此的救赎。
　　店小二很好说话，客人要热水就给，也不管是不是早上，抱了浴桶提起热水就进了隔壁房间，来回几趟，就弄好了。
　　楼观雪伸手试了试水温，店小二忙说：“放心吧客官，早上冷，怕您受凉，我还专门多加了热水，温度绝对够的。”
　　楼观雪点点头，淡声道：“有劳。”
　　“哎哟，应该的，您客气了。”
　　店小二将白毛巾往肩上一搭，推幵门就下楼梯回大堂去了，他走的快，楼观雪今日也有些走神，于是没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声：“我这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了么，还是没睡醒？怎么记得昨日住的是平平无奇俩男的，怎么突然这么好看了？认错人了？不应该啊，就是这身衣服啊……”
　　店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地走了。
　　而这边，楼观雪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小凤凰还坐在镜子前，手上拿着红色发带，正在绑自己的头发，但是很显然，因为某些原因他做起来很不顺心，绑了拆，拆了绑，怎么绑好像都是歪的。
　　他似乎有些烦了，看着菱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发了会儿呆，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发带。
　　虽然没有动作，但楼观雪确定他是在酝酿怎么把这根发带挫骨扬灰才更加解气。
　　就在小凤凰快思考完准备动手时，手里的发带被人抽走了。
　　他回头，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楼观雪，眼皮几乎是一瞬间就垂下了，准备扔了发带的那只手放下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怕被人发现似的藏到了身后。
　　就像个做错了事，想要偷偷藏起证据以避免挨骂的小孩子。
　　可楼观雪不会骂他。
　　发带到了他手里后，被他随手收进袖中，右手翻转，掌心里立时变出了一只木簪。那木簪轻巧却坚硬，深色纹理，跟发色很衬，尤其末端的凤尾形状格外逼真。
　　小凤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心说好像不是用法术变的，变得不会这么精细，这是他亲手做的么？做给我的？还是做给别人的？
　　忽然又想起了别的。
　　似乎听小树精说过，凡界的夫妻在成亲后的头一日，夫君会为新婚妻子绾发梳妆，描花摹眉，所以……是这个样子吗？
　　楼观雪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替他挽好发后，便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成果，刚好瞥到他后颈的红印，愣了下后，下意识用手指节轻轻碰了碰：“蚊虫晈的么？”
　　小凤凰没吭声，过了会儿才说：“可能吧。”
　　楼观雪发觉他这语气跟从前不同，有些闷闷的，若是从前被叮晈成这个样子，肯定会扯着他袖子闹腾，让自己赶紧帮他上药。
　　“水在隔壁么？那我去沐浴去了。”
　　站起身的那一瞬间，楼观雪无意瞥见，小凤凰整个耳根子都红透了。电光火石间，他忽然就想明白过来，那红印到底是谁咬的了。
　　楼观雪狠狠地闭了下眼睛，后悔昨晚不该冲动。
　　果然还是生气了。
　　现在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过去道个歉？
　　小凤凰想要的显然不是道歉，他昨晚虽然暍酒了但没暍多，行为举止都是受自己控制的，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不该发生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乌黑亮丽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那水刚没过他肩头，只有段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像条美丽的鲛人。
　　过了会儿，小凤凰将半张脸都沉到水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吐了几个泡泡。
　　“他怎么不进来找我昵？”
　　小凤凰摸了摸已经降下热度的耳垂，上面有个小小的齿痕，是昨天晚上被咬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夜，可哪怕现在只是用手轻轻一碰，都仿佛还能回忆起被口腔包裹住、被舌尖扫过时那电流涌遍全身的感觉，小腹又酥又麻。
　　想着想着，耳根又烫了。
　　就在这时，楼观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白？”
　　“嗯，怎么了？”
　　楼观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你会洗吗？”
　　小凤凰不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不解道：“会啊，以前不都是我自己洗的吗？”
　　“……里面的东西，你洗的时候记得清理下。”
　　“什么？”
　　楼观雪沉默了许久，才用传音螺告诉他：“我昨晚留在你身体里的东西，你记得要清理。”
　　小凤凰沉默的时间比他还长。
　　楼观雪等了会儿，没听见里面再有答复，便打算离开，刚转身就听见里头犹犹豫豫的声音说：“就是那个……”
　　楼观雪回头。
　　“它好像肿了……怎么办？”
　　“……疼么？”
　　“有点儿。”
　　楼观雪低声道：“抱歉。”
　　房间里，小凤凰默默抱住自己的腿，继续把下半张脸埋水里，又吐了几个泡泡，好像这样就没人看得出来他红透的耳垂跟熟透的脸颊了。
　　一夜过去，昔日活泼好动的他，居然连句没关系都不好意思说了。
　　怕被人发现他砰砰乱跳的心跳声。
　　沐浴完后，小凤凰回到原来的房间。因为沉迷在水下吹泡泡，他的头发全湿了，站在那儿不停地滴答滴答往下滴水，不像是刚沐浴完，更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过来。”
　　楼观雪招手把他叫过去，让他在身前坐好后，就拿出毛巾帮他细细地擦拭头发。其实可以用法术，但是两人好像都忘了，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
　　手指在发间温柔地穿梭，时不时会碰到耳朵，碰一下，就红了。
　　小凤凰从来没有这么坐姿乖巧过，后背挺的笔直，就是藏在袖子下面的手，出卖了他表面上的冷静。
　　楼观雪问他：“力道大么？需不需要我轻点？”
　　小凤凰克制地摇头：“不用，这样很好。”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麻烦，很不讨喜，于是他努力表现出了几百年里，从未有过的站有站相，跟坐有坐相，乖巧的模样，简直跟从前那个举着板砖就敢往狼群里冲的小家伙判若两人。
　　楼观雪发现了他的异常，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要跟他生疏，然后再划清界限吗？
　　他还是在生气，而且非常生气。
　　察觉到动作慢了下来，小凤凰不解地回头：“神尊？”
　　楼观雪想了下，看着他，有些不抱希望地问：“出去走走好不好？”
　　小凤凰现在就没有不答应他的。
　　两人一红一白地出现在热闹的街市上，比起昨日的亲近，现在两个人的中间还能塞下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不细看，会以为两人不是一道的。
　　四周人来人往，这个时间段人也多。走着走着，就有些要被冲散了。
　　楼观雪负在身后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眉心轻蹙，他自然不敢在惹恼了小凤凰后，再明目张胆去碰他。
　　可又怕他被人流冲走。
　　于是格外煎熬难受。
　　“小白。”
　　正在纠结是为了维持乖巧继续保持距离还是蹭过去挨着他的小凤凰抬头，刚想问怎么了，就见面前递过来一只雪白的袖子。
　　楼观雪说：“拉着，不要走散了。”
　　小凤凰轻轻地抓住了一个角。
　　很好，这样既不会走散又不会让对方为难，两个人都非常满意。
　　走了一段后，楼观雪感觉胸前被什么东西砸了下。还没低身，小凤凰先蹲下去捡了起来，左右看了下说：“是朵虞美人，谁扔的？”
　　他抬头去找，刚好对上一妙龄女子的目光。女子含羞带怯地一笑，望了眼他身旁的楼观雪，便飘然而去。
　　楼观雪并未瞧见，伸手来拿花：“这花开的不错，你喜欢……”
　　“不喜欢，不好看。”
　　小凤凰嘴上说不好看不喜欢，却把手一收，完全没有要给他的意思，面无表情道：“地上捡的脏了，你别拿，我待会儿找个地方埋了。”
　　“花是用来看的，埋它做什么？”
　　小凤凰更来气，抬头看着他：“不埋它，我埋你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楼观雪感觉，小凤凰好像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生气。
　　因为他从没对他说过这样刻薄的话。
　　作者有话说：这应该不是一觉睡出感情，而是睡完发现了感情，不理解的，可以参考下小龙女被点穴后以为是杨过的那段.我恨那个臭道士！


第九十四章 你跟父亲一样
　　鬼界被西松寒占了，他带着鬼域的妖魔挑衅整个仙界，连带着人界也大乱了起来，谁都知道有场硬仗要打，只不过看哪边先坐不住。
　　唯独妖界依旧平静。
　　碧瞳对六界覆不覆灭不关心，对西松寒跟楼观雪谁死更不关心。
　　他每天就盯着玄夙，从前盯着他别跑，后来盯着他别掐死两人的孩子，现在还要加上盯一个傻乎乎的何道凡，反正玄夙杀红了眼哪个都敢劈。
　　不过好在司命也在妖界，多少能分担点怒火。
　　“他当年是沉默寡言了些，可也没这么个疯魔样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记得你从前也不是这个性子，小狐狸，你过去不是很乖巧懂事的吗？”
　　在见识了好几次玄夙抓狂发怒四处摔打后，司命抱紧了怀里的何道凡，默默扭头问看着满地狼籍，还能神色如常的碧瞳。
　　这癫狂疯魔的状态，到底是被做了什么丧心病狂事？
　　碧瞳仿佛没有瞧见他眼底几分隐晦的谴责，抬手，一张缚天网从天而降，将化作真身的玄夙整个罩住。黑蛟仰天长啸一声，像是愤怒急了，远远地朝他喷出一口火来，却因为修为不够伤不了眼前之人半分。
　　待黑蛟闹够了、怒够了、终于精疲力尽后，碧瞳才撤回缚天网，淡淡地看了眼司命：“你觉得我跟他现在是谁逼谁？”
　　司命沉默。
　　碧瞳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事实上他现在谁的看法都不在意，就连玄夙一副要生吃了他的模样，也没看见他就愿意大方地将人放走。
　　强扭的瓜确实不甜，但不扭下来瓜都没有。
　　司命显然不理解他这土匪抢压寨夫人般的逻辑，见他走向黑蛟，立即伸手：“他都伤成那样了，你就别再打……”
　　后面的话没有说话。
　　他震惊地看着碧瞳挥了下手，将玄夙又变回了人形，然后蹲在他面前，用法术替他疗伤。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跟动作都温柔得仿佛在阿护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玄夙有些不识好歹，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碧瞳，带着种挫骨扬灰的锐利，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过去。
　　啪一司命下意识去抹自己的脸，光听着就觉得疼。
　　碧瞳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脸被打的微微一侧，只顿了顿，很快就转回来：“你也就扇我的时候手劲大些，一上了床就装柔弱。”
　　柔弱到多少次在他背上留下齿痕，多少次拿刀将他捅上，犬牙陷进皮肉。
　　可碧瞳像是忘记了，只记得这人被自己弄哭时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这些司命通通都不知道，但听着那一巴掌，他默默在心里回复了下先前那个问题：“是他逼你，逼你去死。”
　　妖界的烦恼就只围绕妖王跟他那位一心往外跑的妖后之间的小打小闹，虽然偶尔拆个家，但伤亡并不严重。
　　跟仙鬼两界的殊死搏斗相比，不足为道。
　　直到这日，鬼界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身披红色斗篷，踏风而来，进鬼界时无人敢阻，因为妖王早有吩咐，不得对其不敬。
　　他被领着进到大殿后，一眼看见下首的司命，立即红了眼眶：“义父！”
　　司命看见长大后的小凤凰，险些没有认出来。
　　直到被他整个抱住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小凤凰？你不是跟神尊清修去了吗？怎么突然来妖界了？”
　　之前碧瞳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将小凤凰被楼观雪带走的事告诉了他，虽然他们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但两人谁都知道，凭楼观雪的手段跟能力，再怎么样也救不回来了。
　　而且碧瞳去天界探望时，意外发现爹爹很黏楼观雪，并没有收到苛待。
　　于是两人都不再干涉。
　　“神尊呢？你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司命想起从前的破事，眉头很快就拧成了一团。
　　莫非神尊他老人家又好日子过腻味了，把小凤凰给伤着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气都不顺了，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不自觉扬起：“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说他怎么欺负你的？是不是神界那帮家伙，是不是为了那帮家伙把你给赶出来了？”
　　小凤凰轻轻摇头。
　　并不是这样，其实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至于跑出来的原因……
　　小凤凰皱了下眉，扭头看向妖界的主人，试探性地问：“我可以暂住一段时间吗？”
　　碧瞳是一路飞奔过来的。
　　刚听见属下前来禀报时，他甚至怀疑他们认错了人，尽管每天告诉众妖看见画像里的人要及时迎进来，可心底其实从没抱过希望爹爹会来。
　　自当年鬼域一别，天界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可是并不愉快，变成幼童的人，不再会用慈爱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也不会温柔地摸他的头，更不会用软软的语气喊他小狐狸，他躲在楼观雪身后，甚至不敢探出头看他。
　　那一瞬间的伤心几乎是毁灭性的。
　　即便是现在强大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碧瞳，在面对亲人时也会变成孩子，可是他的爹爹，却不会再对他长开双臂，去容纳他所有的委屈跟难过，对他说一句“我在。”
　　“殿下？”
　　小凤凰看着眼前出神的人。
　　他是记得他的，记得很多年前在思过崖看见过他，那时被他美丽的面容惊艳过，所以印象深刻。
　　碧瞳慢慢收回想去拽他衣袍的手，站在原处：“可以，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神尊？”小凤凰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是他对你不好吗？打你、骂你，还是做了其他伤害你，让你难过的事情？”
　　司命也赶紧问：“对啊，神尊他是不是这样对你了？”
　　其实小凤凰有些懵，也有些震惊。
　　他不明白为何这两人会下意识觉得，是神尊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就仿佛神尊之前有过前科所以怀疑他会再干第二次一样。
　　问的理所当然甚至夹杂着怒火。
　　可其实与神尊没多大关系，跟他自己倒是很有关系。
　　他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对神尊的占有欲有些强。
　　神尊多看别人一眼，他就会觉得不开心，甚至那名女子往神尊身上扔花，他还冲他发脾气，对他说出些很不尊重的话，还撇下他一个人回到客栈，甚至在他敲门时装聋作哑不回应……
　　细细想来，那都是很不对的。
　　用传音符问过小树精后，才恍然大悟自己可能是跟神尊一个人呆的太久了，对他产生了依赖性，所以应该分开一段时间。
　　于是，他背着神尊离幵了一榭天。
　　想等交了别的朋友后，再回去找神尊。
　　当然，这话他不好告诉眼前的两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好意思说，于是随便找了个出来历练的借口搪塞。
　　碧瞳跟司命听完后，火气消了大半。
　　小凤凰不知道楼观雪正满世界找他找疯了，在妖界住下后，第一时间去看了何道凡，拿出藏了很久的还魂丹给他服下。
　　可这话本来就是鬼王骗他的，何道凡魂魄稀碎，又怎么可能会是区区还魂丹能够挽回的？
　　小凤凰很难过，情不自禁地垂下脑袋。
　　司命从身后走来，拍拍他肩：“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几年有碧瞳帮助，小凡的神智其实恢复的不错。而且你看，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看见你回来多么高兴啊，所以不要难过，他不想看见你这样的。”
　　何道凡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入了次翼族就险些魂飞魄散，在冰棺里躺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醒来，又是个记忆全无的傻子。
　　说他幸运吧，师门尽毁，师尊师弟反目成仇。
　　可说他不幸，他却因沉睡，从未亲眼所见。
　　从前的蓬莱山没了，师兄弟俩追逐打闹的身影被岁月冲淡干净，就好像一场再也摸不到的镜花水月，他们最敬仰的师尊成了妖魔之首，而他们的故人相逢，也少了那声师兄与师弟。
　　物是人非，说的从来不是时间。
　　青天碧海万年不变，变的只有人心。
　　小凤凰被楼观雪养的很好，虽然喜欢玩闹，可做客却很规矩礼貌，在妖界住了十几日别说惹事生非，连门都出的很少，一直就在自己的宫殿里陪何道凡掷骰子玩。
　　可他不惹事，事却自己凑了上来。
　　“母亲。”
　　小凤凰看着面前比自己还高的玄衣男子，愣了好一会儿，在确定是在叫自己后，震惊地用手指着自己求证：“你是在叫我吗？”
　　跟碧瞳一眼，玄夙同样被他的表情伤到了，慢慢垂下眼皮：“果然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
　　玄夙忽然抬头：“我听他说你又跟父亲在一起了？这是不是真的？”
　　小凤凰更懵：“父亲？”
　　“母亲！”玄夙忽然上前抓住他手，眼睛因为激动而泛红，但却不是我见犹怜的绯红，而是锐利凶狠的猩红，连拉他的动作都有些凶：“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像你被父亲那样囚禁一辈子！我不想这样！你带我走，你带我离幵这里，好不好？”
　　小凤凰下意识推开他：“不行，我不认识你，我不能带你离……”
　　“母亲，到底是为什么？”
　　玄夙的瞳孔忽然变得漆黑，像一池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狠戾的声音染上一丝哽咽：“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你可以将毫无血缘关系的碧瞳阿护上千年，为什么却不愿意爱我一次！我才是你亲生的，可你却为了追寻父亲将我独自扔在皇宫里任敌军践踏欺辱，甚至，将我封印在皇城底下几百年……”
　　“你跟父亲一样，都不爱我。”


第九十五章 神尊，你的头发呢？
　　白浮是爱过玄夙的。
　　他忘记了，在很多年前那场大雪纷飞里，白浮曾为他在雪地跪了整整一宿。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师徒，可即便白浮不知道玄夙是自己的孩子，也对他很好很好，会在他惹陛下生气时跪在雪地里求情，会在他难过时为他递上一块桃花酥，也会因为被他推倒在雪地里伤心得双眼通红——白浮想为他披上斗篷。
　　被推开后，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那难过的眼神，让当时的玄夙心口颤的发疼，可他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年幼的玄夙分不清善恶好坏，只知道自己的母后不得宠，只知道父皇喜欢眼前这个人，只知道宫女们口中不堪的传闻，只知道……
　　从前最敬爱的师父，成了心里的痛。
　　因为真心喜爱敬仰过，所以神明崩塌时才更让人愤怒。
　　玄夙以为的冰清玉洁，在他闯进父皇寝宫时就已烟消云散。
　　孩子的爱恨极为单纯粗暴，言语更是直接。
　　玄夙对白浮说尽了厌恶之词。
　　所以当后来白浮离幵时他才慌乱害怕，因为长大的他回想幼年所作所为，也能够明白自己的伤人，因而害怕白浮不会再回来，甚至确定了他不会再回来。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答应了父皇照顾我！你必须回来！”
　　少年人的心性依旧不够成熟，面对执意要去蓬莱的人，他说出的不是恳求，而是威逼。
　　所以后来越长越大，他就越是明白白浮不会再回来，被自己那样对待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可明白并不代表接受。
　　他完美继承了他父皇的偏执疯狂，就像个固执的被娇惯坏了的孩子，理所当然地知错不改，明明很想要那个人回来，可却说不出任何软话，甚至将所有喜欢跟思念都变成了怨恨跟痛苦。
　　而这一切，白浮从不知道。
　　事实上，他从没有想过要抛弃玄夙，奈何孟婆拿走了他的记忆，所以他并不记得有个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在等他回家。
　　后来拿回记忆，白浮又去找过孟婆。
　　他在水镜里看见还是孩子的玄夙，孤零零地坐在这偌大的宫殿里，龙椅那样高，冕旒那样华贵，可白浮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抱着旧衣袍，眼底是如此落寞孤寂。
　　怀里衣袍不是他母后的，而是白浮的。
　　甚至敌军闯进皇宫那刻，玄夙想到不是如何逃跑，不是如何明哲保身，他第一时间烧毁了有关白浮的一切，尤其是画像跟衣裳。
　　他不想他的东西被旁人触碰。
　　在他眼里，那个人容不得任何人玷污。
　　他依旧将他奉若神明，觉得他冰清玉洁。
　　只是他的嘴硬。
　　—直嘴硬到了如今——玄夙红着眼睛，质问愣住的小凤凰：“母亲，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当初答应了会回来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终于，几千年过去了。在诸多误会里物是人非后，玄夙把他内心深处的想法都嘶喊了出来，他痛恨暴戾的父亲，痛恨弃他而去的母亲，痛恨这两个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爱意只会选择囚禁他的人！
　　白浮可以将随手捡来的一只狐狸养大，却忍心将他丢弃在皇宫、忍心抽他筋骨将他封印在皇城底下，甚至将他忘的一干二净。
　　楼观雪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却会慈爱地抚摸碧瞳的脑袋，容许他在自己脚边撒娇，甚至会因为担心在他下凡时将自己的仙罡罩送给他。
　　而他对自己呢？
　　率十万天兵天将捉拿，将他关在锁妖塔内仅千年！
　　为什么？
　　凭什么！
　　可小凤凰回答不了，因为他不是白浮。
　　“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玄夙苦笑一声，然后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话，你对我说过一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母亲，是因为小时候不懂事，让你难过了是么？”
　　不等小凤凰幵口，他颤抖着嘴唇：“我错了，我错了母亲！求你……求求你，不要永远只想着碧瞳好不好？他得到了你跟父亲全部的爱，我也想要啊，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他吗！”
　　“你死后，他杀上天界，他把剑捅进了父亲的心口，父亲没有打他骂他，简直连个凶狠的眼神都没露出过……”
　　玄夙睁开双眼，眼睫狠狠颤了颤：“父亲从未如此待过我，他好像很恨我很恨我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小的时候，我明明也是很乖的。他时忙于朝政，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次，有一回你打了胜仗他很开心，就伸手抱了我一下。”
　　“母亲，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吗？”
　　“从小到大，那是他第一次伸手抱我，也是唯一一次。”
　　尽管没有任何记忆，可小凤凰还是听的心口发颤，甚至被他绝望又疯狂的神色感染到了，眼眶微烫，脚下发软。
　　玄夙低声喊道：“母亲，你从前总教我君子之风，可碧瞳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批评他？”
　　“母亲，我讨厌他，讨厌他能够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他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因为他的喜欢而喜欢他？他现在的行为，跟当年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若非司命及时赶来，小凤凰已经流着泪把人放跑了。
　　玄夙在被人带走时，神色平静麻木，好像对此早已习惯，但这却让小凤凰的心狠狠颤了下，随即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小凤凰问司命：“他被关在这里很久了吗？”
　　司命也不敢说这是他孩子，晚辈间的恩怨他们其实不好插手，尤其小凤凰现在没有记忆，插手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于是摇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妖王的朋友，神智上有些问题吧。”
　　其实应该说清楚的。
　　但凡他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讲一遍，最后再着重强调下玄夙有多么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小凤凰都不会选择帮玄夙逃跑。
　　可说这些都晚了。
　　小凤凰回去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玄夙猩红带泪的眸子历历在目，说出的话也让他极其困惑不解，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过什么，好像周围的人在有意瞒着他什么。
　　于是他胆大包天地带着人从妖界跑了。
　　起初玄夙听见他说要带自己出去时，是震惊当场的状态，随后就是灭顶的惊喜，比起能够出去，母亲抛弃碧瞳站在他这边才是真正的幵心。
　　两人跑到了章尾山。设下结界后，玄夙半跪在小凤凰面前，握着他手：“母亲，我有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你在这里等我，我三日内必定回来，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小凤凰不知道他这是去杀自己孩子，于是乖乖点头。
　　玄夙立即飞往凡界。
　　当初孩子生下后他费过不少心思弄死，虽然都被碧瞳拦下，但到底还是受了创伤，需在凡界滋养魂魄。
　　虽然玄夙不知碧瞳将孩子肉身藏在何处，但孩子的魂魄他可以轻松找到，然后亲手掐灭，让其魂飞魄散。
　　孽种，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幼年家庭氛围对成年后家庭观念产生的影响，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被白浮宠大的碧瞳爱孩子，而被自己父亲揍打的玄夙，却只想亲手掐死自己的骨肉。
　　但他实在低估了碧瞳对他的了解他，也低估了他的本事。
　　凡界如今是天下三分的局面，两人孩子投生在最强大的东瀛国，是京城唯一一位异姓侯的儿子。他的美貌随了碧瞳，性子随了玄夙，纯纯一个疯批嗜血美人，顺带还继承了花顾容的嚣张跋扈，杀起人来不眨眼。
　　才十四岁，就能惹得满城风雨。
　　“你说那个小侯爷啊？哎呦，不得了啊，说不得说不得，魔头啊那是！”
　　“听说他出身时算命的给他算过，说是修罗降世，整个京城都没人管他！皇帝？皇帝对他比对太子还好！”
　　“他可是连皇后的手都敢掰断，性子反复无常的，还不许人说他！”
　　玄夙坐在茶楼里听完后，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扔了银子起身，准备越早杀了那孽障越好，省的为祸人间。
　　刚转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一身红袍，长发披散，衣和发都飘逸轻盈，只有面容沉静冰冷得仿佛刚从冰窟窿里挖出来，从头到脚的寒气丛生。
　　碧瞳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来往凡人都看不见他，只有玄夙能够看得见。
　　“你真的很有本事，也很有胆量。”
　　玄夙面无表情，沉默。
　　碧瞳冷声：“你来杀我们的孩子，是觉得我不会来此阻止你吗？”
　　“我只是觉得，不被祝福的生命，就不应该存在，我是在帮他解脱。”
　　“借口。”碧瞳被他三番两次的无情伤的彻底，痛声道：“你杀他，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留着我的血而已，你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我！”
　　“不然呢？”
　　一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此时的章尾山，小凤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雪白的袈裟，琉璃色的佛珠，来人生的极好看，即便没有头发也丝毫不影响美貌，他长了一副远离红尘普渡众生的慈悲相，仿佛不论何时何地都会唇畔浮笑满身圣光，这本应与美色相冲，却不知为何竟意外的相称。
　　小凤凰愣住了，忙跑上去，伸手去摸他头顶：“神尊，你的头发呢？”
　　那是一张跟楼观雪一模一样的脸。
　　可他说话的神情、语气，甚至是对他的称谓都毫不相同。
　　“凤凰，你的影子已回了自在天，怎么你却没有回去呢？”
　　作者有话说：收尾工作中，完结倒计时


第九十六章 楼观雪心口有些堵
　　小凤凰走后，一榭天就关闭了。
　　那本就是为小凤凰所创，既然他走了，楼观雪自然觉得不必再留。可即便早已料到结局，当他闭关出来，看见空荡荡归来山时，内心还是忍不住涌出一股悲凉。
　　房子里是空的，他在山前山后找了一日，找到太阳落山，也不见那一袭红袍。
　　小狼崽跑过来，似乎是感受到他的低落，立即轻轻咬住他的衣摆，发出呜鸣的声音。
　　楼观雪低头看着它，蹲下身：“抱歉，我也要走了，要去找他，但我不能带你一起。”
　　小狼崽听得懂人话，闻言忽然变得焦躁起来，不停地蹭他，似乎想让他带自己一起走。蹭了半天见他不说话，又扭头，跑到小树精跟前，咬着他衣袍往这边拖，是想让他去求情。
　　小树精却只是弯腰摸摸它头，安抚完它后，才抬头去看楼观雪：“神尊，我们是您造出来的，我们从这个小世界诞生，便注定是要同这个小世界一起存亡的。不必觉得愧疚，我们明白您的难处。”
　　起初的一榭天只有一屋一瓦，可随着造物主法力的增加，一榭天也在逐步完善，从山川湖水的死物，到花草动物这些生灵，它几乎跟真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可即使再真，即使造物主的法术再强，它们也只是小世界的衍生物。
　　它们离不开一榭天。
　　楼观雪带不走它们。
　　“神尊。”小树精是个少年模样，但面容格外慈祥，他拢着袖子笑道：“我相信您还会回来的，我们在这里等您跟小殿下。”
　　他低头摸摸小狼崽：“对吧小家伙？”
　　夕阳垂落，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都是落寞的。
　　这是个完整的世界，有山有水有红尘暄嚣，岁月更迭日升月落，可就是没有他想要的那个人。
　　不然，这就是他不断重蹈轮回的终点。
　　从一榭天回来后，楼观雪直奔妖界。鬼界跟仙界打成什么样子了他不在乎，他只想找回自己爱的人，然后将他好好保护在身边。
　　可在半路上，他被一名玄衣男子拦住了。
　　“楼观雪，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是北冥燕，或者说烛龙。
　　烛龙原本应该在蓬莱山守着西松寒的尸骨，可西松寒压根没死，他假成扮何道凡潜伏在蓬菜多年，就是为了在花顾容打开鬼域时杀回来。
　　所以鬼域阵法被毁前，他就先打伤了蓬莱山下的烛龙，就是怕他会来帮助花顾容。
　　好在烛龙修为不低，虽然被偷袭重伤，但没有伤及性命，几百年便养了回来。
　　“你若想回自在天，轮回之境就在鬼域，你自己去找，但师尊说过，他并不想跟你走，所以你不必来找我。”
　　“你想多了，我并不是为了凤凰来找你的，我是因为你来找你的。”
　　“有什么事往后再说，我今日没空。”
　　楼观雪急着去找小凤凰，没什么耐心应付他，越过他便想离开。
　　擦肩而过时，烛龙朗声道：“你是去找凤凰对么？不必去了，他不想见你。”
　　楼观雪脚下没停，置若罔闻。
　　烛龙立即转身，看着他背影，抬高音量：“佛尊来六界了，他此番是来寻凤凰回自在天的，你应该知道，凤凰是佛尊养大的，他们的感情远比你深厚。”
　　楼观雪当然知道他们感情深厚，可那又怎样，师尊能从自在天跑出来，就证明了他们之间存在问题。
　　师尊爱热闹，他并不喜欢呆在自在天，若是真想回去早该回去了，何须等上这几十万年？
　　楼观雪沉声回道：“师尊不愿回去，若想回去他几十万年前便走了，何必等佛尊过来？”
　　烛龙却冷笑道：“你若当真笃定他不会走，又怎么会将通往自在天的轮回之境扔去鬼域？”
　　一句话，成功拖住了楼观雪的脚步。
　　“你其实比我更清楚，凤凰不喜欢你。”烛龙看着他僵住的背脊，淡淡道：“对，没错，世人皆知他是为你跟佛尊闹掰的，他将你从鬼域救出来，将你好生抚养长大，甚至不惜为你与天下为敌。可是——你真的觉得他这是喜欢么？”
　　楼观雪呼吸轻颤，整个胸腔都在血气翻涌，酸胀疼痛，他闭眼稳住气息：“他是我师尊，从前他待我是师徒情谊我知道，那时候我不强求不越界，但白浮是爱我的，顾容也是爱我的，这样对我来说便足够了。”
　　烛龙见他这样说，便将话头转向其他：“天道不会容许两个楼观雪活在世上，这有悖自然法则，所以你是打算亲手杀了另一个自己么？问题是，你有本事杀了如今手握鬼域全部妖魔之力的西松寒吗？”
　　“我与他的恩怨我自会解决。”楼观雪转头看向他，眸色冷淡仿佛能刺透灵魂：“你故意来说这些是为了什么？让我不要去找我师尊？你想劝我什么，不妨直言。”
　　烛龙直视着他，眼神复杂：“我觉得，你不知道兴许会更好些。”
　　对于他的模棱两可，楼观雪轻轻蹙眉，最后转身道：“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的建议，我不会采纳。”
　　楼观雪往前走出两步，原本应该是踏进妖族地界，可他一脚踩过去，却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说地方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片虚无，脚下头顶都是一片漆黑，半点光亮也看不到。
　　他转过身，发现烛龙也不见了。
　　楼观雪立即明白自己这是被困在了结界里，六界之中他已是最强，以烛龙的本事留不住他，所以这是谁设的结界，一目了然。
　　“是佛尊让你来的？劝我回头是岸，劝不住就逼我回头？”
　　烛龙的声音近在耳边，不辨喜怒：“佛尊说，他不想毁了六界，如果你能乖乖听话的话。”
　　“六界存亡与我无关，佛尊用这个威胁我，是认真的么？”
　　“不要觉得好笑，他远比你以为的要了解你。”
　　楼观雪目光四下一扫，问他道：“你觉得这个结界，能困的住我多久？”
　　烛龙笑道：“不到一日，但一日就够了。神尊，想不想看看你师尊小时候的模样？”
　　话音刚落，眼前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楼观雪下意识抬起手，闭上了眼睛，随后，他感觉有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似乎落了他一身。
　　楼观雪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瀑布山川，桃花灼灼。他盘腿坐在万丈崖壁上，周身流云浮光，仙气飘飘，耳边还有灵雀在枝头的啼叫声。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而且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能动。
　　就这么坐了会儿，身后忽然伸出一双小手，将他轻轻抱住了，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他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无需回头，楼观雪已猜到了是谁。
　　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这是小时候的花葬烈，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师尊，佛尊面前的小凤凰。
　　楼观雪看见自己动了，他伸手取下凤凰的手，将人拉到面前，然后在嘴边浮出笑意：“烛龙又欺负你了？”
　　这不是楼观雪的声音，这声音温和慈悲，怜悯众生，就跟他脸上此时的笑容一样。
　　莫名的，楼观雪心口有些堵。
　　凤凰如今还没他腿高，可样貌已是艳丽逼人，也不知道他如今几岁，神情全不像个天真浪漫的孩子，甚至油腔滑调的惊人：“他欺负他自己都不能来欺负我，佛尊，我三岁时你就用这话搪塞我了，我就不能是想你吗？”
　　“你应该在九华山清修，我这里不适合你。”
　　“可我不喜欢地藏王菩萨，我每次去，他不是拿宝珠扔我，就是拿锡杖敲我头，你忍心看我被欺负吗？”
　　楼观雪听见自己笑了笑，带着三分宠溺：“可我怎么听烛龙说，是你拆了他的千叶青莲花宝座？”凤凰立即装傻：“我不知道什么莲花座，地藏菩萨骗你的。”
　　楼观雪看见自己手掌一翻，变出了一样东西，递到凤凰面前：“我知道你喜欢地藏王菩萨的千叶青莲花宝座，所以我去婆罗门为你寻了一颗白莲子，待长成后，亦能化作千叶白莲花宝座。”
　　凤凰也不嘴犟说自己没拆人莲花座了，凑过去，伸手戳了戳那颗莲子，有些为难：“婆罗门是地狱道极恶地，汲众生之所恶，而自在天里佛法无边，它能存活下来么？”
　　“无妨，我可为它造出一方世界，供它生长修炼，待到成熟之际，你再将它取来。”
　　凤凰点点头，随即又莞尔：“那我若降伏不了它昵？婆罗门的东西那么凶，佛尊你不怕最后是它踩着我吗？”
　　“那你想怎么样昵？”
　　“我要佛尊你跟我去小世界里一起看着它，我们一起把它养大，地藏菩萨他们不是说我性子顽劣吗？我可没有把握不将它养坏，所以佛尊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不要自在天了？”
　　“要！我们就去几百年，很快就回来，而且我真的不想要这幅小孩子的身体了，佛尊你都不知道，连文殊菩萨都笑话我小矮子。”
　　楼观雪面色已是微白，他并不想再听下去，但这具身体不受他控制，他看见自己以手结界，在高空划下一道残痕，残痕化作道人高的口子，刚好够两个进入。
　　他又听见自己说：“凤凰，你来为这方世界取个名字吧。”
　　凤凰想了下，说：“既然自在天有六道，那么这个小世界，就叫它六界吧，好不好？”
　　“好。”
　　楼观雪不知心中是何想法，只是心口有些疼的厉害，他情不自禁想起了一榭天，想起了望着自己离开的小树精。
　　原来从头到尾，他也不过是另一个一榭天里的小树精罢了。
　　世人都以为佛尊是入了自在天，可其实他是出了六界。
　　自在天包含着六界，而非六界包含自在天。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第九十七章 在为佛尊的抛弃而哭
　　楼观雪强行挣脱了梦境，他站在原来那片虚无里，胸前传来破镜反噬的阵阵闷痛，可他好像感觉不到，或者说在刻意忽视。
　　楼观雪立在虚空里，朝黑暗中沉声道：“烛龙，出来！”
　　烛龙自然不会答应。
　　“你难道就不好奇凤凰为何留在六界，而佛尊却回了自在天么？”
　　“我没兴趣。”
　　“撒谎。”烛龙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似潮水一般涌入耳腔，“你不是没兴趣，你是不敢面对，你已经猜到了八九，可你知道自己受不了，所以宁可装傻。”
　　楼观雪垂在身侧的手微握，半晌过去，才缓声道：“他为何留下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他继续留在这里便够了。”
　　“是吗？但可惜，他不想也不会留下。”
　　烛龙不等他反驳，便接着说道：“白浮跟花顾容或许会为了你留下，但花葬烈不会，你师尊不会，因为——”“他爱的人是佛尊。”
　　六界建立初始，很多东西都是没有的。佛尊跟凤凰住在章尾山上，那是第一座拥有名字的山头，受佛法润泽，山下也渐渐有了生灵。
　　白莲子被种在山头，由佛尊亲自照料。
　　而凤凰进入六界后并没有长大，反而变成了刚破売时的模样，连毛都没有长出来，只能缩在佛尊给他做的鸟窝。
　　有时候它呆的腻了就扑腾着它没有毛的翅膀跳出来，此时的山上已经有了很多飞禽走兽，而且脾性都很温顺，可凤凰就只往佛尊怀里钻。
　　它没有毛，佛尊总怕它冷着，便经常将他揣在袖子里。
　　凤凰总被他腕上的琉璃佛珠撞到头，每次都要委屈炸毛：“佛尊！你把它弄下来！它撞的我好疼，疼死了！”
　　“好好好，都依你，这样舒服了么？”
　　凤凰这才乖了。
　　白莲子种在山顶向阳的地方，而他们宿在半山腰的木房子里，每日上去看白莲子，都要爬上好一段路程，有时看的久了些，下山天都要黑了。
　　不过凤凰是从不爬山的。
　　它就窝在佛尊的袖子里，光喊口号：“佛尊加油！快点！再有几步路就到了！”
　　佛尊不需要它加油，没成佛前他曾徒步几千里。
　　不像他袖里这只鸟，从孵出来到现在就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连走个路都要他来代劳。
　　佛尊笑叹道：“我不该同你一道来的，我应该将你独自丢进来，好生历练一番才是。”
　　“我连毛都没长出来，你忍心吗？你造出来的那些玩意儿，会把我吃了的。”
　　“确定不是你吃它们？”
　　凤凰盯着自己才长出绒毛的翅膀不说话了，心里嘀咕，我是爱吃人，可你不让我吃，我后面不是也没吃吗？
　　总是拐着弯敲打人。
　　比地藏王菩萨还讨厌。
　　两个人终于走到山顶，可是种着白莲子的地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佛尊的半只脚还落在后面没拿上来，显然有些吃惊。
　　凤凰看了，呆呆道：“佛尊，你养的白莲子成精了会自己跑吗？”
　　“不会，而且它还没成精。”
　　所以不可能是自己跑的，应该是被谁偷了。
　　六界虽然建立没多久，但在建立成功后，它不需要造物主插手便会自己开始成长，长出植物，长出动物，再演变出人，演变出秩序，最后形成一整套完整的体系。
　　人往下为鬼，往上为神，生灵成妖，死物为怪，六界因此形成。
　　所以在造物主都没反应过来时，整个六界已经成型。
　　佛尊手上掐指一算，只一下便算出了六界多年里的变幻，而其中多出来的一处地界，让他忍不住皱眉：“鬼域？”
　　凤凰从他袖里探出脑袋：“鬼域？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它不是我造出来的，但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
　　邪念浓郁，寒气丛生，百里之内无生灵。
　　佛尊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这方世界里为何会生出这样邪恶的之地。
　　莫非是因为那颗白莲子？
　　白莲子来自地狱道婆罗门，生来就是罪孽深重，靠吸食天地间的怨念为生，极有可能那鬼域便是因它而生的。
　　“佛尊，我们要不要去把它找回来？”
　　“不了，那里或许更适合它生长，等它长成再去采摘吧。”
　　可凤凰并没有听话，几月后它强行变回人身后，就一路找去了鬼域。他那时的性子就是这样的，对着佛尊顽皮撒娇，可对着别人就是完完全全的嚣张阴鸷，野性难驯，自己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许别人触碰。
　　说来也奇怪，他是上古神兽，又在佛尊膝下多么，可就是没有养出温顺的性子。
　　凤凰背着佛尊来到鬼域后，才发现这里居然藏了许多妖魔鬼怪。
　　其实他有些奇怪，因为佛尊造出来的世界应该是纯洁无瑕的，除非刻意为之，否则不应该出现妖魔等邪恶生灵。
　　而佛尊没有道理会这么做。
　　所以凤凰想不通了。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凤凰刚进入鬼域，就被几个妖魔拦住了去路，此时的他是孩童模样，这几个妖魔看他的眼神便格外灼热，明显是觉得晚餐上门了。
　　凤凰冷声道：“我听说你们这里多了株白莲？”
　　几个妖魔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
　　“那株白莲现在在哪里？交出来，我绕你们不死。”
　　“嘿，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你还敢……啊！疼疼疼——饶命！饶命啊！上仙饶命！”
　　凤凰拧着其中一人的头颅，面无表情地看向另外三人，语气森然：“我再问最后一遍，那株白莲在哪里？”
　　在鬼域最深最黑暗的地方，连阳光都照不亮的深渊里，只有那株白莲在幽幽地发着光亮。
　　凤凰伸手碰了碰，白莲微微抖动，他隐约看见在白莲合拢的花瓣里，是个透明的元神，那是个孩童的模样，盘腿端坐，双目紧闭。
　　几个妖魔在身后鬼哭狼嚎：“上仙，您已经找到它了，就放了我们吧，我们大王知道了肯定会杀了我们的，求求您赶紧让我们走吧！”
　　凤凰扭头好奇：“哦？你们大王知道了，会杀了你们？”
　　“是啊是啊，求您赶紧收了这绳索，让我们走吧！求求您了！”
　　“真是丧心病狂啊。”凤凰边说边收了绳索，然后转身，兴致盎然地去看差不多已经成型的白莲：“那我就帮他一把吧——”话音刚落，脱离绳索准备逃命的几个妖魔瞬间怒目圆睁，死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最后难以置信地回头。
　　就在他们倒地的一瞬间，凤凰没说完的话从嘴里缓缓吐出：“帮他先杀了你们。”
　　几人到死，都没弄清楚这孩子大的魔头是谁。
　　而刚杀完人的凤凰面不改色，甚至有些贪婪地瞧着面前的白莲，他盯着里面白嫩嫩的元神，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这小家伙看起来，似乎还挺好吃的。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咬上一口的时候，这株白莲却在此时修成了人形。
　　跟凤凰破壳出生是只幼鸟不同，白莲修成人形后就是个孩童模样，如冰似玉，眼神清澈，不需要多余的照顾，但跟刚出生的一切生物一样，都非常懵懂单纯什么也不懂。
　　所以对于第一眼看见的凤凰，他觉得很亲切：“你是谁？”
　　看见他跟自己一样高，便问：“你是我哥哥吗？”
　　凤凰没说话。
　　他在沉思，烛龙曾经告诉过他，说白莲子修成人形后心头肉是个好东西，若剜来吃了能够震慑地狱道那些畜生，不让它们造次，可若剜了心头肉，他的千叶白莲花座不就没有了？
　　所以这两样东西，他只能选一个出来。
　　最后他选择了前者，凤凰在陪伴了白莲百来年后，骗着他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然后将满身是血的他丢弃在鬼域，自己一个人回到了章尾山。
　　“佛尊，我回来了！”
　　凤凰一路跑回山腰，见小木屋里没人，又赶紧往山顶上去。
　　他对心头肉没有执念，地狱道那些畜生跟他厮杀他也能肉搏，受点伤就受点伤，之所以取白莲的心头肉，是为了给佛尊。
　　他知道佛尊心怀慈悲，对待地狱道那些畜生总是心慈手软。
　　凤凰怕他将来有一日会被伤到。
　　可是——“佛尊？佛尊你在哪里？佛尊！”
　　可是佛尊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凰从一幵始的欣喜，变为慌张，最后只剩下愤怒，他发了疯似的砸了小木屋，砸了章尾山，一口红莲业火几乎将此处夷为平地，山下的生灵全跑了，他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在章尾山上，猩红着眼眸一遍遍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从一幵始声嘶竭力的愤怒，到最后精疲力尽的委屈……
　　那一日，凤凰找遍了章尾山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见他所熟悉的白色袈裟。
　　山顶月亮垂落，将他的背影拉的几乎变形。
　　凤凰就那么沉默地站着，站了许久许久，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嘴里一遍遍地呢喃：“我错了，佛尊，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我回去把心头肉还给他，我这就去还给他，你不要生气，我不会再胡乱杀生，我会乖乖听话的，你等我回来，我把心头肉给他安回去就回来……”
　　山上没有灯，而他急的连腾云都忘了，乌漆麻黑里，被摔了好几跤，身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可他仿佛没有知觉般，只知道往山下跑，要回鬼域去，会鬼域找白莲……
　　水镜之外，被迫看着的楼观雪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龙在身后说：“我说西松寒明知轮回之境在鬼域怎么不敢进去找，原来你的心头肉被凤凰挖了，你跟他都经受不住那里的怨气。”
　　又笑了笑说：“知道凤凰为什么给你取名楼观雪吗？”
　　“那是佛尊出家前的俗名。”
　　噗一楼观雪淤积在胸口的血，喷了出来，滴在了水镜里，染红了整个画面。
　　那里面，凤凰在哭，在为佛尊的抛弃而哭。
　　作者有话说：可能还就四五章就完了


第九十八章 他动了妄念了
　　凤凰是上古神兽，天地孕育而生，从蛋里孵化出来时就有通天能力，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硬是搅得整个自在天翻天覆地。
　　它虽是神兽，但未能脱离兽性，尤其还带着孩童的顽劣心性，因而将许多菩萨罗汉的真身都撞毁了，逼得十八罗汉亲自来拿它。
　　凤凰尚且年幼，最终不敌十八罗汉被擒，就在诸天神佛准备引天雷劈死它时，佛尊忽然出关，将它保了下来。
　　“佛尊，此子顽劣，恐生事端。”地藏王菩萨立在千叶青莲座之上，面容庄肃，合眸劝道。
　　其余佛陀亦垂眸齐齐应声，震彻云霄。
　　梵音阵阵，祥云瑞气，被压在锡杖下的凤凰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本没多少的绒毛全部炸了起来，它是通人性的神兽，自然知道这些人没说什么好话，张嘴便是一口业火喷过去，口中发出暸亮的嘶鸣，要去烧死那几个家伙。
　　却在这时，头顶抚上一只大掌。
　　压着它不能动弹让它极疼的锡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凤凰抬起头，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雪白袈裟，面容慈悲，不论它怎么嘶吼发怒挑衅，也不表露出半点厌恶或是不耐烦。
　　渐渐的，凤凰炸起的毛收了起来。
　　在佛尊轻轻的抚摸下，他变得极为乖巧谨慎，怯怯地瞧着眼前好看的人，连扑腾下翅膀都不敢了。众佛陀亦惊住了。
　　佛尊伸手将其捞入袖□，垂眸含笑：“上天有好生之德，它既诞生于此，必有其含义，训教不服则诛，非我等所为之事。”
　　“佛尊所言极是。”地藏王菩萨既幵了口，其余人亦不再多言。
　　“你今后，可愿跟着我修行？”
　　凤凰看着眼前的人，轻轻歪了歪脑袋，它刚出生没多久，很多东西都不懂，但却能看出来他跟那些对自己打打杀杀的人不同。
　　这人看起来很舒服，也很好看。
　　凤凰没有答复，闷头钻进了他袖子里，只留个尾巴尖在外面。
　　佛尊笑了，华光普照，万物复苏。
　　从那以后，自在天多了只性子娇惯终日捣蛋的凤凰，再后来，南屏山又钻出一条黑色幼龙，佛尊带着刚修出人形的凤凰前去降伏。
　　凤凰顽劣调皮，将孩童大小的烛龙压在地上打，长眉高高扬起，声音洪亮：“服不服？不服我挑了你龙筋拔了你龙鳞！”
　　冷面的烛龙被气得红了面颊，冲他沉声低吼：“有本事你让那个和尚别动手！你我二人单挑！”
　　“我不。能群殴为什么要单挑？他不动手，我还靠什么仗势欺人？”
　　“你无耻！”
　　“有本事你晈我啊？”
　　烛龙被坐着后背，抓着还未褪去的龙角羞辱，早气疯了，闻言当真就是一口晈在他腿上，一口下去直接去了半块肉。
　　凤凰气的破口大骂：“你属狗的！松开！”
　　回应他的是更锋利的牙齿。
　　“你的龙角是不是不想要了？信不信我给你啃下来！”说着就张开嘴去咬，专挑最下面有肉的地方。烛龙气的发抖：“臭丫头！你不要乱碰我的角！”
　　“你叫谁丫头！你才丫头！你全家都丫头！”
　　佛尊用让他穿红色，他修出人形后又确实漂亮的世所罕见雌雄莫辨，毫不夸张的说，自在天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美丽的生灵，烛龙便下意识将他当作了个女孩子，并在心里狠狠吐槽，这是什么鬼东西修成精的母夜叉！
　　又凶悍又野蛮！
　　后来还是佛尊将两人彻底分幵，可即便如此也没消掉二人结下的梁子。
　　降伏烛龙后，佛尊将他带回了琉璃天给凤凰做伴，两个人每天都是打打闹闹，睡一间房里能打半宿，剩下半宿拿来疗伤。
　　佛尊不会带孩子，也能感觉这样下去不行，便将两人强行分开了，凤凰继续留在琉璃天里，烛龙则送往九华山地藏王菩萨处修行。
　　临别时，两个人还狠狠打了一架。
　　烛龙又照着凤凰的腿啃了一□，凤凰则拔下了他背上的龙鳞，甚至当着他面丢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
　　要不是地藏王菩萨死命拉着，气红了眼的烛龙还能冲回去再哐哐给他几口咬。
　　那会儿两个人都是孩子，又都是神兽，彼此不服打架是真的正常，偏偏烛龙那时也看不出什么美丑之分，只觉得佛尊长的很好看很舒服，只远远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至于凤凰？
　　“不愧是自在天第一美人，啧啧，又漂亮了！”
　　“瞎，你也不看他真身是什么？那可是凤凰！听说破壳时都没菩萨敢看他，怕入魔！”
　　“别说，是不敢多看，我都有点控制不住这凡心了！”
　　每每听见这话，烛龙都是一个面无表情再加一个嗤之以鼻，在他的印象里，凤凰还是那个将他按在地上锤的母夜叉。
　　直到佛尊闭关出来，在琉璃天开坛讲道。
　　金光浮云里，纯白袈裟占据了大片视野，只有佛尊下方一抹绯红灼炎热烈，如同针扎似的晃进眼中，只那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
　　像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凤凰抬眸看来，本是正经端肃的样子，却在瞧见他时眼底流露出浅浅笑意。得意、张扬、浓烈甚至是挑衅，仿佛再说“小子你还敢回来啊”。
　　凤凰的心性并没有变，佛尊也没能教导的了他，跟烛龙离开时一模一样，尤其是那锋利充满挑衅的眼神。
　　一切都未变化，可他的心却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凤凰依旧在看他，大概是因为一种不服输，他见烛龙还在盯着自己，甚至是越盯越紧，便更不想先收回视线，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怕了。
　　两个人在半空里较着劲。
　　凤凰眉眼扬起肆意狂妄，心里不停冷笑老子能怕你？
　　他不知道这落在烛龙眼底，却是怎样一派焦灼磨人的景象。
　　最终，烛龙垂下眼眸，几近颤抖地合上了。
　　耳边尽是大罗梵音，他却一脚踩进红尘，指间佛珠惴惴难安，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高坛之上那沉默地惊艳了众生之人。
　　一眼万年，心动不止。
　　再后来，凤凰去了九华山与他同修。他们不再像幼时那般打闹，关系亲近了不少，其实凤凰还是喜欢闹他，只是他不愿再还以爪牙，冷言冷语他收着，拳打脚踢也忍着，这人渐渐也就失去了了乐趣，不再对他动粗。
　　只是偶尔在佛堂跪经烦了，总问他：“你怎么都不跟我关系好了？因为我以前欺负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不想搭理我了？”
　　“没有，只是不跟跟你打架。”
　　“那不就是关系远了么？从前我摸你龙角，你能啃我满腿牙印子，现在在啃你龙角，你才愿意重点声音跟我说话。烛龙，地藏王菩萨是不是很凶？你被他教的都不像你了。”
　　他跪经估计是跪累了，又成了个不规范的姿势，接着说：“是不是九华山的人跟你说我什么了，让你不要同我好？”
　　“没有，从前是我不好，不应该欺负你。”
　　凤凰没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大概是骨子里的兽性让他觉得同类撕咬不过打闹，烛龙能陪自己玩闹已经很好了，不像那些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从不跟他玩，说话还阴里阴气的。
　　可如今烛龙也这样了，他就忍不住郁闷，最后还有些火大。
　　“你如果不想跟我好，说一声就是，大可不必这么客气地跟我装不熟。”
　　凤凰直接起身离开，经都不跪了。
　　不出意外，地藏王菩萨狠狠地批评了他，并罚他去思过崖静思己过。
　　烛龙去见凤凰被拒之门外，在外头站了三天，三天没等到凤凰出来，便去了琉璃天见佛尊。
　　他还没幵口，佛尊便一眼看出了他的来意，笑着问：“凤凰同你生气了？”
　　“嗯，他觉得我跟他生分了。”
　　“那你有么？”
　　烛龙沉默了下，抬头肃容问道：“佛尊，我喜欢凤凰，他会喜欢我吗？”
　　佛尊似乎愣了下，面容慈爱：“你应该当面去问他，他会告诉你想要的答案的。”
　　后来烛龙真的去问了，隔着一道水帘，凤凰没有说话，却用别的行为告诉了他答案。
　　思过崖里，凤凰度过了成年后的第一次万潮期，烛龙守在水帘之外，听着他在里面疯狂摔打石壁，听着他躁动难忍的声音，听着他一遍遍喊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并不是他，是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烛龙将爱意压在心头数万年，也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数万年，直到后来凤凰叛逆逃入六界，他才知道那个名字，是佛尊出家前的俗名。
　　凤凰入六界前，在琉璃天大发雷霆。
　　烛龙那时候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有看见他了，听说是外出游历去了，却不知为何一回来就去琉璃天跟佛尊闹脾气。
　　这是很奇怪的，凤凰顽劣野性难驯，自在天里只服佛尊管教。
　　可那日烛龙站在琉璃殿外，听见的是凤凰声嘶力竭地咆哮：“地藏王说你是故意把我扔在六界的，你是故意引我进去的，我不信，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你不会那样对我的，你不会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说话！”
　　佛尊没有说话，他默认了，他是真的想要丢掉凤凰。
　　或许他也很苦恼，这只处处长着刺的凤凰本以为可以引上正途，可不管他怎么教导，都是难以驯服的。
　　尤其是，他动了妄念了……
　　既然训教不服，那便诛杀无误。
　　可没等到佛陀们动手，凤凰便自己跳回了六界，建立魔界之后，他在鬼域里找到了被自己骗走心头肉的白莲。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对佛尊的怨恨，他去修了无情道。


第九十九章 师尊，我的心头肉呢？
　　凤凰再睁开眼睛时，是在思过崖里。
　　该想起来的不该想起来的，现在通通都想起来了。
　　他抬头望去，金涛碧浪，细软金沙。佛尊坐在悬崖之上，雪白的袈裟，身前悬着一串琉璃珠，正在闭目诵经，背后是佛光普照。
　　不知为何，凤凰情不自禁皱了下眉。
　　佛尊像是被他眉梢那抹微蹙牵动了心弦，睁幵了眼睛，正好看见莲花上的他，微微一笑：“醒了，可曾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笑容几十万年没变，依旧温和慈悲，普渡众生。
　　可凤凰低下了眼眸，淡淡地问道：“我记得我先前是在章尾山，烛龙让我在那里等他。”
　　“嗯，他去找楼观雪了。”
　　凤凰没有说话，好像未曾察觉到佛尊看着他的眼神，对他口中之人也不怎么关心，随口问了句旁：“你来这里，是带我出去的？”
　　“是的，接你回家。”
　　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凤凰，因为这一句话忽然笑了，看不出意味的冷笑：“我该说多谢佛尊经年养育之恩的，倘若此时我说旁的，应该算是我不知图恩，狼心狗肺的。”
　　佛尊素来好脾气：“你想说旁的什么？”
　　凤凰敛起笑容：“我去你妈的。”
　　“得佛尊万年悉心教导，鄙人三生有幸，那等畜生之词自然是不敢说出来脏您耳朵的，所以今日不管您来找我做什么，想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对您不敬的。方才那话，您权当没听就是了。”
　　佛尊的目光有些许复杂，但依旧和蔼：“凤凰，许久未见，你变了许多。”
　　凤凰心平气和道：“自在天佛陀们都说我烈性难驯，我承认我确实如此，我生来没有慧根，不知善恶，不辨好坏，我只分亲疏远近，只是佛尊你并不知道，我也想过要与你地久天长。”
　　佛尊沉默，最后那句他接不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接凤凰回家吗？
　　可他是知道的，凤凰其实不会再回去了。
　　轮回之境是自己给他的钥匙，如果想要回去，他早就回了，不可能等自己来接他。
　　从前两人之间有矛盾，他只需稍微哄上两句，凤凰便会听话，乖乖巧巧地去做任何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他的顽劣嚣张就像是一根根软刺，在太阳底下尖的骇人，吓走了所有想要接近他的人，可伸手摸上去，才发现根本伤不到人。
　　尖刺比绒毛还软，一摸上去，就乖顺地服帖起来，挠着人手心发痒。
　　可是如今，软刺没有了，青年嘴里全是夹枪带棒的客气，没再给他半点抚摸安抚的机会。
　　佛尊许久未言，凤凰似乎也不期待他能说话，自顾自道：“佛尊不必忧心，我修的是无情道，必不会自寻烦恼去破您的道的，倘若您所言为真，是来寻我回去的，便不必多费口舌了，我在这六界呆惯了，不想出去，佛尊若是清修无聊，就将烛龙带回去吧。他陪我的这些年，吃了不少没必要的苦头，留着是祸害他。”
　　佛尊依旧沉默，就在凤凰以为他今日就打算这么一直哑下去时，他开口便是惊雷，劈的他外焦里嫩金黄两面：“倘若你想，我愿意陪你留在六界之中，一直陪着。”
　　凤凰不敢置信：“佛尊你是在同我说笑吗？”
　　佛尊缓缓闭眼，显然是料到了他这个反应。
　　但更显然的是，他没有料到凤凰接下来的话：“当年在思过崖，烛龙隔着水帘同我剖白心意，我那会儿正值万潮期，烈火焚身燥热难消，耳边听着他的告白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可我那时虽秉性顽劣，却也知道自己此种行径乃是畜生之为，所以我从来没有同你讲过，佛尊，我一直很敬重你仰慕你，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将你拽下神坛，拖入红尘。”
　　“我是喜欢过你，喜欢了很多年，可我从来不敢告诉你也不想叫你为难，因为我知道你是无情无欲的佛尊，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但是佛尊，在你眼里的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分明不喜欢我。我是你养大的，你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一样对待，我清楚地明白当你知道我的那些龌龊心思时会生气会不要我，你确实丢下了我几万年，拋弃了我几万年。”
　　“然后呢？你放不下你心中的佛性，放不下你对我的责任，你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会因此痛恨因此发疯，所以你不惜牺牲你自己硬逼着你自己跟我做到这个份上！”
　　说到这里，凤凰的气息因为愤怒而有些不稳，最后一句话甚至不自觉扬起了音调，带着丝愤怒的咆哮。
　　可在他怒不可言之时，佛尊的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看不出来他是在默认，还是在反驳。
　　最终，他垂下了眼帘。
　　那是凤凰认识佛尊几万年来，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没有温和的笑意与宽容的慈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背后的风轻云淡，底下的水流无声。
　　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这是在佛尊身上第一回出现，熟悉是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过无数次。
　　凤凰有些愣怔地发现，此刻出现在佛尊身上的神情，曾在楼观雪身上出现过数不清的次数。那个冷漠疏离高坐云端的男人，会在此时低下头颅，难过地问他：“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凤凰忽然冷下脸。
　　疯了，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楼观雪？
　　可他紧蹙的眉头尚未松懈。
　　佛尊还坐在崖上，他看着那张相差无几的脸，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疯，着的哪门子魔，居然忍不住想要问他一句：“你为何要将我弄到这里来？”
　　“你为何要坐在那上面？”
　　“你为何要顶着着这张脸？”
　　他觉得不对劲，因为太多的相似而不对劲。这种不对劲让他极不舒服，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在发哪门子神经。
　　为什么他看见佛尊坐在楼观雪从前坐着的地方，会觉得这么不爽呢？
　　两个人的谈判终究以失败告终。
　　凤凰到最后也没问出那几声质问，甚至在佛尊提到楼观雪时，冷冰冰地表示棋子一枚，在他们之间没必要多提。
　　佛尊似乎难得犹豫：“听说你们育有二子？”
　　“嗯。”凤凰的声音极淡，好像说的不是他们的孩子：“确切来说是他跟白浮的孩子，跟我没什么大的关系，而且他也不怎么在意，两个累赘罢了。”
　　佛尊依旧不死心：“回家吧凤凰，自在天是你的家，从前是我不好，回家吧。”
　　凤凰垂下眼皮，声音很轻：“我不想走，我只想呆在六界，我哪里都不想去。佛尊，倘若你对我还有情谊，就请你不要毁掉六界。”
　　佛尊确实没想过要毁掉六界。
　　事实上，凤凰呆在这里比自在天好。这是他创立的世界，天道亦受他控制，只要他不死，凤凰就能够在此反复轮回重生，说是与天同寿也不为过。
　　只可惜，六界的鬼域是块顽疾。
　　就连佛尊自己也不清楚，他凭着仁慈爱意创造出来的世界，为何会诞生出如此邪恶怨念聚集之地，甚至这里所有妖魔都只要一个信念——那就是摧毁六界。
　　见佛尊沉默不语，凤凰默认他这是拒绝了。也不恼怒，只淡声告诉他：“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六界存活下来，佛尊，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终究，佛尊还是问了那句：“因为楼观雪？”
　　凤凰几乎是想也没想：“你高看他了，也低看我了。”
　　佛尊走后，凤凰也离幵了思过崖。
　　拿回所有记忆的他其实有些混乱，毕竟是几十万年的记忆全部往脑子里塞，老实说他有点受不了。而且纵观几段不同的人生，他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会拳头硬，忍不住想要捶死自己，或者捶死别人。
　　不过回忆都是过去式，在脑海里发发牢骚也就得了。
　　现在最主要的，是两个楼观雪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佛尊没有直言，但是凤凰明白，天道不会容许两个神尊出现，这是有悖自然法则的，倘若通过轮回之境可以钻这种漏洞，那造出几十几百个楼观雪，整个六界还有秩序可言吗？
　　天道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出手，就是在等，等两个人廝杀起来留下唯一的那个。
　　恢复所有记忆的凤凰，只需掐指一算，就能算出六界任何一个人的位置。
　　西松寒在鬼界阎罗殿里大发雷霆，而楼观雪在凡界跪经。
　　凤凰差点以为自己算错了，楼观雪在凡界？他在凡界跪经？
　　他在抽那门子风？
　　他给谁跪经？
　　给他自己跪经。
　　凤凰一脚踩进凡界最大的神庙，推幵门，就看见跪坐在神像下的白袍男子，白发铺地，一身圣光，比外头落了一地的梨花还要娇美柔和。
　　不知是身份转变还是什么，他从楼观雪身上看不到淡漠疏离与高贵神圣了。
　　他脑海里，只有曾经跟他闹脾气会气的脸红的小徒弟。
　　“阿雪。”
　　凤凰刚一喊完，就发现跪着的人僵了下，他忍不住一愣，眼看着这人连头发丝都僵住了。
　　怎么了？
　　听见自己的语气吓到了？
　　估计是的，毕竟他杀了自己，他心虚。
　　“阿雪，过来，让为师看看你。”
　　楼观雪背对着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好半晌才说：“师尊，我的心头肉呢？”
　　这下，僵住的人换成了凤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章可能


第一百章 你喊的人是我还是他
　　“师尊，你是来杀我的吗？”
　　见凤凰许久没有出声，楼观雪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这依旧不是好回答的话，问完后便是一片沉默。
　　神殿里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楼观雪跪坐在神像前，他好像根本就不期待凤凰能回应自己，自顾自抬头，望着神像说：“我受了几十万年的香火，可法力却从未增进，师尊可知道为何？”
　　凤凰面无表情：“我对神界的事不清……”
　　楼观雪轻声打断他：“因为这里供奉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师尊。”楼观雪闭眼，眼睫轻颤：“我从头到尾，从名字到身份，到底有哪一样是真的，你告诉我。”
　　凤凰沉默不语。
　　“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对不对？猜到了你死后我会为你进入轮回，会不断重复不断去救你去找你，我就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是替你心爱之人在这六界还功德的傀儡对不对！”
　　凤凰垂着眼眸，感觉地上烛影晃动了下——楼观雪回了头，他跪坐在地看着眼前站立着的人，胸腔剧烈起伏，面容却无比平静：“顾容是你的影子。第二世你我重逢困在轮回之境，是你用自己的影子捏了他，一个拥有你的样貌、记忆、法力的他，你将他丢在轮回之境里，就是为了将来迷惑我对么？”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你算准了我分不清，算准了我总会伤到你们其中一个，你算准了我对你的愧疚，算准了我救不了你但你知道我一定会一次又一次重返轮回去救你。”
　　“师尊。”楼观雪轻轻吸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好谋略，好算计。”
　　“你留在六界，从来都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佛尊！”
　　“你爱他。”说这句话时，楼观雪连呼吸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你爱的人是他。”
　　神殿里一排排燃着红烛。
　　烛火在楼观雪的面容上跳跃，使的他的面庞暖融融的，可双眸却仿佛一潭死水，好像再多的光芒也难以点亮它。
　　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绝望充斥每一个角落。
　　楼观雪望着花葬烈，望着他的师尊，他在等待一个反驳，在等待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花葬烈却没想救他，问出的话是那么理所当然：“你凭什么觉得，我爱的人会是你？”
　　花葬烈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高高在上，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漠：“你是地狱道婆罗门的白莲子，生来极恶，修罗之念，是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身份，养育你教导你，让你离幵那个鬼地方在六界活上几十万年。你享受着无边的法力跟尊荣，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讨要感情？”
　　“喜欢我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确实是利用你，可你难道没有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吗？”
　　花葬烈弯下腰，直视着他道：“法力、地位、女人，以及我自己，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不是吗？我甚至还给你生了个孩子，我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阿雪，做人不要太贪心。”
　　楼观雪从没觉得心脏那么疼过。
　　他一把推幵花葬烈，连手指尖都在发抖：“够了，别说了，不要再说了……对，是的，是我贪心不足，是我奢求太多……”
　　花葬烈握住胸前的手，不带半分情感地按在心口，笑道：“师尊知道你很乖，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的，一直轮回一直永生，这样多好？”
　　楼观雪茫然地看着他，眼尾有些红。
　　“如果没有西松寒，这一世我们可以过的很好，不是吗？所以，我们不应该留下他。”
　　两个楼观雪，两个神尊，但天道只容许有一个，最终必须要除掉一个。
　　很显然，花葬烈选择了除掉西松寒。
　　比起眼前这个为他轮回几世苦收多年的楼观雪，西松寒确实没有留下的价值跟必要，他并不能为他所用。
　　但是楼观雪却松开了他的手，按在他心口的手，缓缓将他推幵，那眼神甚至比他还冷：“师尊，你说的对，我是地狱道里的恶鬼，是婆罗门的修罗。”
　　楼观雪忽然用力，一把将花葬烈拽至身前，花葬烈根本没料到这一手，直接被他反手按在了蒲团上，而楼观雪则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有些粗暴地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向那尊神像——那尊刻着他的面容实则供奉着旁人的神像！
　　楼观雪气息紊乱，呼吸极重：“看见没有？你爱的人就在这里，他站在这里千万年，你觉得你我亲密的时候他看不见吗？可他从来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根本就不爱你！”
　　“说我可笑，师尊，你又何尝不是？”
　　花葬烈被迫看着那尊神像，他的面色阴冷得可怕，张嘴一口晈在楼观雪虎口。因为丝毫没有控制力度，牙齿直接刺破皮肤，鲜红的血顺着嘴里流下。
　　像是在鱼死网破，又像是恼羞成怒。
　　楼观雪忽然掰过他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住他的唇，将他的愤怒跟不服都和血吞下。
　　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最终迷茫整个口腔，楼观雪丝毫不在乎他的反抗，他的锋利，他的怒不可遏，神情冰冷地仿佛个死人：“生气？还是难过？被我戳中了心事你羞愧？”
　　或许当年佛尊眼瞎了，才会在看见楼观雪的第一眼说花葬烈将他教的极好，说他辨善恶明是非，断七情绝六欲。
　　原来都是狗屁。
　　花葬烈自己都是个毁天灭地的畜生，楼观雪能被他教的好到哪里去？
　　只能说装的真好，装的真像，若真的辨善恶明是非六界不会是现在这模样，而断七情绝六欲也不过是翅膀不够硬还没胆子对花葬烈大逆不道。
　　然而现在，他的翅膀硬了，哪里都硬了。
　　“楼观雪，你别给我发疯！”
　　花葬烈盯着他的眸子阴冷又恶毒，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反击的毒蛇。
　　可在鬼域众多妖魔摧残下长大的楼观雪，怕什么毒蛇猛兽？
　　他继续掐着花葬烈的下颚，逼他露出脆弱的脖颈，极淡的笑了下：“你都要杀我了，我还怕什么？你其实早就想好了，我不听话，你就留着西松寒对不对？”
　　花葬烈寒声：“松开。”
　　“师尊，我从来没有对你不敬过。但或许你说的对，出生在地狱道的我，生来就是极恶之人，我没有你的佛尊那样高尚大度悲悯慈爱，所以我不会松开。”
　　“楼观雪！！”
　　“你喊的人是我吗？还是他？”
　　花葬烈咬牙：“你给我滚开。”
　　楼观雪眸色微暗，倏地将他按到在地，花葬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他整个人忽然爆发出一股从没有过力量，这个男人不再神圣高洁冷若冰霜，就好像是被投进岩浆的冰，成了滚烫的烈焰，在熊熊燃烧。
　　楼观雪眼眸猩红，可神色却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连声音都平了下来：“神尊是我，幽精也是我，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你更喜欢哪一个呢？会不会是囚禁地牢时那个对你无比粗暴的我呢？”
　　看得出来，花葬烈非常想掐死他：“闭嘴。”
　　“师尊，你应该还不知道，你这世的万潮期是我帮你封住的，当年为了帮你减少万潮期的痛苦，你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神么？”
　　“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你的佛尊，那个连碰都不会碰你的人。”
　　如果不是挣脱不开，花葬烈应该是真的会杀了楼观雪，会将他碎尸万段。
　　“师尊。”楼观雪嘴上恭敬：“我想看看你万潮期的模样。”
　　“……”花葬烈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晈牙，狠声道：“你敢！”
　　楼观雪：“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敢。”
　　(具体内容不便透露，上群相册吧）
　　花葬烈被绑着以下犯上了一天一夜，却没本事打死楼观雪。
　　他也不知道这人未得香火，是怎么修炼成这个样子的，但事实就是现在他打不过，所以盛怒难消之下，花葬烈去找了西松寒。
　　——反正都是同一个人，打哪个不是打！
　　却没料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找了麻烦。
　　鬼界，两军对垒。
　　碧瞳对楼观雪都没什么感情，更别提从未有过交集的西松寒。虽然说是同一个人，但其实从楼观雪取代他以后，行迹不同的两人已经完全不能算作是一个人了。
　　碧瞳对西松寒没感情，西松寒对碧瞳亦是如此。
　　因此，两个人打起来都是下了死手的。
　　但碧瞳终究敌不过西松寒，毕竟西松寒已作为神尊活了十几万年，走了百来个回合后就败下阵来。
　　西松寒面容冷漠，显然没有半点要心慈手软的想法，在他心里，这只由白浮抚养长大的狐狸，跟他毫无关系。
　　“将何道凡交出来。”
　　花葬烈立在枯树上，看见西松寒的剑尖指着碧瞳的脖颈，只需再用力稍许，就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可碧瞳无畏生死，坦然一笑：“我不交，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你一样找不到他。”
　　西松寒并不恼怒，伸手往后一抓，妖魔当众飞出来一个人，被他五指狠狠掐住脖颈，提在半空中。碧瞳一看见那个人，脸色刷的就白了。
　　他眸色阴暗：“玄夙……”
　　西松寒一点点掐着玄夙的脖颈，神色漠然：“我相信以你对他的感情，倘若他死了，你一样会去寻找轮回之境，所以你是愿意把何道凡交给我，还是愿意在他死后跟我一起寻找轮回之境？”
　　碧瞳咬牙死死盯住他。
　　片刻后，他扭头对身后的蜘蛛精道：“把何道凡带过来。”
　　蜘蛛精犹豫：“不行殿下，司命星君说过……”
　　“我再说一遍，把何道凡带过来！”
　　蜘蛛精鲜少看他如此怒火，便不敢再多言，从身后的人群里拉过一个胆怯的少年。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整个人都在发抖，看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几乎快要吓哭了。
　　蜘蛛精将他带上前：“殿下，人带过来了。”
　　碧瞳抬头望着西松寒，语气不容置疑：“你先放。”
　　西松寒从何道凡身上收回目光，在确定是他后，心里的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悬的更加厉害，大概是从没想过他还活着如今愿望成真反而害怕落空，他握剑的手几乎不稳：“你先放，否则，今天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碧瞳自然不会妥协，折中道：“一起放。”
　　于是，架着玄夙跟何道凡的妖魔同时往对方的阵地走去，而西松寒跟碧瞳，则警惕地盯着彼此，生怕对方使诈。
　　就在双方即将解脱那一刻，蜘蛛精忽然拉过玄夙。
　　而碧瞳则一把打掉西松寒的剑，右手成爪往何道凡的心窝掏过去，显然是不想让西松寒得到一个活的人。
　　但西松寒的反应比他还快，在碧瞳还没进到何道凡三步以内时，便已近前将何道凡拉到了身后，同时手里的剑狠狠朝碧瞳刺去。
　　剑上八分神力，明显被他的出尔反尔气到了！
　　噗嗤——西松寒猛地睁大眼睛。
　　而原本坐在枯树上看戏的花葬烈，也怔了下，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万万没有想到，何道凡从背后捅了西松寒一剑。
　　作者有话说：最多三章就完结了


第一百零一章 念了一个晚上的清心咒
　　西松寒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他对白浮是什么样的情感，说恨也不对，说爱更不对。
　　他知道这个人是自己师尊，很多年前他喜欢过这个人，甚至为了他跟佛尊做交易，去做了神尊，为了他一个人孤独地活了十几万年。
　　他是鬼域白莲，没有大爱跟仁善，但做了尊神后他却必须学着去拥有那些。
　　十几万年对他来说很孤独，唯一的期盼就是师尊，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可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同的是那个人的法力更加强大，他对他说：“我是从轮回之境里出来的，为了避免你将来犯错，我必须杀了你。”
　　这是这辈子听到的最荒谬的话。
　　可是另一个他不是在幵玩笑，他真的是来杀他，然后取代他的。
　　他死里逃生离幵神界，最后因为身受重伤体力不支倒在了一处凡尘，被路过的小道士带回去，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小道士年纪很小，才十岁，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说自己是无情阁外门弟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很多东西都学不会，还长的不好看，师兄跟师父都不喜欢他。
　　西松寒靠在床头，看着小小的孩子站在床前，过大的道袍将他衬托的更小，小脸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而他的不看好却并非因为五官，而是脸上一块几乎覆盖半张脸的烧伤。
　　不过他并不自卑，总是笑着，像一抹温暖的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需不需要我送让师兄他们送你回去？”
　　家？
　　他想了很久，三十三天是他的家吗？里面没有他熟悉的人，没有他眷恋的人。
　　那不是家，那是囚笼，师尊死后他就没有家了。
　　小道士见此立即安慰他：“没关系，我也没有亲人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在无情阁里？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
　　“师兄？”他看着眼前不过十岁的孩子，觉得有些许好笑。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可是比他足足大了十几万岁。
　　但小道士应得非常清脆：“嗯！那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我叫何道凡，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窗外雨打芭蕉，风过松声，正是春寒料峭。他收回目光，轻声说：“西松寒。”
　　无情阁外门的日子不好过，何道凡口中喊得亲热的师兄师父并非好相与之人，平日里苛待打骂他不说，小小年纪就要帮他们去山下的镇子上跑腿。
　　不过他太单纯了，似乎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似的，每天都过得很没心没肺。
　　他们欺负他，他就来欺负西松寒。
　　其实也算不上欺负，只是每回被指派下山时，何道凡总要拉上西松寒，因为他知道整个山门里，只有这个人对自己好。
　　“你可以尝试拒绝他们，你不开心，又何必故作开心来讨他们欢心？”回山门时西松寒忍不住教育他。
　　何道凡似乎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了，怀里抱着罐子，阳光洒在他完好的半张脸上，可他的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暖。
　　“你不懂，我挺开心的啊。”
　　西松寒伸手拿过他怀里的罐子，对上他困惑的目光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抬脚往前走，淡声说：“跟上。”
　　落在后面的何道凡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即更加开心地追上去，他走在他身边，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容。
　　原来外表看上去冷冰冰的人也很温暖……
　　他就像个发现了秘密的孩子一样，眨着眼睛不停地去看身边的人，越来越高兴。
　　或者说，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两个人就那么在外门住下了。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缺衣少食还要跑腿，而且何道凡发现他捡回来的是个格外金贵的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吃的是素暍的是汤，但他花样玩的是真多，什么七月的雪六月的霜，暍杯茶他都只暍嫩的冒黄的尖儿。
　　何道凡最后忍不住了，哭着跟他说：“我师父都没你这么金贵，呜鸣你要不吃肉算了，我还能去山里给你打兔子，你别暍汤了，我找不到千年灵芝……”
　　都逼得出家人要杀小兔子了，看样子是真不好养活。
　　西松寒手里拥着汤婆子，肩膀上披着厚大氅，即使外面鹅毛大雪，何道凡也没让他冻死，甚至为了照顾他的情趣从他师父那里偷了棋盘给他摆上，让他好打发时间。
　　何道凡心好，但更多的是看西松寒长的好看，所以怎么都惯着他。
　　小孩子嘛，都喜欢漂亮的。
　　可是现在他真的受不了了，哭着跑过来拉他袖子：“你吃口饭吧，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难道我找不到千年灵芝，你就要饿死吗？”
　　不，不会饿死，西松寒是辟谷的神仙根本不需要吃饭。
　　但何道凡不知道，怕这不要命的跟他玩绝食，比他爹还操心，哭的比他娘还伤心：“求求你吃一口吧，你吃一口我就去给你找灵芝，师父房里藏了根，我去给你偷过来鸣呜，你吃口饭吧。”
　　西松寒象征性地用筷子点了下碗里的豆腐，然后回头看他，示意自己吃过了，他可以安静了。
　　何道凡目瞪口呆，已经在想晚上摸黑去偷师父的灵芝了。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师兄”，门外走进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她手里提着食盒，有些羞涩道：“我做了些点心，师兄跟……要不要用些？”
　　她眼睛直直地瞅着桌前坐着的西松寒。
　　可西松寒看着棋盘，只在她进来时点了下头，不失礼但也不热情。
　　何道凡对谁都满面笑容，即使刚刚在哭，现在也能立即笑出来，偷偷抹掉眼泪说：“谢谢师妹。”
　　可他却发现师妹一直盯着西松寒看，还将糕点放到青年面前，软着嗓子请他吃，然后见鬼的来了。他震惊地看着，刚刚只点了下他豆腐的男人，居然伸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并且评价了句：“味道不错。”
　　师妹眼睛都亮了：“果真？那以后我天天送！”
　　“好。”
　　何道凡气的大雪天直接冲了出去。
　　他没头没脑地往前冲，最后躲在一个山洞里哭了好久好久，哭到最后天都黑了，眼泪都干了，也没有人出来找他。
　　气愤跟难过的情绪被泪水冲干净后，他坐在石头上，只觉得孤独落寞。
　　原来不管他对多少人好，也没有人会在乎他。
　　也对，谁会在乎一个又笨又不听话的小丑八怪呢？
　　何道凡抹了抹眼睛，站起身后，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雪白的靴子，他来不及停直接撞了上去，撞在了结实的腰腹上。
　　他愣了下，抬起头，看见青年撑伞立在洞口。
　　雪落了很厚一层，他站了很久。
　　西松寒蹲下身，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哭的红肿的眼睛，低声问：“哭过了？”
　　何道凡有些难堪又有些委屈，就没有说话。
　　西松寒的指腹小心地抚摸过他脸上的疤，轻声说：“你师妹告诉我，说这疤是你小时候不听话，被你师兄烫的。”
　　“嗯，不听话，就被教育了……”
　　“这不是教育。”西松寒看着他的眼睛，严肃道：“这是欺负。”
　　何道凡愣了下，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你不必讨好他们，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做任何你不想去做的时候。”
　　“可是，他们会打我们的……”何道凡红着眼睛说。
　　不知道被打骂了多少次，才养成了笑脸迎人的习惯。
　　“以后，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何道凡被欺负的太久了，他只觉得这话是青年的安慰，可依旧很开心，被别人在乎重视的幵心，原来好心也可以换来好报的，他以后也有好朋友陪着。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回去。
　　回到房间里后，何道凡看见了桌上没吃完的点心，他心里回想起师妹对青年的眼神，有些酸酸的，扯着青年的袖子说：“我去给你找灵芝，你别吃师妹送的点心好不好？或者我给你做，我也会做点心的，我捏的可漂亮了。”
　　西松寒点头：“好，你给我做，我就不吃他的。”
　　大晚上的，何道凡因为他一句话，真的抄起两手去做点心去了。
　　廉价的油灯燃着，西松寒坐在桌前，看着刚到自己腰上的孩子站在凳子上给自己揉面团做点心，那背影说真的比他亲生父母都慈爱。
　　——虽然他没有父母。
　　西松寒依稀记得很多年前，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站在凳子上做过面点，是做给他那天天消极怠工睡到日上三竿的师尊吃的。
　　那个时候的他很勤快，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懒着似乎也挺不错。
　　点心做好后端上来，何道凡眼巴巴看他吃完，忙问：“好吃吗？”
　　西松寒很诚实：“不好。”
　　何道凡立即愁眉苦脸起来，他做的次数不多，确实不可能有师妹做的好。
　　然而他抬头，却发现青年都吃了。
　　“下次少放些糖。”
　　“……我怕你嫌不够甜。”他有些感动，又有些激动：“我下次一定做的更好吃！”
　　日子依旧过的艰苦，缺衣少粮的，但何道凡发现师兄们不怎么找茬了。他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做更多好吃的甜点了，青年喜欢吃，他就经常做，把他喂的饱饱的就不会走了。
　　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吃饭还不会饿死。
　　凡界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五年过去，他十五岁了。
　　青年没有任何变化，性格样貌都没改变，依旧金贵挑剔，依旧俊美非凡，甚至给何道凡一种哪怕自己老了他也依旧会是原来这副年轻模样的感觉，身体十分硬朗。
　　不过长大了也不全是好事，睡觉容易出状况。
　　房间只有一张床，他们挨着睡了五年，谁也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两人的睡相都很好，绝对不会出现那种大半夜抢被子最后把对方踹下床的人间惨剧。
　　可随着身体的生熟，别的问题应运而生——“道凡。”黑暗中，本应该睡着了的西松寒忽然道：“你顶着我了。”
　　少年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身，没点灯看不见脸，但脸应该已经红透了，被窝里悉悉索索，是他穿衣准备下床的声音。
　　“去哪儿？”
　　“出去走走。”何道凡想了下，又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去去火。”
　　“夜里凉，别去。”西松寒沉默片刻，朝他伸手轻声道：“过来，我帮你。”
　　何道凡瞬间小脸通红，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这……这也能帮吗？
　　两个男的要怎么帮啊？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吗？
　　他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出去，然后……
　　他们端坐在床上，西松寒给他念了一个晚上的清心咒。
　　作者有话说：啊，副cp的肉好像也很好写的样子！写！写完一起扔群相册！


第一百零二章 下次还卖我吗
　　无情阁作为道门第一大派，门下弟子众多，可细看却能发现根基处已然腐朽，贪婪、欲/望、金钱、霸凌、甚至是色/欲，都在被逐渐忽视。就像一棵屹立百年的参天巨木，外表华丽高大，可根系里早已被蚂蚁啃噬得腐烂不堪。
　　但这些并不是作为外门弟子的何道凡会考虑的事情，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让他房间里的祖宗高兴。
　　西松寒太挑剔太娇贵了，像一副价值千金赏心悦目的画，应该供在高堂里供人欣赏。
　　可何道凡感觉自己给不了他这条件，他就能帮他做几个点心，有时候他想暍点汤都暍不上——毕竟灵芝不常见。
　　“跟着我，你受苦了。”
　　扫院子的何道凡忽然抬头，对坐在属下看书纳凉的西松寒说，语气十分自责。
　　都说慈母多败儿。善良的何道凡养出了个白眼狼，那白眼狼坐在桌前，手里的书还是人家去借的呢，听了这话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漫不经心点头：“嗯，那就对我好点。”
　　还要怎么好？
　　穿衣暍水伺候着，山珍海味喂养着，一天到晚不干活就差变成副画挂墙上了，无情阁掌门吃的估计都没他有营养，就这样他还能说让人家对他好点。
　　若是换个有脾气的，估计早撂挑子不干将他丢下山去了。
　　所幸他碰到的是何道凡，这孩子打小心眼就好，西松寒都这么欺负他了，他也不觉得难过委屈，反而真情实感地感到愧疚，没能让这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没能让他天天暍灵芝汤，吃天山雪莲露。
　　西松寒懒散地靠在树下，他不知自己一句嘴欠，让少年愧疚得肠子都青了。
　　何道凡抿着嘴，默默扫好了院子，又拿出做好的点心给那祖宗放桌上，然后自己背着小背篓下山去了。
　　活了太久的人对时间会不如寻常人敏感，西松寒坐到日落西山了，才发觉何道凡还没回家，他盯着院门，放下书本犹豫要不要下山去找找。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少年背着背篓回来了。
　　“我们今天暍灵芝雪莲汤，有很多很多。”
　　何道凡将背篓放在他面前，里面是几朵漂亮的灵芝，他脸上全是细细的汗珠，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仿佛在等着听他夸赞。
　　西松寒从不吝啬赞美，点头：“很好。”
　　“那我们明天一起下山好不好？”
　　西松寒很少愿意下山，从前他在三十三天住着有人抬着他都不愿出门，更别说让他自己走路了，整个人懒散得丝毫不像是十几万年前那个雷打不动天天去寝宫喊自己师尊起床的人。
　　其实有些好笑，花葬烈活着的时候没影响到他，死了那么久后，楼观雪把他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赖那句“慈母多败儿”——何道凡太纵着他了。
　　西松寒不喜欢出门，但今天看在灵芝的面子上，他妥协了：“只这一次。”
　　“好！”
　　何道凡炖了一大碗汤给他，似乎是奖励他愿意陪自己下山，西松寒看着他明艳的笑容，微微怔了下。
　　下一次，或许也不是不可以陪着。
　　既然他如此开心的话。
　　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乌衣镇，林家后宅。
　　西松寒被一群执棍的奴仆拦在门前，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名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怒发冲冠地赶来，在他后面，还哭哭啼啼地跟着一群莺莺燕燕。
　　“老爷，他既然不想留下，您何苦对他情根深种啊？”
　　“是啊老爷，您只当他死了算了，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枉费您深情一片！”
　　西松寒面如冰霜，冷声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昵？”
　　那中年男子怒道：“早告诉你了，他走了！你怎么就是不信！他说了他养不起你，求着让我收下你，叫我待你好，我都准备为你散尽妻妾了，你还要闹什么？”
　　闻言，一群莺莺燕燕面色灰白，哭的更加厉害。
　　而西松寒脸色比她们更差：“撒谎，他不会这么做。”
　　中年男子怒不可遏，指着那些女子说：“你问问她们，问问她们哪个被卖进来时不是这样说，哪个被辜负了不是觉得那负心汉还会回来接自己？白纸黑字画了押，你自己好好看去！”
　　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用力朝他丢了过去。
　　那纸张轻飘飘的，根本受不住力，还没到西松寒跟前就飘在了地上。西松寒抿住唇，上前几步，弯腰将纸张拿起。
　　熟悉的狗爬字迹映入眼帘，西松寒指尖微颤，险些气的一口血喷出来。
　　中年男子看他这气得直发抖的模样，就明白他果真也是被负心汉甩了，才卖进了自己这府里，一时忍不住心生怜悯，自责方才语气是否过于生硬不好。
　　犹豫片刻，放软声音道：“他说了，你这人挑剔金贵脾气又怪，嘴巴不饶人还爱挑人错，让我多多包容你。你放心，府里的女子我会给了银两悉数放走，我……”
　　他顿了顿，不怎么敢拿眼睛去看他，放低声音说：“我就留你一个人，不会让你受苦。”
　　一群莺莺燕燕哭的几乎断肠，又禁不住对他投来羡慕的眼神。
　　她们来府里这么多年了，老爷全拿她们当花瓶摆着玩，怎么这名男子却能得老爷青睐呢？就因为他生的好看么？
　　她们羡慕，可西松寒整个人面沉如水，不见半点开心。
　　“他是他，我是我，你给他的银两我去替你要回来，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说完当面撕了那份卖身契。
　　一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西松寒直接拂袖转身，脚下生风，眨眼间便身姿飘逸地掠上了云端。
　　宅子里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声——“我我我……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他飞了？他是不是飞出去了？老爷，你看见了没有，他会飞啊！”
　　中年男子愣怔着，望向那早没了人影的云端，久久不能回神。
　　无情阁外门，破旧的小院里。
　　太阳已经落山许久，可暑气还未散尽。何道凡打完水洗了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没了那人，酷暑似乎难忍了许多，只能搬了凳子坐在树下乘凉，他手里拿了把大蒲扇，对着敞开的衣领不停地扇。
　　其实他很难过，也很舍不得，可是实在没办法，怪他没本事，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以后跟了林老爷，他就会住在金屋子里，有吃不完的千年灵芝，再也不必受苦了。
　　就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正确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不停往下砸，越下越大了，还刮起了大风。
　　何道凡赶紧将晒着的东西一样样搬回屋子里。
　　等搬完后，衣服差不多已经湿完。
　　正要换下——砰！
　　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何道凡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从身后擒住左手手腕，然后一把扯了过去。
　　冰冷的呼吸扑面而来，西松寒浑身湿透，面色阴冷得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要不是两个人相处多年，何道凡可能都认出来这是他了。
　　西松寒死死盯着他：“何！道！凡！”
　　“……”第一次被他连名带姓地叫，何道凡下意识抖了下，觉得他有点可怕，连话都不敢说了。
　　西松寒成功将他的害怕理解成了心虚，气得发抖：“我挑剔？金贵？脾气又怪？”
　　“嘴巴不饶人还爱挑你错？”
　　“别动！”西松寒低吼一声，吓得何道凡立即不敢挣扎了，抖得像在筛糠，想哭都不敢哭，双腿直打颤，险些顺着门板滑下去。
　　西松寒仿佛看不见他的恐惧，继续逼问：“你将我卖了？何道凡，你怎么敢的？”
　　何道凡哭了，战战兢兢：“我养不起你，你跟着我会受苦，他家里有钱，他会对你很好的，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那你知不知道他买我回去是做什么的？”
　　“摆着好看啊，他们都说他人好，很多漂亮女子都在他家当花瓶，你长的那么好看，也时候当个漂亮的花瓶，应该摆在……”他的声音在西松寒冷冰冰的注视下一点点消失，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你居然将我卖了？”
　　外面风雨声起，还伴随着雷电交加，油灯早灭了。何道凡又被他这么压在门上，吓的都哭腔都变了调：“他比我好，他不会让你受苦，他说他会对你好……”
　　“我需要么？”西松寒凑近他，凝视着他，把他逼得退无可退，逼得几乎窒息：“你是怎么敢把我丢掉的？我当时真是恨不得掐死你。”
　　何道凡破罐子破摔了，哭着说：“你为什么不跟他走？我养不起你啊，我能对你的好只有那些，没有更多了，我真的没有了……”
　　西松寒眸色深沉：“怎么没有？”
　　“灵芝吃完了，没有了，我做的点心就那几样，我做的饭菜你也不吃，我也学不会那些棋，学不会那些字，看不懂那些书，听不明白……”
　　西松寒忍无可忍，将人按在门板上，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有些话听了生气，那就干脆一句不听。身下的人细细地发着抖，被抚摸过的地方，轻轻战栗着，他的手被锁死在了头顶动弹不得，委屈的鸣咽哭泣在风雨声里显得楚楚可怜，像窗外被摧残得凄惨可怜的小白花……
　　湿透的衣衫滑落在地，雪白的脊背被粗粝的门板磨得通红，随后，装着豆子的簸箕也被狠狠撞倒，洒了一地。
　　何道凡哭着说：“我的豆子……刚晒干的……”
　　西松寒不搭理他，咬着他耳垂问：“下次还卖我吗？”
　　“不……不敢了……我不卖了，我错了……嗯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果然，我估字数就是再放屁.


第一百零三章 晤，他好像又生气了
　　次日清晨，何道凡光着身子对着水里照，他看见背上的红印子跟些许磨破的地方，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怎么不轻点？好疼的……”
　　床上的男人衣冠楚楚，坐姿端正。闻言下床走来，白袍飘飘清心寡欲，仿佛是要去开坛讲道的，可一伸手，就往他光洁细腻的背上摸。
　　毫不客气，比摸他自己的背还顺手。
　　泥人尚有三分土气，何道凡脾气再好也恼了：“不许碰，你这人力气也太大了，我身上现在都还在疼！”
　　西松寒手指搭在他被磨破的地方，轻声说了句：“娇气。”
　　“我没有……”何道凡抿着嘴有些不服气。
　　西松寒垂眸扫他一眼，随后拿指节在他眼下一抹：“哭什么？昨晚也没见你喊疼。”
　　何道凡红着脸：“那我能喊吗？我喊了他们听见了，不都知道我被你弄了吗？……疼不疼你心里没数么？”
　　“好了。”西松寒忽然收回手来。
　　何道凡起初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对着水里看了几眼，才惊喜地发现被摸过的地方都好了，连块疤都没有留下，只有下面隐秘的疼痛在告诉他，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他惊喜过后，就是疑惑，扭头：“你怎么做到的？”
　　西松寒唬他就跟唬小孩儿似的：“书里看的仙术。”
　　“仙术里还有这样的吗？好厉害！我师父跟师兄从来都没教过我。”
　　他们能教你什么？不拿禁术害你就不错了。
　　但西松寒只会在心里想，嘴上却另编了一套说辞：“因为他们道行不够，不能学这种高深莫测的法术，要不要以后我教你？”
　　何道凡眨眼：“真的吗？好呀，那我们学什么？练剑还是打坐？师父说我没天资，必须先强身健体才能学习法术，我要不要先好好强身健体啊？”
　　“不必。”西松寒面容端肃：“我们双修。”
　　人不多读书就容易吃亏上当，这话用在何道凡身上真是太贴切不过了。
　　天天双修，夜夜双修，被磋磨得腰都断了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何道凡拿手对着枯枝败叶使劲施法，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才看那枝头冒出一朵蔫蔫的花，半开不开，都快死了。
　　他满头大汗，却笑得十分灿烂，回头喊道：“看！它活过来了！”
　　西松寒不吝夸赞：“不错。”
　　然后偷偷放下身后施法的手。
　　何道凡十六岁了，出落更加水嫩，本是副乖巧温顺的相貌，却不知是被那粗茶淡饭怎么养的，竟养的越发明艳张扬一发不可收拾。
　　他哪怕只随随便便看人一眼，都是秋波荡漾，媚态横生，几个师妹见了他都忍不住脸红，尤其是经常教他做点心的那个。
　　现在不爱看西松寒了，改成天天看何道凡。
　　西松寒回回看见了，都忍不住皱眉，后悔当初不该把他脸上的疤除掉。
　　“师妹说她今天过来，你不给她开门？”何道凡刚从镇上回来，就撞见了哭哭啼啼的小师妹，问完才知道是被自己家里那位欺负了。
　　自家袓宗他比谁都了解，那刻薄人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小师妹能哭成那样估计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你出门前叮瞩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何道凡震惊于他的厚颜无耻与振振有词：“这话我记得是你刚来时我说的吧？”
　　“嗯，说明你我的记性都还不错。”
　　“可……可她不是陌生人，而且你家里人应该在你小的时候就教过你，来者是客要款待吧？”
　　西松寒终于纡尊降贵抬起了头：“你说什么时候？”
　　何道凡愣了下：“小的时候啊。”
　　“哦，难怪我不记得了。”
　　何道凡对他无可奈何，说不过他，还是自己去道歉吧。
　　放好东西准备出门，就被树下乘凉的人叫住了：“你去哪里？”
　　何道凡点着手里的点心，苦恼：“去帮你给人道歉，师妹哭的很伤心，你下次不要对女孩子说那些过分的话，那样不好。”
　　西松寒沉默了下，抬头：“你是在怪我吗？”
　　何道凡愣了下，忙摆手说：“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
　　西松寒瞧向他手里的东西，目光瞬间幽怨：“你还把做给我的糕点，给她吃……”
　　“……”何道凡看了眼手里的点心，顿时觉得烫手，连忙慌里慌张解释说：“我我我没有别的东西给她了，而且你不是放那儿了吗？我以为你不吃了，要不我再给你做新的，我没有把……”
　　可西松寒仿佛没有听见，垂下眼皮，情绪低落地转向另一边，背影看起来无比落寞：“那你去找她吧，我一个人呆着就好。”
　　何道凡最怕他这样了，一副被伤透了心还假装强大的模样，他每次见了都觉得自己很过分，觉得格外自责。
　　他低头：“那我不去了好不好？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可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不转过来。
　　何道凡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点心走过去，绕到他跟前，捧着他的脸，弯腰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下，然后红着耳根跟他小声说：“那……我晚上随你弄，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西松寒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晚上？”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哈？”
　　“你是不是还想去找她？”
　　“……没有。”
　　西松寒看着他都眼睛，琉璃色的眸子浅浅的，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淡，他执着地问：“那为什么你不让我现在弄？”
　　“……”何道凡闭着眼睛重重叹气：“好，我让你弄，现在就弄好不好？你不要再问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晤？别别别，你先别动，我们进去，我们进去再弄，这里太不安全了，会被人看见的。”
　　何道凡从他的吻里挣脱出来，用力地呼吸了几下，抓住衣服里的手不让他乱动。
　　可西松寒还埋首在他颈间，轻轻嗅着，似乎有些焦躁不安，呢喃道：“你好香。”
　　何道凡脸红不已，抓着他衣服小声说：“你别说话了，我们进去，快点……！”
　　西松寒将他一把抱起，用脚踢幵门后把他放到床上，上来就扯他衣服，想把他扒干净，何道凡被他亲的头脑发昏，却还不忘喊他关门。
　　西松寒没了下床的耐性，直接施法关了门。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那位师妹才等来了何道凡的道歉跟一盘果子。他低着头十分自责，手里捧着一个木制的果盘，不停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啊师妹，我师弟他脾气不好，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这果子是我在山上摘得，很甜，就当是赔礼道歉了，对不起！”
　　师妹并非跋扈之人，且也跟西松寒相识了五六年，知道他清高冷漠性子怪异，便收了东西笑着说没事。
　　不过眼睛还红红的，估计是真哭了很久。
　　何道凡见此松了口气，真诚地道：“谢谢师妹！以后有事你叫我，我一定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师妹被他逗笑了，摆手说：“没那么严重啦，不过现下确实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师妹你说。”
　　“是非师兄你知道吧？”
　　何道凡是外门弟子，对这个名字只存在于听说过，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掌门的小徒弟吗？”
　　无情阁掌门收有三名弟子，大弟子温厚宽容，二弟子成熟内敛，三弟子虽不及两位优秀，却是众人的心头宝，尤其得掌门喜爱，性子养的聪慧活泼又不会嚣张跋扈，心地善良，待人接物皆是十分有礼。是非就是掌门那位三弟子的名讳。
　　何道凡好奇：“他怎么了？”
　　师妹解释说：“日前是非师兄从山脚下捡回来一个孩子，受了极严重的伤，如今危在旦夕，几位长老都看过了，谁都没有办法。掌门还没回来，师兄，你先前跟着曲木长老去魔界历练受了重伤，不是自己找药治好的吗？你医术这么厉害，要不要去试试？是非师兄说了，谁能治好，就准他去藏宝阁取三样东西。”
　　何道凡问：“那你想要什么？”
　　师妹有些害羞：“玉颜膏，抹在脸上，可以让女孩子的脸更加白皙动人，师兄，你要不要去试试？里面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有各种神兵利器！有灵宠玉石！还有灵芝仙草！”
　　她说了那么多，何道凡就听进去了一句：“灵芝？”
　　又忙问：“大不大？”
　　“大！又大又香！熬汤最好！”
　　师妹知道他最喜欢拿灵芝熬汤，这些年里赚回来的钱全拿来买灵芝了，周围人都觉得他有病，上好的灵芝不拿来熬药他熬汤，真不知道他是笨还是奢侈。
　　“我去！”何道凡是想了下就点头了：“你帮我跟是非师兄说，我收拾好后，明天就过去！”
　　师妹欢喜道：“好！我这就去说！”
　　正准备走，忽然盯着他脖子愣了下。何道凡被她看的莫名其妙，刚想问她看什么，就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些心疼地问：“我给你的药草没用么？怎么还会有蚊子呢？看看，被咬了好大一个包。”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的何道凡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捂着脖子后退，不让她碰自己，慌里慌张地说：“没事没事！我……我这人招虫子，我回去上点药就好，谢谢师妹，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了院落，何道凡先去水缸舀了瓢水给滚烫的脸降温，而后才进去雨里。
　　一推幵门，就听见床上坐着的人拖长腔调，慢悠悠地说：“谢谢师妹，以后有事你叫我，我一定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说完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真是兄妹情深，我听了都感动。”
　　何道凡：“……”
　　晤，好像又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写什么k文，还是甜文开心，越写越上头了淦


第一百零四章 抹哪里不是抹
　　何道凡并没有什么医术，先前受重伤是西松寒将他治好的，如今师妹求他帮忙医治是非师兄带回来的孩子，他也只能去求助西松寒。
　　可西松寒听完前因后果，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你师兄师妹与我无关。”
　　“可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西松寒不再搭理他，转头去看自己的棋盘了。
　　何道凡有些郁闷，他本以为这事儿没多难的，想着凭他跟这人的交情，只不过是帮忙看个病，他应该是满口答应的。
　　谁曾想，他居然拒绝的这么干脆。
　　算了，他不帮，那就自己去试试好了。
　　次日，何道凡趁着西松寒睡着，天还没亮就出了小院子。
　　师妹已经在小道上等他了，绿衣朱翠，面若敷粉，背后朝霞喷薄欲出，美的像幅多姿多彩的画儿。看见他出来，忙挥手跟他打招呼，笑着跑过来：“师兄！我在这儿昵！”
　　何道凡看见她身后还跟了几名陌生男子，有些惊讶，却也不好直接问，只笑着回应了一声。
　　师妹拉过几名男子介绍：“他们是是非师兄院子里的，掌门让他们跟着是非师兄一起修行，他们听说你医术厉害，非要跟过来一起看看。”
　　从她的语气里不难看出，她对几人不怎么喜欢，甚至有些厌烦。
　　何道凡没胆子厌烦他们，恭恭敬敬地喊了师兄。
　　几名男子本来不想搭理他，听他开口了才不情不愿地扫他一眼。方才天还没大亮，离的又远，也就此时这冷冷淡淡的一眼，几人才终于看清他的模样，瞬间，所有的不耐烦一扫而空。
　　几双眼珠子都看直了，半天也没见哪个想起来应声。
　　师妹回头瞪着他们：“喂！你们不要吓着道凡师兄，他是来帮忙看病的，不许欺负他！”
　　几人这才回神，打着哈哈：“师妹说的哪里话，都是同门，怎么会欺负他昵？”
　　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往何道凡那边瞟，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泛起酸意，妈的，长成这副模样，难怪师妹整天都惦记他！天天往外门跑！
　　“师兄。”师妹跑过去拉住何道凡，甜甜地笑道：“走，我带你去找是非师兄，他人很好的，不想这几个。”
　　说着，狠狠地剜了那几人一眼。
　　是非的脾气确实很好。掌门三个徒弟里，最受欢迎的就是他，长的好看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有亲和力，说话的声音温柔清朗，待谁都是如此。
　　何道凡刚坐下，他就亲手递了杯茶过来：“听说你医术很好？”
　　“没有，一般，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治好。”何道凡有些拘谨地道。他看着富丽堂皇的屋子，再一看对自己满心期待的是非，心中愧疚自惭，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有医术的不是自己，虽然那人是教过自己，可差距还是非常大的。
　　自己夸下海口，如果治不好，岂不是让人更难过？
　　想到这里，他赶紧抬头说：“我的医术真的很一般，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治好。”
　　是非像是愣了下，随后笑了下，将手轻轻搭在他头上：“不要害怕，只是让你试一试，治不好师兄也不会怪你的，好不好？”
　　何道凡怔了怔，默默低头，捧着手里的热茶乖巧地暍了起来。
　　是非师兄人真的很好……
　　暍过茶就要干活了。房内闲杂人等全部被叫了出去，何道凡掀开帘子，就看见床上躺了何七八岁的孩子。
　　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因为痛苦而微抿着，精致的面庞被折磨的几分扭曲，额上正不提地冒着冷汗，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冷。
　　何道凡心善，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遭罪。他回想了下看过的医术，大概知道是何病症后，正要施针，冷不丁听见一声：“你想好了再动手。”
　　何道凡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四处看了几眼。
　　是非一直在旁关注着他，见此忙问：“怎么了？是还缺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何道凡没看见人，于是在脑海里试探性地问了句：“西松寒？”
　　“是我。”
　　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是非的表情里不难看出，这声音显然只有何道凡自己听得见。何道凡问道：“你不是在家吗？怎么跑我脑子里来了？”
　　西松寒没回答他，反问他：“你知道你要救的这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随便救？”西松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何道凡不满道：“那你当初快死了，我不是也没管你是谁就救了吗？”
　　这话成功堵住了西松寒。
　　见他不说话了，一副被气到的模样，何道凡又上赶着去哄：“我错了……你就说他是谁吧。”
　　“鬼王之子。”
　　无情阁是除魔卫道的，何道凡拿针的手狠狠抖了下。
　　西松寒故意问：“还救吗？”
　　何道凡想了许久，颤抖着问他：“如果我拿针扎死他，师兄会发现吗？”
　　“……”西松寒闭眼叹道：“我只是不想你淌进去这趟浑水，你怎么还变着法往里面钻？”
　　“所以，到底会不会啊？”
　　西松寒沉声道：“告诉你的是非师兄，说你治不了。”
　　“不。”何道凡倔强道：“我还是想把他扎死。”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何道凡小声试探，怕自己又惹他不髙兴了。
　　西松寒忽然问道：“你从不问我身份，那如果我也是妖魔，你当年还会救我吗？”
　　何道凡被问的直接怔住了。
　　“你会不会，也要用针扎死我？”
　　一片寂静。
　　忽然，他说：“不会的。”
　　西松寒还坐在小院里，他闭着眼睛，听见少年轻声细语估计还红着脸地说：“我不会那样对你。”“为什么？”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朋、朋友，你很好。”
　　“……”积攒的那点好心情都没了，西松寒淡淡道：“对，我是你朋友，以后要是发现我是妖魔鬼怪你就一针扎死我，这样才对得起你们除魔卫道的好名声，毕竟我只是你一个平平无奇有没有都一样的普通的朋友。”
　　何道凡：“……”
　　“朋友。”西松寒语气冷淡，阴阳怪气道：“你现在可以扎死那个鬼王，再回来扎死我。”
　　何道凡咬着嘴唇哄他：“不是朋友行不行？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但西松寒还是装着不开心：“治好了就早点回来。”
　　看来比起扎死，他宁可让他治好。
　　虽说是鬼王之子，但鬼王那么多孩子也不见得能记得这一个，他既能流落人间受如此重伤，想来在鬼界也不如何受重视，将来为了鬼界为非作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两人的对话无人知晓。
　　是非只看见何道凡发了会儿呆，随后就正常地施针抓药，再没有半点异常，而吃过药后，那孩子就明显转好了，隐约有了醒来的征兆。
　　听闻他真的治好了，那些内门弟子跟长老都大吃一惊。
　　无情阁竟有如此奇才，怎的之前未曾知晓？
　　长老们嚷着要见他，甚至有些提出要收他为徒。何道凡都拒绝了，也谢绝了是非别的感谢，只按照约定，去藏宝阁拿了三样东西。
　　一件是玉颜膏，有两瓶，他送了师妹一瓶。
　　另外两件他是照着西松寒挑的，他始终觉得，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跟着自己受苦，实在是委屈他，所以总想着要抓住一切机会待他好，给他自己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
　　只是他并不知道，即便是无情阁至宝，也未必能入的了曾经的神尊的眼。
　　可当他开心地将两件精挑细选的宝物放到西松寒跟前时，那人并未刻薄他，素来淡漠的眼眸中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来：“谢谢，我很喜欢。”
　　何道凡幵心地脸都红了。
　　不过他没开心多久，西松寒忽然问道：“不是说三样么？还有一样呢？”
　　某些人的占有欲真是可怕到不容许半点藏私，他瞬间就冷下了脸，语气却装作若无其事：“哦，送给旁人了？”
　　“……”何道凡尴尬又紧张。
　　“你师妹？”
　　不得不说，猜的是真准。
　　西松寒盯着他涨红的脸，像个抓到妻子出轨了的恼羞成怒的丈夫，强装大度地冷笑道：“怎么，送她定情信物？需不需要我为你准备下聘礼，择日好迎娶她过门？”
　　何道凡急了：“你不要乱说，我没有……”
　　“乱说？”西松寒被他气笑了，冷冰冰道：“作为你普通的朋友，我确实无权干涉你，是我胡言了，对不起。”
　　“……”被翻了旧账的何道凡脸更红了，小声说：“你不是朋友，我之前说错了，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西松寒问的很快。
　　何道凡低头不说话。
　　西松寒不依不饶，凑上前去，一直把他逼到角落里，逼得他不得不喊停了，才漫不经心地问：“所以，我是你什么人？”
　　何道凡红着脸，破罐子破摔：“天天睡一张床，盖一个被子，你说什么人？”
　　“我不知道。”西松寒耍赖。
　　“你！”何道凡抬头瞪着他，最后气势太弱，根本没有威慑力，只能巴巴地又垂下头，小声说：“……”
　　讨西松寒得了趣，凑过去道：“你不说我是你什么人，也不告诉我你给了她什么，那我便自己去问她要。不过我可先说好了，我拿了便是我的东西，决计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何道凡一把抓住他衣袍，声若蚊蝇：“夫君……”
　　西松寒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脸色温和，终于不再是世人都欠他八百两的冷漠无情样了。
　　何道凡又拿出一瓶玉颜膏，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释：“给你留了，没有都给别人，但是你也用不着，师妹说是美容养颜的圣品。”
　　“美容养颜？”西松寒拿在手里看了看，随后望向他，意有所指道：“反正都是拿来抹的，抹哪里不是抹？”
　　“啊？”


第一百零五章 吃了楼观雪十天闭门羹
　　鲜血滴落在剑上，啪嗒一声。
　　西松寒的回忆中断了，被腰上的疼痛强行拉回神智。他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跟上面陌生的神情，眼底不由浮现出难过跟悲凉。
　　他不认识自己了……
　　他没认出自己。
　　“道凡，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碧瞳的声音在身后冰冷地响起。
　　何道凡神情慌乱害怕，却还是闭着眼睛将心一横，捅在西松寒腹部的剑，猛地又往里深深插/进去了几寸。
　　西松寒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鲜血不断从嘴里溢出。
　　碧瞳像是笑了，满意道：“做的不错，道凡，这人就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是欺你辱你害你对你心存不轨的师尊，也是他害死了你师弟白浮，你现在可以亲手杀了他了。”
　　比不认识更扎心的事情，是他认识，是他都记得。
　　然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捅了你一剑。
　　西松寒看着记忆里的人，低声唤道：“道凡……”
　　想要前进的身体被迫停止，冰冷的剑横在两人身前，如同一堵无形的墙。
　　血珠雨点般砸落。
　　西松寒的呼吸也开始痛了起来。
　　“你别这么叫我……”何道凡看着他的眼神，谈不上恨，更多的是怕，是惧，是胆战心惊，“我爹娘是你杀的，白浮师弟也是你杀的，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假装对师弟好，其实一直想要引天雷劈死他，你想师弟死。”
　　西松寒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想白浮死，即便那个人可能是他师尊，是他曾经爱过的人，可是那又怎样？
　　他本来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不想要了，身份神格都给了那个人，可是那个自己却还是要赶尽杀绝，就为了所谓的“命”，为了不让师尊的转世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犯下的错误要自己去承担后果？
　　后悔自责的人是他，爱上师尊的也是他，可为何承担后果与过错的却是自己？
　　从他走出轮回之境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一个人了，那么楼观雪犯下的错误，又凭什么要他西松寒去承担后果？
　　他为什么不能报复？
　　他为什么不能让楼观雪也尝尝亲眼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
　　“我是杀了你父母，是想杀你师弟，可我从没有想过……要对你怎么样。”
　　“都这样的，你还觉得没有怎么样吗？”何道凡哭泣着问他。
　　无情阁那一世，何道凡是死在了鬼王血洗无情阁的那场混战里。
　　当时西松寒刚从楼观雪手下逃脱，可身负重任归来，却只看见他血肉模糊的尸骨，他抱着他在雨里沉默了许久许久，脸颊贴着他额头，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办，又像是不相信他死了在等着他苏醒过来，麻木、冷漠、平静，所有不合常理的表情出现在他雨水斑驳的脸上，都在此时显得合乎常理了——他真的慌了，也乱了，茫然失措。
　　即便被楼观雪追杀得像条狗一样，他也没这样过。
　　血雨将他从头浇湿，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掩埋好何道凡的尸骨。一人一剑杀去地府要人，因为没谈拢，阎王死了，孟婆死了，黑白无常也死了，鬼差半数灰飞烟灭。他花了三百年在凡界找到何道凡的转世，然后杀了包括何道凡父母在内的所有知情者，才算是彻底摆脱楼观雪的追杀。
　　彼时离混战已过去近千年，西松寒抱着还是幼童的何道凡重回无情阁，然后在那片废墟上，建立了后来名震六界的蓬莱。
　　他从没那么强烈地希望过，何道凡能够成仙，不飞升，只做个无欲无求的自在散仙。
　　可是西松寒怎么都没有想到，何道凡那时候没有睡着，他亲眼看着他杀死了他父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他身后几百上千年。
　　西松寒现在几乎不敢去细想，他跟着自己是想做什么……
　　就在这僵持间，一直看戏的花葬烈站了出来。
　　“住手，别打了。”
　　众人齐齐回头，看见是他都忍不住怔了下。
　　比起其他人的疑惑，碧瞳却是肉眼可见的心虚，他立即往后退了几步，装作与这副闹剧并无干系的样子。
　　岂料花葬烈掠下枝头，第一时间就是拍向他肩膀，低声道：“不错，本事大了，会阴人了。”
　　小狐狸在他面前还是小狐狸，再多长八百个心眼子也一样。
　　低着头不作声，如果是原身估计尾巴跟耳朵都要垂到地上了。
　　花葬烈目光略过碧瞳后，直直地落在西松寒身上，看见这张跟楼观雪一模一样的面孔，说实话，心里不觉得怪异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他又能够发现，这人跟楼观雪很不一样。
　　“师尊。”花葬烈选择用白浮的身份称呼他，两个人对视着，声音只有彼此才能听到：“你应该明白，天道不会容许两个神尊存在于六界，你觉得你拼尽全力，能够伤到楼观雪几分？”
　　西松寒没有说话，继续看着他，在等他没说完的后半句。
　　“就算你命大真的赢了他，那么你觉得何道凡——也就是我师兄，他跟我打的话胜算又有几分？更何况，我还有两个儿子。最后你臝了，你觉得他还能活么？”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活着，他也活着，你就能保证，他一定不恨你？他一定爱你？他一定就是他？”
　　“师尊……”西松寒声音颤抖地喊他，抬头看着他冷漠的眼眸，平视着他问：“为什么死的那个人必须是我？”
　　花葬烈缓缓垂下眼皮，沉默。
　　“我也是你的徒弟，不是吗？这一世我才是你的徒弟，他是从轮回之境出来的，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杀我而不是杀他？”
　　花葬烈迎着他质问的眼神，果断道：“谁有价值，我留谁。”
　　不想，西松寒却笑了：“师尊，我听佛尊说你为他修了无情道，你爱他。”
　　花葬烈对此嘲讽早已不在意了，嗤笑道：“是又如何？我痴心妄想，我自不量力，我丧心病狂，你待如何？”
　　西松寒脸上没有半分嘲笑他的意思，收起笑意，语气冷淡里忽生怜悯：“师尊，你动情了。”
　　没等花葬烈再反驳，西松寒忽然抽出一剑，反手便刺向了尚在失神的何道凡。他的剑太快了，几乎没几个能够反应过来，碧瞳最先回神，正要上前阻拦，却被花葬烈一手拦住。
　　他不解地看向花葬烈，却见他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地望着西松寒两人。
　　随后便听一声闷响。
　　碧瞳回头，看见了长剑没入胸腔。
　　只不过，长剑没入的却是西松寒的胸腔。原来何道凡自保之时，下意识拔出了捅在腹部的剑，然后用力扎进了西松寒的胸口。
　　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而西松寒原本刺向何道凡的剑，却刺偏了位置，因而未曾伤到他一分一毫。
　　碧瞳微愣了下，随后问花葬烈道：“上古战场厮杀出来的尊神，会打不过一个凡人么？”
　　打的过。
　　他此举，求的是杀他之人心安。
　　花葬烈的攻心之术成效显著，西松寒不想拉着何道凡去死，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一个人，他知道自己死了，花葬烈不会为难何道凡，他也知道，何道凡几千年来对他只有恨，他更知道，这个何道凡已不是从前的何道凡。
　　那个明艳和善的少年，会因为不能给他煮灵芝汤而愧疚，会因为不能为他做出新花样的点心而难过，会在他提出各种无理要求时红着脸点头然后独自难堪。
　　他气急了会哭着说他难伺候，说他脾气怪，说他讨人厌，可是亲一亲，哄一哄，就立马擦干眼泪变得特别乖……
　　那个人，从来舍不得打他骂他，更不会拿剑捅他。
　　就连死在自己怀里时，都还在不停地擦他衣服上的血迹，边擦边小声跟他道歉：“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我帮你擦干净，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帮你擦。”
　　听着这话，他的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雨幕遮天蔽日地盖下。即使他再怎么努力，抱得再紧，怀里的人也在不停地变冷，渐渐变得跟雨水一个温度。
　　忽然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师尊死的时候，他哭的很伤心，很难过，跪在雨幕里撕心裂肺怎么也爬不起来。
　　全不像今日，如此冷漠、平静、孤寂、落寞、绝望……
　　原来当一个人的悲伤痛苦大到无法承受时，他是哭不出来的，他会说不出话，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没人知道当年何道凡身死后，西松寒一个人是怎样度过漫长岁月的，只知道很多年以后，白浮在爬进皇帝陵墓与尸同寝时，曾在他眼底，看见了感同身受。
　　“西松寒死了。”花葬烈看着化作点点星火的西松寒，伸出手，低声说道。
　　碧瞳看向他，神色温柔担忧：“爹爹……”
　　“你嘴上总说恨你父亲，可其实你不想他死，所以你才下了套，让何道凡去杀西松寒。”
　　碧瞳垂眼道：“我只想六界恢复正轨，想回到原来的样子。”
　　花葬烈看向还跪在地上，望着漫天星火愣怔失神的何道凡，心里说不上是怜悯同情更多，还是庆幸松懈更多。
　　西松寒跟楼观雪，总要死一个的。
　　好在……
　　死的，是没有人在乎的那个。
　　花葬烈转身离幵，准备去三十三天找楼观雪，然后他吃了十天的闭门羹。
　　作者有话说：好了，第一对副cp完结，be咱们期待下一对cp，看看下次be哪对


第一百零六章 请将我的心头肉还给我
　　大道青天，六界衍生出的所谓天道，其实不过是佛尊的一点私心。所以花葬烈在六界轮回里不断重生，天道不会管束他，他大开杀戒欲毁六界，天道亦作壁上观。
　　但是，天道并没有一直惯着他，或者说没有让他过的舒坦。
　　楼观雪在轮回之境独自穿梭只为解救花葬烈的转世，天道看在眼中，可却没有一次让他如愿，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叫他前功尽弃。
　　如今几十万年过去，甚至可能连楼观雪自己都要忘了，他到底走入轮回之境多少次，又到底杀了自己多少次，到底这是场梦还是真的。
　　“我始终在想，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他是你养大的，可你抛弃了他，你为他创造一方世界，却又不让他在里面过的舒坦。”
　　思过崖里，楼观雪浮在碧海蓝天之上。在他面前坐着一袭白色袈裟的佛尊，法相庄严，手中琉璃佛珠滚动，他眸色温柔地望着与自己别无一二的面孔。
　　楼观雪的问题让他笑了笑。
　　“你很在意这个？”
　　楼观雪沉默，其实答案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便已昭然若揭。
　　倘若不在意，又怎会多此一举去问。
　　佛尊望向翻涌的云天海浪，答非所问道：“凤凰很顽皮，自在天许多佛陀都不喜欢他，但我很喜欢，他带给过我很多欢乐。”
　　楼观雪看着他，眼神冷漠：“你想说你保护不了他，所以才把他关在这里，你是为他好？”
　　若非他生性不爱笑，此时估计已经笑出了声。
　　佛尊却回头道：“你在为他生气。”
　　“我难道不该生气？”
　　“你有过心魔吗？”佛尊忽然问道。
　　不等楼观雪反应，他接着说：“仇恨心、贪念、妄念、执念、怨念、痴念，这些都是滋生心魔的根本，所以心魔本就是邪恶的化身，注定是要被拔除掉的。佛修道修都会有心魔这一劫，渡劫者功德圆满。”
　　楼观雪盯着他周身佛光，水天艳日之下光芒收敛，似乎并不如降临佛像时那般佛光普照，宝相庄严。
　　他不知道佛光暗淡无光是何缘由，但他知道神像暗淡，是心有桎梏，郁结于心。
　　“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情。”楼观雪抬起眼眸，看着依旧温和慈悲的佛尊：“世人供奉我的神像，但功德却落在你的身上，从前我以为这是我师尊的手笔，他也确实承认，但我如今却觉得好奇——”“为何本该属于我的功德，却落在了你的头上？”
　　佛尊合上眼眸，声音悲悯：“凡人一生的痛苦，都来源于想的太多，总纠结于自己从何而来，因何而来，为谁而活，为谁而死。其实沿途的风景，更值得去思考。”
　　楼观雪笑了，他语气嘲讽：“佛尊，你连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凭什么觉得你能度化众生？”
　　他顿了片刻，平静道：“你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其实不过是想告诉我，我是邪恶怨念所化，我是你功德圆满路上的绊脚石……”
　　“我是你的心魔。”
　　“所以你一直想要拔除掉我，对么？”
　　佛尊没有睁眼，周身佛光依旧暗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楼观雪盯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一二的面庞，心里的寒意与悲凉顿如潮水涌现，将他层层裹挟，将他吞没，他整颗心都平了：“你心有桎梏，道心不稳，你生了杂念，六根不净。佛尊，六界是你用爱造出来的世界，可鬼域却是你爱里掺杂的私心，从鬼域诞生的我，是你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心魔。”
　　说什么从何而来，因何而来，什么凡人一生痛苦的根源，其实不过是在暗示他，不要去过多纠结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历，自己出生的原因。
　　可他明明可以不说，他可以永远欺瞒下去，永远让所有人蒙在鼓里。
　　他拐弯抹角地说出，又虚情假意地安慰，为了什么？
　　显得他高尚大度悲悯苍生悲天悯人吗！
　　楼观雪感觉胸前好像破了个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在痛，他双目猩红：“你说了那么多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佛尊？告诉我你才是正道，是大义，是大道青天而我只是你阴暗肮脏必须被拔除掉的另一面？”
　　“佛尊，你虚伪！”
　　佛尊叹了口气，怜悯地看向他：“你也生出过心魔，你觉得自己能够控制他吗？”
　　楼观雪盯着他不说话。
　　“我控制不了你，也控制不了鬼域，六界存在了十几万年，因为你的强大鬼域也在不断成长，等到了我镇压不住的时候，六界便会消亡。”
　　楼观雪忽然愣了下，想起自己曾经的心魔，想起一榭天里的万物，他忽然间就明白了：“六界消亡，我会回到你的身体里，或者，会跟着六界一起消失。”
　　佛尊没有回答对错，只是说：“所以我才来见你。”
　　“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离开？”
　　佛尊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措辞：“你走不了，你因我而生，但你不会回到我的身体。”
　　话音一落，楼观雪瞬间就想明白了。
　　生出心魔后，渡劫者功德圆满，失败者为其所困，佛尊当年离开六界抛弃凤凰就是因为意识到了心魔的产生，如今他又怎么会将身为心魔的自己带回去？
　　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能离幵六界。
　　“鬼域是你的私心杂念，我是你的心魔，而天道则你的道心。”楼观雪说完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本以为师尊对他的别有目的的感情已经够心寒了，却原来还有更可笑的，他吃着佛尊的醋，总拿自己跟他比较，不自量力地计算彼此在师尊心里的份量，甚至为此痛苦难过。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感情更加廉价。
　　他是佛尊的心魔，因为对凤凰的爱而出生，被抛弃被割舍，如果认真算起来，他在对凤凰表达爱意时，都未必是因为他自己的爱。
　　他就像是他二人之间的看客，参与其中，又被隔绝之外。
　　他竟然不知道他自己究竟算什么。
　　“所以，顾容是你拿花葬烈的影子做的？你不想看我们在一起，于是总要横插一手，让我前功尽弃？”
　　佛尊却摇头：“不，我从未插手你二人之间的事，至于顾容……或许你并不想听见我下面的话。”
　　“说。”楼观雪面容冷漠。
　　“他死后的第一世，你们一起进入过轮回之境，我想你应该记得。你们在里面一起生活了几年，也就是那个时候，你发现了轮回之境，可其实他比你发现的更早，而且他远比你更了解这个东西，所以他用自己的影子造出了带有记忆的顾容。”
　　听到这里，楼观雪已经猜想到了后面的内容，他缓缓闭眼，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佛尊的声音并没有停：“一个跟他拥有相同记忆容貌以及七分相似性格的人，不论在你进入轮回之境多少次，都会让你义无反顾地认错然后爱上。”
　　楼观雪心口疼得发颤。
　　佛尊用肯定的口吻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你会爱上他，并且会因为爱他，而多次往返于轮回之境中。所以，他提前给你设置了绊脚石。”
　　楼观雪面色雪白，强撑起笑意嘴硬着：“你怎么确定他就知道我一定会爱上他，一定会为他进入轮回之境？”
　　佛尊眼神悲悯：“轮回重生的第一世，他是有记忆的，他认得你，也记得你。”
　　“而且。”佛尊叹了口气，轻声道：“神魔战场上那一剑他是故意没有躲开，因为他也想死在你手上，他想让你成为尊神，受到天道束缚，他怕鬼域诞生的你，将来会毁了六界。”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楼观雪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他强撑起的笑意摇摇欲坠，最终成了嘴角若有似无的苦涩，嘴中腥甜，心口钝痛。
　　没有什么比被爱人算计了千万年更伤心的，他以为被凤凰当作佛尊难过，可原来那人从头到尾清醒，将他当作一枚棋子，反而更加难过。
　　他是佛尊的心魔，他们相差无几，他甚至为他而生，他更爱千百倍，可最后却发现他连将他当个赝品都没有过。
　　那个人冷静又清醒地，把他当作一枚棋子，只为留住六界，留住他心爱之人给他的东西。
　　佛尊走后，楼观雪独自对着思过崖沉默了许久。
　　世间美景，六道众生，全是虚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爱也不是真的，那么他轮回无数次，又是为什么？
　　这跟凡人的黄粱一梦，有何差别？
　　“楼观雪？楼观雪！”
　　“你在不在里面？”
　　“把结界打幵！楼观雪！你听见没有？”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震得海面泛起阵阵波澜。
　　是花葬烈来找他了，就在三十三天外面。
　　他被挡在了结界之外，进不来，正在想方设法地砸，砸不开，就开始叫他的名字。
　　梦里魂牵梦萦的声音，此时听在耳中只觉剜心蚀骨，痛不可言。
　　楼观雪闭上眼睛，屏蔽声音，将人晾在门外十天。
　　到第一十天的时候，花葬烈砸幵了结界。神界无人拦得住他，他几乎是飞一般地来到思过崖，水面的莲花被他周身戾气吓得缩起，成了一个个花苞，颤抖地隐在莲叶间。
　　花葬烈踩着莲叶走到崖下，盯着端坐在莲台上的人，面容阴冷：“我在外面叫你，你听见没有？”
　　“鬼域的妖魔不死，六界会消亡。”楼观雪睁眼看着他，平静又冷淡。
　　花葬烈愣了下，随后咬牙：“我不关心六界会不会亡！我现在在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我在外面叫了你十天！”
　　“听见了。”楼观雪扯开衣上的手，淡声道：“请将我的心头肉还给我，魔尊。”


第一百零七章 完结
　　他连师尊都不喊了。
　　花葬烈的手被他握着，然后从他身上扯开，楼观雪的神色平静得不正常，淡然冷漠无波无澜，没道理将他关在外面十天不见，闯进来后会是这副模样，按理来说，他应该是生气的样子。
　　虽然花葬烈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
　　“你在跟我置气是吗？”
　　“没有。”楼观雪看着皱眉的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这话无异于是在下逐客令。
　　且已经非常直白的逐客令。
　　花葬烈从鬼界赶回来，又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他十天，可不是来听他跟自己说这个的，他甚至想揪住楼观雪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好好问他一句：“你又在发什么疯？”
　　花葬烈盯着他，倏地扬手，仿佛飓风过境，三十三天的香树林子瞬间倒了一排。
　　楼观雪神色不变，只微微抬眼。
　　花葬烈真的被他气到了，胸腔起伏不定，压着火气问：“你到底在跟我置什么气？”
　　“我看开了。”楼观雪抬手，露出腕上那串琉璃色的佛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照着佛尊手里的佛珠做的，但现在我不想要了，原物奉还。”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花葬烈双眸猩红。
　　“我只想把欠你的，通通都还给你，然后再把我给你的，再全部拿回来。”
　　花葬烈被他气笑了，扑到他跟前：“你算得清吗你就说还！白浮那一世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凡界十年再加后面那一千年，你还的清吗你！现在说你要还我，要跟我两清，你之前干什么去了？我重回魔界的时候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
　　“为什么要进轮回之境？我本来一个人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
　　他成了佛尊口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凤凰，他开始无理取闹起来，要跟他彻彻底底地清算这笔糊涂账。
　　细细算来，其实花葬烈才是那个可恶的人，是他先去招惹了楼观雪，是他将彼此都耍的团团转，可他就是要无理取闹，就是要反晈一口，就是身为始作俑者还要倒打一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横行霸道。他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坏胚子！
　　可那又如何？
　　这人必须受着。
　　花葬烈心里愤恨交加，有无数怨气拔地而起。
　　没人知道，他在求饶，在用一种最强硬的手段跟态度，去跟眼前的人求和，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逼着楼观雪在跟自己低头，在逼着他收回那句“我不想看见你”。
　　花葬烈没有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想两清。
　　如果眼前这人不是楼观雪，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跟他说要清算所有一刀两断，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奉上一句：“滚。”
　　付出的他不想拿回，权当喂狗。
　　花葬烈不是会斤斤计较的人，如果有人逼着要跟他清算并结束一段关系，他只会跳到最后一步，直接一刀两断，快刀乱麻。
　　可好像对上楼观雪，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无理取闹什么，可他就是想闹，他想看楼观雪生气发火怒不可遏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冷漠疏离平静得掀不起半点烟火气。
　　花葬烈讨厌楼观雪这个样子，非常讨厌！
　　“你在生气对么？”楼观雪忽然问。
　　原来他知道，他看出来了，可却没有低头的意思，更没有示好的意思，他神情漠然地看着他怒火中烧。
　　花葬烈的火气仿佛被一盆水兜头浇下，突然灭了。
　　他听见楼观雪又问：“因为我的不听话，所以你生气了，是吗？你觉得我应该永远爱你，服从你，对你唯命是从，为你出生入死，对不对？”
　　“你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爱你，而你明知道我爱你，却还是利用了我对你的爱。”
　　花葬烈觉得他应该有反驳的理由。
　　可是一张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就像是在默认。
　　楼观雪风轻云淡，满不在乎，就像是一早就猜到了他的答案跟反应，淡淡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永远爱你，凭什么觉得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你予取予求唯命是从？”
　　三个凭什么，将两个终于要近了的人又远远隔幵。
　　几十万年的爱恨纠葛，在此时被强行画上句号，被追着的人尝试回头，可追着的人却开始问自己迟迟不肯放弃的理由，甚至问那个回头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追一辈子？
　　这话的潜在含义，就仿佛在说，到此为止。
　　“所以呢。”花葬烈声音冰冷，心里也冰冷，他看着比自己还冷漠的人，问：“你想要怎样？”
　　楼观雪抬眸，语气平静：“应该是我问你，你想要怎样？”
　　想要怎样才肯结束？
　　想要怎样才会放手？
　　想要怎样才肯放过彼此？
　　想要怎样才能各自桥归桥路归路最好永生永世都不再相见！
　　花葬烈胸腔的火气又烧了起来，烧得他双眼发烫，红成一片，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他想，楼观雪大概是在找死……
　　他绝对是在找死。
　　怒火燃烧了理智，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恨。花葬烈神色冷得可怕，于是，他真的问出了口：“楼观雪，你怎么不去死？！”
　　楼观雪顿了下，抬眸望着他脸上的怒火，随即合眸：“好。”
　　魔族覆灭时，信念崩塌时，他最信任的师尊背叛他时，花葬烈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发疯过，或许在楼观雪问出那些话时，他就应该直接回答他——对！没错！
　　我就是理所当然就是无理取闹！
　　没有凭什么没有为什么！你就应该无条件爱我无条件服从我！你就应该永远爱我不离开我永远对我予取予求唯命是从！
　　你应该！你必须！你活该！！！
　　花葬烈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是麻木了空白了，他立在那儿，看着眼前闭上眼睛的楼观雪，近乎可悲地发现自己居然奈何他不得。
　　再多的愤怒也撼动不了他半分冷漠。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觉得委屈，从没有过的委屈，佛尊不要他，师尊算计他，楼观雪宁可死也要跟他一刀两断……
　　怎么他求的，就没有一样是正确的？
　　或许自在天那些家伙说的不错，他就是天生的坏胚子，所以注定奔波徒劳，孑然一身。
　　忽然，天边的云碎了，云霞烧成艳丽的绯红，成了漫天火光。
　　外头传来痛苦哀嚎，整个神界大乱，隐约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是鬼域的妖魔反上了天，西松寒死后，他们确实是应该群魔乱舞起来。
　　“站住。”
　　花葬烈叫住往外走的楼观雪，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你要去做什么？”
　　楼观雪脚步未停，语气淡漠：“你并不需要知道。”
　　“佛尊告诉我！”花葬烈背对着他大喊，用力道：“六界只能有一个神尊，西松寒死了，何道凡杀的，所以你不需要死，鬼域的妖魔会退下去，我会将它们封印起来！”
　　“不必。你回自在天去吧，你不是六界中人，不必插手此事。”
　　“那你又插手什么？你也不是六界中人，你只是婆罗门莲子，你又何必插手！六界众生的死活干你何事？你就不能跟我一起离幵六界回自在天吗！”
　　最后一句话问出，整个天地都安静了。
　　楼观雪连心尖都在颤抖。
　　他缓缓闭上眼睛，止住了所有悸动与妄念。
　　不能，他出不去六界，他出不去……
　　“鬼域因我而生。”楼观雪抬脚出去，落在花葬烈耳中的声音，冷得无情：“所以我亲自去灭，与你无关。”
　　云霞烧红了整片天空，红得诡异。
　　花葬烈站在三十天许久许久，才终于动了下手指，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佛珠。楼观雪早走了，走前将那串琉璃色的佛珠放在他手心，他没握住，直接滑下来，掉在了地上。
　　那是拜师的时候，他送给楼观雪的拜师礼，并不是仿照佛尊手中的佛珠做的，而是用先前从楼观雪骗来的心头肉做的。
　　一开始，他就把欠他的东西还清了。
　　鬼域妖魔肆意横行，六界的天都变了，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花葬烈踉踉跄跄地走在凡界，大雨倾盆而下，他双目无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天地如此之大，却没有他想去的地方。
　　那串佛珠还握在手里，被他紧紧捏着，攥得他指尖泛白。
　　大概是风雨太大，花葬烈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阿娘你看，天空好红好红，那里还有道光，青色的，好美啊，里面好像还有个人！他们是在打架吗？”
　　“乖，快进屋来，别看，危险。”
　　花葬烈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血雨瓢泼，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想起两人的对话，回想起所有的痛苦跟欢乐，作茧自缚一般，一遍遍地回想……
　　“呀！阿娘你快看，天空放晴了！红色的雨停了！”
　　“快把窗户关上，这天气怪异，说不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街上半开的窗户里探出一颗脑袋，扎着两个小辫，他好奇地问：“阿娘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好奇怪啊，边走边哭，下这么大雨也不打伞，是被家里人赶了出来吗？”
　　花葬烈抬头看着放晴的天空，没有红霞，没有血雨，什么也没有。
　　泪水滑过下颚，滴在湿透的衣襟上。
　　——你怎么不去死。
　　——好。
　　鬼域再次被镇压，六界太平，神尊楼观雪，羽化了。
　　数万年后，有人在章尾山找到了轮回之境。据在场几名修士说，他们曾在镜旁看见一位红袍男子，色若海棠，明艳绝伦，绝世姿容像极了古书记载的那位神出鬼没的魔界始祖。
　　他们亲眼看见，他消失在了镜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了个开放式结局，可以be,也可以he，轮回之境就是个通天BUG，楼观雪能钻，花葬烈也能钻……
　　可能会写番外吧，已经在更隔壁五儿子了，不想虐受，我想虐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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