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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装 作者：桥松
　　文案：
　　“顾巡你看，常有人道这世间荒唐，往日我怨你恨你只想要你放了我，而如今你想放了我我却盼着你如往日将我拘着压着。”
　　他眼里含情，面若红莲，只轻喘着吻上顾巡，此时的顾巡衣着褴褛，失意落魄，然而落在他眼中确可爱到了极致，他吻着他干裂的唇，柔软的舌头轻舐过他唇齿间的每一分咸腥。
　　【世间情动，大抵如此。】
　　……
　　宁安自遇见顾巡后就明白，
　　自己穿上的是旗装，得到的是身份。
　　八十年代的孟城鱼龙混杂，乱的很，一个人的生死仿佛不过觥筹交错间。
　　想要活着，就不得不抛却颜面，赌上一切。


第1章 宁安无安
　　二十世纪初的孟城人还没有听洋人歌剧的习惯，孟城人好曲，尤爱那细腻柔情的腔调，因而每逢九九日总会请来名伶唱曲。
　　九月初三，安城事变，原先驻扎在安城的顾家军撤退至孟城。
　　九月初五，孟城李宅更名为顾。
　　顾先生虽是战败，却也并不低迷，入住孟城第一日就包了东风楼，大摆酒宴。
　　宁安是在那时认识顾先生的，论唱曲他原是孟城最有名的，不过遭人陷害毁了一副好嗓子。
　　“宁小姐怕死吗？”
　　顾先生初见宁安就知他是男儿身，可他还是唤一声小姐，或许是因 为宁安着的是女装。
　　“宁小姐从不怕死。”
　　宁安回他，顾先生浅笑。
　　“既然不怕死，那就请宁小姐上台唱一支《囚风》如何？”
　　原来是来羞辱他的，宁安心想。
　　“顾先生初来可能不知道，宁安嗓子已经坏了很久了。”
　　顾先生上前靠的近了，宁安不由得后退一步，却被顾先生扶住腰，宁安感受到他周身微热的气息，他推开顾先生，却又被搂了回来。
　　“既然连死也不怕，还怕丢人吗？”
　　宁安的腰贴着顾巡腰间别着的枪，他心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是丢人而已，转身要上台时却又听见顾先生说:“我知道你嗓子哑了，我也知道为什么你嗓子哑了，不过你不要怕……”
　　顾巡后面的话宁安没有听清楚，他许久没有在唱曲，再上台时竟不觉红了脸，他虽是男儿身却生得一副好容貌，虽未着妆容然脸上些许绯红却也为他增色不少。
　　顾巡向来冷着脸，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可虽他许久的副官却知道他的眼里有什么情绪。
　　“是喜欢，却也是占有……”
　　宁安站在舞台中央，他有片刻迟疑却在看到顾巡后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
　　他不知道顾巡要做什么，但整个孟城有名的人家都被请了来，他要跑是跑不掉的，万一坏了顾巡的计划说不定是要拿他开刀的。
　　杀鸡儆猴，说不定，顾巡就是想要新将到任三把火。
　　他若不开口，台下还有些许痴迷的目光，他一张口，台下众人便忍不住低呵。
　　“顾巡，你这是什么意思？”
　　嘭，一声枪响，那人倒地。
　　宁安惊的错了词，定下心后不敢再分神。
　　一曲终了，竟无人再发声，只是各色的表情竟比戏还要精彩几分。
　　宁安下台时路过死人身侧低头看了看。
　　是序阁的老板。
　　害过他的人之一。
　　顾巡这是做什么，为他报仇？
　　宁安一向以为自己虽着女装，但到底是个男儿身，如今居然也会生出这种女儿家才有的浪漫心思，真是可笑了。
　　他摇头，却被顾巡拦住去路。
　　“宁小姐不打算陪我看完接下来的戏？”
　　他是男人，不是女人。
　　“宁安听顾先生的。”
　　他是戏子，没有权利。
　　再多的轻蔑也只得放在心头。
　　他坐在顾巡身侧，如坐针毡。
　　顾巡似乎心情很好，过了一会，台上咿咿呀呀的，顾巡的心思却并不在台上，也不在周围人上。
　　倒是宁安觉得这戏有意思，听了好一阵忽然听见不和谐的调子。
　　一转头，竟是顾巡在哼他方才唱的《囚风》。
　　方才他上台时，似乎在诸多嫌弃的脸中，唯有顾巡是自始至终一直看着自己。
　　宁安自嘲的笑了笑，却被顾巡捕捉到这一表情。
　　“宁小姐笑什么？”
　　“笑自己这张脸。”
　　顾巡不再说话，宁安也就不说话。
　　他心道顾巡大概是看上了自己这张脸，虽然闹一这场不见得是为了他，但要他看着却一定是有原因的。
　　“顾先生应该知道，这妆再浓，身段再妖娆，可男人就是男人，终究不是女人。”
　　他是在提醒。
　　可顾巡没有回答，他眼底的笑意褪去，倒像是在认真看这台上的戏似的。


序阁老板的尸体横在台下不远处，有人看不下去，小心提醒，顾巡抬了抬手，又是一枪。
　　宁安这回有了准备，倒也不至于被吓得不知所措。
　　“顾先生这般大开杀戒是要做什么，给我们看？”
　　宁安循声望去，是个生面孔，想来是外地的客商。
　　“周先生这是什么话，顾巡可从未将这两位先生当鸡。”
　　杀鸡儆猴么？
　　宁安以低低咳嗽掩饰压不住的笑意。
　　他此次来不过借着这张脸在顾巡这里混个面熟，可今天这局势却让他迷糊了。
　　顾巡似乎不怕得罪这些人，甚至大有刻意要得罪这些人的感觉。
　　若是这样，那他便是生生搅了趟浑水。
　　“顾先生……”
　　顾巡打断了他，食指贴着唇。
　　他嘘声，是要宁安安安静静的看戏。
　　宁安心急却也无法可施。
　　“宁小姐，顾巡今日可是为你来的。”
　　宁安低头，心里满是讽刺。
　　宁小姐，小姐。
　　他宁安自有记忆起便开始着女装，学唱曲，不曾想如今本末倒置，一副好嗓子毁了反而成就了他。
　　“顾先生说笑，宁安有自知之明。”
　　“不对，宁安没有自知之明，否则就不会知道宁小姐有多好。”
　　他话语刚落，台上一出戏也恰好唱到高潮，顾巡手中茶杯落了地，不消片刻这偌大的东风楼便一片横尸。
　　宁安闭了眼心中只安慰自己方才听到的不过是除夕夜的鞭炮，顾巡却拉着他的手。
　　“西门序阁周老板，东门卖米的李老板，布匹赵老板，还有谁来着？”
　　顾巡似乎在向他的副官询问。
　　宁安听到来自身后淡漠的声音。
　　“李家大公子，李少韩。”
　　宁安身子一抖，他的动作被顾巡看在眼里，勾了勾唇角。
　　“别怕，他已经死了。”
　　宁安睁眼，他进东风阁这么久，竟不知道李家人也来了，看来是被顾巡安置到了角落看不见的地方。
　　“顾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是我不够明显吗，宁小姐看不出长迎是在为你报仇？”
　　“那就多谢顾先生了。”
　　他的声音沙哑的如老人一般，面上不带分毫的笑意，顾巡一直打量着他的表情，却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表情。
　　“我还是喜欢唱戏的宁小姐，一颦一笑都好看的很。”
　　“可我喜欢的，是宁安。”
　　宁安，不是女人。
　　他叹出口气。
　　“如果宁安没记错的话，安城事变顾先生之所以战败是因为这些人背后捅了刀子，至于李大公子，他不该在安城招惹了您的亲妹妹。”
　　“宁小姐，我是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不自信。”
　　“嗯，我想您可以夸我有自知之明。”
　　宁安拿起自己的包。
　　“可宁小姐，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东风楼，那长迎就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下一个某老板，或某公子再惦记上你了，宁小姐已经被毁了嗓子，还有什么是比嗓子更重要的呢？”
　　卑鄙！
　　蓦然明白顾巡的话里有话，宁安停下
　　分明话说的不紧不慢，可字字如毒针扎在宁安的心上，死了的人都是害过他宁安的人，若是现在出去那在那些好事者眼里便是他宁安没有得到顾巡的欢心，这世道现实的很。
　　没有力量的鸟出不出头都得挨枪子，他宁安白看了一出好戏所以这黑锅是想给他抗么？
　　“那顾先生是想做什么？”
　　“宁小姐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这语气，可真是傲慢极了。
　　他宁安能做什么，他是想说穿着女人的衣服生着阴柔的脸的宁安什么也做不了吗？
　　宁安虽气却也隐忍不发，只斜眼看了看死不瞑目的李少韩，暗暗想着大不了以后离顾巡远一点。
　　“宁安自然是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语气分明透出主人的不悦，然而面上却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淡然。
　　顾巡挥了挥手做出不耐的表情。
　　“算了，戏也看够了，回去罢，十三你亲自送宁小姐回去。”
　　“是。”
　　十三是顾巡的副官，宁安没有理由拒绝，他刚要道谢顾巡便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倒像是不想看到他宁安似的。
　　宁安回头向十三道谢，对方礼貌回应。
　　孟城人喜闹，便是夜里也总能找到些乐子，旧的府邸虽入了新的主人，但丫鬟下人却还是原先那波人。
　　“外面在闹什么？”
　　顾巡放下手中公文，外面闹的他头疼。
　　“是丫鬟们，事儿做完了在唱歌。”
　　“哦。”
　　顾巡明白，突然又想起某个人，约莫半年前他混进孟城找自家妹妹时偶然见到一个人迎着风在唱小曲。
　　顾巡其实没听清对方在唱什么，只记得那个人手中握着剪刀扯着自己的长发纠结了好半天也没下去手。
　　“十三，我今天是惹的他不悦了么？”
　　眼见着顾巡抬头那副模样十三就想说谎，然而他也心知这两人总是要再见面的，他要是哄得顾巡现在开心了，那过几天他的屁股就得开花。
　　可要是说实话吧，顾巡皱着眉，像是遇见什么天大的事儿似的，十三一咬牙，觉得自己还是什么也别说，大不了挨顿打算了。
　　“算了算了，你下去吧，让外面的人安静点。”
　　见十三这要说不说的模样顾巡就知道他给不出什么好话，索性让他走远点，十三闻言倒是如释重负，走了两步又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要说些什么才好。
　　“少帅，您别总小姐小姐的叫，人好歹是一男人，您这样，别人还以为你是打人脸的主意才惦记上人了。”
　　顾巡点头，可又觉不对，他打的不就是宁安脸的主意，惦记的不就是宁安这个人吗？
　　算了算了，和顾巡说不通。


第2章 晦气的很
　　“披星戴月耽惊怕，久立纱窗下，等候他......”
　　宁安清了清嗓子有润了口茶，兰花指微微翘起，纤弱的身段弱柳迎风，然而一开口便是极其聒耳的噪声。
　　他租的公寓在二楼，楼下没住人，楼上似乎住了一位老师，白日常常不在家里，邻家住了个姑娘，年方十六，是个极招人疼的年纪，只是她的母亲并不如她那般讨喜。
　　那个女人不喜欢宁安，每每宁安开始清嗓子时总会听到邻家猛烈关门的声音，像恰准了时日一般，她声音也大，即便是关上了门宁安仍旧能听见她话里有话的讽刺。
　　“活死人啦，天天扯着半拉嗓子给谁嚎丧呐！！！”
　　宁安收起动作，他没什么脾气，更懒得理会那个女人。
　　简单吃了几口饼子，喝了点水，桌上还放着顾巡的副官送来的茶糕，宁安喜甜，在他嗓子未毁时孟城人都知道。
　　桌上还放了个皮箱子，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已经有些破损，但那是宁安家中为数不多的好物件——更好的，稍微值钱的已经被他典当了。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又看了两眼桌上的茶糕，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来推开门敲了敲对门。
　　“谁啊！！！”
　　邻家女人显然已经在门洞里看过宁安的脸了，否则不会还没开门就如此粗暴。
　　“是你啊！”
　　宁安也觉得可笑，可还是客套的搪塞了两句，然而视线转过女人到达她身后那个样貌清秀的姑娘时他又强敛了嘲讽的心思，只温和的如一碗水，他将手中茶糕递给女人“别人送来的，我吃不完就想着给您送点。”
　　那女人的手是实诚的，尽管她向来不屑这个生了张过于秀气的男人的脸庞。
　　她接过茶糕，却又狐疑的看了宁安两眼。分明想要却又动了动唇。
　　“可没听说你还有什么朋友。”
　　她这打量的话语着实伤人，宁安也知道这个女人没少在外说自己勾引男人，可……
　　“刚来孟城的朋友。”
　　他道，女人哦了一声又叫了然而整个人却倚靠在门框上，她并不打算让宁安进门坐坐，更别说是喝口茶。
　　宁安尴尬的笑了笑，一双狭长的凤眸垂下露出少有的或许是悲伤的情绪，女人却看的有些不耐烦，她没有工作，只靠着为别人洗衣赚些钱然而她对自己的脸却是极其爱惜的。
　　尽管如此，这个公寓里的男人看见的还是只有这个嗓子被毁的彻彻底底的男人，她不耐的催促宁安离开，宁安也觉得尴尬，待他一转身，女人就立刻顺着走廊将东西丢了下去。
　　“妈妈！”
　　女儿忙冲出来，她对母亲的行为感到不解，又认为母亲不该如此弗了别人的心意，然而她母亲只看着她生气时涨红的脸庞，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带着年轻的水泽，两条光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子用红绳束着，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十分清秀的姑娘。
　　“你小孩子懂什么，那种人的东西要不得，晦气！”


第3章 亲自上门
　　女人说话时大概是刻意没有关门的，这座公寓隔音并不好，虽然宁安在关了门确依然能听到母女俩的争辩。
　　他这种人，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昨日的事情依然在他记忆里留了根，他是怎样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的话他虽做不到充耳不闻，但也不会太过在意，只是那女人有一点也没说错，他如今没什么正当事做，嗓子也毁了，变卖东西攒下来的钱迟早是要坐吃山空的。
　　他这么想着，又想到另一件让他烦心的事来。
　　顾巡今日没来烦他。
　　这是让他感到十分意外的，他自是不希望受到骚扰的，然而到底是目睹了一群有权有势的人的死，如今顾巡不声不响的反而叫他焦虑不安。
　　他也不是会作死的人，但要是顾巡不折腾一番的话他心里的事情就消不下去。
　　天花板上传来踢踏踢踏的声音，是楼上住的那个时髦的教师，听说是外国留学生。
　　宁安着才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学戏也识得不少字，那历史虽说不上深究但要问他，他也能答上个七七八八，到底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决定趁着楼上还在，上去问问那位先生有没有认识的学校缺小学教师。
　　他站起身取出他唯数不多的男人的衣服，暗灰纹云的袍子，他抖了抖灰尘，许久没穿过这衣服竟隐隐能嗅到发霉的气味。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竹绿的旗袍，他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去见一位先生！
　　兀自摇了摇头，他还是决定用皂荚将衣服好好洗洗，只是地板吱呀的声音将他的所有思绪都拉了过去，车鸣喇叭的声音不断袭来，楼层似乎都因这声音而在震动，他打开窗户却见顾巡带着浅蓝的军帽，高大而挺拔的身躯被罩在披风下，只一抬头就看见了宁安错愕的脸，
　　无话可说。
　　恰好也有个了结，宁安理了理衣袍出了门那母女俩还候在门口，女人见着宁安门口手持枪杆的大兵被吓得说不出话，然而她的女儿神情却格外复杂。
　　大概是误会了。
　　宁安猜想
　　却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也就是这几眼被上楼寻人的顾巡尽收眼底。
　　“走吧，宁先生。”
　　他今日倒是客气。
　　尽管如此，宁安对他仍旧没有半分好感。
　　“顾大人有事？”
　　宁安这么一说显然就是要撇清了自己和顾巡的关系，顾巡也看出他的心思没好气的笑了笑。
　　“昨夜的事。”
　　宁安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自顾大人口中说出来的金口玉言自是比什么都管用，宁安没好气，却又无法辩解，顾巡杀人是在昨夜，然而到现在么孟城人还不知这几个人已死，他张了张口却发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的，自然其中也少不了对他指指点点的人。
　　他气愤，只在心底想这莫要被楼上的老师看见才好，然而他却没想到这万分困窘的时后顾巡又换了口吻。
　　“昨夜贼人想要谋害长迎，幸得宁先生帮助长迎才捡回一条命，只可惜几位和长迎一起吃饭的先生却丢了性命，就在方才几位先生的家长去把尸体领了回去，只是地麻烦宁先生和长迎回去做个证人。”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在人多的时候说这些……


第4章 身下之人
　　诚然，宁安明白顾巡自始至终便未安什么好的心思，可那宁安又是什么好人？
　　不过一个毁了嗓子的废人！
　　宁安垂眸，心思却复杂的很，他看见方才羞辱他的邻居太太脸上越发鄙夷的目光可一旦触及
　　“宁安自知有错，却绝不是忤逆了顾先生。”
　　“哦？”
　　顾巡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看着宁安倔强到骨子里却终是一贫如洗的模样，看着他心中有人却不敢袒露心声的模样，顾巡的心口容了刺，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深深刺入他心里的肉中。
　　他只轻轻转头扫了宁安喜欢的那孩子一眼，他的母亲面上几乎是毫不掩饰的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仿佛他的一个眼神给了她多大的恩惠似的。
　　她家的房门微微敞开，顾巡恰好看见客厅中央衣架上挂着布料极佳的旗袍，和顾巡的妹妹喜欢的款式相仿，价格不菲。
　　顾巡竟有些开心。
　　这样的人，将女儿充作商品企图将她摆上权位的货架，宁安是得不到她的。
　　然而这样似乎还不够，他又略带邪恶的想着不但是宁安，即便是这破楼里的任何人都不会成为这个女孩子的归属。
　　这一点反倒叫他安了心，他关心的不是女孩子的归属，而是女孩子一定不会属于宁安。
　　他始终爱着宁安，而宁安也是逃不掉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莫说是他这个戏子，便是那平常人家也知道要么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要么寻个贵胄图个人安乐自此以后与权位挂上性命。
　　宁安辗转于酒场多年，该是个聪明人。
　　“宁小姐做不得本分人，也没那本事做本分人。”
　　顾巡笑道，他这一低头宁安便觉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那顾巡眼中依然见不到半分天光。
　　“顾先生，即便如此，宁安也不敢承您的半分情面，宁安福薄命浅，受不起。”
　　“邻家的小姑娘就受得起？还是说楼上那教书先生受得起？”
　　宁安一怔，自己的一点心思被误解被扭曲出令人作呕的心思，他眼中全然是怒火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若是顾巡低头大概是能看见他手背如藤蔓的暴起的青筋。
　　“与你何干！”
　　宁安快要气炸了。
　　“我没有必要接受你的任何好意，顾先生，你要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你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顾巡并未生气，倒像是看到宁安另一面以后反而感到惊喜，他要宁安，要他的喜怒哀惧，要他的嬉笑怒骂，这个人，活生生的人的每一个表情神韵都该是他的。
　　可他现在还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他知道宁安以为自己将自己的位置放在上过往那些看客一样的，他们都想要拥有这个男人，却不是为了他的心，而是他漂亮的脸蛋，他的歌喉以及拥有他时所得到的虚荣。
　　“我在征得你的同意，宁小姐。”
　　他还是说错了话，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说错了话。
　　“我是个男人，顾先生，我做不了你身下娇俏可爱的女人。”
　　宁安以为这话说的足够露骨了，他的脸是红的，不是冷的也不是气的，更不是羞的。
　　“宁小姐……”
　　“顾先生！”


第5章 谈谈价钱
　　四合小院不大，此时围满了人，顾巡叼着一支烟歪着身子斜靠在潮湿发青的老墙旁，他这人没正形惯了，火柴摩擦时发出“哧”的声响，宁安还没有走出来。
　　就在前一刻，在他不止一次的说错了话后，他放弃了好言相劝，他看透了宁安这个倔脾气，他是不会妥协的。
　　“宁小姐应该知道既然我来了，就没打算再一个人进家门。”
　　他低语。
　　“你邻家的孩子生的清秀的很，你和她，今天总是要有一个人会进我的顾府的。”
　　那孩子，宁安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是更大的恨意。
　　“顾先生总是喜欢这样威胁别人吗？”
　　顾巡心中不由发苦，他倒是想反驳宁安，这世间除了宁安还有谁是值得他顾巡一次又一次想方设法想要得到的人？
　　“我不是宁小姐。”
　　顾巡微愣。
　　“我的住处不要有女人的东西。”
　　他妥协，面色难看极了。
　　“好，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笑了起来，眉眼间的喜色倒不像是宁安答应与他同居而是要与他结婚似的。
　　“不要再找这些人的麻烦。”
　　宁安想了想还是接着补充道，顾巡心中高兴，忙不迭的应答着，宁安是他心湖里的游鱼，只一尾就搅得他不得平静。
　　“十三，去通知家里，把我隔壁的房间收拾干净了。”
　　宁安走的不远，恰好听到他这番话，他不由得皱眉。
　　顾巡当真喜欢他？
　　他不解，随即又笑了笑，顶着这张脸他怎能奢求所谓爱情？
　　无非又是一个拿他当好看瓷器把玩的人罢了，等过几日他发现自己无趣了，厌了也就该把自己丢掉了吧。
　　他这样想着，收拾的时候就容易多了，他只带了两套正常衣物，一点私人的东西，一个破旧皮箱就够了。
　　他抽屉里还有一些余钱，想来可以用来支付房费，今日这么一闹房东太太是知道他是被顾巡接走的，故而也不会情谊把他的东西丢出去，这倒是让事情变得更加简单了。
　　他将钱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上，随即就出了门。
　　顾巡的火柴发了潮，点不燃，他百无聊赖便四处查看，最终却在一堆草堆里发现了自己特意叫十三送去的糕点，都是他家的厨子做的，外面买不到，他抬头看了看，这个他记得这个方位应当是方才那女孩子的家？。
　　“顾先生。”
　　宁安打断了他的遐想，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顾巡微微蹙眉随即将糕点踹远了些，宁安一来他又换上了一副笑面孔，他伸出手要去接宁安的行李，却被宁安躲开，宁安转身看向十三，顾巡也不恼讨好似的上前去将车门打开，宁安的箱子随身带着，顾巡只浅浅的看了一眼，而后也坐上车。
　　“宁小…..”
　　宁安转过头，眼中全然是不满质问。
　　“不，宁安。”
　　他改了口，方才威胁宁安的架势全然不见，没了问询，没了威胁，他要的人就坐在他的身侧，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顾先生，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价钱？”
　　宁安挑起眉头，好看的眼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嗓子未毁时能卖的您未必看得起，更何况现在我没了嗓子，倒是我这个人，在这孟城还是值几分价钱的。”
　　顾巡眼中满是不解，他的好心情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击碎。
　　“你一定要如此轻贱自己？”


第6章 一厢情愿
　　“下贱么，顾先生，宁安只是不喜欢吃亏罢了，情爱这种事向来讲求个你情我愿，宁安不想要顾先生这个人，难道连钱也不能要？”
　　他看着顾巡，对方的神情映在他的眸光中，他一笑，眼里的人那将要发气的模样立刻软了下来。
　　“还是说顾先生也觉得自己的一厢情愿值不起这个下贱的价钱？”
　　宁安又道，顾巡却权当没看见。
　　他微微眯眼，翘着腿，手撑着头手肘抵着车窗，像是在细细打量宁安，宁安被他看的不自在转而转头。
　　“顾先生这样反倒要让宁安以为您异于常人，偏爱找骂了。”
　　“食色性也，长迎以为宁安怎样都是绝好的。”
　　腻。
　　宁安侧过脸，车窗映出他的样子，他生的美？
　　他不爱这词汇，顾巡觉得他美，这本就不会让他感到愉悦，这只能让他更加明白顾巡本就没将宁安当成与他一样的人，他的身份终究还是个玩物，玩物不需有性别，思想，只消有一张好看的皮囊就够了。
　　他不知心底那点不适是出于什么，许就是自己身上这身衣裳为他套上的身份，可要他脱了这身衣裳老老实实做个常人他是万万不愿的。
　　没了这皮子，他便真真正正的什么都没有了，过往的一切都将如云烟消散，没有嗓子的宁安若是再没了这昔年的扮相，便是真的一无所有。
　　“顾先生，人活着本就不容易，你喜欢的，我照做，何必强求得不到的给自己找不快。”
　　他说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顾巡既然要与他同居，那不论多久，都该有这个觉悟，他们之间始于交易，最终也将终于交易。
　　“可长迎倒觉得世间快乐的事情更多，宁安可愿意听？。”
　　他能有什么快事？
　　宁安不免腹诽，可又忍不住的想听，去顾府的路说不上多远，可一时半会也是到不了的。
　　“愿闻其详。”
　　他道，顾巡眼里蓦的多了几分笑意。
　　“宁安你过来，我便告诉你。”
　　他这二流子似的斜斜靠着的模样可不像是个征战四方的将帅，宁安想着，又觉许是他不愿动弹，他动了动身主动靠过去。
　　“宁安。”
　　他轻声道。
　　“你一靠近我，我便会不由自主的开心，你说这算不算乐事？”
　　“有病。”
　　宁安道。
　　“你与我说话，我也会开心。”
　　顾巡又道，却并不看宁安，倒像是回忆起了一件旧事，宁安看着他，他的眼神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起的模样是光一般的。
　　“果真是欠骂。”
　　宁安道。
　　顾巡回过神却并不反驳。
　　他原也不是找骂的性子，不过是觉得面对宁安便没必要再去计较他的刻意刻薄了。
　　他心里实际上也如明镜似的。
　　宁安不爱他，不但不爱，若是一定要强留一些印象的话，大概是恨的。
　　可他也知道，他已经得了人，又哪能这般贪心，他总是相信自己能打动宁安的，无论多久，总会有那么一日的。


第7章 花家小姐
　　车停在一家旗袍店前，宁安以为顾巡要待他置办衣裳，却没想到他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尺寸，当那老板拿出已备好的旗袍事他内心只觉侮辱
　　“穿上。”
　　顾巡语气不由反抗。
　　宁安并非无心，可到底是个男人，他有自己的底线，而顾巡则是他底线上不敢拔除的刺。
　　顾巡喜爱他的女装他便穿着女装，略微瘦小的身骨架不起那一身华丽，他转过头，顾巡从不收敛他放肆的目光。
　　“这就是你要的？”
　　宁安仍旧傲气，顾巡的赞许几乎要溢出眼里，然而转眼他目光又专向别人。
　　是位小姐。
　　宁安松了口气，再看自己这一身，并不合自己喜好，不过是顾巡要求他穿上，仿佛穿上这身衣裳他便得到了什么身份似的。
　　他苦笑，转而也开始讥讽自己刚刚生出的一点儿依附顾巡的龌龊心思，借着顾巡与别人交谈之际他转身换回了原来那身。
　　比不得他换下的华丽，但到底是他的东西，他转而又笑自己，想要恪守本心却不得不借助这样的法子。
　　到底是自己还是不坚定。
　　他抬头看去，与顾巡交谈的小姐面熟的很，仔细打量着才发觉那位小姐穿旗袍是极好看的，至少是好过宁安。
　　当然这并非他妄自菲薄，他也生的美，但到底沾染了几分红尘味。
　　记忆中有什么呼之欲出，电光火石间他骤然想起这分明是花家的长女花槿。
　　花家小姐在这孟城也算个人物，她韶光恰好，哥哥又是人人都想巴结的长官，宁安心中想到顾巡，说不定顾巡也想与他的哥哥结交呢？
　　毕竟这孟城骚乱，喧哗，不过一夜便能将人吃的骨头也不剩，顾巡这样的强者也并非可以做到一家独大的，强者总是要和强者联合的。
　　至于宁安，他不过一个普通人，若是顾巡当真要把他当花瓶豢养起来这小姐只怕是不愿意的。
　　罢了他不愿再多想。
　　屋外淫雨霏霏，他拉紧了外衣，向店家借了一把伞，然而他并不想去找顾巡，顾巡的府邸到底算不上他的家更何况他还没进他家的门。
　　顾巡与那花小姐相谈甚欢，自然没顾得他，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才发觉这孟城虽大，此时却也无他的容身之所。
　　他握紧了手中的伞，伞骨挺且直，并不适合他。
　　自己究竟要做什么用的人？
　　若是没有顾巡，他今日或许能得一个当教书先生的机会，可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份工作能安稳到几时？
　　若是他连这份工作也得不到，他还能做什么？
　　沦为杂工，或是乞丐？
　　前二十几年的生活连最基本的讨好都没能教他学会，而现成的机会便是顾巡，他心底的傲气不允许他去做那暖榻之人，便是为一人也不行，更何况他心底明白，若是当真真的选了这条路，那么此后也由不得他退出。
　　他只能“自愿的”，再无人逼迫的走下去，直到他只剩这华丽的衣装，顾巡给他的身份，除此以外，他的自尊，他的自由，他的一切都将成为累赘。
　　他一路走走停停，马车过时将溅的他一声泥浆，他回过神衣尾已经湿透，这是一件温暖的外套却披在他身上。
　　“冷。”
　　顾巡对他说。
　　“衣服都湿了。”
　　宁安不否认心尖有些温暖，却还是冷着脸。
　　“看来这衣服，不能不换了。”


第8章 再无归途
　　宁安想开也不过就这么一瞬间的事情儿，然而却是思虑了颇多的。
　　顾府原是李家旧宅，朱红的大门久经风雨显露出些许沧桑意味，顾巡一路领着他，每踏上一层台阶他心中恐惧都会增长许多，他恍惚中只觉这一步步走动的都不是自己似的。
　　顾巡十分贴心，他随身的皮箱被顾巡接过，宁安能看的出顾巡的兴奋，此时他却没了打断他的兴致，两侧卫兵行礼随后为顾巡开门，在见着他时也不过动了动眼珠。
　　“倒是贴心。”
　　一入府就被迎入正厅，一群陌生的女人立刻簇拥上来，倒显得他是什么贵客似的。
　　他有些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起来，转头看着顾巡对方却像是站定了似的反而不说话了。
　　“按理来说宁安入府是要叫全家人都来瞧瞧的，不过消息刚传出去，哪几家子啊，大概是要明日才能来，这倒是叫我们占了便宜。”
　　为首的小姐着一身月牙色旗袍，简洁素雅，说起话来那吴侬软语着实叫人难以生出什么恶感，宁安不自觉脸红了些，抬头打量一番才发觉她那模样生的和顾巡有几分想像。
　　顾巡见二姐聊的热络，顿时轻笑这才开口。
　　“二姐，你对你弟弟何时如此亲切？”
　　“你？你就是个小王八犊子，不气你二姐就烧香拜佛了。”
　　身后那海蓝色旗袍的姐姐亦是开了口，宁安听得出这是打趣，自己在这里反倒有些多余。
　　说着二小姐就要迎宁安去他的房间，顾巡不发话，宁安便知这是早备好了的，他提着自己的旧皮箱，衣着还是那溅了泥的素色衣装，倒与这正厅不甚融洽了。
　　回了房后便是小厮来与他交代些事，随后合上门，这空间便被隔绝，他这才打开皮箱，他在孟城也住了不少年，末了却不想只留了这么点东西。
　　他将那寒酸物件悉数放回衣柜，顾巡是贴心的，他必须承认，那衣柜一开便闻得淡淡的香樟木香，其间已然放置好他所需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并不怀疑，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顺势做下，却觉得不太踏实，这时忽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不轻，是顾巡。
　　扣扣扣。
　　门敲三下，他开门，顾巡面上笑意不深。
　　“都送走了。”
　　“顾先生一人住？”
　　这话问的有些蠢了，顾巡无论何时都不会是一个人的。
　　这一点他该清楚。
　　“还有你。”
　　他别开脸。
　　“顾先生，谢谢。”
　　他生硬的别开话题，顾巡这才收了那副模样，他坐在宁安身侧，却又并不贴着他，只是像个友人似的，就那么坐着。
　　“两位姐姐嫁的早，听说我强要了你来府上，就来看看。”
　　宁安不知他为何如此，于是转过头看着他。
　　“顾先生这是不舍？”
　　顾巡不语。
　　宁安忽然想起他的妹妹，两位姐姐嫁的早，唯一的依靠大概就是这妹妹了。
　　说起来，他是见过顾巡那小妹的……
　　他面色惨白，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顾先生，我想一个人坐一会。”


第9章 往事如烟
　　宁安将顾巡请出房间，转而坐在床上，他原就有看报的习惯，早在九月他就知道顾巡战败的消息，然而安城事变却绝不是战败那么简单的，顾巡这个人，外人看来骁勇善战又杀伐果敢，可根据宁安这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人心思也是极其缜密的。
　　安城地处南方险要，却是个易攻难守的地方，以往军阀弃之如履，可顾巡却在起家后果断弃了老家抢占了安城，旁人皆当他是个笑柄，可宁安在那时就知道，这注定不是个凡人。
　　安城并不富饶，是个贫瘠之地，乱匪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旁人趋之若鹜，可顾巡视如珍宝，他只凭借一己之力便将这些天生反骨收入囊中，在收尽人力后又借着水路一路向南。
　　安城是他故意丢弃的。
　　这不是宁安推断出来的，而是顾巡的妹妹顾玉所言。
　　只是依照他妹妹的话他应该明年才会来这孟城，而此次提前实施计划，宁安猜测是和他妹妹有这莫大的关系。
　　顾巡的妹妹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生着一张鹅蛋脸，一双杏眼灵动如莺鸟，她向来不爱当个淑女，可偏偏就在宁安面前能安静下来，引见二人的是昔日孟城宣逸楼的老板黎安。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顾小姐与宁安有着些见不得人的关系，宁安却清楚的很，顾小姐是个清白姑娘，喜与他亲近不过是因为有头疼的毛病。
　　顾玉是偷偷来安城的，每次见他总要说上这么一句。
　　“宁安，你说奇不奇怪，你一唱曲子，我就忘了头有多疼了。”
　　宁安浅笑，总是谦虚而客套的回她：“顾小姐谬赞了，宁安不过一个伶人，不值得顾小姐如此称赞。”
　　“没有，宁安，我有一个认识的男孩子常说人人都是平等的，更何况你的声音可干净了，就像你人一样，我不喜欢这孟城，可独独你和他不一样。”
　　顾玉是个心思通透的女孩子，宁安一思及此就不由的心痛不已，便是这样的女孩子，常接济穷人又收留战孤的女孩子，随后竟死的连最后的体面也不存。
　　心痛也不过转瞬，而他所忧虑的是被顾巡查出他与顾玉之死的关系。
　　他简单的收拾完东西随后拉开窗帘，天色渐晚，他一出房门就见着顾巡，一身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竹，面色稍黑，略微消瘦的脸颊为这张脸添了许多英气。
　　“顾先生。”
　　他收敛心思。
　　“要去哪里？”
　　顾巡问他，语气稀疏平常，宁安却像只敏感的刺猬。
　　“顾先生，我现在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不是的。”
　　顾巡解释，宁安擦过他的身子，大步离开，顾巡在身后看了他许久这才看着手中的一捆梅花糕。
　　“罢了。”
　　他将糕点挂在门把手上。
　　宁安心跳的快，一路左顾右盼倒像是心虚的模样。
　　他很怕，他这一路左右乱拐也不过是担心顾巡跟踪，尽管他心底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或许多余。
　　在乱窜了半刻钟后他才快步走进一条小巷，小巷口一家馄饨店刚刚打烊，店小二一眼也未多看他，知道他不买，就兀自开始收摊。
　　这巷子冷清的很，几个灯笼高挂在别家院里的树梢上，微弱的光反倒显得萧瑟，偶时听得些似有若无的说话的声音，宁安走的更快了些直到尽头，才看见一个破败的小院子，大门上的锁已腐朽，门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踱步入屋，许是听到了那愈发逼近的脚步声，昏暗的里屋终于传来一阵短促而剧烈的咳嗽。
　　“不要进来。”
　　宁安惊了一下，这才说：“是我，宁安。”
　　他低哑的声音叫人很难听出这不过是个虚岁二十五的人。
　　屋内灯是坏的，宁安不由得蹙眉，果真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么？
　　“我知道是你。”
　　清冷的声线听不出悲喜，宁安步入他的屋内，就听见“哧”的一声，他回过头，一根火柴尚带着一丝火星子，桌上的蜡烛被点燃，这时才能看清一个游魂似的面色惨白的人。
　　“安爷，许久不见。”
　　窗扉虚掩着，有些阴冷，烛火迎风摇曳，只在见到黎安的这一刻，往事在脑中重现，热与气在心底无处宣泄，只得在胸腔内四下窜动，像是要将他的心肺都撕裂了一般。


第10章 凉情之人
　　灯火阑珊，家家闭门，男人策马一路疾驰，哒哒的马蹄声在街上惊起一阵犬吠，直至到了顾府前才停下。
　　站岗的士兵一见他立刻行礼，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闵帅！”
　　“开门，我有急事！”
　　士兵不敢有所阻拦，忙迎着闵棣入内，顾巡还未歇息，独自一人坐在花厅，见闵棣来忙收下手中的文件起身相迎。
　　“长迎，你要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线索了。”
　　管家稳稳地端着一壶花茶上来，闵棣扫了一眼，管家抖了抖，又不着痕迹的擦去壶中溢出的茶水，这闵棣是花家长子，十五岁随着老花帅征战四方，如今不过二十四，却浑身透着一股子的杀伐之气。
　　倒是可惜了那么一副温润的样貌。
　　管家暗自摇摇头，顾巡看了他一眼后对方就退了下去。
　　“司归这么晚来，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闵棣摆摆手，端起花茶猛的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说：“李少韩，长迎你可还记得这个狗东西？”
　　顾巡听到这个名字面色就冷了几分。
　　“他不是被我诛了九族了吗？”
　　“他还有个弟弟，叫李少哲，听说前月刚走，长迎你这段日子可小心些，你杀了他全家，当心报复。”
　　“李家上下百人我尚不怕，不过他一个蝼蚁，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闵棣闻言并不赞同，然而却也不多言。
　　“还有一事。”
　　“司归，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吊人胃口了？”
　　“是宁安。”
　　唇在杯沿停留了好一会儿，顾巡才放下杯盏，一口水还未达腹中，顾巡就急不可耐的看着闵棣。
　　“你可知早前孟城有个宣逸楼。”
　　顾巡点头，顾玉这个不省心的丫头最爱去的就是这个地方。
　　“那么你可知这地方原先的台柱是谁？”
　　顾巡微微眯起眼。
　　“是宁安！”
　　顾巡眉头不自觉皱了一皱。
　　“许是巧合。”
　　闵棣白他一眼。
　　“长迎，作为兄弟我劝你小心一点，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人，但你大可买个院子把他安置起来，你要是怕他跑了我天天去帮你守着都行，可是别把他放在身边，我总觉得他身上变数太多。”
　　“司归，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既要他这个人，便不会再顾及他有多危险。”
　　顾巡眉目间都透着凌厉决然，可一提到宁安这个人就软下来了。
　　“冥顽不灵。”
　　闵棣怒道。
　　“司归！”
　　顾巡叹气。
　　“你放心。”
　　管家见闵棣带着怒气一路急匆匆的走出去就知道两人必然又起了争执，借着送茶点的功夫他悄悄凑上来，看着满地狼藉为顾巡不平的说：“花家的大少爷，脾气和和那二小姐差多了！”
　　顾巡笑笑不言。
　　“老爷，我看这闵少爷天庭宽地阁圆满，头脑好，有才气，眉尾浓密，存不住财，虽说是个将帅，可难保以后，宁可莫与他深交。”
　　老管家一派正经的说着，顾巡侧目看了眼他身上的茶渍，暗道此后可莫要背后论英雄，这不，闵棣刚说完宁安，马上就现世报了。
　　“那你看宁安呢？”
　　老管家摇摇头。
　　“是个薄情的主。”
　　顾巡微愣，随后摇摇头遣走了老管家。
　　“你哪里懂他？”


第11章 心思陡转
　　一支烛尽，宁安看着黎安，黎安也看着他，相顾无言。
　　那烛光渐渐灭去，宁安仍旧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那黎安是谁，宣逸阁的老板，生来一颗玲珑心，他知道宁安要问什么，要说什么。
　　可他一定要等着宁安亲口问。
　　黎安想了想还是又燃了一支烛，青烟缕缕，他撑着脸颊看着那灯火摇曳，倒如他如今身世一般，漂浮无依。
　　“黎安。”
　　“嗯。”
　　黎安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我去顾府了。”
　　“我知道。”
　　黎安又言，虽然如今他家破人亡，只身一人在外流落，宣逸阁也遭人拆了另改序阁，可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下人做鸟兽四散，可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人可信的。
　　“你是知道的，他的妹妹。”
　　“与你有什么关系？”
　　黎安取来小木签轻轻在烛上点了下，蜡油顺着蜡烛外壁流下，烛光顿时又明了几分。
　　宁安此时却恍若柳暗花明。
　　“与他何干？”
　　他笑了一声，那笑落在黎安眼眸中，黎安也随之一笑，却清冷了几分。
　　“你来我这里，是只为了寻这么个安慰？”
　　宁安摇头，他想了许多，临出顾府时虽顾虑颇多，但脑子还算清醒，他此次来自然不只是来闲谈的。
　　“李少韩死了。”
　　……
　　黎安手中木签被折断，细碎的木屑扎入肉中，宁安看着他用力的模样不由的皱眉，黎安眼眸中藏着万分的恨意。
　　“怎么死的。”
　　他问。
　　“顾巡一枪毙命。”
　　“仅仅如此？”
　　黎安又问。
　　“全家上下百余人，无一人生还。”
　　黎安合上眼，像是极力克制着，脸颊微微抖动，却不似要笑，反而是痛苦。
　　“顾巡封锁了消息，但当时我在序阁，亲眼看着李少韩死的。”
　　宁安怕黎安不信，复而又补充着。
　　“嗯。”
　　仅一字，说不出欢喜。
　　良久沉默，宁安这才开始他的目的。
　　“之前你说过李少韩是故意给顾玉下药，这是为什么？”
　　黎安尚沉溺于自己，好半刻才说。
　　“这我不太清楚，李少韩这狗东西，能做什么人事？”
　　宁安蹙眉。
　　“不对，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黎安蹙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记得当时李家派出了几个家丁，鬼鬼祟祟的溜出城，不像是办事，当时我特意去看了眼，这几个人手里拿着的布包里隐约能看见衣料，似乎是顾家军的佩服。”
　　他这时一说，宁安这才恍然。
　　“你问这做什么？”
　　“谋个生路，说到底我还不是娼妓。”
　　黎安点头。
　　“你要查他妹妹的事情？”
　　“不止，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事情。”
　　“那好，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黎安爽朗道，宁安点头。
　　出了门后天色已经很晚，路上静的吓人，宁安搓了搓手臂，他穿的单薄，这个时间正是最冷的时候。
　　今夜有月，不圆，缺了一大半，月光清冷的很，他一路看着月心中感慨颇多，于是就忘了路遥，待回到顾府时顾巡正站在门口。
　　“回来了？”
　　顾巡看着他，满眼的欣喜。


第12章 谈谈价格
　　宁安有些恍惚，但也不过瞬间，冷风一过面，他便立刻回过神来，顾巡看着他裸露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眉头一蹙就将披风脱下，一边拥着宁安要往里走，一边嘴里嘟囔着：“怎么都不知道加件衣服再出门，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宁安鼻尖有些酸涩，然而又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有意要避开顾巡，可一见着他热切的模样不由得心口一软。
　　他不该如此，人若是无情，那就断不该再给顾巡一星半点儿的机会。
　　“你过来一点。”
　　宁安道，他将披风取下，两人各自一点，顾巡似乎有一点惊讶于宁安的反常。
　　“顾巡，我不爱你。”
　　到底还是那个宁安，老管家说的没错，是个薄情的人。
　　顾巡苦笑，却将回房间的三两步迈的极慢，倒像是未出阁的姑娘，宁安知道他的意思，可却也懒得再计较这些。
　　“我爱你就够了。”
　　顾巡的嗓子有些发涩，宁安心中不免触动，他到底是个人，肉生的心。
　　“我不会爱你。”
　　背后陡然一冷，顾巡撩开披风，快步就走了。
　　宁安摇着头，这披风上尚存着顾巡身上的味道，偏就叫他安心了许多，他的房间把手上挂着一盒梅花糕，宁安取下来。
　　“别对我这样好。”
　　他说。
　　“我心难安。”
　　脱了衣服后小丫鬟来敲门，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低着头，匆匆的将家里的情况说了个干净，宁安笑了笑，要将手中的梅花糕给她，小丫鬟羞红了脸，确是死活也不愿接受。
　　“先生，我家老爷是个好人。”
　　小丫鬟怯生生的说。
　　“我知道。”
　　梅花糕入口即化，一丝丝清甜在口中温开，宁安忽然吃不下了，撂了袍子就要去洗澡。
　　临出门时看着那披风告诉小丫鬟。
　　“替我还了吧。”
　　顾巡要宁安来这顾府便是要将他当祖宗对待的，不论是什么都换上了最好最新的。
　　出了浴室后恰好看见顾巡坐在大厅沙发上，他手上还有一份报纸，宁安凑上去，顾巡看的认真竟然没留意身侧多了个人，直到那水滴滴在报纸上浸湿了一大片后，他才抬头，面色愠怒，只是一见着是宁安，又一把搂过他，宁安不适的动了动，最终还是由着他去了。
　　暖玉在怀，顾巡安心的笑了笑。
　　“李家的事情，你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宁安问的突兀。
　　“还有漏网之鱼。”
　　顾巡将报纸收好，宁安心中不免惊讶，李家上下百余人无一人生还，可还有谁是顾巡不能放过的？
　　“宁安，凡事不可执着于表面。”
　　宁安知道自己的心思在他面前被完全暴露，于是也不再隐藏。
　　“顾巡，杀戮会招致更大的灾祸。”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警告你。”
　　宁安起身，他的手撑在顾巡大腿上，顾巡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宁安一时挣脱不开，只好怒视着他。
　　“顾巡，放手。”
　　“我记得你今日在车上说过要和我谈谈价钱。”


第13章 仓惶逃离
　　宁安几乎要忘记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顾先生，你当真？”
　　顾巡哪里敢当真？
　　他拿宁安是祖宗的心思是真，关进府上再也不要让旁人多看他的心思也是真，可独独动他的心思不是真的。
　　顾巡不多言，只看着宁安，却像是一个绝望无助的人一定要在一抔黄土里找寻生机一样的可笑可怜。
　　宁安仓惶回了房，顾巡怀中余温渐凉，他轻轻合拢手臂，就这样抱住自己。
　　宁安身上的水渍将他的衣服也带湿了，老管家一上来就大惊小怪的“呀”了一声儿，这一声惊的顾巡险些掏枪，老管家忙不迭的躲起来大声嚷嚷。
　　“爷，我老了，受不起您这枪子儿！”
　　顾巡缓过气来，这才没好气的说：“没开保险，怕什么！”
　　他撂下枪就走，老管家忙迎上来，贼溜溜的看了楼上宁安房间一眼这才苦口婆心的说：“老爷，要我说您省省心思，这宁安就是块石头，捂不暖，捂不化的，到头来只捂的你凉透心！”
　　“去去去，怎么，柴房这两天没人睡了？”
　　顾巡威胁着，老管家作势扇了自己一巴掌，嘴里却还咧咧这顾巡这个没长眼的玩意，说到底他家老爷他懂的很。
　　口是心非外冷内热，分明是个不知情爱，不懂情爱的主，生来将帅的命，却要将这一腔的痴情交付给另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只怕到头来落得情伤难疗！
　　老管家摇着头。
　　宁安回了房，头发半干，他转身滚入床中，身下的床软的不像话，听说是外国买来的新鲜玩意，包括这枕头也是纯鸭绒的。
　　他匆匆关了灯，可心底却跳的快的很，他不能否认，顾巡方才侧身将他揽入怀中时心口那一点触动。
　　不似曾经那些男人一靠近他就无端生来的厌恶，而是真真切切的心跳。
　　顾巡这个怪人！
　　宁安心想着。
　　他需得快些离开这个地方才好。
　　他所住的小破楼楼上那位先生的名讳他还不知道，可他不得不觍着脸去求他了。
　　他需要一份工作。
　　尽管他知道哪怕他现在简单说一句话，顾巡都会给他最好的，可自尊不允许他像个乞丐一般，更何况顾巡给的，欠多了他就还不起了。
　　他匆匆爬起身又去书桌前坐下，抽屉中备好了极好的信笺，桌上的钢笔还未用过，宁安装好墨水略一思索随即写道。
　　“尊敬的先生，冒昧来信，实为有急事相求，如若扰了您，还望海涵。”
　　他想了想，又接着写道。
　　“我原住于您楼下，曾以唱曲为生，奈何突遭变故毁了嗓子……”
　　一纸信完，宁安仔细看了看，他也是个傲气的主，虽是有求于人，可还是拉不下面子去说一些违心的迎合话来，这信写的不伦不类他也不愿。
　　他将纸揉成一团随手丢了。
　　“也罢。”
　　他说。
　　这件事明天再好好想想。
　　顾巡站在他门口，细细听着他房内的每一点动静，像做贼似的，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
　　老管家看不下去怕他冷要给他送衣服，顾巡只两眼就将老管家瞪走了。
　　“冷死你活该！”
　　老管家心想着。


第14章 情敌见面
　　宁安醒的早，却没起来，他睡的浅，一听到顾巡走路的声音立刻就醒了。
　　他听见顾巡嘘声，随后是一阵细碎的声音，和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强行咽下的问候声。
　　真是个祖宗。
　　路过宁安卧室的丫鬟下人们无不感叹，然而又不敢直言。
　　宁安没心思理这些人，只等着顾巡出了门才爬起身穿好衣服。
　　他简单梳洗了一番后吃了点粥，顾巡府上的厨子是早些年宣逸阁出来的，宁安爱吃什么他一清二楚，然而宁安却开始不安起来。
　　顾巡竟然为了探查他的爱好将宣逸阁的厨子都找了来，那他是否又知道自己喝顾玉的关系呢？
　　宁安不安，吃完后决定先出门，然而也一如他前夜所料，他想单独出门并不是什么容易事儿了。
　　顾巡的副官就在门口候着他，只等着他出门就好跟上。
　　“顾帅日理万机，您不帮着他，看着我这么个戏子做什么？”
　　宁安说道，余弦轻笑，他这张脸生的清秀，若不是穿着一身军装，更像是一个普通学生。
　　“宁先生想去哪里？”
　　他直接避开宁安的话，只一心一意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小楼。”
　　“好。”
　　余弦两步上前为宁安打开车门，随后驾驶着车一路行驶，宁安坐着车其实不太舒服 他不喜欢坐车。
　　宁安合着眼单手撑着下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打着瞌睡。
　　忽然余弦急急的踩了刹车，宁安一个趔趄直接撞上前座靠椅。
　　“发生什么了？”
　　他还不太清晰的打着瞌睡。
　　“不清楚。”
　　余弦说，他下了车，宁安想透透气也更着他下车，前面路口围着很多人，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女孩被一个面色凶恶的女人揪着衣领推搡到了路中央，要不是余弦急急的刹了车，这女孩怕是要被车碾。
　　“小东西一天不学好，就知道白吃白喝我家的！”
　　女人手里拿着皮鞭，没抽两下就见了血，小女孩嘴里含着一口馒头，干嚼着没吐，手里还握着一块吃的不太干净的骨头。
　　宁安看见皮鞭就想起自己小时候，这东西打着，一定是小女孩难以承受的痛处。
　　然而小女孩始终没哭，反而将怀里护的死死的，宁安走过去这才看细了，这是被咬过的包子。
　　“这位夫人，我想问问这女孩做了什么错事要被你如此殴打？”
　　宁安没来得及上去阻止就被清冷的女声打断了。
　　一位着月牙色旗袍的女人走来，懒懒的看了打人的人一眼。
　　这人也知道华服女子得罪不起。
　　“这位小姐莫要管闲事，这小妮子贱的很，天天偷我家馒头和肉吃，还不给钱，我今天把她卖到怡红楼去教她做人。”
　　“翠儿，怡红楼是什么地方？”
　　华服小姐转头问向旁边的丫鬟，丫鬟红着脸凑到女子耳畔回答了几句，女子皱眉，忽然怒道。
　　“不知廉耻！”
　　“听见没你个小逼崽子……”
　　“小姐是在说你！”
　　丫鬟说道。
　　宁安在一侧看着，看的真切，这花家小姐竟然连怡红楼都不知道是什么。
　　想来那丫鬟也不过解释了一个大概。
　　花槿个子高，她俯视着女人，丫鬟在看了眼花槿后自荷包里取出钱给了那女人。
　　“够不够，够了快滚！”
　　“姐姐，不要给钱！”
　　“狗丫头闭嘴！”
　　女人大吼，小女孩却挣扎着不要女人接钱。
　　“她骗人，我没有偷东西，我捡的他们不要的骨头！”
　　小丫头执拗的很，花槿忽然笑了笑，女人接过钱就被丫鬟赶走了。
　　花槿自头上取下一根簪子给小丫头，这时宁安才上前。
　　“花小姐很善良。”
　　宁安夸赞道，然而眼底却没有任何一点的感情，花槿冷漠的回应，却又听见宁安说。
　　“可是花小姐，匹夫无罪，怀璧自罪，要是她今天收了你的金钗，那么明天她就得横尸街头。”
　　宁安说的平淡，可字字诛心，花槿不赞同的看着宁安，尽管她已经知道宁安的意思并且认为没错。
　　“不过是个簪子。”
　　她别开脸，冷漠如一朵冰雪莲，宁安将簪子还给她。
　　“这簪子是花家的东西，没有典当铺敢收，但到底是块金子，如果今天这根簪子送不出去，明日她就得死。”


第15章 富贵贫贱
　　“你这是在看不起我花家？”
　　花槿身侧的小丫鬟抢先一步将这孩子拉到自己怀里，花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安，骄傲使她绝不轻易更改自己所做的任何决定。
　　她并不碰孩子，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冷淡的。
　　“我花槿的东西送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以后这孩子就是我花家的人，这簪子是我亲手给的，谁敢乱嚼舌根子？”
　　花槿说着就要带着小女孩子走，宁安心中不免发笑，这花大小姐面上端着一副冷淡模样，心性却纯粹的很，干净利落甚至也不估计这小女孩子是否有亲人尚在。
　　果然，没走两步路小女孩子就不走了，丫鬟不耐的转过头，花槿看了那丫鬟一眼，并不凌厉的眼神却让她收回了没说出口的话。
　　“乖，怎么了？”
　　花槿看着小女孩子，对方抹了把眼泪这才将簪子交换给花槿。
　　“姐姐你是好人，但是我娘亲还在家等我，我不能和你回去。”
　　花槿愣了愣，也就这瞬间，那丫鬟先一步一巴掌将孩子扇在地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
　　宁安蹙眉，在小孩子就要哭出来的时候上前将人扶起来小声宽慰。
　　狗仗人势这话向来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丫鬟敢这么张狂，难道不是借了花家的光？
　　说来倒也奇怪，围观路人很多，偏偏无人指责这丫鬟。
　　花槿也不过是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目光，可细细追究起来，大概她也会认为是这孩子不识抬举，驳了她的面子。
　　宁安看着两人，只暗笑这世界就是如此，随后将怀里余下的钱交给了小女孩。
　　“快回家去吧，你娘亲还在等你。”
　　小女孩略带纠结的收下钱，在听见娘亲二字后又感激的笑了笑，但还是没走她看着宁安小心翼翼的开口问宁安。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宁安。”
　　宁安回答她。
　　“宁哥哥，你也是好人，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小女孩说着就跑了，宁安摇摇头，冲着小女孩喊道。
　　“慢些，莫要再摔伤了！”
　　小女孩跑的很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花槿看着宁安，眉目间露出些许看不透的表情，她没说话转身就走，然而却拒绝了丫鬟碰到他。
　　宁安对她倒是没多少感觉，反倒是那个小女孩，天真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对门的姑娘。
　　宁安转身，这喧哗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叫卖声，嘈杂而喧哗，余弦追上来要让宁安上车。
　　宁安看了眼余弦还是摇头。
　　“我自己走走。”
　　宁安说。
　　他最后的钱也交给那小女孩子了，他现在也是一贫如洗了。
　　他沿着这条路漫无目的走着，循着本能，可本能的目的地就是记忆里那处破败的小楼，他走到巷口，小楼下有家买豆花的，一文钱就能舀一大碗，每次宁安来店家总会再加一点糖。
　　这是宁安喜欢的吃法。
　　然而此时他关注的却是一个熟悉的面孔，这面孔就在方才还在他的脑海里。
　　“婉晴？”
　　婉晴一抬头见着宁安就哭了。


第16章 宁安娶我
　　宁安忙上前，身后余弦看了眼婉晴，没说话。
　　婉晴抱住宁安，她个子小，环腰抱去，倒像是被宁安圈进了怀里。
　　宁安有些尴尬，他与婉晴本就不熟，到底是男女有别，他要推开婉晴，婉晴却哭着拒绝。
　　“别松开，宁安，你别走。”
　　宁安到底是个男人，婉晴本就生的好看，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激的人心揪。
　　余弦侧过脸冷笑，宁安双手悬空，竟不知该放在哪里。
　　他僵着手，余弦却先咳了两声，婉晴看也没看，反而抱的更紧，宁安一时无措，怀中茶叶的清香让他有一些恍惚。
　　余弦见状便有话直言了。
　　“这位小姐，宁先生是我家的客人。”
　　“客人？什么客人？”
　　婉晴松开宁安反问余弦。
　　“宁安何时成了顾府的客人？”
　　余弦没想到这她会这么问，她这说法摆明了是说顾府强行掳人，他一时缺理反叫这人抓了把柄。
　　“好了婉晴。”
　　宁安开口，他声音稍大了一点，婉晴这一双杏眼中立刻盈满了泪花，宁安怕她再哭，马上问道。
　　“今天怎么坐在这里？”
　　婉晴羞涩低头，她看了看余弦，又看着他的手下，宁安明白她的心思，于是转头要余弦先避开一下。
　　余弦点头，然而在走时却向身旁一个士兵做了个手势，婉晴看着余弦走远了，这才告诉宁安。
　　“宁安，你娶我吧！”
　　宁安愣了愣，这句话入了他的耳，可他仍像没听懂似的看着婉晴，婉晴被
　　他的模样逗笑了，擦了擦眼泪又定定的说。
　　“宁安，我刚刚说，你娶我吧。”
　　宁安还是没说话，他遭到的刺激太过强烈。
　　“宁安，我娘要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我不愿意，你娶我，我们一起走，离开孟城。”
　　婉晴的声音柔软，可说话却坚定，宁安这时才回过神，他忙松开婉晴，甚至碰也不碰婉晴。
　　婉晴一时疑惑，她瞪大了眼不解的看着宁安。
　　“宁安？”
　　她歪着头。
　　“你这是在做什么？”
　　“婉晴，我……”
　　“你不想娶我。”
　　婉晴试探的问。
　　宁安点头。
　　婉晴张了张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宁安。
　　“宁安，你是不是被顾巡威胁了？”
　　宁安闻言，下意识要堵住她的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交流。
　　“婉晴，你我的事情为什么要扯上顾巡？”
　　他这话反倒是话里暗含了自己与婉晴有了关系，而也就是这莫须有的感觉让婉晴更加懊恼的看着宁安。
　　“宁安你爱我。”
　　婉晴这话声音有些大，瞬间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余弦走的不远一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
　　宁安几乎臊红了脸的说。
　　“这话不能乱说，我从未说过爱你。”
　　“宁安你一定是被顾巡威胁了！”
　　婉晴显然不打算再听宁安说话。
　　小楼周围住的大都是熟人，便是不熟，那么一两面总是见过的，宁安有些急了，可到底婉晴是个女孩子，他不能在这么多熟人面前扫了她的颜面，这对她的声誉不好。
　　可也是因此，婉晴更加不依不饶，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足够惹人心疼。
　　她腾的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这才哭着指着宁安说着。
　　“宁安，你骗我。”
　　她抹了抹泪，周围人陆陆续续的围了过来，宁安窘迫极了，却见婉晴又悲愤的控诉着。
　　“一定是顾巡，他逼迫你了，一定是这样，你才不愿意娶我是不是。”
　　被逼至此，宁安仍旧不愿翻脸，他看着婉晴温和的解释。
　　“与顾巡无关，婉晴，你是我喜欢的妹妹。”
　　“你骗人！”
　　婉晴一双眼红成了兔子眼，她咬着唇狠狠的看着余弦这群人。
　　“你明明给我送了糕点，你之前还总是帮我，你明明喜欢我，可你为什么不娶我却要眼睁睁看着我嫁给一个老头子！”
　　婉晴越说越悲愤。
　　宁安不言，他原以为哄一个女孩子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可他也清楚，对方要的不是他的劝解，是安慰，是众人那一时半刻的安慰，以及对自己本身的垢陷。
　　于是这不算大的事情也变得极大了起来。


第17章 顾巡来了
　　她未必爱人，可宁安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婉晴大声嚷嚷让小楼近半的人都围了过来，她仿佛不知难堪，而宁安看着她只觉陌生。
　　他刚要起身离开，余弦却轻轻一笑走来按住宁安笑言。
　　“姑娘莫哭，你到底是个女儿家，若为了逃避家中安排大可如实告诉我，借用宁先生做挡箭牌着实有碍你的名声。”
　　宁安心头一暖，知道余弦是在为他解围，他不由得松下一口气，然而婉晴却狠狠的剜了余弦一眼。
　　“要你多事！”
　　婉晴恼了，一拍桌子就要走人，周遭围观的人都是认识宁安与婉晴的，先前以为宁安这人要与婉晴私定终身，本以为有好戏来看，却不曾想被余弦一番解释才明白是婉晴要赖着宁安。
　　这等杂事反而不好干涉，来人都七七八八散了去，留下的看着余弦按在枪套上的手心思一抖也跟着散了。
　　婉晴见无人帮衬了一跺脚，花似的面颊上又浮上一片红晕，然而她心思一转，低下头唇角便微微勾了勾。
　　“宁安。”
　　她再次抬头，然而却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位小姐找宁安何事？”
　　回答婉晴的不是宁安，军靴嗒嗒的声音格外有力，顾巡低沉浑厚的声音惊的婉晴一愣，但也不过瞬间她便又恢复了可怜模样。
　　“宁安，你若当真不喜欢我，何必白白遭受我母亲那般侮辱！”
　　顾巡脚步一顿，他歪着头，俯视着婉晴，眼神冷漠冰凉。
　　宁安不知该如何说，他夹在这二人中间，反而沉默。
　　他知道顾巡会反驳，他也知道婉晴不会放过自己，他承认自己对婉晴的心思，但那绝不是喜欢。
　　他这人混迹孟城多年，一颗心早就冷极了，哪里还有什么温热？
　　不过是想像常人一般娶妻生子，平平淡淡罢了。
　　他不否认他欣赏婉晴的容貌，婉晴的性子，他想娶这么一个人回家过日子，可那不是喜欢，也没有喜欢，尽管他发誓如果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他会穷尽自己余生一切对婉晴好。
　　可喜欢是什么，他在戏文中也看到过，是渴求，是占有，是非她不可。
　　可婉晴，不是他的非卿不娶。
　　这大概是他这肮脏心思的报应。
　　婉晴变得陌生至极。
　　婉晴对宁安的沉默很是不满。
　　她斜眼瞥了顾巡一眼，随后又说。
　　“宁安，莫非你能为了而忍着我妈妈那样的侮辱，却要看着我受辱吗！那我宁可……”
　　“这位小姐！”
　　顾巡打断了婉晴的话。
　　“我想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小姐聊聊。”
　　婉晴抹了抹眼泪很是不屑的说。
　　“一个军阀，我凭什么与你聊？”
　　顾巡冷笑，手时刻摸着枪套。
　　“就凭这孟城现在，姓顾。”
　　“大言不惭！”
　　婉晴低声说，顾巡深深的看了宁安一眼，宁安便在这瞬间麻痹了他的意思。
　　他立刻和余弦离开，顾巡动了动手指，随他来的随从也立刻退下。
　　顾巡坐下，为自己斟茶。
　　“小姐贵姓？”
　　“免贵姓孟。”


第18章 过于娇纵
　　“哦，孟小姐，顾某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孟婉晴冷笑。
　　“既然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请，顾大人，婉晴只是个小百姓，当不起您的一声小姐。”
　　这孟婉晴气人的功夫倒是与宁安如出一辙。
　　顾巡心想着，面上仍旧挂着笑意，然而笑意浅淡，意味深厚，他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枚玉扳指过来放在桌上。
　　孟婉晴一见，面色立即变了变。
　　“你从哪里得来的！”
　　此时倒该顾巡笑了，他动了动脖子，随后不急不慢的说。
　　“不巧，孟小姐，城南的赌场老板的儿子在顾某的手下，方才余弦派人来告诉我有老头子要强娶你时我就派人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是孟小姐的母亲欠了赌场的钱。”
　　孟婉晴那一星半点的哀伤也化作烟云，转而是一副豺狼似的恶毒模样，她狠狠的看着顾巡随后忿忿道。
　　“她平时就爱赌，小赌也罢，偏要大赌，家里本就穷，她竟敢把我抵押出去。”
　　“是啊，孟小姐，所以你就告诉赌场老板，你认识我顾某的人，要钱，你母亲给不了，要命，你孟婉晴只有尸体一条，可钱，我顾巡最不缺？”
　　孟婉晴见阴谋被拆穿索性破罐子破摔，她面对顾巡她自然不比再装，更何况看这模样顾巡也是知道了。
　　她索性开门见山对顾巡道。
　　“我要五千大洋。”
　　呵。
　　顾巡笑了。
　　“孟小姐好胆识，你母亲不过欠了赌场八百大洋，你就敢狮子大开口和我要五千？”
　　“五千，我彻底离开孟城，不好吗？”
　　“你也是自信。”
　　顾巡道，脸上笑意渐渐收去，他忽然拔枪，指着孟婉晴。
　　“砰！”
　　顾巡口中发出一声轻声，孟婉晴惊的尖叫出声，宁安忽然冲了过来对着顾巡抱住顾巡，顾巡一时怔愣却被他惊的丢了枪。
　　枪落在地上，宁安立刻捡起来指着顾巡道头，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对孟婉晴说快走。
　　孟婉晴大口喘着气，她拍了拍心口，还未恢复过来就听见顾巡说。
　　“滚。”
　　孟婉晴看了看宁安，身后余弦也冲了过来，见到此情形立刻掏枪指向孟婉晴，他身后的随从手中长枪指向宁安。
　　“把枪放下！”
　　顾巡说，并未吼，却如一只暴怒的狮子，余弦犹豫一番还是放下枪，随从的士兵见他放下枪也不敢抗命，顾巡看着孟婉晴说。
　　“钱我会给你，但你也记清自己说过的话。”
　　顾巡闭上眼，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握住枪，宁安被他吓的险些扣了扳机，顾巡夺过枪一弯身就将宁安扛在肩上。
　　顾巡应该是气急了。
　　宁安心中慌乱可还是猜的到。
　　就在方才宁安就一直不安着，他知道顾巡身上配有枪，他担心会发生些什么，在这孟城里，人命对顾巡而言不过一张薄纸。
　　所以一听到尖叫他就冲了过来，可他不知伤的最深却是顾巡
　　“顾先生，你放我下来。”
　　宁安心跳极快，可还是大声说道，仿佛这样能缓解什么似的。
　　顾巡始终缄默，他紧闭着唇，在走进他来时的车后打开车门就将宁安扔了进去。
　　他看着宁安那不屈的模样突然冷笑，随后倾身而下。


第19章 你是猪吗
　　“顾巡，你给我放开，孟婉晴是一条人命！”
　　宁安大抵猜到顾巡生气的因果，他最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他自觉自己没错，然而顾巡闻言却更加恼怒，狼一般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将要把他生吞活剥。
　　“我就的命就不是命？！”
　　他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余怒未消还是惊恐未定，可不论哪一个都是宁安直接导致，宁安已经做好最坏准备，然而独独与顾巡发生关系是他最不愿意的。
　　若是顾巡强迫，那么他宁可死在这车上！
　　可顾巡咬着牙，他像是极力忍耐，只看着宁安，既爱也恨，可到最后他也不过低低的说。
　　“宁安，你向我开枪的时候为何不想想我，我顾巡难道就只是烂命一条？”
　　宁安不言，他无法否认，在他险些开枪的瞬间，他从未考虑顾巡的死活，他是个卑鄙的人。
　　“抱歉。”
　　宁安说着就别开了脸，顾巡膝盖顶住他的双腿，叫他不得动弹半分，宁安怒视着顾巡，眸间尽是羞辱，然而顾巡见了他这模样动了动唇，他终究是心软半分，他松开宁安，又看着宁安受辱的模样，他想出声安慰，动了动唇宁安却以为他要侮辱自己，他猛的扑上来咬住顾巡的肩。
　　宁安用力极了，顾巡终是咬牙忍着一言不发，待宁安气够了，松口了，顾巡才开口。
　　“宁安，你厌我。”
　　“顾先生。”
　　宁安冷笑，眼底的恨意不加掩饰，顾巡一见他这模样就笑了，确是落寞的很。
　　“你厌我，恨我，所以你敢杀我。”
　　宁安垂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顾巡松开他的手，却就这么看着他，他一时口快忽然就说：“别碰我。”
　　宁安性子寡淡，说话也似冰渣子似的，戳的人心口疼起来也是一阵阵的。
　　顾巡不言，一只手撑在他侧脸旁，宁安心头一紧，顾巡却站起身，宁安的惶恐被他尽收眼底。
　　“起来。”
　　顾巡道。
　　“你不愿意做的我都不会逼你。”
　　他理了理衣服，余弦在车外候着，见他如此动作不由的砖头额，宁安速度起身要走，顾巡破天荒的没跟上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
　　宁安心中有疑，但还是转身就走。
　　孟城街道算不上宽，两侧小贩摆摊也有个度，宁安心不在焉的走开，心中总像是欠了谁似的。
　　愧疚难安。
　　他不是女孩子。
　　他私以为自己断不该有这种心思。
　　可偏就是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宁安转过头，马蹄声渐渐涌入尔内，马嘶声嘈杂入耳。
　　可他还是想着顾巡这个人，总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宁安！”
　　顾巡冲过来一把将他拉回身边，宁安惊魂未定，看着扬长而去的马匹不由得愣住。
　　“你他妈是猪吗！”
　　顾巡将他拥入怀中，宁安感受到顾巡的恐惧，他死死的抱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怀里才满意似的，宁安试图挣脱开却被顾巡更加用力的报警了，宁安的掌心贴着顾巡的胸口，他的心跳快极了。
　　“别慌，我在。”
　　鬼使神差的，宁安就说了这么一句令他自己也感到错愕的话来。


第20章 清高做派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怕！”
　　顾巡比方才还气，像是吃了火药似的，宁安一阵错愕，他险些出事，可急得要命，气得要死却是顾巡，他站稳了，一张脸几乎涨成猪肝，顾巡撇下他就走吗，像是真的动了怒气，宁安被他撇下后心中竟有一丝不悦，只是随即就烟消云散，他站在原地看着顾巡的背影，看着他身姿挺拔如松，一席军装抹去少年稚气，一个成熟男人急急打开车门坐上去。
　　跟上来的余弦多看了宁安两眼又被呵斥上车，余弦略带歉意的向宁安偏头，随后转身上车，汽车扬长而去，宁安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就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呀！”
　　宁安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要去找楼上那老师，宁安理了理衣服，清了清嗓子，在按照原本的路径一路走去，小楼下人群都散了，孟婉晴还坐在远处，再看宁安时也不过转过头，倒像是方才的闹剧从不曾发现过似的。
　　宁安刻意走的快了一些，他不知顾巡用什么法子让孟婉晴放弃和自己私奔，可到底是自己当作妹妹的人，他又叹气，步子一凝又转过身，孟婉晴见了他却自觉避开。
　　宁安不解，随即一笑，孟婉晴避之如蛇蝎，宁安只好就近坐下，孟婉晴眸中带着惊恐，然而不过瞬间又消了下去，宁安抬头说道：“婉晴，若是顾巡告诉了你什么不好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孟婉晴闻言愣了愣，随即一笑，一双鹿一般清澈的眼里全然是嘲讽，她仰头看着宁安的表情变了变，像是隐忍至极终于忍无可忍般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宁安不解，然而孟婉晴却说：“宁安，你当真是天真还是蠢，如果不是顾巡，我有什么必要赖上你这么个落魄东西？”
　　宁安不可置信的看着孟婉晴，他不过出了一趟小巷子，她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宁安不由得又以为是顾巡用了什么威胁孟婉晴，孟婉晴一对上宁安错愕的眸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也不在多解释，一碗豆花端上来她也没有要和宁安共享的一丝，她拿起筷子在白嫩的豆花上戳了一个洞，随即道：“宁安，这孟城容不下干净。”
　　小二又端来了一碗饭，孟婉晴吃了一口饭，一边咀嚼一边说：“我自五岁开始学各种事情，但是直到这两年我阿妈才开始对我满意，宁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宁安摇头。
　　“因为我学的一切从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而这些，还是你教我的。”
　　宁安何时教过她这些？
　　孟婉晴也看出他的疑惑，于是开始说：“宁安，我很羡慕你，天生一副好嗓子惹得无数人为你痴狂，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其实不爱曲，爱你，爱你的脸蛋，爱你的身段，爱你的清高，有时我也会坏心眼的想，要是毁掉的不是你的嗓子而是你的脸，还有人喜欢你吗，顾巡还会为了你做出今日这些事情吗？”
　　孟婉晴嗤笑，随即又摇摇头。
　　“我阿妈欠了有个老爷的钱，想把我嫁过去，我不愿意，他本是想把我强要了的，可是我撒谎说你爱我，全孟城没有人不知道你宁安现在是谁的人，所以他放过我，却要我从顾巡那里要钱，宁安，我这辈子估摸着这就善良这一次了，孟城乱的很，抓紧顾巡，别那么清高。”


第21章 朴家常宰
　　孟婉晴只道言尽于此，然而宁安珉着唇想了许久才道：“若是那老爷强要娶你，我或许能帮你，可是婉晴，依附于人，便时时要做好被抛弃的准备，以后莫要有这样的想法。”
　　孟婉晴只当宁安说笑，她一双眸子流光流转，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宁安以为她受了触动，然而知一会子她又回过神不可思议的看着宁安，好半晌总算是说出一句话来。
　　“你只当我方才的话是放屁吗？”
　　宁安如何不知孟婉晴的顾虑，这顾虑他也不是没有过，可他到底是个男人，而即便是活着他亦是有他的尊严，顾巡这人，恰是他最不愿靠近的人。
　　“我话就说到这里，你听也好不听也好，那都是你的事情了。”
　　孟婉晴说完撂下筷子就走，宁安付了钱紧随其后，小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才摇着头上来看着还为动过几筷子的饭食念叨着可惜。
　　凡人只想在兵荒马乱中图个平安，而宁安却以为比起平安，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叫他总想摆脱现状，摆脱不得不依附于人的现实，他要做些什么，他想做些什么，微薄之力，尚不能自安，于孟婉晴而言，宁安更像是不自量力的螳臂。
　　孟婉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好言好语说尽了，倒也算对得起顾巡给的钱，小洋鞋将木制的地板踏的咯吱作响，这小楼年久失修，有几层阶梯因漏雨侵蚀而发锈，宁安走的惊心，这才发觉自己不过在顾巡家住了两日竟然连心里都变了几变。
　　他很是厌弃这样的自己。
　　孟婉晴一回到自己家就将大门锁死了，摆明是不想与宁安来往，宁安站在楼道也不知该做什么，对门倒是打开了，不过内部已然焕然一新，他走了不过两日房东就那么急不可耐了吗？
　　宁安不由得摇头，他多给了些钱，原本是想着让房东多留些时日，也防着自己若是出了顾府就无处可去了。
　　他这头还在愣神，冷不丁一盆水就从头上浇了下来，门里探出个头来，一个中年人皱着眉头看了看宁安又回去，不过一会子他又出来，给宁安递了一方毛巾，宁安接过擦了擦脸，这人才道：“楼上漏了个洞一直没补上，老爷子平时就爱养养花种种草的，结果花草没养好楼下的人倒是被灌了个便。”
　　这人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人，宁安擦了擦脸。
　　“多谢先生，在下宁安，原也是这里的住客。”
　　“原来你就是宁安！”
　　这人似乎认识宁安，宁安记忆里却没这么一号人物，这人看出宁安的想法温和一笑随后告诉宁安：“我来之前把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了，怕原主人回来找不到就问了房东你的情况。”
　　宁安心下了然，心中不免对这人多了几分好感，对方这才想起自己未介绍自己，于是又道：“鄙人朴三，字常宰，是孟城学堂的外语老师。”
　　朴三主动伸出手，宁安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他倒也不尴尬，收了手摸了摸头发这才解释这是西方的握手礼，宁安讷讷的点点头，心下却笑笑倒是自己没见识了。


第22章 大家气派
　　这个先生端的是旧日大家气派，一颦一笑间都带着温润与气度，这是顾巡所没有的，也是顾巡不可能拥有的。
　　宁安对他好感许多，对方见他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大概是怕他伤寒忙迎着人入了屋子。
　　这屋子不必宁安住时，家中家具都换了，虽不多，但安置的十分合理，窗帷轻开恰好露出小院里那些个槐树，翠绿的树梢间隐约瞧着些旧日屋舍的老式，夕阳西下，橙红映照了一半的天，小院的一隅还能见着几个嬉笑的孩子。
　　常宰送来一杯清茶放在靠窗的木桌上，那原本宁安用作书桌的地方，他这一改倒是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墙角原本掉了皮的枪被他用宣纸糊上了，原本宁安也想过要去补上，不过一直没动手，现在想来常宰不是个拖沓人。
　　宁安心中平静，他轻呷了一口清茶，看着屋外的景致，与他走时倒也没怎么变，可如今搬走了再回来以客人的身份再去看时心中反而喜欢的很。
　　大抵失去了方知道珍惜是真的罢。
　　他想着，又见着常宰小心翼翼的从房间里拿出来两个箱子，皮箱子上竟一尘不染的干净。
　　“说来惭愧，大的家具都换了，只剩这些小东西，不过我与那些收东西的说好了我给钱踮着，让他们等上半年，你要是等你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也好再去拿上。”
　　宁安心中不由得一暖，这世间不缺这样的男人，心细而稳重，再一看那皮箱子，能将陌生人的物件爱惜至此，他是个好人。
　　宁安小心打开皮箱子，他的旧物被好端端的安放在里面，一时间他又想起自己往日的粗糙，想来这先生帮他整理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家具的钱我会还给先生的。”
　　常宰闻言面上显露出些许不安，他忙摆摆手道：“这怎么可以？”
　　“毕竟是我的东西，要是还要朴先生来给钱，那宁安成了什么人了？”
　　“是常宰动了宁先生的东西。”
　　常宰十分认真的说，宁安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他制止了，他将皮箱归还，宁安忽然想到什么。
　　“那些家具卖了也可再省下一笔钱。”
　　宁安点头，心中这才又好受了许多，他又想到常宰方才那一声“宁先生。”
　　他今日衣装穿的规矩，可也是旗袍，他不知道对方是敬他或是礼貌，但这话确确实实如入了他的心里。
　　人常被无端端的事情感动，并将这些细枝末节记入心里，顾巡对他的好来的轰轰烈烈反而如负担似累赘，倒不如常宰这陌生人的一两句先生来的贴切。
　　一杯茶尽，宁安起身道了谢就要走，，常宰忽然叫住了宁安，宁安心中不免悸动他停下身却见常宰从怀中取出一封小小的信件，宁安不解的看着对方，他接过这温热的信心中不免生疑。
　　方才婉晴的事已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他如今不仅仅是宁安，他还是顾巡身边的人，他见着常宰这副模样，只等着对方说出顾巡二字就礼貌离开。
　　如果常宰提到顾巡，那么不论他要做什么，他今日的事情都是谄媚，是早有预谋，是一场宁安最无法容忍的算计。
　　他眼中冷漠极了，只等着对方的话，他的所有好感都在这一瞬间被冰封，只余下警惕与决绝。


第23章 我在等你
　　索性这老师并无那般打算，倒是宁安心中为那么一瞬间的多疑而感到愧疚，他自觉要补偿否则心中难安却未曾想今日之事将成为他痛恨半生的根源。
　　常宰将宁安送出小楼，夕阳斜下，天边被镀上一层橙红，宁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手中皮箱不重，一路慢走到小巷口，一抹蓝色身影将他的目光全然勾了过去，烟雾缭绕，顾巡靠着墙，见宁安来了才忙掐了烟头。
　　他的耳朵有些红，许是冻的，宁安快步上前，方才经历了常宰那般温茶似的人，再一看顾巡竟也会觉得糙。
　　大概他这人唯有皮相是让人看得过眼。
　　可宁安不重皮相，爱的是为人处世的态度。
　　宁安装作看不见，顾巡见状马上迎了上来，他顺手接过宁安的皮箱，粗粗扫了一眼他的衣裳眉头便蹙了，他只装看不见宁安换了衣服，又开口道“宁安，我是个粗人。”
　　他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宁安不知他在算计什么，他有些奇怪。
　　顾巡抬头眼帘垂下，两颊动了动，风一吹就有些冷，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忙将披风脱下为宁安披上。
　　宁安没有躲开，反而正视着顾巡。
　　“我是个粗人。”
　　他叹气，随后开口无奈道：“在你之前我没有爱过人，也不知道怎么爱人，我想对你好，全心全意的，但你总误解我的意思。”
　　他说完，宁安的冷漠裂出一道口子，然而心中确是极其不信的。
　　顾巡大抵是明白他的想法，在宁安要开口时又说：“初初见面时我的确将你当做女人，可是宁安，若我当真爱的是你的皮相，又何必等到现在才用这样的法子将你牢牢扣在身边？”
　　宁安说不出，顾巡的认真并未激起他心中一星半点的感情。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不是天真的年龄，心中没那么多情爱与期待，顾巡的话说与不说他都不在意。
　　像是与他无关似的。
　　再如何，又与他何干？
　　他缄默不言，顾巡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旧式小楼，石青色外壁因常年潮湿生了青苔，四楼窗前隐隐约约见得到一个人影来。
　　“宁安，那人一直看着你。”
　　顾巡突然说。
　　宁安心中不由得一怵。
　　“你要做什么！”
　　宁安几乎下意识的吼出声。
　　顾巡因他这一声而收回目光，凌厉的眉眼间温情转瞬即逝，杀伐之意在着瞬间随着他蹙眉的动作而浓郁。
　　于是宁安在这一刻才想起，对方不是一个温情的单恋者。
　　而是一个军阀，是手中沾染了鲜血的军阀。
　　“不干什么。”
　　顾巡放下皮箱子，自包中掏出烟盒自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
　　宁安看着他，他要走，却被顾巡拦住了。
　　“蹭蹭蹭”
　　打火机擦了许多下也打不出火。
　　“哐！”
　　顾巡举起打火机用力砸了，大概是恼了。
　　宁安还看着他，心中却惊了惊他最怵别人砸东西的声音，心中的平静被打破，他有些慌张。
　　“顾先生，你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幼稚吗？”


第24章 如何喜欢
　　顾巡怒不可遏，宁安惊恐万分，他斜眼瞧这斜上方常宰的窗户方向，对方正看着他，似乎还举起手向他作别。
　　宁安认命的闭眼，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全然搅做一团，他回想起常宰所说的话。
　　“顾巡不过乱臣贼子，谋的是江山，图的是名利，他终究还是要做成旧时的剥削者，可宁先生，你是被迫进了他家的门，你难道甘心这辈子只做这么一个人的笼中雀鸟吗？”
　　宁安的心思不由得颤了一下，那常宰确实异常的认真，连带着眉梢的温和亦是坚定了几分。
　　他此时不像一位先生，可宁安又想不出他像谁，他不是往日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也不是那些一脸正派的纨绔子弟，更不是顾巡这样的人。
　　可他到底还是叹出一口气，知道这人不是为名利求他宁安，他心中甚悦，可他的话却是说不得的大话，是要招惹是非的。
　　宁安着实不愿招惹是非，他私以为自己还是自私的，也是怯懦的，所以他才是宁安，而不是顾巡那般的人物。
　　“朴先生，恕我直言，这与我没有什么干系。”
　　他答的利索，反而入了常宰的预料，他轻笑，却是将信封交给宁安。
　　“宁先生，我不逼你，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只是不瞒你说，学堂缺老师，虽不管吃住，可工钱是够的，听说宁先生原先也是识文断字的，不知宁先生能否来学堂帮个小忙。”
　　宁安愣住，他确实是为此事而来的。
　　他嘴上说着考虑，可心中却已经决定答应，他谢过常宰，一路出开心的忘怀竟了顾巡。
　　这人竟又折了回来。
　　顾巡尚不知自己已在生死之际流转一番，此时看着宁安心中全然是莫名的恼怒。
　　宁安道他幼稚，可他心里明白的很，宁安不过是无话可说，宁安不过是想要掩护身后那个男人！
　　他穿着别人男人的衣服出来，却要以最冷漠的姿态拒绝自己，宁安这个人不是没有心，只不过是不爱自己。
　　只不过是爱不得自己！
　　顾巡唇角上扬，眼中透着血丝，只看着宁安那不知所措的模样，只看着宁安此地无银的遮掩。
　　“宁安……”
　　顾巡小声道，却不多说，可内心情愫万千，像是要将这颗心都绞杀了似的，他心里很酸，很痛，宁安不爱他，他知道。
　　可他还是会想着……
　　宁安，我该拿什么留下你？
　　我又该拿什么留住你？
　　终究是要离开的人，终究是要走的人，爱而不得终成伤，宁安昨日子的态度险些让他忘了宁安是被他强留在身边的。
　　这个人不属于他，从来就不属于他。
　　既然如此，那么千遍万遍的心疼都活该他自作自受。
　　顾巡突然就没了下文。
　　宁安眼波流转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紧了紧顾巡的披风，那披风上有顾巡身上的味道，像是烟草味，可又不像，暖和而舒服。
　　“顾巡……”
　　宁安唤了他一声。
　　顾巡抬头，见着宁安眸光心中突然像被小锤子敲打了似的。
　　他期待着宁安的下文。
　　可待那下文一出，他便是彻彻底底的失望。
　　人不该有期待。


第25章 总是骗他
　　“顾巡，别问我，我还是个自由的人。”
　　顾巡笑了笑，若是果真如此倒好，他明知道宁安有所隐瞒，可心中还是如此想着，如此就好。
　　“好，我不问你，我也不逼你。”
　　他敬他，爱他，可私心里却总有那么一股子的冲动，总有那么一股子的憋闷，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心间骤然出现，若是把宁安绑起来，关起来，像一只鸟儿似的，关在他给的笼子里，再多苦难他总是能护着宁安的，可他只有一个要求，要宁安陪着。
　　他对宁安执念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了的，也不是任凭谁人一句话就能打消了的，每每想起他初见宁安时的样子，他面上总会不自觉露出笑意来。
　　即便那是他最苦难的时光，可这一生，他还是想回到那个时候，分明命悬一线却被人护在胸怀。
　　“我累了。”
　　他说，这一次是真的累了。
　　“宁安，别骗我，告诉我你是否想离开？”
　　他边走边问，宁安低着头，看着脚尖，那点淤泥将一双鞋染污了，大概是要费很大的心思才能洗干净的。
　　他还在想，若是他的话，是要如何去清洗，他往日虽落魄，但衣物大都还是交给楼下的婆婆来清洗，阿婆年龄大，找不着活计，全靠着他的救济，可现在他也走了，小楼大都是穷苦人家，又有谁能去救济阿婆呢？
　　常宰！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个答案来，倒也不知是这答案让他下定了要去学堂的决心还是给了他去见常宰的理由。
　　他看着顾巡，顾巡等不到他的答案心中已浑然不在意，却因他这一眼心下一颤。
　　“顾先生，我想去学堂。”
　　“去学堂做什么？”
　　顾巡不由得问道，他转过头，看着那禁闭的窗户，眸光越发不善。
　　“朴先生邀我去做老师。”
　　宁安沉闷的回答，大概也算得上是给顾巡一个解释，一来他穿的衣服是某先生的，二来对方不过是邀他去做老师。
　　“只是你这衣服？”
　　明知他给自己的解释不过是为了避免许多麻烦，可顾巡心中还是欢喜的很，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宁安的解释开了口，他就忍不住追问更多。
　　“小楼漏水湿了衣服，这是借来的。”
　　“嗯。”
　　顾巡并不信他。
　　余弦在家中候了许久不见顾巡归来，回想到对方强要下车的模样就不由得笑了出声，闵棣恰好呷了一口茶，见到余弦那笑登时愣了。
　　“原来余长官也会笑？”
　　闵棣擦了擦落在衣衫上的茶水，余弦敛去笑意，面上又是那一副冷漠严肃，闵棣压着笑走过来，看着他端着的模样心中就有一个念头升起，他抬起手，余弦眉眼不由得轻轻蹙起，然而不过转瞬又恢复常态，闵棣的手在他的肩上扫了扫，可手背却有意无意的擦过他的耳垂。
　　余弦紧绷着身子，他刚要开口却听得一身硬朗的男声响起。
　　“司归！”
　　是顾巡，闵棣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边唇角却轻轻扬起，他轻哼了一声，声调中都是愉悦。
　　“好好的男人，怎么就这么怕痒呢你说？”


第26章 暗藏杀机
　　顾巡回来的是时候，闵棣正等着他，可眸光一触及他身后的宁安就变了变，他太不喜欢这个男人，看起来便柔弱极了。
　　倒也不知道宁安那里要好过他的妹妹。
　　他迎着顾巡作坐下，却并不理会身后的宁安，余弦扫了他一眼，宁安自觉不受待见，也懒得计较，随后就上了楼，他打算仔仔细细的看那封信。
　　顾巡见宁安上楼这才开口：“司归，那是宁安。”
　　他语气冷清，闵棣又何尝不知道那是谁，他并不想理会。
　　“我们是兄弟。”
　　顾巡说。
　　“你也知道我们是兄弟，我查过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半分好的，倒也不知道你喜欢他哪里。”
　　顾巡闻言眸中一冷，他面色不悦，紧抿着唇只看着闵棣，对方知道他这是气了，可他不在乎，他只要他的兄弟好就够了。
　　“司归，宁安他很好，只是你不知道。”
　　他试图说服闵棣，闵棣不以为然，他嗤笑着看着顾巡，随后发问。
　　“你说他好，顾巡，你既然要说他好，那我问问你，他近日如何待你，他曾经又如何待你，你附上管家向赌场送了大笔银子，我问你，那是为了谁？”
　　顾巡一愣，张了张口竟是说不出什么，闵棣自以为能说服这个男人，却没想到他下文刚要出口，顾巡却沉着眸色道：“他在，我就心安，司归你不会明白，我不要他做什么，我只要心安。”
　　闵棣一愣，浑身像是生了虫子似的，他不满的咂咂嘴，心中却一紧，他甚至在那么一瞬间想到要是宁安死了顾巡会不会就不再像现在这般魔怔了似的，然而到最后他还是不情愿的承认自己最好什么都不做。
　　“既然你要这么说，那我便再也不多言了，只是顾巡，若是那天你心伤透了.....”
　　“嗯？”
　　顾巡抬头看着闵棣，闵棣嬉皮笑脸的凑上来说：“要是你心伤透了，不爱宁安了，我家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等着呢。”
　　余弦在一侧没憋住笑，闵棣一转头看着他：“你也莫笑，多大的人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你和你家主子简直没区别。”
　　余弦看了眼顾巡，顾巡转过头不去看他，余弦也不理会闵棣的调侃，闵棣自觉没趣，这才干咳了一声，顾巡转头。
　　“司归，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调侃？”
　　闵棣一排脑门子，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长迎，你可知我前些日子说过李家还有个漏网之鱼？”
　　“自然是记得的。”
　　“此人回来了。”
　　顾巡正色，他并非什么心狠手辣的人，可也知道，凡成大事，行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的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这便是斩草除根，李家小儿子此番回来必是要寻仇的，他自一无所有到如今坐拥孟城不过花了十来年的时间，所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想了想这才问闵棣：“他在何处？”
　　“找不到。”
　　闵棣似乎也在苦恼。
　　“此人在孟城时便像个姑娘深居简出，后来留学出国更是改名换姓，我费了许多心思才知道此人回来了，可也仅仅只是知道他回来了。”


第27章 所思所求
　　“倒是个厉害人。”
　　顾巡说着，闵棣盯着他那苦恼模样摇了摇头。
　　“此事并非无解。”
　　“司归，你是否想说以李家合族为代价要挟他回来？”
　　闵棣应了，顾巡苦笑着说：“死者为大，司归，我不能动他家人的尸骨。”
　　“我知你，可长迎，人活着的时候没能得到的怜悯留在死后，你守的不是良心。”
　　闵棣说着，顾巡未言，他又补充道：“行大事者，小善是为恶。”
　　“让我再想想……”
　　“对了，明日城隍庙有庙会，要不要去拜拜？”
　　闵棣不为难他，便岔开话题，顾巡下意识看了眼楼上房间，闵棣调侃道：“还未娶到就这般惦记，长迎，你以后也是个怕老婆的主。”
　　“你这做哥哥的倒是笑起我了，司归，花槿近日可有寻些小姐们去府上赏花？”
　　顾巡唇角轻轻上扬，之间闵棣面色一黑，双眼里又透出些无奈来。
　　“还不是都赖你。”
　　花家家规便是长者先成家，闵棣为花家长子，他未成家花槿便嫁不得，花槿为这没少数落闵棣，早些日子闵棣还能装模作样的与别家的姑娘来往，日子久了闵棣皮子也厚了，花槿知他不作为便主动作为。
　　大半的大家闺秀近数往家里一邀，寒冬腊月里竟愣生生办出个赏花大会。
　　那日发生了什么闵棣抵死不说，只是仓惶逃来顾府的模样被顾巡笑了好几日。
　　这事未有成果，花槿暗想哥哥或是不喜这些大家的姑娘，便邀了百花楼的姑娘来，数十位姑娘在房里一吆喝，闵棣便醉了半宿。
　　是真醉。
　　醉了便吐，吐了回来接着醉，如此循环往复，竟连女子的身也不敢近。
　　花槿恼哥哥不争气，在家中闹，是之后老太君出面好说歹说才叫闵棣回去要给闵棣指亲，这才安了花槿一颗心。
　　“赖我做甚。”
　　闵棣怒视他。
　　“赖你守不住你那一颗心！”
　　“胡扯，我分明一直守着这初心。”
　　顾巡抬头，他不知宁安在二楼做什么。
　　闵棣挥手，兀自喝了一口茶。
　　“酸的很。”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子，闵棣才离开，他一走宁安便下了楼，顾巡一见他就不由自主的扬起笑。
　　“顾巡。”
　　他难得主动找顾巡，顾巡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便静候着他。
　　“我想好好和你谈谈。”
　　顾巡挑眉。
　　张妈来换了茶水，顾巡喝了一口茶，等着宁安的下文。
　　“顾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视顾巡，正视自己的地位，正视顾巡的看法。
　　顾巡心下一沉却知宁安不会无端端如此。
　　“一见钟情。”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多年前的时段，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简单明了。
　　宁安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他想起今日车里的事情，还是叹气。
　　“宁安，我不是故意伤你。”
　　“顾巡，你现在放我走，一了百了。”
　　他未能料到宁安再提此事，他今日这般认真的模样让顾巡更加差异，他心里也清楚，宁安怕是受了什么挑唆。
　　他看着宁安，认真的带了些卑微的说：“除此以外什么都行，除此以外什么都好，宁安，我只求你这一次，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至少在你能自保以前。”


第28章 道是凉心
　　“宁安，若我强留，你走不了，我之所以不用强的，只是想留几分余地。”
　　宁安心下不安，还是耐着性子，他并不是要走，只是借着要走这话行要做的事罢了。
　　他知顾巡断不会放过他，故而先说了放自己走激怒他，而后态度转了转才说：“那便放我去教书。”
　　顾巡看着他，一双眼里满是探寻，半晌后他终于妥协，对着宁安那从容冷静的模样像是恨极了似的道：“好！”
　　好。
　　好极了。
　　顾巡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忽然泄气似的举起手中茶杯，温热的茶水溅湿了衣裳，他一看着宁安，心中忽然又涌出一股子温柔来。
　　他放下茶杯转身离去，宁安一起身老管家便跟上来，他看着顾巡走远了这才说：“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爷这么生气。”
　　宁安没说话，老管家又道：“先生，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实意的留在这里，可留在这里到底能护您周全，您就当是来做客，也给老爷几分薄面莫在这么气他了。”
　　宁安心中不太舒服，然而还是客气应承，他想起常宰予他的信，他的心情仍然无法平复。
　　顾巡这人，竟屠了安城俘虏上千人。
　　他不是偏听偏信的人，可这主角是顾巡他偏就信了，若是往日他定要自己寻个真相，可今日却一点儿兴致也提不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顾巡如何的过分，残暴……
　　院子外有些吵嚷，他寻声看去，顾巡换了衣服提着枪也不知要做什么去。
　　余弦随着他，面色不善。
　　他想起信里提到顾巡杀了安城俘虏后搜刮财物无数，其间有一玉坠刻着一常字，那是常宰的物件，早些年一直在他哥哥身上挂着。
　　宁安回了房间，他明日要去授课可在此之前，他总是要做好准备的。
　　宁安学的是戏，可他的师傅却要他把古往今来的史读了个遍，他师傅心中有个人，听说是个说书的，故而宁安只要读书，便能免于一顿责打。
　　他想到顾巡家中藏书颇多，便叫了丫头过来。
　　“先生。”
　　小丫头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倒叫他心中留意了些许，常宰在信中所言又浮上心头，他提到如今孟城军阀拢权，明面上救国暗地里确实拥兵自守，做了围城里的土皇帝，而但凡他们还在，这个贵字还压着，百姓便始终处于卑位，权利为上，人便总有三六九等之分。
　　便是宁安名声鹊起时，到底也不过是个戏子，便是万人拥者，可在旁人眼中还是个卑贱的身份，他看着这丫头心里生出些同情便多问了两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翠。”
　　宁安还要多问，小翠却慌了神，只抢着问：“先生有什么事？”
　　宁安愣住，随即道：“家里的书都放在哪里？”
　　“都在老爷卧室中。”
　　小翠抖了抖，宁安不知她在怕什么，他不是会刁难人的人，可一见着她这模样还是遣了去，小翠未出门就听得宁安一身谢，关门时一抖竟夹了手。


第29章 长迎之哀
　　宁安知这小翠怕自己，他心中有了几分了然便不再多问。
　　但凡先生教书大抵都是要准备教案的，他需得去买一本笔记本来，然而出了门老管家便迎了上来，他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一见着宁安就笑着过来：“先生可需要这个？”
　　宁安轻笑着说：“多谢了。”
　　老管家不说话兀自退了下去，却见着顾巡就候在客厅，老管家像是刻意似的从他面前直直的走过去，顾巡满眼的期待落在那老管家眼里偏就是不开窍。
　　老管家没好气的甩了顾巡一眼子，他是真心把顾巡当孩子看的，然而对方满心全是宁安，竟容不下一丁点的旁的东西。
　　“您精挑细选的物件于他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老管家顺口说着，确实按捺不住的偷瞄顾巡表情，对方也不过笑了笑，揉着眉心道：“他喜欢就好。”
　　“喜欢？只是能用罢了。”
　　老管家故意将宁安说的刻薄，顾巡却挥着手露出不耐的表情，老管家心知这宁安就是他顾巡的逆鳞索性懒得于他多说省的招人厌弃。
　　他抬眼瞪了眼楼上宁安的房间，对方在房间里尚不知被人惦记了，只觉得像是吸了一口胡椒粉似的不住的打着喷嚏。
　　他推开窗户，屋外有一颗槐杨树，浓烈的香味甜的发腻，顾巡眯着眼靠着那槐杨树，他嘴里似乎还叼着槐花，面前是古朴的老宅。
　　宁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若顾巡有一日忽然不喜欢自己了，自己该如何自处？
　　他左思右想也寻不出个名堂，反倒是思及顾巡总有一日要娶妻生子时心中泛起了酸意，他觉得自己度量未免太小了些，竟会在乎一个自己不爱之人的后半生交由谁来托付。
　　许是顾巡太惯着自己，竟让自己有了这些心思。
　　今日日头正好，阳光照的人暖烘烘的。
　　方才顾巡收到了西城的密报，说是西城赵家老太太去了佛陀山，然而长子赵如虎却不知去向，顾巡微微眯着眼，嘴里是槐花花蜜的清甜，他近日唯恐宁安不喜那烟味便开始戒烟，只是嘴里少了东西总让他感到不适。
　　“西城赵家赵如虎……”
　　他心想着，这人素来孝顺，往日便是老太太出门也要亲自陪送着，今日怎么可能没了踪影？
　　西城是个易攻难守的地界，然而那赵如虎也算是个能人，借着东海高价买来的火器和一套独特的打法也在西城坐起了土皇帝，然而这人虽名如虎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是断不会主动招惹旁人的。
　　除非……
　　顾巡灵光一闪，心中却有了几分不安，他蓦然想起妹妹顾玉死的前几日，安城的变故，若不是那赵如虎他也不会知道顾玉惹上了李少韩那样的人物，只是当年年少加之事态紧急故而未曾多想，如今仔细算算，这赵如虎又是怎么知道顾玉出了事？
　　当年事情闹的随大，然而知根知底的也不过寥寥几人，更何况李少韩这位李家公子当年有李家护着，要知道那么多，他赵如虎必是中心人才对。
　　只是……
　　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第30章 春心萌动
　　这日头烈的很，不消片刻顾巡便感到一阵眩晕，若不是前几日淋了雨他倒也不至于此，宁安靠在窗头看着这个身姿挺拔如松的人心底生出了些许奇异的错觉，待一阵清风吹得他回过神后他才惊觉自己怕是对这人动了心。
　　他一面收敛心思，翻开老管家的送来的笔记本一面又不住的想着顾巡这个人，于是一番纠结后才发觉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一心不可二用，”宁安默念着，随即斜眼又瞥了眼那槐树下挺拔的身影，他翻开自顾巡书房寻来的几本书想以此抵消自己的心思，书页略微褶皱，里面竟有些做好的批注，顾巡的字倒不像他这个人，他的小楷写的端庄秀气，字里行间都透着让人舒服的劲，倒不如顾巡这人凌厉……
　　他开始慢慢翻书，顾巡不但看国内名家，外国名著也有涉猎，只是他这人也是奇怪，旁人在书中寻真情，他却要拆穿这虚伪的表象，在批注中道尽没有责任的爱情是自私而荒谬的。
　　宁安没有再多看他的批注，为了不让自己分心他甚至用手遮住他的字迹，可他总是要忍不住悄悄移开手去看，仿佛是顾巡在为他口述似的。
　　宁安在顾巡批注中发觉这样一句话：“大爱是基本，占有是期望。”
　　这大抵是他对战争的看法，于是宁安又不自觉看向窗外，他很好奇，顾巡这人，又是如何自处？
　　他是战争中的投机者，还是纷乱里的救赎人？
　　他这人当真是让人好奇极了。
　　宁安不自觉的想着。
　　这是一个不懂浪漫的人。
　　看完他的批注宁安才从中发觉，他伸了个懒腰将顾巡的书放回书房，看着这些种类繁多的书目他忽而明白顾巡的书不为炫才，顾巡这人也并非外人所传是草莽之辈。
　　他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好感与亲近，却又暗骂自己守不住初心而这好感不过是人趋向强者的动物本能。
　　出了门时顾巡刚好进来，他对着宁安一笑后便要走，门外听得些嘈杂，老管家迎上来对宁安道：“老爷，门外有个叫花子来找宁先生。”
　　“来者是客，不必拘于身份。”
　　顾巡看了宁安一眼后道，他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道：“请去花厅吧。”
　　顾府哪里是不知礼的地方，便是再近人的家里到底还有那门槛拦着，顾巡却是连身份也不顾分明只是因为中间横着名为宁安的桥。
　　老管家暗暗腹诽却不敢多言忙去请了人来，宁安心有疑惑忙出去，却见来人面熟的很。
　　“安爷！”
　　老管家听见宁安这么叫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宁安先前的身份他不是不知道，叫爷的总是有身份的人，如今落的这般落魄……
　　不好！
　　老管家眼中闪过些疑虑，忙叫了小丫鬟过来小声嘟囔了几句，丫鬟闻言忙急匆匆的奔去顾巡那头，老管家眯着眼看着宁安，又叫了丫鬟过来斟茶，自己却站在一侧盯着这两人。


第31章 肮脏过往
　　老管家亲自从丫鬟手里接过茶杯平稳端上，黎安浅笑道谢，行为举止间皆透着一股子儒雅，倒与这身衣裳极其不配。
　　“安爷，你来寻我我有什么事情？”
　　宁安未察觉老管家眼底那些探查，黎安看了他一眼，这人常年混迹风月场合，倒是生得一颗玲珑之心，心中明了那老伯的顾虑后便道：“我此番来找你是有求于你，只是你住进这顾府倒让我一番好找。”
　　宁安不知安爷话里有撇清关系之意，反倒听见他有事相商后立刻爽朗道：“安爷以前帮了我颇多，如今有什么忙细说便是，只要用得上我宁安，我绝不推诿！”
　　安爷也不推脱，只是表情严肃起来。
　　“宁安，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唱的最后一场戏？”
　　“记得，《囚风》。”
　　宁安心中锥疼，那日他并未唱完这曲子，曲未终人却散了，人都道顾巡的妹妹顾玉是死在那日的，可宁安却清楚，顾玉那日只是失踪，而真正气绝确在第二日。
　　他不敢回想这件事，更不敢面对这件事……
　　安爷并不逼着他，却看了眼老管家，老管家心知二人有秘事要谈便笑着退了出去，待花厅里的人都退的干干净净后他才从怀里取出一物件开，宁安只一眼便惊的瞳孔放大。
　　他接过安爷手中物件，那是一个怀表，宁安认得这东西，倒不是因为有多珍贵，只是上面刻着一个硕大的“玉”，这字刻的歪歪扭扭，而背面又有一小小的“顾”字却是异常的方正，宁安打开这怀表果然其中照片已经被人抠了去。
　　“你是哪里得来的？”
　　宁安问道。
　　“林间有靠着死人发家的人，专搜无名尸体身上的财物卖给黑市。”
　　安爷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才说：“我本是去黑市买枪伤药，却发现了这东西，因为不是纯金所以被人当做垃圾一样随手搁置了。”
　　“可是顾家小姐的尸身怎会被随意抛弃！”
　　宁安慌了神大声道，随即被安爷捂住了嘴，对方左顾右盼，宁安却并不惧，只是内心陡然生出许多悲凉，顾玉有多好他是知道的，而顾巡有多疼爱他的妹妹他也是知道的。
　　他决计不信顾巡回抛弃自己妹妹的尸体。
　　安爷摇摇头，说着：“我知你对顾玉好，那样好的姑娘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他说着，又接过这怀表。
　　“这怀表是我清理过的。”
　　宁安抬头，眉眼里全然是不解。
　　安爷叹出一口气，像是极不情愿的，自口齿间憋出一句让宁安几近崩溃的话来。
　　“我查了，这怀表，是自深山里一个女尸身上活扒下来的。”
　　他说着，看了看宁安的表情，又说：“是活埋。”
　　“怎么会！”
　　宁安看着他，他的眼眶湿润，眼里血丝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宁安，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是我害的我怎么冷静！”
　　“宁安！”
　　“宁安！”
　　几乎同一时间，两个声音同时想起，宁安心中犹被重锤，顾巡此时的声音如一道烈光将他隐藏在黑暗的肮脏过往暴露无遗。
　　“宁安！”
　　顾巡关切的眸光让他明白顾巡什么都没听到。
　　可宁安却做不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顾巡与顾玉太像，像的让他愧疚，让他想要逃避，甚至屈辱……
　　“对不起……”
　　他忍不住崩溃。


第32章 黎安有言
　　他一时间无法面对顾巡，无法明白顾巡究竟如何想，他也无暇明白顾巡究竟如何想，顾玉是个好姑娘，他以为序阁里她已经遭受了莫大的屈辱，然而如今却知晓那不过是昙花一现，她遭受的远不止宁安所想象的那般简单。
　　黎安看着顾巡来便不便多留，他悄悄退出去，顾巡蹙眉立在宁安身侧，却在瞬间做出反应拉住黎安手肘，黎安下意识反抗，在挥手时却被顾巡看出他的身份。
　　“你是黎安？”
　　顾巡认得这个人，他调查过顾玉的死。
　　黎安是唯一知道顾玉死亡真相的人，然而也是顾玉死后消失的最干净的当事人，他的眼眸在一瞬间变得危险，军阀的本色在那一刻显露无疑，他转过身看了看宁安，对方陷入了悲伤与哀怆，顾巡了然的看着他，然而却不多说，他在等一个解释，宁安给不了，黎安不能给的解释！
　　“宁安，我知道李家害过你，我会护着你。”
　　他语气平和，可黎安在他身侧却感受到来自杀戮的恐惧与冰冷，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不由自主的望向宁安手中紧握的怀表，他无法确定顾巡若是知道自己心爱的妹妹遭人活埋该是怎样的心态，但他明白，这将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是远比李家满门灭口更要恐怖！
　　“宁安。”顾巡温声叫了他一声，良好的素养不允许黎安打断他人话语，眼前的情况不允许黎安保持缄默，然而理智却叫他停下！立刻停下！
　　他不能说，不可说！
　　“顾巡。”
　　宁安转过头，脸上泪迹尚未干透，他竭力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生的咽喉，他伸出手，手中怀表存着他的体温，顾巡只一眼便认出那是顾玉的贴身之物。
　　“你从哪里得来的？”
　　女子的贴身之物只许给最重要的人，这是安城的规矩，顾家早年不算大家，顾巡南征北战却不收不义之财，那怀表是他得到第一笔军饷后找人打造的，并非纯金，可顾玉收到后还是高兴了好几天，顾巡自是能记起当时顾玉那小脸红扑扑的模样。
　　“阿娘说女孩子身上需得有一件体面的东西，以后好给喜欢的儿郎。”
　　“哥，阿玉可不嫁，阿玉明天就把哥哥的照片镶进去！”
　　“这像什么话，阿玉你听着，你喜欢的人哥哥便是绑也给你绑回来。”
　　“嗯嗯！”
　　......
　　若是顾玉还未死，现在应当已经嫁人了的。
　　顾巡深吸一口气，却终究没能再多说什么，他看着宁安，又看着黎安，随即仿佛凉透了心似的说：“宁安，我妹妹惨死，我不该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李家满门惨死，你已经给了顾玉交代了！”
　　宁安不言，黎安代说，无非是要顾巡明白，这是他的家事，安、孟两城何止万人，没道理要为他的家事平白死那百余人！
　　“黎安，你也曾是孟城人，我且问你，我杀的可有无辜之人？！”
　　李家上下百人，其上勾结官兵欺压百姓，以孟城百余良田，换一个朝廷一个名衔，地方官员拥田以高价贩卖，致使百姓无田可耕，其下便是李家的小管事也敢明抢百姓家财，李家有没有无辜的人黎安不敢说，可顾巡却端不是滥杀之人。
　　“那顾巡你告诉我，若不是顾玉，你可会为了那李家的十宗罪当街杖杀李家任意一人？！”
　　顾巡缄默，双眼依然透出许多决绝来。
　　“你不会！”
　　黎安之言犹将那遮羞布从他的良心上强硬的拉扯下来，他顾巡也不是什么高尚之人。
　　“孟城外十里竹林有一老叟，你大可去寻个真相，顾巡，我敬你是个人物，但你妹妹在天有灵，你也该为她积些阴德。”
　　黎安将话说的明白，其间目的一是提醒顾巡，二也是护着宁安，该说的都说了，独独与宁安相关的，他一字未言，宁安是受害者顾巡是知道的，故而他也明白此后顾巡必然不会再多逼问宁安。


第33章 花槿有信
　　孟城十里竹林是花家的地界，若独自前往尚没什么大碍，然顾巡亲去确是要带兵马的。
　　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说了要去便是立即做了准备，期间倒是没留意宁安。
　　只是闵棣不知去了何处，顾巡前去花家拜访时来迎的是花家小姐花槿。
　　她起来消瘦了许多，见顾巡时也不过客套了几句。
　　顾巡见她面色憔悴，便问：“我见花小姐面色不太好，可是有事？”
　　“顾三哥多虑了，这几日阿婆睡不好，我就多陪了陪，对了三哥是有什么事吗？”
　　顾巡是顾家老三，花槿与顾玉乃闺中好友，于是也顺着叫一声顾三哥，顾巡闻言笑了笑，随后说：“我那府上倒是收了些安眠的好东西。”
　　他说着便叫了声余弦，对方立刻明白顾巡意思叫了手下回府去取，余弦又自车中取来些新式衣料送于花槿做拜访的礼物，这才说：“我有一些事，需得进十里竹林，故来向闵棣求一个人情。”
　　花槿闻言面色大变，随即又咳嗽了两声，她将顾巡请去偏厅，斟上好茶随后又送了些甜品，顾巡看出她的拖延时间，于是便直问闵棣的去向。
　　“哥哥……唉，哥哥他……他去了十里竹林。”
　　花槿说着，面色也变得忧虑起来，她的手几乎握不住那一方绣帕，顾巡心中疑惑，他知花槿的性子，若不是急事她断不会如此着急。
　　“你先别急，发生了什么？”
　　花槿低头：“前些日子哥哥在黑市买了些枪支，回来才发觉那些枪有问题，我昨日去了庙里求签所以不知道哥哥瞒着家里带人去了十里竹林，那地方虽是花家管辖，可却有许多流民居于那里做了抢劫路人的强盗……”
　　“司归还未归来？”
　　“没有。”
　　花槿摇头，泫然欲泣的模样惹得人心疼，顾巡当她是妹妹，便上前温声劝慰：“别急，我去带他回来。”
　　花槿闻言头摇的更加厉害。
　　“不能去！”
　　顾巡疑惑：“为何？！”
　　“哥哥去时带了一堆亲卫，可领头的却是花静言，往日哥哥边说他有野心可却没想到这次如今哥哥出了事，他直接封锁了十里竹林，莫说是三哥你，便是我也进不去半步！”
　　花槿说着就要哭出来，她与闵棣虽是异姓兄妹感情确是绝好，顾巡明白她的感受，他蓦的思及顾玉便觉得自己更多了层责任，他拍了拍花槿的肩要她安心。
　　“放心，我有的是进去的法子，你只管看着花家，我定会寻回司归。”
　　顾巡一言既出，随后离了花府，这孟城不大，只是他来的日子不长，故而不识他的人也多，只是今日出了花府后顾巡却留意到周遭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顾巡侧身小声与余弦耳语了几句，随后动身离开，他手向着枪套里抹去，余弦没有跟着他而是背道而去。
　　他一路疾行，周遭景象走马灯似的闪过，顾巡在一条巷口停下，随即转身绕进，飞鸟被来人惊起，顾巡屏住呼吸，在一声清脆的脚步声传来时迅速出击！
　　“是你？”
　　黎安摘下帽子，顾巡收了枪然而手却放在枪柄上。
　　黎安知道他的顾虑：“我只是来告诉你，十里竹林去不得。”
　　“哦？”
　　顾巡好笑的看着他。
　　“要我去的是你，如今你又让我不去？”
　　黎安左右看了看这才从衣包里取出一物来，顾巡看着他的动作不由的皱眉。
　　“这东西是和令妹的怀表一起买的。”
　　他说完又说：“可否再将令妹的怀表借我一用？”
　　顾巡看着他，半晌，还是取了出来。
　　黎安接过后闻了闻，又打开后翻看这才终于确定了似的说：“是陷阱。”
　　顾巡不言，黎安又道：“林间有一老叟，专捡死人钱财，你闻闻看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差别。”
　　顾巡接过这两样东西，妹妹的怀表虽有发霉的味道，但却干干净净的，反倒是黎安送来的东西，一股异样的腐烂的恶臭像是融进了物件里似的，洗不掉。
　　“这怀表在令妹身上，而这东西只是陪葬，可是这怀表却一点尸臭也没有。”
　　顾巡倒吸了一口，这才明白黎安所言之意。
　　这东西不是自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而是引诱他进入竹林的！
　　黎安一思及此就不由得后怕，还好他回家后总觉得不对劲又反复思虑了一番，他将前因后果想透了直觉心口发凉，于是赶忙来通知顾巡，他急切的将自己的判断道出，唯恐顾巡中计。
　　“设此圈套之人是要在花家的地界害你，让你两家反目，此用心险恶，昨日是我太匆忙没来的急思考，你莫要上当……我……”
　　只是顾巡却想到另一件事来。
　　“宁安知道吗？”
　　他这几日好像没怎么看到宁安。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坏了！”


第34章 林间老叟
　　花静言乃一虎将，他本叫花伐武，是那东郊一算命的算出他命中有煞，故改名以克煞，彼时他有一青梅待字闺中，名中有一默字，他便向先生求了噤，又作静言。
　　约莫半日前，宁安瞒着顾巡去了那十里竹林，看守的花静言在他来时并未多言，可待宁安要入竹林时才道：“宁先生，这竹林可比不得顾巡的床来的舒服。”
　　宁安深感羞辱，便瞥了眼花静言那崭新的军装道：“莫说是顾巡家中的床，便是那极普通的碗筷用着也是极舒服的。”
　　他顿了顿，忽而一笑，随即道“毕竟那东西不是从百姓家强讨要来的，用着不心虚。”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宁先生！”
　　花静言眯着眼拍了拍手咬牙切齿道，他一挥手警戒线外的士兵便收了枪支，宁安深谙人世，自第一眼见到花静言他便觉此人睚眦必报，如今被自己讽刺却还放自己进去，他显然不怀好意。
　　宁安心中一紧忽而就想到顾巡，他知道自己妹妹在此必定也是要来查探一番的，自己来此目的也是怕他落入谁人陷阱。
　　毕竟自己不过戏子一个，得罪的人少，进去还有生还可能，可顾巡进去，背后便是百十双眼睛盯着。
　　他小心看了看花静言，对方却正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他，宁安想回去告诉顾巡，可脚却迈不动步子，他稍微一向后花静言眼里便流露出一种讽刺，宁安察觉花静言似乎是特意守在此处，他要转头却听得花静言说：“你若再晚两步，能得到的就只有死尸一具了。”
　　宁安疑惑，试探的问：“你知道我要什么？”
　　花静言似乎在等着宁安问他，他立即回答道：“事关顾玉。”
　　宁安心中猛然一惊。
　　他是一匹狼，野心昭然若揭，可不论口中真假他宁安都不得不去探上一探。
　　宁安迈着步子进去，不过百米，他藏青流云暗纹长袍上便沾满了杂物，宁安小心的探着路，忽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水流声，顺着声音一路直走进去，大概两百米的路程后是一片湖泽，湖泽上有一旧木吊桥，朱红的大字受尽了风吹日晒已经掉漆，但仍然能隐隐约约看出“状元桥”三字，桥上有一老叟，他撑着船桨在湖上剥着莲子，像是无聊透了。
　　然而他一见着宁安眼里就如同放了光似的，一双眼贼溜溜的转着，宁安想要问路，可又不知该问什么路。
　　老叟却要热切些，先开了口：“小兄弟是来寻人还是寻物啊？”
　　宁安笑了笑，随即道：“我找人，也寻物。”
　　老人闻言立即笑了，两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皱纹渐起，透着些许和蔼，他挪开抵在水面上的船桨，一个黑色的东西没有船桨压着便被勾了起来，宁安凑近了些，那老叟又动了动手上鱼线，于是一个人影便立刻浮现出来。
　　“捞尸二十个铜板，他身上的东西不能带走，寻物的钱另算。”
　　“这人溺水！老人家你为何不捞他起来！”
　　宁安大声问道，老叟面色一黑，随即道：“我只求死人财，他走的若是活人的路子，你便不会在这里遇见我了。”
　　他想了想，又嘿嘿一笑，随即咧着牙眼里透露出几分狠劲：“小兄弟，你要是落了水，你家人大抵也是要找我的。”
　　“我会水。”
　　宁安没由来打了个哆嗦，那老叟却不以为然的动了动船桨，像是玩球似的，那人脑袋被他摁下去又浮起来，他忽然如同暗示一般道：“他也是会水的。”


第35章 花家情种
　　那老叟舔了舔嘴，手中最后一颗莲子塞入口中后那一叶小舟便向着宁安慢慢划来，如索命厉鬼般。
　　宁安向后退了退，那老叟却轻咳了一声说：“小兄弟，我劝你莫要乱走，这林间多猛兽，自然也有猎户设下的陷阱，你若是遇了猛兽至多死了，可要是遭了那陷阱，便是半死不活！”
　　老叟说着已经划近了两三米，宁安心道不好，他压下心尖几分慌乱仅一瞬便回过神来立刻说：“老人家，我家中已无亲人，既是了无牵挂自然死了也没什么，只是我需得找到我刚认的哥哥……”
　　“哥哥，我老头在这里许久，倒也未见过和小兄弟你一般的人了。”
　　老叟说着，又上下将宁安打量了一番，宁安心中一悚宁，便意识到自己身上这衣裳不是普通人家爱用的料子，他见着那老叟越发逼近忽而便口不择言道：“老伯，举头三尺有神明，凡人做事都得讲求个问心无愧。”
　　老头嗤笑，随即道：“这是乱世，最不讲究的便是良心。”
　　他是欺着宁安这书生模样，弱不禁风，宁安不再多言，许是老头加快了些速度，那浮尸也露出脸来，清灰发胀的脸颊虽无伤口却显得异常的恐怖。
　　宁安掉头就跑，然而不出十里就看见一对人马迎面走来，沉如暮色的着装看着像是花家人。
　　他转过头，老头大抵也是隐约看到几分数落，竟掉头就跑了。
　　……
　　“宁先生，你不是觉得顾巡的床舒服吗，别急，不仅是你，还有顾巡，我送你们一起去阴间里睡个痛快！”
　　花静言不知何时已走近他的身，宁安方才心中不免疑惑，花静言手中枪被拔去了保险，如今抵在宁安头上的，是随时将要穿破他头颅的枪口！
　　“花静言，我与你有什么仇？”
　　“无冤无仇。”
　　花静言道，随后却说：“可没办法，谁叫那顾巡喜欢你，他下令杀李家百十口人时就该知道，疼。”
　　花静言捶了捶胸口，眼里划过一丝温柔却又被潮水般涌来的悲痛愤恨浸默，他道：“就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你爱的是李默？！”
　　宁安惊道。
　　李家小少爷李少仪，字默！
　　宁安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那老叟也如看见了炸弹似的，却借着宁安正与花静言周旋之际偷偷开溜。
　　“砰！砰！砰！”
　　三声枪响，宁安转过头，恰好见着老叟身子一歪，死在自己面前。
　　“他又有什么错？！”
　　花静言疯魔般冷道：“那我的少仪又有什么错！”
　　“花静言，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滥杀！”
　　“宁安我且告诉你，这里没有干净人，谁都不干净！”
　　他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呵呵笑了，随后却看着宁安难以置信的眼神道：“尤其是你，宁安，你又在装什么干净人，顾玉的死，少仪的死，你敢说你没有错！”
　　宁安缄默，随即心口犹被人硬生生撕开，在鲜血淋漓中挖出他不愿回想的真相。
　　顾玉死那日，他就在顾玉面前，看着她一口饮下那杯鸠毒……


第36章 嫁祸司归
　　“来人，带上来！”
　　花静言挥手，身后几个士兵便架着一个被们蒙着头套的男人上来，头套被摘了下来，花静言上前扯下闵棣嘴里的布，宁安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
　　“司归，你可认得眼前这人？”
　　闵棣一见着宁安眼里便涌现出万分的复杂，他不再多看宁安反而嘲讽的望向花静言道：“还有谁不知道这戏子是顾巡身边的红人？”
　　闵棣还算冷静，花静言冷笑又转向宁安，这次不待花静言多言闵棣立刻开口道：“莫要告诉我你不但绑了我，还欲与那顾巡为敌，花静言，你是想让李家的悲剧重现，我花家到底养过你，做人，还是要良心。”
　　花静言上前给了闵棣一掌：“你还当自己是个少爷呢，闵司归，那顾巡灭族难道不是受了你的唆使？”
　　他眼里冷意如冰箭迸射，然而又笑了笑，手下立刻举了枪来，花静言看着宁安，又道：“不过你说的对，花家还不能灭族，所以你也不能死在我的手里。”
　　他忽然举起枪对准宁安，宁安一时情急竟大吼着：“慢着！”
　　“住手！”
　　一枪放空，宁安如松般屹立，眼中毫不见半分恐惧，然而闵棣额头上已经浮现出细密的汗液。
　　“怎么，你怕了？”
　　“你用自己的毛瑟步枪杀人，却想嫁祸给花家人，花静言，你当顾巡是傻子？！”
　　宁安一时情急，忽然想起昔年顾玉说过花家有人私下更换了私军的所有配枪，都是仿的外国进口，而这事闵棣却一无所知。
　　花静言似乎是管着配枪的。
　　“我真是看不懂你是聪明还是傻。”
　　花静言忽然笑了笑说：“你这是在帮我。”
　　宁安不言，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花静言不敢开枪，他默默掐算着眼前到闵棣身侧的距离，他只是个普通人，他做不了杀人的勾当，可要离开这里便顾不得底线良知。
　　“不过宁安，这枪不能杀你，可我也不缺杀了你的法子。”
　　不过是挑拨花顾两家的招数。
　　他抬起枪，宁安再次向后退了退，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身后便是湖泊，他不知道有多深，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他却清楚这是一条活路！
　　他迅速转身纵身一跃，入水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冷意，水流如无数只手托着他，却又叫意识不到自己究竟在哪里，他睁不开眼，湖泊外是一阵乱枪声，然而宁安只觉脑子像钝了似的，那枪声也无法激起他的恐惧。
　　他挣扎着好一阵才寻回一丝游水的技巧，他会水，却惧水。
　　幼年师傅为训练他总叫他潜入河水中，水里并不干净，可但凡他露出一丁点浮起的迹象便要遭受师傅的打骂。
　　这水便如他师傅，温和下暴戾暗藏。
　　宁安慢慢游去，他摸到一个奇怪的，守水上什么东西束缚的东西，他起初是恐惧的放开了手，可水中的未知感又冲淡了他内心的复杂感受，他又拽了拽他摸到的东西，一番摸索后他终于想起……


第37章 人性善恶
　　那分明是老叟牵拉的浮尸！
　　宁安心头不由得一阵恶心，尽管他心底明白自己得救了，那老叟为控制这尸体不下沉于水中便以鱼线束之，宁安仅需摸索着那线索便能上船。
　　可宁安尚明白自己是个人，一个正常的人，他不够勇敢，他不敢多碰这尸体！
　　他闭着眼，尽管明白这是死人，可他心中还是会不断生出恐惧，若不是在水中他背后一定生满了冷汗，他算不得想象力丰富的人，可此时此刻却能想象到那尸体忽而睁开了眼，一双透着死寂的眸子就这么看着禁闭着双眸的自己。
　　宁安明白，他不是怕鬼神，他恐惧死亡……
　　花静言的人马还在岸上候着，宁安憋住一口气，胸腔内仿佛将要炸裂似的难受，他需立即上岸！
　　宁安难受的要死，他守着这浮尸，忽而一种奇怪的力量自心尖涌起，他明白自己非得活着不可，不论是如何的活，通过什么活，他都不能死。
　　他并未想到曾经，也顾不得以后，他仅仅知道自己死不得，死不了，仅此而已。
　　求生欲使他不有控制的极力摸索鱼线，他先是摸到了腰，随后是手，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也无法辨别自己究竟在摸着什么，他仅仅知道他不能放开这尸体。
　　老叟拉起尸体时先见着的是头，宁安拽着衣服接着那力向上了一点点，随后他忽然摸到了一块柔软的，却又不似活人的肉，往下一点是唇，他有些用力，便碰到了牙齿，宁安心头一惊，他不该如此不敬，可那愧疚不过转瞬，窒息的痛苦叫他无暇顾及，其他，他明白自己或许真的要葬身在这个地方。
　　可他心底并不允许这样，他向下了一点，他判断鱼线是拴在脖子上的。
　　他顺着头，再往下是脖子，果然摸到了
　　宁安明白这是生的机会，只要他上了船，只要花静言的人没有靠近他的机会他就死不了，花静言要他死但必须“死”于闵棣之手，“死”于花家之手，他要那花家顾家为他的情人陪葬，可他宁安偏不随他愿！
　　他很快浮了上去，在摸到船缘后立马上船，老头中了两枪，然而还没死透，他嘴里含着血块，如将死之鱼一般嘴一张一合极力挣扎着——他活不了了。
　　宁安看着他，他也看着宁安，忽然，他笑了，却死死护住胸膛，拼尽全力的向着床的边缘靠去，宁安看着他忽而也没好气的笑了。
　　他知道那是老叟搜来的不义之财，他不要。
　　老叟听不见他的心声也不会知道他的心声。
　　宁安知道这船承不了那么多东西。
　　他退了退，随后将老叟尸体翻过身，船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他忽而清醒了，眼里的杀意骤然消失，他悲凉一笑。
　　生死关头，人果真是自私的。
　　花静言对着长空打了一枪，宁安不理会他，他知道这地方仅这一艘船，花静言不可能凭空造船，他目前是安全的。
　　他敢这么耗着。
　　闵司归在岸上也没觉得过了多久，可却像是刀山火海趟过似的。
　　这日头渐渐落了山，刮起了风，这风透着些妖气，随着日头西落竟在林间挂起沙沙的响声，却又不似落叶卷地之声音。
　　忽然一阵浓烟滚滚，花静言见着黑烟骤然笼罩住半边天立刻变了脸色！


第38章 善恶有报
　　这船载着宁安与老叟，船尾又勾着浮尸，宁安划不动，却也奈何不得。
　　他不可能抛弃尸身，让这两人成为死后也沾不得土的鱼食。
　　浓烟滚滚席卷而来，花静言在岸上咬牙切齿的看着宁安。
　　“咳咳……”
　　手下按捺不住捂着鼻上千询问，花静言看着那浓墨似的天，终究还是下了命令：“撤！”
　　花静言收队，然而忽然泄恨似的，在闵棣未反应过来时忽然猛的踹了一脚，闵棣脚下不稳直接摔下湖里。
　　宁安心中一紧，然而他现在浑身脱力根本没有救人的余力！
　　闵棣手脚被麻绳绑住，下水几乎毫无征兆，水迅速侵略入鼻腔，他几进窒息……
　　只此时，一双温柔的手顺着他的腰讲他揽住，闵棣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
　　“接住！”
　　宁安尚在良知于性命间挣扎，闵棣已经被救上岸，女人双手扒住船侧，船身略微倾泄了些，她翻身上船，此时船已经下沉了半分。
　　“我烧的杂草撑不了多久，要是被发现的话那些坏人一定会再回来的，我们快离开这里！”
　　女人说着，宁安马上应了她，然而他撑起船桨时却见女人目光始终流连于老叟身上，宁安想这许是老叟的女儿，便要出声安慰，可她却收了表情一言不发倒像是没发生过什么似的。
　　宁安不便多置喙他人的家事便不再多说，女人看着老叟，老叟是死不瞑目的，她伸出手将老叟眼合上，随后才说：“你是不是来寻人的？”
　　“啊？”
　　“这老东西死前没做过什么好事，若不是那些人来怕是对你也得算计几分，所以如今死了也算是天理昭彰，只是你要做的我帮你做了，只求你莫再要怪他，他有一瞎女受人凌辱后便再不敢出家门一步，他人老了许多活计都不要他，媳妇又常年卧在病榻，人要是遭了太多难，受了太多白眼后心肠总是要硬几分……”
　　宁安听得的明白，然而心中却不解：“那你是谁，为何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他那瞎女的好友。”
　　女人说完便不再说，宁安看出其间也有些故事，可纵是好奇也不该揭人伤疤，他收了心思专心划船，到岸后向女人道了谢女人摇摇头指着水里的浮尸说：“埋了吧。”
　　宁安许了，女人看起来柔弱可力气却极大，她并不嫌弃是尸体，反而背起了老叟的尸体，倒是宁安，他忽然想起忘了问女人名字，可女人已经走远了。
　　闵棣呛了两口水又昏了一阵子，宁安拖着他的尸体却不知道该忘哪了走。
　　天色微瞑，此时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落叶的声音，突然！
　　“砰砰砰！”
　　枪声响起！宁安忙拽着闵棣离开，然而脚下去绊在石头上，他中心一时失衡仰面一栽倒在闵棣身上，随着闵棣的一声闷哼，他刚迷迷糊糊醒来就随着宁安一同滚落下一个陡坡。
　　“嘶！”
　　天色沉的很，忽然见着一丁点的灯火，宁安慢悠悠爬起身肚子已经饿得不行。
　　头还疼！


第39章 竹本无心
　　林间那老叟，两鬓斑白，模样和蔼可亲，然而也不过一瞬间便做了枪下亡魂。
　　宁安拽着死尸，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万分。
　　“喂，宁安。”
　　闵棣彻底清醒过来，叫了宁安一声，他面色看起来有些奇怪，宁安转过头才见他不住的摸着唇。
　　“做什么？”
　　宁安问他。
　　闵棣干咳了两声，随后刚要说，忽然一声枪响，宁安未来得及做反应闵棣已经将他拉住摁着头趴在地上。
　　“他们又来了？”
　　闵棣深思，随后道：“不像是他们。”
　　他略略抬头，又道：“花静言为人直率，行事风风火火，素来不爱搞小动作，这偷袭的架势不像他的风格，倒像是……”
　　闵棣戛然而止，宁安听着他的话，却道:“赵如虎？”
　　闵棣有些惊讶，随后看着宁安道:“你如何得知？”
　　“顾玉说过……”
　　“不可能！”
　　闵棣立即反驳，他看上去十分严肃，宁安心中猛然一跳随即反问:“为什么？”
　　“顾巡从不允许顾玉过问军务的事情。”
　　“不可能！”
　　这次反驳的是宁安，在他的记忆里，顾玉最善的，便是军务，宁安甚至戏言若是顾玉是个男人，一准是顾巡的左膀右臂！
　　闵棣与宁安相视一眼，却皆是无法信任对方，闵棣忽然想起一些旧事来，他望着宁安道:“宁安，你初见顾玉是什么时候？”
　　宁安皱起眉头，他认识顾玉多年却始终难忘第一眼见到这个顾玉的模样，她端坐梨花木椅上，行为间都是大家小姐的模样，宁安上前谢她捧场，她却忽然晕厥过去只好去了宁安休息的地方暂时歇歇脚。
　　“等等！”
　　闵棣忽然打断宁安的话。
　　“怎么？”
　　闵棣道:“那时顾玉可有人跟随？”
　　“有，不过被我拦住了，女孩子歇息男人怎可跟随进去！”
　　宁安道，随即忽然面色一变，却听闵棣道:“若是我没记错，昔年序阁背后的老板……是李家！”
　　如此时真的……宁安心中不安更甚……
　　他擦掉脸上残留的血迹与污垢又转头看着两具尸体，许是方才顾玉的事淡化了别的事在他心里的影响，此时老人的死不能给他太多的伤痛，唯有恐惧与不安在心底生根，他从前深信这世间有因果轮回，那老人生前发尽了死人的钱财，如今为财而死并不足惜，而他呢，不论他猜测是否为真顾玉的死都与他有关，他死后是否是要下那阿鼻地狱赎罪。
　　他忽而想起顾巡。
　　宁安今日本有摆脱他的机会，可偏就是这一瞬间，他忽而想起了有朝一日顾巡将要死别却仍旧想着自己的模样，宁安不是没有心的人，他心口抽痛的厉害，惶恐无措几乎将他置身于的地界，可偏就是顾巡，那一星半点的奇异感情成了他求生的欲念。
　　宁安不知自己异样的感情是为何物，但却知道自己始终，欠他，而欠顾巡的，他宁安必须还回去！
　　哪怕是赌上他的性命！
　　竹林的灯火映的这一方天地多了些心安的感觉，他明白这都是表象，是死亡的前兆，黑暗的未知感在那灯火通明间被驱散，周遭都是危险的眼睛死死的盯住这一方，宁安为鱼肉，是被挟持的财物，那些持枪的黑衣人或许就在四周尽情的享受，享受这狩猎的快感，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隐藏自己，只能竭力让自己不去拥抱那虚无的安全感！


第40章 空留情面
　　宁安顺着斜坡一路摸索，闵棣在他身后，那灯光处显然是个一个陷阱，可宁安偏要将计就计。
　　闵棣不知他用意，只等他要闯出的一刻拉住了他。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
　　宁安答，他心知如今这十里竹林外有花静言，内有赵如虎，他们出不去，只能在这犄角旮旯里做野人，可他们到底不能做一辈子野人。
　　“兵法有言，机不可设，设则不中，这世间素来就没有十全无缺的局！”
　　宁安道，一双柳叶般秀气的眉间忽而迸发出一种气势来，闵棣只道这人这连当真如夏日的天，说变就变。
　　他慢慢走上前询问宁安：“你要这么做？”
　　宁安想了想道：“我要进去。”
　　闵棣眉头皱起，像是听了什么荒谬的言论似的，他的眼里全然是不赞同。
　　“出去？”
　　闵棣重复了一次，随后才道：“宁安，这不是你的戏园子，这是要人命的地界！”
　　“我知道！”
　　宁安不耐道，随后又解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所以闵棣你藏好，只要你好好的他们就不敢拿我怎么样。”
　　闵棣冷哼一声：“这群人哪一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你宁安不过一个戏子，凭什么要他们让着你？”
　　宁安撇撇嘴：“怎么，大少爷关心我？”
　　“滚，我是怕你连累我。”
　　闵棣扯了扯衣领子，宁安没搭理他，兀自上了去，忽然就听见极小声的一声：“安全回来！”
　　“知道了。”
　　宁安起先是小心隐藏着，待走远了才放开了步子，他方才不过是怕暴露闵棣，如今没有顾虑便大步流星走去。
　　林间小屋修筑的别致，林间温书，竹下煎茶，倒是惬意。
　　宁安侧身慢慢推开门，然而却只有一女子端坐其间。
　　“客既来了，便大大方方的进来喝杯茶吧。”
　　宁安心道闯了女子闺房是为不妥忙要退出，却又听见女人道：“客人要走？”
　　宁安道：“在下孟城宁安，今日在这十里竹林迷了路，冒昧打搅，已是不妥，就不打搅姑娘了。”
　　“等等！”
　　那女子闻言叫住了他。
　　“我等的便是你。”
　　女子起身，缓缓走向宁安，她也着旗袍，然而姣好的身段使的她如牡丹般美艳，她上前，侧到宁安耳侧，宁安要躲却被她拽住前襟，她朱红的唇轻启，却悚的宁安险些跪下去。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赵家，赵兰芝。”
　　女子退后两步，宁安知道赵兰芝，随生的女儿身，却实打实是自刀枪下成长起来的传奇女子。
　　“你要做什么？”
　　赵兰芝轻笑，原来时间女子也并非粗犷或端庄，便是他这样的虎门将女，也有那温尔一面。
　　“我要你娶我。”
　　“赵小姐，宁安无德无才……”
　　“你莫要急着拒绝，且听我说两句……”
　　……
　　闵棣久候未等到宁安出现，他思虑良久，虽然宁安要他等，可他心底总是不安，所以还是决定去查看一番。
　　他翻身上去，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小屋，他心一直跳的很快，自宁安离开时就很快，并且空落落的，很难受，他将手放在门口，刚要推门，却听见宁安爽朗的声音说：“好，我答应。”
　　“答应什么！”
　　“答应与我成亲。”
　　这次是赵家小姐回话，宁安只转过头看着闵棣：“闵棣，你先回去吧，留在这里反而麻烦。”
　　闵棣闻言心中仿佛遭人剜开一般，他冷笑道：“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原来与你而言不过是摆脱了一个麻烦，宁安，你做的好，好极了！”


第41章 择日成婚
　　赵兰芝倒是爽快人，她将宁安留在小苑中，随后就派了人来，一路领着闵棣换了身衣裳后出逃。
　　闵棣虽气，但没几步路便忽然已然冷静下来，宁安不是势力的人，否则在那孟城序阁他就该从了李家那败类，又哪里等得到顾巡来将他搅入这浑水。
　　他仔细算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再说那赵家小姐也不是什么良善人，若依着那赵如虎的话来说便是：“赵家的丫头，断没有下嫁的理！”
　　闵棣心中奇怪，便要回去，却不料他一转头，后劲忽然钝痛，他眼前一黑，突然没了知觉。
　　领路的人踹了两脚，确定闵棣虽晕了这才扛起他。
　　此时起了风，树叶迎着风被卷起，又将人行过的痕迹擦去，顾巡来时地上已不留半分痕迹，黎安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长棍在地上试探着。
　　“黎安，我们走了多久了，为何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顾巡有几分奇怪，花槿虽已告知他那花静言一路守着，可他来时却不见人影，黎安也觉奇怪，他时时握着配枪，便是担心遭了埋伏。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二人思路，响声来源处上空可见一群受惊的鸟正在乱窜，顾巡要去查看却被黎安拉住了。
　　“莫去，当心有埋伏。”
　　顾巡闻言摇摇头：“总是要比漫无目的的走要来的妥当。”
　　黎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内心处却绝不赞同这种冒险。
　　可他也拦不住，这是他知道的。
　　顾巡一步一步小心试探，不过百米便隐约可见一人影挂在树上。
　　闵棣被挂在树上，整个人死气沉沉的，顾巡一见便要冲上去，黎安眼疾手快忙拉住了他。
　　“没死！”
　　黎安道，又捡起一块石块用力丢过去，随着石块滚落在地，忽然地表落叶随着碎石向下陷落，尖锐的竹子从暗处“嗖”的蹿出恰好自两侧射出避开闵棣。
　　黎安倒吸一口凉气，顾巡也不由得生出冷汗，倒是他急躁了，若不是方才黎安拉住了他，怕是现在他已被射成了刺猬。
　　“这竹子是为你准备的。”
　　黎安开口，顾巡点头，以闵棣为饵却又不伤及闵棣，显然这些人是奔着他而来的。
　　“花静言的人？”
　　黎安又问，此时顾巡却摇头。
　　“若是花家，必不会暗箭伤人，如今孟城初定，我与花家合力尚能保这孟城不受赵，钱，史三家合力围剿，花静言不是蠢货。”
　　他说着，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司令好算计，可这人心难测，若是那花家以半座城池为礼，邀我共谋大业呢？”
　　……
　　次日花槿还未起身，婢子便匆匆送了请柬来，花槿接受瞥了眼，顿时愣在原地。
　　请柬右页以秀雅的文体写着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可结婚的却是宁安与赵兰芝，而再看，那证婚赫然写着顾巡二字。
　　花槿那水葱似的指甲紧紧攥在那请柬上，随后咬着牙对递来请帖的丫鬟道：“去找管家备份礼，我要出去。”
　　“小姐这是要去何处？”
　　“我？”
　　花槿许是气急了，可良好的素养又叫她做不出出格的动作来，她扬着头，面颊通红，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自然是要去撕了她的脸！”


第42章 证婚顾巡
　　顾巡晕了这好半日，待醒来两眼被蒙着，他隐约记得之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后来黎安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只用力将他推开，而后有人顺势给了他一闷棍。
　　他动了动，立刻有人道：“哟，顾帅醒了。”
　　这雌雄莫辨的声音倒是叫他想起一个人来，顾巡心知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必是对方有所图谋，既然如此他便有恃无恐，反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尽管看不见仍旧仰着头道：“赵司令别来无恙。”
　　唰！
　　眼罩被扯下，赵如虎阴鸷的脸并没有他名字那般英气，人皆言面由心生，而行为举止又随这面相，赵如虎最善奇袭，为人亦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顾巡心想他敢直面自己，大抵是不打算要自己活着回去了。
　　既如此想着，他便忌着赵如虎的话语。
　　赵如虎倒不如顾巡思虑颇多，他到底还是“东道主”，见顾巡如此便嘲道：“顾帅倒是耍的好架子，如今落入赵某手中竟也不知低头。”
　　顾巡笑着低下头，面上笑意转瞬即逝，赵如虎却满意一笑，这才又侧身上来，单脚跪下膝盖顶住顾巡脚踝，顾巡被黎安推开时脚下踩了陷阱，捕兽夹如巨兽之齿恶狠狠的钳制住他的脚踝，方才疼痛尚能忍，如今赵如虎确下了死劲要折腾他似的，这疼竟是钻心的疼。
　　“顾某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开罪过赵司令，要逼的赵司令行如此大礼。”
　　顾巡额上虚汗浸了头发，赵如虎并未被他激怒，反而就这么眯着眼，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接着一点幽光仔细看着顾巡，看着他的眉眼，仿佛能从他眉眼间寻到几分别人的影子似的。
　　顾巡被男人这样盯着心中并不欢喜，他没开口，直到赵如虎看够了，才发出一声感叹：“真像。”
　　顾巡回过神，赵如虎抵在他伤口的膝盖却更加用力的，像是定要看到顾巡求饶服软的模样似的。
　　顾巡如没有知觉似的，赵如虎眉目间戾气浓了几分，他不满的看着顾巡，手却忍不住抚在他的脸颊上，顾巡眼眸流露出一丝厌恶，与此同时赵如虎也似被烫了似的，带着些胆怯的迅速收回手，他下意识的低下头闭上眼说对不起，顾巡不解的看着这个疯子似的家伙，他未开口，却又听见赵如虎说：“你死了，呵，对你死了，你死了为什么还要来折磨我？”
　　顾巡心中有疑，可赵如虎却又兀自低下头，却仍旧看着顾巡，然而顾巡却觉他看的不是自己，他心中有几分猜忌，然而又像是被自己吓着了似的怔愣了一下，偏是这一下，赵如虎猛地一拍脑门笑着说：“对了，想起来个事儿。”
　　顾巡看着他，等着他的下言。
　　“我那妹妹要成亲了，倒是想请顾帅做个证婚，再唱唱婚词。”
　　他说着，又有些遗憾似的说：“我本是要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嫁给你的，可偏偏她看上了一个唱戏的，我赵家的女儿没有下嫁的道理……”
　　顾巡闻言便知是宁安，他挣扎着，手腕被麻绳磨破血肉流出血来，然而一想到宁安他便不知疼，心若刀剜，如何知疼？
　　赵如虎看见顾巡流露出的那些痛苦却是满意极了，他笑中藏着许多得意，却又带了些恨，他见顾巡如此便更要刺激他似的说：“可我知道，顶着这张脸的你爱极了那宁安，所以我应了这婚事，我偏要你看着，挚爱与他人携手一生，共饮那合欢酒，入那鸳鸯帐，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传闻哪般
　　这赵如虎当真是疯了！
　　顾巡看着他，满心全是宁安，他着实不信赵如虎当真只是为了要他痛苦，然而赵如虎这模样又不似有什么诡计，这也让顾巡很难想明白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开罪过他，要的这么不遗余力去做那小人的勾当。
　　在顾巡的心伤上肆意践踏后，赵如虎才满意离开，顾巡的伤腿已经被处理过，然而疼痛确实不可避免的，他动了动腿环顾四周，这大概是一间柴房，他想到赵如虎方才的话，动了动手后还是仰面倒下。
　　比起逃跑，他更需得调养生息。
　　顾巡此时遍体鳞伤，宁安过的却是极好，赵家小姐的人时时守着他，说是护他安危，其实不过是怕他逃跑。
　　宁安吃着住的都是极好，然而却很难见到那赵家小姐的人影，那日赵小姐告诉他如果他不答应便要了闵棣的命，毕竟这十里竹林虽是花家的地界，可驻扎的人早已换成了赵家的兵。
　　门外有阵阵脚步声，步子轻快，宁安猜测是赵小姐来了，果然，门还未开就听得一阵轻笑，赵小姐推门而入看着宁安道：“我来了。”
　　便是宁安这样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赵小姐生的美，尤其是笑起来，那梨涡浅笑最是动人，宁安起身为她斟茶，神色不动，眼眸淡然，轻道：“赵小姐该说说那日没说完的话了。”
　　赵兰芝不满，柳叶眉轻挑，这才道：“宁安，一山不容二虎，但你可知花家盘踞孟城多年，为何偏偏容得下一个外来的顾巡？”
　　宁安轻呷了一口清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他放下茶盏，看着赵兰芝道：“愿闻其详。”
　　赵兰芝大抵都等的便是这句话，她即刻道：“花家有一女唤花槿，与顾巡形男秀女，两家亦门当户对，若能结为姻亲，自是一家。”
　　宁安心中冷哼，却仍旧不动声色，赵兰芝以为宁安信服，便道：“我有一言，宁安，你是个聪明人。”
　　“赵小姐莫非真以为宁安是戏子便目光短浅只知风月？”
　　宁安开口，赵兰芝微微侧目。
　　“哦？”
　　宁安轻笑道：“三家为虎，赵小姐，你执意要留下宁安，不就是诱敌深入吗？”
　　他笑了笑又说：“人皆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又有谁知这虎若是饿虎，虽不食幼子，却是能以子为饵的，宁安是个旁人，不见得有什么份量，但也曾是个家喻户晓的人，赵小姐要宁安留下，图的不就是让孟城人人皆晓，这哑了的宁安，也能娶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他说道，又言：“顾巡也来了罢。”
　　……
　　赵兰芝本欲起身，却因这最后一言又坐下，她看着宁安，心中却也知晓，这个男人并不如传闻那般懦弱攀附。
　　宁安见她动作便知道，顾巡果真是来了。
　　他旋即又不安了些，自己被顾巡收入家中虽是人尽皆知的事，可赵兰芝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顾巡会为了自己而入这圈套，能让顾巡来的法子不少，可如此快速的只有一条。
　　他眯着眼，眉眼间全是危险的看着赵兰芝：“赵小姐，你失信了。”


第44章 何时有信
　　“何为失信，若你如今在我的地界，又那什么与我讲条件？”
　　赵兰芝道，宁安倒也不恼，反道：“赵小姐，孟城有孟城的规矩，这庚贴需得是我宁安亲笔写的才算数，不巧的是宁安的字迹在孟城鲜少有人能临摹，既然赵小姐没有放闵棣离开，那宁安便动不了这笔了。”
　　他说完，倒是做出一副送客的模样，他在这十里竹林不过住了一天，不长，可赵兰芝从未正眼瞧过他一次，倒是今日，赵兰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这男人似乎比想象中要好许多。
　　赵兰芝心思陡然一转，便又生出些恶趣味来，她今日非得要看到这男人张皇失措的模样不可。
　　她没走，反而把玩起桌上茶盏，宁安知她有话，赵兰芝坐着半个身子斜靠在桌上，倒不像个大家小姐，她道：“宁安，你这样，倒叫我舍不得你。”
　　宁安不言，在等着赵兰芝道后文，赵兰芝果如他所料，见宁安不言便自己开口道：“我哥许久以前喜欢过一个女人，后来女人走了他也疯了，赵家上下其实一直都是由我在打理”
　　赵兰芝说着，随即苍凉一笑，又接着说：“说来可笑，西城的传统便是女子到了适婚年龄久居不嫁是要招祸的，赵家离不得我，可我非走不可。”
　　“所以你要找一个没有家室，没有背景，没有牵挂的人随你入赘赵家。”
　　宁安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如此说时也不过抬头轻轻看了眼赵兰芝，只是他不待赵兰芝回话又摇了摇头道：“不对，赵小姐没打算把清白浪费在一个废人身上，赵小姐其实只想要一个遗孀的身份罢。”
　　宁安一言，确是肯定，赵兰芝的心思被暴露无遗，她面色泛红却又不由自主的正眼瞧着宁安，这个男人，这一回，她是真舍不得要他死了。
　　“你所言不错，可我现在倒不想你……”
　　“赵小姐，宁安如今是顾巡的人。”
　　死……赵兰芝话未说完宁安便打断了她，这让她有些恼怒，她反问道：“宁先生宁可做顾巡家中见不得人的枕上客，也做不得兰芝的夫婿？”
　　“赵小姐莫不是舍不得宁安？”
　　“你……！”
　　轻薄！
　　赵兰芝红了脸，却见宁安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宁先生面皮原来这么厚？”
　　宁安蓦的想起顾巡来，随即一笑。
　　“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六，你且准备准备吧。”
　　赵兰芝抛下一眼便要离开了。
　　宁安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他之所以留在此处是因为那日赵兰芝告诉他这十里竹林已被赵家兵马包围，而花家的人又守在唯一的关卡处，只要他留下，她就放了闵棣。
　　那日答应时来不及细思，可今日细细思索才想起，这西城的赵家为何会入驻孟城的十里竹林？
　　顾巡如今不知被他们关在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能活到成亲那日，宁安合上眼，此局若破，他帮上顾巡的话，那大概心头的愧疚也能少几分。


第45章 偏执使然
　　花槿一路紧赶，然而却被拦在十里竹林外，她手中拿着喜帖，花静言就后在关卡处，花槿只浅浅看了他一眼便要往里闯，花静言上前拦住她，却没想到花槿如同换了性子一般上前便是一耳光落在花静言脸上。
　　花静言摸了摸脸，花槿这一掌来的突然，被扇过的地方已经泛红隐约透着被指甲刮伤的血色。
　　“大小姐，这里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花静言狠声道。
　　花槿眉目轻挑，眸中尽是愠怒，她并不惧这花静言的狠颜厉色，只薄唇轻启，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来：“让开。”
　　花静言动了动唇，这时忽然见着花槿身后之人，他眉头轻蹙，随即又笑了笑：“余副官怎么也有雅兴来这十里竹林？”
　　余弦客套笑着，状似不安的说：“是我无能弄丢了爷的小祖宗，乘着爷还没回来这不赶紧带人出来找了吗？”
　　余弦说着，又看了看这周遭，十里桃林外鲜有人烟，花槿也留意到他的目光，便说：“我哥哥原就说过这十里竹林虽种不出什么好物来，却是绝佳的练兵之地，余副官认为呢？”
　　“闵帅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余弦说着，又道：“这十里竹林虽偏僻，但地势特殊，倒适合藏人。”
　　他意有所指，随后拍了拍腰间枪套，身后兵马随他这一言而做好了攻势，花静言一挥手，恨恨道：“放行！”
　　花槿本要走，却被花静言拦住，余弦转头看了花槿一眼，对方示意自己无碍，待余弦一行人走完后花静言才道：“花槿，你可记清楚了，你是花家的人。”
　　花槿冷笑，随即看着花静言的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花槿是花家的人，可顾巡早晚是我的人。”
　　“你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花静言嘲道。
　　“那又如何，便是竹篮到底经过我手，倒是你，这么多年，你可有碰到那李家小少爷的一根头发。”
　　花槿道，这一言只戳肺腑，花静言一口气噎住竟不知说什么，心尖尖被人再剜了一刀，他才冷哼一声，放了花槿离开。
　　余弦来过这十里竹林，然而等他到了赵兰芝的小苑时却没有见到预料中的场景，眼前宁安捧着一卷书，闻声知余弦来也不过浅浅抬了抬眼皮，赵兰芝温了清粥来，向着余弦温婉一笑，随后递给宁安。
　　“赵姑娘好雅兴。”'
　　花槿怒视宁安，余弦大抵也是恼怒，却不似花槿般将情绪全然书于脸上。
　　“花小姐，余副官，好久不见。”
　　赵兰芝人前文雅，又呵下人上茶，余弦坐下，却听见宁安道：“不知花小姐今日来是有何事。”
　　他竟只字不提余弦。
　　花槿冷言：“捉奸！”
　　赵兰芝垂眸看了眼花槿手中喜帖，那是瞒着宁安私发的，然而她并不窃宁安拆她台，却说：“花小姐手中这贴写的该是下月才对。”
　　花槿闻言将喜帖轻放，道：“可顾巡与我的事，须得在这个月有个了结！”
　　宁安眼皮一跳，只斜眼看着余弦。


第46章 宁安吃醋
　　余弦便是个好脾气的也耐不住宁安这一磨，他到底不是顾巡，对宁安的漠视总能存着一星半点的包容。
　　宁安不言，余弦刻意不言，赵兰芝候着花槿，却花槿垂眸，眸中蕴含着松竹般的坚韧，她虽是女子，素日也娇贵，可此时却有磐石之坚，见赵兰芝不言便道：“他是我夫，是要承我花家十万军队的人。”
　　“咳咳……！”
　　宁安这一呛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似的，赵兰芝轻拍着他的背，温柔的模样叫余弦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环顾一圈，这才发觉在坐的人中怕是只有自己见过赵兰芝手提大刀砍人的模样。
　　“你慢些，急什么？”
　　赵兰芝嗔怪着，随即温和的说着，余弦不适的转头，心底却也承认这女子温柔的模样像极了盛夏时那一抹徐徐清风。
　　花槿看着两人，却道：“赵小姐如今郎情妾意，却要花槿独守空房？”
　　“咳咳！”
　　此次是余弦，那一口水似乎有些烫嘴，灼热直烧到嗓子眼，花槿今日多番语出惊人已经叫他刮目相看，然而这到底是姑娘家的清白名誉，若是顾巡出了这十里竹林知道自己无端端多了个“未婚妻”，怕是要抓了自己祭天的！
　　然而不等余弦开口，宁安却先一步道：“花小姐尚未出阁，还是自重些的好。”
　　花槿闻言不屑，却看着宁安道：“宁先生说笑？”
　　赵兰芝皱眉，花槿却不容她插嘴接着说：“宁先生入住顾府是依照什么身份，如今不过短短一天，身边又是一番风景，这又是什么礼数？”
　　宁安不言，他知花槿是铁了心要带走顾巡，也知花槿与自己有偏见，他不与她争辩心中也希望他们快些带走顾巡，可他心底总是不适的，顾巡不爱花槿，也不是非她不能出去，故也没道理在今日为这点事送了清白。
　　若是此后坊间传开，那顾巡娶了花槿便坐实今日谣言，不娶便是薄情之人，顾巡不是这样的人他知道，他不容人留下摸黑顾巡的隐患。
　　他呷了一口清茶，花槿今日像是醉过酒似的大胆。
　　宁安忽然转头看着花槿：“花小姐可知闵先生也在此处？”
　　花槿闻言果然面色大变，若说花槿上下花槿有怕的，那便是花家老祖宗，而在乎的，却是异姓哥哥闵棣。
　　一母同胞，可花槿确是被闵棣拉扯大的，她在乎这个哥哥不必顾巡少，宁安将他搬出来也是要花槿明白，她今日所作所为，尚有人管着，闵棣与顾巡是至交，不论她存着什么心思，抱着什么目的都该把那点私心收敛了，否则莫说花家，便是闵棣也铁定不会认的。
　　花槿小心看了看四周，这时一旁，沉默不言的余弦却开了口，表情凝重道：“宁先生见过闵棣？”
　　花槿心中一愣这才想起顾巡是承诺过要将闵棣完好无损的带回去。
　　她面色白了又红，眼里泪光闪烁，余弦最怕人哭，忙止住了要说的话去。


第47章 闹剧而已
　　闹剧终归是闹剧，赵兰芝摸透了来人目的，便道：“十里竹林是花家的地界，花小姐是花家人，又何必在暂居于此的赵家急匆匆寻人？”
　　她这一言一出花槿就知道她要推诿，她冷笑却道：“我花家不知花静言一人可用，赵小姐也没必要与我玩文字游戏，今日花槿若不能带着哥哥与顾巡二人平安归去的话 便不会离开此处！”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余弦：“只是委屈余副官要多走一趟告诉花，顾两家的兄弟们在十里竹林外多候片刻，不过今日阳光甚烈，若是耐不住热，就叫他们进来坐，我花家的十里竹林不大，但还是勉强容得下两家兄弟的。”
　　是威胁。
　　余弦笑了笑，宁安不言，却转头看着赵兰芝，然而对方似乎也是有恃无恐，却道：“花小姐，我听闻西城史家老爷最爱孟城的糕点，你今日把花家兄弟带到此处游玩，倒不知谁又去后候着史老爷的大驾？”
　　亦是威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余弦眸色不变，然而花槿已然有些慌乱的转头看着余弦。
　　余弦回之一笑要她宽心，随即又正色道道：“孟城三门，唯南门易攻，可南门内设有大炮，外有花家受嫡系直接命令的私卫，等待我们回去还是来得及的。”
　　余弦刻意将嫡系说的大了点儿声，便是要提醒赵兰芝，这花静言到底是个旁门，上不得台面，赵兰芝握着手绢的手紧了紧，一侧宁安叹气，旁人不知道，可他早年却听过，赵兰芝生母并非赵家大夫人，若要严格来算的话，这赵兰芝也只是个情妇的女儿。
　　这余弦不偏不倚，直伤要害。
　　宁安心想着，心中又软了软，于是道：“兰芝，顾巡在何处？”
　　赵兰芝似有不甘，然而看了一眼宁安那脸后又松了气，这时才道：“南六百米我哥哥练兵的地方。”
　　虽说练兵，但余弦去时身边却一人未带，他笃定此处已经废弃，果然，等他到时只见着满地尘埃。
　　“狡兔三窟。”
　　花槿宽慰道，余弦一脚踢开眼前的铁罐，然而此时一声闷哼却吸引了两人注意力，花槿抢先一步过去，余弦摸出枪来跟在身后。
　　花槿虽步子迈的大，却是小心，她贴着墙角摸过去，而余弦就在身后护着墙角露出一截衣袖来，花槿走过去才发觉那竟是闵棣！
　　“哥！”
　　花槿冲上去，余弦拉不住只得更加警戒，闵棣哼哼了两声，他嘴里抹布被花槿拉开，随着嘴得到自由的瞬间闵棣几乎是劈头盖脸就吼了过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花槿猝不及防，被惊的险跳起来，闵棣这才又心疼的看着自家妹妹。
　　“这里危险。”
　　花槿撅着嘴不满，指了指是余弦，这时闵棣才发觉花槿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满意一笑，随即看着余弦，这人他熟悉的很，顾巡的副官，他斗嘴的对象……若是……
　　闵棣忽然咧嘴笑了笑。
　　花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是被人算计了似的。


第48章 心间有光
　　花槿一面翻着白眼一面解开闵棣，余弦在外看着，却听得一声脚步声，他迅速掏出枪来来人却是宁安，余弦心中存着气，便不屑道：“你来做什么？”
　　宁安没顾得这些，反道：“赵，史，钱三家三足鼎立，如今各占地为王，互不侵扰，故而孟城虽有花，顾两家，却处境尴尬，若不想被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
　　余弦眯眼，收了枪，身后花槿冷笑道：“我花家立足孟城百年，何时惧过这些虾兵蟹将？”
　　宁安轻笑，反看了被她扶着的闵棣一眼。
　　“可花家这百年从未如今日一般出过一个花静言。”
　　花槿虽不甘却明白宁安说的是事实，她立刻沉默下去，此时闵棣却忽然开口道：“宁安，我有一事要问你。”
　　闵棣面色红了些，他看了看花槿，又望着余弦，余弦不知他是何意可花槿到底是亲妹妹，只拉着他就走，待人走远了闵棣才问：“那日我落水，究竟是不是你救我？”
　　宁安静静的看着两人走远，却听此一言，他想到闵棣大抵是对那日救生一事耿耿于怀，又想到那船夫的女儿便将事情和盘托出，闵棣这才彻底松了气，然而不过片刻面色红的更甚。
　　宁安见状也不多言，却是认真道：“司归我有一言非讲不可，我感觉这十里竹林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
　　闵棣微愣，宁安是不知道，他识得的无数人中，司归这字，非是最亲近的人不可叫。
　　“那你为何留居此地？”
　　闵棣收敛心思反问。
　　宁安微微叹气，心中空落落的，既无悲喜又无期许，他揉着衣角，粗糙的布料仿佛在提醒他已不是那个着旗袍的宁安，于是他说：“顾巡还在这里。”
　　闵棣觉得有些好笑，到底是一起经历了生死的人，他很清楚，宁安不爱顾巡。
　　“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钱，可以送你离开，如果你想留下，我也可以为你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宁安，你不欠谁的。”
　　……
　　“走罢，”宁安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闵棣见他不开窍便收了心思，与二人离开了，他只字不问顾巡，宁安只字不提顾巡，仿佛是无形的默契将他们拉进，可实际上又从未有什么发生变化。
　　……
　　顾巡被囚禁的第三天，伤口发炎，赵如虎送了药来，他套了链条锁在顾巡的脖子与墙上，却将药放在玄关处，顾巡够不到，也不可能够到，他一如既往的疯狂，顾巡亦觉自己将宁安那几分薄情发挥的淋漓尽致。
　　“我瞧着你这脸消瘦了许多。”
　　赵如虎啧啧道，顾巡闻言装作没听见，只闭着眼，赵如虎被他动作惹得不快便上前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道：“你这骄傲的模样倒让我更想看看你是如何跪地求饶。”
　　顾巡微微睁眼，眸子里仿佛有一片深渊似的：“我顾巡此生戎马，便是生死也不过一瞬，你又算什么要我为你跪地求饶？”


第49章 无病自伤
　　“花槿今日来过，倾花家之力，为你一人，倒是深情。”
　　赵如虎不答话，反倒嗤笑着，顾巡闻言却不以为然，赵如虎以为能从他眼眸中读出些别的情绪，然而余光触及处也不过冰凉一片。
　　他不悦，随即上前钳制着顾巡下颚，迫使顾巡与他对视，他靠近了些，却看着顾巡道：“顾帅不愧是安城的血骨，便是撤至孟城仍放不下这骄傲，还是说你本来就不惜这命？”
　　顾巡看着他，仿佛看着疯子似的，他并不担心赵如虎伤他性命，他也不屑与赵如虎计较，赵如虎自感没趣便松开顾巡，这时顾巡才说：“你要留我，又怎么会放我走？”
　　……
　　“你不会放顾巡走。”
　　与此同时宁安捧着书卷看也不看赵兰芝一眼，眼前这烛火灭了，赵兰芝吹灭的，她略带些不悦，却是因为宁安说话着实敷衍。
　　“你明知道顾巡不在那处，又为什么不告诉花槿，却要都等他们寻去了才又跟去？”
　　宁安放下书揉着眼，吊香炉中余香阵阵，他睁眼，随后看着赵兰芝回答：“顾巡虽是顾家家主，可麾下却不乏有野心的能人，若是公开顾巡被挟持的消息怕是明日这顾家就改易主了，赵小姐，宁安说的可对？”
　　“你想将顾巡被挟持的消息密而不发，再暗度陈仓？”
　　赵兰芝像是兴致大发，她掰开山竹将嫩白的果肉送至宁安唇侧，宁安尴尬的别开脸她却并不尴尬倒是兀自吃了起来。
　　宁安看着她指尖那点紫红，无奈道：“赵小姐怕是忘了，宁安如今也是人质。”
　　赵兰芝柳眉一蹙，萍萍一笑而后附道宁安耳侧道：“你不是人质，你是我夫。”
　　宁安不着痕迹的动了动身子，随后道：“宁安只有一条命，当不起赵小姐的夫。”
　　赵兰芝自觉有趣，手肘靠着桌，掌心托腮，若烂漫少女只看着宁安道：“我之前觉得男人大都薄情良性，虚伪无趣且不可信，可你不一样，我想与你共度余生也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她说着面上便露出笑来，她起身自宁安房中角落的珐琅彩瓷大花盆里摘了朵尚带着水汽的花来插在头上。
　　“宁安，你会期盼那种夫唱妇随，桑麻织缕的平淡生活吗，顾巡能给你的，我都给得了你，顾巡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随我，我们以后或许还可以要个孩子，晨起时你教他读书习字，晚时我教他算账……”
　　赵兰芝说着宁安许久前期盼的生活，他所求，不过天伦之乐，宁安有些恍惚，大抵是因为许久前他也是如此想过，而顾巡的出现生生将他的期待全然打碎变做心尖遗憾。
　　“我想我可以与顾巡共度余生。”
　　宁安回过神还是如此说，他此生仅一个顾巡。
　　幻梦一场，赵兰芝冷笑，面上露出几分狰狞：“宁安，你不爱顾巡，可你现在却上杆子倒贴，是为了什么？”
　　她说着，又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眯着眼道：“是顾玉，你愧疚，却要拿下半辈子赔给顾巡，对么？”


第50章 顾玉之死
　　若不是那场变故，宁安以为自己大抵能安然度过余生的。
　　赵兰芝拂袖而去，宁安一阵恍惚，他也不知如何作答，然而细细想想他该道一声是的。
　　尽管他并不愿承认。
　　顾玉临死时挣扎的模样几乎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每当看到顾巡时便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来，只联想，心就要疼。
　　他不爱顾巡，他也不爱自己，在李少韩一杯毒酒毁了他嗓子那日，断的不仅仅是他的前程，还有顾玉的清白。
　　那日序阁还不叫序阁，叫宣逸楼，宁安一首《贺余年》初完，楼中掌声雷动，唯独李家公子的雅间安静至极，李家公子不尽然是纨绔，尤其李少韩，每每宁安一曲终了，总是要故作捧场似的大喝，其实宁安明白，他没听进去多少。
　　宣逸阁每日来往宾客形形色色，独他李少韩的雅间总是固定着几个人，不抽大烟，不寻姑娘，只一壶酒，一叠花生，便是一个午后。
　　宁安好奇，便在路过那雅间时刻意放慢了步子，却被不知哪里出来的顾玉抓个正着，她一脸张皇，压着嗓子敲着宁安的头：“不要命了，敢偷听军事。”
　　宁安惊了惊，这才明白自己已然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彼时顾玉将他赶的远了些，又消失在走廊尽头，宁安回后台卸了妆，刚要走却被急匆匆敢来的黎安叫住了。
　　“那李家公子花了大价钱要你再去包间唱曲。”
　　“安爷不是不知宁安。”
　　黎安闻言摇着头道：“我知你这性子，方才也说了，可那李家公子掏了枪，宁安，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便是应付着也去看看吧。”
　　宁安叹气，却也应了。
　　李家公子虽不是好人，可模样也算上等，宁安一推开门便见着少年如玉，细和似锦，那李少韩手中折扇一挥便道：“你是宁安？”
　　原来这孟城，还有不识他的人。
　　宁安垂眸，上前端起酒杯道：“是”，他说着又要斟酒，李少韩手中折扇轻摁住他的手道：“不急着斟酒，你先喝这一杯。”
　　宁安心中有异，却听话放下酒壶，他自恃清高，可在桌上的枪前也明白自己的命终究不过蝼蚁，他并未多言便饮下这就，李少韩眯着眼，一双狐狸似的眼里透着许多算计，他看着宁安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大喝道：“好，宁先生好酒量！”
　　宁安静后者他的下文，然后浑身却忽然发起热来，他自觉不对，浑身的酥软叫他忽然连站立也难以保持，这时他忽然听到顾玉的声音：“宁安，有人寻你，你快随我出来！”
　　顾玉是要替他解围，宁安明白，往日他也不是没有遭过欺辱，只是顾玉是顾家小姐，不论是谁总要给她几分薄面，哪怕是为此丢了兴致。
　　宁安听见顾玉声音便安心了许多，然而他一抬头却见李少韩笑意更甚，像是等着顾玉主动送上门似的，宁安心中一番算计，这李少韩怕是想要挟持顾玉，他想着便觉心尖发凉，然而刚要叫喊顾玉快跑，李少韩眼疾手快直接扼住了他的脖子。
　　“桌上那壶里的东西便赏给他了吧。”
　　李少韩轻道，眼里透着些兴奋，邪恶来，他身侧的人闻言立刻笑着拥上来，宁安死命挣扎着，如屠夫刀下的鱼，而顾玉在门外却只隐约看到一些身影。
　　像是钳制着宁安强迫他。


第51章 愿君如月
　　宁安不敢再回想接下来的事情，许多肮脏与不堪毫无阻拦的随着这件事被代出，他浑身开始发冷，这日分明晴着，可他竟无端端的打起寒颤来。
　　他的头有些痛，他总觉得自己脏了……
　　不是污泥沾染了他的身子，而是肮脏融入了他的人生，融入了他的骨血，融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呼出的气也是脏的，他不该活着，早在三年前的夜里他就该死，就该死在那个遗留着贵族旗装的金色衣柜里！
　　赵兰芝出门来看宁安，眼前阳光刺眼的很，宁安站在门前，若春柳迎风，他晃了晃身子像是要倒下去似的。
　　赵兰芝忙冲上前，宁安看着她这张精致的面容，顾玉惨死的模样便在他记忆里更加深刻，他无法让自己忘记，他压下心头所有不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赵兰芝说：“赵小姐，我要见顾巡。”
　　赵兰芝冷笑，不满，只道：“你方才才说自己是个人质，可转眼就在命令我？”
　　宁安向来以身份低贱自处，为人处世也是低调，可却不是傻子，如今身在他人屋檐，动辄便是上千人命担着，他非的让顾巡离开此处不可，即便不是为了顾玉！
　　他看着赵兰芝道：“顾玉的物件是你故意放出去的，不论是顾巡还是我，总有一个人要生生闯进来，可这里是花家的地界，要留你赵家人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我想赵小姐必然是牺牲了许多的。”
　　“你想说什么？”
　　“赵小姐要的我也能给。”
　　“你在说笑？”
　　赵兰芝嗤笑，宁安看着脚下蚂蚁成群，道：“赵小姐，赵家如今在西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你当真要拿赵家合族冒险与那花静言这花家旁系做赌注？”
　　赵兰芝愣了愣，眼里惊讶一闪而过，却试探着说：“宁安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顾玉因我而死，可这件事却不是因我而起。”
　　宁安合上眼，周遭气场如同变换了一个人似的，赵兰芝没有说话，宁安又说：“赵小姐，顾玉不该知道的，宁安知道。”
　　“可你不该说出来。”
　　“李家满门因此丧命，你当真以为我不说就能瞒住顾巡？”
　　宁安说着，又道：“除非你想杀了他，可你不敢。”
　　赵兰芝复杂的看着宁安，这一眼却是重新审视宁安，不轻视，平等的，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戏子。
　　宁安被蒙上眼，他方向感极差，只知道自己拐了不少弯才来到顾巡这处，顾巡一见他眼中便有了几分生气。
　　“宁安，你可以不来看我，可你来了。”
　　他道，此时他为人质，为鱼肉，可骨子里的强硬却让他做不出卑微的姿态，只是为了宁安，他愿意卑微这么一次，哪怕是哀求，哪怕是要他放下一切，他只要告诉宁安：“宁安，我这人糙，不会说话，但我是真的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顾巡浑身是伤，药与血腥中能嗅到溃烂的味道，可若是宁安回头看，大抵能注意到顾巡眉眼间的温柔，是那夜凉时分窥得一眼明月，然而宁安不敢回头，不敢看顾巡，更不敢面对心底的阴暗，赵兰芝说的对，他对顾巡，是愧疚，是补偿，他不爱这个人，也不能爱，否则两败俱伤。


第52章 我如晨星
　　“听着顾巡，司归已经随花槿离开了，他很好，我会找一个时机放你出去，但你不能从西界关卡离开，还有赵家突然来此定是有预谋，但他们既然借的是花家的手而非西城几家说明他有所顾忌，你若是出去万不可寻仇……”
　　“宁安。”
　　顾巡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宁安，眉眼中抑制不住他的渴求，宁安转过身，这才听见他说：“过来。”
　　过来。
　　他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军阀，杀伐果断，而他只是他走马观花时偶遇的风景，他为他驻足停下，却仍旧俯视着他，俯视着一个注定与尊贵背道而驰的戏子宁安。
　　宁安没有回应他，却将一肚子的话憋回了腹中，顾巡半生戎马哪里需要他班门弄斧？
　　他来不是告知，不是问询，只是告诉顾巡，他宁安已经决定跟他顾巡。
　　他出谋划策不是因为他聪明或是别的，只是告知一声，此后宁安与他顾巡生死相依。
　　顾巡该知他意的。
　　他侧过身。
　　顾巡又轻轻唤了一声：“宁安。”
　　像是哀求。
　　恻隐之心轻动，宁安转过身，顾巡挣扎着站起身过来，那链条锁他锁的紧，不过两步他就被拉扯住，铁链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音让宁安意识到顾巡向他走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次宁安没有躲，他听着顾巡说：“宁安，你别走开，让我抱你一下可以吗？”
　　宁安不言，顾巡轻轻笑了笑，脸上的胡茬丛生显得他格外落魄，他伸出手拉着宁安的手腕叫他向前靠近了几步。
　　他抓住宁安的手，脚踝的伤口因他的动作又渗出血来，宁安低着头看的一清二楚，可顾巡却禁/锢着不许他蹲下来为他处理伤口。
　　顾巡甚至不要他说话，仿佛他才是世间最好的伤药般说：“我很疼，宁安，可你来了我就不疼了，这次骗我瞒我都好，权当给我一个安慰。”
　　宁安想了想还是闷闷的点头，这样的顾巡似乎平易近人了不少。
　　顾巡终于松下一口气虚弱的趴在宁安身上，宁安衣服上染上了他的血迹，猩红点点晕染开如冬日的梅。
　　顾巡忽然很小声的说：“宁安，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拥抱。”
　　宁安猜测顾巡应该是累极了，他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可是不难听出他话语间带着怀念。
　　宁安谨慎的回问：“为什么不把他接过来。”
　　顾巡想了想，才有些无可奈何般苦笑着说：“他不会接受一个浑身都是冤孽的人。”
　　宁安亦跟着他苦笑着。
　　风光无限的顾大军阀原来在心爱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浑身冤孽的人，这遭遇倒是和自己一样，他在顾巡面前不也是一个肮脏的人吗？
　　他想了想，可又觉得不太对。
　　“万事总要向前看，何必拘泥于旁人目光。”
　　宁安说。
　　可顾巡闻言却心道：“世有阡陌纵横，唯你是我的一往无前。”
　　他合上眼，只觉这一刻，他怀里拥着的便是他的全世界。


第53章 强权之上
　　“倒是情深呐！”
　　宁安推开顾巡，却见一男人双手环胸靠着门框，整个人看起来纤瘦的像竹竿，面色阴鸷，眼神如一条毒蛇。
　　赵如虎看着两人唇角扬起轻哼，又歪着头，他将宁安上下扫视一番，这才不屑似的说：“可惜。”
　　顾巡眉眼温柔凝成冷漠，只将宁安护在身后，赵如虎本做着看戏的打算，倒因顾巡这一举动动了动唇，大步走来顺着顾巡的伤腿就是一脚。
　　“装什么英雄？”
　　赵如虎笑着踩住顾巡的脚，宁安惊住，却极快的在脑中过滤关于眼前此人的信息，他看着顾巡鬓角的冷汗，赵如虎面色愉悦的神色让宁安猜测这就是赵兰芝那有病的哥哥赵如虎。
　　“顾巡若是废了，你赵家可就没有可以倚仗的了。”
　　宁安道，赵如虎闻言撇这头，颈椎发出咯嘣的脆响，随后才松开脚：“那丫头给你说了什么？”
　　宁安其实也是信口胡沁，赵兰芝言语间对这哥哥并无太多尊敬，又以家主自持，故而他猜测赵如虎对顾巡的用处，其实是不知的。
　　不过花那么多力气要顾巡来，若是废了用处也确确实实就没那么大了，如今余弦回府，身为顾巡心腹应当会隐瞒顾巡失踪的消息，其一为稳定军心，其二也防着有心之人乘虚而入。
　　他定了定心思，别有深意的看着赵如虎，顾巡忽然上前搭上宁安道肩道：“你已见过赵家老妇人了吧，否则那赵兰芝怎会将这些事都告诉你？”
　　宁安不着痕迹的避开顾巡的动作，心里却明白顾巡的提示，他斜眼看着赵如虎的动作，他手靠着枪套，若是所料不错他这人已经起了杀心。
　　宁安模棱两可的应着，赵如虎果真面色更加难看，然而手却顺着腰际插入裤包，他咧嘴轻笑，拦在门口的身子斜开让出路开。
　　宁安转过身，顾巡看着他，便看着，什么也不说。
　　宁安转身就走，他这趟本就是要告知顾巡闵棣已平安归去，目的达到，他也没什么留恋。
　　倒是出了门时赵如虎意有所指道：“孟城有名的角儿如今做了男人，却还是免不得依附别人吗？”
　　宁安看着顾巡的伤退，他个高，便是下了一节台阶也与赵如虎平视，他从容如林竹，只一眼，却从容不迫，他也回道：“可赵先生向来做着男人，不也还是仪仗着令妹吗，如此想想，宁安觉得自己似乎活的并不憋屈。”
　　他说完转身离开，翠绿的衣裳衬的他的身段与这十里竹林的竹一般挺直，赵如虎双拳紧握，怒火全然烧在心口伤上，他回过身顾巡又是那怏怏的模样，赵如虎忽然道：“你喜欢他？”
　　“如何？”
　　顾巡难得抬头，赵如虎转身像是胀气的气球，拳头砸在墙上，痛意让他清醒了些，他像是发泄似的说：“那要是他死了呢？”
　　“那我还活着做什么？”
　　顾巡仍旧平淡如水。
　　“你想与你的小情人共赴黄泉？”
　　赵如虎眼眸中透出几分狠戾来，顾巡触到了他的底线，在他心中深幽不见底的阴暗处容着他的痛。
　　“我绝不会让你死。”
　　赵如虎说着，又凑上前道：“你要是死了，我便把那宁安绑起来，一片一片切碎了，喂狗！”


第54章 杀人诛心
　　“我倒不知我与你有什么孽缘值得你这样。”
　　顾巡说完，赵如虎便将地上的伤药盘子踹的近了些。
　　“你当然不会知道。”
　　赵如虎随口说着，又抬起头，两颊上扬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顾巡不予理会，他便自娱自乐似的坐在顾巡身侧玩自己的。
　　他安静时反而显得无害，顾巡没说话兀自离的远了些席地坐下，束缚四肢的铁链拖在地上，声音刺耳的很，赵如虎忽然抬头问顾巡：“若是有一日宁安泄露了军情，你会如何处置他？”
　　顾巡倒是奇怪赵如虎怎么会如此询问，若是以宁安为要挟的话他便必须要让赵如虎明白宁安的重要性，可是方才他提到赵家老太太便是明示宁安已经是赵兰芝的人……
　　赵如虎见顾巡不说话便开口：“实话实说就是，我不过是好奇。”
　　“他不会这样做。”
　　顾巡道，赵如虎冷笑着摇了摇头，眉眼里透露出些许不屑然而整个人却似秋日里瞬间萎靡的花草似的蔫蔫的靠着墙。
　　“顾巡，我需得告诉你世道险恶，人心不古，那宁安不过与你同住不过半月，你未免太自信了。”
　　他说着，仰着头手中动作机械的重复着，心思已然飘的远了 显然他在想别的事情。
　　顾巡是个执拗的人，既然认定了宁安就不会更改，他仍旧选择信了宁安，这时赵如虎丢开手里乱七八糟的，又问：“可如果你的手下因此死伤惨重，偏要向你寻个交代，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会查出幕后凶手，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赵如虎闻言冷哼了一声 随即道：“呵，天真。”
　　顾巡亦看着他，只想着眼前这场景，若是再有酒有菜，怕是赵如虎真能吐出些往事来让他取了，赵如虎却不知他心思，只看了顾巡一眼，又问：“若是这人，查不出，又或者说查不得呢？”
　　“从没有什么查不得的东西。”
　　顾巡道，又说：“越是复杂的东西，其根源往往越简单，人需要的向来只有一句斩草除根。”
　　“若是你最亲近的人出卖了你，要宁安的性命，你该如何？”
　　赵如虎问。
　　“泄露军情的人要罚，宁安若是有错，我用这命替他受了。”
　　赵如虎愣了愣，他垂眸，他似乎不太懂顾巡的意思，又像是在车沉思，最后忽而就泄了气似的说着最后的话：“最后一个问题，顾巡，万人之上是什么感觉。”
　　“权责，若是你有了那权利，便是千刀万剐，也该守住城门一方。”
　　顾巡说着，仿佛自己与赵如虎只是两个相交匪浅的朋友，他也觉自己行为可笑，竟与赵如虎这疯子多言。
　　赵如虎确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答案倒是久违。”
　　“还有谁也这样说？”
　　顾巡玩笑似的问，赵如虎拍了拍衣服裤子面上挂着挑衅似的笑说：“一位与你容貌有八分相似的女子。”
　　顾巡的笑僵在脸上。
　　与他相似的女子，这世间只有一人——顾玉。


第55章 真实目的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才是他这几日怪异行为的原因。
　　赵如虎与顾玉交情匪浅。
　　顾巡面色变了变，然而又摇了摇头，赵如虎看着他的反应，他像是个局外人似的，眼前这场戏似乎并不遂他的意愿。
　　“顾巡，你难道没有想问的？”
　　赵如虎似乎有所期待，然而顾巡却活像雕塑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的劲头，赵如虎并不满意他的反应，就像交了钱却听了一曲并不期待的曲子似的。
　　他上前试图挑起顾巡的情绪，他的脸算不得好看，可单看那双眼却会觉得那是双狐狸似的眼，几分狡黠与提防混合叫人不自觉想揣摩这个人的心思。
　　顾巡并不多言，他知道赵如虎的心思，无非是借着顾玉的名字想要逼的他先乱了分寸。
　　赵如虎看着顾巡冷静的模样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个与顾巡相谈胜欢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似的。
　　顾巡转过头看也不看他，赵如虎看着他的反应却突然愣了愣，他上前将撩开顾巡耳侧莫须有的鬓发，顾巡的耳廓尖尖的，他没有耳垂，赵如虎一时有些迷乱，顾巡却咬着牙转过头眯着眼道：“赵司令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赵如虎回过神，方才顾巡眼中几分厉色已让他穿透幻觉回到现实，他不自觉叹气，然而又看了看顾巡的耳廓。
　　“你……好好歇息吧。”
　　顾巡很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怏怏的，不过这于他没什么影响。
　　就在方才宁安来后他已经明白，赵如虎并无威胁。
　　他的脚伤已经开始恶化，不论他心中是非憋闷着一口气，赵如虎送来的药他也非用不可。
　　赵如虎自己走了，顾巡斜眼看着他的方向，他脚尖勾住盛放药品的托盘，只一用力，随着唰的一声药就被他够了过来，他用手中钢丝撬开锁链，又为自己上好药，清冽的药味弥漫开，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脚伤比想象中要好许多。
　　……
　　赵如虎没来送晚餐，顾巡原是想着逃跑的，然而他也明白这伤让他跑不远，他只好空腹歇下。
　　只是奇怪的是今日辗转反侧却难眠，他总会想到顾玉的脸，宁安的脸，而一合上眼，又会想到宁安刺死顾玉的模样。
　　这不是真的他知道，可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而一旦想到，心就会猛地疼。
　　这倒是奇怪。
　　夜里风凉，天色沉闷，顾巡合眼歇息，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直奔他而来。
　　顾巡心中不免才想是不是宁安来了，这是他最期待的结果，却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期盼得到宁安的一颗心，得到于他同生共死的承诺，但若是真到那一刻，他是不会舍得宁安死的。
　　顾巡暗笑自己，然而来人只是蹑手蹑脚的靠近了顾巡。
　　顾巡警惕的身子有些僵，他感到伤口处有一些清凉，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动他的伤口，顾巡悄悄虚着眼，来人半蹲着动作极其小心。
　　然而顾巡又不自觉动了动，没人能说清楚这是不是来害他的。
　　他忽然想到这些日子一直对伤口不闻不问，然而今日拆开伤口竟没有如想象中恶化反而隐隐有好转的迹象。
　　倒是有人一直暗中帮他。
　　顾巡猜不透来人的心思，只耐心等着对象为他包扎。
　　对方动作很娴熟，全然没有让顾巡感到不适，然而待脚下没有动静了，顾巡要睁眼时顾巡却听到一声饱含深情的轻唤：“阿玉……”
　　顾巡自然知道这是谁，更明白他口中说的谁的名讳。
　　赵如虎白日没有戏耍他！
　　顾巡静候着赵如虎的后文，然而对方却没了下文，顾巡正要睁眼，耳垂却被人轻轻捏了捏，顾巡浑身透着冷汗，难以言喻的感觉穿透全身，此时耳朵忽然感到一阵疼痛直贯全身！
　　“操！”
　　顾巡翻身，恰好对上赵如虎错愕的眼。
　　他拽着手上的镣铐摸了摸耳朵，该死的赵如虎将什么东西插入了他的耳垂！


第56章 他是疯子
　　赵如虎像是阴谋得逞似的笑了起来，顾巡耳垂一阵一阵的疼，他拔下耳垂上的东西自习一看竟是女儿家戴的耳环。
　　“赵司令究竟想做什么。”
　　他自觉自己尚存着些理智，但这个疯子却总要在他的理智边界肆意践踏仿佛让自己失控能给他带去乐趣似的。
　　顾巡的耳垂没被耳环穿透，只是一点小伤，赵如虎一言不发的跑了，他看上去有些疯癫，顾巡捡起落在地上的耳环，他总觉得眼熟的很。
　　……
　　“宁安，你这人，分明是一柄刀子。”
　　赵兰芝呷了一口茶，新收的雪山银芽喝起来很合她的口味。
　　宁安看着眼前一席嫁衣的女子，她似乎并不避讳自己，然而孤男寡女，自己总是要忌讳的。
　　宁安坐正了些，也坐远了些 随后才耐着性子发问：“何出此言？”
　　“敛去所有锋锐只甘心做一个戏子的人，其实是最可怕的人。”
　　赵兰芝笑了笑这才说，却是答非所问。
　　宁安算着日子，离赵兰芝所谓的大婚之日不到十日，可她似乎并未打算做什么，又或者说……做会西城的打算。
　　这让宁安十分疑惑。
　　然而今日赵兰芝却盛装而来，他忽然明了，她不是不做准备，她是早有准备。
　　他转了话题，借着赵兰芝嫁衣的由头又问及宴请的嘉宾，赵兰芝一时没留意宁安的算计，顺口直言：“这十里竹林是个好地方，家里的人会喜欢的。”
　　她说完忽然缄默，随即看着宁安，宁安始终平淡，然而她的眉眼间却有着狼的敏锐，她道：“宁先生不去做参谋可惜了。”
　　宁安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赵小姐过誉了，不过赵小姐既然认可宁安那宁安也多说一句，这孟城现在到底还是顾巡的地界，赵小姐与花静言谋事无异于螳臂当车，加之花静言此人早些年藏的深，赵小姐当心与虎谋皮，最后一无所有不说还赔了身家性命。”
　　宁安一言未完，赵兰芝已然发怒，待宁安话语完毕便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她心里清楚宁安在警告她，他已经看出来她赵家是被西城赶出来的，若是此举不成事，便要偿命！
　　“宁安，你这人，无趣的很！”
　　赵兰芝气恼的摔门而去，宁安看着她的背影，那抹渐远的红让他想起顾巡，想起顾巡的伤，想起顾巡虚弱的模样。
　　他碰了碰自己的肩，顾巡今日抱着他，就靠在他肩上，这是宁安第一次见到，杀伐果断的军阀也会有虚弱的需要依靠他人的一面。
　　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受伤脆弱，那也是个人……是个让他慢慢的开始心疼，开始想要帮他而不是因为愧疚才不得不帮他的人……
　　当真是疯了！
　　宁安撒气似的一口吹灭了蜡烛，他褪去衣物，滚上床蒙头就睡，绝不给自己一丁点儿想到顾巡的余地。
　　然而这样却更加此处无银三百两。
　　他今日非的去看看顾巡……才好。
　　他一定是疯了。


第57章 耳鬓厮磨
　　“若我当真将这一颗真心交付与你，顾巡，你会好好珍惜么？”
　　宁安看着眼前的人心想着，他并不知为何自己会有如此想法，他这人向来纯粹，可偏是爱憎一时，旁人糊涂，他自己也不清明。
　　他分明上一刻还躺在榻上，下一刻便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里，踏着一明清月，十里竹林的夜虫鸣嘈杂，一如他这躁动不安的心。
　　他看见顾巡因为疼痛即便是熟睡仍旧不安的神情，那微微蹙起的眉峰反而让他看上去有些惹人心疼。
　　这断不是宁安该有的心思。
　　可一如他莫名其妙的跑来这里想自己内心寻求一段无果的问题一样，他心里生出许多亲近顾巡的冲动，然而这理智却要他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矛盾使他踌躇不前，愧疚使他比起喜欢更要多看顾巡两眼。
　　这种不纯的心思让他感到无比恶心，他反而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喜欢顾巡，不配靠近顾巡。
　　他的心思都源于对顾玉的愧疚……
　　咯吱……
　　顾巡翻了个身，这个时节夜里已经没有蚊蝇，然而还是会有一点潮热，顾巡不安的呻吟了一声，也就是这一细小的动静叫宁安顿住了所有的心思，他还未回过神，人已行至顾巡身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帮上顾巡什么，他的手落在顾巡脸上，此时借着一点幽光他才发觉顾巡的耳垂有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宁安心中不免一阵阵的刺痛，这大概便是心疼，宁安心想着，却也不知道究竟这心疼究竟是源于顾玉还是遵从他的本心。
　　他开始试着细细打量顾巡，顾巡其实生的俊朗。
　　宁安靠近了些，他感受到顾巡温热的呼吸，他的鼻尖蹭在顾巡脸上，如一只刚断奶的幼猫，小心翼翼的蹭着想要玩闹的对象。
　　顾巡脸颊丛生的胡茬有些扎人，可宁安却莫名的喜欢上了这样的感觉，他侧脸靠着顾巡的脸颊，鼻尖蹭到他的耳垂……
　　“嘶……！”
　　“别动……”
　　不是强求，没有威胁，尚带着困倦的声音让宁安无法再拒绝，顾巡搂住宁安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翻身将宁安压制在身下。
　　他的富有侵占意味的动作在此刻多了些温柔，便是这点温柔，宁安看着顾巡，忽然一反常态的应了：“好。”
　　他这一声应答仿佛一把小小的锤子，击垮了顾巡压抑的所有情绪，他小心的试探着亲吻宁安，动作生疏的不像话。
　　宁安心思沉溺于其间，在顾巡轻咬他的下唇时他便做出了回应，顾巡的震惊稍纵即逝，然而在他出神的刹那宁安已然掠夺入他的唇齿间，他的爱意肆意流连，快意逐渐弥漫，又在急促的呼吸中消散。
　　……
　　“长迎……”
　　宁安打破沉默，顾巡听着他的称呼忽然愣了愣，眉眼里全然是喜色，然而宁安别开了眼，却说：“我送你离开这里。”
　　顾巡在他的语气中读出了不安，立即道：“和我一起走。”
　　宁安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要成亲了……嘶，疼。”
　　顾巡仿佛被激怒了似的，发了狠的在宁安唇上咬出一点伤来。
　　“宁安，我要拿什么才能留住你？”
　　顾巡问道，他搂住宁安的手松了松，又像自问自答似的道：“我以为你离我近了，可现在看来却是更远了。”
　　他说着，却不知是否是夜色的缘故，他一眯眼，宁安便觉得其间又晦暗了几分。


第58章 缠绵悱恻
　　“我送你出去。”
　　宁安扶起顾巡，他面色绯红，便是借着一点微光也隐约可见那眼波中微恙的躲闪。
　　顾巡毫不反抗任由他扶起，然而眼中那些柔色褪去，在宁安转身的刹那却揽过他的背影一低头便吻上他的后颈，宁安挣脱不开，在蛮力中他才忽然清醒过来。
　　顾巡向来就不是个温柔的人。
　　他不由的皱眉，顾巡松开他，看着他后颈上一点吻痕满意的笑了笑，这才俯身侧到他的耳侧，暧昧不清的说着：“宁安，你是我的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是如此。”
　　“顾先生一定要如此吗？”
　　又远了，顾巡心道，却想着幼稚又如何，他不会放宁安离开，一次也不可能！
　　他将宁安扣在怀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洒在宁安最为敏感的地方。
　　“顾先生再这样，宁安可要收钱了。”
　　宁安道，顾巡却没道他败兴，反而笑着道：“十日，等我来娶你。”
　　十日……
　　娶你……
　　宁安的心不由得快了些，他竟会期待这般的话语。
　　“快些走吧。”
　　这才是宁安，冷清的如虚无的月光，落在心尖上，是凉的。
　　……
　　“我知道你私放了他离开。”
　　宁安一回屋，通明的灯火便让他知晓，赵兰芝来了，然而那又如何，该走的走了，不该留的还留着权当还债，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反而坦荡了许多。
　　“是我。”
　　赵兰芝闻言爽朗的笑了。
　　“宁安，我不怪你，相反我得感激你，你知道的，西城已经没有赵家的容身之所，花静言是个不成事的，所以顾巡我反而留不得。”
　　“看来你与花静言谈崩了？”
　　宁安看着她。
　　赵兰芝摇摇头：“算不上，只是人有时候太过贪心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花静言方才派人来告诉我他要顾家。”
　　宁安垂眸，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感伤的说：“他是想让李家小少爷下葬吧。”
　　赵兰芝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宁安：“你如何知道？”
　　宁安回道：“这世界成大事者如顾巡，心有天下，所以成一方军阀，亦有委曲求全者，如花静言，他的天下就是李家小少爷，顾巡亲手灭的族没人敢收尸，所以……”
　　他摇了摇头。
　　赵兰芝却不以为然：“不过蠢货一个，如今闵司归已经回去了，他花静言虽有一支队伍却难成大事，倒是顾巡，西城三家合力要治他，如今与我和谈是他最好的选择。”
　　“哪里来的三家？”
　　宁安反问。
　　“西城赵，史，钱三家，如今你赵家已然出局，花静言不成事，又何来第三家？”
　　赵兰芝愣了愣，忽然笑了，她神秘兮兮的凑到宁安面前问：“宁安啊，你可知顾巡走了对谁的影响最大？”
　　宁安摇摇头，他知道赵兰芝偏是要掉他胃口，他懒得猜测，赵兰芝也猜的出他的性子便说：“是我那疯了的哥哥。”
　　宁安忽然想起顾巡耳侧的伤来。
　　赵兰芝不知他所想，兀自道：“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喜欢过一个女人，哦，不对，是爱，爱到那女人将他一颗真心揉碎了踩烂了他还是一往无前，傻的可怜。”
　　宁安心中微愣住，他不知赵兰芝为什么这样说，但他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赵兰芝笑的怪异，反叫他不适应，他脑子里迅速将顾巡的姊妹一一扫了一个遍，包括顾玉在内，没有一个与顾巡相似。
　　可……
　　赵兰芝却眯着眼，对宁安说：“明日我那疯了的哥哥要是发现顾巡跑了指不定要如何疯癫，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顾巡的亲妹妹，那已经……”


第59章 审视本心
　　“那已经如何！”
　　宁安疯魔似的失控的反应让赵兰芝十分满意。
　　谁都知道顾玉已经死了，一如顾巡最爱的妹妹和他生就两幅面孔一般。
　　顾玉温和的像一只小鹿，一双眼眸清澈而纯粹，面含桃色，唇红齿白是标志的美人。
　　顾巡的俊朗里藏着经年所累的杀伐。
　　赵兰芝有些恶趣味的挑起宁安的下巴对着宁安道：“已经走了，像丢垃圾似的抛弃他了。”
　　宁安不解其意，但却抓到重点，赵兰芝所言是走，不是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赵小姐，死者为大，莫要借此胡沁。”
　　宁安挥开赵兰芝的手，赵兰芝眼中含笑轻轻道：“我如何不知，宁安，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
　　赵兰芝撇了撇嘴，又道：“那十日后我再告诉你便好。”
　　她说着，起身挥开身上的飞虫要走，临至玄关又转身像是叮嘱似的道：“在此之前你只管做好我的郎君。”
　　郎君……
　　宁安，十日后，等我来娶你。
　　顾巡的话犹在耳侧，一个人若是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爱意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把这颗心都交付于那个人，宁安是如此。
　　赵兰芝吹灭了屋中蜡烛，骤然来临的黑暗与孤寂是落在心中的雪，唯有顾巡才是他的火光。
　　宁安摸黑绕过屏风，他躺在床上，不由的想起顾巡那生涩却绵长的吻，他摸着后颈，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的人如何会不知道顾巡使了什么性子，只是心中却会无端端生出一星半点的甜意，这足够他撑过那漫长无边的夜，却又将十日无限延长。
　　他开始探究自己的本心，顾巡这个人有什么好的？
　　他细想。
　　他拥兵自守却从不掠夺百姓，开仓放粮又下令重审冤假错案，他这人虽总是说着狠话，可向来温柔……
　　他……
　　宁安忽然发觉自己对他的印象实在太过差劲以至于忘却他的好，尤其是待他的好。
　　若是能出去，他定要抛却一切偏见好好看顾巡这个人。
　　宁安想着，深深呼出一口气，然而心中却沉沉的始终有什么无法释怀。
　　顾玉的死一直是他心上的刺，方才赵兰芝的话语他清楚得很，无非是要借着顾玉的名号作为与顾巡和解的钥匙，她要带着赵家入主孟城。
　　这世界不缺聪明的人，可聪明人往往事与愿违，因为太过聪明反而容易错，可赵兰芝不同，她不但聪明，而且审时度势，最重要的是……她有顾巡需要，却不会威胁到顾巡的东西。
　　顾玉。
　　宁安合着眼，又想起当年的事，顾玉原是要救他于水火的，可那杯毒酒几乎要了宁安的半条命，他已然说不出声只得借着微弱的力气将一桌菜全然推翻，他以为能让顾玉明白出了事。
　　这是他做过最蠢的事情，顾玉踹门而入见着一众纨绔子弟面色一黑，立刻冲上前救人。
　　便是这一救，她便再未归来。
　　宁安眼眸里又滑出泪来，顾玉之死其间蹊跷他最清楚不过，但凡他还活着，他便一定要为顾玉讨个公道。


第60章 赠予旗装
　　宁安是被惊醒的，屋外的雀鸟叽叽喳喳的有些吵人，宁安爬起身浑身都酸疼的厉害。
　　他有些担心顾巡的腿伤，穿戴好后推开门，出门时忽然伸来的两只手吓得他连连退了好几步。
　　“宁先生今日可有什么事？”
　　说话者面生的很，只一瞬宁安就知道自己被囚禁了，他看着那人轻笑着说：“洗漱。”
　　宁安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便有人端着水来，这姑娘低着头，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宁安侧头看着她的脸颊总觉得有些熟悉。
　　“你一直候着？”
　　宁安简单洗漱后又问，姑娘点了点头，忽然道了声：“是。”
　　这便没错了！
　　这是那日救了他与闵棣的姑娘。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安问道，他并不相信这姑娘只是为了来谋个生计。
　　姑娘倒也实在，只转头看了门一眼，便说：“我来报仇。”
　　宁安倒是愣了愣，又问：“船家死于花静言之手，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姑娘一边收拾宁安这屋子，一边小声回答：“你是宁安，我知道，我爹不是花静言杀的，是温阮！”
　　“你等等。”
　　宁安
　　“然而你还是没说究竟是哪三家。”
　　“西城温家温阮”
　　宁安有些糊涂，却猛然想起昨日赵兰芝的话，西城旧三家，钱，赵，史，如今赵家退出，那粉墨登场的新贵又是谁家？
　　他看着船家的女儿，对方显然不解他意，兀自收拾完就要走，宁安忙拉住她。
　　“你做什么！”
　　她大声嚷道，门外忽然传来赵兰芝的声音，大门被推开一道天光漫入，宁安松开手却听见赵兰芝调侃的声音：“怎么，宁先生不喜欢我，却对我的丫鬟动了心思？”
　　赵兰芝挥了挥手，丫鬟便立刻退了下去，宁安嗫嚅着心中有问，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反而是赵兰芝先开了口：“昨日你问我西城三家，我没说，难道你也不问了？”
　　“没必要，这不会是什么秘密。”
　　宁安坐下来冷静的说。
　　赵兰芝住的别苑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可该有的确是一应俱全，他明白，赵兰芝早有准备。
　　换句话说，便是被三家合力排挤，她也不会是狼狈退场，新生力量注入西城不是小事，即便他不知道是谁家，顾巡总会知道的。
　　而赵兰芝，说与不说，都一样。
　　“济北温家。”
　　赵兰芝率先说了出口，她有些嗔怒，随即道：“宁先生当真无趣。”
　　“济北温家？”
　　这着实出人意料，不是温家令人惊奇，而是济北。
　　国之龙脉的大家怎么会来孟城这小地方？
　　“温家算不得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大家族，不过是接着革命的劲儿率先剃了头上那王朝最后的尾巴，做了一次识时务的人。”
　　“那又为何来孟城？”
　　“许是为了你？”
　　赵兰芝呷了一口热茶，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宁安不喜这笑便不多问，然而赵兰芝却道：“宁安，你可知温阮知道你入赘我赵家，特意准备了礼物？”
　　“什么？”
　　“一套旗装。”


第61章 做我郎君
　　若人心中盼着些事，便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心中藏了事，便又十年如一日，宁安看着眼前这新装，心中着实矛盾。
　　今日已是第十日，九日前赵兰芝撂下“旗装”二字后便再没见过他，许是刻意要乱他心思，她做到了。
　　宁安九日不得安宁。
　　如今在这十里竹林的婚嫁办的热闹，他被人牵携入正堂，一举一动都有人跟着，他道觉是监视，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然而新娘踏着花路一路走来，宁安却皱了皱眉，那不是赵兰芝。
　　只一眼他就认得出，不是他又多聪慧，只是那双大脚着实让他在意。
　　证婚人临时换了人，赵如虎坐上位，眼中全无欢喜，唱词一过便贺新人十全无缺，宁安拜天地时有意看了看眼前这新娘的身形，然而这嫁衣上繁琐的花纹却将他整个人都遮挡的严严实实。
　　礼成时二人双双被送入洞房，还是宁安早先住的屋子，不过是喜庆了些。
　　若是早些年宁安大抵会欢喜的，彼时他所求不过一个安稳，然而如今临近安稳他却反而心中缺了什么似的。
　　他拿起喜婆送来的玉如意，听了许多恭维的话语，他本要放下却忽然被人握住了手，粗糙有力的大掌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挑起盖头，喜婆这一干人早已溜得无影无踪，宁安心中忽然开始剧烈的跳动，不安的，却期许的看着眼前的人。
　　顾巡！
　　他惊的说不出话来，然而顾巡却笑着说：“一诺千金。”
　　“你为何，如此打扮？”
　　宁安本不是要说这个，他想关切或是问候，可话一出口却又变了味儿，然而顾巡却认真了起来回答他：“宁安，你可还记得我原有一名副官名叫十三？”
　　他温和的说着，宁安发觉他这新娘的衣裳似乎小了，他似乎也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握住宁安的手，宁安还未缓过来，却见着顾巡垂下头，面颊渡了些红，他竟也会羞怯！
　　宁安像发现什么稀奇玩意似的刚要说话，顾巡却上前一步吻住他的唇，蜻蜓点水似的，又拉着他做下，接着说：“宁安，十三说过要我莫把你当成女子。”
　　宁安不言，他当初确实如此认为。
　　顾巡又道：“可我从未把你当成女子。”
　　他低低的说，宁安依然不言，可宁安还是信的，顾巡手中红盖头被拧了好几圈，纠结一番他终于说：“宁安，我原可以直接带你走，可我想我这样，让你娶我这一次，让我做这一回新娘，你会不会……你会不会就不那么在意我昔日的话了。”
　　宁安看着顾巡，这个男人低了头，宁安沉了心思，时候又说：“顾巡，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你可还记得？”
　　顾巡没料到宁安会说这番话，他以为宁安气恼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如何是好，偏宁安就在他眼前，他伸出手想碰宁安，又看着宁安的眼神不敢上前。
　　然而宁安却伸出手主动拥住他道：“顾巡你也记得，我是要陪你过一辈子的人，过去不是，可现在是，以后也是。”
　　宁安的声音温和如水，却带着莫大的力量直击顾巡的心，欢喜突然涌上顾巡整个心，如潮水涌动，他抱着的手紧了紧。
　　“好。”


第62章 单枪匹马
　　赵如虎拽着一身衣裳打发了一众宾客方才醉醺醺的迈才入了玄关，他床上坐了个人，然而又不像个人，倒像个土豆似的，赵如虎揉了揉眼睛，傻呵呵的笑了笑两脚一瞪便把鞋甩开了。
　　然而凑上去坐在床榻上，只一挤，便把那“土豆”挤开了，倒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土豆被他挤下床后动了动，像个不安分的蚕蛹。
　　赵如虎瞌睡的很，却还是耐不住性子手脚并用扑了上去，“土豆”袋口有一个结，他扯了扯拉不开，“土豆”还在蠕动，赵如虎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腰间摸了摸便掏出一把匕首来。
　　匕首翠绿的柄上镶着一颗玫红色的宝石，赵如虎愣了愣随即像是调笑似的道：“红配绿，臭狗屎……”
　　他笑着，手起刀落，那“土豆”立刻破了皮，赵兰芝嘴里塞了一方布，双手被湿方巾绑住，双脚同样，赵如虎有些惊喜，这土豆还能孵出人来。
　　赵兰芝哼哼了两声，赵如虎才反应过来似的，立刻将那方布扯下来，赵兰芝下颚僵了，先空咬了几下才看着哥哥怒道：“快帮我解开这该死的东西啊！”
　　赵如虎醉了酒像个孩子似的，赵兰芝一凶他便不情愿了，只一转身就走了，赵兰芝看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出来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只好撇了一眼他，又安抚似的道：“哥，兰芝错了。”
　　赵如虎没听，反而加快了步子，赵兰芝恨不能速度起身揍这个男人一顿，赵如虎停下身把他的宝贝匕首丢了过去却还是一副不乐意的模样，赵兰芝看着他的宝贝匕首忽然沉默了下去。
　　她兀自叹了口气，随即说：“你过来解开我，我送你去见温阮。”
　　这名字足够让赵如虎回头了。
　　果然，赵如虎闻言立刻转了过来为她解开，赵兰芝动了动胳膊，却看着眼前眼巴巴的看着她的赵如虎温和笑了笑，随即立刻手气给了赵如虎一记手刀。
　　她拾起匕首，踹了踹赵如虎还是将他抬起来平放在床上，醉酒的人往往有着窒息的危险，赵兰芝出门叫了人来照顾着赵如虎，而后立马奔着宁安那处去。
　　她手中匕首攥紧了些，她猜这两人今日应当不会离开，来玩的宾客中不乏军家大人物，顾巡单枪匹马而来，绝不会冒险再从这重重关卡中拖着宁安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离开。
　　然而事与愿违。
　　宁安那小屋也不过百米远，顾巡就在门口，身上衣着滑稽可笑，赵兰芝轻蔑的看着他，他身上衣着本该是自己的，如果不是这个窃贼今日早晨敲晕了她的话。
　　宁安就在他身后，然而见到赵兰芝时却自觉的向前靠了两步，并不为赵兰芝，只是为了和顾巡站在一条线上。
　　赵兰芝觉得滑稽可笑，这是做什么，为了彰显他们所谓真情吗？
　　“宁安，出尔反尔，难道不惧怕遭遇天谴，还是说有些事你已经忘干净了？”
　　赵兰芝的意有所指宁安清楚的很，顾巡也知道期间有他不知道的成分，他看了看宁安却还是道：“我信你，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信你，你也不要被她左右。”
　　顾巡说完又抬头看着宁安，他刚要说话，宁安却拦住他直视赵兰芝道：“我既然决定了跟随顾巡一生，就一定会向他袒露所有的心思，赵兰芝，顾玉的事情我会告诉他，完完整整，一点不落。”


第63章 发糖发糖
　　“宁安你难道不明白，我们这一类人谁都有爱恨情仇，却也都明白这世间有这比这些个更为重要的事情，苟活与活总是不一样的，你要依附顾巡，难道不是对自己的辜负！”
　　赵兰芝怒极反笑，然而话锋却直指宁安，好像宁安做了什么天大的事而一般，宁安要上前去，顾巡握住宁安的手，他的眉宇肩有一丝担忧。
　　宁安回过头对顾巡说：“我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解决，顾巡，若是我连这点事都不敢面对，那我就不值得你喜欢了。”
　　他说着，却想到许久以前收到的一份礼物，彼时他嗓子未毁，尚是孟城炙手可热的人物，然而一个男人却忽然到访，送了他一个金色衣柜。
　　那男人着实不会做人，宁安心想着，衣柜里陈列着各式旗装，男人告诉他他是能在这乱世中予他太平的人。
　　宁安知道能去后台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看着他的脸才送他东西。
　　这并非情/色交易，可却比之更靡靡。
　　“穿上这旗装，这年代最尊贵的人便予你一个身份，这可比戏子尊贵的多。”
　　宁安不屑道：“你该知道，这年代穿旗装的，都是要被抓去菜市口的。”
　　……
　　“我接近顾玉是有原因的。”
　　因为那男人果真说一不二，几乎封了大半个孟城，可城中人却毫无知觉。
　　“那男人要顾玉死。”
　　顾玉第一次看他的戏觉得此人纯白无暇，可他骨子里肮脏着呢。
　　宁安嗤笑，只觉心中无比坦荡，可他在抖，任凭谁都看得清他在抖，赵兰芝仿佛看见一个比自己还要疯的疯子，她推后两步，顾巡呆滞着，分明是想拉回宁安，分明是知道他可能会失去这个男人，可他……终究踏不出这一步。
　　宁安不敢回头，却要佯装坚强，他知道这一切终究会为人所知，他不是愿意捧着破碎瓶子过着受人威胁的生活的人。
　　他强要自己来冷静下来，随即慢慢开口道：“可我要没有害过顾玉，一次都没有，这次交易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可我没有资格说后悔的话，我能做的只有一条，便是告诉这里的所有人事情真相！”
　　赵兰芝这时才突然清醒过来，她已然掏出那柄匕首，宁安并不惧怕反而转过身，看着顾巡，在顾巡不可置信的眸光中告知他最为残酷的现实：“若是顾玉只是你的亲生妹妹的话，那么她还活着，而那个朝夕相处数十年的顾玉……”
　　顾巡收到的震惊让他险些忘了自己来做什么，宁安背过身不敢再看顾巡，一字一顿，却像是下判决似的说：“被真正的顾玉亲手埋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巡下意识就要反驳，死者为大，他不想妹妹再遭受任何身份上的诋毁，可宁安却闭上眼，赵兰芝想要上前捂住他的嘴，可就在她冲上去的瞬间，宁安却大吼道：“济北温阮，与顾巡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够了！”
　　银色的刀刃直直的没入宁安的身体，独留下翠绿的刀柄，顾巡在后面看的不清，可赵兰芝却惊恐的松开手。
　　宁安分明是自己撞上去的！
　　“我这样，我这样是不是就不欠谁了？”
　　宁安含着血，字句模糊的说……


第64章 无法面对
　　顾巡应该恨这个人的。
　　恨他虚伪，恨他自私，恨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却把自己当成傻子一般玩弄，恨他让自己一颗真心错付，可当匕首狠狠刺入宁安身体的那一刻，顾巡想到的不是远离这个男人。
　　而是不顾一切的冲向这个男人。
　　他心底最早的想法不过与他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宁安——！”
　　他捂住流血的地方，赵兰芝手中沾染了宁安的血，从暗处冲上来的顾家私军已经将她层层包围，顾巡颤抖着手搂着宁安。
　　“我原谅你，宁安，我什么都原谅你……”
　　余弦推着军医冲过来，顾巡抬头时余弦惊了一惊，却看着他眼眸中的血丝暗暗一开目光。
　　“这孟城大概容不下赵家了。”
　　余弦尚算得上冷静，在顾巡失控前抢先开了口。
　　他知道顾巡是什么人，所以他非得要抢在他之前开口，他这话不是惩罚，是救赎，依着顾巡的性子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顾巡必然是要拿这个赵家开刀的。
　　赵兰芝退了后两步，身后的士兵冲上前压制住她的胳膊，赵兰芝本就没有躲起的打算，在被扣住后反而坦然起来。
　　余弦擅自做了主张先把赵兰芝压下去，随后又派人将这十里竹林围围的水泄不通，赵如虎逃出来时恰好遇见一队押送来往宾客的队伍，这些人喝了酒，见是顾巡来竟是忘了眼下处境要上前攀缘。
　　大夫是在梦里被人叫醒的，醒的时候意识还不全，只见着一个黑黝黝的枪口就这么对着自己的脸，那个传闻中温和好说话副官一脚蹬在他的床榻一手拿着枪看着他。
　　这大夫今日总做噩梦，可今夜却是噩梦成真。
　　他被余弦硬从床上拉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塞了一手药箱，还没到达目的地时只远远的看了一眼，匕首入腹，他不是神仙，哪里救的了？
　　顾巡耐着性子看着大夫，他平静的令人感到窒息，然而浑身却都透着肃杀之意，那大夫只一靠近就察觉到了近乎致命的危险，他颤抖着手将粘在伤口的衣服撕开，宁安的没有一丝的血气，顾巡看了大夫一眼。
　　“如何？”
　　他还算冷静，大夫却不敢说话，余弦见状立刻上前推了推大夫，他知道顾巡其实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若是不上去这大夫恐怕命丧于此！
　　那大夫抬头看着顾巡摇了摇头，他这是强装镇定，其实内心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顾巡闻言却沉默着看着他，只是他的唇紧珉着，余弦只一眼就惊出一身冷汗，他心道不好，顾巡这表情分期是要吃人了！
　　他忙开口道：“大夫你再想想办法，这人是我们少帅最看重的人，还请大夫今日务必保他一条命。”
　　大夫心中郁闷又不敢法嘴，却是想着老子也不是神仙，你看中我就得上天下地给你捞回来？
　　短匕入腹，真正的肝肠寸断！
　　大夫欲哭无泪的看着余弦，他能有办法？
　　他已经尽力的止血了。


第65章 一模一样
　　来人是史家小公子，浑身带着酒气，眯着眼上前时只觉得顾巡这人长的忒秀气了些，可在顾巡抬眼的瞬间他却猛地怔愣了一下。
　　那眼神犹如弑神的利剑，只消一眼就能将人击穿。
　　“有事？”
　　顾巡撇了一眼史家的小公子，对方被这一言逼醒了半数的醉意，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到底不是孟城人，他怕什么？
　　他直直约过宁安，却上前对顾巡玩笑着说：“原来顾兄也来了，只是今日花宴怎么没见到你？”
　　顾巡没耐心再与他多话，此时大夫收好了药箱，顾巡约过史家小公子冲上去询问：“如何？”
　　“伤口太深，我也无能为力，只是孟城有家新贵家中有位学西医的医生，顾帅现在带他去，大概还来得及。”
　　这大夫折腾许久后已经睡意全无，又看着顾巡担忧的模样只暗道要是眼前这人出了事怕是自己性命也不保。
　　那新贵家主姓温，比起顾巡的冷静，余弦只觉得浑身都如置身寒冷，若是宁安所言非虚，那么这温家，便……
　　他暗暗瞥了眼顾巡，出乎意料的是顾巡格外的冷静，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大夫，等着对方的吩咐。
　　就想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学徒，等着师傅似的。
　　大夫见状只得连连叹气，不过一个宁安，也不见是什么天大的厉害人物，怎么就让顾巡这般上心？
　　这脑袋顶在脖子上，他不敢不小心，身后枪杆黑黝黝的洞就对着自己，大夫不敢得罪顾巡，但别的人还是敢的。
　　他恶狠狠的转过头看着两个拿枪对着他的人怒吼：“看什么呢，过来帮忙！”
　　顾巡轻轻抬头瞥了眼两人，那两人忙不迭的冲上来按着大夫的吩咐小心搬起宁安来。
　　大夫第一次如此使唤人，担惊受怕之余又不免激动，他甚至恨不能叫醒全程的人来看看自己。
　　宁安被送往孟城新贵处，一入了所谓医院便又有专人迎上来，顾巡被拦在外，一个浑身穿着白色的姑娘束这羊角班挡着顾巡的去路窃窃的说：“病人要做手术，先生您不能进去！”
　　手术？
　　便是顾巡戎马半生，自觉见多识广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转头看着大夫，大夫愣了愣立刻告诉他：“就是开肠破肚。”
　　大夫话没说完，顾巡面色一黑立马掏出枪来，那姑娘哪里见过这些，立刻尖叫一声，此时忽然有一声凌厉的女声响起来，小姑娘立刻柔柔的叫了一声：“温医生别过来！”
　　温医生？
　　身着白衣的女人快步走出来，她头发剪短了，一双眼里透着漠然，面色偏白，便是那唇也显得苍白了些。
　　顾巡见到她便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随即不可置信看着这个女人。
　　她生的不算倾国倾城，可也干练迷人，只是顾巡看见她抖却不是因为她本身。
　　而是那张脸！
　　哪张酷肖自己的脸！
　　冒名顶替自己妹妹的人已经死了，眼前的才是亲妹妹！
　　顾巡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他甚至有些排斥！


第66章 沉梦不惊
　　温阮见着顾巡时也愣了愣，随后眼里便显露出许多不耐来，她行为举止肩都干脆利落，只一皱眉便呵道：“闹什么呢，病人还在里面续着命，你们就要在外面催命？”
　　顾巡只瞥了眼她哪张脸，她眉眼间并无小女孩子的灵动风趣，反倒如静水流深，是个十足的闺秀，只是言辞颇为泼辣，倒有几分江湖气。
　　这样的女子定是好生养着，才能养出来的。
　　顾巡心中尚存着疑虑，又记得宁安所说，济北温阮亲手埋了顾玉，这一来心思便不由得沉下去，余弦在一侧撇了眼他皱眉的样子就能将他的心思猜出个几分。
　　他暗暗摇头，顾巡如今当真是急了，竟也能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心思来，他对着那温医生轻轻笑了笑，这才礼貌的说：“实在抱歉温医生，顾帅方才举动实属心急，毕竟这里面的是顾帅的心上人，所以还请温医生莫要为此生气。”
　　温阮轻笑，却道：“顾先生一时情急我也是能理解的，但这里是医院，要的不是心急，是耐心等候。”
　　她说完，又转了头去看着那小护士，那护士看了眼顾巡又看了眼温医生，不怕死似的凑上前就要问，温阮大抵知道她要说什么，却先打断了说：“这里面是谁？”
　　小护士忙看着手中单子道：“宁安，宁先生。”
　　此言一出，便听得声倒吸凉气，这场子从不缺看热闹的，说到底在场的大都听见了宁安的话，如今正主上了们撞见这尴尬，待会就有的热闹。
　　温阮却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又是他？”
　　小护士点了点头，顾巡却开了口：“温医生何出此言？”
　　顾巡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太多情绪，只是言语间透着与温阮不同的冷漠，大抵温阮只是性子冷，可顾巡的话却是冷到了极致又带着肃杀之意。
　　温阮此刻反而随意，像是感受不到其间尴尬似的道：“我自幼住在济北，第一次来这医院照顾的便是赫赫有名的角儿，只是可惜精神有问题，总是胡言乱语，那病人也叫宁安。”
　　她说完转身就走，除了顾巡以外的人却都开始议论纷纷，温阮并不知今夜发生的事情，如此一言便让许多人明白，宁安所言许只是脑子有问题的胡言乱语。
　　于是便摇着头暗道可惜，余弦在一侧只道这温医生不简单，待要转头时顾巡却忽然闪了闪。
　　“少帅！”
　　随着他这一叫，顾巡直愣愣的倒了下去，顾家的军队素来有序，便是他这一倒也未忘记拦住在场的某些试图混水摸鱼的人。
　　温阮先行一步冲上来，只上下打量一眼便让余弦闪开，她剪开顾巡的裤脚，一团触目惊心的红与浓烈的血腥味道让余弦也不住的皱眉。
　　“伤这么重，怎么不处理伤口？”
　　温阮问着，无人答话，余弦看着她说：“事情紧迫，未有时间。”
　　“哼，事情，能有这条命要紧？”
　　她冷哼，又对着说：“你找人把他抬去病房，我去拿药给他处理伤口。”
　　她说完，却听见顾巡昏迷时的一声呓语：“宁安……”
　　“……”
　　呵。
　　温阮冷哼。


第67章 算计良久
　　宁安醒来时已是三日后，这日头好得很，他并未睁开眼，只觉得阳光照着很舒服。
　　只是温阮一眼便看出他醒了，便冷冷的讽刺道：“宁先生醒了却要装作没有醒，是心虚么？”
　　这声音熟悉的很，宁安心头一惊，心中不由得发冷，他睁眼，入眼的果然是温阮那酷肖顾巡的脸。
　　“温阮。”
　　他道，声音中都带着万分仇恨。
　　温阮瞥了一眼，取来苹果和刀慢慢开始削皮。
　　“宁先生好算计。”
　　温阮道。
　　宁安不解，却只温阮说话素来如此。
　　“温小姐，孟城风沙狂，不适合济北的姑娘。”
　　“宁先生大抵忘了，温阮生就是孟城人，反倒是你喜欢的顾玉。”
　　她顿了顿，低声道：“她才是温家正儿八经的亲姑娘。”
　　“不然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亲姑娘又如何，温家，现在还是我的。”
　　“你要做什么！”
　　宁安撑起身，然而身下撕裂的疼让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温阮冷眼看他疼的面色发白，这才说：“我自是做温家人该做的事情。”
　　“你动顾巡试试。”
　　宁安鲜少发狠，这次却是赌上了性命似的，温阮浅浅的看了他一眼却说：“何必做出这般样子，这里只有你我。”
　　她说着，又道：“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赵家为什么找花静言？”
　　宁安心中一怔，却说：“温家入主。”
　　“非也，温家远在济北，远交近攻的道理宁先生或许不懂，可顾巡到底是我的弟弟。”
　　“你还当他是弟弟？”
　　“有用的人，自然当得起我的弟弟。”
　　……
　　温阮前脚刚走花槿后脚便至，她扫了温阮一眼忽然一愣，随后急匆匆的进来，却看着宁安立刻开了口：“你怎会自杀？”
　　连花槿都知道了，自己这笑话大抵也穿的远了，倒也难怪顾巡也不愿再来看自己。
　　只是温阮这人着实危险，他看着眼前花槿便心中有了计较：“花小姐，宁安的事先不必提，我另有一事想问你。”
　　“你说。”
　　花槿见他认真，心中不免狐疑，又想起之前哥哥说过的话便知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下意识坐的端正了些，然而宁安恍惚了一下，却又问：“花小姐，温阮可为何在此？”
　　花槿有些无语，却说：“温家小姐是这里的医生，我也是刚知道的，我哥哥已经派人查过了，温家嫡亲的小姐，自小就是温家的掌上明珠，听说在曾经也是名动济北的才女。”
　　她说着，眼里流露出几分敬意，她大抵也想交好这样的姑娘，只可惜宁安却清楚，她不是什么好人，更当不起所谓才女，她更像是阴谋家，袭击者。
　　他叹气，却听见花槿说：“不过我哥早上收到了温家的请柬，说是温阮妖订婚，听说对象是个旧朝的人。”
　　他心中猛然一痛，忽然想起那金衣柜来，彼时他第一次见温阮便是那衣柜里，温阮只骗他说是逃婚出来的，可后来宁安才知哪里是逃婚，她的夫婿是送衣柜的贵人。
　　“宁安失礼。”
　　“不必，你们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礼字？”
　　再相见，便是那场鸿门宴上，宁安被人簇拥着强灌下了诸多烈酒，又不知是哪位公子好兴致，竟将随身带的阳药和着烈酒塞入他嘴中。
　　这些人没想过要他如何，折磨人也不过图个欢乐，可顾玉却被另一人拖走了。
　　而后再见便是十里竹林，据说顾玉是在此处吊死的。
　　可真相如何，怕是仅只有他知晓。
　　顾玉，是被温阮掐着脖子侮辱死的。
　　“花槿，我床下有份文件，可否代我转交给顾巡？”


第68章 往事不堪
　　宁安笃定温家远交近攻是为皆西城三家合力围剿花、顾两家，她一面借着自己是顾巡姐姐身份讨好卖乖，一面却又以温家身份将花静言这根线引出，一旦被逐出西城的赵家与花、顾两家有了联系，不论是哪一种，西、孟、安城的三足鼎立状态都要被打破。
　　枕下卧刃的事情没有人做的出。
　　宁安此生第一次将形势看到通透，他将所思所想皆写下，花槿与他不和，可于顾巡却到底留着情面，而他……
　　待身子好了就离开罢。
　　……
　　“慢着！”
　　温阮双手插在裤兜里，花槿一出门便被她呵住。
　　花槿下意识护住宁安的信，然而温阮却只道：“闻听花家小姐敏善聪慧，又生的好看，今日一见才知原来传言竟说的分毫不差。”
　　花槿警惕的看着温阮，只说：“温小姐一见胞弟便笃定他心上人是个疯的，这怕才是真正的聪慧，花槿可比不得。”
　　温阮微愣，却说：“花小姐之前敢只身入猛虎窝，却不是为救哥哥，而是为了顾巡，如今更是要为了他的心上人做些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是这世间没有宁安呢？”
　　……
　　若是没有宁安……
　　花槿一路恍惚，如同遭了魔似的，若不是温阮先言及十里竹林的事再来此言，她断不会心中生起异端，闵棣早先养好了伤，又去拜谢黎安，随后一回家就见着花槿若有所失的模样，她一夜未眠手中死死攥着手里的信件，闵棣以为又是那家登徒子欺了妹妹，堂前梨花木桌被他拍的惊雷般响动，花槿吓得一触，便听闵棣说：“妹妹只管说，是哪家狗东西欺负你了，又是钱家那混小子与你写了什么？”
　　花槿手中信件一攥，竟白了脸，直摇着头。
　　“女儿家的心思哥哥瞎说什么！”
　　她说着，又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将揉的发软的信小心放好交给闵棣：“哥哥替我送这封信吧。”
　　“这是什么？”
　　“你只管送给顾巡就是！”
　　……
　　熬了一夜，花槿两眼一见着光便浑身不自在，然而一出门便听见下人来报：“闵棣被人揍晕丢在了南坊小巷子里。”
　　花槿听得惊心，不知何故又想起温阮来。
　　她急忙跑去，然而闵棣迟迟未能醒来，只听一身巨响，世界仿佛丢在震动，也不知谁先吼了两句，院子里便乱哄哄的吵闹起来。
　　“小姐，史家的军队打过来了，带着大炮，小姐快去躲躲罢！”
　　“钱家也来了，造孽了哟！”
　　……
　　正月初一，这攻城战打的久，闵棣重伤故花家没能帮上忙，顾巡到底是惊世将才，又得了大抵是温家人的帮忙，这攻城战竟是赢了。
　　只是这战打的憋屈，顾家寡不敌众，每日龟缩城内，也送了百来人的性命。
　　闵棣醒来时顾巡刚走，花槿隐约听见他对昏迷的哥哥说什么泄密。
　　待人走远了才冲进去，闵棣捂着头，&花槿劈头盖脸就问：“那信哥哥可送了！”
　　“坏了！”
　　闵棣上下一摸，竟什么也没找到。
　　“重要吗？”
　　他反问，花槿两眼一抹黑，晕了。
　　大夫说是操劳过度，可谁也不知道其实还有心结郁结。
　　温阮一直负责照顾花槿，花槿醒来时直质问她：“一切都是你！”
　　温柔一如既往的端着，却侧身到她耳侧说：“那又如何，丢了信的是你哥哥，你哥哥和顾巡关系可不是你三言两语说的上的，更何况这情谊还是花家和顾家的，但凡你说出半个字来顾巡手下百人的命皆算在你哥哥的头上。”
　　花槿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女人，犹如魔鬼一般，可她却不尽然反问：“花槿，你有几条命，花家有几条命来还？”
　　她说完，收拾好药箱，又看着窗外，硝烟初初散去，她说：“大道面前情爱不过浮梦一场，可惜谁都不懂，却把这堪堪黄粱梦看做生死劫，花槿，你只需缄默，事后你要的都会有。”
　　……
　　温阮说的没错。
　　大道面前人人都只是蝼蚁，可国人手足相残算什么大道？
　　她未能想到的是，比起这更惨烈的是宁安，不知道谁拿着宁安的信告发宁安，他的字迹娟秀，顾巡一眼就能认出。
　　“宁安。”
　　“宁安，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顾巡闭着眼定定的看着宁安，眼神冷漠的不像他。
　　宁安与前朝某位大人的交易他自己说过，可顾巡万万没想到的时，那旗装竟是某位尚有军权的爷，如今在济北称了帝，圈地自守，宁安这消息送的不算及时，于对方不过锦上添花，于他如今的形势却是火上浇油，他看着宁安，一腔爱意化作恨，冰凉的穿透宁安的心。
　　“我说过，我没有。”
　　温热的泪顺着眼角流下，宁安这人命里犯贱，偏是要人恨透了自己才敢主动那么片刻，他想告诉顾巡许多事，可顾巡往后退了退。
　　他本就是杀伐果断的军阀，不过为他温柔过，如今兜兜转转回到早年的日子，宁安怎么就不再习惯了。
　　为什么要那么温柔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有些绝望，却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他有些不悲切，转而就合上眼，他生的就好看，如今也算当得起惑世名头，然而这却不是什么好事。
　　温家人就在顾巡身后，今日非要有一人死不可。
　　花槿揪着衣袖，她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想上前告诉顾巡，身后温阮发觉她的动作立刻拧住她道：“顾巡是我的弟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比你清楚。”
　　顾家姊妹多柔情，偏是早年离家的温阮，如理智冷漠的毒蛇。
　　“宁安，你不爱我，你从来就不爱我。”
　　顾巡苦笑着，所有的温存缠绵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谎言，便是此时此刻道出的也只是些儿女情长，他想他从来就不是个好的将军。
　　宁安这次没多言，甚至默认，他想自己到底是要死都人，不过转眼间他看的比谁都通透。
　　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只要他死温家会撤回孟城外的驻军，只要他死
　　只要他死……什么都别说，顾巡会忘记他，此后的岁月里平安康健，娶妻生子。
　　他合上眼，果真再不说什么。
　　顾巡看着他，手中枪像是有万钧重似的，他举起枪，却说：“宁安，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你是什么时候。”
　　“何必多言？”
　　宁安回他。
　　顾巡笑苦笑着说：“多言吗，我不觉得多，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总会想起和你初遇的日子，共餐的日子，甚至是你的一丁点小表情我都想把他刻在心里，对了，这是我，可你不一样，你不爱我，所以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也不多说，只是宁安，我顾军的将士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们有家人，有的也有儿女他们不该死在无谓的斗争中，而今日总是要有人死在这里。”
　　砰！
　　一声枪响。
　　宁安猛然睁眼。
　　“顾巡——！”


第69章 你来了啊
　　“你将真心付与我时就该信我，你可现在你疑我！”
　　宁安枕着干草，却始终怨不过顾巡，他知道他中了温阮的计，他伤了顾巡，害了诸多有血有肉的士兵，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王图霸业下哪一个枯骨没有妻儿老小？
　　宁安嘴里衔着干草，温阮近日春风得意，每每来看他总要着时下最新的衣裳，宁安看着她那酷肖顾巡的脸索性别回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宁安说，却看着地牢石墙上触目惊心的血痕泛起寒意，这不是顾家的牢房，而且温家的私牢房。
　　“我竟不知，害死了顾巡，你还能如此生龙活虎？”
　　温阮扬眉，那一双柳叶眉大抵是她与顾巡唯一的不同之处了。
　　宁安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提出自己的疑惑：“温阮，我可曾得罪与你？”
　　温阮愣了愣，脸上笑意冰裂，她如一条游//行于暗处的蛇，肆意吐露出獠牙，宁安听不到她的答案，却转过身说：“有时候我总会觉得，你报复的不是顾家而是我，顾巡没死对吧，如果他死了，你断不会抢先一步讲我抓到这里。”
　　宁安被关的这么些天没能学会示弱，却相想明白了一件事。
　　“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嗤笑，自己不是天子，可那日顾巡一枪却足够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温阮挟功为大，又借着顾巡重伤之际将他挟持而来，可宁安实在想不明白她此举究竟为何。
　　温阮蹲下身，这许是第一次，她与宁安平视，宁安此生鲜少看错人，可偏有两人是意外。
　　顾巡半生戎马，杀伐果敢，确是骨子里都透着温情，他这人若早生千百年，是绝计做不成君王的。
　　宁安想到顾巡时又不由的笑了：“温阮，若我这条命当真有幸让你恨到不惜一切想陷我于死地，那我偏要好好活着。”
　　温阮冷笑，她看似温和，行事却狠戾毒辣，可到底沉不住气，一听宁安如此说便言：“我看你是在这里被养的太好了，你这样的人贱骨头就该遭受毒打！”
　　他这样的贱骨头？
　　温阮果真沉不住气。
　　“我且问你，我这样的贱骨头，究竟有什么是你比不得的？”
　　宁安笑言，他笃定温阮不会动他，更不敢动他，这并非空穴来风，温阮既然恨毒了他，将他关押的第一日就该对他百般刁难，然而到了今日也不过是日日前来讽刺，若不是深知她的秉性，宁安倒要怀疑这位大小姐是喜欢自己了。
　　更何况温阮虽倚仗温家，但他宁安绝不信远在济北的温家有胆子把兵力交给这位大小姐。
　　这期间一定有什么秘密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温阮闻言，脸上狠戾将她的面容逐渐变的凶恶，然而却有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好！”
　　一阵拍手声在这幽暗的地牢响起，温阮面上逐渐显得恭敬起来，宁安只觉这声音熟悉的很，却又想不起什么时候听过，待来人逐渐露出脸来，他的表情才变得异样的难看。


第70章 别来无恙
　　“宁安，别来无恙。”
　　军靴声哒哒，男人肩上披风微湿，看来外界落了雨，他眉眼依旧带着十分的霸道，轻瞥他时微微歪了头。
　　“乘风……”
　　宁安瘫坐，随后向后退入黑暗处，他心间的潭水被激起一片涟漪却始终记得自己如今的落魄模样。
　　男人看他时眼里的带着经年不见别来无恙的惊喜，然而转头忘向温阮时笑意冷了下去，温阮虽与宁安不合却在此时显得异常温顺，她上前为宁安打开牢门，又恭敬的退到一旁，乘风大步迈向宁安，宁安身子孱弱，又在这久不见天日的地牢久滞，乘风一见便忙脱下披风为宁安披上。
　　“哥，我回来了。”
　　乘风一把抱住宁安，宁安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随后却是欣慰的笑着说：“你长高了。”
　　宁乘风浅笑，眸间却无笑意，他扶起宁安就要带他出去，宁安欢喜之余心中却多了几分警醒，温阮似乎在惧怕宁乘风。
　　他余光触及一侧温阮，果然他的眸光并不善意，他退开宁乘风，只说：“乘风，班主当年究竟把你送与了谁扶养？”
　　宁乘风笑若清风：“自然是大善人啊。”
　　他说罢，宁安心中却一惊，他只知道当年乘风闯了祸，宁家班的班主便把他送于他人养着，起初乘风回来时还会穿着极好的苏锦，宁安偷偷藏了糖，他一见便馋的不行。
　　可如今想想，那盛夏的日头，他何必穿的严严实实生怕露了一丁点儿的肉似的。
　　他这么多年从未深思过，如今愧疚涌上心头，他突然拉过宁乘风的手将衣袖解开撸起。
　　男人麦色的肌肤早没了当年的白嫩，健硕的肌肉与各色伤痕都显露出他这多年征战磨练，宁乘风将宁安的手挥开，却说：“哥十三年了，哥现在才看，是不是晚了。”
　　“乘风，你在怨我吗？”
　　宁乘风不言，只将宁安的鬓发理至脑后，宁安只觉这氛围有些暧昧，却避开宁乘风的手。
　　宁乘风动作僵了一下，却收回手站起来说：“哥，涉世多年只让我学会一条道理，自己得不到就毁的干干净净免得旁人得到，哥，你喜欢顾巡，对么？”
　　宁安一愣，心中无端端生出许多凉意来，他张嘴，话语却凝在喉间。
　　他只觉眼前再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弟弟，而是真正铩羽而归却再无情义的魔鬼。
　　“乘风。”
　　宁安看着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弟弟。
　　“我是你的哥哥。”
　　宁乘风嗤笑，随即说：“从未离开宁家班起，我就不是哥的弟弟了。”
　　他想了想，却又说：“我姓温，叫温乘风。”
　　语毕，他又弯下腰温和道：“哥，顾巡现在不会死，以后也不会，我现在放你出去的，你回去看他吗？”
　　“如果我说我会呢？”
　　“我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温乘风大步离开，形容间皆是狠戾，而宁安也在此刻明白，原来一开始温阮就是受人所制。
　　他忽而有些悲凉，心中哽的难受，他转头看着恭恭敬敬的温阮，忽然问：“你被他胁迫了？”
　　温阮怨恨的看着离去的人：“从前是，温家能管事的人都死了以后就不是了。”
　　“他做的？”
　　“嗯。”


第71章 求你过来
　　“他既掌权，温家能计较你的身世的人大抵也不多了吧，为何不离开？”
　　宁安再问，温阮却不假思索：“我有什么错吗？”
　　宁安不解其意，温阮又说：“我是被那些马贼抓去当人质才结识温家小姐的，她与我生的并不相似，温家小姐身子弱，没过几日就死了，马贼讨不到钱又怕温家军队计较，索性伤了我的脸，充做温家小姐，你知道那些马贼逃亡前怎么告诉我的吗？”
　　宁安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若俩个面容并不想像的女子，若当真能偷龙换凤，那张脸必然是伤的不成样子。
　　他忽然有些心疼，温阮却对他的怜悯嗤之以鼻：“那马贼告诉我，我若敢告诉温家人我不是温阮，定会将我捉去剁手跺脚，剪了舌头做成痰盂。”
　　宁安惊的不知如何言语，然而温阮却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冷漠的说：“骗你的，也信吗，真蠢。”
　　“那顾玉呢，温阮已死，顾玉是谁。”
　　温阮闻言摸了摸脸，眼里的嫌恶又逐渐化作痛苦怨恨。
　　“那是顾巡他母亲疯了捡来的女婴，顾巡是知道的，这么些年他一直知道！可我呢，我是他的亲妹妹，他对一个野种关爱有加却对我这个亲妹妹的下落置之不理，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她近乎疯癫，然而忽然看着宁安笑了。
　　“我带你去见顾巡如何？”
　　……
　　原来顾巡也关在地牢，与他相隔并不远，地牢阴暗潮湿，发霉的味道和着一股馊味，这对养伤如今好？
　　宁安心中不住抽疼，顾巡又咳了几声，宁安立刻冲过去，顾巡见了他却躲闪着始终不愿正脸看他。
　　“往日拒绝你时，你总要觍着脸跑来，如今怎么也不看我？”
　　“便是拒绝千次百次又如何，我想要对你好这是真的，我想要你的喜欢也是真的，可是宁安，你走吧，我现在没有能力关住你了。”
　　他自由了。
　　顾巡曾予他荣华富贵，也保他平安喜乐，那是顾巡所做过的最美好的黄粱梦，也是宁安此生以为最大的噩梦，可如今他醒了，顾巡也醒了，他却觉所有的自由都是不自由，所有的放过都是背弃。
　　他疯了才会觉得没有顾巡的地方才是最大的灾祸。
　　“顾巡，我只要你一句真心话。”
　　宁安眼里不自觉滑出泪来，他闭上眼，却抓紧了牢门，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儿发白，他只问：“顾巡，你信我吗？”
　　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他不敢睁眼，不敢抬头，他没有错，可他却怕顾巡心里他是错的，是有罪的，是罪不可恕的！
　　“傻。”
　　顾巡的眼里透露出几分疲倦，然而对宁安的宠溺之意却从不曾消减，他握住宁安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却说：“我如何不信你？”
　　他说的实在轻巧，宁安却不敢信了。
　　顾巡只他心思，只说：“遇见你时我不知何为喜欢，只想要把一切都给你，让你笑一笑，后来我真的想要把一切都给你时终于明白，你要的是自由。”
　　他想了想，却还是说：“宁安，知道你喜欢我的那一晚，我只觉是在做梦，如今梦醒了。”
　　“没有！没有醒！顾巡，你信我为什么还要疑我，为什么要替我挨了那一枪，你为什么！”
　　“那一枪不是为了你啊……”
　　温阮早就告诉他，他与宁安只能活一个，他知道自己保不住宁安了，宁安要的，他都给……
　　他想着，却终究未能说出口，他细想这些年，他自无名小卒到如今的位置，万骨为路，他到底谋了什么呢？
　　人活一世，若当真要求功名，那也得知晓，这世间从未有绝对的黑白善恶，一切不过是悠悠之口下面前所得的共鸣，而他 便是死后白骨，化作黄土一抔，世人仍要记着那点功过，指着他的说：“你看，那是失败者。”
　　他合上眼。
　　诚若如此，倒不如保下宁安。


第72章 失意至此
　　那还是顾巡么？
　　事已至此，反而让宁安瞧不出半分顾巡的影子。
　　他的手穿过地牢牢门将顾巡拉过来，对方执拗的模样让宁安眉目间不由露出心疼。
　　“顾巡，温阮不过是个傀儡。”
　　顾巡侧目，竟也不太愿再多听，宁安偏不信他会自甘做这阶下囚，偏不信他不要安城不要他的那些兄弟！
　　“顾巡！”
　　他大喊，却只听得一声冷笑。
　　“他不会再应你。”
　　宁乘风缓步走来，顾巡闻声转过头，却是沉下一口气，宁安心中有疑，却猛然明白原来顾巡也知道宁乘风。
　　“乘风，你与顾巡说了什么？”
　　他抖着手，宁乘风不屑的看着眼前败徒。
　　“哥，乘风什么都没说，乘风仅是让他看了看这偌大的孟城。”
　　“宁乘风！”
　　宁安大吼，宁乘风似有些失望，却低声委屈道：“哥心中我便是那等挑拨之辈？”
　　宁安怔愣片刻，却道：“乘风，我只问你说了什么！”
　　“哥不信我啊，”宁乘风有些失落，便是这刹那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稚气，然而不过片刻他又说：“我只是要他知道，他守的住这孟城，我亦守得住，可我能护你，他却不行。”
　　“心无民，护城？护我？还是护你自己！”
　　宁安直觉悲凉，往日那那缠着他要糖的小孩如今已然长成，然心不在，人活着，不如不活。
　　“人各有志。”
　　宁乘风并不计较宁安所言批判之意，曲高和寡，他的哥哥再不是从前那个最懂他的人，不过不重要了，他这个位置懂他也未必是好事，只要他的哥哥眼里心里还有他就够了。
　　他当真如此想，心中却更知，他的哥哥心中有他，可他容不下旁的人。
　　顾巡自觉为一方军阀，将宁安强收了做那笼中之鸟，那他便要顾巡看着他的孟城沦陷。
　　“哥可还记得曾有人送你旗装？”
　　宁安浑身僵了僵，却转过头看着他的弟弟。
　　“你如何知道？”
　　宁乘风神秘一笑，却说：“那人被我杀了，活活扒了皮，他不配。”
　　宁安浑身抖了抖，眼前人只如魔鬼似的，他再一看宁乘风，却见此人眼眸中那点温柔都是可怖。
　　“他是你哥，何必为难他？”
　　顾巡沙哑开口，却始终避着宁安，宁乘风闻言却饶有兴致道：“我何时为难于他，今日我便放他离开，顾巡，若是你，你能如此痛快？”
　　顾巡嗤笑，喉间一阵铁锈似的腥：“宁乘风，温阮那般设计，叫顾家和花家人都觉宁安疯了，如今你的强入了孟城，百姓也会觉宁安不详，你设计的不就是要宁安连这地牢也踏不出半步？”
　　宁乘风被点破了心思后面色阴鸷，宁安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不愿将人想的腌臜，更何况是宁乘风，可那些事……
　　“那又如何，这世间又有谁还能护得住我哥呢？”
　　“所以你便连同花家百十口人一个不留？！”
　　顾巡大怒，却合上眼，宁安瞧着他眼角的泪总算是明白了他为何如此模样。


第73章 我想要你
　　“李家百十口人，难道皆不是命？”
　　宁乘风反问，话语落在宁安心头别有一番难堪，他们这一类人，手掌生杀，可又是谁赋的权？
　　顾巡因他一言如苍老了一般，愣在原地竟也不知还要说什么，花家非他世交，可却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温情所在，如今花家被宁乘风一手除掉，他自然痛苦。
　　大抵再无人是他夜阑人静时，还能陪着推心置腹的人了。
　　宁乘风眯着眼看着沉默的人，他忽然上前一步拔出腰间枪支，他看着两人，如俯视受惊过度只敢露出獠牙威胁的小兽。
　　“强权，素来如此。”
　　宁乘风轻道，话语却有千钧重，大抵是因为牵着人命的缘故。
　　宁安几乎是本能张开怀抱护住顾巡，他能感到顾巡身子抖了抖，宁乘风放下枪说：“我不会杀他。”
　　宁安不信，偏要护的更紧，宁乘风只觉碍眼，却带了几分威胁似的说：“可你若再护着他，我就断他手足给你瞧瞧。”
　　宁安怒视着他，咬着牙问：“顾家唯一的将帅，你敢动他？！”
　　宁乘风神秘的笑了：“顾家的少帅如今已去海外疗伤，是他的胞姐代管所有事物。”
　　他说完，又蹲下身挑起宁安的下颚，只道：“温阮体谅顾家姐妹的关心心切，故将她们也接去了温家。”
　　“你混账！”
　　“啪！”
　　宁安的脸一阵生疼，唇角隐约能见着血，他瞥了眼顾巡那野人似的乱发不屑的哼了一声，又看着宁安的模样，心下一软，却挥手转头就走。
　　“长迎，送你出去。”
　　宁安见人走远了才说，顾巡累极了似的瘫下去，温阮不知从何出走出来，嘲道：“就凭你还想放他出去？”
　　“我为何不敢？”
　　温阮冷笑，却道：“顾巡只要敢出这地牢半步，他的那好姐姐便要和肚子里那孩子一齐去见阎王。”
　　她说完，复而看着宁安：“否则你以为这地牢困得住他？”
　　“你倒是他的好姐姐。”
　　宁安反道。
　　温阮知他话间讽刺，便反道：“你也是他的好情人。”
　　她说的自然是前日的宁安“出卖”顾巡一事，宁安不看她反而转过头看着顾巡，他问顾巡：“顾巡，你那天真的信她的话，觉得我出卖了你？”
　　顾巡不置可否，温阮冷笑着转身出去，一声嗤笑在阴冷的牢房中回荡，宁安转过头，接着说：“你不说话，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顾巡，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认，如果你怀疑的是我这个人，那你便打死我，如果你怀疑的是我的这颗心……”
　　他忽然顿住，手指一番竟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自小就会的手法，他在宁乘风为他披披风时偷来的，他起身打开牢房进去了又锁上。
　　顾巡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可紧握的手却出卖了他的一切故作潇洒。
　　“顾巡，还记得婉晴吗，她说我爱她时我想了想爱于我而言是什么，是占有，是欲望，是非卿不可，可是顾巡，婉晴不是我的非卿不可，可你是，旁人要说什么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现在只想要你，就现在。”


第74章 生死相依
　　“顾巡你看，常有人道这世间荒唐，往日我怨你恨你只想要你放了我，而如今你想放了我我却盼着你如往日将我拘着压着。”
　　他眼里含情，面若红莲，只咬着唇轻喘着吻上顾巡，此时的顾巡衣着褴褛，失意落魄，然而落在他眼中确可爱到了极致，他吻着他干裂的唇，柔软的舌头轻舐过他的每一分咸腥。
　　“你的嘴唇出血了。”
　　宁安低声说着，倦意和着他沙哑的声音，他明显感觉到顾巡上身的僵直，他们都不是耽于情色之人，可喜欢这种事不就是总想将对方揉进骨子里放才得几分安全感吗？
　　他不敢再多看顾巡，只环过他的胸前靠在他怀里，他忽而想到戏文里常唱的生死相依，然而转过头才发觉那儿要什么生死相依，只需让他靠着顾巡，就是活着。
　　他看不见顾巡眼里那点星星燃起的热火，只兀自将冰凉的手伸入他外衣中取暖，他仿佛不知自己正在顾巡的理性边缘游走试探，若不是心中那点克制尚能让顾巡压下心中的邪火，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宁安。
　　生涩的吻与那点子温软直入顾巡心中，顾巡听见几声鸡鸣，不过三更天哪里来的鸡叫？
　　宁安并不多想，然而顾巡眼里的算计愈演愈烈，宁安浑然不觉顾巡的异常，他只以为自己不过是在此生为数不多的日子与顾巡共处罢了。
　　“宁安。”
　　顾巡忽然开口，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忽然失去一切斗志只想留在这个潮湿的地方陪一个男人度过一辈子。
　　鸡鸣声不绝，他忽而想起那年宁家班门前石狮子脚下压的石绣球，少年春衫薄，只靠着门对路边的小乞丐说：“你过来，我这里有吃的，不过你小心些莫要被师傅们看见了，他们是不许我吃的，否则胖了就要被赶出去。”
　　顾巡忽而笑了。
　　“宁安。”
　　他又唤了一声，宁安不安的动了动，他有些困了，顾巡的胡茬扎的他额头直痒。
　　“你太瘦了宁安，出去后多吃点，我在就没人敢赶你走。”
　　“好……”
　　……
　　他生生都等到宁安睡熟了才悄悄起身，地牢暗处杂草一退开便见着一块模样奇怪的砖，顾巡连敲三下，又一声鸡叫，他再敲，那砖头便向外移开。
　　一轮月光流过，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来，余弦掐着点递过来一包炸药。
　　“不点了。”
　　顾巡看了眼身后宁安，余弦叹了口气忽然说：“冤家。”
　　顾巡看着他反问：“听了多久？”
　　“不久。”
　　余弦说着，又向顾巡动了动眉毛，他趴在洞外，活像夜来调戏姑娘的登徒子，他见宁安睡姿倒好，便大着胆子问：“方才可是好机会。”
　　“待事情了了你便去兵营多磨练几日。”
　　顾巡道。
　　余弦认命似的轻轻哀嚎，随即哭丧着脸退了出去，他怎么就忘了顾巡是什么人，装了几日孙子便要加倍奉还的人。
　　“花家如何？”
　　顾巡正色道，余弦摇了摇头：“撤去南方了。”
　　顾巡点点头。
　　宁乘风不是孟城人自然不认识花家人，他自以为斩草除根，然而那炸药炸的花府连完整的尸首都寻不见，如何辨人。
　　“赵如虎呢？”
　　“倒也奇怪，他自前几日通风报信后就在没了踪影，倒是那赵家小姐疯了个彻底。”
　　“自保罢了，留赵家人一条命，算还了赵如虎恩情。”
　　“是。”
　　顾巡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耳根，那赵如虎前些日子抢先温阮一步将所有的情报都告诉了自己，他原想引出温阮幕后之人方设此局，却没想到钓出了宁安旧相识，一想到那宁乘风对宁安的不轨之心他便没由来恼，只是想到宁安温顺模样他又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余弦见他一脸痴样不由的皱起眉来。
　　“走罢。”
　　顾巡回过神，便是落魄模样也盖不住他的气场。
　　余弦低头瞥了眼手里炸药还是点点头。
　　“该做个了断了，可是余弦，这场战役到底值得吗？我们赌上军人的性命跋山涉水，远赴一个陌生之地，只为夺走一个又无辜的性命。”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我们的命从内/乱的那一刻开始就由不得我们了，这是你教我的，此去济北，胜者不见得为王，败者却连当寇贼的机会都不再有。”
　　“走罢，宁安在这里尚得宁乘风庇护，死不了，跟着我们去那济北却随时可能身死异乡。”
　　……
　　三月初三，济北乱。
　　温家阖家迁至孟城，济北流民忽然齐聚济北平常县，由内攻破济北。
　　气月末。
　　宁安被宁乘风亲手送至济北，却看着顾巡恶狠狠道：“顾巡，你最好祈祷在我处理完温家那些老家伙前稳居济北，否则下一次再见，你可就没有再能威胁我的东西了。”
　　顾巡高居城门，只叹：“难道你不是刻意要让出这济北？”
　　外军侵入，济北为界，这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却不能无人接。
　　“聪明人！”
　　宁乘风邪邪的笑了，随后下马转头看着宁安，他这最后一别忽然拥住宁安说：“哥，你若做了鳏夫，可千万记得来孟城找我。”
　　宁安清瘦了许多，却反而力气更大了些。
　　他踏入城门时险些跪下去，却看着顾巡消瘦黝黑的脸险些哭了出来。
　　“他就在城外，你要放虎归山？”
　　顾巡笑了笑，将他揽入怀里只道：“我能到这，你以为仅是靠我自己吗，顾家军充做流民潜伏济北，那宁乘风是蠢的吗？”
　　“你做了什么？”
　　“孟城的布防，我许给了西城的几家虎狼。”
　　……
　　九月，大乱。
　　宁安看着顾巡整装待发的模样强行列出一个小，家里今日寂静的近乎异常，顾巡似乎也有些伤感，可那却是无奈道：“宁安，若我凯旋归来，那便是已经是万幸，可若我身死异乡连马革裹尸也不得，那也是我半生的罪孽得偿。”
　　“别胡说！”
　　宁安忙捂上他的嘴，他最怕生离死别，顾巡腰间的配枪抵的他胯上一阵生疼，他忽而明白他最怕的，却是顾巡此生不可避免的。
　　他忽然妥协了。
　　“算了，你莫要再吓我，不论做什么我都跟着你，我就这点儿要求，答应我，顾巡。”
　　“好。”


第75章 番外
　　（一）
　　今日冷，宁安倚着花窗，将顾巡的衣裳破/处挨个缝好，他本就没有事做，养在家里反倒真胖了一圈。
　　顾巡午时归来染了一身的尘灰，一抖便能见着满天的飞尘，宁安心疼他日日滚在泥沙里与将士同练，随即将精心熬好的汤送上来。
　　不顶饱可到底补。
　　“与你军营里大嫂教的，我学着做了点，你尝尝味道？”
　　宁安细看着顾巡的表情，顾巡一见着他眼里那点柔情蜜意便觉心坎里都是甜丝丝的，哪里又说的出半个不好来。
　　他仰头喝的一点不剩，温热顺着咽喉一路向下，顾巡只觉得心口都是源自宁安的暖意。
　　他脱了外套，搂过宁安。
　　“长迎，再叫我一声宁安。”
　　他整个人埋在顾巡怀里，便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心安。
　　好一阵时，宁安松开顾巡，又耸了耸鼻子，眼圈一阵通红，顾巡觉察出几分不对，便仔询问：“怎么了这是？”
　　“我想唱曲给你听。”
　　他嗓子坏了好几年了，起初顾巡还会寻各路名医来为他医治，再后来宁安心知这嗓子是治不好了，再加上又嫌药苦索性就不治了。
　　许是担心宁安多心，顾巡从不会主动提及他的嗓子，宁安也不爱说，毕竟他自幼学着唱曲，这玩意就和他的命似的。
　　顾巡坐的正了些，宁安看他端着笑虽说做足了要捧场的模样，但这样反叫他不安生的很：“长迎，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他退至孟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宁安这个人，只是他心中倒是藏了一件事：“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他这反问倒叫宁安心中疑惑，难道不是在孟城？
　　宁安一细想，随即便想明白了，他与顾巡初见必然不在孟城，否则怎么会一来就被顾巡叫去看着那些个恶人身死？
　　照着说来顾巡认识他是许久以前的事儿了。
　　他想着想着心中就生出许多愧意，早些年顾巡的管家便说过他薄情，彼时顾巡将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可他又是如何回报的？
　　思及此处他便主动环上顾巡脖子吻上这个尚不知为何宁安突然就如此主动的人。
　　白日宣淫。
　　（二）
　　自从那日炖了汤后宁安似乎爱上了熬汤，顾巡日日回来都得看着那一碗汤水犯愁。
　　这确实是好东西不假，但再好的汤也架不住天天喝，宁安的眸光中带着许多期盼，顾巡一咬牙只一口便放下碗，只是入口那酸甜的味儿倒是与往日味道截然不同。
　　他看了眼宁安，这梅子汤绝不是宁安做的，他笃定。
　　果然，宁安见他面露疑惑便道：“昨日去出门时我遇了个熟人，这梅子汤是她送的。”
　　“孟城认识的旧人？”
　　顾巡诧异，宁安自从随他搬到这里来后倒是没听说他有什么熟人，不过有熟人是好事，否则宁安成日憋着也难受。
　　只是能将这梅子汤熬的这样好喝，是个女子吧？
　　他心中犯起嘀咕，只一下就想起一个叫婉晴的旧相识来，他面色忽然就不太好看，若是别人还好，但一想到婉晴是宁安初恋他心底就不快起来。
　　人说初恋是心头最好不过的，而这一点他也是深有体会，勺子落在碗上那铛的一声脆的和他的心似的。
　　宁安一见他这个鬼样子就知道他是多想了。
　　他端着酸梅耸着鼻子嗅了嗅，随即问顾巡：“长迎，你可闻到什么酸味儿了？”
　　顾巡略一挑眉却说：“不是这梅子汤的味道？”
　　宁安摇摇头，只道：“你这酸了吧唧的样子，可比梅子汤还要消暑多了。”
　　说罢，又侧头道：“我原在孟城认识了一个孩子，她家中有难我便给了些钱，结果今日在东街口遇到个新开的小店，进去一瞧原是她。”
　　顾巡喝了口茶，听着他说起陈年旧事，又说到今日偶遇旧人的欣喜，许是和宁安朝夕相处的缘故，杀伐果敢的人此时笑起来其间柔和竟和宁安有三分像了。
　　……
　　东街新开的小店位置偏的很，但却架不住人多，宁安早就听过这家店主是个小姑娘，但勤快能干会说话，而且手艺却是一绝，虽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但提亲说媒的人却不少。
　　奈何姑娘有了心上人，自婉拒了那些人，不过前来说媒的都被她哄的极好，又常送些好的，所以周遭爱说媒的婆姨无不把她当心头肉似的疼着。
　　早时宁安路过此处恰好小姑娘刚开了门，街上还算冷清，她见了宁安起先一愣随后忙上来抓住人不放，宁安有些莫名其妙，却听那姑娘兴奋的说：“是我啊公子，是我，你在孟城帮过我，当时有个好心的小姐还送了我金簪子！”
　　虽说事隔经年，但宁安还是想起来了，被拉着坐下又寒暄了许久，那姑娘听着厨房都动静又进去给他端了碗汤来。
　　“很好喝。”
　　只一口便让他一身倦意都散了去，他想到顾巡正忙着，心中一动便觉得顾巡会喜欢这个味道。
　　姑娘放下碗瞧着宁安眼中笑意几乎快溢出来了，便问：“公子恐是要送这汤给心上人吧？”
　　宁安回过神被人看透了心思随即诧异：“那么明显？”
　　这姑娘眼中露出些许失落，却还是笑道：“喜欢是骗不了人的，公子方才一出神那眼里的喜欢就藏不住了。”
　　那么明显吗？
　　他露出一笑，又取了钱交给她，姑娘死命摇头拒绝：“我当年说过要给公子还钱的，只可惜这些日子攒的钱刚够开这小店，这汤便算我送给公子的，以后有空公子多来坐坐。”
　　“好。”
　　宁安心中明白这日子虽说越来越不好过了，但这姑娘也是有骨气的，硬给钱是一准不会再要，更何况都是孟城人，以后常一起坐坐聊聊天也好。
　　说罢，姑娘又想了想，还是说：“不过当年在孟城时不曾听说公子有什么喜欢的姑娘。”
　　“是顾巡。”
　　姑娘的表情忽然凝住了，宁安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只道：“长迎他是个很好的人。”
　　可到底……是个男人。
　　她再抬眼见宁安提到顾巡时眼中露出的许多温柔。
　　那些爱意都是真的，她想，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祝福呢？
　　她笑盈盈的送上装好的梅子汤又自后厨取了些干果零嘴接着说：“既是很好的人，那我就住公子和先生和和美美了，这汤算我的，权当是随了公子大婚的礼，虽说寒酸但公子可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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