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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选之子都为我火葬场
作者：管红衣
简介：
　　
　　【正文完】
　　（预收《沙雕老攻总以为他是买股文炮灰》、《那就做小甜A吧！》求收藏~）
　　-
　　淡芜烟身负炮灰系统，负责在男主各种渣的书里当卑微痴情备胎。
　　他做任务时经常会发生意外。
　　——每次被虐着虐着，他总险些跃升为男主们的心中挚爱。
　　幸好完成任务、立即离开也不晚。
　　淡芜烟总是故意用最悲壮的方式让自己下线。
　　他死时渣男们幡然醒悟追悔莫及。
　　淡芜烟漠然离场，坚决守护剧情线，懒得再看一眼。
　　……不想有一天，
　　他经历过的世界都融合在一起了。
　　渣男们找上门了。
　　[系统工作日志：x年x月x日，渣攻们同时见到了阿烟。]
　　淡芜烟：？
　　*
　　淡芜烟在这个世界中的人设是痴情的病美人废物。
　　一边受虐，一边以废物的姿态祈求渣攻给一点爱。
　　但世界融合以后。
　　冷酷暴戾的君王气得跟着吐了一口血：你以前何等骁勇，万军难匹，怎地如此削瘦了……
　　道貌岸然的正道仙君目透红光：师尊从前仙法无边，最为皮实耐操，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
　　不通人情的任性魔尊欲将他抢夺而去：夫人，我知错了！
　　……
　　对于这些不断搅局的昔日“旧人”们，心系剧情的淡芜烟完全没好脸色：你谁？快滚！
　　但人们还是发现，明阳山上的那个废物突然多了很多追求者。
　　追求者们不仅各个来路不凡，还争抢着对淡芜烟叩首作揖，跪地认错。
　　＃废物人设崩了＃
　　＃痴情人设，也崩了＃
　　淡芜烟冷脸抽刀：行吧，我不演了。
　　＃都、给、我、死＃
　　[另一版本文案：]
　　魔主，帝王，仙君……
　　一开始，男主们都以为阿烟是属于自己的。
　　他们可以随意占有他，又不需要珍惜他。
　　直到世界融合、一个叫节操保护系统的东西下线了……
　　男主们骤然发现不仅备胎是假的。
　　连那些残存的旖旎记忆也是假的。
　　他们谁都没有拥有过淡芜烟。
　　[食用指南：]
　　1.非快穿，渣男们凑到一起修罗场大乱斗，N个真烧火葬场
　　2.渣攻们镜头不一样多，出场顺序也不一定。
　　3.高亮：本文1v1，有正攻，不买股（所有找过来的渣男，以及目前世界的渣男都是炮灰，真烧）。正攻出现的较晚（攻没有虐过受，cp线是甜的）
　　【360度猛虎落地式跪求收藏作者专栏】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淡芜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对不起我的人都别想好；狗血泼天
立意：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负任何人。

第1章
　　☪ 第 1
　　回
　　死遁：他要他们问心有愧。
　　淡烟死了。
　　死在这一年的霜降。
　　秋尽良撑着一柄竹伞来到山路尽头的时候，清秀俊朗的男子正合衣斜靠在雪坡上。
　　熟悉的白衣白剑。
　　却又不再是白衣白剑。
　　雪白衣襟和着鲜血，曾经锋芒毕露的名剑如今已成了断剑，男子极端正极俊美的脸上亦沾满血污。
　　但他只是轻轻阖着眼，薄唇上挑，甚至还有些许安详。
　　秋尽良停住脚步，望着这一幕，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却是再也没有力气向前一步。
　　来之前他并没有做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即便知道这个被他亲手剖出元婴，毁掉一身修为的人或许情况不会太好。
　　但……
　　对方毕竟是自己的师尊，是整片大陆中少有的渡劫期大能。
　　秋尽良总觉得淡烟不会就这么死掉。
　　但偏偏，眼前的人已经了无生息。
　　身陨道消，剑断人亡。
　　心脏处骤然发出一阵剧痛，秋尽良眼眸巨颤，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竹伞。他双膝一折跪于雪地之上，竹伞伞柄于他掌间断成了两截。
　　大雪将天地变成一片苍茫，通天寒冷透骨，让修为极深的秋尽良也罕见地觉出了冷。
　　秋尽良想不清楚，这个人明明只是失了元婴，又在被人追杀的途中碎了金丹。
　　但也还能活。
　　“师尊明明说过，命都可以给我。”
　　可为何最终却断剑自绝？
　　以师尊的本事，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没人可以阻止他活。
　　这也是秋尽良最终决定借师尊的元婴一用、暂时寄养那人生魂的原因。
　　毕竟他的师尊向来无所不能。
　　也……最为皮实耐操。
　　秋尽良想起小时候，是这个人亲自将自己带进了山门，传道受业，教授修炼之法。
　　那时候师尊在他眼中是何等的道骨仙风。
　　直到很多年后，他无意中发现了师尊看待自己的目光……
　　秋尽良那时才知，原来向来冷心冷情的烟轻仙君也会动情。
　　原来出尘脱俗的师尊在床上时，会是那般的……
　　秋尽良狠狠闭上双眼。
　　可他并不喜欢那样的师尊。
　　所以亲手剖出师尊的元婴供养心上人的时候，秋尽良虽然犹豫，却还是那么做了。
　　他这么做了，他们才都解脱了。
　　直到听说修为大毁的师尊因为被人追杀身陷于此的时候，他才猛地察觉原来这些时日自己的心痛皆是出于此处。
　　这段日子，他总是想起那日他亲自穿入师尊腹部，剖出他元婴时对方的表情。
　　他以为会是不解、失望或者震怒。
　　可那时候，师尊的脸上却只有一抹笑。
　　淡然的，和煦的，释然的笑。
　　亦如往昔一般随性、纵容。
　　……
　　“仙君！”
　　又有几人迎着风雪靠近此处，来者皆是秋尽良的门徒和属下。
　　所有人看见那一身是血、却表情安和的烟轻仙君时都沉默了。
　　对于这一位玉虚山的老祖宗，世人的看法不一，评判也不一致。
　　他当然是数百年来数一数二的修道天才，无论是资质相貌，在整片大陆上都无人能敌。
　　曾几何时，这也是被无数人惊为天人、争相追捧的存在。
　　可就是这一位老祖，偏偏却对自己的亲传弟子起了龌龊心思，还逼迫其行了那不轨之事……
　　即便秋良仙君的确十分高大英俊，不仅心性坚韧不拔，修为更是一日千里，曾被观星者誉为是这整片大陆的「第一人」，其人格魅力更不消说，那老祖会动心也合情合理。
　　但终究是……太为天下修者所不耻了。
　　风雪越来越大，地上毫无声息的人，枯瘦的身躯上已经堆满了冰霜。
　　其余人因为修为高深自动屏蔽了风雪，倒依旧各个挺拔耸立。
　　只是已经足足呆跪了一个时辰，秋尽良仍旧一动不动。
　　他腰背挺直，即便是跪着从背面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压抑的北风呼啸而过，周围一片都是铺天盖地的威压，连绵不绝。
　　一名同样着白衣、腰身束得很细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斗胆向前了一步。
　　“仙君，要不然我们先回……”
　　玉虚山四大长老里，这青年年纪最轻，却也是最崇敬秋良仙君的，甚至情绪暧昧。
　　然而他也仅走了一步。
　　整个人便被震飞出去。
　　“滚！”
　　雪坡上传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声音粗粝好似砂石滚过，透着诡异。
　　离远望去，连这雪坡都好似苍茫大地的一座孤坟。
　　淡芜烟被这一身压抑的怒吼震得眼皮子跳了跳，浮于虚空之间看着下面的一切，他只心存庆幸。
　　还好自己走得及时，要不然还得陪着这货演戏。
　　淡芜烟是一名穿书者，从被绑定系统的那天起，他的任务就是饰演一种典型的炮灰备胎——
　　前期为男主提供服务、依靠或发泄管道，为他们提供一切事业或爱情上便利条件，然后因为一点小事消失在读者的视线，之后男主事业有成，与爱人双宿双栖。
　　这个任务很简单。
　　至少对于没心没肺、乐意游戏人间的淡芜烟来说是这样的。
　　他演备胎也可以让自己活得很惬意。
　　难的是每回到最后好像都会有点差错。
　　就拿这次来说，他是一心一意将男主教养成人的玉虚山掌门。
　　工作内容是要在男主乱情时充当泄•欲机器，顺便为他背负全天下的骂名。
　　最后再成全男主和白月光，甚至贡献出自己的元婴。
　　嘛，狗血小说里典型的挨虐还要被割肾的套路罢辽。
　　这些淡芜烟都演得很好。
　　但到最后，终于等到男主为了救神魂被打散的白月光、不得不找个符合条件的大能奉献出元婴以寄养其生魂的时候，淡芜烟忽然发现秋尽良犹豫了。
　　……
　　那段日子，秋尽良似乎很痛苦。
　　淡芜烟更痛苦。
　　你秋良仙君在这儿犹豫了，这算什么事！
　　耽误剧情进度可是要判他任务失败的！
　　好在经过几天的痛苦挣扎，秋尽良终于在心上人马上就要魂飞魄散的时候下定了决心，将他约出来闲话家常，感叹过去，放眼未来。
　　然后骤然出手刺穿他的丹田。
　　淡芜烟也终于在耳朵快磨出茧子的时候得到了解脱。
　　忽略那些小插曲，已经算任务完成。
　　但让淡芜烟意外的是，就在他光荣完成任务退场、终于可以隐姓埋名在这个世界最后享受几年惬意时光的时候，系统却忽然告诉他秋尽良的意念再次发生了波动。
　　——这段时间对方虽然日夜守在白月光身边助他重塑神魂，情感上却不似以往那样炙热。
　　……
　　于是已经有过几个世界前车之鉴，淡芜烟再也不敢任意潇洒——他选择结束生命，直接退场。
　　“系统，我现在算完成任务了么？”虚空中的淡芜烟问。
　　“目前看来宿主的确在完成了所有剧情要求的同时，又没有影响到后续发展。但是……”系统的声音有些为难。
　　但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好像又又又跟原著里的不一样了啊！
　　每次都这样！
　　它的宿主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个奇葩——
　　每个世界里都在兢兢业业完成任务，没有一丝错漏和逾越，该舔的时候舔，该犯贱的时候贱，即便是最专业的系统也判定不出一点错误。
　　但就是到了最后，好像所有男主都不舍得放弃他了是怎么回事？？
　　明明也没有刻意的取悦或者勾引……它的宿主在不涉及剧情的地方甚至相当清高和自我，有很多次系统都担心他会露出马脚，根本不存在用力过猛的现象。
　　但最终偏偏总是……
　　是因为宿主长得太好看了么？
　　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不懂情爱的系统并不懂这些。
　　但有时候它也真心佩服自己的宿主。
　　论逍遥自性、自尊自爱，宿主似乎比那些不染尘埃的白月光还要强了许多。
　　——先后与那么多人产生感情纠葛、那么多的男主最后都求他不要死，宿主竟都无动于衷。
　　当然，系统有时候也会因此而头疼。
　　由于男主普遍偏渣，要在他们面前演舔狗和炮灰是很憋屈的。
　　憋的时间久了，正常人多少都会产生一些变态的想法。
　　而淡芜烟偏偏又是最有个性的那类。
　　——每回到了该他离开的时候，他都很喜欢用在渣男面前自我了断的方式结束这个角色的一生。
　　越壮烈，越悲惨越好。
　　比如在这个世界里，明明与男主是你情我愿的在一起、却独自背负天下骂名的烟轻仙君本来应该死于一场追杀。
　　想当初为了辅佐男主成才，他可是得罪过许多人。
　　但到了淡芜烟这里，他却免去了这些被追杀的铺垫，直接在杀退第一波强敌后选择自戕在了玉虚山上。
　　他将平素最珍爱的佩剑狠狠戳入自己的腹中，又狠心将之折断。
　　对于渡劫期的修士来说，即便没了修为、肉身尽毁，这些或许都还意味着没有死透，还能救。
　　但所有人都知道，于淡烟这样的用剑之人来说，剑断便一定意味着人亡。
　　一剑斩断所有缘。
　　这个炮灰至死也不愿再见秋良仙君一面。
　　这是淡芜烟作为淡烟这个人，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倔强。
　　他就是要在渣男心上打一个结，要那些渣男们对他心有惭愧。
　　他们炮灰也是有脾气的！
　　凭什么总是要被伤害被抛弃最后再被所有人忘记？
　　反正只要在男主还没有真正爱上他之前撤离就不会有问题。
　　只要不影响故事的最后走向，都算他完成任务。
　　类似的做法淡芜烟已经试过几次，至今都没出现过什么差错。
　　“想好了，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系统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好想的。”淡芜烟明亮的眼眸一转，没有被一路护持、真心相待之人亲手毁去修为的悲苦，也没有孤零零离开人世的寂寥。
　　他清澄的眼里淡然一片。
　　淡芜烟周围升起一道白光。
　　这是即将传送去下个世界的信号。
　　单纯的系统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问：“你说，秋尽良他会不会真爱上你了？”
　　“最好不要。”
　　淡芜烟无所谓地抻了个懒腰，薄唇轻挑：“不过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他此刻关心的，全部都是这个世界里自己统共所获得的积分奖励。
　　至于那下面僵直跪地之人，并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玉虚山终年花团锦簇、少有霜降，可这一年却下了大雪。
　　大雪中，长跪于地面、手执半柄竹伞却不染霜雪的男人，一夜间竟满头青丝皆化为了白发。
　　作者有话说：
　　发现世界会融合后的淡芜烟：造孽啊！
　　作者君又一次放飞自我了，大概是个世界融合后渣攻们心存侥幸地寻来，被疯狂打脸后顺便烧死的故事=w=非快穿，多名渣攻修罗场大乱斗，虐渣火葬场，一切为了爽。
　　老规矩呀，开文前七章评论都会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2章
　　☪ 第 2
　　回
　　（二更）他已经找到一条方法。
　　淡芜烟再睁眼时，头顶炎炎烈日。
　　他正跪在青石板上，眼前是一扇巍峨紧闭的古朴大门。
　　似乎是跪时间久了，他的膝盖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知觉。
　　头顶的日头也毒，照的人睁不开眼睛，头晕乎乎的，又痛又闷。
　　倏而大门打开，一双雪白的靴子率先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声音自上而下，透着威严：“知错了没有？”
　　还没待淡芜烟有任何反应，那人便又开口：“别痴心妄想，别指望本君能对你有什么特殊情愫。你想通了便自己起来，若想不通，就一直跪着。”
　　这人说完便径直离去，头也不回。
　　留下淡芜烟独自跪在原地，耳旁边满是奚落和嘲笑的声音，和对他的指指点点。
　　……
　　淡芜烟立即将疼痛屏蔽开到最大。
　　然后惬意地在识海里翻着前情提要。
　　这还是一个修真世界，他在这个世界是个病美人废物，是未来会被誉为「天下第一剑」的剑仙林寂的剑侍。
　　这个世界的男主正是林寂。
　　也就是刚刚在他面前自称「本君」的白衣男人。
　　林寂的心爱之人是他的师尊应奚。
　　之所以会选择原主这个病美人废物做剑侍，只是因为白月光应奚不仅生得俊美，而且还是天生少了一魄的病秧子。
　　——原主吐血的样子跟应奚很像。
　　……
　　看到这里，淡芜烟已经想起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之前便来过这个世界，完成了一部分的任务，当时纯属中途过来救场。
　　因为应奚乃是上上上届的「颍州第一美男子」，而原主的设定则是这届的颍州第一美男子，他因这个原因被剑君选中破格成了剑侍，才有幸进了明阳山的大门……
　　所以前提是，饰演原主的这个人要好看，很好看。
　　据说之前穿书局的好几名兄弟都试过这个角色，但不是压根没在选美比赛中脱颖而出，就是最终魅力演技不够，连备胎都没当上……
　　像他们这样的穿书者，每次都是带着自己的脸、自己的嗓音和心性记忆进入世界当中。
　　其他人的条件都不符合这个炮灰的标准，不得已，上面才把淡芜烟临时调了过来，加了个班。
　　淡芜烟当时还吐槽过，因为得不到的人是上上上届的选美冠军，所以干脆就找个现任选美冠军弄回来做备胎……林寂剑君，可真有你的，不愧是高级渣男。
　　过来客串的时候，淡芜烟还在以师尊的身份努力养大秋尽良。
　　好在那是秋尽良十分努力上进，经常闭关磨练自己，淡芜烟挺清闲才能来这边兼职。
　　后来那边剧情进入高潮部分，他便将这边暂时放下，在那个世界里又过了小一百年，如今再回来便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之所以对这个世界还有这些印象，原因无他，因为他在这里的角色也叫淡芜烟。
　　以往在每个世界他所饰演的角色名字中大抵都会有个「烟」字，淡芜烟问过原因，系统的解释是：上面的负责构思故事的领导是个起名废，所有痴情备胎都是烟字辈的。
　　……
　　淡芜烟也只能接受了这个说法。
　　谁叫穿书局的领导这么懒政呢。
　　说回这个世界里，林寂早就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尊应奚，却因为师尊太高冷、太厉害而不敢有半分僭越，就只能自己死命练剑，宁愿另辟蹊径地去修杀戮道几次险些堕魔，也要追逐他的师尊。
　　白月光应奚虽然是个病秧子，但他那样的身体状况不仅不会影响到修炼，他反而还是五百年来大陆中少有的奇才。
　　远的不说，就说十数年前妖兽丛生滋事，他曾一剑荡平天地，大战之后也只是俊眉一蹙，吐出了两口血罢了。
　　与天才应奚相比，「淡芜烟」则要平凡得多。
　　天生身子骨就不好，还是个废灵根。
　　跟他一起上山的剑侍们如今已经全部筑基了，他却还只是个练气五层的废物。
　　如果说应奚是一朵花。那么「淡芜烟」连绿叶都不算。
　　他顶多算地上的一滩尘泥。
　　除了长得还不错、与应奚仙君有个一样的美男子称谓外，「淡芜烟」什么都不是。
　　但就是这么个废物，却偏偏从众剑侍中脱颖而出，入了林寂的眼。
　　只因为他被同学欺负、被错手打成重伤之时，有一刹那吐血的模样跟应奚很像。
　　……
　　即便现在想起这段剧情，淡芜烟也想吐槽这是什么沙雕情节沙雕男主——
　　修无情道的应奚实在太清冷、高不可攀了，林寂从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心迹，他选择追求应奚的方式就是辛苦锤炼自己，日夜练剑磨砺，相信终有一天可以与那云端上的人比肩。
　　这本书本就是偏剧情向的大男主小说，而很显然，应奚就是男主提升自己的不竭动力。
　　但修仙之途长路漫漫，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思念难耐，心性再坚韧的渣男也是需要发泄的。
　　淡芜烟他们这几个剑侍，便因为多多少少与那位师祖有相像的地方而被林寂选中。
　　不是相貌生得像，就是某些地方很相像。
　　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有幸来到这里。
　　林寂把他们几个召上来，最初似乎也只是想看看与心底白月光相似的人，一解相思之苦。
　　那段岁月很平静，平静到只需要淡芜烟偶尔来这个世界打个卡就可以。
　　直到那次被同学打伤，吐血养在床上，「淡芜烟」忽然发现平素里连多看他一眼都不会的剑君，竟然每日都要来他的房里待上一会……
　　依旧高冷且面无表情，这样的林寂剑君却仿佛变成了一束光。
　　一束第一次破开浓云，来到「淡芜烟」昏暗世界里的光。
　　毕竟从小爹不疼妈不爱，就没少挨欺负。
　　后来上了明阳山，成了缥缈峰峰主林寂的剑侍后，又因为是个病弱废物而经常遭受其他剑侍和同学的霸凌。
　　「淡芜烟」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这种无边的痛苦中。
　　却不想从来严厉、对所有人都不假以辞色的剑君竟然主动靠近了他。
　　那段时间「淡芜烟」诚惶诚恐，却也很快乐。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甚至希望自己的伤一辈子都不要好。
　　所以有一夜，剑君带着酒气摸到他床上的时候，「淡芜烟」没拒绝。
　　他甚至献祭一般地任由对方摆布。单纯的少年还以为那是他们契合的标志。
　　却不想林寂第二天离开后，便再也没来见过他，只叫人传话让他好好休息，不必急着侍奉。
　　到后来他伤彻底好了重新以剑侍的身份出去伺候，却发现剑君看他的目光越发疏离和冷漠。
　　剑君待其他人也顶多算是严厉，不假辞色。但对待淡芜烟的靠近，他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淡芜烟」虽是个废物，但他不傻。
　　他知道剑君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那段时间里，「淡芜烟」的光没了。
　　他的世界甚至比以前还黑暗。因为其他剑侍发现了他与剑君之间的异常……
　　没人觉得会是剑君主动的。
　　「淡芜烟勾引林寂剑君」的言论就此在明阳山上传开。
　　嘲笑他的人很多。
　　欺负他的人似乎变得更多了。
　　林寂似乎是知道的。
　　只是他一直都只冷眼看着。
　　直到「淡芜烟」又一次被人打吐了血，剑君才终于站了出来。
　　那时剑君大人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疏远这傻剑侍，隐隐有了一点儿回护他的意思，让其他人不敢再如此轻贱这个废物。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让原本跌入谷底的小剑侍又满血复活了。
　　之后小剑侍逐渐发现了剑君对待师祖的心思，林寂也不瞒着他——堂堂剑君似乎不屑于在自己的剑侍面前做什么伪装，连遮掩都懒得。
　　林寂只是跟他说，让他乖乖听话，不要肖想，就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他会在缥缈峰上护他周全。
　　小剑侍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
　　总之就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
　　当初淡芜烟之所以暂停了这边，先回去做上一个世界的任务，就是因为剧情无聊又太能折腾。
　　“祖宗您离开后这边就自动托管了，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如今的情况是……”
　　淡芜烟平静地听着系统的介绍。
　　这几个月小剑侍过得还算安稳，除了与其他剑侍一起轮班伺候林寂外，就是去宗门里的学堂上学。
　　虽然偶尔还是会被同门言语羞辱，但至少有剑君的一句话作为护身符，不会再被打成重伤。
　　只不过备胎终究也只是个备胎，一旦跟正主白月光作比较，小剑侍就什么都不是。
　　今天淡芜烟会跪在这里，便是因为他不小心将林寂准备送给应奚的一件法器摔在了地上。
　　上品法器，非分神期修者都不可将之破坏。
　　小剑侍不过是不小心将之摔在了地上，不会带来一点损伤，林寂却认为他是嫉妒应奚，对师祖不敬，或故意为之引起自己的注意。
　　先扣了三个大帽子下来，之后他要「淡芜烟」承认自己的错误。
　　小剑侍虽然废物又懦弱，却也倔得很，没做过的事如何认错？
　　林寂一怒之下，便罚他跪在外面。
　　淡芜烟：“……”
　　真行，不愧是傻逼。
　　他遇见过很多傻逼男主，比如上个世界睡了他又甩了他、还为救小三剖他元婴那个道貌岸然的仙君；
　　再比如上上个世界，那个各方面意义上都是骑着他才登上王位，最终却为了让白月光安心，宁愿让他去送死的小皇帝。
　　还有上上上个世界……
　　淡芜烟对比不出哪个男主更傻逼。
　　他只觉得经历过的世界越多，自己对男主们的耐心就越不足。
　　林寂冷漠地离开以后，耳畔的嘲笑声变得越来越刺耳：
　　“连送给应奚师祖的东西都敢动，他是不想活了。”
　　“嘻嘻，瞧这段日子他那嘚瑟的模样，还以为剑君真的宠他？怎么样，还不是被罚着跪在这里烤太阳！”
　　“他跪了多久了？有两个时辰了吧，也没见剑君心疼可怜他呀。谁说他是剑侍里最特殊的？我看都是某人在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活该，谁让他仗着自己身体不好就故意在仙君面前卖惨。有什么可怜的？不就是个筑不了基的废物么。”
　　“就是，若不是依靠长相被剑君选做剑侍，他能进得了这明阳山的山门？凭他这样的出身和资质分明连做外门弟子都不配！最有意思的是这么废物的人，还不知羞耻、以为自己跟其他剑侍一样……”
　　淡芜烟从识海中退出，只觉得周围恼人的苍蝇似乎变得越来越多。
　　“我腿麻了。”淡芜烟忽然说。
　　“似乎是这样的。”
　　系统不解其意。
　　但考虑到宿主已经关闭了痛觉感应，它还是友情提醒：“您跪了足足两个时辰了，没有筑基的你身体本来就差，麻了很正常，再跪一会儿您就可以晕倒了。”
　　按照原著剧情，这里「淡芜烟」跪晕了过去，这件事才算罢休。
　　这个小剑侍抵死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也让林寂稍稍动容，对他的态度又稍有缓和。
　　但他待他仍旧忽冷忽热，就是淡芜烟所说的来来回回折腾的阶段。
　　当然他们这么折腾也不是单纯的水剧情瞎折腾……如果没有这小剑侍这么深情地粘着林寂，那高高在上的白月光师祖应奚又怎么会注意到这边，进而发觉自己对待林寂的感情？
　　事实上林寂每一次对小剑侍好，都是因为应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过过问，或者感觉上他对于他们的关系有一丁点的在意。
　　而林寂每次冷落小剑侍，也只是因为应奚又去闭关了，或者这一阶段有些冷漠。
　　这里炮灰备胎的作用仍旧是推动男主们之间的感情。
　　只是傻傻的小剑侍，他什么都不知道……
　　幸好，已经充分了解剧情的淡芜烟并不打算这么傻下去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一条快速走完这世界剧情的方法。
　　身形跪得笔直的淡芜烟无视了身边的声音，只在众人的奚落声中沉默地阖上眼眸。
　　又倏而张开。
　　山间的气流顷刻间发生诡谲的晃动，草木横吹，细沙扬尘，险些迷了众人的眼。
　　等一切平静，所有人再看向淡芜烟。
　　这哪里还是练气五级的废物。
　　他直接迈入了筑基期！
　　就在一瞬间！
　　甚至因为越级筑基，他还直接引发了天象异动！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淡芜烟淡然腾身而起，再不必管发麻无力的双腿，径直向山顶的一处飞去。
　　众人只见他身影蹁跹，衣袂翻飞。
　　待再反应过来时，连淡芜烟的身影都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渣男：想通了再起，想不通就一直跪着。
　　淡芜烟：我想通了，再见傻逼；
　　（皇上，娘娘化作蝴蝶飞走了！
　　渣男：晚上还有！

第3章
　　☪ 第 3
　　回
　　（小修）一条躺着就能干活的祸水咸鱼
　　以淡芜烟从前对修炼的理解和造诣，废灵根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还有一丝灵根在便可以随意筑基。
　　尤其是他发觉这个世界与上一个任务世界的很多设定都很像。
　　比如纳气和修炼的方式，再比如修仙的等级设置，都是先练气，练气九级筑基，筑基以后才算是迈入了修真的门槛，方能御剑飞行……
　　或许是巧合吧。
　　又或者，某位写故事的领导又懒得做设定了。
　　淡芜烟没多想。
　　他此刻踏风而起，整个山峰便匍匐于他脚下。
　　明阳山作为这片大陆的超级宗门，拥有一座主峰和四座副峰。
　　林寂所在的缥缈峰便是四座副峰之一。
　　而林寂修习的是杀戮道、练的是杀戮剑，一贯野蛮强横、以暴制暴，就导致缥缈峰的弟子都多醉心痴迷练武，就连学堂里传授的也与武学修炼相关。
　　原主这样的体质，在这里不受欺负才怪。
　　会飞以后的淡芜烟没有去找林寂，也没有去学堂。
　　他可以说是漫无目的。
　　没过两息，便看见有一人踏着金光，自天边飞速向他的方向行来。
　　此人正是缥缈峰首席弟子，也是林寂唯一的关门弟子水天意。
　　人物设定里，这家伙手持一柄金色巨剑，虽然也是穿白衣、束雪白头带，仙气飘飘。
　　但因为佩剑的缘故他总是给人一种珠光宝气的感觉。
　　“远远地望去，更像一颗金色的蛋。”系统用冰冷的声音嗤嗤笑着概括。
　　“。”
　　淡芜烟不置可否，只是在「金蛋」临近身前的时候突然喷出一口血，向下重重坠落。
　　对面的水天意俊朗的眉头稍拧，登时加快了速度。
　　果然不出淡芜烟所料，对方在他即将坠落山崖的时候接住了他。
　　长臂一把揽住腰身，两名白衣男子与空中衣袂相交。
　　对视了一眼，转瞬间淡芜烟便被对方带着落在空旷的广场上。
　　唇边落下一抹猩红，淡芜烟手捂胸口，无法自控地再度重重咳了两声。
　　身为明阳山缥缈峰大弟子，水天意生得高大强壮，身高比寻常男子都要高出一截儿，背着那柄金色巨剑也不让人觉得违和，古铜色的皮肤在一袭白衣衬托下愈显得刚毅，其相貌更是十分俊朗。
　　落地后他便松开了淡芜烟，当注意到眼前病美人病态的面容时，他甚至刻意转开眼没再看淡芜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淡师弟，你这是怎么了？”
　　淡芜烟毫无血色的唇痛苦抿着，只能艰难开口：“大师兄……我好难受……”
　　说完，他便虚弱无力地再度向旁栽倒。
　　对面的水天意犹豫了下，还是在他快要砸在地上的时候伸手接住了他。
　　水天意半蹲在地上。
　　淡芜烟则倒在他怀里。
　　痛苦是真的，虚弱也是真的。
　　淡芜烟强行以练气五层的修为筑基，别说寻常人根本做不到，便是做到了也会像他一样疼痛难忍。
　　因为身体强度跟不上气脉进化的强度，此时的淡芜烟体内每一根血脉都在进行重组和强化，这种疼痛不是一般修者可以忍受的。
　　更何况他这副身子骨架本就很差，反噬便会更为强烈。
　　虽然淡芜烟其实并不会感觉到痛，但身为一名经常表演受伤的合格穿书者，这点疼痛他还能演。
　　不过他可不是闲的没事，刻意跑到水天意面前晃荡。
　　说起来，这位缥缈峰大师兄也是淡芜烟任务里很重要的一环——
　　原著里天残一魄的应奚不仅是男主林寂的白月光，更是水天意向往、爱慕的对象。
　　所以不仅仅林寂喜欢他吐血的模样，水天意也很喜欢。
　　……
　　先不管水天意为何会越级爱上自己的师祖，单说这本小说的男主角虽然是林寂，但作为令男主角不断上进修炼的根本原因，将这本书戏称作《人人都想把白月光追回去》也差强人意。
　　作为书里的男二号，水天意虽因过分高大强壮的身材叫人感觉有些粗犷，但其实心思最为细腻。
　　他知道自己与师尊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便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这份心思，平时只专心修炼不与其争锋。
　　他不打算与霸道强悍的林寂争。
　　也更没有信心能够拥有自己的师祖。
　　但对「淡芜烟」这个小剑侍，水天意却不会心生顾忌——原著里，当得知林寂曾「纵容」淡芜烟爬床的时候，水天意的三观大受震撼。
　　他不懂为何师尊明明钟情于师祖，却还要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
　　他也不懂「淡芜烟」这样的小人物到底有何魅力！
　　他恼怒自己的师尊，替师祖感到不值，所以他观察着淡芜烟，他难以自控地将愤怒转嫁到小剑侍的身上，于是后来他……顺理成章地变态了。
　　后面的剧情里，在淡芜烟被林寂剑君残忍厌弃以后，水天意便强行把人掳走，关进了小黑屋里。
　　他也学着林寂的模样，将淡芜烟当成了应奚的替身，这样那样……
　　然而林寂并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即使是他用过丢掉的。
　　以至于后期师徒二人决裂，自有一番大战，男主林寂的心境也成熟了许多。
　　是以淡芜烟并不仅仅只是个备胎。
　　男主们的升级需要他来推动。
　　一切皆因白月光应奚的形象太高洁了，或许写书的领导也很喜欢这个角色。
　　所以一切肮脏龌龊、所有人的阴暗面都不会让他体验到，都会有备胎炮灰来承受。
　　淡芜烟早知是这样的剧情，心里却也没有什么情绪波澜。
　　都是工作嘛。
　　打工人不配拥有情绪！
　　而且虽然这个世界要应付的渣男有点多，但这年头备胎也不好当。
　　尤其是给世界的佼佼者们当备胎，本身就得出色，否则怎么衬托出男主的牛逼？
　　比如上个世界他首先要在修炼上大有成就，守护幼年男主，配做男主的师尊。
　　又比如上上个世界，他需要帮男主打天下，将男主扶上皇位，他自己也要成为天下兵马大将军……
　　太累。
　　偶尔做一条躺着就能干活的祸水咸鱼，也不错。
　　系统早已与他有过约定，攒够一定的积分奖励便会放他自由。
　　是真真正正自由地活。
　　而不是时时被剧情束缚，只偶尔提前完成任务才可以获得几年清闲，而若有丝毫违背便会受到天雷惩罚。
　　那么在真正自由之前，当然能躺就躺。
　　这一次能轻易遇上水天意，也是对方正在暗中窥视他的缘故。
　　但淡芜烟能引他出来，却也稍微下了些功夫。
　　——他要保证自己踏风的样子很轻，吐血的样子很美。
　　原著里水天意这个闷骚可是正经躲在暗处观察、偷窥了小剑侍好一阵子。
　　他的良知让他迁怒淡芜烟，却不会轻易发作。
　　但也不会对淡芜烟出手相助。
　　他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即便心有不满也不会轻易去触林寂的霉头。
　　就说原文里小剑侍被剑君厌弃之后，他也仍旧躲在一旁偷偷观察了好久，直到憋变态了才出手。
　　如今淡芜烟有意加快剧情进度，林寂那边他有信心可以被尽快厌弃，便想来水天意这边刷刷脸。
　　重点是集中展现一下自己对剑君的深情无悔。
　　——对于十分鄙视恼怒林寂找了个备胎的水天意来说，身为当事备胎的淡芜烟越表现出对剑君的痴情，水天意便越觉得自己的师尊不配，近而就越容易憋到变态。
　　他越快变态，才能越快进入第二阶段小黑屋剧情。
　　是以……
　　清隽孱弱的美少年额头上已经疼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眼睛轻合，长长的眼睫剧烈抖动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水天意似乎终于明白了：“你筑基了……刚刚引发天象异动的便是你？”
　　淡芜烟已经疼得说不了话。
　　太疼了，他似乎逐渐失去了意识，五感都变得不清晰。
　　水天意模糊的声音传来：“你是为了师尊才强行这样的么……为了让师尊看得起你……”
　　小剑侍强忍痛苦，没说出话来。
　　便像是默认了。
　　他只是死死地扯住大师兄的衣袖。
　　剧痛让他五根手指都变得扭曲，他浑身颤抖着，面色苍白虚弱：“大师兄，怎么办，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求您，不要告诉剑君，我这样，这样……”
　　水天意：“……”
　　自从知道这小剑侍与自己师尊的关系后，水天意便开始无法自控地留意这个人的动向。
　　他知道小剑侍今日被师尊罚了跪，他也知道师尊认为小剑侍是故意，但小剑侍就是死咬着没肯认错。
　　他知道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遭受了无尽的冷眼和奚落。
　　他更加知道小剑侍不会故意碰掉送给师祖的礼物。
　　小剑侍没那个心思，没那个胆子，那么做更没有意义。
　　可师尊却……
　　水天意的眼眸骤然变得暴戾阴沉：“突然筑基又不是你的错，这本是好事，说明你虽然灵根不显，却于修仙之途上有慧缘，你在山上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毫无预兆忽然破镜的么？你怕什么？”
　　“就这么怕师尊误解你么？”
　　“你这样又是何苦……”
　　然而怀里的小剑侍已经痛到昏厥过去，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水天意这才终于堂堂正正打量起了淡芜烟。
　　欺霜赛雪的面庞，乌黑细长的眼睫，姣好的五官。以及……挂在他唇边的一抹鲜血。
　　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但唇边挂血的模样为什么又那么像？
　　水天意忽然想起十九年前天下妖兽纵横之时，应奚横剑挡在众生之前，一剑荡平天地。
　　身为缥缈峰大弟子，水天意当时的站位极为靠前，自然便看见尸山血海前，他的师祖在那一剑后捂胸咳血的模样……
　　昔日的火光再度于头脑中映现，待回过神来，小剑侍依旧服帖地倒在他的怀里，五指分明的手还因为疼痛紧紧地扯着他衣袖。
　　柔弱又坚强。
　　……
　　竟真的很像。
　　水天意在原地愣了一会，最终还是一把拦腰抱起小剑侍，向自己的茅屋中走去。
　　.
　　林寂今日是出门与一位老友喝酒。
　　他入夜方回来，作为整片大陆少数迈入合体期的修者，林寂只需踏出一步，便可以扶摇直上，直接由平地跃入高耸入云的缥缈峰。
　　但今日，腰挂佩剑的剑君却在山脚下临时收住脚步。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小剑侍。
　　想到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
　　不知道那个蠢货是不是还在跪着。
　　应该已经起来了吧。
　　自己临走时已经对他说过，想清楚了便起来。
　　但此刻，林寂的脑中又忽然映出少年抵死不认错时，倔强梗着的颀长、细白的脖颈。
　　便又觉得那笨蛋或许还在跪着。
　　一阵山风吹来，引得无数树梢晃动，也让林寂瞬间回神。
　　因修杀戮道而让人避之不及的剑君脸上，变得比以往还要严肃和冷厉。
　　一个剑侍罢了，究竟是跪着还是起来，哪里有那么重要。
　　林寂英俊的脸上露出一阵嘲讽的笑，身影瞬间消失于原地，再现身便已经是缥缈峰上。
　　雪白的衣袍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肃杀又清寒，所有路过他的人都躬身向他行礼，口中喊着「见过剑君」。
　　林寂凛然从他们身边走过。
　　直到步入自己寝殿的门前，见地上除了一地的月光外便什么都没有。
　　林寂再次驻足，轻轻挑了挑眉头。
　　那小剑侍竟然真的自己起来了。
　　不是倔、有骨气么？
　　这就跪不住了？
　　也不过如此。
　　剑君再度嗤笑一声，眼眸却骤然变得茫然又深邃。
　　低配终究是低配。
　　他问一名从他回到缥缈峰起便自动跟在身后的剑侍：“人呢。”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跟在他身后的剑侍受不住剑君的威压，紧张道：“剑、剑君是问淡芜烟吗……他、他在大师兄的房里……”
　　？
　　脑海中自动晃出自己首徒近日来的几处奇怪表现，林寂骤然回身，眉目遍布杀气：“哪？”
　　作者有话说：
　　稍稍修改了下阿烟的业务相关，现在看起来更直观了。
　　这个世界里的渣攻也是火葬场的重要一份子呢:)
　　红包都是更新24h后统一发，感谢大家！

第4章
　　☪ 第 4
　　回
　　（一更）节操保护机制
　　淡芜烟和水天意？
　　林寂眉头一皱：“究竟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剑侍感觉到剑君的严厉态度，登时吓得跪倒在地上，交待道：“淡芜烟他……今日突然筑基，但也许是尚不会控制体内力量，他自行飞走了。”
　　没想到实情竟是这样，便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剑君也愣了一下。
　　筑基了么……
　　林寂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原来那小剑侍是因为筑基才不在这里继续跪着的。
　　但跪在地上的剑侍却继续回禀：“之后弟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傍晚时便听说，淡芜烟被大师兄带回了房里……”
　　“练气五层筑基，身体必然吃不消。”林寂平淡的声音再次传来，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森冷。
　　他打断脚边剑侍的话，缓缓低眸看他：“你大师兄帮他护法调息，有什么问题？”
　　“并、并无问题。”那剑侍连忙说，遂将头埋得更低。
　　他觉得剑君已经隐隐有些生气了。
　　这位不选剑侍则以，当初一选剑侍，便从天下挑选了一十六名少年一同上山。
　　不管是大陆的哪个州出来的青年才俊，能进明阳山这样的大宗门都是莫大的殊荣，更何况是直接面见剑君，给剑仙当剑侍。
　　但当初上山的一十六名少年，如今也只剩下八名。
　　皆因他们所要侍候的主子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还修的是杀戮道……
　　那已经不在了的八名少年，不是被剑君赶下了山，便是直接杀了。
　　没人知道剑君会为何动怒。
　　也无人敢在剑君面前造次。
　　少年剑侍的头埋得更低，许久未敢抬头，故此他连剑君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再敢抬头时，还是其他剑侍跑过来将他扶起的。
　　“肖仁兄快起来。”
　　眼前多了两名少年剑侍，其中一人扶起黄肖仁，另外一人说：“真想不到那个废物竟然真的筑基了！”
　　“哼。”一说到这个黄肖仁就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与淡芜烟是同乡，因为家族缘故童年便认识了，他从小便最是看不惯那废物。
　　所以当得知淡芜烟与他一同被剑君选中、成为剑侍之时，就别提有多膈应了……更别提那废物后来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竟然爬上了剑君的床……
　　另一名过来扶黄肖仁的同伴显然也与他同仇敌忾：“还以为那废物永远筑不了基，结果今天他跪那两个时辰就……”
　　“本来看他跪着还挺有意思的，像条狗一样，没想到这货竟然越级筑基了！”
　　……
　　黄肖仁又何尝不是这么想。
　　如果不是对那废物筑基的事心有抵触，他也不会语气酸溜溜地回禀剑君「淡芜烟在大师兄那里」……
　　但是他这话有什么不对？
　　剑君何以反应如此之大？
　　黄肖仁深知林寂喜怒无常，所以若想取得剑君的青睐，便不得不对此多做思考。
　　只是另外两个人还在议论这件事，让黄肖仁再度变得恼怒。
　　他听不下去，厉声打断道：“不过就是筑基罢了！不也还是个废物！”
　　.
　　林寂来到水天意屋舍的时候，水天意正盘膝坐在淡芜烟的对面，用自身灵力帮少年理顺体内不规则游走的真气。
　　白衣剑士与白衣少年相对而坐，周围外泄的真气冲起二人的衣袂。
　　或许是这样折腾的时间久了，两个人的模样都有些衣衫不整。
　　林寂的到来直接打断了这场传功。
　　水天意见了来人，连忙合衣落到床下，向林寂行了一礼：“师尊。”
　　站在门口的林寂依旧面无表情。
　　他没说话，视线从水天意的身上掠过，又来到了榻上。
　　榻上的白衣少年依旧紧闭双目。
　　他面色奇白无比，唇边犹挂着一抹富丽浓稠的红。不仅不突兀，反而给他虚弱的面颊增添了一丝艳色。
　　站在门口盯着少年看了半晌，林寂才说：“你们在做什么？”
　　水天意虽低着头，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如实回答：“淡师弟今日骤然突破了筑基，如今内体气脉异常混乱……弟子在帮他梳理调息。”
　　林寂又是一阵沉默。
　　他天生气场便强，修习杀戮道后威压更是常人难抵。纵使他相貌不凡，乍看上去很像风度翩翩贵公子，但所有人都知道，事实并不是如此。
　　且越是与他相近的人，便越知道……剑君不仅粗暴残忍，还心思很深。
　　“为师记得，这段时间你好像不大喜欢他。”
　　这段时间水天意看淡芜烟的眼神不一样，态度似比对待其他人要冷漠许多，有刻意回避的感觉。
　　林寂瞧出来了。
　　可那当真是因不喜欢么？
　　纵然林寂待人冷漠，但对自己的徒弟还是颇有关注。
　　而从各方面来说，他都不希望水天意在这种事情上犯浑。
　　说话的功夫他已缓步向前，经过水天意的身边，一直来到床榻前。
　　林寂慢吞吞地问下去：“怎么现在却在帮他疗伤？”
　　“弟子从未不喜淡师弟。”
　　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威压，水天意当即咬牙顶住，补充强调：“弟子对任何师弟都一视同仁，从无半点偏颇。”
　　他这话说的倒也周正。
　　身为大师兄，即便淡芜烟他们几个只是剑侍、还远远不够资格做林寂的徒弟。
　　但应奚仙尊曾说过，明阳山本是一家，只要生活在一处，便当以师兄弟来相处。
　　水天意出手救淡芜烟，不必要，却也不犯毛病。
　　林寂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收回看向首徒的视线，紧接着便做了个让水天意心中一跳的动作——师尊骤然抬掌，直接拍在了淡芜烟的胸口上！
　　盘膝而坐的虚弱少年还保持着原有的坐姿，只是在那一掌后登时面露痛色，再度向前喷出一口血。
　　但奇白的面颊这一回终于有了些血色。
　　见到这一幕，水天意方才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正奇怪自己为何会在那一瞬间担心师尊要一掌拍死淡芜烟，便听见林寂说：“要救人，还是这样简单些。”
　　水天意连忙收敛神情应答：“是。”
　　林寂看了眼水天意，他对这唯一的关门弟子终究与旁人不同：“自打为师迈入合体期，你师祖便退位闭关，将天下剑仙的称谓让给了我。你以后也是要如此接替为师的位置，成为这缥缈峰的主人、明阳山的剑。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怎么行。”
　　说这些的林寂语气很淡。
　　但水天意还是心头一软，鼻子一酸。
　　是啊，不管师尊私生活如何，他始终都待自己极好。
　　他如何待淡芜烟，都不该是自己置喙指责的。
　　水天意低头，不再去想脑海里、小剑侍临昏倒前还在担心自己做错了事会叫师尊失望的神色。
　　旁边的林寂已经略微弯腰，托住了那再也坐不住、即将向后栽倒的少年，遂将人一把抱起。
　　水天意恭送林寂离开。
　　期间他一直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直至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为止。
　　.
　　淡芜烟再醒来之时，室内灯火绚烂，烛光摇曳。
　　他很快意识到这儿已经不是水天意的房间。
　　这是自己的卧房。
　　“你醒了。”
　　他的耳边，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淡芜烟眨了眨眼，然后选择将双眼重新闭上，躺在床上装死。
　　似乎没有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旁的林寂冷笑了一声。
　　“只不过跪了一会，就刺激的你气血对冲筑了基。若本君再罚你些什么，你岂不是要直接结丹了？”
　　“呃……”是的没错，谁也想不到平时看着严苛冷淡的剑仙，私底下竟然是个这么碎嘴子又爱阴阳怪气的人。
　　他这样儿或许水天意都不知道，但淡芜烟已经见识过许多次。
　　淡芜烟原本并不想接话，不过一想到自己该做点什么引得林寂厌弃，便道：“才不是就跪了一会。”
　　似乎从未想过小剑侍会与自己顶嘴，林寂一愣：“你说什么？”
　　淡芜烟：“弟子可是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期间还人人围观，受尽白眼。
　　林寂：“……”
　　林寂登时冷下脸，再无半点阴阳怪气时的虚假笑意。他面无表情道：“你这是在怪本君？！”
　　淡芜烟想说我特么当然是在怪你，乱发疯，死神经病！
　　但碍于不能太OOC，他只能暂时按下想暴打渣男的冲动。
　　事实上林寂生气了，淡芜烟反而很开心。
　　关于原主到底为什么会被林寂狠狠抛弃，淡芜烟看了一遍剧情，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剧情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感觉「淡芜烟」就是自然而然的被剑君疏远了。
　　就像是被小孩子在某一岁时玩过的玩具，再长大一点便再入不了主人的眼了。
　　不过淡芜烟想要在这里加快剧情，就不得不分析到底怎么才能让林寂迅速厌恶自己。
　　首先原主让林寂动容的点是「病」和「美」。
　　这两条他都无法改变。
　　前者是改不了，即便已经筑基，洗精伐髓过后淡芜烟仍旧只觉得虚弱和疲惫，当真是病体沉疴。
　　后者是不能改变——由于前几个世界的经历，淡芜烟倒是很想在新世界里故意将自己变丑一点，最好都不再用他原本的脸。
　　可这个世界又分外特殊，如果没了「颍州第一美男子」的容颜，淡芜烟丝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林寂直接丢下山崖，或者一剑戳死。
　　那么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来入手了。
　　除了病美人外，原主的人设还有「痴情」这一要素……
　　痴情不是问题，那本身也是原主的主要特性之一，不能改变。
　　但此前他表现出来的热情单纯却可以变一变。
　　刚刚他故意怼对方的时候，似乎就颇有成效。
　　淡芜烟分析这几个月自动托管的种种，林寂似乎并不厌恶原主的粘人。
　　事实上这位自大的男主可是臭屁得很，越是有人舔他他越开心。
　　……
　　那不如另辟蹊径，就此摆脱舔狗模式。
　　从此变得冷漠试一试！
　　“胆子大了。”
　　或许是淡芜烟沉默了太久，着实让人不爽快，林寂竟然再度主动开口。
　　他伸手捏住小剑侍的下颌，强迫少年望向自己，一双冷厉的眼直直地盯着他：“本君在问你话，睁开眼睛看着我。”
　　淡芜烟这一次却冷淡地闭上眼，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少年平静地阖着双眸，表情无悲无喜，似乎即便此刻便被一掌劈死他也不会睁眼。
　　不因为令他在烈日下跪了两个时辰，只因对方冤枉他是故意争宠。
　　他脆弱，但也倔强。
　　那唇边已经干涸的血迹，因他的表情却变得越发绚丽。
　　这是少年第一次不听他的话。
　　但林寂发现自己竟不觉得有多恼。
　　林寂知道，今日的问题根本不在少年摔了自己要送给师尊的那件法器上。
　　他之所以那般动怒，是因为今日出关的师尊竟然直接去见了他的多年老友，而没有召唤自己……
　　极度的恼火再度漫上心间，每一次涉及到师尊的问题林寂都无法自持冷静。
　　可他偶尔也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烦躁着。
　　求而不得。
　　他体验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这一次，林寂尝试将注意力放在紧阖双眸的少年身上。
　　是他的身子上，而不是那唇边带血的娇美容颜上。
　　少年下颌尖瘦，往下便是一截又细又长的脖颈，因为衣衫已然凌乱不堪的缘故，锁骨都显露在外面，分明且突兀。
　　林寂望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方才水天意的房间里，他们二人面对面盘膝而坐时的样子……
　　或许由于二人衣衫不整，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很像是……他们在做什么。
　　林寂的眸色又深了深。
　　淡芜烟突然感觉自己胸口一凉。
　　！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淡芜烟可就不能再继续冷暴力剑君了。
　　他下意识张开了眼。
　　一张眼便看见林寂恶劣的笑容：“不是不理本尊么？你继续。”
　　淡芜烟：“……”
　　“原来你也会瞪人。”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林寂笑的更加肆意了：“很好，有胆子就一直这样看着我，本尊喜欢。”
　　淡芜烟：“。”
　　喜欢你爹地！
　　不过淡芜烟很快反应过来，林寂今年不过才一百五十岁，在可以活到一两千岁的修仙界其实还是个毛头小子。
　　他跟秋尽良那种自小背负血海深仇的阴鸷小孩儿还不一样。他是真真儿的出身富贵又天资卓绝，有仇人，吃过大亏，但也不会被其影响太多心智。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幸福，所有幼稚。
　　要么怎么需要白月光的无情和首徒的背叛来成长起来呢。
　　是以在没成长成真正顶天而立的大男主前，他还是很不要脸。
　　尤其是在床上秘事这方面……
　　反正傻傻痴情于他的小剑侍也不会出去乱说什么。
　　对待这样的剑君，决心冷淡到底的淡芜烟干脆再度闭上眼睛。
　　他不挣扎也不推拒。主要是自己这副病弱的身体和不值一提的修为，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要表现出冷漠，不一定需要肢体动作。
　　淡芜烟直接平静道出一句一般不会从痴情备胎口中说出的话：“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在不会影响最终剧情发展的情况下，系统对他还是比较宽容的。
　　淡芜烟有时候觉得系统反而更希望看到他稍稍改变一些剧情，给剧情增添一些新意，所以他这种操作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再说他也很会钻漏洞——只是不把喜欢和热切挂在脸上嘴上了，又不是真不痴情了，不算OOC。
　　只不过当他说完这句话，在经过一小会儿的宁静后，林寂忽然又在他上方好笑地看着他：“这是你吸引本君注目的新方式？”
　　淡芜烟：“……”
　　林寂冷淡的眉眼一瞥，随即评价道：“想法不错，可惜太假。”
　　淡芜烟：“……”
　　我靠。
　　这得是多自恋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
　　淡芜烟直接不耐烦地抽冷子从对方的身下钻出，然后拖着瘦弱的病体挣扎着向后挪去，面色苍白道：“是真的……抱歉剑君，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身下变得空空如也，林寂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并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更别提对象还是这个小剑侍。
　　哪怕是为了情趣……
　　可笑。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情趣。
　　林寂稍稍释放威压，小剑侍的脸便越发苍白了。
　　瘦弱的身躯缩在角落里，单薄得可怜。
　　林寂几乎没有任何耐心地将他拖了回来：“不许闹了。”
　　除了应奚，他从不会去迁就任何人。
　　可或许是被他扣住的腰身过于窄瘦，让微微有些发抖的人显得更无助。
　　林寂想了想，还是说：“你喜欢上谁了？本君杀了他便是。”
　　言下之意是：看吧，我也是在乎你的，会为你去杀掉「情敌」。
　　虽然也只是一句玩笑。
　　但在林寂看来，这句话已经有点过分宠溺这小剑侍了。
　　完全看懂了他的傲慢，淡芜烟：啊呸呸呸！！
　　但事实是，他还真不能在这事上反抗林寂。
　　为了打造文明和谐的表演环境，系统还特别设立了一套节操保护系统。
　　一旦进入到了脖子以下的环节，节操保护系统都会自动启动，将这一段直接略过。
　　而很显然，林寂是不会有耐心去体贴地做什么前戏的人。
　　这一次也同样，还没等淡芜烟做出反应，他的意识便被抽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里都发生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因为其实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只是其他当事人会被移植一段相关的记忆。
　　这段记忆淡芜烟是没有的。
　　但他的身体会被系统依循记忆，于部分外观上改造成事后的模样。
　　而他只能等到意识再次被投放到那具肉身上的时候，靠系统描述以及身体状况去猜都发生了什么。
　　……
　　有时候还挺烧脑。
　　淡芜烟并不喜欢这个机制。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不说一旦机制上线了，他就再也做不出什么反抗了，沦为鱼肉。
　　就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至少也是大几千岁的成年人了啊？
　　想在暂时脱离剧情的时候干点什么坏事儿都不行！
　　就很气！！
　　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淡芜烟励志要尽快凑齐积分、获得自由的原因。
　　甚至迄今为止，这都是他认真工作的不竭动力。
　　……
　　第二天，小剑侍的身上多了很多痕迹。
　　淡芜烟有气无力地蜷缩在床上，再次死死地闭着双目不去看站在床边的人。
　　林寂系好了腰带，见小剑侍还是不肯看自己，不禁嘲笑道：“说什么喜欢上别人，可昨天晚上你不也很舒爽。”
　　小剑侍长长的眼睫颤了下，紧咬住已经被他自己咬烂的下唇，不知疼一样。
　　林寂眼中嘲讽的意味更浓：“别以为你这样就真的能引起本君的注意，昨天不过是本君心情不好。”
　　只是因为心情不好。
　　没错。
　　不然换做以往，任由小剑侍再如何服侍他、小心翼翼取悦他，林寂也不会那样主动。
　　但虽说昨天晚上自己过得还算愉悦，林寂却不希望小剑侍因此尝到甜头，继续使小性子跟他闹。
　　那便是恃宠而骄了。
　　林寂打算再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可他没有想到，床上的小剑侍却霍地睁开眼睛，用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望着他：“是啊是啊，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才会睡我，这话剑君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我早知道了……还有你说的没错，昨天我的确也有被爽到，嗯，真心非常感谢您。”
　　林寂：“……”
　　作者有话说：
　　淡芜烟：快乐•jpg

第5章
　　☪ 第 5
　　回
　　（二更）是他曾经在某个世界里亲手所作
　　昨天淡芜烟的确是被爽到，毕竟设定就是这样，小剑侍永远无法摆脱林寂对他的吸引。
　　所以意识被抽离的那段时间，淡芜烟丝毫不怀疑系统一定给林寂移植了自己欲罢不能、欲拒还迎的记忆。
　　既然这点改不了、左右不了。
　　那他不如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淡芜烟说谢谢的时候很诚恳。
　　完全代入了角色。
　　对面林寂面色阴沉的也很快很彻底。
　　“你说什么？”
　　他从没有想过，怯懦害羞的小剑侍还会有这么……奔放的一面。
　　床上的少年却已经再度闭上了眼，一副不欲与他多说的模样。
　　这让林寂觉得越发陌生。
　　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再次肯定他不喜欢这样的小剑侍。
　　但堂堂剑君也不会与一个小剑侍怄气就是了。
　　林寂干脆拂袖而去。
　　他很忙，最近东、北、西三方的结界都不稳定，东面又有魔族寻衅滋事，这些都需要他去参与解决。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他又折身回来，将一部书简掷到了小剑侍身上。
　　“拿去，就当是昨天晚上，你侍候本君的报酬。”
　　榻上的小剑侍依旧紧闭双目，像睡着了一样。
　　他面庞惨白若霜，削瘦的面颊颧骨有些突出，看上去憔悴极了。
　　林寂移开视线不再多看一眼，这次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确定神经病走了以后，淡芜烟才重新睁开眼睛。
　　拿起对方扔到他身边的书简，淡芜烟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本适合筑基期修士使用的心法口诀，相当于修炼指南。
　　这本指南可以让筑基期修士在稳定心性的同时用最快的速度结丹，属于高级心法指南，对于小宗门和散修们来说几乎相当于无价之宝。
　　但淡芜烟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将书简甩到了床榻的另一边。
　　在别人那里是宝贝，对他来说却根本不算什么。
　　诸如类似的修炼指南，他可以一口气从练气总结到渡劫期。
　　可笑的是林寂想羞辱他，却只拿出了这玩意儿来。
　　淡芜烟盘膝坐起。
　　他招来一面琉璃镜，发觉自己的嘴唇上有好多伤痕……怪不得林寂一直盯着他那里看个不停。
　　害他以为是自己吐血的模样又吸引到对方了。
　　说起来他已经调整了过剧情的方案，如今吐血的确不好。
　　一想起林寂奇怪的xp，淡芜烟暗暗警觉，以后可不能再轻易吐血了。
　　他不由再看向镜子，此刻镜中的少年一头青丝垂下，端正地坐在床上，眉眼清癯雅淡，腰背笔直，超然自信，一派悠然。
　　如果被人看见这样子的淡芜烟，便决计不会将他与废物一词联系到一处了。
　　“说说吧，昨晚的记忆，你们都给渣男移植了些什么？”淡芜烟向系统打听。
　　系统平静叙述道：“林寂说你欲擒故纵，你梗着脖子紧咬嘴唇。林寂说你欲拒还迎，你梗着脖子咬紧嘴唇。林寂说你紧，你梗着脖子紧咬嘴唇……”
　　淡芜烟：“……”
　　怪不得他脖子疼，嘴唇也破了。
　　“我除了梗着脖子咬紧嘴唇，我还会啥？”淡芜烟无语了。
　　“当然还有呀，听我说完！”
　　系统语气严肃：“后来林寂不说话了，你梗着脖子紧咬嘴唇，但同时又做出极度享受的表情。”
　　淡芜烟：“……”
　　我可真谢谢你。
　　节操保护机制会采用直接给男主移植记忆的方式完善剧情，期间会抽离他的意识，致使淡芜烟无法感知、掌控任何东西。
　　但系统会尽量延续宿主的意志，比如在临被抽离意识前淡芜烟是拒绝着的，那么至少那段「记忆」里的他便不会特别主动地去迎合。
　　不过说智能也不算智能。
　　“什么都梗着脖子紧咬嘴唇，你们就不怕我把自己嘴唇咬掉了？？”
　　对着铜镜的淡芜烟，只觉得自己唇上满是伤痕的模样不美观，太丑。
　　不过林寂似乎生气了。
　　就快冷落、厌弃他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
　　淡芜烟稍稍整理了一下任务进程，随即起床穿好了衣服，打算离开房间。
　　看样子，今日也轮不到他去伺候剑君了。
　　能清闲许多。
　　淡芜烟很满意这种清闲。
　　虽然经常有九天玄雷看着他走剧情，虽然这剧情也经常傻缺到他想吐血，但做任务的同时淡芜烟也会尽量丰富自己的业余生活。
　　尤其没戏份的时候他可以自由地做很多事。
　　掌握角色扮演技巧后淡芜烟也已经很久没因为OOC受到过雷劫惩罚了，跳出工作内容不谈，他还挺喜欢这样的生活。
　　而为了不至于被沙雕剧情和男主们影响心情，淡芜烟早已养成「不演戏就不去想剧情相关」的技能。
　　这应该也是他虽然经历了很多个世界很多届男主，但犹心智未改、初心未变的原因。
　　人的心脏就拳头那么大。
　　装不下太多东西，也不必要装。
　　淡芜烟始终这么觉得。
　　他本意是打算出门，但淡芜烟人还没走出去，又被系统叫住：“林寂送的修炼秘籍，祖宗不带着吗？”
　　眼见淡芜烟眉眼清冷淡漠，系统鼓了鼓勇气才小心提醒：“按照人设来说，你是不会对剑君送的礼物置若罔闻的。”
　　“哦？那我该做什么？”淡芜烟语气平淡。
　　系统：“当然是好好揣着，视若珍宝，没事儿就拿出来瞅瞅，甚至连上面的心法都不舍得轻易学习！”
　　“呵。”
　　淡芜烟再度低笑了声，笑声没有温度。
　　系统这个小傻蛋并不能从他行动中分析出他的意图，它不知道淡芜烟已经换了套路，无须再舔林寂了。
　　它只知道提醒自己的宿主不能OOC。
　　有时候淡芜烟都会觉得它严谨的有点可爱。
　　“你说的不错。”懒得跟系统解释太多，淡芜烟停住脚步回手一招，直接将榻上的那册书简招进自己的手心，揣入怀中。
　　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淡芜烟便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淡芜烟！”
　　一回眸，看见的是一张极端俊秀的容颜。
　　对面面庞俊秀的少年见到他便笑弯了眼。
　　淡芜烟还认得他，这人也是剑侍之一，名叫郎潇，就住在他隔壁。
　　郎潇是所有剑侍里唯一会自动与「淡芜烟」走动的。
　　在淡芜烟的记忆里这人没什么心机，性格类似傻白甜。且对方有个最为突出的特点——他是所有剑侍里，长得最像应奚的。
　　虽然说长的最像，但其实也只有三五成的相似。
　　主要是应奚那气质一般人真模仿不来。
　　但有这三五成也够了。
　　用系统的话说：“就这三五分像，林寂还不忍心折辱呢！顶多是只看不吃，要不然也没你这个角色什么事了！”
　　对于这种设定淡芜烟当初也瞠目结舌——
　　最近连渣男都这么卷了吗……以前他们也只是不忍心碰白月光而已，现在连白月光的替身都不忍心碰了，反而要七拐八拐找个勉强有一些些共同点的来一解相思苦……
　　真是让渣男煞费苦心了。
　　话题拉回来，凭借这几分相似的面容，郎潇也算是在林寂这儿拥有了一块免死金牌。
　　他虽看似不受宠，却也不会遭受过多的为难，日子不好也不坏……反正是比「淡芜烟」要幸福得多。
　　好在郎潇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从不参与剑侍们的分帮结派。
　　要不然他也不会跟「淡芜烟」这个废物经常来往。
　　笑眯眯地上前挎住淡芜烟的手臂，待看到他脸上的时候，郎潇立即小小的低呼一声：“淡芜烟，你的嘴唇！还有脖子……”
　　叫了一半，他又自动懂了一般，道：“啊，我知道了，昨天晚上剑君在你那儿……嘿嘿嘿。”
　　淡芜烟板着脸，很敷衍：“没有，不是，别瞎说。”
　　“怎么不是？我都知道，你筑基了，剑君去大师兄那里把你带出来的。”郎潇说：“是亲自把你抱回来的哦！我都看见了！”
　　……
　　不该看的别看，也不怕被污了眼。
　　淡芜烟继续维持一脸平淡：“哦。”
　　“哦？”
　　郎潇觉得自己看不懂了：“那可是剑君亲自去寻你！我也听说了，当时好像大师兄正在帮你引渡气脉疗伤吧，剑君去了，直接一掌帮你把所有气脉都打通了，要不然你还不能这么快就醒来！”
　　这样的待遇，淡芜烟不是该高兴死了么？
　　可淡芜烟的表情依旧很淡，在不会影响到剧情的小白花面前他总是懒得演戏的。
　　不过郎潇倒是提醒他了。
　　他在识海里问系统：“昨晚上水天意没留我？”
　　系统惊讶了：“他怎么可能当面违背林寂的意思！”
　　淡芜烟叹气：“唉。”
　　看来这火候还是差一点，小黑屋还需努力呐。
　　“还有林寂真的去找我？还帮我疗伤？这怎么回事？”
　　很明显这不是男主的性格！
　　系统思考片刻，显然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喝多了。”
　　淡芜烟：“……”
　　系统：“目前的林寂还有酗酒习惯。”
　　淡芜烟：“。”
　　行吧，昨晚果然是渣男例行抽风。
　　“对了，你今日不当值吧，快跟我来。”郎潇扣着淡芜烟的手臂，风风火火地带着人往院外走。
　　淡芜烟本就一身懒骨，被俊美少年抓着就更有点懒得挣脱，便一直被他带着，只是一边走一边慢吞吞地问：“怎么？”
　　“方雍回来了，听说新从外面学到了一支曲子，很好听的。”
　　郎潇边说边露出兴奋的神色：“今日巳时他会在亭中演奏给众人听，顺便教授给其他喜欢礼乐的弟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方雍也是硕果仅存的八名剑侍之一，当初他会被选中，便是因为他琴弹得很好。
　　如同淡芜烟是「颍州第一美少年」一样，方雍在弹琴这事儿上也有个很牛逼的称谓跟当年的应奚很像，这才被选中做剑侍。
　　——应奚也很擅长抚琴。
　　几个月前他被邀请去其他门派进行琴艺切磋，听说这次回来又精进了不少。
　　“听曲子啊……”
　　然而淡芜烟对这事兴致不高。
　　郎潇也没觉出什么，在他眼中淡芜烟身体不好，做什么事都病恹恹的没精打采，倒也正常。
　　淡芜烟还是被郎潇拉着来到了庭院。
　　缥缈峰海拔不低，但明阳山地理位置极佳，纵使是高峰上温度也不低，因此几座山峰都是常年四季如春，郁郁青青的。
　　今日的庭院很是热闹。
　　阳光正盛，将庭院繁茂的花草点缀得更明艳。
　　大概是剑君喜欢听曲的缘故，在这方面林寂对峰上弟子要求并不严格。
　　缥缈峰上设有整片大陆最具权威的武学堂，是无数修士求学路上梦寐以求的地方。
　　想进这里来学习很不容易，能坚持留下更难。
　　除了负责伺候剑君的剑侍以外，其余缥缈峰上的弟子都要寅时便起身打坐，卯时集合练功，平时更不允许私自逃课缺课，亦不被允许偷懒去做些别的。
　　但唯独这音律方面，林寂还特别在武学堂旁边设立了一个小学堂，所有喜欢音律的弟子都可以在里面学习和探讨。
　　剑君的这种偏爱，让琴技最好的方雍在缥缈峰上的地位一直很高。
　　淡芜烟他们赶来的时候抚琴活动还没有开始，方雍身边却已经堆满了人，多半都是年轻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很是热闹。
　　淡芜烟一进庭院，便发现方雍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袍。
　　明阳山上所有弟子都有统一的制式服装，为便于区分，每个峰的制服颜色都不一样。
　　因林寂剑君喜欢白衣，故缥缈峰弟子的制服都是白衣，连同剑侍的服饰也是如此。
　　不过虽有统一服装，但明阳山很少在这方面制约门下弟子，还是有很多有个性的师兄会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很显然对待什么都是一脸古板僵硬、一心只沉浸曲乐的方雍也是那种很有个性的人，他换了穿衣风格倒并不引人惊怪。
　　淡芜烟只看了一眼便撇开目光。
　　待他们稍稍站定，时间正好，方雍那边的演奏如期开始。
　　整个庭院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典雅的古琴音在流淌。
　　琴音曼妙又庄严，古朴又大气，高雅意境很足。
　　来此听琴的多半都是于这事上有些造诣的人，不过三两声琴音后，便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所有人都目露欣赏和惊叹。
　　只有淡芜烟脸上毫无表情，很像是在发愣。
　　旁边的郎潇知他并不懂音律，便低声给淡芜烟介绍说：“听闻这首曲子源自《春日赋》，近日来在东部那边广为流传，就连大衍宗和灵鹤宫内部都很流行。
　　我早就好奇是什么样的曲子会让凡人和修者都如此热爱追捧，今日听方雍的琴音，倒真觉得这曲子玄妙，既清远幽静又气势宏大，清爽又热烈，实是暗藏玄机。”
　　“这是《一棹春风》。”淡芜烟喃喃道。
　　“什么？”
　　他声音太低，郎潇觉得自己没太听清，遂重复询问一次。
　　但淡芜烟并没有回话。
　　他还陷在重重的茫然和不解中。
　　因为这首曲子……与他曾经在某个世界里亲手所作之曲，完全一模一样。
　　一曲终了。
　　方雍在热烈的掌声里起身抱拳，并介绍道：“这是东方近来流行的新曲，据说是为《春日赋》所填的曲子，是而取名曰——《一棹春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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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第 6
　　回
　　其实是同一个世界
　　听见方雍的介绍，郎潇才知淡芜烟方才竟然一语道出这首曲名。
　　因这首曲子是最近才骤然流传开的，他都尚且不知其到底是什么名字，没想到……
　　讶异地看了看身边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少年，郎潇：“原来你听说过这曲子呀，行啊淡芜烟！你以前不是不懂音律吗？看来最近没少下功夫啊！”
　　说着，他故意冲少年挤了挤眼。
　　郎潇以为淡芜烟是为了讨好剑君，在刻意学习。
　　然而剧情里却从未给小剑侍安排这种情节，毕竟是个炮灰备胎，哪儿有这么多戏份给他。但这也不耽误系统激情播报：“痴情人设+1！行啊祖宗，你太棒了！又立了一下人设！”
　　“先别说这个。”
　　淡芜烟嘴角抽搐一下，冷下了脸问系统：“你真不记得《一棹春风》了？”
　　系统：“不记得了。”
　　淡芜烟：“……”
　　《一棹春风》是他在某个世界中亲自谱的曲子。
　　巧的是，那正好也是给一篇叫《春日赋》的诗词填的曲。
　　「淡芜烟」不懂音律，但淡芜烟却很懂。
　　被系统绑定之前的记忆，他记的已不是很多。
　　只记得自己从前是渡劫九阶的修为，距离那得道飞仙只差半步；是人人口中万年难得的天才，是什么风花雪月都不知道、只知道闭关参悟天道的修炼狂徒。
　　所以如今的淡芜烟，总是尽量让自己多体验一些风花雪月。
　　在不同世界充当备胎的空闲之余，他学习了作画、弹琴、书法、手谈……而《一棹春风》便是他在某个世界里随便谱的一支曲子。
　　但就算那的确已经过去很多年。
　　就算淡芜烟的记性再不好。
　　可自己亲手写的曲子，总不会认不得啊！
　　“这是怎么回事？”淡芜烟在识海里抱臂问着系统：“你给我解释一下？”
　　系统那边显然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沉默了好一会儿，它才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可能是巧合……”
　　“巧合会巧合到一个音都不差？”
　　这已经不是有人抄袭他的问题，更不是故事设定的问题。
　　问题是就算有人抄，为何他的曲子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明明就不是一个空间的事儿！！
　　系统表示：“我所指的巧合便是……那个世界跟您现在这个世界，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只不过那个世界的故事发生在东部，时间线也是一万年前……”
　　淡芜烟：“？？”
　　还可以这样？？
　　系统：“听说是局里服务器不够用了……哎呀，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一万年太久了，即便是修真世界也太久了……古老的曲子或许可以流传下来，但物是人非！不会有人再认得您的！”
　　淡芜烟：“……”
　　寿命与修为挂钩，而这个世界寿命最高的人也不过才能活上两千年。
　　一万年的确挺久。
　　修仙的人始终只是修者，不是仙。
　　而物是人非也是真的。
　　——淡芜烟从周围人的讨论声中得知，现在市面上所能找到的《一棹春风》的曲谱，下半部分是残缺不全的。
　　这支曲子之所以能引起这么高的热度，除了曲风曲意绝佳外，还因为迄今为止没人能将之补全到尽善尽美、意境相同……
　　碰巧这时候有人问方雍道：“这么好听的曲子作者是谁呀？”
　　“是呀，我听说这也是一首老曲子了，竟近万年来都鲜少被人所悉知！《春日赋》那首词的作者我倒是知道，是万年前著名的诗画才子李亦来，但是这《一棹春风》却是何人所作？为何我等从未听说？”
　　他们这么一问，其他人纷纷附和表示疑问。
　　这次才刚去东方做交流回来的方雍表示：“此曲虽然早已存在于世，但却近日才被灵鹤宫的一位道友师兄寻得，私以为惊为天人，这才广为推崇传播。”
　　一身黑袍的方雍表情呆板僵硬，平日也并不擅言辞，只有涉及到他最爱的音律才会侃侃而谈：“至于作曲者是谁，实在难以考证。大家也知道万年前的东部还是被魔族统治，好东西未被发掘传唱也是实属无奈。”
　　所有人听到这都不由感慨万千，表示：“方师弟说得对。”
　　但也有人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好曲子也不会被淹没，即使要过上万年。
　　“只是可惜咱们都不知道这曲子的作者是谁，想想还是难免有些遗憾。”
　　喜欢琴棋书画的人大多也都有几分爱好伤春悲秋。
　　淡芜烟并没有那么感性的神经，也多少会有些唏嘘和感慨。
　　但这到底是何种感觉，他却又形容不出来。
　　“我翻到相关数据了！”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个世界里您跟男主的白月光李亦来本是一对结义兄弟，并称「梅竹二杰」。李亦来擅长诗画，你擅长作曲和书法。男主隗约错把白月光认成了你，与你成婚后才发现认错了人，之后便迁怒于你，将你……”
　　“是么？”
　　淡芜烟淡淡一笑，打断了系统的发言：“我不记得了。”
　　但凡不会影响到现有任务的事，都不是重要的事。
　　而不重要的事，他一概都不记得。
　　正与旁人进行交流的方雍在看见郎潇和淡芜烟后，目光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向他二人走来。
　　缥缈峰上所剩无多的八名剑侍貌合神离，分帮结派严重，主要是以黄肖仁为首的那三个人最为跋扈，经常挑拨离间欺负人。
　　但方雍和郎潇却因为有剑君的偏爱而不至于遭到欺负。
　　也因为这个原因，两个人关系最近。
　　如今见到了郎潇，方雍自然走过来打招呼，他也就顺便看见了淡芜烟……脖子和唇上的印记。
　　方雍不常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怔愣神色。
　　或者不该说只有他一个人愣住，其余看见淡芜烟的人均微微发起愣来。
　　以往小剑侍一直都在极度遮掩和否认与林寂的关系。
　　他爱林寂，但脸皮薄，并不想在别人面前强调他与剑君之间的关系。
　　以往一旦有在那事上受了伤或落下痕迹，都只恨不得等伤口好了才好意思出门。
　　只不过他要与其余剑侍轮流值班，又没有相近之人能常常与之调窜，总不能不出去见人。是以小剑侍只能尽量避免在明显的地方留下伤痕，偶尔脖子被留下印记他都会用布巾遮挡。
　　像如今这样嘴唇明显带着痕迹出门的，他不是第一次。
　　但他像这样脊背挺得笔直，面对众人注视也丝毫不慌的淡定，却还是头一遭。
　　站在阳光下的小剑侍腰束得很细，脊背却挺得笔直。
　　颀长的脖颈上布满痕迹，就连平日里本就鲜艳的唇上都布满了伤痕，在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更加鲜烈浓艳。
　　谁都知道他刚刚经历过什么。
　　而联想到一直以来这个人跟剑君之间的传闻……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生出了鄙夷。
　　但也几乎所有人都在偷偷瞧着淡芜烟。
　　这个小剑侍身上有种让人想要凌虐的美感。
　　搭配他这明显的痕迹，就更让人……
　　浮想联翩。
　　这时候有人拨开人群，直接走到淡芜烟面前。
　　系统自动调出此人资料，淡芜烟认出，这是一直都很看不上他的黄肖仁。
　　「淡芜烟」自小与黄肖仁一道长大，他们都出自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户，区别在于黄肖仁是他家的嫡子，而且很有修行天赋。
　　但「淡芜烟」却只是个庶子，身体又差，勉强有个灵根还是半废的。
　　原主从小便被家族抛弃，他的童年很灰暗，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时常生病都不会有大夫来看，就更别提舍得银子灵石到处送去修炼了。
　　因为这样的身份和身子，黄肖仁从小便和其他世家公子哥们一起欺负他。
　　原主的记忆里有很多不堪的经历，比如黄肖仁让他跪趴在地扮作马被他骑，否则就要打他。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黄肖仁被家里花大价钱送进明阳山、彻底离开了颍州才算安生。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之后「淡芜烟」竟然会被林寂剑君选中，破格接上山做剑侍……
　　黄肖仁知道后大怒，他因为自身修炼天赋不错，不能容忍「淡芜烟」这个废物跟他一样成为剑侍。
　　于是他连同了两名伙伴，抽空就会为难一下淡芜烟，更没少折辱他。
　　……
　　淡芜烟定定看着眼前油头粉面的男子，有点搞不懂林寂为何也会选他做剑侍。
　　而此时看见淡芜烟明晃晃地出现在人群中，黄肖仁心里别提有多厌恶。
　　他当即走上前去，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道：“淡芜烟，我房间里的书不见了，一定是你拿了！”
　　言罢，他便冲着对面秀美清隽的少年出手。
　　自从不能明目张胆地欺负淡芜烟以后，黄肖仁便经常故意以淡芜烟私拿他东西为由，趁机教训他一顿。
　　今天可以是一本书。
　　明日还可以是一个香囊、一只茶盏。
　　明阳山虽禁止弟子间私斗，但缥缈峰上崇尚武学的弟子居多，打架的频率便也高了点，只要不过分就不会有人过问。
　　黄肖仁还是顾及着剑君与淡芜烟的那层关系，才会故意找一个由头，要是放在以前他都是直接动手。
　　迄今为止，他每次这般故意找茬都很顺利。
　　因为剑君从来没有过问过。
　　当然黄肖仁也不傻。
　　如今他收拾淡芜烟也不会像以前一般把人往死里打。
　　他顶多是将他在众人面前打倒在地、当众羞辱一番罢了。
　　比起真的把人打成重伤，他倒是更喜欢看他缩在那里，低头强忍难堪的模样。
　　然而这一次，黄肖仁刚一出手，与他近在咫尺的淡芜烟却足尖一点，凭空向后退了数丈！
　　身形单薄的少年此刻轻盈得好似一只鹞子，黄肖仁下意识抬头看去，对方白衣翻飞间，眉宇比往常也稍多了几许凌厉。
　　淡芜烟站定脚步后，薄唇轻启，声音平静：“黄肖仁，我如今已经筑基。昨天你也看到了。”
　　“你！”
　　黄肖仁当然知道他筑基了，但筑基与筑基之间的实力也是天差地别！
　　像黄肖仁如今已经是筑基五层的修为，所有剑侍里他修为最高，甚至很多整日专注修炼的内门弟子都还不如他。
　　但他没有想过淡芜烟这个刚筑基的人能躲过自己的一击！
　　一击不中，又受了对面一激，黄肖仁干脆再度重重出手。
　　两个人竟直接在堆满人的庭院里动起手来。
　　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的是，淡芜烟不曾出手反抗，但黄肖仁却也未伤到他分毫。
　　看他灵活的身法已经不是单凭体术就能够做到的了，还要掺杂大量的灵力。
　　但这个刚筑基的小剑侍缘何会有如此高的灵力？
　　“不，他不是灵力高，他是将灵力运用的很好……非常好。”
　　很快就有人在淡芜烟的身法中看出门道。
　　将所有灵力都用在移动和闪避上，轻轻松松躲开黄肖仁的攻击，发丝舞动间，庭院中的白衣少年身法灵活如燕。
　　反观他对面步步紧逼的黄肖仁，却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手而乱了章法，灵气越来越不受控制地外泄，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要力竭的征兆。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以前大家多关注的都是黄肖仁的功法和路数，但今日，所有人的视线却都集中在了淡芜烟的身上。
　　关键是这么紧张的时刻，小剑侍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很淡。甚至无悲无喜……
　　他为什么会这么淡定？是被黄肖仁欺负的次数太多已经习惯了吗？为什么昨天刚刚筑基的小剑侍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所有人心中都画满问号。
　　但也都越发不舍得移开眼。
　　有人是看他的身法。
　　有人却忍不住盯上了他的面庞，那截白腻布满痕迹的脖子，那段细腰……
　　周围的议论声从没断过，一些年轻的弟子血气方刚，目光也越来越火热，隐隐有几分淫•靡热烈。
　　淡芜烟并不介意被人打量议论，以往遮遮掩掩都是系统托管后按照原著人设自动添油加醋的细节，不过到了他这里……
　　他脸皮厚。
　　也心大。
　　只要别打扰他做任务，别跑出来影响他心情，被人看几眼又算什么？
　　淡芜烟从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让自己内耗。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一样了，他为了加快剧情，已经改变了行动方针。
　　极清澈明朗的眼眸向远处淡淡一瞥，经过这些周边人的提醒，淡芜烟突然觉得自己如今这幅尊容其实很有用。
　　能做很多事。
　　就在众人都想要再多看几眼的时候，小剑侍却突然一手捂胸口摆出痛苦的神色，另一只手冲黄肖仁摆出了个停战的手势。
　　他面色苍白眉头轻拧，带着伤痕的唇饱尝凌•辱，捂心口的动作看起来更是脆弱易折。
　　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陶瓷。
　　让人忍不住想要疼惜怜爱的同时，又心知可以轻易将之破坏毁坏。
　　人们这才想起来，这淡芜烟是个病秧子。
　　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黄肖仁并没有收手。
　　他本就因为很多人都觉得淡芜烟实力太低、不配出现在这里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所以当他骤然发现筑基后淡芜烟似乎也不是那么垃圾的时候……
　　这冲击就太大了。
　　幸好他身体差。
　　幸好他那身子骨坚持打不了多久。
　　否则……
　　黄肖仁心里比谁都知道，刚刚的打斗中，如果淡芜烟真要全力还手，自己未必就能完美招架。
　　这样的情况下他哪里会停手？
　　他巴不得一掌打在淡芜烟的身上，将那废物打得筋断骨折，狠狠找回今日的脸面！
　　再有天赋这也不过是个还没及冠的少年，黄肖仁看似成熟，实则心性最为不稳。
　　此时已经打红了眼睛的他当即劈掌，向着淡芜烟的头脸拍去。
　　掌风凌厉，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机，周围人齐齐一震，有人试图上前阻止，可是都因离得远而来不及。
　　而从始至终，捂着单薄胸口的淡芜烟都直直地站在那里。
　　如果有人还能注意到他此刻的脸，大概会发现他虽然表情痛苦，目光却很平静。
　　是没有丝毫恐惧、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铮！”
　　一声刺耳的脆响传来，一柄泛着金光的巨剑骤然出现在淡芜烟的身前，它快得不可思议，在黄肖仁完全没反应的时候便直接将他手上的兵刃弹开，甩飞到数米之远。
　　收起巨剑的水天意横身挡在淡芜烟身前，定定看着黄肖仁，怒目圆睁：
　　“大胆！门内禁止私斗，你竟然要对你的同门师弟下死手？！”
　　“大师兄息怒！”
　　剑脱手的黄肖仁连虎口都被震破流血，可他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水天意行礼讨饶。
　　水天意没有理他，而是率先回身去看貌似受伤了的淡芜烟。
　　紧接着，水天意骤然瞳孔一缩。
　　——他的背后，小剑侍还如往常一般低眸站立着，扶风弱柳，如不胜衣，苍白伶仃。
　　然而今日，他细白的脖颈上却遍布着旖旎痕迹，嘴唇更是鲜红若血，有几分娇艳欲滴的感觉。

第7章
　　☪ 第 7
　　回
　　他与他，他与他他他
　　水天意看得正愣，那边又响起黄肖仁的声音：“大师兄息怒，我没有对淡……淡师弟下死手，我们只是在正常切磋。”
　　他这样辩解的声音让水天意立即回神：“还敢狡辩！你招式狠辣，方才淡师弟明明已经示意停手你却仍旧不依不饶，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是淡师弟，他偷拿了我的东西……”黄肖仁并不知道水天意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自知在下死手这件事上理亏，便急忙甩锅出去。
　　谁知水天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够了！”
　　水天意知道有几名弟子经常借故欺负淡芜烟，这个黄肖仁便是为首之人。
　　以前也不是没闹过类似的事，黄肖仁说淡芜烟私拿了他的物品，最后一溜儿查下来，那几个跟他关系好的人都成了人证，可物证却没找到，便只能不了了之。
　　只有被打得吐血的淡芜烟养了很久的伤……
　　面对黄肖仁这样的心机，水天意也很厌恶：“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直接对同门出手。”
　　他声音很冷，表情一派严整公正：“你可认错？”
　　黄肖仁也没想到这一次水天意的姿态会这般强硬，他主动出手的确不对，便也只能认下。
　　“那我的东西……”
　　水天意看他的目光如刀：“你确定是在淡师弟那里？这一次追查下去若再不能在他房里找到物证，再多的人证我都会禀明师尊，告你污蔑。”
　　“呃……”黄肖仁便立即收声，再不敢提这一茬。
　　但他仍不肯就这样受罚，反而故意挺直腰杆，倔强道：“山上不许私自打架斗殴，若大师兄非要责罚，我也认。只是大师兄打算如何处置淡师弟？”
　　对上水天意自上而下的视线，黄肖仁义正言辞：“斗殴是两个人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师兄总不会只惩罚我一个人，而放过淡师弟吧？”
　　他一说，旁边他的两名同伙立即附和：“是啊，大师兄最为公正，总不会这样区别对待的！”
　　水天意闻言，心中更加恨极：“淡师弟昨日方刚筑基，你已是筑基五层，他会与你斗殴？”
　　“可是……”黄肖仁故作老实的眼中精光一闪：“可淡师弟身上并无伤痕……至少，没有我打出来的伤痕。”
　　他刻意强调了后半句，让水天意下意识回身看向小剑侍。
　　一回头，淡芜烟唇上的斑驳和脖颈上的痕迹便映入眼帘。
　　水天意瞳孔一缩，自动想起昨日淡芜烟被师尊抱走时的场景，顿觉小剑侍身上的痕迹十分刺眼。
　　仔细想想，黄肖仁说的也有道理。
　　说不定这一次黄肖仁真的没有下狠手去打淡师弟，是自己误会了。
　　水天意思索片刻，继续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淡师弟，你怎么说？”
　　淡芜烟仍旧垂首站在那里，他削瘦的身躯似乎已经快撑不起身上那身白色的制服。
　　一阵风吹来，小剑侍身上散发出一种很淡的香气，像莲的香。
　　他稍稍拢了拢衣服遮住脖颈上的痕迹，仍旧垂着头。只一瞬间抬眼，用黑白分明地眼睛望着水天意：“大师兄，你不懂我么？”
　　声音很淡。
　　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更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失落。
　　水天意再次重重怔住。
　　他视线里小剑侍将头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尖尖的白腻下颌，模样十分乖顺。
　　但他不知道，淡芜烟私下里一贯淡漠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荒唐和戏谑。
　　什么叫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被修为高出自己的人追着打便不能躲，非要被打吐血了才可以么，否则就属于互殴？
　　水天意的确很公正不阿。
　　当然他也不需刻意维护自己，淡芜烟从不喜欢「我弱我有理」这种歪理。
　　可偏偏水天意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明明什么都懂，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口辩解任何事情，但他却偏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其实就挺能说明一些问题的了。
　　对这样的人和今天的事，淡芜烟没一句多余的评价。
　　他早不是最初进穿书局时那个会不解恼怒，纵使被系统惩罚遭受雷刑也要将事情掰扯清楚、叫触怒自己的人都付出代价、甚至希望系统改剧本的莽撞新人。
　　经历过很多个世界，淡芜烟已经可以不动声色的、不表现出任何评判的、实现自己任务相关的利益最大化。
　　所有任务世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唯有彻底的自由才是。
　　当下，淡芜烟便很给面子的表示自己也有错。
　　水天意的表情便更不好了，如同吞下苍蝇一般难受。
　　最终淡芜烟被罚抄写剑谱三百遍，再回屋面壁思过三天。
　　黄肖仁则去戒堂罚跪三天，再面壁思过十五日，抄写剑谱八百遍。
　　至于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到底是法不责众，水天意公开讲话训斥教育了这里所有人一顿，便让人都散了。
　　围观的人群不敢多留迅速散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人。
　　方雍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即离开，郎潇则走上前去询问道：“淡芜烟，你还好吧？”
　　曾几何时，早在第一次发现淡芜烟被黄肖仁等人欺负的时候，郎潇便想要替他出气。
　　但他也是资质平平的人，打不过黄肖仁他们几个，能想出的法子就只是去找剑君做定夺。
　　但那时候淡芜烟就拉住了他。
　　郎潇记得，这个身上总是带着淡淡香气的少年手上力气意外很大。
　　淡芜烟很认真地对郎潇说：“答应我，以后碰上别人欺负我你都当不知道，不要管，也不要出面，好不好？”
　　郎潇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忍辱，他们明明可以请剑君收拾黄肖仁他们。
　　可那时候淡芜烟却只是淡淡道：“难道说了他们就会在乎吗？”
　　当时郎潇觉得淡芜烟有点太悲观了，剑君对他毕竟与别人不一样……
　　可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郎潇才知道淡芜烟说的是真的。
　　可以因为一句话便杀了一名剑侍的剑君，根本不在乎他们之间的「小打小闹」。
　　即便暂时惩治了黄肖仁一二，若无法真正的锤死他，不管那厮受到了什么惩罚，之后他都会加倍报复到淡芜烟身上。
　　至于大师兄……
　　他正义，正直，却也宽厚仁慈。因此不会给任何人随意定重罪。
　　但郎潇还是很气不过，他总觉得这日子没有个头，甚至一度在为淡芜烟的境况操心劳肺。
　　搞得淡芜烟不得不稍稍OOC了一小下，无奈又不耐烦地说：“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乎，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
　　那时候郎潇听了这话，只觉得这个淡芜烟很不开眼，他明明是在帮他唉！
　　他气了他一阵，倒反而不会因为黄肖仁等人生气或担惊受怕。
　　不过郎潇这人不记仇，冷落了淡芜烟一段时间，又下意识的跟他和好如初了。
　　但时至今日，他竟然有点点佩服他。也太能忍了吧！
　　淡芜烟如往常一般平静表示：“无事。”
　　说着，他就势要离开此处回去领罚。
　　只是临离开时，他长睫脆弱地稍稍抖动，随即抬起盈盈水眸看了水天意一眼。
　　下一刻水天意便叫住了他。
　　“淡师弟……”
　　“大师兄？”
　　“呃……”水天意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叫住对方。
　　但迎着小剑侍黑白分明的眼，他还是生涩僵硬地开口：“你等一等。”
　　淡芜烟便站住了脚步。
　　见水天意有话要与淡芜烟说，郎潇很识趣地想要率先离开。
　　可他一转头，便发觉一身黑袍方雍还站在一旁怔怔看着淡芜烟，不由好奇歪头：“你怎么还不走？”
　　方雍被郎潇拉了一下才回神，立刻收回了视线。
　　郎、方二人也离开了，院子里便只剩淡芜烟和水天意两个。
　　淡芜烟率先说：“昨日弟子筑基，幸得大师兄出手相救。弟子十分感激，特来相谢。”
　　“那都是小事。”
　　水天意没想到自己刚刚处罚了他，淡芜烟一开口竟还是在谢自己。
　　埋头而立的小剑侍面颊清瘦，面白如纸，可目朗眉秀，偶尔抬头看他的眼睛里有点点光芒，是真真的感激和感谢。
　　少年乖巧地「嗯」了一声。
　　这让水天意的目光开始有些躲闪。
　　他知道小剑侍不会寻衅斗殴，也知道小剑侍不敢站出来与黄肖仁对质，只是害怕日后更猛烈的报复。
　　他都知道。
　　却……
　　只不过淡芜烟今日受了委屈，他以为少年此刻即便开口，也是要质问自己为何这般「不作为」。
　　水天意如何都没有想到，小剑侍看自己的目光竟然什么都懂得一般，温柔缱绻，甚至还带着一种理解包容。
　　“我……”水天意语噻，一时竟有些惭愧。
　　同时心间又似有暖流一般在洇洇流淌，骤觉这淡师弟……笨是笨了点，但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师尊，想起眼前这人这般无尽的温柔，竟都如水般倾泻给了永远不会正眼瞧他的剑君……
　　今日之事，说句不孝的话，其实乃是师尊之过。
　　黄肖仁到底是他师尊的剑侍，他如何随便就定罪重罚将人发落了？而若不将人彻底处置，淡芜烟便会迎来更猛烈的报复！可这小剑侍所遭受的一切，师尊竟通通不知晓……
　　水天意很想摇醒小剑侍，叫他不要再傻了。
　　他又突然很想直接将淡芜烟从师尊的身边带离，最好不复相见。
　　可……
　　那到底是自己的师尊。
　　这到底是师尊选中的人。
　　他怎可以……
　　水天意觉得自己心思很乱。
　　他重重瞥开目光，再不看淡芜烟，只低声说：“你先回屋休息吧。”
　　少年抿了抿唇，像一只狼狈落水的小鸟，神色间有些落寞。
　　但小剑侍最终也只是内敛地笑了笑，听话点头道：“好。”
　　水天意又是瞳孔一震，心上也莫名其妙、不能抑制地一痛，像被人用手徒然攥住一样。
　　.
　　水天意的禁令可以拦住缥缈峰上的其他人，却拦不住林寂。
　　即便这几日剑君大人每回过来小剑侍都一反常态地抗拒相处、没给他过好脸色，可待到出关之日，小剑侍身上的种种痕迹变得更重了。
　　到了出关这一天，淡芜烟第一件事便是离开房间，腾身往药石峰的方向飞去。
　　以水天意那个谨小慎微的性子估计他还得自己纠结一段时间，淡芜烟由着他去。
　　他虽有意加快剧情，但在那位大师兄面前能做的目前也都做了，不能用力太猛。
　　淡芜烟这次是飞去找本文的三号男主——明阳山药石峰的峰主印昱，也就是林寂的师弟，水天意的师叔。
　　同样是应奚仙尊的徒弟，印昱的性子却全然与林寂不同。
　　他性格脾气十分古怪，不像林寂那么锋利，反而十分阴郁，常人根本无法与之进行正常的沟通交流。
　　林寂这样喜怒无常自私自利的人都还有水天意这一个关门弟子，缥缈峰上也有数百名弟子在修炼学习。
　　但印昱的药石峰上却只有三五个道童，外加上三五个负责扫洒的弟子。
　　印昱最擅长炼丹。
　　不是没人找他拜师。
　　每年来明阳山专门找他拜师学艺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至于想求印昱一颗丹药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印昱曾放出话去，他只找真正适合此道的弟子，否则不教。
　　而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找到符合他的弟子。
　　印昱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别人来他的药石峰。
　　与其余几峰相比，药石山可谓是冷冷清清。
　　淡芜烟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印昱也同样喜欢着他师尊应奚。
　　而他选择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在想法子给应奚弥补上天残的那一魄。
　　闭门不出，没空收徒弟，不喜人打扰。
　　皆是忙于此道。
　　但淡芜烟却也是个特例。
　　小剑侍原本同样入不了印昱的眼。
　　初时他听闻林寂招了十六名少年上山，也不过嗤之以鼻地一笑。
　　因为道不同，印昱和林寂的关系一直很不好，属于没大事常年都不会凑到一起说一句话的交情。
　　直到听说有一位小剑侍爬上了林寂的床，印昱才开始关注此事。
　　他知道林寂对应奚的心意。
　　他也如水天意一般不解林寂为何要这样。
　　可怜这位为了所爱之人一心炼丹不问世事的师叔，哪里会懂得林寂这么做只是因为没挨住寂寞？
　　他也偷偷观察起了淡芜烟。
　　当发现这小剑侍身体也不好的时候，印昱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他与应奚的相似之处。
　　他开始私底下主动接近淡芜烟。
　　偶尔会邀请小剑侍来药石峰做客，美其名曰是为他把脉调理身体，但其实只是为了用他试药。
　　当然如果最终确定了要用活人当药引来给应奚炼药，那么单纯的、与应奚有一点点相似之处的小剑侍也是很好的人选。
　　与林寂不一样，比起取人性命，印昱更喜欢的还是救人。
　　毕竟医者仁心。
　　他只是不想让淡芜烟活着罢了。
　　——林寂曾将一个小剑侍视作师尊的替身，这本身就是对师尊的侮辱！
　　印昱深知师尊应奚永不会喜欢自己。
　　他也不认为林寂有资格被师尊喜欢。
　　他不在乎，他只希望师尊好。
　　所以为了维护师尊的声名，若日后林寂玩腻却还不将之处理，印昱不介意亲自出手抹掉这一段往事。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要物尽其用。
　　“你来啦。”
　　见到貌美程度当真可比应奚的小剑侍，身着一身靛蓝色儒衫的印昱露出鲜少会出现在脸颊上的笑容。
　　待看见淡芜烟脖子和嘴唇处的伤痕，印昱温柔和煦的眼神霎时充满阴鸷和鄙夷。
　　但也只是一瞬间。
　　之后便像没发现异常一般，印昱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竹椅，说：“坐。”
　　在小剑侍面前，印昱永远都是被外界误解了的、实际上性格格外和蔼可亲的师叔。
　　他喜欢穿儒衫，相貌斯文英俊，博古通今，身上没有明阳山剑士们普遍带有的那股子戾气，不仅随和温暖，还很有耐心。
　　淡芜烟一整衣衫，在药香四溢、满是竹叶郁郁葱葱的小院子里坐下。
　　按照剧情，这个小院子给了小剑侍无限的安心和归属感。
　　好像他并不是凡间大户人家的庶子，所以也不必为了家族荣辱答应上明阳山做剑侍，也就不会遇见林寂。
　　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活虽然劳苦，但可以偶尔这样跟家人喝茶，聊天，听风，赏景。
　　没有无数的排挤，也没有令人心碎的爱情。
　　只是小剑侍并不知道，日后他会在这个让他倍感安全的院子里，被他最信任的师叔拿来做活人药引，甚至被炼成药人。
　　淡芜烟隔着一方小药炉与印昱对视，捧着对方亲手为他倒的一杯苦茶，听对方对他说：“有日子没来了，最近很忙？”
　　“不忙。”
　　淡芜烟吹了吹滚烫的茶水，鲜艳的嘴唇被茶气一熏，他唇上那些遍布的痕迹便更加分明醒目了，隐隐有种奢靡霪欲的气息。
　　也难怪印昱见到他的第一眼有些失控，险些演不下去。
　　淡芜烟在袅袅的茶气和药香中淡然就坐。
　　他并不在乎印昱如何看待自己，相反，他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刺激这位印师叔的。
　　原著里小剑侍在成功引发了林、水之间的师徒大战后便失去了消息，没有人关注他的踪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事实却是他被印昱带走拿去做实验了。
　　——「淡芜烟」不仅是备胎，最后他还被做成了药人，修为大增却毫无自主意识、不认识人，变成了阻碍男主的一名反派。
　　不用问，这都是印昱干的。
　　印昱根本补不全应奚残缺的那一魄。
　　那长达数年的时光里他所有的实验都失败了，一气之下愤怒值满点，干脆把已经被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剑侍做成药人。
　　设定便是如此。
　　但淡芜烟并不想老实地在日后走过这段剧情。
　　那时候的小剑侍早已试过各种的药，又被剖取各种内脏做活人药引。虽然淡芜烟不会觉得痛，可有那几年的时间他自己干点别的不好么？
　　被常年泡在药缸里是很无聊的啊。
　　……
　　他曾经体验过的。
　　幸好系统也有比较讲理的一面，这一段毕竟只在原文中被一笔代过，没必要让淡芜烟演得那么真。
　　一番商量之后，只要淡芜烟能令印昱对他的愤怒值达到一定数额激发剧情，他就可以直接被改造成药人，免去中间几年繁琐试药的过程。
　　淡芜烟如今的任务，就是要时不时地刺激对方一下，尽快攒些愤怒值。
　　与水天意那种对林寂因敬失望、觉得林寂不配得的纠结情愫不同，印昱压根就不关心林寂的私生活。
　　不管小剑侍有多痴心于剑君，印昱都不在乎，只会在心里骂他犯•贱。
　　是以淡芜烟在水天意面前故作深爱剑君的那套也不顶用了。
　　但印昱的愤怒也更赤•果明白。
　　——他视淡芜烟的存在为羞耻耻辱。
　　淡芜烟每与林寂亲近一次，这耻辱便多了一份。
　　于是淡芜烟便专门于此处下手，每次过来坐时都会不经意间讲些自己与林寂的秘密故事。
　　印昱听的内心恼怒，却碍于慈爱师叔的人设只能强行憋着。
　　淡芜烟则轻松收割「印昱的愤怒」，同时在心中忍笑。
　　而自从三天前听琴时发现了自己这身印记的影响力，淡芜烟便福至性灵，打算让自己这处男师叔再见识见识「新世界」。
　　这三天，淡芜烟为了保持这些伤口，可没少费力气激怒林寂。
　　这里的费力气，倒不是说想要激怒剑君很不容易。
　　反而是林寂脾气太不好，若真惹急了很容易被直接咔嚓了，为了活着完成故事线，淡芜烟总得小心翼翼把握着尺寸。
　　没有理会印昱艰难保持着的和煦目光，淡芜烟大大方方地指了指自己唇上的伤口道：“只是我这几日频繁受伤，烦请师叔赐药，让我这伤口早点好。”
　　他说话的时候，不禁嫣然一笑。
　　印昱看得眼皮直跳。
　　小剑侍犹未察觉似的，继续道：“想必师叔也发现了，我筑基了。还以为筑基以后伤口就会好得快一些呢，所以这几日跟剑君在一起的时候便没有注意，没想到……”
　　“够了。”
　　淡芜烟的话被印昱打断。
　　这位仙风道骨我行我素的师叔显然并不适合演戏。
　　他在厉声打断淡芜烟后便扔出一个小瓶子，同时目光躲闪着强行圆润掩饰：“不就是一点治外伤的小药？师叔给你便是。”
　　淡芜烟纤长的手指捏住对方抛过来的小药瓶，像往常一样人畜无害地笑：“谢谢师叔。”
　　整个明阳山，敢这样直接管印昱要药的人，除了应奚以外也就只有淡芜烟了。
　　以前小剑侍也不敢。
　　是印昱几次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又在让他试药的时候还会顺便施舍一点补药——先前他那练气五层的修为还是得益于那些补药，否则修为提升的会更慢。
　　时间久了小剑侍便也放开了，偶尔还会与这位纵容自己的师叔开一些玩笑，直接管他问药。
　　只是跳出小剑侍的角色看，淡芜烟却知道那些补药虽然看似是在助人提升修为，却是真真儿的揠苗助长。
　　尤其是「淡芜烟」这种身子骨本就弱的废灵根，长期服用是百害而无一利。
　　印昱这样的炼丹大师怎可能不知道这粗浅的道理？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没人在乎这个小剑侍。
　　就连林寂也是今日才发觉，自己的小剑侍竟然在背地里与自己的师弟有接触。
　　听说东部那边有魔王重现人世，林寂这几日都挺忙的。
　　偏偏他越是忙碌、心情不好，那小剑侍就越不懂得配合……
　　林寂承认，自己这几日在他身上是发泄的有些狠了，对方那样挣扎反抗似乎真的是自己的错。
　　所以今日得空，又想起小剑侍出关，林寂便特意带了件宝贝过来，打算再度赏赐于他。
　　但当看见小剑侍甫一出关便头也不回地往药石峰的方向飞去的时候，林寂想起小剑侍说，他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静默半晌，林寂最终还是选择跟上。
　　他倒要看看小剑侍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又是喜欢上了谁。
　　药石峰上多为万年古树，山石怪杰林立，植被遮天蔽日，药石峰因此得名。
　　来晚一步的林寂在一处不起眼的树梢上站定，放开神识五感，十分豪放不羁地消耗灵力去搜寻小剑侍的下落。
　　然而他刚刚这么做，便听见小剑侍满足地喟叹：“师叔好厉害，师叔的东西总是让我那么舒服。”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今天早点更，踩着一号的尾巴一起欢度六一——
　　到此这个世界的背景和主要人物关系已经都交代完毕，之后就是渣攻们找来，掉马，以及不断上升的打脸情节了。
　　目前阿烟还被剧情钳制不能做自己，后面会挣脱的。
　　老实讲这是我写的爽文中节奏最慢的一次，以往的剧情文都是上来直接打脸_（:з」∠）_这一次就想写的完整一点，铺垫得细一点，情感也就更炽烈一点，当然打脸的时候也就更爽一点。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很忐忑的，怕大家不喜欢这样的写法（都没敢标爽文标签）不过这一章已经是最低谷了，之后都是一路引吭高歌，看到这里的亲不会让你们白白浪费时间的=w=
　　能接受的亲请多多支持，每一个收藏和留言都是作者的不竭动力！「鞠躬」这章还有小红包——

第8章
　　☪ 第 8
　　回
　　魔王喷血
　　当着印昱师叔的面，淡芜烟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涂抹在唇上，直到两片薄唇都变得晶莹剔透。
　　反复受伤的唇已经微微有些发肿，涂抹药膏的动作让他原本拢起的衣服变得松垮起来，细瘦、很难被长衣包裹的身躯稍微舒展开，那截修长脖颈上的痕迹便变得更为惹眼。
　　印昱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药炉。
　　这使得他更能听清楚小剑侍的话，以及他的语气。
　　淡芜烟满足地喟叹：“师叔好厉害，师叔的东西总是让我那么舒服。”
　　印昱炼药的手一抖。
　　一不小心就多放了些草药进去。
　　配比不对，这一锅药怕是废了。
　　他有些恼怒地抬头去看淡芜烟。
　　他不喜欢小剑侍这样说话。
　　对于一位极负盛名的丹药大师来说自己的药被毁了，印昱也有生气迁怒的理由。
　　然而他一抬头便看见小剑侍清冷的脸上正挂着善意的、满足的笑，黑白分明的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感激，像后山上的那汪清澈池水，一望到底，清冽柔和。
　　——他是真的觉得厉害、舒服，才这么说的。
　　印昱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把自己憋成了个闷葫芦，什么话也没说。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发现淡芜烟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傻子。
　　以前还以为这会是个绝世狐媚才有本事将林寂勾引了去，后来才发现……
　　这小剑侍是真的很没有心机。
　　有时候傻的印昱都无言以对。
　　印昱板着脸，也没将眼前的那壶药倒掉，任由药汁咕嘟咕嘟开着。
　　他嗅着满院的药香，骤然感觉着远处那一股威压的传来。印昱想了想，问淡芜烟道：“你如今还是那般喜欢林寂么？”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但淡芜烟还是片刻不迟疑地回答：“当然。”
　　涂满药的艳色薄唇弯了弯，小剑侍认认真真地说：“我最喜欢剑君大人了。”
　　“呃……”或许是他义无反顾的样子看起来着实太痴傻，印昱连那消失的威压都顾不得了，只是对淡芜烟道：“这又是何苦，你明知他心底的人不是你，也明知你二人不会有结果！”
　　淡芜烟仍旧笑着，表情凄苦。
　　头脑里，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痴情人设+1，印昱愤怒值+1！祖宗好厉害！！从今天你出现在印昱面前开始，这已经是收获到的第三点愤怒值了！”
　　淡芜烟强行维持着唇角的弧度不崩，问系统道：“印昱的愤怒值还差多少点攒满？”
　　系统：“296点。”
　　“呃……”还差这么多，他倒是不觉得自己哪儿厉害。
　　系统安慰他：“嘛，毕竟是最后出场的人物，还是个男3。祖宗能够兼顾这边已经不错了啦！”
　　“但还是有一点点慢呢。”淡芜烟在识海里学着系统的语气托腮。
　　他这头正摆着一副凄苦沉默状，偶尔一抬眼，便瞥见印昱眼中浮现的一丝鄙夷。
　　淡芜烟知道，自己还可以再下一点猛料。
　　他一开始跟印昱接触，怕吓到这位清纯的师叔，便一直都在极力扮演羞涩内敛又胆小的角色，不敢张扬。
　　只在印昱偶尔与他套话、闲话家常的时候「无意间」透露一些与林寂的亲密细节，惹对方生气。
　　而如今从印昱的反应上看，对方应当极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艶色痕迹。
　　真是正中下怀。
　　淡芜烟接触的人多，一眼就看出印昱的心理——对于这种久不与人接触的天才型怪胎、喜欢拿洁身自好来标榜自己的处男来说，“性”都是很隐晦的，不能被拿到阳光底下提及的。
　　甚至他痛恨关于那方面的一切。
　　与水天意不同，印昱同样讨厌林寂把小剑侍当替身，但他更讨厌他们那种身体上的接触，而不是情感方面的。
　　这便是淡芜烟要带伤过来见他的原因。
　　如今成功收获了几点愤怒值，也直接验证了他的猜测。
　　料想这位师叔又要在心里痛骂自己如何不要脸、如何犯贱不知羞耻，淡芜烟又忽然想到……
　　那若是自己也对着他「犯贱」呢？
　　表情凄苦的小剑侍眼睫一抖，又露出了个稍微释怀的笑：“不过我也好喜欢师叔。”
　　印昱：“？”
　　这么直白的说辞很难让处男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淡芜烟懂的。
　　他干脆站起身来，院子里除了药汁咕咚翻涌着的声音，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起身后的小剑侍缓缓蹲在印昱的边上，他没有碰触到对方，却也好似趴在了对方的腿上。
　　抬头露出尖细的下颌，药香盖过了他身上纤尘不染的莲的清香，淡芜烟再度咬了咬自己的唇，表情羞涩，但依旧傻傻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剑君他总是把我弄得很痛，我不喜欢那样。”
　　印昱：“？”
　　“我想如果是师叔的话，应该就不会了吧……”
　　“嘭！”
　　药壶彻底被打翻，淡芜烟被印昱以还有事情为由赶出了小院子，同时又收获了5点愤怒值。
　　瞧他师叔那通红的耳根，印昱是真的气性很大啊。
　　自己这才说了两句话而已。
　　不过都这么气了还没有对自己发火，而是强忍着动怒、以还要炼药为由温柔将自己请出院子……师叔为了师祖还真是很拼啊。
　　能忍。
　　只有系统表示了质疑：“那「通红的耳根」是气的吗……印昱的人设上并没有这一条备注呢，反而是害羞的时候……”
　　“管他呢。”
　　淡芜烟懒得讨论这些。
　　虽然他心里很懂，印昱之所以会那么恼怒小剑侍与林寂的私密互动，那么排斥性，其实是因为他自己在说干就干这方面远比不上直来直去的林寂。
　　就好像有的书呆子会羡慕经常不务正业谈恋爱的不良少年一样，印昱越是觉得自己在那方面不行，做不出那样的事，就越是仇视那码子事儿。
　　这师兄弟二人性格本就天壤之别，林寂从小便是有话就说，提剑就干的性格，不拧巴，所以更讨他们师尊的欢心。
　　印昱内心纠结在意的比较多，看起来就话少又阴郁，也更容易被人所忽略。
　　时间长了，心智自然扭曲。
　　印昱对林寂擅长的、会做的事都很反感，甚至是厌恶。
　　而自己刚刚说剑君不行，师叔更行，也算是拍了印昱的马屁吧。淡芜烟想。
　　印昱虽会恼怒他说那种话、恼怒他把他与林寂做比较，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些些舒服的。
　　要不然这回把他刺激得很了，下回师叔直接闭门见客了也不好办。
　　淡芜烟淡然地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和长发。
　　唉，这年头打工人不容易啊。
　　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
　　下山的时候，明阳山上下起了雨。
　　淡芜烟恰巧很喜欢雨。
　　他也不急着回去，就沿着药石峰绵延不绝的石阶一层层地往下走，雨水打湿了衣襟，淋湿了长发，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霜白。
　　按明阳山弟子统一的造型，淡芜烟留着一头高高的马尾，及腰的长发被束起后仍旧可以披散在肩上，加之淡芜烟的发量是自己带来的属性，很厚，披在肩头竟分不清他是只束了一半还是全部束成了马尾。
　　苍致的面庞又让他比一般弟子多了几分俊秀，尤其是此刻几缕青丝服帖地贴于面颊两侧，有水珠顺滑滑落，长睫亦沾满大颗水珠。
　　雨中少年的唇依旧是十分鲜艳的颜色。
　　一路沿着石阶向下，淡芜烟偏偏在一棵枣树前停驻，信手捻了一枚鲜枣放进口中品尝。
　　若这一幕被旁人看见一定会觉得奇怪不已，药石峰上随处可见都是奇珍异宝，可少年什么都没拿，只是摘了这里最不值钱的野枣……
　　熟透了的枣子外皮都是红的，与那鲜艳唇色相得益彰，唇红齿白的少年认真咀嚼，细细品尝。
　　淡芜烟很喜欢吃枣子。
　　吃完了一颗又顺手摘了几颗，他继续沿着石阶往下，速度时快时慢，趁着飘散的细雨惬意无比。
　　一道仿佛生在石壁上的黑影在雨中无声无息地滑动，顺着布满青苔的奇怪山石逐渐向被打湿的少年靠近。
　　原本还有闲情逸致赏雨听风的淡芜烟，忽然顿住脚步。
　　下一刻，他的双眼骤然被人从后面捂住，腰上亦被人紧紧环上拖拽着向一旁走了两三步，随后整个人都被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
　　山石壁冰冷细滑，倒不至于让贴在上面的人觉得难受。
　　淡芜烟眨了眨眼睛，突然被控制也一点不慌。
　　他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剑君还是这么幼稚的人。
　　或许看他不挣扎也不乱叫，背后的林寂自觉无趣地放开了他。
　　淡芜烟稍稍整理了下衣衫回眸，后面的剑君一身剑气护体，没有一点被雨水打湿的痕迹，站在那里的模样依旧高冷桀骜。
　　此时，桀骜的剑君冲他露出一个很讨人厌的冷笑：“都不知道反抗？”
　　原来还想讥讽小剑侍太傻，坏人来了都不知道反抗。但又想起刚刚对方纤弱的身子贴在石壁上，柔弱顺从的模样，林寂话锋一转：“看来你知道来的人是本君。”
　　淡芜烟：“……”
　　因为知道是来的人是我，所以你刻意不反抗。
　　很好，剑君的脸盘今日依然很大。
　　而事实是只要本身不想，淡芜烟便不会在言语上吃亏。
　　他当即认真表示：“药石峰上只有印昱师叔在。”
　　“什么意思？”林寂当即冷下脸来。
　　意思就是我以为你是印昱所以才不躲的啊！
　　当然淡芜烟这么说也只是故意为了气他，实在看不上他的自大和嚣张。
　　但他又不能说的太直白，悄然反抗和直接顶撞剑君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一来他不能OOC，二来他要防止林寂一怒之下便杀了他。
　　毕竟若真的任务失败，惩罚会很严重，免不了一顿抽筋剥骨，还是不能屏蔽痛觉的那种。
　　雨幕下的小剑侍只是悄悄往旁边撇了撇头，无声地对抗着。
　　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摸上了他的面颊。
　　指尖一路划到了下颌，力道很大地扳过他的下巴，淡芜烟被迫看去，林寂已经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闹够了没有？不就是让你跪了几个时辰，闹了几天了？”
　　那只手还禁锢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已经轻薄地挑开了他最外层的衣襟，林寂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你以为你故意引本君来这药石峰上看你跟印昱谈天说地，本君便会在意？”
　　“我从没有故意……”
　　其实若不是剑君太过自信还没有看清楚局势，便会发现淡芜烟没有开玩笑，他一直都在很认真地拒绝他。
　　只不过碍于人设，淡芜烟不能明白提出分手而已。
　　丝毫不顾及小剑侍的反应，也不想听他再多说什么惹怒自己，林寂顺势扯下一块对方布料上的衣物塞进小剑侍的嘴里。
　　他对淡芜烟如今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毕竟他刚刚都听到了，小剑侍亲口对印昱说他很喜欢自己。
　　林寂嗤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呃……”被塞住嘴巴的淡芜烟睁大眼睛。
　　这自大男主，偷听怎么能只偷听一半那！
　　他后面明明说也喜欢印昱！
　　刚刚在院子里，淡芜烟倒是从那一瞬间的威压中感受到了林寂的气息。
　　知道他来了，淡芜烟便想着顺便也触一触林寂的逆鳞，让他早点冷淡自己。
　　没想到……
　　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很满意小剑侍有话说不出的模样，又像是剥湿衣服剥上了瘾，林寂变得越发肆意：“你觉得本君会为了你去与印昱起冲突……你也配？”
　　“虽不知你与印昱是怎么搭上的，但是淡芜烟，本君提醒你，你这样影响不到本君，而我却却不喜欢我的东西被旁人碰了。”
　　他说话点到即止，看着已经放弃挣扎的小剑侍，还有他唇上因为涂抹了药膏而迅速愈合的伤口，林寂忽然有种冲动，他想再度破坏，这一次亲自将那两片薄唇咬破。
　　但他并不会那么做。
　　他可以在小剑侍的身上做任何事。
　　却不会吻他。
　　既然如此，那他就只能……逼着小剑侍再度把他自己的唇咬破。
　　再一想到这里是印昱的地盘，剑仙的兴致瞬间变得更为高涨。
　　诡异的兴趣盎然。
　　然而刚刚抽出他口中布料，又顺势以腰带将少年的双手捆上，林寂忽然觉察背后有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
　　长剑厉声出鞘，林寂的目光透满杀意，一剑将他们附近的一块山石碎成齑粉。
　　那刚刚附着在石壁上的黑影晃动了两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遥远的东部，长埋于地下、刚苏醒不久的魔王骤然喷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魔王：一觉醒来，我老婆跟别人在干啥呢？
　　印昱：你们在我家门口干啥呢？？

第9章
　　☪ 第 9
　　回
　　一万年了。
　　东部。
　　九幽城地宫。
　　隗约被剑气所伤，当即喷了口黑血出来。
　　他周围的四大护法皆露出紧张神色：“魔君！”
　　隗约抹掉唇边的猩血表示自己无事。
　　自己受伤了也无事。
　　明明应该小心隐匿、却因为在药石山看见了那一幕后心神激荡而暴露了踪迹也无事。
　　他只是想知道，那容貌与声音都酷似阿烟的明阳山小弟子究竟是为何人？！
　　他，是阿烟吗。
　　……
　　一万年了。
　　他已生无可恋地在地底沉睡了一万年。
　　阿烟……也已经死了一万年。
　　会……是他的转世吗？
　　这世上真有转世？
　　越想隗约的神情便越激动，他面色通红、头发蓬乱，恨不得手舞足蹈。
　　但到最后，却又泪流满面。
　　就算真有转世又如何呢。
　　那个被他做成傀儡战宠、活死人一般的阿烟，终究因为不堪折辱自毁身亡了。
　　就在一万年前。
　　就在他面前。
　　……
　　“大人，您没事吧？”护法们小心询问着。
　　自从魔君将自己封印在地底，魔族群龙无首，九千多年来九幽城俨然已经成了正道修士们的地界。
　　如今魔君好不容易才回归，他们可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明阳山。既然在明阳山。”
　　隗约并不理会自己属下，只疯了一般、在喃喃自语后骤然站起来身，一振衣袖：“那本君便亲自去那明阳山看看。”
　　地宫里，黑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
　　.
　　淡芜烟并不知道在山间他们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又又又被屏蔽了！
　　被屏蔽了总归就是林寂没干好事，再次醒来时，淡芜烟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腕儿上都多了两条深深的勒痕，嘴唇也再度被自己咬破。
　　……
　　他懒得起来，干脆浑身软若无骨地倒在床上，安然挺尸。
　　即便这次他发现自己睡在了林寂寝室的卧榻上。
　　自从决定不跪舔林寂，他也一改原来的勤劳模式。
　　以前偶尔睡这儿，小剑侍都要半夜起身滚回自己的房间去，因为林寂有洁癖。
　　便是睡在他那边，林寂起身他也要跟着起身，跪在一边小心伺候着……
　　如今开始摆烂的小剑侍大刺刺地躺在床上，根本不打算起床伺候剑君更衣。
　　淡芜烟躺得很平，他觉得林寂这次差不多该厌弃自己了。
　　但就站在床边穿着自己衣服的剑君却浑不在意一般。
　　他甚至有心情打趣淡芜烟：“有本事你就一直装死，本君也不介意。”
　　淡芜烟：“……”
　　干脆背过身躺着，真是连听他说话都烦。
　　看着小剑侍「赌气」地扭过身子，林寂素来绷得很直的唇角竟然有一瞬间向上一弯。
　　他喜欢看这小剑侍吃瘪的样子。
　　现在的淡芜烟……似乎比以往乖巧听话时要生动了许多。
　　难道心情稍微好转，林寂甚至好心情地对淡芜烟道：“宗门似乎来了点邪门歪道，本君要去处理一二。你这么弱，这段时间别乱走。”
　　如今再想想昨天小剑侍出现在药石峰的事……林寂只觉得可笑。
　　印昱和淡芜烟？
　　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林寂又板起脸来，说：“很明显印昱是在利用你，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总归是要伤害你。如果你喜欢的人就是他，那你必定要失望了。做人可别太傻。”
　　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林寂最后想说能保你的也只有本君，但之后想想，他跟这小剑侍说这些做什么？
　　话音就此止住，穿好衣服的剑君随手将一枚锦盒丢到床上，他还没忘这昨天便要赠与小剑侍的小物件。
　　别的没什么也不说，林寂转身，这就要步出了自己的卧房。
　　剑君在白天的时候依旧是高冷、不轻易置一词的。
　　但这次，床上的小剑侍却终于有了反应：“谁说我喜欢印昱师叔？”
　　“你想说什么？”
　　林寂回身，床上的小剑侍不知何时已经调转过身子。
　　没有去管那锦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只直直地望着他，声音平静：“我若喜欢师叔一定不会叫剑君知道，因为我知道您虽不喜欢我，却也不会忍受我这样的人因为别人便不喜欢了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去害我喜欢的人？”
　　“够了。”林寂冷冷地看着小剑侍，声音也低沉地可怕，警告的意味很浓。
　　然而淡芜烟说完这些后便一个翻身又躺了回去，语气轻松道：“哦我忘了，您堂堂剑君大人怎会在乎一个剑侍的情感问题，跟您解释了也没用。我只是希望您不要误会了师叔，他是无辜的。嗯，就是这样，您快去忙吧，别管我。”
　　林寂：“……”
　　骤然有种好的坏的都被这小剑侍说完了的感觉。
　　纵然他想要刨根究底、问出对方心里究竟有没有人、有了谁，此刻也不会再开口。
　　因为的确如淡芜烟所说，他怎么可能关心这个剑侍究竟喜欢谁！
　　便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
　　林寂干脆拂袖而去。
　　这一天，缥缈峰上的所有弟子都感受到了剑君大人释放的威压和寒气。
　　待反应过来那颐指气使要他「快去忙吧」的小剑侍正霸占着自己的卧榻，该滚的是对方的时候，林寂人已经在明阳山的主峰了。
　　“剑君今日脸色不佳啊，是没休息好？”
　　其他峰的峰主及宗门掌门长老见到他，都纷纷来与他打招呼。
　　众人皆知林寂剑君修的是杀戮道，杀伐生死都写在脸上，但喜怒哀乐却是少见。
　　因此与他相熟之人，一眼就可看出剑君今日心情不是很好。
　　林寂没回话，只是问：“印昱来了么？”
　　“来了。”
　　山内长老回话：“剑君您昨日发现的邪魔外道正出现在印师弟的药石峰，今日他便是不想来，也得来。”
　　“嗯。”
　　林寂淡淡应了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倏而又问：“还有本尊的师尊呢？他今日是否到位？”
　　“应奚仙尊方才倒是来过，之后便……”
　　“便如何？”
　　长老脑中自动映出仙君那一袭青衣、飘飘若仙人一般的形象，忍不住冲东方抱了抱拳，才恭敬道：“仙尊说这点小事他便不参与讨论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叫咱们照常商议，不必等他。”
　　林寂眼皮子一掀：“什么要紧的事？”
　　长老讪讪：“这我就不知了。”
　　“罢了。”
　　已经很了解自己的师尊，林寂倒不担心他，也不执着了解对方的行踪。
　　只是微微叹气。
　　自师尊几个月前闭关到出关，再到今日，他还没有被师尊召见过。
　　.
　　林寂走后，淡芜烟余光瞥见方才对方扔给他的锦盒，想了想，还是兴致缺缺地伸臂过去，将那枚精致盒子捞了过来。
　　依照与系统的协议，淡芜烟完成自己的那部分备胎剧情后，便可以在这个世界中隐姓埋名地畅玩几年，直到整本书故事结束再离开。
　　这算是局里分配给他的假日。
　　虽然因为男主们后期莫名对他产生的执念，致使淡芜烟还没有度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假日……
　　但不管要在哪个世界里潇洒度日，银钱或宝贝都是很必要的。
　　他并不仇视任何宝物，相反还很珍重。
　　淡芜烟才不会金钱较劲儿。
　　即使每次都是林寂睡完他之后给的「补偿」，侮辱意味很浓，淡芜烟也会全然笑纳。
　　但问题是……想起上两天林寂赏给他的那本高级心法，还有以前的一些小恩小惠……
　　淡芜烟就难免对对方送的东西不怎么有期待了。
　　或许对别人来说那些都是宝贝。
　　但怎么说呢，一个早就用惯了超品神器的人在收到一件普通法器的时候是很难有什么愉悦感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是没办法的事。
　　这次锦盒里装着的是一枚芳香四溢的药丸，丸身晶莹剔透，是一枚上品丹药。
　　淡芜烟凑近闻了下，可以确定这是一颗对筑基期菜鸟来说很有益处、就相当于十全大补丸的丹药，且是温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这次渣男给的补偿还不错。
　　他将锦盒盖子重新合上，放在手里掂弄把玩起来，在思考是将它卖掉呢，还是卖掉。
　　这种丹药不算稀有至宝，但毕竟是针对修炼新手用的，很有市场且品质不低。
　　流传出去，在外门或者凡间可以轻松卖上万金。
　　至于将男主送的东西转手卖出……林寂那渣男虽然小气又有独占欲，但还不至于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
　　就这么办了。
　　待他寻个由头下山一趟，正好他怀里还有一本高级心法，到时候正好一起打包卖了。
　　不过在那之前……
　　淡芜烟眉眼一弯，骤然又心生一计。
　　他来到桌子前修书一封，之后叫来传信仙鹤，欲将信件和锦盒一起邮寄了出去。
　　收件人是印昱。
　　信上只有两行字。
　　分别是：“得了一颗品质极高的上品仙丹，听闻师叔近日炼丹需要几味上品药材，不知可否从此丹中提炼而出？如果能帮到师叔，那便太好了。”
　　“昨日之事弟子是说闹着玩的，万望师叔别当真……爱您！”
　　明知印昱不会看得上这颗丹药，更不会收下，最后这枚丹药还是会回到自己手里。
　　淡芜烟满意地给胖胖的小仙鹤喂了点随身携带的肉糜零食，之后看着它灵巧地抓紧锦盒，扑扇着翅膀飞出了窗外。
　　“一定要直接送到师叔手中哦，爱你！”淡芜烟笑着对小仙鹤说。
　　不久之后的主峰上。
　　阴沉着脸与众位长老围坐在一起开会的印昱，骤然收到了一只胖胖小仙鹤送来的锦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 第 10
　　回
　　小剑侍挑灯夜读
　　最近几天，淡芜烟都没再见过剑君。
　　林寂这几日鲜少回缥缈峰，就是回来了也只点名召见过几名剑侍过去，其中都没有淡芜烟。
　　……
　　渣男！
　　也不知道这两天在外面忙啥呢，害他这几天都没有什么进度可言。
　　淡芜烟倒也没往心里去，这种情况他见多了，该来的都会来。
　　作为一名经验成熟的备胎，他知道最不能的就是着急。
　　毕竟自己在书中的笔墨有限。
　　而在不被男主召唤、不用跑剧情的时候，淡芜烟早已学会把自己的业余生活搞得很丰富。
　　看书、喝茶、听曲，赏花。
　　他总能无所不用其极地让自己变得潇洒。
　　当然，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个闭门不出、有些阴郁的废物罢了。
　　这期间，印昱倒是将他那颗丹药还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他刚把丹药送去的那个晚上，便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封书信。
　　信中印昱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师叔，说他用不上那丹药让淡芜烟自己留着服用，之后又说了些体己的话，便没有其他。
　　淡芜烟也无所谓，当即又修书一封，在表达自己对师叔「敬爱」的同时，又闲话家常似的说了一些那被大师兄罚闭门思过的三天里，他与剑君的日常「互动」环节。
　　可惜的是印昱都没再给他回过信。
　　淡芜烟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日传信小仙鹤把装载丹药的锦盒送到印昱手上的时候，刚好印昱在主峰上开会。
　　那时林寂也在……
　　这天下午淡芜烟不执勤，照例吃过晌午饭便早早去了学堂。
　　剑侍们说白了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即便是破格进入明阳山，不属于正规的明阳山弟子，但平时也可以跟所有弟子一样练功和学习。
　　这一切还要归功于本书的白月光，他们的师祖应奚。
　　据说从前明阳山还有内门和外门弟子之分，弟子们之间尊卑有别，像他们这样的剑侍更是连山上弟子都不算，是既没有资格管水天意那样的内门弟子叫师兄，也更没资格直接唤应奚老祖为师祖的。
　　是应奚说了一句话：明阳山本是一家，只要生活在一处，便当以一家人来相处，不该亲疏有别。
　　就因为他这一句话，明阳山便打破了数千年的传统，不再设有内门弟子比寻常弟子高贵之类的门规，所有人包括杂扫的小童也都有学习的机会。
　　其影响力和团宠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上学。
　　「淡芜烟」就很排斥。
　　尽管他一直都是所有剑侍里，学起习来最勤奋的那个。
　　小剑侍身子弱，并不擅长练武，在学堂里又总是挨人欺负。
　　即便被家族寄以厚望，可严格意义上说他从前也只不过是家族的弃子，没被培养过，也没有享受过族里恩惠。
　　对待那个淡家他实在热爱不起来。
　　坚持去上课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知道剑君不喜欢菜鸡。
　　所以才拼命为难自己、捶打自己的身体。
　　以上都是「淡芜烟」的人设背景。
　　被淡芜烟接手角色后，他便没有那么多情感和想法了。
　　更不会太为难自己。
　　谁又能想到那个往往总是在学堂里拼命舞剑背剑谱、片刻不肯休息的小剑侍，私底下最爱的却是睡懒觉和晒太阳呢？
　　……
　　淡芜烟又在武学堂里挥汗如雨。
　　水天意路过廊上，看见的便是小剑侍面颊流淌着汗珠，汗水浸透衣襟的画面。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淡芜烟的腰很细，腿很直。
　　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他的四肢比一般男子都要纤细一些，更比不得水天意这般天生身材高大之人。
　　可就是这样弱的人，每出一次招都必定用尽全力。
　　就像是遇见火光的飞蛾。
　　明明那么脆弱，却又是那么的义无反顾……是比他强大许多倍的人都达不到的决然，最脆弱也最坚强。
　　而水天意知道他这样努力地练剑，都是为了一个人。
　　……
　　小剑侍在那里不知练了几百次出剑。
　　水天意便站在原地看了几百次。
　　直到小剑侍无意间回头。
　　“大师兄？！”面色苍白的有些渗人，但小剑侍那双眼眸依旧晶亮的慑人，黑白分明。
　　他见到水天意便急急要奔向他，但奈何方才练剑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还没走上两步便双膝一软。
　　水天意在对方临跌倒在地时下意识上前接住了对方。
　　又是那截窄腰。
　　没什么重量，他手臂却像是被烫了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小心。”
　　见怀里的小剑侍还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水天意又不自在地暼开眼：“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没有什么。”
　　淡芜烟心说，关键我再不主动过来，你是真要看我一直练下去啊。
　　不知道练剑是很累的嘛？不知道他体虚吗？
　　害他出了这么多汗！
　　不管内心如何，倒在水天意怀里的小剑侍表情一点不显，只笑了起来，笑得唇红齿白：“我只是想大师兄了。”
　　“呃……”水天意未有反应，便看见小剑侍骤然眨了下眼，仓皇起身道：“我的意思是，感觉大师兄最近都不想理我了。”
　　水天意：“……”
　　原本也只穿了轻薄衣衫的小剑侍拢了拢衣裳，身体显得更加纤薄了，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是……因为那天我与黄肖仁打架的事，惹大师兄生气了吗……”
　　“不是。”水天意直截了当地否认。
　　他并没有生淡芜烟的气，相反，他回去想了想，越想便越觉得有些不敢面对他。
　　毕竟那天他也罚了他，并且最终也没有刻意站出来帮他。
　　那天淡芜烟问他真的不懂他吗？
　　事实是他懂的。
　　所以才会那样无地自容。
　　这几日，水天意的确有在刻意回避他。
　　“我只是……”
　　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或者说连该不该解释都不知道的时候，水天意又看见对面的小剑侍笑了一下。
　　淡芜烟说：“大师兄没生我的气便好。”
　　笑说间，他从怀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宣纸递给水天意：“大师兄罚我抄的剑谱，三百遍，都在这里了。”
　　声音轻柔，亦如他小心递过去宣纸的动作。
　　水天意：“……”
　　这么快？
　　水天意接过那沓宣纸，下意识展开看了看。
　　每个字都字迹工整，笔锋乖巧，浑然圆润。
　　很像淡芜烟这个人，总是很尽力地对别人好，却又有自己的行事准则，绝不乖张，亦没有锋芒。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当真喜欢师尊，是不会有半分僭越的。
　　更不会去主动爬床。
　　他是真的很爱师尊。
　　……
　　但为什么一定要是师尊。
　　这个当下，水天意突然很想对小剑侍一番怒吼，叫他不要再痴情下去了。
　　怎么就这么傻！
　　师尊他根本不值得！
　　然而一切的声音，都在还未发出前便在喉咙处卡住。
　　白衣飘飘的男子骤然出现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水天意冲对方行礼：“师尊。”
　　他身边，小剑侍还睁着一双明眸呆傻地站着，眼底多了一抹晶莹，仿若写满委屈。
　　连叫人都忘了。
　　其实水天意早有所觉：这几日不知淡芜烟又在哪里得罪师尊了，师尊已经数日没有召见过他。
　　虽说最近又要开两剑大会，又在山上发现了魔族的踪迹，已经是准剑仙的林寂很忙。
　　但身为首徒，水天意知道自己的师尊其实也并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么忙。
　　师尊这几日是在刻意冷落小剑侍。
　　“嗯。”
　　林寂没去看他身边的少年，只是略微点头后问水天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问完话，他直接不由分说地隔空取物，伸手将那厚厚一沓宣纸纳入自己的掌中。
　　水天意一五一十地汇报：“是前段时间我让淡师弟抄的剑谱。”
　　“嗯。”
　　林寂再度应了一声，不咸不淡。
　　他表情淡定地打开一卷，一眼便觉得那上面的内容有些熟悉。
　　林寂想起淡芜烟被关禁闭的那三日，自己过去找他。
　　每次一番云雨后，满身痕迹、明明应该已经很累的小剑侍却非要爬起来，只披着件简单的衣裳，趴在书案边奋笔疾书，认真抄写着什么。
　　眉目认真，一脸严肃。
　　当时他还嘲笑少年假勤奋，这会儿倒知道挑灯夜读了。
　　却原来……
　　小剑侍是在忙着写水天意留给他的作业。
　　……

第11章
　　☪ 第 11
　　回
　　呵，男人
　　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低了几度。
　　林寂对水天意说：“我有事要与你淡师弟单独说，你先退下。”
　　“是。”水天意回答，没什么迟疑地就地离开。
　　只是临走前他下意识地最后看了小剑侍一眼。
　　小剑侍还站在原地，正一边怯怯地望着师尊的方向，一边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方才对方练剑时水天意便注意到，淡芜烟两只手的手腕上都分别有一道勒痕。
　　看起来已经有几天了。
　　那点伤对于修者来说本也不算什么，奈何小剑侍的皮肤太嫩也太白，勒出的痕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变成了一道重重的淤青……
　　不用想，那又是师尊的「杰作」。
　　真是自作自受。
　　水天意以前常会这样想。
　　但如今看着小剑侍那委屈又怯怯的神色，他竟然更多的是觉得对方有几分可怜。
　　——这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罢了。
　　说他犯贱，非要喜欢师尊其实并不恰当，客观来说，这世上类似年龄的小弟子中，又有哪个能够拒绝得了师尊？
　　淡芜烟他不懂事。
　　难道师尊也不懂么……
　　离开的那个瞬间，水天意在心里深深地叹气。
　　要怪就怪小剑侍太弱了。
　　一个根骨不好的废物，便是一辈子跳不出深井的井底青蛙。
　　没被什么势力出钱、花精力培养过的废人，又说什么眼界和远见，什么自尊自爱。
　　水天意想起自己千辛万苦来到明阳山拜师的目的。
　　他有一定要留在这里，学成仙法的理由。
　　其余的……他顶多只能看戏。
　　.
　　决心置身事外的水天意并不知道自他走后，他眼中卑微的小剑侍便肉眼可见的变了个人。
　　还是那么的瘦削单薄。还是那样直勾勾地望着林寂。
　　但有什么却不一样了。
　　——淡芜烟没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上凭空多了几分不耐烦。
　　也一点都不脆弱了。
　　便是林寂，也被这一变化弄得瞠目结舌。
　　淡芜烟已经没什么耐心地说：“剑君要与我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弟子就先告退了。”
　　声音不至于说冷冰冰。
　　但语气很淡。
　　林寂当即撂下脸色。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那厚厚一沓手抄版的剑谱当即在剑君手中被碎成了齑粉，随风飞逝。
　　淡芜烟瞪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心痛——傻逼男主，还敢破坏我的墨宝！
　　他原本打算给水天意看一眼后，便借机要回，一同拿去山下卖的。
　　明阳山的高级心法不好轻易拿出去变卖，但这种低端剑谱世面上却早已存在。就自己那一手的好字，费心的排版，拿出去一份卖个八百十两完全不成问题！
　　白瞎他抄的那么仔细又漂亮了……
　　纷飞的纸屑簌簌落下，像白雪。
　　白色的尘埃里，小剑侍眼底的心碎都快溢出来了，这让林寂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暴怒。
　　“怎么，心疼了？”
　　抖落了衣袖上的最后一点碎屑，林寂眉眼里满是不屑和嫌弃：“别告诉本君，你其实是看上了自己的师兄。”
　　“呃……”心里还在狂骂傻逼男主浪费纸张，污染环境，忽而又听见对方如此欠揍的发言，淡芜烟干脆撇过头。
　　当初说自己喜欢上别人的时候，他也没有料到堂堂剑君会在这件事情上这么执着。
　　哎。
　　男人啊。
　　这要命的男性尊严，连备胎心里有了别人、这么点儿小事都接受不了。
　　呵。
　　但淡芜烟该否认还是得否认：“当然不是。”
　　别说林寂心眼小，容不下这种事，回头可能真会弄死自己。
　　就算没被掐死，若真叫男主觉得他喜欢上了别人，于淡芜烟来说也赚不来人设积分。
　　系统的积分有两种，一种是像「印昱的怒气」那种，攒满怒气值方能解锁剧情。
　　另一种则是人设积分这类型的积分。
　　人设积分的获得没有上限，也不会触发剧情，但却决定了淡芜烟何时才能退休。
　　只有在每个世界中累计积攒的人设积分达到一万点，他才能解绑系统获得自由。
　　当然人设积分也可以用来换取珍贵物资，比起拿一万点的积分去换取自由，更多在穿书局工作的人则喜欢在完成一个小世界的任务后继续留在那个世界里，用积分换取物资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直到彻底全文完再离开。
　　毕竟有时候可以在里面过上几百上千年，比普通人的一生都要漫长。且积分在手，吃喝不愁，除了要隐姓埋名外几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但淡芜烟从始至终都不大喜欢那样的生活。
　　他也会在完成任务后继续留在那个世界里恣意生活，却不会浪费积分去换取优质物资。
　　其实最初他也搞不懂其他人的想法——明明可以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自己攒物资，为何要浪费积分去换？
　　对此系统给他的答复是很多人都很满足于穿书局提供的这项「福利」，压根就不想要换取自由彻底退休。
　　甚至很多人都因害怕退休而拼命挥霍积分。
　　因为退休了便意味着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而那也是他们漫长的生命里，最后一个世界了。
　　淡芜烟对此却不能苟同。
　　从最开始他的目的便很明确，一定要尽快退休。
　　为此系统还一阵激动过：“难道宿主是有一个必须要回去的理由？莫非是……在宿主原来的世界中，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
　　淡芜烟直接冷淡表示：讨厌节操保护机制。不想过太监一般的生活。
　　当时的系统：“……”
　　当然真实的原因是淡芜烟很不喜欢被九天玄雷盯着做事，不能随意操控人生罢了。
　　话题拉回。
　　关于人设积分的获得方法，说起来有些玄学。
　　比如淡芜烟的基本人设是痴情，那么有时是NPC们或攻略对象觉得他痴情才有积分；有时候也没有。
　　还有就是当系统判定他演技很可以的时候，就会奖赏给他一些的积分。
　　但怎么才算可以，却又没有个明确指标。
　　淡芜烟试验过无数次，最后也只总结出了一条规律：看脸。
　　他必须要经常维持人设，然后等待局里的领导们什么时候心情好，赏给他一点积分。
　　这也是他一定要换取自由的原因。
　　淡芜烟很不喜欢这种模式。
　　再说获得人设积分真的绝非易事。
　　比如现在，淡芜烟就既需要维持人设，又要不断推动剧情——被林寂厌弃。
　　想要被一个人讨厌非常简单，狠狠揍他一顿就可以了。
　　一顿不行就再来一顿，直打到他师尊都不认识他才好。
　　但偏偏淡芜烟的人设却是个痴情废物。
　　既不能表现出对男主的不满或厌恶（不痴情），又不能上手揍。
　　就比较难了。
　　面对林寂死盯着自己的审视目光，淡芜烟直接略过那个他到底喜欢上了谁的话题，反问：“剑君这几日都刻意回避不见我，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总是很能在男主暴怒的临界点上猛戳。
　　林寂果然长眉一挑，登时质问道：“是谁教你如此自以为是的？”
　　小剑侍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哦，那看来是我想多了，不是那样就好。”
　　林寂：“……”
　　种满桃李树的武学堂后院是大片大片的翠绿，青萝藤蔓分外茂密。
　　朱红的回廊前，阴凉的树荫下，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很久以后。
　　林寂开口：“傻。”
　　他发现他越发看不懂这小剑侍的心思了。
　　或许从没看懂过。
　　而林寂将这归咎为小剑侍太笨太蠢了。
　　连自己送给他丹药都敢转送给他人，不是活腻了便是又想欲擒故纵。
　　这不是蠢是什么？
　　小剑侍这么笨，自己如何懂他？
　　林寂承认几天前自己在主峰开会，当亲眼见到印昱从传信仙鹤那里拿出自己送给淡芜烟的锦盒时，是有被牵动了情绪。
　　但因此就刻意回避淡芜烟？
　　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他这几日不过是很忙罢了，是因为东部出现了新的魔王，还下了拜帖要来造访明阳山……
　　总之他很忙。
　　哪里像这小剑侍一样，每天只要吃和睡就可以！
　　但林寂不会同他解释这些。
　　堂堂剑仙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
　　林寂没什么耐心地一把掐住小剑侍的下颌：“本君劝你最近老实点，别再试图做那些欲擒故纵的蠢事，我很忙，没工夫搭理你，你也别自作多情。”
　　被固定住头部的淡芜烟仍旧无所谓：“哦。”
　　林寂：“……”
　　只是见他半天都不松手，小剑侍才冲他眨了眨眼，特别淡定地表示：“我知道啦！”
　　“呃……”林寂这才松了手。
　　手劲很大，淡芜烟的下巴上多了两个指痕。
　　“剑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揉着他自己尖细的下巴，小剑侍的语气有些急，却似在说：没事我就撤啦！
　　“呃……”林寂发现自己很想掐着他好好的惩罚一通。
　　特别想看他哭。
　　此时此刻，林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也被这小剑侍拐带着变傻了——他竟然还指望这几天不见他，对方能反思下自己的行为，自觉恢复到从前乖巧安静的状态。
　　如今看来，自觉个屁！
　　“淡芜烟。”
　　林寂声色冷厉，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
　　不得不说，迄今为止整片大陆还没有人能将剑仙逼到这个地步。
　　以往不是没人招惹过林寂。
　　只是若真有人招惹到他，提剑杀了便是。
　　唯独这小剑侍，是既没到需要抬手杀他的程度，偏偏又时常惹得他恼怒。
　　这种感觉很奇怪，林寂此前从未体验过，故而也形容不上来。
　　或许他真应该杀了他，这样就一了百了了。
　　然而就在林寂爆发的边缘，却又猛地注意到小剑侍还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小剑侍的表情很淡，面色很白，唯独两片薄唇殷红如血。
　　这样过分俊俏、可以媲美应奚的容颜，其实在林寂这儿是讨不到喜的。
　　他从不屑找什么替身。
　　喜怒无常的剑君有时会一时兴起，寻找天下间所有与那人有连带关系的事物，笼络在身边。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很想将它们毁灭。
　　之所以将淡芜烟留在自己身边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小剑侍的那双眼睛。
　　他喜欢淡芜烟对着自己时，那双眼睛里面的深情。
　　即便现在他口口声声说着不爱自己，可眼里的深情却出卖了他。
　　那宁静的、尽力掩盖的深情。
　　……
　　罢了。
　　将自己送他的丹药故意转送给印昱，也不过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罢了。
　　虽然愚蠢又幼稚，但终究不是什么大事。
　　“本君送的东西，若下次你再敢送给别人……”林寂眸光一转，表情高深：“我就杀了你。”
　　淡芜烟：“……”
　　林寂见这震慑的效果不错，干脆好心情地冲淡芜烟招了招手：“过来。”
　　小剑侍乖乖走了过去。
　　然而。
　　堂堂剑君并不知道，「痴情」凝望他的小剑侍，就在前一瞬刚刚接收到系统的提醒：“哦哦哦眼神到位！即使心灰意冷打算移情别恋也还是难抵深情！痴情人设+2！”
　　淡芜烟：！
　　以往系统即便判定他可以获得人设积分，也多半只会抠抠搜搜地给他加一分。
　　如今他不过是在猛戳了林寂一下后以防OOC地「深情」看了对方一眼，便直接加了两分……
　　说明系统上面的领导们心情还不错。
　　这机会哪里还有！
　　淡芜烟当即把压箱底儿的眼技都拿了出来……抵死缠绵！
　　系统果然继续播报：“痴情人设+1！痴情人设+1！痴情人设再+1！！”
　　……
　　淡芜烟是在狠狠收割了一波积分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林寂的身边。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渣男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又在警告他些什么。
　　原来林寂这几日刻意不见自己，皆源于那颗被自己转赠给印昱的丹药。
　　这这这。
　　这点小事。
　　看来这男主不仅自尊心死强。
　　还小肚鸡肠！
　　作者有话说：
　　林寂（被深情凝望）：罢了，看在他实在太爱我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他了。
　　淡芜烟（深情凝望）：积分，积分！

第12章
　　☪ 第 12
　　回
　　方雍=魔王隗约？
　　“听说那谁谁谁这两日又「复宠」了啊。”
　　缥缈峰茂密的林间，两名腰间佩剑的年轻白衣剑士一边走一边讨论着。
　　观这二人的穿着服侍并不是剑侍，而是缥缈峰上习剑的内门小弟子。
　　另外一人嗤笑道：“你是说那个小剑侍啊，是啊，真没想到他还挺有手段的。”
　　“我听那些剑侍说，这两日剑君天天叫他过去伺候。你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剑君怎么还不杀他？真让人感到奇怪。”
　　“嗨，个人有个人的手段呗。”另外一人说。
　　“哈哈也是哈！没办法，一个废灵根要想在这世上生存，总得想点歪门邪道嘛，咱们就老老实实地练剑就行了。”
　　“你说的对，我还记得上回他来演武堂上课被打吐血的事呢，哈哈，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咱们不能歧视废……什么人？！”
　　其中一名剑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应声出剑。
　　然而很显然他反应慢了一步，为时已晚。
　　一柄长刀骤然出现在这两名明阳山弟子的面前，刀锋闪过，刀刃上多出一淌鲜红的血线，血珠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
　　而这两名剑士在失去意识前也只来得及想到：是刀？
　　明阳山上用的都是剑，何人使刀？！
　　.
　　淡芜烟这两日的确时时刻刻都要跟在剑君身边。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这是复宠了。
　　甚至剑君待他比以往还要亲热。
　　但唯独淡芜烟这个当事人知道，剑君也只是天天变着法儿地，把他带在身边折磨他。
　　真的只是为了折磨他。
　　淡芜烟就从没见过哪个合体期的大能还需要别人服侍、一点点帮着穿衣服的！
　　不仅穿衣，还要给他束发、佩戴饰品，伺候他喝茶，亲手递给他茶果点心……
　　以往剑君大人打个响指就能做到，或者干脆不屑去做的事，最近则通通都安排给他来做。
　　好在最近穿书局里似乎很看重「眼技」这一项指标——从那天在武学堂时起淡芜烟便发现了。
　　但凡是他外表冷冰冰但眼神炙热，再表现出一些复杂的情感，便会被系统判定为是「心灰意冷又情难自禁」。
　　而一旦将这种复杂的情感表现出来，他的人设积分就会嗖嗖地往上涨。
　　甚至只要被系统看到就可以，都不用男主或其他人注意和回应！
　　摸到规律的淡芜烟，这两天工作热情极为高涨。
　　他看男主的目光总是专注且深情。
　　但嘴上和行动上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儿。
　　属于他剑侍工作范围内的事都会尽心去做。
　　但平日里，淡芜烟不言语、不笑，也不做多余的表情，林寂不让他走，他便在一边默默抱剑而立，存在感极低，就那么痴痴看着。
　　以至于被舔习惯了的剑君大人，也经常被他这副冷脸而被搞得兴致缺缺。
　　但每一次注意到淡芜烟的沉默却深情的眼神，林寂又生生忍下了。
　　他也不再开口教育或警告淡芜烟了。
　　他似乎是在等。
　　——等小剑侍自己「作」完了，便会恢复正常了。
　　这期间两个人处于互不干预的状态，淡芜烟做完分内事后便独自在角落里站着赚自己的积分，林寂也不管他，就让他站着。
　　甚至淡芜烟曾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拿积分拿到退休。
　　只是好景不长，林寂最近又开始抽风了。
　　“弹支曲子听听。”
　　一把古琴被甩到了淡芜烟的面前，林寂半斜着身体靠在床边的贵妃榻上，淡芜烟则跪在一边。
　　剑君要他弹，小剑侍不敢不弹。
　　淡芜烟当即抬手划拉了一曲。
　　从几天前开始，似乎隐隐觉察出安静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对小剑侍来说是很舒服的事，剑君大人便不舒服了。
　　林寂开始给他布置任务。
　　一开始是让他抄剑谱，没想到淡芜烟刚抄好一遍，这喜怒无常的剑君便将它们全撕了。
　　后来又吩咐小剑侍练剑。
　　不练四千遍不许停。
　　搞得淡芜烟直接在第一千遍的时候「晕」了过去，之后足足「虚弱」了一天，再提不起来剑。
　　然后林寂就想到了新的折磨他的方式——让他弹琴。
　　淡芜烟第一时间摇头表示自己不会。但剑君依旧逼他弹，他也只能乱弹一气，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得不行。
　　以前淡芜烟在其他世界里一边做任务一边享受生活的时候，学了很多不会对剧情造成干扰、也很符合当时人设的技能。
　　但或许是做炮灰的日子太无聊了，没想到学着学着，那每一项技能后来都成了他的拿手好戏。
　　比方说，他也曾经是名动整片大陆的古琴大师。
　　哦对了。
　　据系统说，那片大陆就是如今的这片大陆。
　　只是不同的故事在这片大陆上延续，时间也已经过了一万年。
　　是以对淡芜烟来说，想弹好琴容易。
　　想弹难听的，不容易。
　　他现在简直就是在侮辱艺术！
　　一边划拉，淡芜烟一边心痛地想。
　　也幸亏他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个既不会弹琴、又不会舞剑的普通少年。
　　要不然他指不定还得天天都来一段儿才艺表演！
　　一只竹枕被猝不及防地丢了过来，打断了房内刺耳的琴声。
　　淡芜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耳边如期响起林寂暴怒的声音：“学了三天了，猪都能有点长进！再弹的这么难听本君就把你的猪手剁下来！”
　　小剑侍漂亮的双手立即从古琴上移开，依照原主的性格，淡芜烟用眼神将「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表演得淋漓尽致。
　　被心上人贬低、骂作猪都不如，作为书里的「淡芜烟」，小剑侍只会感到惊慌无措，并开始无限制的自我评判。
　　但自从决定加快进度尽快被厌弃后，淡芜烟的戏路变宽了。
　　他依旧是那个痴情的废物。
　　只是嘴上不会再吃亏：“我再怎么学也比不上师祖，剑君要听曲，何不去找师祖。”
　　“你说什么？”
　　半倚在榻上的剑君危险地眯了眯眼：“再说一遍。”
　　缥缈峰上并没有不许提师祖这一说法。
　　但林寂最近这么反反复复地磋磨小剑侍，多多少少是因为在他师尊那里受到了冷落，如今淡芜烟乍然提起那位，自然引得林寂横眉相对。
　　然而小剑侍再笨也会看眼色，眼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对面的少年便闭紧了嘴巴，没有再说一遍。
　　只是黑白分明的眼望着他，似乎在表达自己说错话了的后悔和仓惶。
　　林寂重新放松身体，表示：“师尊是独步天下的琴艺大师，你怎会如他。”
　　这两天打击小剑侍仿佛上了瘾，他不由再度勾起唇角，轻哼一声笑道：“修为还勉强说是与天赋相关，你修不好也便罢了。怎么琴棋书画你也样样都不行，你说说，你到底什么行？”
　　对面的淡芜烟表情不动，却也在心中勾起唇角。
　　在系统疯狂提醒他痴情人设值加一再加一的同时，淡芜烟心情也变得极好，不由对剑君说：“床上功夫，我还行的吧。”
　　关键你想睡师祖也睡不着啊！
　　虽说最后修无情道的师祖变成了多情道，但很可惜，他们二人是到最后才说开的。
　　刚了解自己师尊的心意就全文完了，连个手手都没有以道侣的身份正式握过，更别提做。
　　这男主也是可怜。
　　当然这些都不能说。
　　这一次沉默的是林寂。
　　他对淡芜烟的认知大部分还停留在害羞又敏感的那个阶段，压根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这小剑侍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他此前对小剑侍的关注更多是身体上的，这两日才偶尔去观察对方的性格。
　　也不得不说，小剑侍给了他许多不一般的体验。
　　林寂忽然伸手，隔空将淡芜烟的身体捞了过去。
　　那截细腰很会晃。
　　所以，这次小剑侍说的倒没错。
　　“光天化日便想勾引本君？嗯？”
　　淡芜烟：“？”
　　怎么就想到勾引了？
　　这是哪跟哪儿！
　　感觉到有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淡芜烟倒不介意这会儿下个线。
　　反正也不想一直对着男主的嘴脸。
　　但不巧的是……剑君今日突发奇想，传话给方雍让他过来教自己学琴。
　　看时间，人马上就要来了……
　　“参见剑君。”
　　“师尊。”
　　门外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一个是方雍的，一个是水天意的。
　　“什么事。”林寂隔空问。
　　水天意的声音自动响起：“有两名弟子在峰上遭遇了意外，已经请印昱师叔看过，师叔说情况有点奇怪，弟子特来请师尊移驾过去看看。”
　　林寂当即放开了淡芜烟，起身。
　　之后是方雍的声音传进来：“回禀剑君，我来教琴。”
　　“嗯。”
　　林寂走过去将房门拉开，小剑侍已经乖乖坐回到古琴前，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没由来的很满意对方自下而上的仰望目光，林寂对门口的方雍说：“教会他，最起码本君今日要听到一段成曲。”
　　“是。”
　　方雍在林寂步出房门后迈步进入，房门即将关闭，淡芜烟隔着逐渐变狭小的缝隙向外望着，眼睛一眨不眨，眼神执着痴迷。
　　但林寂并没有回头看他。
　　是以……他是与门外的水天意互相望了最后一眼。
　　大门彻底关闭。
　　淡芜烟收回视线。
　　他这才注意到，今天的方雍仍旧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
　　“方兄，过来坐。”
　　见方雍进屋后半天还在那里站着，淡芜烟便主动抬手邀请对方入座。
　　这里是他的房间。
　　淡芜烟的人设虽不擅长琴棋书画，但喝茶看书和养花这样的爱好却并不与之冲突，是以他房间里各种摆设也算十分别致雅致，整个空间里都有一种淡淡的茶香气，还有他身上清新的莲花香。
　　——他在门前的小池塘里养了几支水莲。
　　方雍并没有立即回应他，而是在这不大的小屋里打量了半晌，恨不得每一处角落细节都不放过似的。
　　直到淡芜烟又一次叫他，他才缓缓地收回视线。
　　那视线落在淡芜烟的脸上。
　　“我来教你弹琴。”
　　说着他便走了过去，低头垂眸看着小剑侍，仍旧死死盯着。
　　“你此前真的不会弹琴？”方雍问。
　　淡芜烟摇了摇头。
　　方雍一整衣袍，盘膝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轻抚琴弦，顷刻间流淌出几声熟悉的音，方雍说：“那我先弹一段，你且听着。”
　　“好。”
　　淡芜烟听着，是那最近很流行的《一棹春风》。
　　看来方雍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
　　客观来说，对方的演奏技巧还不错。
　　其实也蛮喜欢听曲子的淡芜烟干脆沉浸其中，认认真真地听起了方雍的演奏。
　　唇角微挑，半垂眼眸。
　　方雍，或者说是以魔族秘法附身操控着这名剑侍的隗约，在瞥见他听琴时的这般模样后，抚琴的手下意识一抖。
　　太像了。
　　太像了！
　　除了面颊削瘦苍白了许多，这名剑侍简直与阿烟一模一样！
　　就连听琴时的神色都那般相像……
　　可这真的是阿烟吗？
　　这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借助方雍的身体将淡芜烟的身世身份全都打听观察了个遍。
　　隗约已经知道，这个人不单单是明阳山剑仙的剑侍。
　　更是他的脔宠。
　　……
　　可，他的阿烟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是正道里「梅竹二杰」中的沁竹君，是最宁折不弯的人。
　　他的阿烟不会这般卑微。
　　哪怕当真虎落平阳，以阿烟的个性，纵拼得个玉石俱焚也不会任由黄肖仁那样的败类欺负。
　　便更加不会……这么不清不楚地雌伏人下。
　　……
　　然而也是那样的阿烟，却也曾为了自己背离正道，自愿加入魔族。
　　那个自己所见过的最理智的人，终究做了全天下最不理智的决定。
　　在爱情面前，阿烟总是那般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说：
　　大声说，我爱狗血！发30小红包平复下心情=0=祝高考的学子们金榜题名，前途无量！

第13章
　　☪ 第 13
　　回
　　那个声音告诉他，这是阿烟。
　　方雍抚琴的手一抖，难免乱了几个音节。
　　听琴的淡芜烟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不满。
　　他以前便是极为挑剔的人，对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对琴音的完美度自然也有相当高的要求。
　　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淡芜烟一直淡淡垂眸。
　　反而是方雍，在弹错以后干脆就不弹了。
　　淡芜烟故作奇怪地望向他。
　　一扭头就对上方雍正死死打量着自己的目光。
　　“蛤？”淡芜烟稍稍歪头：“方兄，你怎么了？”
　　隗约的思绪都被这句话给拉了回来。
　　眼前的剑侍，连声音都跟阿烟一模一样。
　　隗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时间不曾过去万年，好像他们还处在那个尚未决裂的关系里，阿烟坐在自己的身边，很耐心地教自己抚琴。
　　眉眼温润，唇角含笑，明媚动人。
　　……
　　那个时候阿烟还不是一具假人一般的傀儡。
　　他还会笑。
　　心脏处猛地升起一阵钝痛，让隗约几乎无法操控方雍的这具躯体。
　　自从苏醒以来，每每想到这些事他总是心痛不已。
　　那种极其强烈的、割裂灵魂般的、非常真实的痛。
　　然而更痛的是，隗约知道这并不及阿烟当年受过的万分之一。
　　疼痛让他不得不捂紧心脏，连带着坐在琴边的方雍也做出了这样的动作。
　　一旁的淡芜烟似乎很紧张：“方兄？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去找……”
　　“无妨。”
　　隗约摆摆手，拉住了正要起身的剑侍。
　　他道：“只是老毛病，过一下就好。”
　　“好。”
　　淡芜烟在旁边站定，趁机说：“若你不舒服，学琴的事就改天吧。”
　　“你不喜欢抚琴？”隗约骤然侧目看他。
　　就见年轻的小剑侍老实地点了点头：“我太笨了，学不会的。”
　　隗约搁在长袍下的手指颤了颤——阿烟从不会说自己笨。
　　他重重垂下眼帘，又倏地张开，干脆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很喜欢剑君？”
　　“是的。”
　　声音略带羞涩，与阿烟别无二致的眼眸奇怪地望向他，似乎在不解他为何会问这个。
　　隗约听得心里又是一阵酸疼，但下意识的不想惊扰到对方，便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你喜欢剑君……究竟喜欢到什么程度。”
　　是喜欢到可以放弃天下的程度吗？可是为何又要与水天意暧昧？还有与药石峰上的那位……
　　这真的是阿烟么？是阿烟的转世，还是什么？
　　他还记得我么……他，还会原谅我么？
　　这些时日隗约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翻来覆去地想。
　　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然而当他真的与对方单独待在一块，对上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隗约又什么都不敢问了。
　　这次苏醒，他原本是打算招兵买马毁灭正道，与天下同归于尽以宣泄那积压万年的情绪。
　　可他没想到，他才刚控制了一名明阳山的弟子、打算借机窥探此处的情势，便在山上发现了这酷似阿烟的少年。
　　只一眼，隗约便再也顾及不了其他。
　　从此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少年。
　　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阿烟回来。
　　这本就是他万年来的执念。
　　所以哪怕有一丝丝的可能，那深藏心底的愿望和执念可以实现，他也不会放弃。
　　毁灭正道算什么？
　　正道原本便入不了他的眼！
　　他……
　　只要阿烟。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真的听见了他的愿望，这几日他越是观察着少年，便越是有个声音在他耳旁隐隐重复阐述着，这少年就是阿烟。
　　不是幻觉，那是天地的声音。
　　——隗约身为魔王，可以感受到一些常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可他又太怕那些声音是因他太过思念一个人而产生的幻觉。
　　他已经认错过一次了。
　　不想，也不敢再错了。
　　但是几天的接触，隗约又觉得不是幻觉。
　　即便身份不一样了，性格也不一样了，可一个人的容颜、声音，甚至听琴时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这如何会错！？
　　“阿烟，我们来弹琴吧。”
　　什么都不打算继续追问，在原本的位置上重新坐好，隗约难掩温情地看向一旁的少年。
　　他不需要知道是不是阿烟喜欢上了别人，他也不在乎阿烟喜欢谁、喜欢上了几个人。
　　他只要这少年是阿烟。
　　只要阿烟在他身边，从此时此刻开始，直到永远。
　　他会耐心地迁就他，他会留在这里陪着他，直到重新虏获他的心。
　　若他愿意，他也会将他从这里带走，带回魔域，让他再做一次魔王的妻子。
　　这一次要直到永远。
　　他要告诉他，自己真正爱的人是他。
　　早已经是他。
　　……
　　“你真没事吗？”淡芜烟的声音再度响起：“还弹什么琴，你这都疼哭了！”
　　看着方雍望向自己时眼角滑落的泪水，淡芜烟有点茫然。
　　可是方雍已经转头擦干了泪水，继续抚琴。
　　弹琴的时候方雍很喜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淡芜烟看，好像并不够专心。
　　但除了刚才的失误外，之后便再没有弹错什么，淡芜烟便任由他看着。
　　一开始他也会担心方雍又要将自己拉过去教弹琴。
　　但两三曲过后，发觉这家伙似乎并不急着履行林寂的吩咐，教会自己弹琴，淡芜烟便逐渐放松了下来。
　　阳光明媚的午后，身形削瘦的白衣少年坐在自己小屋的窗边，一边喝茶听琴，一边观赏着窗外的一池春水和清新润透的水莲。
　　连淡芜烟也要由衷感慨。
　　这才是人生！
　　直到方雍又弹到那曲《一棹春风》。
　　“这首曲子，你知是何人所作么？”方雍忽然问。
　　又闻这首昔日自己亲手所作之曲，淡芜烟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是微笑着说：“我记得方兄说过，没人知道这首曲子的作者呀。”
　　斜倚在窗边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方雍的眼神暗了暗，只听他说：“你说的不错……那你知道那作者为何不被世人所知么？”
　　“为何？”淡芜烟很配合地问。
　　“因为他嫁给了魔王，被正道所不耻。”
　　淡芜烟很配合地点头：“哦。”
　　像听故事一样。
　　方雍一噎，坚持讲下去：“也因为他被……他深爱的魔王所……抛弃，被在史书上除了名，便如此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连名字都被人忘记了。”
　　“呃……”淡芜烟：“那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嗯。”
　　方雍并不否认淡芜烟对此的评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边的少年：“那你觉得那个人……他还会爱那个魔王吗？”
　　“肯定不会了啊。”
　　“不会了吗？”
　　方雍眉宇骤然下沉，追问：“可他曾经深爱他，很爱很爱……或许那个魔王也早已后悔，据说在这作者死后，为祭奠亡妻，魔王将整个魔域都毁了。”
　　“呃……”可是那又关那亡妻什么事呢？
　　再说淡芜烟可还有印象，不管后世如何传说魔王的深情，但那「亡妻」会被各路史书除名，期间发生的事可远远不是方雍所说的那般轻松和简单。
　　所以当然不会再爱了。
　　反正他是不会爱的。
　　又不是真的傻。
　　淡芜烟想直接这么说。
　　但一想到自己现在仍旧是个傻了吧唧的痴情人设，代入小剑侍的角色，如果是「淡芜烟」经历了那些……
　　管他呢。
　　连听故事都不能直抒己见，那不是太憋屈了？
　　淡芜烟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会再爱了。”
　　他对与自己有关的后续并不感兴趣，只是没想到万年以后这片大陆竟然还在讨论这件事，不免有些唏嘘。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那备胎也是有尊严的啊！
　　名字都没留下，功绩全部被抹除，连作的曲子也没保存完全，反而他被魔王抛弃的事儿竟流传天下，还特么传了一万年……
　　这是后悔？
　　这分明是恨死那亡妻了好吧！
　　淡芜烟忽然觉得很遗憾。
　　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那渣男就是只王八也死透了。
　　要不然……
　　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淡芜烟看向屋内的方雍，声音犹为平静：“想不到你这么感性？”
　　方雍回过神冲他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道：“你说的对。”
　　“不爱了才正常。”
　　他喃喃自语，停在古琴上的手顿了又顿，终究没有勇气弹出市面上已经失传太久的《一棹春风》的下半阙。
　　虽然那每一节琴音都深深刻在他的心上，在他的脑中不住环绕。
　　虽然他真的迫切希望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但若真是阿烟。
　　他便能承认自己就是隗约么？
　　……
　　淡芜烟的房门又被人敲响。
　　“淡芜烟，你跟方雍在里面吗？”
　　是郎潇清脆的声音。
　　方雍没用淡芜烟起身，自己率先去将门打开。
　　他下意识地挡在门口，问门外的俊秀少年：“什么事？”
　　声音有些陌生冰冷。
　　郎潇：“……”
　　方雍这家伙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却是剑侍里与郎潇关系最好的一个，郎潇知道他只是不善言谈，其实并不孤僻。
　　但自从这家伙去东部交流琴艺回来，就变得时而还算正常，时而却冷冰冰的。
　　郎潇很不喜欢他现在这样子，他往旁边推了推方雍：“你挡着淡芜烟的门儿干嘛？我还以为我走错屋了那！”
　　然而他一推之下并没有推开方雍，这个开始穿黑袍的少年只是重复地问他一遍：“究竟什么事？”
　　郎潇才想起来正事：“哦对了，山上出事了，大师兄召所有人都去主殿呢！”
　　方雍一听到「大师兄」几个字，便一皱眉。
　　自从开始借由「方雍」的身体观察明阳山的一切，他便很不喜欢那位大师兄。
　　那剑君也好，大师兄也罢。
　　都太过道貌岸然了些。
　　而无论淡芜烟究竟是阿烟的转世，还是不知用什么秘法复活的阿烟，他都不希望他与他们过多的接触……
　　然而淡芜烟已经起身走到了门边。
　　“既然是大师兄传唤，那便赶紧过去吧。”淡芜烟关切地说。
　　说话的语气还不是一般的积极。
　　“呃……”隗约只好沉默跟上。
　　三名少年一起并肩往主峰的方向飞去，仅仅都只是筑基期初期的他们御风飞行能力还不强，因此速度并不快。
　　期间也不知是不是郎潇的错觉，他每次想要凑过去跟淡芜烟说话都被方雍有意无意地给隔开了。
　　方雍跟淡芜烟说话的语气很亲切。
　　态度也很熟稔的样子。
　　嘶。
　　奇怪。
　　方雍什么时候跟淡芜烟关系这么好了？？
　　正当郎潇觉得奇怪的时候，淡芜烟忽然主动凑过来找他。
　　这一次方雍没有阻挡在他们中间，他只是在一旁沉默地飞行着，一袭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淡芜烟问郎潇：“这么急叫我们过去，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不知道。”郎潇下意识回答。
　　但他的消息一向很灵通，也并非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忍不住凑近淡芜烟说：“我听说是有魔族入侵……”
　　“什么？魔族！”小剑侍下意识捂了捂嘴巴，一脸的担忧和惊诧。
　　一旁的方雍：“……”
　　郎潇说：“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听说咱们峰上死了两名弟子，死法蹊跷，随即便被剑君发现了有魔族藏匿在山上……”
　　淡芜烟还是表面惊慌，但其实内心已经渐渐明朗。
　　这还是个正魔不两立的世界。
　　只不过魔族于万年前开始逐渐势微，到最后几乎销声匿迹，曾经魔族聚集最多的东部大陆这几千年来早已经成了修者的地盘，修者对魔族的警惕性和敌视才变得不那么高。
　　但这些年魔族虽然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却仍旧对整片大陆骚扰不断。
　　像明阳山这样的大宗门，偶尔有几个脑子不灵光的魔族弟子前来寻衅滋事也屡见不鲜。
　　剧情里对类似的片段都多有描述，而淡芜烟记得，前几日好像林寂就说过山上不太平的事儿。
　　他倒根本不觉得惊慌。
　　淡芜烟在识海中叫出系统：“听郎潇这意思，这次来的魔族应该很多？事儿闹的还挺大？”
　　像魔气这种东西淡芜烟以前也是最熟悉不过，若是金丹期以上的他，完全可以凭借肉眼和直觉去发现魔族。
　　奈何他现在只是个刚筑基的菜鸡，还什么都察觉不到。
　　幸好系统在这方面还很智能，能提供给他一定的信息。
　　系统：“是呀是呀，这次魔族偷偷潜入数十人，其中有几个是高手呢。”
　　淡芜烟：“林寂呢？”
　　系统：“说到这个，那可就精彩了！话说剑君大人刚刚与两名魔族高手酣战，只见剑君召唤出随身佩剑，那剑身长三尺四寸，寒光四溢，剑君剑意凌然……”
　　淡芜烟冷脸打断：“说重点。”
　　“呃……”系统悻悻：“剑君大人刚刚与两名魔族高手酣战……顺利将其斩杀。其他魔族见状都躲了起来，这会儿林寂正在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
　　淡芜烟了然道：“我知道了。”
　　他这边刚与系统交流完毕，便忽见郎潇一指下面说：“你们看，下面好像有人在打架！”
　　三个人齐齐向下望去，就见青翠的树林间的确有白衣穿梭，兵器相交的声音不断，似乎有几位师兄在结阵对敌。
　　除此之外，淡芜烟还看见下面有一人穿着靛蓝色的儒衫。
　　是印昱。
　　印昱不会轻易离开药石峰，而看他一身儒衫、清心寡欲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师叔整日醉心炼药，根本不擅长打打杀杀。
　　是以他来这里不可能是打架，只能是为救人的。
　　看样子这次来的人派头的确不小，连师叔都惊动了。
　　而下面围攻他们的人似乎也看出了印昱的身份，出手狠辣异常，招招致命。
　　若不是下面那几名缥缈峰弟子努力撑着结阵应对，估计这位师叔早就身首异处了。
　　印昱这样的炼丹大师不仅在正道上是香饽饽，对于魔族来说也是极大的绊脚石啊。
　　淡芜烟在心里感慨，与此同时，他们随身携带的联络玉简都有了反应，那是同门互相求救的信号。
　　下面的人正在向周围的人求助。
　　手握玉简的郎潇说：“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虽说跟了实力强大的剑君以后他们剑侍的工作便变成了端茶倒水。
　　但郎潇始终没忘记，剑侍的第一职责是身先士卒，替剑君排忧解难。
　　换句话说，剑侍就是一块砖，哪里用到哪里搬。
　　缥缈峰上的事，他们更得管。
　　但方雍却立即回绝了这个提议：“不行。”
　　见郎潇看向他，方雍板着面孔，强行耐着性子解释：“太危险。若其他师兄能应付得了，根本不用我们下去。若其他师兄应付不了，我们下去也是送死。”
　　当然，他说这些更多的是解释给小剑侍听。
　　这几日旁的事都没管，只专心潜伏在明阳山上，隗约已经注意到如今的阿烟并非是好管闲事之人。
　　可是……
　　一想到下面的人是印昱，而且此处还是缥缈峰，他便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淡芜烟倒真没想管。
　　就算印昱真在缥缈峰上出了事，那也是林寂的责任。关他什么事？
　　方雍说得对，若说是小事件，那还真跟他们有点关系。但如今这么严重的情况，怎么着都轮不到他们这群剑侍背锅。
　　所以痴情的小剑侍……这会儿选择装傻。
　　就假装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好了。
　　但奈何，系统突然在他脑中说：“新任务：林寂会在几息后赶到此处，若宿主能凸显「痴情」人设，积分将奖励三倍！请宿主积极应对，争取实现利益最大化哦！”
　　淡芜烟：“……”
　　三倍！！
　　系统让他突显什么人设是什么来着？
　　痴情！
　　淡芜烟当即拔身向下俯冲而去：“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阿烟！”旁边的方雍试图拉住他，却堪堪慢了一步，未有牵住他剧烈摆动的衣角。
　　淡芜烟稍微回首，苍白俊秀的面颊，满是义无反顾的决然：“师叔在下面，剑君他……我不能让他在缥缈峰上出事！”
　　作者有话说：
　　阿烟的马甲都会掉的很快的，基本上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渣男们秒确定。至于隗约，他就是个憨批，被激一激就会自跳身份。总结来说，这文我不会在掉马上浪费笔墨和精力哒=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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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第 14
　　回
　　三倍积分+师叔又生气了
　　无巧不巧，淡芜烟赶到下面的时候正好一位师兄身受重伤体力不支，形成的剑阵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破绽。
　　明阳山扬名天下多年，自有底蕴和传承。
　　其中不乏很多祖先们留下的精妙剑阵和阵法，不仅适合打架助威，更适合抵御外敌。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十二人剑阵，只要阵势一成，每人的实力便可以瞬间提升数倍。
　　淡芜烟没有学过这样的阵法。
　　为了保证这些剑阵不轻易流传在外，明阳山规定，可以学习简单阵法的弟子都至少要内门弟子，且入门十年以上。
　　淡芜烟显然不符合条件。
　　虽然如此，但十二人的剑阵还是太小、太简单。
　　淡芜烟其实看得懂，甚至看几眼便已经知晓个中原理，补位完全没问题。
　　但那样的话，他可能就要崩人设了。
　　所幸系统已经说过不出几息的时间林寂便会赶到，也根本不需要他去替补那阵法的残缺。
　　淡芜烟用了更加简约的方式。
　　——落地以后，他直接把火力全都吸引到自己这边。
　　“师叔！”
　　一声「师叔」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翩跹少年甫一出现便惹得周围花草摇曳。
　　明媚的阳光将少年的白衣照得一片雪亮，他身形瘦削，俊美清秀的面庞出水芙蓉，一落地便惊动十方神煞。
　　这个世界的魔族也是人类，只是修习的功法与追求天道长生的修者不同，信仰也不同，所以阵营不同。
　　但总体来说，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有着一样的审美。
　　那位极力攻破剑阵、试图取印昱性命的魔修也没有免俗。
　　所有人在看见这凭空出现的白衣剑士时都愣了一下。
　　而那年轻的白衣剑士落地后却并不停留，也丝毫不给对面反应时间，他直接抽出腰上佩剑向那魔族直刺而去！
　　“师叔，我来助你！”少年的嗓音传来。
　　或许是他惯常都是低眸沉默着的，人们从不曾发现原来这小剑侍大声说话时的嗓音竟然如此好听，几近天籁。
　　“淡芜烟？”
　　被十二人剑阵包围在其中的印昱陷入呆滞，没有想过这么明显的危难时刻，小剑侍竟然主动将他自己置于险境……
　　是为了助我？
　　他是为了我才主动前去送死？？
　　不仅是印昱，就连负责保护他的十二名弟子也十分发懵，其中当以处在阵心位置上的水天意最为懵逼。
　　除了没有想到小剑侍会主动下来送死。
　　更没有想到……
　　淡芜烟竟与印昱师叔这么熟稔？
　　听见他第一声叫师叔的时候，水天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他从印昱师叔口中也听见了小剑侍的名字……
　　他们是认识的。
　　可为什么……
　　师叔会认识淡芜烟？
　　……
　　然而现实并不允许任何人发呆。
　　水天意如今已经是元婴中期，但他对面的却是一位相当于分神期的高手。
　　连他们组成的剑阵都只能强撑着抵挡那名高手，拖延时间保护师叔，那小剑侍又如何应对？！
　　位于阵心的水天意忙催动剑阵，试图上前将那不知死活的少年救下。
　　更叫人惊奇的事却发生了——挥剑过去的小剑侍即便正面遭遇了那名分神期高手，也并没有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样，直接被撕成两半。
　　正道修士多注重灵修，而魔族却相反，他们所有的功法针对的都是体修。
　　似乎很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和特征，方才抽剑上前的小剑侍也只是虚晃了一招，并没有真的飞过去送死，而是利用一个粗浅的幻术营造了一个视觉上的幻影。
　　是以飞过去的并不是淡芜烟真人。
　　他的真人早就绕到了那群魔修身后，再次持剑劈刺过去。
　　“真是找死。”
　　那魔修中过一次计，便再也不会中第二次。
　　对于他来说一个刚筑基的小剑侍实在不够看，所以刚才并未有丝毫认真对敌的心思。
　　然而被玩弄一次以后便怒从心起，他不会再像先前那般马马虎虎。
　　但谁也没想到，原本看似毫无章法地刺过来、感觉是要跟他拼命的白衣少年却忽然在接近魔修时脚尖一点，飞身向后方掠去。
　　一边飞他一边飞速掐了个剑诀，那柄原本被他握在手中的剑竟然腾空飞起，以极快的速度独自向那魔修的门脸飞去！
　　“御剑！”半空中的郎潇惊讶地叫了声：“淡芜烟都学会御剑了！？”
　　御剑并不需要很深厚的灵力，理论上筑基以后的修士都可以做到，但实操起来难度却大得很。
　　他们这些剑侍里，此前也就只有黄肖仁能隔空以剑诀御剑。
　　但郎潇总觉得淡芜烟御剑的速度比姓黄的要快、更有气势。
　　……
　　然而天空中并没有人回答他。
　　原本应该还在他身边的方雍已经消失，再现身时他已经快要来到淡芜烟的身前。
　　.
　　淡芜烟再度出其不意，以飞剑抵挡了又一次的攻击。
　　不说别的，他一个筑基期的小剑士能够在分神期大能手下走过这两招，已经够普通人吹一辈子了。
　　当然淡芜烟之所以能成功地走上两招，主要还是因为对方是个魔修。
　　而他又很懂魔修们的特征和套路。
　　最重要的是，他也只需要拖上两招的时间便够了。
　　他的任务又不是要将这名魔修打跑。
　　两招过后淡芜烟便用尽最后的灵力飞身急退，他一直算着时间，林寂应该马上就到。
　　只是那名魔修虽然不擅长远程攻击，但毕竟是分神期的实力。
　　认真起来的他速度快得惊人。
　　纵使淡芜烟飞身疾退，却也在瞬间被拉近了与那魔修之间的距离，似乎转瞬间对方就可以抓破他的衣襟，掏空他的胸膛。
　　淡芜烟：“……”
　　杀千刀的林寂！
　　你在哪儿遛弯呢还是怎么地？
　　怎么还没来！
　　淡芜烟只能再次催动灵力，继续向后飞掠。
　　就在这时，一身黑袍的方雍落在淡芜烟与那魔修中间，自动将白衣小剑侍护在身后，跟着他一起急速向后退去。
　　他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对面的魔修。
　　那名魔修彻底恼羞成怒，浑身杀意沸腾。然而甫一对上骤然现身的黑袍少年的眼，他便骤然怔住，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下一息。
　　一抹剑光自天而降，直冲那名魔修的天灵盖。
　　魔修瞬间被剑气轰倒在地，在树林里形成一条大大的深坑。
　　与此同时，飞身向后疾退的淡芜烟也终于坚持不住，因为过度透支而喷出了一口血。
　　淡芜烟的身体彻底失控，开始飞速向下坠落。
　　后退的势头凶猛，白衣小剑侍瘦削的身形仿佛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美丽，但也脆弱。
　　生命极短。
　　飞蛾扑火。
　　方雍惊得猛然回身，所有人都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他。
　　而由于淡芜烟方才虚晃的两招，选择的后退方向正是印昱和水天意所在的方向，最后小剑侍还是先一步落入水天意和印昱二人的怀里。
　　……
　　“淡师弟！”
　　“淡芜烟！”
　　淡芜烟：“……”
　　淡芜烟这才发现原来大师兄也在。
　　……
　　额。
　　那正好，可以顺便一起收割了。
　　余光瞥见裹挟滔天剑意的林寂也沉默落地，并一步步地提剑向这边走来，淡芜烟迅速展现出眼技，目光深情且依恋。
　　但想要趁三倍积分多赚一点，那么便需要他在更多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对剑君的痴恋。
　　而很明显，一直都在偷偷观察他的水天意和印昱二人，都是很好的见证者。
　　其他弟子虽然多少也都听说过他与剑君之间的事，但还不够了解他，或许并不能懂得他这么拼命跟个高级魔修打架，原因到底是什么。
　　但淡芜烟觉得印昱和水天意一定能懂。
　　为了防止他们不懂，淡芜烟还一边吐血，一边握住了不知是谁伸过来的手，颤抖道：“师叔，师兄，你们没事吧……”
　　他声音听上去虚弱极了，面色苍白胜雪，唯有唇边的血痕鲜亮艳丽。
　　不断吐血的小剑侍让人们意识到，如果不是他方才骤然出现吸引了那魔修的注意，剑阵必破。
　　到时候就算剑君赶来了，也难免会有很大的伤亡。
　　此时此刻，其他弟子还无法相信他们竟然被这个最废物的小剑侍给救了，都呆傻地站在一旁。
　　方雍垂手站立，眼神幽深，沉默如雕像。
　　印昱原本还在查看淡芜烟的气息，听见他的询问，手指不由停留在小剑侍的细白脖颈上。
　　被小剑侍颤抖握住一只手的水天意，下意识回握了那只手。
　　而远处提剑的林寂，则将目光落在那被自己师弟和徒弟紧紧抱住的小剑侍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整片树林归于沉寂。
　　唯有已经睁不开眼的小剑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声道：“你们没事，那剑君……剑君他，也该安好了吧……”
　　.
　　系统：“痴情人设+246！废物人设+4！总计人设积分增加250！恭喜宿主，赚了把大的！”
　　淡芜烟对这串数字非常满意。
　　毕竟平时他的人设积分都只能以个位数形式往上蹦。
　　只不过……
　　“痴情人设翻倍后加两百多我很满意，但是废物人设……我刚刚的表现很废物？”
　　明明很帅好吧！
　　关键总分还凑了个二百五……真不是故意的吗？！
　　系统操着一口冰冷的电子音：“这么说祖宗是不满意这个积分？这边也可以不给您加上哒。”
　　淡芜烟：“不，我很喜欢。”
　　才用了两招就吐血晕倒了，当然很废物了。
　　废物的不能再废物了！
　　二百五就二百五！
　　开心地将积分纳入囊中，又在识海里睡了个懒觉，淡芜烟再醒来时，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守在他床边。
　　一身靛蓝色的儒衫。
　　淡芜烟没想到会有人守着他醒来。
　　更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印昱。
　　“师叔？！”
　　小剑侍的面色依旧很惨白，浑身虚脱无力，但见到印昱后的惊喜反应却是实打实的。
　　他还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之前是怕用力太猛把这位师叔给惹急了，淡芜烟已经许久没去叨扰对方了。
　　如今一睁眼就见到印昱，还是两个人单独在他房间里。
　　淡芜烟别提有多满意。
　　总比看见的是林寂好。
　　林寂那么自大又臭屁的人，发觉小剑侍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估计又不知道该怎么臭屁了。
　　毕竟自己已经冷了他那么长时间，这回若不是觊觎那三倍积分，淡芜烟不仅不会下去送死，甚至他平时都不想在剑君多表现分毫。
　　毕竟他只要用眼神戏拿个人设积分就可以了。
　　若有一日连积分都没有了，那可真就是多接触一下都是浪费时间。
　　而面对印昱就不一样了。
　　最起码，他还可以从印昱这里得到愤怒值。
　　淡芜烟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见到师叔的高兴。
　　眼见着床上单薄的少年睁眼看见自己时的欢喜，印昱眼睑抽动了下，瞬间挺直了腰杆，扶住对方乱动的肩膀。
　　“别起身，你灵力耗尽，气脉受损，需要好好休息。”
　　小剑侍便立即躺了回去。
　　他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偏又黑白分明得紧，像一幅很好看的水墨画。
　　少年的声音犹透着惊喜：“是师叔亲自帮我疗伤的吗？您一直在这里等我醒来？”
　　印昱没有回答问题。
　　虽然全部答案都是肯定的。
　　他只板着脸训斥道：“你知道下午的时候有多危险么？你觉得明阳山上是没有别人了么？堂堂超级宗门还需要你一个刚筑基的小剑侍来守护？！”
　　一直以来都在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师叔形象，但今日的印昱却完全控制不住，只想痛骂这蠢笨少年一通——
　　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当真是急红了眼么？就这么担心……担心自己死在林寂的地盘上？！
　　但他并没有想到，饶是自己骂的这样严厉难听，床上的少年不仅不生气也不反省，反而展颜露出极美好的一笑：“师叔是在关心我吗？我好高兴。”
　　印昱：“……”
　　印昱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关心他。
　　他死了，自己顶多没了个试药的玩意儿罢了。
　　虽然他是最适合的。
　　但终有一日，这小剑侍都会死……
　　狠闭了下眼眸，一袭儒衫的印昱内心越发烦躁。
　　他彻底放弃扮演好师叔的形象，板着面孔直接道：“这话你应该在林寂面前说才合适吧。”
　　毕竟那么着急地下来送死，也只是担心他家剑君担责任。
　　然而床上的少年愣了愣，随即用老实巴交的语气道：“师叔为何要这样说，上回在药石峰上我已经说了……”
　　“呃……”印昱突然眼皮子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少年已经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师叔这般温柔……若要疼爱起我来，想来会比剑君好许多。”
　　……
　　印昱走了。
　　或者说是跑了。
　　又成功收割五点愤怒值的淡芜烟，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撇了撇嘴。
　　可怎么整，他这个师叔年纪也不小了，还如此清纯……这可怎么去追自己的师尊？
　　淡芜烟百无聊赖地拿出对方临走时扔下了一枚丹药。
　　葱白的指尖捏起那小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
　　登时迎来一片扑鼻芳香。
　　是疗伤圣药。
　　“看来我真把这位师叔气坏了，他都已经好久没找我试药了。”
　　淡芜烟对系统说。
　　系统：“……”
　　正感慨着的时候，淡芜烟的房门再度被人敲响。
　　“淡师弟，你醒着呢吗？”
　　作者有话说：
　　淡芜烟【一本正经】：要师叔疼，没说不喜欢剑君，不算OOC——
　　印昱：【面红耳赤（自己表示是被气的）】
　　林寂：呵呵。
　　水天意：“？？”
　　隗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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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 第 15
　　回
　　男二，男一和前男一
　　“淡师弟，你醒着呢吗？”
　　是水天意。
　　淡芜烟猜想方才大概是印昱在给自己治伤，水天意不方便进来，因此一直偷偷守在附近。
　　毕竟这位大师兄最擅长的就是徘徊在自己屋附近，暗中窥探。
　　淡芜烟：“嗯，大师兄，你进来罢。”
　　声音虚弱。
　　这倒不是他故意装的，尽管不会觉得痛，但他本就是个病秧子，如今又才力竭吐血过，还能有力气才怪。
　　水天意推门进来，淡芜烟再次尝试起身失败，他随即发现今日的大师兄比以往要冷漠了一些。
　　——今天的水天意只是站在门口，都没有过来扶他。
　　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这位又在内心评判自己犯贱了吧。
　　淡芜烟心如明镜。
　　不管发生什么事，但凡是小剑侍与剑君之间的事，水天意最终都会将怒火转移到「淡芜烟」的头上。
　　因为他不能对自己的师尊发火。
　　淡芜烟并不在意水天意对自己的看法，相反，大师兄越以为自己痴情，对他赚积分来说便越有助益。
　　因此淡芜烟不仅不会在意对方如何看待自己，他反而还更愿意在水天意面前演戏。
　　受伤了的小剑侍半趴在床铺上问：“大师兄，剑君呢？”
　　水天意只在床上单薄少年的身上望了一眼，便火速转开视线，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师尊在主峰上面开会。今日入侵明阳山的魔族已经全部身陨。但还有一些事情师尊说他要去亲自处理。”
　　淡芜烟：“哦……咳，咳咳。”
　　回应完这一句的小剑侍趴在床沿发出几声闷咳，他似乎痛苦极了，雪白的衬衣下，他单薄的背脊不住地颤抖着，止不住地咳。
　　水天意下意识转回视线，见到这一幕便第一时间想上前去为少年拍背，减缓痛苦。
　　但他终究也只是先前一步，没再上前。
　　他很想问淡芜烟是如何与印昱师叔相熟的。
　　今日少年晕过去时，看师叔那毫不犹豫地救人手法，以及对小剑侍身体的熟悉程度，水天意便再次确认二人的确私交不浅。
　　以印昱师叔那冷淡的脾气和秉性，不熟的人他绝不会那样紧张。
　　但……什么时候？
　　又是如何发生的？
　　师叔他为何会对淡芜烟另眼相看……
　　从傍晚一直到夜色深沉，水天意的理智都被这种好奇所占据。
　　而好奇的背后却还潜藏着深深的焦躁，那种失控感……
　　那感觉就像是他以为自己是除了师尊外，这明阳山上唯一还会为小剑侍撑腰说话的人。
　　他理当获得小剑侍的尊敬。
　　可今日，他却突然发现连师叔他也……
　　水天意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但直到淡芜烟的咳声渐渐平息，他也什么都没问，没做。
　　他只是说：“你的佩剑今日被毁了，师尊吩咐我从武库里另取了一柄剑给你。”
　　说完，他将手中的宝剑向前一抛，那柄剑便稳稳地落在淡芜烟的身边。
　　“收下吧。”
　　水天意说：“这是三品霁月剑，比你原来的佩剑强百倍。”
　　是真的能强百倍。
　　淡芜烟以前的剑是入山时按照一般惯例发的普通佩剑，连品级都没有。
　　小剑侍抱紧了这柄佩剑。
　　细长葱白的手指轻抚在上面，光洁饱满的前额更是轻抵在剑身，那姿态，就好似在拥抱着什么世间至宝一样。
　　“谢谢剑君。”他满怀感激地说。
　　“呃……”水天意没说话。
　　他没说剑君只是指派他去武库随意挑选一把剑带给淡芜烟，然而武库中的兵器千千万，可不是每一把都能比得上这霁月剑。
　　这是他特意为小剑侍挑选的。
　　他担心对方日后若还是这么莽，可能真的会死。
　　但水天意什么都没说。
　　就让他去感激、痴恋师尊吧。
　　一切与自己无关。
　　水天意重重闭了闭眼，想。
　　然而胸口却有口气一般，异常憋闷。
　　他再度望向少年，床上的人笑得实在是太过好看，明明面色很差，偏生还是那一双红唇。
　　现下里那两片唇瓣正浅浅的张着，丰盈水润，像春天的花朵，任人……采撷。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适合的角度。这样的不设防。
　　让水天意觉得只要自己想，便可以随时尝到……
　　“你好好休息。”水天意说。
　　.
　　水天意推门出来，尽力掩住脸上的羞愧难当。
　　他直直向院内站在的雪白身影行礼：“师尊。”
　　“嗯。”
　　林寂并未回头去瞧水天意，他看着天边的一轮玄月，负手而立：“把剑给他了？”
　　“是。”
　　林寂：“他情况怎么样？”
　　水天意想了想，回禀：“印昱师叔才离开不久，似乎临走时也没说什么。”
　　“好。”
　　林寂声音平平，却没有往常那样的威压，只是道：“你回去罢。”
　　“是。”
　　水天意再度行礼，总觉得今日师尊的心情似乎不错。
　　分明有魔族的胆敢闯山，还有几名峰上弟子受伤遇害，但也未在师尊面上看出任何恼意……
　　他的师尊当真是阴晴不定。
　　水天意忍不住问：“那魔族那边……”
　　“据说那边出现了一位新魔王，对方方才主动与掌门联系，说他会整肃魔界然后亲自来明阳山拜会。”
　　“整肃魔界？这样说来今日来山上的人还不是魔王的人？这说法可信么？”水天意思衬道：“两剑大会临近，再过几天便会有其他宗门的人提前上山，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才刚刚遭遇入侵，对方便下了拜帖，这其中是否有诈……”
　　“有诈倒未必。”
　　林寂依旧仰头望着天边清冷的月亮，似乎压根就没把魔族的事放在心上：“魔族擅长团体作战，敢来山上捣乱的都是已经无路可走但寻一死的杂碎。今日与你们对战的那位亦是如此。”
　　一想到对战，水天意连忙单膝跪地道：“是弟子能力有限……”
　　“不是你的错。”林寂说。
　　身为缥缈峰的大师兄，水天意的实力已经比其他同龄人要高出了整整一级。
　　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能修到金丹中期已属于不错，但水天意却已经硬生生地达到了元婴中后期。
　　林寂阻止了徒弟的自我讨伐，声音冷肃道：“为师的意思是，若那魔王与今日闯山之人本身便是一股势力，不会将那般实力罕见的战将也派来送死。”
　　水天意：“弟子明白了。”
　　林寂：“魔族这些年势微，各方势力驳杂混乱，这个时候诞生了一位魔王……有趣。若是真的，他有的忙。”
　　水天意认同这种说法。
　　林寂最后说：“你也去忙罢。”
　　“是。”
　　水天意一走，原来眺望清冷月亮的林寂也转身，向小剑侍的小屋走去。
　　.
　　又一连收获了好几点痴情人设和废物人设值，淡芜烟当然在水天意面前笑得很开心。
　　谁会嫌奖励太多呢！
　　他也丝毫没将门外的对话放在心上。
　　魔族什么的，林寂他们敢不避讳地直接在外面讨论，淡芜烟自然敢听。
　　只是没听到与自己任务相关的消息，便被他的头脑自动略过。
　　林寂推门进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小剑侍正仔细打量着一条剑穗。
　　那剑穗用料普通，只是编制的手艺精湛，林寂认出这与水天意一直挂在巨剑上的那一条有些类似。
　　他关上门，冲着床上的小剑侍发出一声嗤笑：“知道本尊来了便故意对着别人的穗子犯花痴？想气本君，你对自己的分量可真有信心。”
　　淡芜烟：“……”
　　那什么剑君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是真心地无视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你来不来都没有关系？
　　这剑穗只是他方才觉得霁月剑剑身有些单一，便顺嘴问了一句水天意有多余的剑穗没有，想要装饰一番而已……
　　几个时辰过去，渣男比之前要更自恋了！
　　淡芜烟原本以为对方可能会因为自己「奋不顾身」地救他而臭屁，也可能会不放过任何机会的过来嘲笑他、打击他。
　　没想到啊，剑君的烦人程度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看着立即将剑穗收起来、背过身不理他的小剑侍，以往林寂的确会生气。
　　他还没有那般好的耐心，不仅不教训一个擅自行动的小剑侍，反而还要忍受对方的小脾气。
　　这又不是他的道侣。
　　之所以现在还有耐性和好脾气，只是因为之前他赶过去救人时，不巧听见小剑侍最后还在关心自己的话语，以及看见了印昱当时铁青的脸色。
　　哈。
　　“你今天倒是让本尊开了眼界。”
　　林寂不遗余力地调侃背对他的小剑侍：“什么时候学会御剑的？就真那么关心本尊，关心到你觉得你一个才筑基的人可以力挽狂澜？”
　　淡芜烟：“……”
　　小剑侍猛地回过了身。
　　然而早已经有了经验的林寂并不等他反唇相讥，他毫不停顿地继续说：“本君以前觉得你顶多是笨，没想到你还蠢。真是愚蠢。”
　　该教训还是要教训。
　　林寂想：不管这小笨蛋冲过去拼命是真的关心自己，还是故意为了在自己面前表现一番。
　　他总不该太纵着他，不然下次还这般逞能可怎么办？
　　林寂的脑海中便不禁想起下午自己赶到那片树林时，小剑侍正吐血的画面。
　　这个人真的是太弱了。
　　但是倒也不真的傻。
　　林寂听说了淡芜烟与那魔修周旋的场景。
　　有那样的胆气和应变能力，少年但凡是天赋再好一些都会成为一名不错的剑修。
　　可惜了。
　　剑君并没有唏嘘太久，再度想起小剑侍唇边挂着一抹艳色时的模样，林寂眸色一暗，只觉得少年的身上馥郁芳香，虽不是师尊身上的那种冷香……
　　却又很相像。
　　一想起自己师尊近来的冷淡，剑君略微上挑的唇角再度下沉。
　　林寂选择不去想。
　　他将全部精力再度放回小剑侍的身上。
　　……
　　眼见着剑君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同时还伸手来掀自己的被子，淡芜烟只想在心里骂人。
　　你弟弟的没看见老子都受伤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你竟然还能提起兴致？？
　　禽兽！
　　淡芜烟在心里破口大骂。
　　好在到时候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了，而「身受重伤仍要伺候剑君周全」，这么符合痴情人设的做法显然也会给他带来大量积分。
　　淡芜烟便也忍了。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寂越是对他不好他才越会安心。
　　毕竟前车之鉴太多了，他很不想这位沙雕男主也莫名其妙地对自己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于是淡芜烟不动也不挣扎。
　　任由对方出手。
　　同时忍受对方那张贱嘴的攻击：“伤的这么重还想伺候本君，也不知道拒绝一下……你看你，一碰就化成水了。”
　　“呃……”化成水的淡芜烟干脆闭上眼睛，等待意识被剥离的那一刻。
　　但这一次预料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林寂忽然扭头看向窗外，声色不满：“什么人？”
　　外面，一袭黑袍几近融入黑夜，方雍回禀道：“禀告剑君，主峰那边传来消息，师祖他……”
　　似乎被触到了某个开关，林寂神色一凛，当即起身追问：“他怎么了？！”
　　方雍：“师祖病了。”
　　林寂登时回看了房间内的小剑侍一眼。
　　也只有一眼，他说：“本君得过去看看。”
　　未等床上的人有所反应，他身影直接消失在房间里。
　　淡芜烟：“……”
　　虽说所有人都知道应奚是宝，他是草。
　　但是剑君您这么一声不吭地把我晾在这儿……也不怕我着凉！！
　　床上的小剑侍尝试自己起身，去抓方才被掀到床铺底下的被子。
　　奈何被子没有碰到，倒是有人动作异常敏捷地翻窗进来。
　　一身黑袍的方雍，在现身后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累了，今日就不练琴了吧。”
　　任由对方捏着腕骨，淡芜烟有气无力地说。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方雍异常漆黑凛冽的眼。
　　还紧紧握着他手腕的人，唇角直接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方雍僵直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问他：“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恭喜魔王解锁新技能「听墙角」——
　　大家想看的我懂，都会安排，嘿嘿。这两天是三次元太忙，幸好明天就没事了，我整理下存稿立即爆更！
　　这章发50只小红包。今天早点更，太累先睡了，晚安明天见；
　　明天可能会换下封面，记得认得我=w=

第16章
　　☪ 第 16
　　回
　　魔王：夫人，跟我回去吧！
　　被黑袍男子捉住的细瘦手臂，白得像一截嫩藕。
　　淡芜烟没管对方的动作，只是轻阖眼皮，声音很低：“什么为什么？”
　　“林寂……剑君他并不喜欢你，他也根本不顾及你的身体！甚至你也看到了，只要师祖稍有个闪失，他便会立即弃你于不顾！”
　　方雍拿他那双阴沉沉的眸子盯着床上少年，手中皓白的腕子出现了几个明显的指痕，他语气夹杂着极大的愤怒：“即便这样，你还是愿意让他……”
　　即便那样，阿烟还是乖乖躺在那里，不反抗。
　　……
　　隗约这几日冥思苦想，便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给自己营造了一个新魔王的身份，他会以这个身份重新出现在阿烟面前。
　　然后顺理成章地追求小剑侍，向他求婚。
　　他要明目张胆地带走他，以天地为媒，十里红妆，再一次迎娶他的新娘。
　　他要彻底肃清不听话的魔族，像今日阿烟受伤绝不可再发生。
　　他还要惩罚明阳山，这缥缈峰上的每一个欺负过阿烟的人都该受到惩罚。
　　尤其是那个林寂！
　　但……
　　这一切都要建立在阿烟愿意离开林寂的基础上。
　　而今天发生的事，却让隗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永远也追不到现在的阿烟。
　　阿烟他，甚至愿意为了林寂去死……
　　自觉憋气的魔王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隗约是真的没受过这样的气，还要看着自己的妻被别人按在床上，或展现诱惑美的模样。
　　作为万年难出一位的魔王，魔族曾在他手上达到过历史上最鼎盛的时期。
　　他饮最烈的酒，杀最厉害的人，谈笑肆意，无拘无束无有恐惧。
　　然而万年以后，他却有了恐惧。
　　也……有了死穴。
　　刚刚潜伏在窗外的时候隗约是真的很想将那狗屁缥缈峰大弟子撕碎，还很想要就此杀了林寂。
　　他想吻上那两片艳色的唇瓣，将少年削瘦的身体揽进怀中。
　　可偏偏他什么都不能做。
　　就只能看着对方的苍白的脸，将一切憋在心里。
　　“方雍，你最近有点奇怪。”床上的淡芜烟依旧拥着被子。
　　托林寂的福，他方才有些衣衫不整。
　　这原本没什么。
　　但淡芜烟总觉得方雍看自己的目光有点奇怪，跟原来不一样。
　　事实上今日方雍主动现身拦在他与魔修之间的时候，淡芜烟便觉得哪里不对了。
　　对方的行为不对。
　　实力似乎也不对。
　　然而淡芜烟已经跟系统确定过方雍的身份，这个人只是主剧情中的路人甲，不会影响到他的戏份。
　　他便懒得管了。
　　只是如今对方扰他清梦。
　　淡芜烟对剧情以外的人事物，又都没什么耐心。
　　他睁开双眸直直地望进对方的眼：“你究竟怎么了？”
　　未等那捏着他手腕的人开口，淡芜烟已经率先说道：“我喜欢剑君，全缥缈峰的人都知道，这不会变。你应该也知道的吧？”
　　“阿烟！？”
　　方雍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然而他的视野里，小剑侍依旧鲜艳的薄唇轻挑，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态度却前所未有的坚决：“我累了，方兄请回吧。”
　　他是真的累了，连将手臂从对方掌心抽回的力气都没有。
　　当然如果这个时候方雍恼羞成怒对他做些什么，他也无法反抗。
　　而有一瞬间，淡芜烟是真的从对方眼中看见一种可怕的欲•念和执着……
　　虽然方雍最终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缓缓松开淡芜烟的手臂，对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你受伤了需要人照顾，今夜我守着你。”
　　言罢他已经不由分说地盘膝，背对他而坐。
　　方雍抱着剑，屋内晃动的烛影间，他背影看着比以往都要高大，一动不动，像一座深沉沉默的山。
　　一坐便是一夜。
　　.
　　淡芜烟虽灵力耗尽，但只要没死却也不是坏事。
　　他的气脉经过这一次的锤炼变得比以前要强韧了许多，外加上服用了印昱给他的丹药，这使得他的修为直接又上了一层。
　　虽然身体还是很弱，但淡芜烟已经是筑基二层的修为。
　　前几天他还是剑侍里实力排名倒数第一。
　　如今的修为已经一跃超过了三个人。
　　听说他还学会了御剑，一时之间连其他弟子看淡芜烟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而淡芜烟这两天本身也过的比较逍遥。
　　——应奚病了。
　　也不能算病，听说是参悟天机时因过度劳累吐了血。
　　他们那位师祖的身体始终是太差了。
　　差到就差一点儿便能飞升、实现这世界人类的终极夙愿了。
　　而林寂这几日便寸步不离地在他座前照看。
　　听说剑君大人和印昱师叔，还为到底谁来照顾应奚而争得死去活来。
　　但不管怎么说。
　　这几日剑君都没有回峰上，就好像打工人因故可以暂时不用去舔讨厌的甲方，即便一直心系任务，淡芜烟也不由得喘了口气。
　　尽管在外人面前他仍是个为了剑君、为了缥缈峰的体面努力营救师叔身受重伤，结果却被剑君狠心丢在峰上独自养伤的卑微痴情小可怜。
　　“所以说，不管是出生入死还是给剑君暖床，都不如提升自己的实力最重要。若是像师祖一样，只差一步登天，还能怕病榻前没人？”
　　一名内门弟子唏嘘感慨。
　　他的同伴却有不同的见解：“此言差矣，应奚师祖是本身天资卓越，像咱们这种一般天赋的想提升实力也做不到啊。你以为淡芜烟是为了有人在床前照顾他？你没看见他仅仅只用半个月的时间便跃升了一层修为吗！”
　　“你是说那小剑侍……他是为了修为才……”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有什么真心实意，不过都是权色交易罢了。”这名弟子哂笑一下，完全是一副看透世间一切世俗的模样。
　　但另一名弟子却不认同：“我看不像，与魔族高手对阵是多么凶险的事？几乎是有去无回！若不是心里当真心之所向，又怎么可能如此不要性命……”
　　“富贵险中求罢……咦，淡师弟……这么巧。”
　　一白一黑两名少年剑侍并肩走来，那两名弟子立马收声。
　　淡芜烟今日还顶着一张苍白面孔，虽然他的伤早就好了，但病美人废物的人设可不是白给的，按照系统描述，他只有在那个什么的时候脸上才会有血色。
　　淡芜烟偶尔听见这些关于他言论，都不置一词。
　　他露出和煦的微笑，好脾气地向两名师兄行礼问好。
　　但当事人之外的方雍却冷冷地看着这两名嚼舌根的明阳山弟子，眼神凶恶。
　　他发现这峰上的弟子都随这里的主人，嘴贱。
　　那两名师兄倒没在意方雍的态度，尴尬地跟淡芜烟打完招呼后他们迅速离开，淡芜烟继续抬步往前走。
　　这两日方雍倒是时常来看他，态度虽与以前相比变热络熟稔了许多，但也不似那天晚上那般疯狂执着，各方面都挺正常的，反而让淡芜烟无法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拿今天来说，十年一次的两剑大会即将要在明阳山举行。为尽地主之谊，山上提前一个月对外开放，并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这两日已经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人陆续赶到，山上迎接的人手明显不足，剑侍们也被临时借调，去做迎宾和接待。
　　原本他们要直接去凌霄堂集合。
　　但方雍却一大早便来找他，等他。
　　这让淡芜烟没有理由拒绝与他一道。
　　他跟这个人待在一块儿也没有什么不自在，只是……
　　“小心！”
　　昨夜又下了雨，快要抵达凌霄堂的最后一小段路有些湿滑，淡芜烟只是脚下稍微一滑，方雍便瞬间出手揽住他的腰杆，目透慌张。
　　看着对方担心的眼神，淡芜烟想：只是对方似乎太在意自己了，这两日每一次他脸色不好、不说话或者稍微情绪不佳，方雍都会很紧张地凑过来关怀他。
　　对方眼中的紧张就好像他是个极易碎掉的瓷娃娃。
　　虽然说自己本身是个废物，那样觉得倒也没错。
　　但淡芜烟不喜欢那样。
　　在任务世界里，他还是更喜欢自己被万人嫌一点。
　　“我无事，谢谢。”轻轻晃动腰身摆脱掉方雍的手，淡芜烟只看了对方一眼，继续往山上走。
　　凌霄堂前，黄肖仁和他的同伙们早到了一阵，从他们的角度往山下望去，自然看见了淡芜烟与方雍的「亲密」。
　　“啧啧，这个淡芜烟可真会，这才几天又勾搭上方雍了。”
　　“勾搭上方雍可没用！至少方雍可不能助他进入筑基二层，呵呵。”
　　“你是说……剑君单独给他开小灶？”
　　“不是剑君也是大师兄……你们看他剑上的剑穗，是不是很眼熟？”
　　其他二人：“……”
　　“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另一名同伴酸酸地说着，眼睛又溜溜地往黄肖仁身上转：“连肖仁现在也只是筑基五层，听说淡芜烟还学会了御剑，若再让他这般下去，难保……”
　　黄肖仁当然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现在变得很厉害？那我得会会他。”黄肖仁露出一脸奸笑。
　　虽然很忌惮淡芜烟如今的升级速度，但黄肖仁仍旧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更何况最近整片大陆上的大小宗门都来明阳山上赴会，而淡芜烟的嫡兄、星罗宗岳风道长的内门弟子。
　　如今已经是筑基九层修为的淡森旭今日也会跟随宗门队伍一起来到明阳山。
　　很凑巧，黄肖仁跟他的关系一向不错。毕竟儿时经常玩在一起，年纪相仿地位又相当，即便不在同一个宗门却常有来往。
　　也很凑巧，淡森旭很不喜欢自己的那位庶弟。
　　.
　　一上午过去，明阳山陆陆续续迎接了好几个宗门来的贵客。
　　其中就有淡森旭所在的星罗宗。
　　星罗宗也是超级大宗，大陆上素来有「南明阳，北天极，中间还有个星罗宗」的说法。
　　淡森旭的师尊岳风道长虽然比不得林寂在外的知名度和在门内的威望，却也是星罗宗的长老级人物。
　　淡森旭作为他那一派的小师弟，天赋和实力自然很高。
　　是嫡子，又自小便进了大宗门做外门弟子，之后更是有幸被一位长老选做内门弟子。
　　淡森旭从小便在众星捧月中长大。
　　他高贵，优雅，面容温暖又矜贵，极具贵公子气息。
　　即便如今穿着一身道袍，一脸书生相，也依旧风度翩翩，气质不凡。
　　这样的人，谁又能想到小时候当黄肖仁责令淡芜烟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的时候，淡森旭就是跟在后面拿鞭子抽他、催促他跑快点的人呢。
　　在星罗宗队伍里看见自己这位嫡兄时，淡芜烟依旧是那个乖巧温和的小剑侍，正冲着每一名宾客露出得体的微笑。
　　他很爱自己的这份工作似的，一整个上午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活力。
　　事实上小剑侍一直便是这样，交给他的活他都会做的很好，连山上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长老都表扬过他。
　　淡森旭为自己这便宜弟弟如今的变化感到诧异。
　　自他去了星罗宗后便再也没回过家，几年没见，记忆里只会哭鼻子的小孩已经长开，面庞美好得难以置信，身子也如柳树抽条，长高了不少。
　　虽然还是那般瘦弱，却不似印象里那样卑微懦弱。
　　淡芜烟的腰杆挺得很直。
　　这让淡森旭不禁皱眉。
　　他经常与黄肖仁通信，对方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卑微的小剑侍，不要脸的暖床人，缥缈峰的倒数第一……
　　淡森旭眉头紧皱。
　　被这样描述的人，缘何会有如此卓越凛然的气质？
　　淡芜烟与淡森旭对视了几眼，发觉这个人还在看自己，且表情怪异，便不禁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谁啊，这人。”
　　他知道自己是挺沉鱼落雁的。
　　但那人嫉妒的目光未免也太露骨了吧……
　　系统：“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淡芜烟：“……”
　　啊。
　　想起来了，「淡芜烟」的背景介绍里是有这么个人。
　　“叫什么来着？”
　　系统：“淡森旭。”
　　淡芜烟表情依旧淡淡的：“名字太复杂，记不住。”
　　身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即便在书里戏份并不多，但原主也会有许多亲戚。
　　很不巧，他在这个世界的亲戚都是极品亲戚。
　　不过作为一名成熟的穿书者，淡芜烟一向不把任何与主线剧情无关的人物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他直接从淡森旭身上转移开目视线。
　　妥妥地感到被无视了的淡森旭一口气被憋住了，不上不下。
　　而这时走在他前边的女修们却也注意到石壁前的淡芜烟：“哇你们快看！那个小剑士生得好俊俏！”
　　“是啊，眉清目秀的……我听说明阳山的应奚老祖便是俊美无俦、容貌独步天下，没想到这才刚进山就看见一个这么俊的，这明阳山是什么宝藏地方，如此卧虎藏龙啊！”
　　“师姐是看上他了？要把他带回咱们星罗宗双修吗？”
　　“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可以考虑呢……”
　　“呃……”淡森旭遥望自己倾慕已久、修为已是元婴期的同门大师姐，没发出任何声音。
　　表情倒越发阴鸷。
　　安顿下来以后，过了晌午，入明阳山的贵客们都被邀请到缥缈峰的武学堂上参观。
　　明阳山在历史上曾出了数位剑道高手，如今缥缈峰由林寂掌管，武学堂在大陆上的知名度更高，参观交流性也更强。
　　淡森旭则已经提前见过了黄肖仁，如今他被黄肖仁带着走在廊上，一转角便又看见自己那几位同门正抱着剑，对着一个削瘦却挺拔的白衣小剑士进行着激情讨论。
　　……
　　又是淡芜烟。
　　只不过这次参与讨论的不仅仅是两位师姐，还有他的其他师姐师兄师弟师妹们……
　　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与那淡芜烟有过攀谈。
　　……
　　淡森旭紧紧闭了闭眼。
　　一个庶子。
　　又是个废物。
　　他能进明阳山已经是走了八百辈子的好运了，如今竟还引起他星罗宗众人的注意？！
　　“你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淡森旭冷声询问。
　　“当然不是。”黄肖仁笑：“好戏还在后面呢。”
　　.
　　“淡芜烟，我东西丢了，是不是又是你！”
　　黄肖仁这一嗓子声音不低，登时引得星罗宗和其他宗门的弟子回头观望。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方雍被他刻意支走了，也并没有哪位长老在场，冲上来的黄肖仁倒没像上次一般直接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他只是简单揪住了淡芜烟的衣领：“我的心法口诀丢了，肯定又是你偷的！”
　　但他这样一嚷嚷，其他宗门的弟子可都听到了。
　　一道道打量的目光投了过来，都汇集在小剑侍的身上，黄肖仁笃定淡芜烟受不住这个。
　　他大声道：“我知道就是你，每次都是你，手脚就不能干净一些！”
　　其他宗门的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缥缈峰上的人却知道，又来了，又来了。
　　又到了小剑侍被欺负的环节。
　　似乎淡芜烟本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只不过这一次是当着许多外人的面。
　　虽然他立即矢口否认了，但到底是不习惯将自己暴露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
　　茂密的榕树下，身影单薄的小剑侍畏惧地缩了缩肩膀。
　　明阳山上白天的温度明明不低，但他给人的感觉却如同被兜头泼了桶冰水，狼狈的可怜。
　　“我没有。”
　　小剑侍颤抖嘴唇否认着，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眼神茫然又无助。
　　或许是知道周围无一人能帮他，少年忽然又主动凑近黄肖仁，也扯过他的衣领说：“我想单独与你说两句话。不知道你敢听吗？”
　　“呃……”以往都是淡芜烟无助蜷缩，没想到这一回对方竟然有胆子主动靠近他，少年这动作让黄肖仁稍一迟疑。
　　但一想到可能是这么多人在看，淡芜烟受不住难堪才主动过来讨好求和，黄肖仁还是下意识挺直腰板：“我有什么不敢？！”
　　他当即凑到淡芜烟的身前。
　　淡芜烟的身上有一种香气，很淡，能让人联想到夏日里荷花池中盛放的莲。
　　面色苍白的少年缓缓将那双艶色的唇凑到黄肖仁的耳边，轻轻跟他说了几句话。
　　周围人虽然心里好奇淡芜烟究竟要跟黄肖仁说什么，但大家都是大宗门的正派修士，又怎么会刻意打开听觉去偷听。
　　他们只看着淡芜烟伸着雪白的脖子，花瓣一样的唇微微噙动，口吐莲花。
　　须臾，淡芜烟从怀里掏出一册书简，递到了黄肖仁的手里。
　　黄肖仁简单翻阅手里的书简，只看了几眼，便心中澎湃，满意地笑了起来。
　　——淡芜烟方才对他说，他之所以修为一日千里，便是得益于此书。今日将它送给自己，算是结个善缘，请自己以后不要再欺负他……
　　黄肖仁答应了。
　　他很满意这书简上的内容。
　　听闻淡家知道淡芜烟跟剑君的那层污秽关系后，不仅不以为耻，反而还将宝都改押在这废物身上，这段时间，更是花重金四处搜罗了许多东西送到山上……
　　想必这本高级心法就是其中之一。
　　黄肖仁修炼虽然还算顺利，但偶尔也会遇到瓶颈。
　　他的修炼速度比那些真正的天才要慢了许多，连淡森旭都比不过，甚至因此还一直隐隐受制屈服于淡森旭。
　　这本心法却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黄肖仁没想到这回欺负淡芜烟还会有如此意外收获。
　　废物的这份礼物他很满意。
　　可惜从第一次被自己诬陷偷东西、因此受欺负的时候，淡芜烟就该知道自己不靠谱。
　　废物永远都是废物。
　　软弱无能、只会委曲求全的废物。
　　黄肖仁想。
　　他冲淡芜烟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他忽然将手中的书册举得高高的：“这本书就是你从我房间偷的！怎么着，现在知道事情闹大了，不得不拿出来了？”
　　迎着淡芜烟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看着里面的晶莹和无辜，黄肖仁喊得更大声：“不知道刚刚有没有人听见淡芜烟与我的对话，他说这本书是他送给我的，真是可笑，这明明就是我的东西却要反送给我！淡芜烟，你还真好意思，撒谎不眨眼睛！”
　　“你……”
　　“果然是撒谎精，真会倒打一耙！”
　　未等淡芜烟开口辩解身边，黄肖仁便口齿伶俐地朗声数落起他来。
　　修者的世界看似人人道骨仙风，却也是最残酷的世界。
　　这里头只能靠实力说话。
　　以往黄肖仁仗着自己天赋高，处处都要压淡芜烟一头，小剑侍也不敢真的反抗。
　　黄肖仁知道他顶多会双眼含泪摇头否认，永远不敢为自己辩解。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用拳头教会了这废物辩解的后果和下场。
　　废物就只能是废物。
　　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
　　黄肖仁习惯了这样的做派，此时更不给淡芜烟辩解的机会，直接诬陷道：“你什么你，只会装可怜让别人以为是我在欺负你，各位道友们明鉴！我才是那个有苦说不出的人！”
　　“对！”
　　黄肖仁的同伴连忙应和着：“不要脸的撒谎精！”
　　对面的淡芜烟面色惨白。
　　先前围在一起讨论他的其他宗门人士都明显一怔，显然不敢相信这看起来清清爽爽、令人见之便心生欢喜的年轻剑士竟是个品格卑劣不堪的小偷。
　　但证据又摆在面前……
　　远处观察这里的淡森旭发出一声哂笑，对此时的状况还算满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一只手掌骤然从黄肖仁的身后探出，直接削掉了他高举书简的那一整条手臂。
　　「啪哒」。
　　那还握着书简的手臂重重砸落在地上。
　　滚烫的血液有几滴喷溅到对面的淡芜烟脸上，其余的则顺着背后那只手一滴滴地向下淌落，黄肖仁瞪大眼睛，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人为何忽然袭击他……
　　“啊！”
　　后知后觉的剧痛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黄肖仁直接瘫倒在地上剧烈地打起了滚，身下立时出现一小片血泊。
　　别说是他，周围参观的众多门派弟子中已经有修为高至元婴的弟子，这些人在这一刻前亦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周围热烈的讨论声，甚至直到黄肖仁痛呼出声后才停息。
　　反应最快的几名弟子抽剑，剑尖直指那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陌生男人。
　　而身着黑色衣袍、着墨色头冠的陌生男人却对周围的剑意毫不在意。
　　他甚至相当肆无忌惮地甩了甩自己手上的血液。
　　动作冷酷又冷漠。
　　“啊啊啊！”黄肖仁还在地上大叫。
　　人们也是直到这时这才发现，那黑袍男人生了一双猩红的眼瞳。
　　高大男人直直地望着对面的小剑侍。
　　未待他做什么，下一刻一道剑光闪过，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浓重的威压。
　　一身白衣的林寂出现在黑袍男人和淡芜烟中间。
　　“魔主一驾临明阳山便袭击我弟子，你究竟是来求和，还是来找死？”
　　林寂的声音很冷，直直降到了冰点。
　　在周围弟子就「魔主」的话题爆发出讨论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呆立在那里的小剑侍。
　　小剑侍苍白的脸上挂了几滴血滴，不难看也不妖异，反而显得更脆弱了。
　　就很像他以前吐血时的模样。
　　林寂横身将少年隔在身后。
　　这之后，一股股威压逐渐出现在四面八方。
　　魔王亲自驾临，又第一时间袭击了山上的一名弟子。这不仅惊动了山上的宗主和长老们，连其他宗门的带队长老们都被惊动了。
　　明阳上并非什么人都能想来便来。
　　前两次缘何会被魔族混进山中，宗门上下正在查找源头。
　　但如今这位魔王却是大摇大摆地破山门而入，山门的禁制和守山弟子在他面前就如同纸塑一般，溃不成军，这让人如何不忌惮？
　　然而被十几名至少是分神期以上修者围住的高大男人却岿立不动。
　　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一般，黑袍男人视线慢慢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冷冷地落在林寂脸上。
　　“本王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没数么？哦你当然没数，堂堂剑君又怎么会屈尊关心下属是否被人陷害欺辱。”
　　“此话何意？”林寂皱眉。
　　黑袍男人冷漠地看了看地上的那条手臂，又对失去一臂还在嚎啕不止的人说：“今日就只废去你一臂，若你再敢犯贱，本王就削掉你的其余四肢，让你生不如死。”
　　林寂跟随他的目光，自然看见黄肖仁断掉的手臂上，还拿着……
　　他曾经赠予淡芜烟的心法。
　　“呃……”那本书为何会出现在黄肖仁手上？
　　不可能是淡芜烟送出去的。
　　他曾警告过少年，不可再把自己送的东西转赠他人。
　　小剑侍没那个胆子。
　　刹那间心思急转，林寂似乎隐隐猜到方才这里所发生的事。
　　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魔王已经不屑与他对话般，直直望向他身后的小剑侍。
　　“本王这趟来，是为了一个人。”
　　猩红的眼瞳神色变得复杂，痴迷又贪恋。
　　魔王直接无视了众人的反应，向面颊染血的淡芜烟走去：
　　“夫人……我错了，跟我回去吧。”
　　“呃……”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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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求一发专栏作收和预收：
　　①耽美沙雕文：《老攻总以为自己是买股文炮灰》
　　文案：
　　一场意外，让跟我协议结婚的老公脑子突然出了问题。
　　他以为我们都生活在一本买股文里，我是书里令无数人争相抢夺的万人迷主角受。
　　而他，虽然目前还是我老公，但也只是一个即将下线的炮灰攻而已。
　　为此我感到十分头疼，因为在他眼里，周围人不是优质股就是大炮灰。
　　这些人都有相同的目标。
　　就是搞死他，独占我。
　　并且我们的情况也变成了——
　　我说的：“老公，该吃药了。”
　　他听到的：“大郎-该喝药了——”
　　……
　　又据说，为了不被搞死，他开始极力反抗，发愤图强，上演24K纯正好老公，力图成为读者们心中的那支最优股。
　　一段时间过后。
　　朋友们都发现，跟我相敬如宾的老公忽然变得特别上进又特别粘我。
　　②古言宅斗逆袭文，一切为了爽系列：《当家主母》
　　简介：
　　古代多一夫多妻制，丈夫在外可交朋会友，在家多妻妾成群；
　　妻子却要三从四德，包容妾室，教养子女，服侍婆婆……
　　这些沉隽都不曾往心里去过。
　　穿到这教条礼制吃人的世界，她的目标清晰明确——
　　执掌中馈，把持家政，扶植势力……最好还能熬死老公，成为不折不扣的当家主母。

第17章
　　☪ 第 17
　　回 ◇
　　渣男互怼+互殴+你跟他走吗？
　　魔王话一脱口, 周围立即响起一片更为激烈的议论声。
　　唯有断掉一臂的黄肖仁还倒在地上痛呼翻滚不止，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人在意他的叫声和反应。
　　“魔王管谁叫夫人？他在叫谁？”
　　“这人真是魔主么……不是，魔主的夫人怎么会在明阳山上！”
　　“你们没有听错, 他就是魔主！毕竟魔界已经好多年没出过幻经界的高手了。而且大家也都没有听错, 他叫的就是那名剑士……”
　　“那只是剑侍, 可不算是剑士，你们可别忘了他还偷别人的东西……”
　　最后说这句话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猝然对上了一双带血的双眸。
　　但隗约也只是狠狠瞪了这不知是哪个宗门出来的小弟子一眼，他还不至于跟一只蝼蚁计较。
　　他只回眸去看阿烟，见仍站在林寂背后的淡芜烟并不答他的话，一时间只觉得百感交集、心如刀绞。
　　——阿烟果真不愿认他。
　　然而隗约要将他带走的心意已决。
　　就在方才，隗约再一次调整了策略。
　　什么伪造新的身份重新接近阿烟……狗屁！他怎会看自己的阿烟如此在这里受辱受苦！
　　即便阿烟说过……不会原谅……
　　但。
　　他宁愿阿愿继续痛恨自己，千年万年, 也不愿他对着这群所谓的正道摇尾乞怜！
　　胸口的位置又是一痛, 隗约睁着猩红双眼, 直直看向站在林寂身后的少年。
　　“阿烟……夫人, 我错了，求你跟我回去。”
　　“呃……”
　　“阿烟, 跟我走吧，这里的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分明能认得我，你分明记得我的，阿烟！！”
　　或许是魔主咆哮的太过声嘶力竭, 声声啼血，他通红的双眸也实在异于常人，叫在场的大部分都有些动容。
　　大家谁都没再出声。
　　只是当隗约就快要碰到那名小剑侍的衣角时，身体又硬生生地被一柄宝剑拦住。
　　“滚开！”隗约对林寂嘶吼。
　　对面的白衣剑君眉目森然, 丝毫不让。
　　“魔主虽下了拜帖, 但私闯我明阳山、伤我弟子, 似乎不合规矩。”
　　隗约冷笑：“本王会在乎你是什么规矩？我只是要带回我的夫人，与你明阳山无关！”
　　“夫人？”林寂的眸里泛起寒光：“可惜，他可不是你的什么夫人。”
　　话音落，剑君的威压全开，由佩剑所发出的剑意直接将黑袍男人震得倒退了几步。
　　然而隗约毫发无伤。
　　重新站定的魔王怒发冲冠，对林寂道：“那你呢，你又有什么脸面霸占他、拘着他不放？你有关心过他吗！”
　　不等白衣剑仙说任何反驳的话，隗约直接一指地面上已经被人扶起、暂时止血的黄肖仁，接连问道：“你知道他在你们明阳山上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人却整日都在遭受这些人的欺辱和霸凌！你有管过吗？”
　　“呃……”林寂又看到了地面上那条手臂上挂着的书简。
　　同时他也留意到黄肖仁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的惊慌。
　　缥缈峰武学堂被魔王入侵的事惊扰到了更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赶到这边。
　　水天意同样闻讯赶到，他甫一落到地上，便听那一身黑袍的魔王道：
　　“看剑君这样也不像是位宽厚仁慈的主子，竟然还有人敢在你眼皮底下如此放肆，可见你对我家夫人也不是如何上心。”
　　水天意：“？”
　　什么夫人？
　　他看向就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黑袍男人，而这一次，他的师尊林寂竟然也罕见地没有说话。
　　林寂的确没有反驳。
　　他抬手一招，将地上那册书简招至自己掌中。
　　这确实是他送给淡芜烟的那册心法。
　　稍微敛目沉思一瞬，再抬眼后他没有问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操着冰冷的嗓音问向黄肖仁：“这心法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呃……”黄肖仁眼神一阵躲闪。
　　“说话！”林寂低吼。
　　“是……”黄肖仁又是一抖。
　　他并不知道这本心法的真正来历，考虑到刚刚已经诬陷淡芜烟从自己这里偷了这本书，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他也不敢当众改口，便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弟子自己带上山的……”
　　“撒谎。”
　　林寂冷淡的声音传来：“这本心法分明是本君给淡芜烟的！”
　　话音落，他连剑都没使，只是一拂衣袖。虽身不动，却有千重威压重重向黄肖仁的面门袭去！
　　而直到这时围观的小弟子们才终于明白，原来那面色苍白的貌美少年才不是什么小偷，一切根本就是那被削掉手臂的剑侍单方面编造的！
　　是伪造！
　　是彻彻底底地陷害！
　　“太无耻了吧！明明是人家自己的东西，不仅抢走了还要诬陷人家是小偷！我第一次见这么无耻的人！”
　　“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这明阳山也没有人管管吗？那魔主说的对啊，要是我也不会将自己的妻子再留在这里！”
　　“仅仅只是削掉一条手臂简直太便宜他了，要是我受到这样的污蔑和委屈，我会杀了这个人！”
　　群情激奋、同仇敌忾的时候，林寂袭向黄肖仁面门的那股威压却被魔王一振衣袖给挡下了。
　　他侧身看着林寂，又露出了毫不遮掩的嘲笑：“怎么，想杀人灭口？事儿还没说清楚呢，他不能死。”
　　隗约直接迈步走向已经抖如筛糠的黄肖仁，指着他道：“你们说的不错，这么个废物还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别人，他固然该死。但若不是明阳山故意纵容，本王也想不到其他的原由了！”
　　被当众指为废物的黄肖仁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根本不敢有任何异议或反驳。
　　也同样没有想过自己身为堂堂魔王，有一天竟然会沦落到靠言语与人争辩争斗，隗约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别扭和辛酸。
　　奈何为了老婆……只能忍了。
　　此时的魔王将自己的嘴上功夫开发到了极致：“本王不仅知道他今日故意陷害阿烟，本王还知道自打上了你们明阳山，阿烟便天天挨打日日受欺负。以前便有几次被打成重伤，之后更是日日言语侮辱，当众咒骂！”
　　“但凡你们对阿烟还有一丝关怀和挂心，这个废物又怎么敢如此嚣张！”
　　说着说着，在周围更大声的议论和讨伐之中，隗约自己都快被他自己的话给气背过气儿去了。
　　他最红用一双血眸冷冷地看向林寂：“就这样你还有资格留他？凭你也配？”
　　这说的都是轻的。
　　只要稍一联想阿烟在这里如此卑微，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隗约便恨不得杀了这里所有人！
　　最后说那样的话，除了真的被气到了忍不住怒喷渣男外，更多的是希望阿烟能尽快清醒，认清这个男人不值得。
　　讲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去看阿烟的反应。
　　但见白面少年还低垂着头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只是那双艶色的唇被他咬了又咬，变得愈发奢靡艳丽。
　　少年五官标致，皓齿明眸，分明倾国倾城。
　　可给人的感觉却总是那般卑微……隗约知道，这一切都是林寂造成的。
　　他的阿烟，曾几何时都只会如松柏一般傲立着，净植挺拔，不卑不亢。
　　是林寂每天都在打压阿烟，说他不配。
　　就这样，这渣男还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一想到这些，隗约就恨不得直接杀了眼前的白衣男人。
　　什么杀戮道剑仙，都不过如此！
　　甚至简单环视一周，隗约便知在场之人都无一人是自己的对手！
　　他之所以没杀他，还不是……
　　怕阿烟会伤心。
　　强行按住不断泛着疼痛的心口，隗约最后再度婉约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阿烟，跟我走吧。”
　　这是魔王这次上山以后说话声音最柔软、最恳切的一次。
　　仿佛带着无尽的缱绻与温柔。
　　这话让林寂不禁猛地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剑侍。
　　挂了血的脸上缤纷艳丽，淡芜烟那双红透了的唇蠕动着，有种苍白狼狈的美感。
　　林寂却神色一凛，在小剑侍开口说话前喝道：“想都别想。”
　　对于今天的事，剑君大人觉得自己也很无辜。
　　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事。
　　“黄肖仁他们经常欺负你？”他冷声问向淡芜烟。
　　这时候，一名明阳山的长老站出来试图做和事佬：“魔主，剑君，二位先息怒，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去后边的大殿里说……”
　　意思就是不要再在这里升堂了。
　　毕竟还有那么多其他宗门的人看着，好歹也得顾及点宗门门面……
　　但林寂却不管这些。
　　他是应奚那样霁月光风之人教出来的徒弟，做事便也随性惯了，向来不在意旁人目光。
　　他坚持问淡芜烟：“有这种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本君？”
　　一想到这里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回身正面对着小剑侍，喝令对方抬起头来：“本君在问你话！”
　　语气当真恶劣到极致。
　　身着白衣的小剑侍倒是听话地抬起头来。尖细的下颌分明醒目，脖颈白皙细长。
　　但他没说话，只是再度用洁白齿贝咬了咬已经略微发肿的红唇。
　　这种反应让林寂更加暴怒，好像他真的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一样。
　　林寂干脆问向自己唯一的关门弟子：“天意，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水天意开始能管事时起，缥缈峰大大小小的事务林寂都习惯交由他来管理。
　　尤其是管教门下弟子这件事，剑君大人没有那些个耐心去教，一般都是交给水天意来代劳。
　　是以峰上弟子纷争之事水天意应该最为清晰。
　　被问话的水天意眼底也显出一丝躲闪，他躬身回禀道：“剑侍间的确时而会有纠纷，不过弟子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他们只是简单的打打闹闹？”隗约再度口齿伶俐起来。
　　主要是一想到这位大师兄的种种行径他也气得不轻。
　　他对林寂尚且都不怎么客气，更何况是对水天意。
　　魔主当即怒斥道：“是不是在你那里没闹出人命来就只是打打闹闹？你明知道阿烟一直在被人欺辱，被人欺负的狠了才不敢反抗，你明知道！为何总是不作为……亏阿烟还叫你一声大师兄，闲事你倒是管了不少，正事却没见你管过！”
　　若不是为了看水天意骤然涨得通红的一张脸，看他羞愧难当，隗约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他还没有忘记阿烟被黄肖仁欺负、却也一同被罚关禁闭抄剑谱的事。
　　他也更加没忘……那三天里这无耻的剑君都对阿烟做了什么！
　　水天意显然也没忘记这些事。
　　他当即无地自容。
　　平时他确实可以一次次地骗过自己，以自己是公正不阿的大师兄为由。
　　但这种事一旦被人明晃晃地戳破，他欺骗自己的谎言便再难立住根基了。
　　那些心底里最深层的黑暗都浮现出来。
　　——他明知淡师弟被黄肖仁欺负却一直置之不理，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公正。
　　他见证过那些不公。
　　他的双眼本该就是公正。
　　他之所以置之不理，只是因为，他总是赌气地想，淡师弟既然已经与师尊发生了那样的亲密关系，那么这事就该由师尊去做主替他出头。
　　他是缥缈峰大师兄，要管也该管峰上真正的明阳山弟子的事。
　　为何要特意为了一个剑侍出头。
　　水天意背负巨剑的身躯略微有些颤抖，依旧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却没有丝毫言语和辩驳。
　　林寂见他这样便懂了：“这么说来，真有此事。”
　　剑君单薄的眼皮向上一撩，目光锐利难当：“你当真偏心？”
　　水天意紧绷着身躯，仍旧不解释。
　　林寂：“为何？为师需要你的解释。”
　　在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中，水天意仍旧一脸刚毅。
　　他不再只是单纯行礼，而是改为跪在地上：“此事是弟子处理不周，弟子愿受师尊责罚！”
　　听得隗约在一旁冷笑：“真虚伪。”
　　围在周围的众多修士们已经大致听明白了个大概。
　　不管其中是什么细节，但水天意这个做大师兄的，似乎却有不妥之处。
　　有些年轻的弟子甚至已经公然议论出声：“之前有幸见过一次那缥缈峰大师兄，还以为对方是正念正心、虚怀若谷之人，没想到啊……”
　　“所以为什么他不帮那小剑侍呢？看着也太可怜了啊……”
　　“怕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我看那个诬陷人的剑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平时也是嚣张惯了的！”
　　被议论声包围的水天意表情不动，只是唇抿的越来越紧，脊背也越发僵直了。
　　魔王隗约在这些人的议论声中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
　　很好，那些人骂出了他想骂的，不用他浪费口水了。
　　林寂却倏地一皱眉头，看向旁边幸灾乐祸的魔王：“魔主为何知道这些事？莫不是在我明阳山上潜伏多时的便是你？”
　　隗约一拂衣袖，姿态轻慢：“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他这态度让林寂当场抬剑：“你究竟是谁？”
　　“本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隗约是也！”
　　他此话一出，立即再度引起轩然大波——魔界虽然没落了近万年，但谁也不会忘记当初令魔界盛极一时的那位魔王，名字就叫隗约。
　　“隗约？魔尊隗约？怎么可能是他？”
　　“那位魔主不是早就死了吗？连魔城都一起沉到了底下，就此淹没……”
　　“难不成是同名……”
　　站在远处的淡芜烟脸色更白了。
　　他知道并不是重名。
　　一开始这人叫他夫人，他还在想这是哪里来的傻帽。
　　原本他已经设计好了一切——既然黄肖仁说自己偷了他的书，那他便将那本林寂送的心法给他。
　　之后就算林寂再心粗、再不重视自己这个小剑侍，只要淡芜烟愿意，也会叫他发现送出去的书落入了黄肖仁的手中。
　　而剑君有个毛病，就是受不了他送出的东西被转赠予别人。
　　只要林寂稍加追问，黄肖仁经常欺辱污蔑他的事自然真相大白。
　　淡芜烟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毕竟那本所谓的高级心法既不适合拿出去换钱，对他来说又根本没用。
　　淡芜烟对黄肖仁这个人没什么评价。
　　前期自己要立废物人设，这人毕竟也出了不少力。
　　但有时候，淡芜烟也会很没有耐心再陪他闹下去。
　　而他也已经给过黄肖仁无数次机会。
　　只要黄肖仁稍微还有一点点作为人的善心都不会落入他的圈套。
　　但如果黄肖仁自己不想做人，那淡芜烟也不介意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原本计划的都挺好，谁成想关键时候竟然跑出来一个黑傻大个儿，还叫他夫人……
　　淡芜烟身为职业备胎，一般都是跟男主搞地下恋情，被叫夫人的次数并不多。
　　再一联想到这个世界与他曾经经历过的任务世界是同一个世界背景……这人又被林寂他们叫做魔主……
　　那一刻，淡芜烟的心里就开始有所怀疑，会不会这就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某位男主。
　　但问题是，他并不记得万年前这个世界的男主长相了。
　　……
　　这事儿说来也不怪他。
　　毕竟之后又经历了几个世界，每个世界也遇见过好多人、经历了很漫长的岁月，他不记得曾经某位渣男的容貌也很正常。
　　最主要的是，淡芜烟……其实有点脸盲。
　　但他还记得那名男主的名字。
　　那人的名字就叫隗约。
　　而他之所以在隗约与林寂等人撕逼的时候没有说话，是他正在识海里猛烈地炮轰自己的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万年很久，不会有人记得我吗？为什么隗约还活着？真是王八啊他！”
　　淡芜烟不常生气。
　　但每次生气都是雷霆之怒。
　　就连系统也不敢轻易出声，只能缩着头默默地向自己的上级询问情况。
　　片刻后，系统方回复道：“可能是公用一个服务器的关系，发生了数据错乱。”
　　“可能？”
　　淡芜烟被气得挑起了眉头：“你们所说的数据错乱便是隗约在万年后又复活了，并且还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要带我回去？”
　　他怎么就不信呢！
　　系统：“是隗约的数据出现了异常，他的意识在这个世界延续了万年。而很显然，因为当初祖宗您……的优越表现，这么多年下来，你已经成为了他的新执念。”
　　淡芜烟：“……”
　　系统：“不过领导说您完全不用管他啦，只把他当做是拦在林寂升级路上的垫脚石便可！每一名升级流男主的人生中，都会经历很多挫折的，而这个世界也正好有男主要带领正道对抗魔族的剧情……”
　　“说的轻松。”淡芜烟在识海中的眼神异常凌厉：“他直接戳穿了我的身份，你让我还怎么做任务！”
　　他在隗约那个世界的人设可不是这个！
　　而不知是什么因缘巧合，外面也已经有其他宗门的修士谈起了这个问题——
　　“而且我从未听说过隗约有过夫人……他们魔族的王不都是天地任命的吗？据说便是魔王的妻子也是上天所指派的。”
　　“魔主认妻。的确有这种说法。”
　　“什么是魔主认妻？”
　　“魔主认妻，据说魔族最重血统，辨识伴侣的方法也很诡异，常人难以理解。尤其是魔王，每届魔王的配偶都是天命所定，对于整个魔族来说都十分重要……可是史书上并没有记载过魔尊隗约有过配偶。”
　　淡芜烟：“。”
　　史书上当然不会记载这一段。
　　据说是自己死后，隗约将他所有存在的痕迹都抹去了。
　　而事实上他也不是魔王天命的配偶。
　　——当初隗约将娶他回去其实是在逆天而行。
　　只不过对方认错人了。
　　他想娶的那位心底白月光，从来都不是自己。
　　……
　　淡芜烟垂眸，没去思考太多有的没的，他只想到：既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同时他也不是什么天命配偶。
　　那么他其实也完全不用回应那魔王。
　　只需要装傻到底，把对方当成练功练走火入魔的神经病便可。
　　只不过……
　　淡芜烟：“得加钱。”
　　系统：“？”
　　识海中的淡芜烟恶劣地牵动唇角：“你们系统的问题，给我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总得补偿点积分吧。”
　　系统：“也不是很麻烦吧，祖宗你只需要一直否认认识他就可以了呀。”
　　淡芜烟声音很淡：“表演内容增多了，场次增加了，要思考的内容变多了，压力增大了……”
　　“好吧好吧。”系统操着冰冷的声音，哇哇直叫地打断淡芜烟的算账。
　　它深知要让祖宗一直算下去，就要加很多很多钱了！
　　吭哧了半天，系统松口表示它需要跟上面商量一下。
　　淡芜烟：“去。”
　　他在识海里眯了眯眼睛：“别叫我失望。”
　　系统：“……”
　　.
　　隗约在自报完姓名后仍是下意识地望向淡芜烟的方向。
　　然而躲在林寂后面的白衣少年却一直低眸，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对方的卑微和守礼让隗约的内心越发不是滋味。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真的不是阿烟。
　　可贼老天虽然很喜欢依靠削弱他实力的方式，来惩罚他经常违逆天命的行为。
　　但却从来不会撒谎。
　　身为魔王，隗约的确可以听见天地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毕竟其他人都听不到。
　　而他相信这个声音，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抱歉了阿烟，本王必须要先带你离开这里。”魔王猩红的双眸几欲滴血，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异常温柔，异常的低。
　　仿佛很怕稍微大一点事，便会吓到对面的人一样。
　　若不是真心爱着对方，如此跋扈、闯山杀人的魔王怎么会这般收敛戾气？
　　一些心思单纯的年轻弟子甚至已经开始动容。
　　尤其是其他宗门的小弟子。
　　但明阳山上的弟子却大多不会这么想。
　　他们都将视线落在了林寂剑君身上。
　　谁不知道那小剑侍是剑君的……暖床人。
　　“说起来，淡芜烟真的是魔王的配偶？？那他怎么会出现在我们明阳山……”
　　“再说我听说历届魔主夫人的实力都是很强的，甚至可以比魔王还要强……可咱们这位淡师弟实在是……”
　　“呵呵。”
　　丝毫不想错过周围议论之声的隗约在听见这声议论后，不禁冷笑一声。
　　他下意识出声反驳：“你们懂个屁，吾妻阿烟……他曾一步踏平一城，你们说，阿烟他厉害不厉害？”
　　提起心底的阿烟，隗约的表情如痴如醉。
　　“一步踏平一城？”
　　但有熟读史学经典的年轻修士立即说道：“万年前仙魔混战的时候倒是听说过这种说法，可史书上记载那是魔尊隗约干的，原来竟然是……”
　　伴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在看向独自伫立在大榕树下的小剑侍时，目光多少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是魔王说得极为信誓旦旦，就连躲在人群中的淡森旭也心中一跳，开始怀疑自己的庶弟……
　　但是不可能。
　　他是看着淡芜烟长大的，对方到底有多平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是魔王会撒谎吗？
　　这位幻经境的魔族毕竟是为淡芜烟而来的！
　　另一边，再开口的却是林寂。
　　大概是识得小剑侍看那魔主时眼神中的陌生和茫然，林寂根本没将隗约的言论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盛怒的隗约也仿佛是一个疯子。
　　剑君冷笑一声：“既然你说我的剑侍是你的配偶，那么为何万年后他却会成为我的剑侍？魔尊这一万年又都在忙些什么？”
　　“本王……”
　　被问及此处的隗约第一次言语中多了些躲闪，没立即怼回来。
　　于是林寂脸上的讽刺意味更盛：“就算他曾是你的夫人，也早被你弄丢了。”
　　……
　　这话似乎触及到了魔王的软肋。
　　大战一触即燃。
　　然而这正合林寂的意思。
　　暗红色的魔气和亮白的剑气冲撞到一起，像他们这样修为的人稍微一动便可引得山呼海啸，顷刻间将一切化为烟尘。
　　但林寂和魔王却都很有默契地跑到天上去打。
　　自动避开了下面的小剑侍。
　　天上的战斗相当激烈，那些长老级别的高手都飞往了天上，却没有丝毫插手之力。
　　至于其他非合体期的修士甚至看不着上面的人影，更别提趁机从观战中获得什么启迪。
　　但淡芜烟却可以凭借经验看懂一些。
　　隗约毕竟曾是一个世界的男主，淡芜烟自缢的时候对方已经是幻经九重的实力——距离跳出三界也只差一步。
　　可如今再看，他顶多也只有幻经三四阶的境界，远没到九阶。
　　但即便这样也不是林寂一个合体期能够抗衡的。
　　他现在还能与隗约对上这么多招，方法基本上与淡芜烟前些日子对战那魔修高手一样，全凭经验和策略。
　　但也是因为这样，可看性反而更多一些。
　　淡芜烟一边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目透担忧。
　　一边却在心里呐喊：捶！互相捶！使劲捶！
　　他对于这二人打斗的结果并没有任何期待和偏向，单纯只是看戏。
　　毕竟他们两个人打架也不是为了自己。
　　林寂估计是咽不下这口气，堂堂剑君怎么能容忍一个魔族来明阳山上吆五喝六。
　　至于隗约……
　　“隗约他最后怎么样了，李亦来呢？为什么一万年以后他又开始寻我了？”淡芜烟问系统。
　　若不是隗约口口声声喊的是「阿烟」，他都要以为对方又认错人了。
　　系统：“这个我要去查查呢。”
　　“去。”
　　淡芜烟已经不意外系统的低效率。
　　但是系统还是尝试为自己辩驳：“那些剧情毕竟不关乎祖宗你呀，本系统是你的系统，没有记录那边的故事结局是很正常的情况！”
　　淡芜烟：“……”
　　都懒得戳穿它，上一回问它关于一万年前自己身为备胎炮灰时的那些事，这货不也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
　　恰逢隗约和林寂已经上天上打架去了，大家议论的越发肆无忌惮，堪称人声鼎沸。
　　淡芜烟又听见有人在议论魔主认妻。
　　作为曾在万年前魔族最昌盛时期生活过的人，他的知识储备可比那些只能翻阅典籍或道听途说的小弟子们要丰富的多。
　　的确有魔主认妻的说法。
　　宝剑认主，魔王认妻。
　　意思都差不多。
　　讲的是魔主的妻子乃是上天指定。
　　——能成为魔主的人天生便能感受到这片天地的声音，也能跟随那声音修炼强化自己，找到自己的天命，甚至是找到自己命定伴侣。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臣服于天地的命令，娶了老天爷给指派的伴侣。
　　隗约就曾公然违背天命，娶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夜烟。
　　当然隗约的白月光，他真正喜欢的、违逆天道也想娶的人是夜烟的结拜兄弟李亦来。
　　是隗约自己搞错了。
　　李亦来曾在少年时救过同样年幼的隗约一命，那时隗约还不是魔王。
　　魔王的成长有个特征，必定要小时候受尽磨难，尝尽人间一切苦楚长大方能为王，隗约的命格注定了从小命不好，便养成了他日后愤世嫉俗唯我独尊的性子。
　　在隗约的成长经历中，只有李亦来这么一个人给过他温暖。
　　所以在成为魔王后他一直都在寻找李亦来的下落。
　　然而那已经是距离童年五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五百年太久了。
　　足够模糊了一些信息。
　　隗约不负穿书局领导们期望地找错人了。
　　……
　　淡芜烟记得那本小说的立意便是纵然有违天道，割舍天下也要寻找真爱。
　　所以剧情就比较狗血了——隗约被反派误导将夜烟视作自己的白月光，从此开始追求夜烟，甚至强行违逆天道也要将人娶回来做妻子。
　　但在经历了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婚后生活后，骤然有一天，隗约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而一直以来都在等待他的李亦来却以为他移情别恋，且恋上的还是自己的好兄弟夜烟，于是默不作声，淡然离去。
　　得知真相后的隗约追悔莫及。
　　他历尽千辛终于重新寻回李亦来，又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再一次打破天道，与心爱的人双宿双栖。
　　一个非常凄美的爱情故事。
　　写满了执着，坚韧，对恋人的热忱和义无反顾。
　　想必到了最后隗约和李亦来还是很幸福。
　　只是没有人在乎，那个被魔王错娶的夜烟会是如何。
　　即便当初夜烟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真的以为隗约是因为喜欢他才追求的他。
　　也即便隗约曾被反派误导，以为一切都是夜烟从中作梗故意让他认错了人，于是他在夜烟身上实施了许多非人的折磨以此报复……
　　不过炮灰也没有什么地位和存在感罢了。
　　连系统都忘了。
　　那些发生在夜烟身上的岁月和情歌，或许也只有淡芜烟一人还依稀记得。
　　.
　　当系统告知淡芜烟可以补偿积分时，淡芜烟冲天上喊：“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快停手！”
　　既然打算继续干活，那么自己心爱的人在上面被魔王实力碾压爆锤，他在下面没有个表示也不符合他的痴情人设。
　　淡芜烟便只能象征性地对着天空喊上几句，走个形式，顺便赚点痴情积分值。
　　一想到积分，淡芜烟喊的还是比较走心的。
　　伴随着他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的眼里，面色苍白的小剑侍眼睫抖动如蝶翼，双眼赤红写满焦急。
　　他喊的撕心裂肺。
　　小剑侍仰头看着天际，雪白的颈部尽显无余，天鹅一般纯白洁净，不染尘埃，叫人莫名产生心疼怜惜的情绪。
　　地面的所有人都看着他，忍不住也移不开眼。
　　然而下一瞬。
　　周围又响起一片惊呼，淡芜烟的左右两只手臂各被人给捉住。
　　一边是白衣飘飘的剑仙林寂。
　　另一边则是黑袍猎猎的魔尊隗约。
　　听见阿烟的呼喊声隗约便心如刀绞。
　　他不顾一切，第一时间抽身脱战回到了地面上。
　　而察觉到他的动作的林寂以为他要夺走淡芜烟，直接追了下来。
　　于是便有了小剑侍被两个人一人一半占据的情况。
　　淡芜烟：“……”
　　“放开。”一边的林寂皱眉说。
　　平日里极重外表仪态的剑君大人衣服皱了，发髻乱了，甚至唇边也挂了一道红痕，是吐过血的颜色。
　　……
　　可即便这样，剑仙的风骨犹在，他站在那里依旧风度翩翩盛气凌人，仿佛若不是隔着淡芜烟，定要与那魔王再战三百回，不死不休。
　　与他相比，外形上没什么变化的魔王仍旧丝毫不让：“该放开的是你。”
　　林寂干脆嗤笑：“你想带走他？不如问问他愿不愿意跟你走。”
　　桀骜的魔王大人一双红瞳出现了一丝躲闪，他看向被他握住单侧手臂的淡芜烟，嘴唇发颤。
　　终究没敢问那句「你愿意跟我走吗」。
　　隗约知道现在的阿烟对眼前的白衣剑仙还有很浓烈的情愫。
　　他不敢问。
　　怕问完了以后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隗约：“剑君还是先管好自己宗门的事再来质问本王吧。还是说你也打算继续包庇下去？”
　　林寂不吃他这套：“缥缈峰的事本君自会处理，不会偏颇，便不劳魔主费心了。本君这也不欢迎你，您请便吧。”
　　隗约：“你放心，等带走阿烟，本王绝不会再踏上你明阳山一步！”
　　他才不要让阿烟再跟这群斯文败类有牵扯。
　　继续转眸看向淡芜烟，隗约极近苦口婆心：“阿烟，你也看到了吧！跟这些玩意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不如这就跟本王走，我保证这一世都会护你周全，不叫你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是被他们两个拉扯住的白衣少年却晃了晃手臂，试图摆脱他的禁锢。
　　“魔主认错人了。”
　　淡芜烟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话说的认真也分明：“我不是你要找的阿烟。”
　　“阿烟！”
　　今日与正道之士们轮番说骂都未有所动的隗约，却因这一句话目眦尽裂。
　　他的眼睛变得更红了：“本王不会认错，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
　　“本王知道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不对？是，是本王伤害了你，是我辜负了你，伤了你的心，可是可是，你还是爱本王的对不对？！”
　　缥缈峰上，双目赤红的魔主声嘶力竭。
　　连跪在一边的水天意都看愣住了。
　　淡芜烟曾经那样深爱过魔王？
　　而他这话更叫林寂感到不适，他干脆抢身一步将小剑侍纳入怀中。
　　隗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远不如自己的菜狗拥抱，不由恼怒地呲牙：“既然都那么不珍惜了，你现在这又是何必！”
　　林寂还是那句：“我明阳山上的事，轮不到你这外人管。”
　　稍微狼狈的造型也掩不住他一身翩翩公子的气质，众目睽睽之中，林寂单手浅浅地环着小剑侍的腰，语气似有恃无恐地问：“你跟他走吗？”
　　看样子，他毫不觉得小剑侍会跟别人走。
　　淡芜烟：“……”
　　按理来说，此处痴情的小剑侍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走。
　　可是怎么办，垃圾男主信誓旦旦的语气实在是太招人烦了，让人一点儿都不想再对着他舔下去。
　　尤其就在刚刚，系统忽然又通知他——凭「眼技」便可以轻松获得积分的机制是个bug，目前已经修复好了。
　　也就是说以后的积分又不好赚了。
　　淡芜烟现在的心情可很不好。
　　况且他也并非贪得无厌，积分重要，世界进度也重要。
　　没有翻倍奖励的时候，淡芜烟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激怒林寂，惹他厌弃。
　　于是众人眼中的小剑侍，乖巧温顺的同时，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之后才摇头表示不走。
　　他看林寂的目光依旧深情且温柔，隐隐是一副“虽然我在这里受尽了委屈我不快乐，但我太爱剑君了，所以我不走”的形象。
　　淡芜烟这姿态让周围人都有些唏嘘——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不走？！
　　就算不跟魔王走，天大地大，去哪儿不好，何必在此受辱……这小剑侍真不知是痴情还是傻。
　　但就是刚刚那一迟疑，却叫见惯他冷脸的林寂瞬间动怒。
　　他直接松开小剑侍的腰。
　　“那你便跟他走。”剑君冷淡地将人推了出去。
　　“师尊！？”这次下意识出言阻止的是还跪在那里的水天意。
　　而被骤然推开的淡芜烟却心中一喜——他终于被林寂厌弃了！
　　虽说以后积分不好赚了，但今天的进度也令人欣喜啊！！
　　不过他也不能离开明阳山。
　　水天意和印昱的剧情还没有完成。
　　一心为任务着想的小剑侍，丝毫没有注意到听闻林寂赶他走时，魔王眼中的震怒和一丝窃喜。
　　淡芜烟完美露出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的表情，再度完全无视了魔王下一瞬的错愕和失落。
　　少年目光甚至直接掠过了林寂，独独看向一旁的……水天意。
　　双瞳剪水。
　　一脸慌张的依赖。
　　仿佛在说：大师兄，我该怎么办？
　　隗约：“……”
　　水天意：“……”
　　满以为小剑侍会立即回过头来恳求自己的林寂：“……”
　　作者有话说：
　　淡芜烟「冷淡理智」挥舞剧本：男主林寂戏份已完成。下一个，抓紧时间下一个！

第18章
　　☪ 第 18
　　回 ◇
　　淡芜烟：我杀魔王+一棹春风。
　　林寂还是头一次知道, 原来淡芜烟这么依赖水天意。
　　可水天意待他并不好。
　　为何……
　　脑海里骤然映现出小剑侍经常双目含情，默默凝视自己的模样，林寂又狠狠地皱了次眉头——这小东西欠虐。
　　越是虐待他的人, 他便越是喜欢。
　　是以水天意对他不好, 他反而……
　　或许小剑侍的确移情别恋了。
　　他喜欢的人正是水天意。
　　这个认知让林寂无端攥紧了拳头。
　　他今日已经足够暴躁了, 从这该死的魔王闯山开始。
　　然而他本不该这样，明明今日师尊的病已经大好。
　　又明明自己走的是遇强则强、不强便死的道路，好不容易碰上隗约这样的强敌理应当兴奋地与对方大战一回、直闹得天崩地裂才是。
　　可他现在却只想将那不听话的小剑侍重新拉进怀里，最好狠狠惩罚他一番……
　　不就是怪本君没有替你出头么？
　　这剑侍又使小性子了。
　　幼稚。
　　林寂干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之时拔剑，剑气直奔远处黄肖仁头顶而去。
　　这次没有人阻拦，失去一臂、方才止住流血的黄肖仁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头顶猛地一痛！
　　疼痛几乎将他割裂, 黄肖仁险些七窍流血, 惨叫声响彻整个缥缈峰。
　　“他的灵根废了。”其他宗门修为比较高的修士摇了摇头说。
　　这边, 林寂归剑入鞘。
　　向来最喜欢提剑杀人的剑君这次却没有取其性命, 林寂只是冷淡道：“修行是让你体悟天道，帮助更多的人, 而不是用来肆意欺负他人！既然灵力在你这里发挥不了正确的作用，本君今日便替天行道。”
　　废掉灵根，灵力不会再有所增长。
　　修为高的人还会出现修为大幅度倒退的现象。
　　不过像黄肖仁这种本身只是筑基期的修士，已经没什么倒退可言——他的修为会倒退到筑基一层或二层, 从此再无法精进。
　　这样的实力，就再也不会去欺负别人了。
　　但即便这样，林寂还是抛给淡芜烟一件长牛皮鞭一样的法器，继续冷淡道：“他以前如何对待你的, 今后你便如何待他。”
　　淡芜烟：“？”
　　剑君丝毫没再提赶小剑侍走的事：“从今以后你就是剑侍们的首领, 所有剑侍都由你管制。”
　　淡芜烟：“……”
　　关于林寂处置了黄肖仁, 还给自己法宝的事，淡芜烟没一丝触动。
　　他只好奇自己到底被厌弃了没？
　　一想到林寂这渣男虽然让人厌恶，但某些方面也还算正派，他不知道便罢了，他知道黄肖仁的所作所为便不会姑息，且处置黄肖仁是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淡芜烟内心稍定。
　　而法宝嘛……或许是分手费。
　　反正林寂这么爱面子，就算厌弃了自己也不会允许隗约带走自己。
　　淡芜烟伸手接过那条长鞭。
　　没拒绝。
　　他倒没把这条鞭子看成是什么权利的象征——说什么归他管，整个明阳山上的剑侍也只有八个人啊！
　　还算上了他自己。
　　但林寂给他的是件中品以上的法器……这拿出去也能换好多钱！
　　他从不会拒绝钱。
　　尤其是从垃圾男主那儿得了。
　　即便心理上无比心安理得，表面上淡芜烟仍旧做出了受宠若惊的模样。
　　可就这样，却还是引起满场的议论。
　　那可是一件中品法器！
　　一般中品法器适合金丹期以上、分神期及以下的修士用。
　　在场的很多年轻弟子都是金丹期修为，却还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中品法器。
　　可这名剑侍却……
　　全场再次哗然。
　　这一幕也让躲在暗处的淡森旭狠狠地抖动了一下。
　　完完全全是嫉妒的。
　　虽然世人都说林寂剑君平素放浪疏狂、恣意妄为，还好杀戮。
　　但这出手未免也太阔绰！
　　之前便赐了淡芜烟高阶心法，如今又赐中品法宝……
　　还有淡芜烟身上的佩剑，肉眼可见也不是凡品。
　　一件中品法宝无论品质如何，都足以让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展现出相当于金丹期的实力。
　　这这这。
　　这真的如黄肖仁所说，他在剑君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吗？？
　　淡森旭再看向黄肖仁，只觉得这人天天在明阳山上却从未看清楚过形势，怕不是个傻子！
　　若不是这人被废了灵根，他都快怀疑黄肖仁是故意设计坑骗自己！
　　淡森旭继续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避免被淡芜烟看到——他小时候可没少跟黄肖仁一起欺负他。
　　这边，林寂又一转身来到水天意的面前。
　　“自己去戒堂领罚吧，罚多少鞭，你自己定。”
　　水天意：“是。”
　　他直接起身去领罚，一旁的淡芜烟明眸晃动，眼含泓波，视线追随他而去，似要说什么，却也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他也只是名剑侍罢了。
　　就算他真的不怪大师兄没有为他做主，又哪有资格替缥缈峰大师兄求情……
　　但或许是小剑侍目光里的不忍太过浓重，情意缱绻，水天意临走之前还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
　　水天意离开了，那位魔主却还没走。
　　幸好也不需要淡芜烟再主观意义上做出什么选择，自他收了那件中品灵器后，所有人便默认他会留下来。
　　就连魔王也没说什么。
　　魔主只是叹气：“既然你不想走，那本王只好强行带你离开这里。”
　　隗约说着，便重重闭了闭眸。
　　心口的位置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仿若在淌血。
　　他实在不懂阿烟究竟迷恋这里的什么……就真的那么喜欢林寂吗？
　　阿烟那样轻易便收下剑君送给他的灵器，那理所当然不分彼此的模样，似乎真的只有相处了很久很久、已经很熟的伴侣之间才会发生的事。
　　可是啊。
　　他们曾经也这般熟稔过。
　　那时候阿烟还会对自己露出温和贤良的笑，也会很严肃地处理魔族事务，悉心替他带徒弟，培养魔族幼崽，事必躬亲。
　　他们也曾恩爱两不疑。不分你我。
　　一直到自己将他丢入幻化池……亲手放干了他身上的最后一滴血，将他做成了玩偶战宠。
　　……
　　隗约又缓缓张开双目。
　　目光望着他眷念思忆了万年的人，嗓音柔和，深情款款：“阿烟，再弹一次《一棹春风》给本王听吧。”
　　.
　　“一棹春风？是那首极好听的一棹春风？”
　　“什么极好听，那已经是天下第一曲了好吗！世人无不陶醉迷恋！”
　　恰巧位于东部灵鹤宫——最近偶然挖掘到《一棹春风》的残谱、使得这首惊为天人的古曲得以广为流传的宗门也有弟子在。
　　便有人询问他们道：“对了我听说《一棹春风》就是创作于东部，历史也正好有一万年！难不成魔主和他夫人也很喜欢？”
　　“这……”灵鹤宫的弟子们并不能答上来。
　　毕竟这首曲子的历史实在很难考证，只知道是为《春日赋》做的曲，且下半阙已经失传已久，至今无人能够完整地复原其旋律，其余的一概不知。
　　众人还未讨论出个结果，隗约已经目透迷恋，对几步开外的淡芜烟缓缓开口：“就是那首，本王知道你不会忘。那毕竟是你亲自为本王谱的曲子。”
　　……
　　淡芜烟仍伫立不动，苍白带血的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当被人提及那昔日他亲手所作之曲是，他仍能极为淡然，甚至表现出了一丝茫然。
　　见到这一幕，魔主双眼变得像正滴血一般的红。
　　围绕着他的周身刮起了呼啸的狂风，缥缈峰上青翠的绿植都在这股风中疯狂晃动。
　　幻经界的实力足以移山填海。
　　“抱歉了阿烟，本王也不想这般逼你。”
　　明明是金刚怒目，但那滴血的红眸落在淡芜烟身上，又是违和的温暖与温柔。
　　然而下一瞬，血染天地，原本还飘散着白云的天都变成了一片猩红的颜色，方才流动的风已然变得粘稠无比，连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腥甜。
　　整个空间都好像是被罩在一个猩红色的透明罐子里。
　　又很像是……所有人都浸泡在了血里，空气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淡芜烟认出来，这是隗约的血脉技能。
　　每任魔王都会拥有一个血脉技能，似乎是天地送给他们的礼物。
　　但淡芜烟却也只记得隗约的招式效果，不记得他这血脉技能的名称。
　　直到人群中有人喊道——
　　“天地血笼！这是天地血笼！他确实是魔尊隗约！”
　　与亲眼见过这一招式却不记得名称的淡芜烟不同，在场的其他人可都听说过「天地血笼」这四个字。
　　毕竟有关魔尊隗约的历史，还是这代正道弟子们的必修课之一。
　　是以一听见「天地血笼」四个字，众人脸上就立马变色。
　　谁都知道它的特点——魔王可以在自己周围方圆数十里的地方建立一个血界牢笼。
　　被困牢笼的人修为会受到大幅度地压制，甚至修为低的人还会失去身体和修为的操控权，任由隗约统治，互相残杀，或直接自戕。
　　且就算魔尊不做任何事情，这个结界也会不断地吞噬他们的修为和体力。
　　时间久了撑不住的人也会死去。
　　这是魔尊隗约独有的招式。
　　听闻最鼎盛时期的隗约曾经建立了一个方圆百里的血笼，直接屠杀了里面数千名修士！
　　最要命的是这血笼只能从里面才能破除。
　　可位于血笼之中的修士大多修为折损严重，便是渡劫期的大能深陷其中也不一定能够破掉。
　　也就是说，除非魔尊手下留情，否则他们都出不去。
　　而且都会死。
　　“不要啊，放我们出去！”
　　“我不过是看个热闹，怎么就被困住了！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难道我们今天要折在这里？早知道就不争着抢着来明阳山了！”呼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一些修为和心性都坚韧的弟子和长老已经拔剑尝试摧毁结界。
　　但更多的弟子们却只觉得浑身无力，四肢像泡在浓稠血池里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得。
　　这部分人也只能看向在场中实力最高的林寂，有的满怀希冀，有的则一脸绝望。
　　林寂早在结界乍产生之时便飞剑出鞘，尝试破解。
　　奈何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突破口。
　　其他人有试图向外或者向上奔逃的，也都被外层的结界震飞回来。
　　血界中一片大乱。
　　幸好还有林寂在里面撑着——在发现攻破结界无门后，林寂干脆释放浑身剑气，将在场所有人都保护在一个包围圈内。
　　虽然大家仍旧摆脱不了这该死的结界，却暂时不会受到血气的腐蚀削弱修为和肉身。
　　这时候，淡芜烟的面前却出现了一张方桌和一把古琴。
　　——隗约可以随意改变血界中的各种布置。
　　“只要你给本王再弹一次一棹春风……要完整的一遍，本王便放这里所有人离开。”逐步靠近淡芜烟的魔王深情款款地说。
　　伴随着魔王的再度出声，所有人都将期盼的目光落在了淡芜烟身上。
　　魔王说只要他弹一首曲子，他们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这白衣小剑侍真的能补全《一棹春风》吗？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对隗约产生的愤恨，之前的什么动容已经烟消云散。
　　他们只想骂他神经病！
　　“这魔王估计埋土里的时间太久了，出来就疯了！看见一个剑侍长得像他昔日的伴侣便不依不饶，如此胡闹！”
　　还是有率性直言的正义之士忍不住骂道：“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活到现在！淡芜烟怎么可能是他的夫人！”
　　“是啊，现在却要拉着我们陪葬，当真是荒唐！可不管有多着急，也没有人催促淡芜烟。
　　有些人是至今也不相信他真有这个本事补全一棹春风，觉得逼他也没用。
　　熟悉小剑侍的人都知道，他连弹琴都不会。
　　至于相信他有这个本事的，在见识到隗约的血界后也不敢对他口中的夫人不敬。
　　周围反而变安静了许多。
　　浓郁的血气本就刻意避开了淡芜烟，他又被林寂的剑气保护着，倒也没受结界的波及。
　　就是有点麻烦啊。
　　其实对于隗约今日的行为，淡芜烟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这家伙一直我行我素惯了，不仅不通人情，还特别自私。
　　他从始至终考虑的都只是他自己的感受。
　　“说什么知道错了，要补偿我，还不是用这种方式逼我承认我就是夜烟。”淡芜烟在识海中吐槽。
　　系统：“。”
　　系统哼哈应了一声，便不敢再出声。
　　它怕祖宗让他加钱。
　　也怕被祖宗发现了这件事情的真相……
　　淡芜烟果然有后话：“这就是你说的我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在旁边看戏就好？”
　　未等系统答话，他已经露出一个十分恶劣的笑：“那我就接着看戏了。”
　　现实中的小剑侍干脆面孔苍白地表示：“我不会弹琴。”
　　系统：“……”
　　“可是如果祖宗真的置之不理，林寂可能会死。”
　　任谁看都知道，目前的林寂根本对付不了这个结界。
　　“他不是男主吗？”
　　淡芜烟无所谓地在识海中抱臂：“相信你们总有办法能救他……再说这不是升级流吗？让他去打啊，让他变强。隗约如今实力不行，大不如从前，像这种结界只要渡劫期五层就可以稳稳地轻易穿破。”
　　系统：可是林寂现在也只是合体八层啊！
　　给他大力丸吃也到不了渡劫五呀！再说那样的话就直接全文完好了，还叫什么升级流。
　　系统有苦说不出。
　　憋了半天，它才尝试跟自家宿主沟通：“要不然我用一百人设积分换你小弹一曲？先稳住隗约嘛！”
　　“呃……”这回是淡芜烟沉默。
　　一般来说，系统这么妥协就是上面写故事的领导也圆不过来剧情了，才需要他这个炮灰插手。
　　……
　　这次的服务器崩的这么严重吗。
　　“其实也不是不能弹。”淡芜烟表示。
　　反正除了隗约外也没人听过一棹春风的下半阙，便是他真的补全了也无所谓。
　　只是弹不弹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好好弹吧，隗约听了以后一激动，直接将他掳走怎么办？
　　对方毕竟是奔着夜烟而来，而这里又无人能与之抗衡。
　　不好好弹吧……
　　隗约之所以把事情搞得这么大，逼他来弹琴，说白了还是没有认定他就是夜烟，只是单凭相貌和声音判断的，但又心有疑惑。
　　所以若真的弹得不好，估计那神经病真会屠了这里的所有人，那样更麻烦。
　　现在怎样阻止隗约才是关键。
　　不过作为书里的小剑侍，这些也不是淡芜烟该操心的。
　　他的想法要更实际一些：“六百积分。”
　　系统：“那太贵了！”
　　一般人一整个世界的任务做完也赚不到六百积分！
　　“六百积分，包解决这次危机。”
　　淡芜烟似乎也无所谓，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很清冷平淡：“不行就算了。”
　　反正这个世界崩塌了那也是服务器的问题，不需要他来负责，还不算任务失败，不会受到雷击惩罚。
　　“而且要是真崩塌了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去下个世界了，带着我在这里挣到的积分？”稍微舔了舔艳色的唇，这一点倒是让淡芜烟有点跃跃欲试。
　　“呃……”系统咬牙：“六百就六百！”
　　淡芜烟盘膝坐在了小方桌前。
　　他修长的手指浮在琴弦上，依旧微微低头敛眸，带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乍看起来与平常卑微畏缩时没什么两样。
　　但一边苦撑结界、照看着所有人的林寂却觉得，自己的小剑侍有哪里不一样了。
　　淡芜烟的手指下按，指节突出，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一声琴音传出，却不单薄，反而有种铿锵有力的感觉。
　　他又一次拨弄琴弦，这次连续跳出两声，人们听出来了，那是如今极负盛名的《一棹春风》。
　　典雅大气又不失婉约的琴音瞬间在结界里回荡，顷刻间便可将人心上的焦躁抚平稍许。
　　几名熟悉淡芜烟的弟子却都诧异地瞪大眼——原来淡芜烟真的会抚琴。
　　素来与淡芜烟还算相熟的郎潇甚至惊讶地捂住嘴巴——为什么他觉得淡芜烟弹的还挺好呢？
　　似乎比他听到的一般版本要更有气势，也更温柔……
　　“说不定咱们真能有幸听见一棹春风的下半阙。”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
　　被困在结界中的人不乏有一些是琴痴。
　　像灵鹤宫的人便是极爱音律。
　　甚至有人觉得若真能听见真正完整的一棹春风，那便是死在这里也值了。
　　其他人即便不是这么偏执执着，也都或多或少被琴音安抚，骤然变得释然了很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心情起伏，恨不得向死而生的时候，淡芜烟琴音一转，竟然开始重复弹最初开头的那一段。
　　他连上半阙都未有弹完。
　　看样子似乎只会这一段。
　　人群中有人发出遗憾的哀叹，有人则再度陷入紧张和惶恐之中——完了，看起来这小剑侍是真不会下阙。
　　期间林寂一直一脸暗沉地站在那里直视着小剑侍，表情不动。
　　但待琴音流淌片刻，十数音节过后，大家却又都露出惊异的表情——
　　“虽然是差不多一样的曲调，但是这一遍起承转合却与原来略有不同，意境又完全不同了！”
　　“乍听起来这一遍很别扭，但细细品来虽少了铿锵有力，却是更为温婉，柔肠百转……”
　　隗约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聆听。
　　几欲滴血的眼睛徒然变得湿润了几分，表情也不再似以往那般狰狞。
　　第二遍快要弹完之际，他已经泪流满面。
　　待第三遍开始——还是重复那一小节的旋律——隗约却直接面对淡芜烟的方向，跪在了地上！
　　他本就生得高大帅气，如今身形蜷缩背影佝偻，却显得弱小了很多。
　　若不是众人还被困在他的血界中大概会对此时恨不得跪地听曲的他产生同情。
　　他嘴里念念有词：“夫人我错了……阿烟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远处专心弹奏的淡芜烟则不为所动，全神贯注，模样像极了一个刚刚学会琴不久，却莫名有天赋的小琴师。
　　他选择只弹奏四分之一的曲目，就是为了营造新手的形象。
　　最主要的是，淡芜烟知道这四分之一的曲目也够了。
　　隗约虽然是个粗线条，但却在琴艺上钻研多年。
　　——在他还不知道夜烟其实不是他所要找的人的那段时光里，为了取悦和追求夜烟，魔尊可一直都在没日没夜地听琴练琴。
　　所以夜烟是什么水平，或许隗约比李亦来都还要清楚。
　　淡芜烟刻意用几种不同的方式演奏同一段曲子，其实就是在告诉对方——没错我就是夜烟。
　　但他向隗约传达这样的意思也只有一个目的。
　　第三遍时，淡芜烟弹的悲戚又悲鸣，琴声急切促烈，抒发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恨。
　　仿佛每一个琴音都在质问隗约——
　　为什么要再来伤害我？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而这一切，既是在质问隗约，也是淡芜烟本身在宣泄不满。
　　万年以前，已经被做成提线木偶的淡芜烟也曾听见过隗约的忏悔。
　　他以为万年以后，这位至少该变得成熟一些了。
　　结果对方还是如万年前一样任性引人厌恶，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会逼迫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不会为他人考虑。
　　口口声声说要讨伐林寂，不还是做着跟他一样的蠢事。
　　可见渣男们都一样，不需要比较谁更渣一点。
　　但淡芜烟并非没法子治他们。
　　他知道隗约早已后悔将他制成无法挽回的战宠傀儡。
　　只是万年前自己还是夜烟，受到系统的钳制只能被迫走剧情。所以明知该如何掐住隗约的软肋，却也只能被迫受虐，不能反抗。
　　一直到最后可以下线的时候，他用自己的知识强行操控已经变成提线木偶的自己，亲手杀死自己，就当着隗约的面。
　　这才算是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意志，才算获得了解脱。
　　面对冷漠自私的男主们，还处在角色中的淡芜烟，或许只有死在他们的面前，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方式。
　　是的没错。
　　他就是责怪隗约。
　　不为别的，只为那个没做错任何事的夜烟。
　　可惜万年以后、当他不再是夜烟的时候，却还要因为不崩小剑侍的人设而需要忍住，不能一剑戳死对方。
　　真是可惜啊。
　　淡芜烟也只有趁机掐住隗约的软肋，将这种责怪和谴责表现的淋漓尽致。
　　果然，魔王直接声泪俱下。
　　“我不想，本王也不想……我只是，阿烟我只是……太想你了。”
　　魔王的哭声被琴音所碾压，更多人的确信他疯了。
　　“阿烟不要……不要生我的气，我错了，我不逼你，本王再不逼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阿烟，对不起。”
　　.
　　第三遍琴声结束的时候，淡芜烟又被拉进了一个单独的结界。
　　小结界里只有他和隗约。
　　那张琴还横陈在他们中间。
　　知道这是隗约要跟自己单独「叙述衷肠」，此时已经没有外人能够听见他们的对话，淡芜烟方微微抬眸，仰起下巴。
　　古琴前的少年明明表情容貌都没变，却顷刻间再也找不到一丝卑微小剑侍的痕迹。
　　他目光幽深沉稳，是无尽岁月才能洗礼出的沉静大气。
　　他表情无悲无喜，却有几分拓落不羁，那是极自信高傲之人才会有的神情。
　　隗约见了，心中不由一阵激动和窃喜——是这个样子！
　　这副模样才是他妻子阿烟该有的样子！！
　　他当即抹掉脸上的眼泪，试图向淡芜烟的方向靠近。
　　“别过来。”可他的阿烟却说。
　　隗约便直接定在了原地。
　　他方才说了，他再不逼迫他。
　　“阿烟，本王……不，是我，是我对不起你。”隗约眼眸也不似方才那般猩红：“原来你真的还活着。”
　　“我已经死了。不是夜烟了。”淡芜烟很直白地说。
　　说话间，脸上挂血的少年露出一个笑，笑容苍白也残忍。
　　或许是他的唇色太过鲜红，便显得那排整齐的牙齿一片森白。
　　淡芜烟并不觉得隗约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对方会这样执着，最多也只是有一点点喜欢和愧疚，更多的则是他对于那段时光的回忆和眷恋。
　　因为淡芜烟很确定，应当没有人比夜烟更爱他、对他更好了。
　　隗约喜欢他，也只是喜欢他无条件的爱和付出。
　　……
　　说白了他喜欢的还是他自己。
　　所以方才隗约的那一番痛哭流涕、跪地悔过，其实根本无法让淡芜烟动容。
　　魔尊也只是释放了他自己的愧疚，宣泄了他自己的思念，在感动他自己罢了。
　　并不是真的为夜烟。
　　他在他生前从没有念过他的好。
　　夜烟死后，淡芜烟也不稀罕他来思念。
　　虽然淡芜烟也会趁机宣泄不满，但他并不需要对方的悔过和道歉。
　　要是道歉有用的话，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做错事？
　　当然，在这里，他最需要的是这傻逼不要再来影响他的任务。
　　古琴后白衣佩剑的少年骤然站起身。
　　平时很少有人注意到，这被人随意唤作小剑侍的少年其实身量不低，虽然瘦弱，但他腰杆向来笔直，身形挺拔，秀颀悠长。
　　隗约怔怔地看着他于结界中淡然卓绝，衣袂翻飞。
　　阿烟还是那个阿烟。
　　鲜活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阿烟。
　　与最初时人人称赞的沁竹君一模一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隗约的眼中不由透出欣喜。
　　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和庆幸。
　　然而阿烟说出的话却又让他不能避免地跌入谷底。
　　“你若当真觉得对不起我，便不要再来纠缠我。我现在只是明阳山上的剑侍。”
　　小结界里的淡芜烟，不知不觉已经不再是寻常时那种颜色鲜艳的唇色。
　　其实他的两片唇形很薄，颜色很淡。
　　鲜红欲滴都是平时被他强咬出来的。
　　这个人实则清冷得很。
　　阿烟从前便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但与之相处久了便会知道这个人有多外冷内热。
　　越是冷淡的外表，灵魂便越是炙热。
　　可是这一次，隗约竟不觉得这个人会再度为自己侧目。
　　不管自己再如何追求。
　　他不禁发出一声哀鸣：“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我知道，可是你曾经那么爱我，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么？”
　　“我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这一次淡芜烟倒是主动来到了隗约身边。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双目赤红、神情狼狈的黑袍男人，淡芜烟眼中没有一丝躲闪，语气认真得有些渗人：“当然如果魔王执意要来扰乱我的生活，那我也可以再自杀一次。”
　　“不……别这样，阿烟……”
　　似乎真的有什么心理阴影，魔王的眼中出现了极大的惊慌，他下意识扯住了淡芜烟的衣袖。
　　淡芜烟没有躲。
　　真正的心死是不想与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不想再在这个人身上花费任何力气。
　　包括挣扎的力气。
　　隗约心中泛起一片更深层的苦涩，胸口更痛了。
　　可比起这些他还是更怕再失去阿烟，隗约便只能慌忙解释：“本王也不想纠缠你，可是你……你看看你在正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于是魔主就不惜当众戳穿我的身份，不怕给我带来麻烦？”
　　隗约：“本王倒是很想直接带你走，可是那样你会更加恨我！”
　　“所以你就干脆直接封死了我的退路，让正道对我产生怀疑，叫我只能投奔于你？”
　　“我……”魔王哽住。
　　淡芜烟：“你这样的做法与再杀一次我何异？”
　　“不是的阿烟……”
　　隗约语速下意识变得极快，却又不能顺利吐出一字：“我，我真没想那么多，我真是被气的，一个垃圾都能那么欺负你！我我我……”
　　淡芜烟冷笑着打断：“你就喜欢我为了你与正道为敌对不对？那样会让你非常有满足感。”
　　虽然冷笑，但淡芜烟声音极为冷淡。
　　他直接将魔王问住了。
　　有些事情是刻在两个人共同的记忆上的，他们都心知肚明。
　　比如万年以前，夜烟曾经被正道唾弃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宁愿自毁根骨和修为也要嫁给魔王、执意成为自己的妻。
　　第二次……
　　是已经身为魔族战宠的阿烟，亲手毁掉了正道的一座城池。
　　……
　　这些事情隗约还记得。
　　很显然，他的阿烟也记得。
　　隗约心上再度泛起一阵剧痛。
　　——第一次虽然是自己认错了追错了人，但他们当初也是你情我愿，自己也同样为他违背了天地的声音，这里暂且不提。
　　可是第二次，便的确是……
　　自己强行操控着夜烟与正道为敌。
　　……
　　可那却是因为那些正道之士还来缠着他的阿烟！
　　仙魔大战，他们竟然试图趁机从自己身边带走阿烟！
　　阿烟……那时候仅仅只是被他惩罚、关入地宫中的阿烟……
　　若那些人不来救，或许他就不会一怒之下将夜烟做成……战宠。
　　“我……我真的只是没有想过那么多。”片刻后，隗约颤抖着声，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理直气壮和肯定。
　　这一次他的确没有考虑那么多。
　　因为一万年终究太久了，连他也忘记了很多细节。
　　很多……他一次次地毁掉阿烟的细节。
　　时间会让很多东西变得斑驳。
　　他明明有想过如果再来一次，他当如何替阿烟着想，如何一心一意呵护他、保他周全。
　　可最终似乎又与当初所打算的背道相驰……
　　还顶着一双血眸的男人语气变得越来越迟疑，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我只是看到你被人欺负……我只是……”
　　“我只想在这里做一名普通的剑侍。”淡芜烟干脆打断了隗约的话。
　　他可不想再听魔王的长篇大论自我检讨和情感剖析了。
　　淡芜烟强调道：“我只是林寂的剑侍，我只想留在明阳山做剑侍。你明白吗？”
　　隗约：“……”
　　为了防止对方继续抽风耽误他做任务，淡芜烟不得不把自己的任务相关——必须留在明阳山上强调了一遍又一遍。
　　可这话落在隗约耳中，却变成了他是因为对林寂的爱，才这样百般妥协受辱也不肯走。
　　……
　　系统：“痴情人设+1……不愧是祖宗。”
　　淡芜烟：“……”
　　或许这积分来的太容易太莫名其妙，连系统都夸的不是太走心。
　　不过错有错着，淡芜烟依旧不会拒绝奖励。
　　他将自己的衣袖从隗约手中扯出来：“放了林寂，放了所有人，你离开这里。”
　　他用上了命令的语气。
　　隗约也不生气。
　　连生气的勇气都没有，魔王只是深吸口气：“不管是林寂还是正道，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淡芜烟不置可否。
　　他依旧直视着隗约：“我已为你放弃过一次正道。是你不珍惜。”
　　“呃……”听闻这话的隗约瞳孔骤然一缩！
　　可淡芜烟已经冷淡地再度远离隗约，甚至不愿再看他，只是道：“还不放我出去？”
　　“阿烟……”
　　魔王红着眼睛，还是没有放人的打算。
　　这一天他已经够卑微了，或许只有战宠阿烟死的那次，他才像如今这样狼狈。
　　可他还是忍不住苦苦哀求。
　　因为他知道，那些漫长的、没有阿烟的黑暗岁月，比这要难受千百倍。
　　魔王恨不得再给眼前的白衣少年跪下。
　　他再次不要脸皮地尝试去抓少年的衣袖，却又被人无情甩开。
　　淡芜烟从来都没什么耐心。
　　他再度呵斥道：“你醒醒吧，我根本不是你记忆的阿烟！你记忆里的阿烟也从来不是我！”
　　淡芜烟瞪视起对方，平时他从来都是低眸浅笑的模样，明阳山上少有人注意到他有一双桃花眼。
　　也就更无人知晓，那双含情的眼里也可以爆出异常凌厉的光：“一棹春风从不是为你而作的……而我也从未一步踏平过一城。”
　　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却是一半严肃一半冰冷。
　　他最后总结道：“那些都只是你欺骗自己的想象而已。”
　　隗约：“……”
　　被心爱之人道出真相是很痛的，这一刻隗约当真心痛地跪在了地上。
　　……《一棹春风》的确不是阿烟为他所作。
　　那是他最初苦苦追求阿烟时，自己学的。因此才熟识。
　　而阿烟也从未在仙魔大战中踏平过一城。
　　是啊。
　　不说阿烟那般善良，根本不会做出屠城之事。
　　只说阿烟他……他后期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呢。
　　若还是从前的夜烟，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当初他为了嫁给自己，宁愿被他师尊废掉修为归还给宗门，又亲手剔掉一身仙骨还给天下正道。
　　……
　　什么踏平一城，都是自己将他做成傀儡后……
　　强行操控他那么做的。
　　是自己，操控着他，踏平了他的故乡。
　　……
　　是自己忘了。
　　也忘了若没有被废掉那身修为根骨，那时的阿烟根本便与自己实力相当。
　　那么日后他便可以反抗，也就不会被自己做成傀儡了。
　　……
　　是自己忘了。
　　当初他们势要在一起时，各自所做的牺牲，本就不是一般多的。
　　从来，就不一般多。
　　是自己……不敢记得了。
　　……
　　小结界中的时间在静静流淌。
　　好像又过了一万年那么漫长。
　　但其实也只过了一瞬。
　　隗约似乎终于有了觉悟。
　　他问淡芜烟：“你想本王怎么做？本王可以离开明阳山。不过你必须跟我一起离开。”
　　隗约缓缓起身。
　　这次似乎终于想通了，隗约还红着双眼，语气却异常决绝：“我错了我会补偿给你，从今以后都供你驱策使唤！便是你要将我做成傀儡，我也绝不含糊！只是，只是你不能留在这里。”
　　魔主苦口婆心：“外头那些正道已经在议论你是否是魔族派来的细作了！你经历过这些的，阿烟，你知道那些所谓的正道其实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还胆小如鼠，只会残害同类……”
　　“我的事情还轮不着你来管。”淡芜烟直接冷声打断他。
　　连浪费说话的力气都不愿意。白衣少年长身玉立，削薄的唇在吐出一句话后闭紧。
　　这之后，隗约再一次试图上前，淡芜烟骤然拔剑。
　　“阿烟……”
　　“噗嗤！”
　　三品霁月剑直接没入隗约强壮高大的身躯。
　　惯穿血肉产生的闷响声中，剑身由腹部刺入，正刺入对方腹内的魔元，又直接从黑袍男人的后脊处穿出。
　　猝不及防间，隗约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阿烟，你……”
　　霁月剑剑尖挂满浓稠的鲜红液滴，剑柄末端的醒目剑穗晃晃荡荡。
　　魔王膝头重重点地，单手握住仅存在外的一小截剑身。
　　滚烫的鲜血落下，他睁着猩红的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拔剑时丝毫不曾犹豫的清冷美人。
　　小结界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
　　更多的腥风鼓动不休，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脸上沾染了更多血迹，但白衣少年依旧模样清俊，表情是始终不变的沉静和冷漠。
　　“我杀了你，他们便不会怀疑我了。”淡芜烟冰冷又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又是超肥大章嘿嘿-由于要上夹子，明天暂时不更，后天看情况更，最晚是23点掉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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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部分为手动整理，可能会有遗失，望见谅。接下来每周选一到两天整理一次——）

第19章
　　☪ 第 19
　　回 ◇
　　本尊说他不是魔+师祖的魅力
　　“阿烟……”
　　重重跪在地上的隗约在一阵怔愣后, 便体验到了一种远超身体疼痛的痛。
　　很痛，真的很痛。
　　不是受损的魔元发狂叫嚣着的疼痛，是心在痛。
　　若非要形容, 这大概是伤心欲绝。
　　隗约骤然想起, 当初被制成战宠的傀儡阿烟含泪举剑时, 他曾以为对方是打算最后一搏、要用尽全力地来砍杀自己。
　　可他没想到阿烟选择的却是自戕。
　　如今……到了如今。
　　隗约亦没想到阿烟刺向他的身体时，可以这般淡然，无有痕迹。
　　为了回归正道吗。
　　就那么想……回归正道吗。
　　鲜血更多地流淌下来，隗约几次试图挑唇都摆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
　　最后他也只是龇牙咧嘴地勉强一笑，笑容难看又苦涩。
　　“你当知道，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隗约已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可就站在他面前的淡芜烟却仍旧冷静得让人心凉。
　　“我知道。”
　　面若冠玉的少年任由腥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长身玉立, 腰杆笔直, 只勉强低眸俯视跪倒着的魔王, 平静道：“只是这样已经足够了。”
　　迎着隗约赤红的双目，淡芜烟理智道：“你这样的存在, 除非是我亲自跃迁至渡劫九阶，或天地亲自动手，否则谁也杀不死。但如今你魔元受损，对我来说想与你撇清关系已是足够。相反, 我若真杀了你，才会引人怀疑。”
　　隗约：“……”
　　如果有镜子，隗约觉得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会像是个傻子。
　　所以阿烟不杀他，竟然只是为了继续伪装身份、好去做林寂的小剑侍？？
　　“噗！咳咳……”
　　隗约重重地咳出一口血。
　　淡芜烟：“当然, 你也可以因为震怒选择现在杀了我, 或是……再将我抓去, 丢进血池里放血。”
　　“阿烟！”
　　仿佛怕极了他说「死」或者战宠的事，隗约跪在地上爆吼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却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淡芜烟有恃无恐地观看这一幕。
　　他是真的有恃无恐。
　　反正即便隗约真的杀了他，自己被BUG人物杀死也不算主观意义上的没有完成任务，属于不可抗力因素，不仅不会受到惩罚，说不定还会得到补偿。
　　一想到可能既有补偿、又不用再在这个世界继续面对垃圾男主，淡芜烟甚至开始跃跃欲试。
　　但很可惜，隗约似乎并不似万年以前那般冲动易怒。
　　淡芜烟便没再在对方身上继续浪费心神。
　　他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被伤了魔元的隗约至少会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
　　届时，他们二人所处的这个小小结界便会被打开。
　　小结界消失后人们看见他刺穿了隗约的魔元，的确不会怀疑他与魔族有染。
　　可是一个筑基期的小剑侍竟然能刺到魔主的魔元……这就有点魔幻了。
　　但也不是不可能。
　　淡芜烟可以对外声称是隗约自大轻敌，外加自己走了狗屎运。
　　只不过他得好好来演，才能让其他人信服。
　　总体来说还是有点难度，需要特别认真地对待。
　　唉。
　　就很麻烦啊。
　　这年头赚外快也是很难的。
　　那六百积分系统出的不亏。
　　正当淡芜烟仔细思索等一会儿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林寂等人之时，小结界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晃动。
　　不是由于隗约失去意识结界自动取消。
　　而是……有人在外面生生撕裂了这一层的结界！
　　意识到这点，淡芜烟也被吓了一吓。
　　他首先想到不会这么一会儿功夫林寂果真修为大增，以至于可以破坏掉隗约的小结界了吧？
　　然而就在这一念升起、淡芜烟还没来得及做其他反应之时，小结界里骤然多出了一倒人影。
　　青衣青靴青簪。
　　一头青丝散入风中，极细微地晃动摇曳。
　　那是……
　　“师祖？”
　　.
　　几息之前。
　　小结界的外面，血色结界中。
　　自从淡芜烟与魔王一起消失在结界中，林寂便祭出飞剑，在整个血界中寻找阵眼。
　　他知道淡芜烟并没有被带离这里，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小空间。
　　而只有找到那小空间的阵眼，他才可以解救那小剑侍。
　　可是飞剑已经在血界中横冲直撞尝试了大半盏茶的功夫，也依旧没被他找到什么奥妙所在。
　　反而是林寂本身，他的实力在结界中已经被大幅度削减，还要一边以澎湃的灵力撑起剑气，使血界中的其他人不至于被腐蚀。
　　一边又要耗费力气去寻找小剑侍。
　　消耗巨大，剑君大人素来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片暗沉之色。
　　一位明阳山的长老走上前来试图阻止林寂再寻找下去：“剑君三思啊，与其花费力气寻找淡芜烟，不如想想咱们怎么出去！”
　　操控飞剑的林寂完全没有理他。
　　见剑君无动于衷，这名长老只好细细说道：“剑君且仔细思索一二，魔王何必大费周章来夺抢一名剑侍？这里面必定有缘由……”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最初试图引导双方关起门来坐下谈判的邱长老也跟着上前劝谏：“或许这位淡姓徒孙确实与那魔王渊源至深，或许他根本就是魔族……”
　　“是啊，那魔尊想带他走，不如就让他走，只要剑君您松口，相信淡芜烟会同意的，何必为了一名剑侍……”
　　“住口。”
　　面色铁青的林寂现在并没有什么好态度，也懒得废话。
　　那两名年纪比林寂要大上几倍的长老只得立即闭上嘴巴。
　　林寂还在不断地以飞剑寻找阵眼，但恍惚间，他重重一愣，突然停手。
　　——周围的血腥气骤然淡了许多。
　　一阵淡淡的香气突然自四面八方袭来，仿佛将那若有实感的粘稠气息全部冲散。
　　觉察到这个气息，林寂长眉舒展后又是狠狠一蹙，表情可以说是五味陈杂。
　　而须臾过后，一个青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青衣青靴青簪。
　　连头顶玉冠都带着青色的缎带。
　　“师尊。”林寂嚅动嘴唇，道出了来人的身份，同时也向他的师尊行了个全须全尾的礼。
　　其他被困在血界中束手无策的弟子，则因为剑君的这句话、这个动作齐齐炸开了锅。
　　“应奚仙尊？”
　　“这真是应奚仙尊？不是说仙尊在十九年前那次大战后便再未公然现身过……”
　　“除了这位以外，还有谁能撕破结界随意走进来？咱们看不清他的脸，是渡劫期大能才有的禁制……”
　　“是应奚仙尊！仙尊来救我们了……小道于十九年前见过这位仙祖一次，当时便是这样的打扮，绝不会认错！”
　　不知是谁叫了这样一声，所有人都互相看了看，随后立即埋首行礼：
　　“参见仙尊！”
　　“嗯。”
　　来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姿态略显闲散慵懒，闲庭信步，好似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压抑和血气。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结界的晃动。
　　仙尊亲自来救他们啦！
　　他们能出去啦！
　　来自四面八方的仰慕激动之情直接盖过了浓稠的血气和猩红，而处于议论中心的青衣男子却目不暇视，缓步直行。
　　他不佩剑。腰上只挂了一个精致的小酒壶。
　　行走中还维持着单手背后的姿势，背在后面的那只手上挂了一串浅青色的玉珠手串，总共有七七四十九颗，正被主人一颗颗地耐心抚过。
　　他来到林寂面前，也不问自己的爱徒如何，只是在环视一周后问：“阿烟呢？”
　　随即也不等众人回答，他快步来到结界中的某一处落脚点，净洁无染的青靴骤然往下一踏！
　　.
　　淡芜烟之前还真在心里盘算过，这山上能驱赶隗约的人都有谁。
　　毕竟自己只答应解决这一次的危机，也没说彻底摆平这个人。
　　若隗约一直这么执迷不悟……那么系统就得想法子将他赶在，或者直接抹杀。
　　已经是合体期八层、又是修真界极具天赋的剑修，林寂在这山上论实力完全可以排到第三。
　　第一自然是白月光师祖应奚。
　　第二则是明阳山的宗主。
　　要林寂一下子升级到渡劫中期打赢隗约是不可能的，就算局里能给他开这样的金手指，却也会导致整个升级流剧情全线崩塌，与男主就此战死没什么区别。
　　而他们宗主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
　　其修为按淡芜烟估测只有渡劫二阶上下，能不能打得过隗约还要看手段和运气。
　　打不过的概率很大。
　　最有希望的便是那已经渡劫九阶的应奚老祖了。
　　不过这位白月光嘛……首先他不是还病着。
　　其次也没到该他出场的时候。
　　淡芜烟也压根没将他考虑在列。
　　但是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白月光亲自来了！
　　应奚进入这个小结界的同时，淡芜烟也仔细打量着他。
　　一头黑发半散落着，只有一小部分系于头顶，飘洒灵逸，像清风，也像水墨丹青上的片片云雾。
　　来人身形单薄脚步很轻，但走至近前便会发现他个子其实十分高挑，容貌朗俊疏阔，眉眼如画。
　　淡芜烟虽然脸盲，但也只是看过后便很容易不记得一个人的长相，并不是分不清美丑。
　　所以不用系统介绍，单看这美貌程度，他就知道这便是应奚仙尊了。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或许是天残一魄的关系，应奚的眸子却是极度清浅的淡灰色。
　　浅淡的眸色趁着如雪的面庞，倒显得他更加高洁如白玉，但又好似单薄无比，仿若在这世界没有实质、漂泊无依，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消散一般。
　　怪不得，印昱师叔穷其一生也想将应奚的那一魄补上。
　　白月光这样子的确让人看着心疼啊。
　　不过即便眸色偏浅，但应奚的眼型也堪称绝美。
　　他纵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起来也冷淡清绝，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冷，才更让人欲罢不能。
　　仿佛只要被这样的高冷之花看上一眼便是无上的窃喜和荣耀。
　　这便是应奚仙尊了。
　　无情。
　　又永远惹人多情。
　　是这个世界里，男主不断升级的不竭动力。
　　可淡芜烟也只看了一眼，便躬身垂眸。全然一副卑微的小剑侍姿态。
　　因为外力的强行介入，小结界中再度狂风大作，血界里浓稠的血腥气再次扑面袭来，这一次淡芜烟没有了隗约的特别保护以及林寂的剑意隔绝，也难免要受到波及。
　　但一缕花草清凉香却在血气袭来之前包裹了淡芜烟，将周围狂虐的气息消融散解。
　　那是应奚身上的气息。
　　独一无二的清冷和高调。
　　下一刻，应奚已经出现在了淡芜烟面前。
　　淡芜烟不禁抬眼，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
　　对视一眼后，应奚冰冷的眸光转落于隗约身上。
　　仿佛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些什么，淡芜烟的视野里，这位几乎是所有人心目当中的白月光师祖缓缓挑唇，露出了一个堪称柔和、与周围血腥气全然不搭的浅笑。
　　“阿烟，这是你做的吗？”
　　“呃……”淡芜烟没有回答。
　　若是面对林寂他还能想想该怎么演戏，该有如何一番说辞解释自己给了隗约一剑。
　　可面对应奚……
　　这种时候沉默比开口讲任何话都要适合。
　　小剑侍只一味低垂着头，像被吓傻了一样。
　　站在阵眼当中的师祖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似的，应奚只是双眸专注地盯着他，忽然说：“这小结界快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结界应声碎裂。
　　方才消失了一阵子的淡芜烟，与那魔王重新出现在血界中的众人面前。
　　没有人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应奚仙尊一脚踏破了那方结界，仙尊的身影也消失了一小片刻，再然后三人同时出现，可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
　　方才还无比跋扈嚣张的魔王被捅了个对穿，正以头点地、跪倒在应奚仙祖与小剑侍的面前。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三个人甫一现身，议论之声就炸开了。
　　不管是否为明阳山的弟子，对于许多人来说这都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仙尊本尊，这种时候几乎没有人能忍得住，所有人都下意识去瞻仰这位应奚老祖的容颜。
　　但就算想瞻仰，也什么都看不到。
　　应奚习惯用灵力编制一种幻术，屏蔽住了自己的脸。
　　唯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破除幻障。
　　修为不够的小弟子们便只见依然窜动不止的乱流吹起仙尊的衣角，吹散他肩上的黑发，风姿俊逸的人步伐却仍旧如云流逝，漫不经心。
　　“这一剑的剑法也太酷了！怕不是伤到了魔元！”
　　弟子们再也控制不住地小声议论：“不愧是应奚仙尊！他是怎么进入这个血界的？又是怎么这么快找到小结界的阵眼的？简直快的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剑仙杀了魔王！是剑仙杀了魔王！”
　　淡芜烟：“……”
　　看样子，这些人都以为是应奚给了隗约一剑。
　　这倒是给淡芜烟免除了许多麻烦，至少不必费心解释自己到底是如何将魔王捅穿，还能一剑刺中魔元。
　　只是……
　　淡芜烟再度抬眼看向这位白月光师祖。
　　师祖这唱的是哪出儿？
　　旁人不知道隗约是被谁怼的，应奚他是比谁都要清楚的。
　　他竟然……也不声张询问……
　　淡芜烟抬头的时候，发现应奚还在直直望着自己。
　　周围的讨论声竟不值得他往旁边看上一眼，仙尊只专心回眸打量起眼前的白衣少年。
　　气定神闲。
　　“呃……”他这样子，让淡芜烟更加不敢妄动。
　　这样的距离，这样反常的打量，让淡芜烟怀疑他是不是来杀自己，或是来将自己交出去的。
　　毕竟隗约有一点说的是对的，正邪不两立。
　　现在的情况是被魔尊在这明阳山上一闹，不仅林寂受伤了，便是明阳山的名声也受到了影响。
　　而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这一名小剑侍……
　　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去想，应奚仙尊难得出面一回，或许是直接来清理门户的也说不定。
　　而且林寂也最听他师尊的话。
　　不管应奚是要杀自己还是赶自己，估计剑君也不会说什么就是了。
　　……
　　淡芜烟倒不怕应奚忽然发难，毕竟这是系统BUG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便是他真任务失败了上面也不会惩罚他什么，大不了这个世界就此结束，他揣着之前赚的积分进入下个位面。
　　但毕竟跟系统谈好了六百积分，而他之前也有为此努力过，到手的积分就这么飞了实在让人难受啊。
　　六百积分，的确是一名普通员工一个世界都赚不来的工资。
　　当然对于那些不想退休的人来说，他们赚人设积分也不会像淡芜烟如此勤勉就是了。
　　淡芜烟不得不未雨绸缪，思考自己如何跟应奚解释。
　　当然如果解释不清楚，自己真被杀了，那也是局里的责任。
　　谁叫写故事的领导塑造了一个高冷、修无情道的白月光的。
　　想赖掉他那六百积分？做梦！
　　那股清心寡欲的花香再度扑面而来的时候，淡芜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就只见应奚伸出一只手，被青色玉珠手串缠绕的手指异常修长，细白依旧，怎么看都不像是常拿剑之人的手。
　　那指尖缓缓向着淡芜烟白透了的面庞摸去。
　　这一刻，不仅是淡芜烟，其他人也都默认仙尊这是要清理门户了。
　　一旁的林寂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几步开外的隗约见状，也下意识以为他要害阿烟，便不顾身上重伤，强行飞身上前阻止。
　　然而他身未靠近，那位一身青衣的老祖宗便往旁边稍一顾盻，随即一挥衣袖。
　　一股刚猛的天罡之气直扑隗约面门，黑袍魔王不得不抬手奋力抵抗。
　　更强烈的灵气与魔气再次在山上碰撞，强有力的冲击气流四散鼓动。
　　但这一次，也不过三息左右，那嚣张魔王便被震飞出去。
　　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很远，隗约落地的时候口里亦喷落出一股鲜血，腹中还插•着仙剑，叫他无力再从地上爬起。
　　应奚却看也不看一眼，他重新转回头来，再次抬起缠绕着晶莹青珠的那只手。
　　所有人的心再度提起，都以为他是要一巴掌拍死面前的小剑侍。
　　就像方才一掌击飞魔王一样。
　　“师尊。”这次是已经体力灵力透支严重的林寂叫了一声。
　　可惜应奚未有理会。
　　与淡芜烟相熟的几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这位令世人敬仰的年轻老祖却只是伸出几根手指，耐心抹去了沾染在淡芜烟面颊上的血迹。
　　动作极轻极柔。
　　是与方才一掌击飞魔王时，完全相反的力度。
　　他轻轻地对小剑侍道：“本尊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淡芜烟：“？”
　　其他人：“？？”
　　却见应奚仙尊轻轻挑起同样淡色的薄唇，微微笑道：“阿烟没有受伤吧？”
　　淡芜烟：“……”
　　阿烟？
　　淡芜烟重重怔住。
　　他跟白月光很熟吗……
　　熟肯定是不熟。
　　淡芜烟想破脑袋也只想起当初他们一十六名剑侍一起上山时，这位一袭青衣的老祖就站在山峰之巅的一隅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时候的应奚也是这副身影单薄的样子。
　　他脸上也同样有禁制，让人看不清眉目。
　　只是如同可以屏蔽痛觉一样，淡芜烟身为穿书人士，比寻常人多了几个buff，这才可以看清楚对方的真容。
　　当时看不着眉目的仙尊，还是引得所有人的关注。
　　有些率性无邪的剑侍，更是直接向接引他们的师兄打听此人是谁。
　　那师兄也明摆着陷在仙尊竟会现身的震惊当中，半天才饱含敬仰地回答：“那可是应奚老祖。”
　　……
　　淡芜烟分神去想剧情，便没有回答应奚的问题。
　　应奚似乎也不在意。
　　他同小剑侍说：“借你的剑一用。”
　　言罢他一抬手，那柄还钉在魔王腹部的霁月剑便硬生生地自行拔了出来，伴随着隗约很重的一声闷哼，仙剑带着碎肉和鲜红血滴重新回到应奚的手里。
　　修长的手莹白若玉。
　　这一次上面沾染了森森血迹。
　　鲜血顺着应奚的手部流到手腕上，但搭配这位面色苍白的老祖，画面却并不违和，反而多了几分诡谲旖旎。
　　应奚单手执剑，剑尖直指苍穹。
　　只见他对着猩红色的苍穹简单地刻画了一番之后，周围人再度感受到了一股浩荡之气。
　　这一次气流涌动地比之前都要大，血色结界也发生了剧烈的晃动，四面八方的狂风袭来吹个不停，结界中血气翻涌片刻，却又骤然消散。
　　乱流不止，天空却逐渐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破阵了！
　　应奚仙尊破阵了！
　　尽管被破阵的乱流被吹得东摇西摆，但弟子们都在为重现的青天而欢呼鼓舞。
　　再看那使出浩然灵气的应奚老祖，却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连同就站在他面前的小剑侍也安然无恙。
　　狂风骤停。
　　头顶是清风朗日，武学堂茂密的老榕树停止了摇晃，几片青翠丰盈的绿叶从众人头顶上方飘落。
　　血腥气全然消散，整个场域内都隐隐可嗅到那一股清凉的香气。
　　冷香四溢。
　　应奚仙尊摘下挂在腰间的玉壶，并没有饮酒。
　　而是将里面的琼浆玉液缓缓地倒在自己沾染了血污的手上，以及霁月剑上。
　　待霁月剑清洗干净，他将仙剑归于剑鞘，还给淡芜烟。
　　再然后……
　　仙尊掏出一枚纯白色的帕子，当着众人的面，认真且仔细地净起了手。
　　淡芜烟：“……”
　　明明可以掐个清净决了事。
　　白月光师祖却非要这么认真地洗手……
　　果然有个性。
　　下一刻，净完手的应奚仙尊再度伸出缠绕着玉珠的那只手。
　　他探手向前，动作极快，指尖所指的方向正好就是淡芜烟的脸。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这位师祖还做了更加让众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他轻轻拂落掉淡芜烟发髻上的一片叶子。
　　应奚含笑道：“还是这个光线看着好看。”
　　淡芜烟：“……”
　　他在识海里问系统：“应奚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解决危机！这不嘛！他出来阻止隗约了！”
　　淡芜烟眼睛一眯：“他是你们派来的人？局里的工作人员？”
　　系统沉默了片刻，大约是去询问这么问题了，之后才说：“不是哒，是NPC哦。”
　　淡芜烟：“……”
　　“请马上把最新改好的剧本发给我，不然老子就不干了，谢谢。”
　　淡芜烟对系统如何修复bug、以及男主升级的剧情线都不感兴趣。
　　但他不喜欢现在这种对剧情的失控感。
　　原剧本中白月光不会这么早出现。
　　现在全乱了。
　　尤其是这白月光贴他太近了……
　　让他莫名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
　　系统：“好的，正在加急处理呢。”
　　淡芜烟退出识海，重新看向眼前的应奚。
　　该说不说，白月光这貌美程度当真令人咂舌，虽然看着虚弱伶仃弱风扶柳，却有一种病而刚强的气质，百折不弯一样。
　　是当之无愧的病美人了。
　　而且他今年其实还不到五百岁。
　　在人均一二千岁的修真界中才算是青年，便已经有了这样的修为，一朝便将万年前叱咤风云的魔尊打得爬不起，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日后实力更是不可估量。
　　是以没人会被他脆弱美好的外表所迷惑。
　　人们看应奚，大多是望而生畏、肃然起敬。
　　可应奚正端详淡芜烟的眼眸里，却又是实打实的赞赏与欢喜……
　　淡芜烟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配合这位演戏。
　　他摸不透应奚的心意。
　　便只能垂眸，假装跟所有低阶弟子一样，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幸好他被应奚端详的时间并不长——
　　旁边身上整个儿被捅了个窟窿的魔王殿下似乎并不服气，又要冲上来与应奚对决。
　　但被伤了魔元的他无疑不是苍白削瘦的仙尊的对手，应奚从始至终都懒得看他一眼似的，只是又微微一抬手，便再度将魔王打翻在地。
　　这样的画面让周围的修士们都热血沸腾。
　　被血界困住的小弟子们原本看到正道被魔道压着打，都不由在心里将明阳山鄙视了个遍。
　　尤其这明阳山看起来也不是一般的沉疴腐朽，连最底层的剑侍都要欺负！
　　可有想法的同时大家也都心有戚戚，毕竟见识到了魔王的实力后，让人很难不去怀疑是不是修仙者便根本比不上魔修。
　　但自打应奚仙尊出现，众人的观点又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
　　……
　　果然修士才是天下正统！
　　果然明阳山就是明阳山！
　　本来结界被破，曾被困住的弟子们都应该抓紧逃离，这才符合正常人的心思。
　　但有应奚在，不仅没人离开，更多后赶到的人也都汇集过来。
　　那被再度打翻在地的魔王却也并不在意其他修士的目光。
　　若果真是新诞生的魔王，或许还会心有波动。
　　但对于沉睡了万年、实力又被天地压制的隗约来说，他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打倒。
　　他甚至都不在意是否有人在阻止他。
　　他只在意结果。
　　他想要的结果只有阿烟。
　　所以再度从地上爬起的隗约一抹唇上的鲜血，干脆对应奚道：“本王无意与你明阳山做对，只要你们将本王的夫人还给我。本王一开始便说了，我只是来要一个人。”
　　“还给你？”
　　应奚的态度很冷淡：“你搞错了，阿烟从来不是你的。”
　　隗约：“……”
　　或许说者无意，但这话却确确实实地扎到了魔王的最痛处，让他不禁勃然大怒——
　　阿烟他怎么不是我的？！
　　他分明就是我的妻！他们曾拜过天地！！
　　奈何内心再狂躁再不服气，这会儿身负重伤，他也只能继续憋着。
　　隗约瞪着染血的双眸紧捂伤口，然而洇洇的血流还是不曾止息。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魔尊只能沉声曰：“要怎么样才会将阿烟还给我？”
　　应奚回答得不假思索：“恐怕你还没资格与本尊谈条件。”
　　……
　　山上重新恢复宁静之际，那两名方才在旁边进言的长老都纷纷过来向应奚见礼。
　　论地位他们与应奚都是山上的长老，不分高低。
　　论年龄这二位的年龄又明显远在应奚之上。
　　但在这个看实力说话的世界里，渡劫九重的应奚就是比他们高出了一大截儿，甚至连宗主都要来主动给他打招呼。
　　应奚老祖的敬称当之无愧。
　　他亦是这偌大天下间，目前唯一能配得上「仙」之称号的人。
　　“拜见仙尊，回禀仙尊。”
　　长老之一的邱向劲试图说明情况：“既然魔主认定这淡姓剑侍乃是他命定之妻，那么本君倒是以为……或许这名剑侍亦是魔族也未可知。您看……”
　　虽然魔族也是人修，但有些人天生适合修仙，有些人则天生适合修魔，天赋不同，功法也不同。
　　众所周知，淡芜烟是个灵根半废之人，天生与修仙无缘。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适合修魔。
　　于是便极有可能他真的适合做一名魔修。也真是魔王口中的魔主夫人。
　　这位邱长老的话虽简短且随意，却话里有话。
　　他是将所有要素都涵盖了，暗示应奚——如果淡芜烟真是魔妻的话，那么他们做的最正确的处理方案应该是将之杀死，永绝后患。
　　毕竟魔族与正道自古纷争不断，少有宁和之时。
　　如今骤然多出一名魔王来已经让正道人心惶惶，更何况魔妻是可以比魔王还要厉害的存在……
　　先前应奚仙尊未现身之时，这名长老没有提过这话。
　　除了亲自杀死自己门下弟子这一做法在外人面前实在太残忍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就连林寂剑君也奈何不了这魔主，他们想杀淡芜烟简直是天方夜谭，提了也没用。
　　但既然应奚仙尊在。
　　那便不妨一提了。
　　邱长老虽然说的隐晦，但中心场域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淡芜烟第一个侧目，看了一眼那名长老。
　　林寂却是第一个出声反对的。
　　剑君当即声色冷厉道：“他不可能是魔妻。”
　　他不喜这位只会搬弄是非、玩弄权术的邱长老已经很久了。
　　视线从自家师尊沉默的侧脸移开，转移到淡芜烟的脸上，林寂语气认真也桀骜，似乎不想再多说一句。
　　但那表情已经明明地展现了剑君的意思：小剑侍这么笨，即使是修魔也不会有什么天赋，怎么做得了魔王妻子。
　　淡芜烟：“……”
　　不是……
　　这时候也要顺便人身攻击一下么？？
　　我可真谢谢你了。
　　远处正在吐血的魔王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勉强爬起来道：“明阳山怎么说也是超级大宗门，听说你应奚仙尊也是正道的定海神针，总不至于连一名剑侍都怕吧？你们若当真对阿烟出手，那本王乃至全天下人可要笑话死你们了！”
　　听了这话的邱长老略微低头，试图掩住自己的意图。
　　他当然不提倡在这里就解决了这名剑侍，名声的确不好。
　　所以他才一直都说要与魔王私下谈判。
　　有些事就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
　　邱长老下意识地看了看眼前的应奚仙尊。
　　只见仙尊还是那样站在那里，双目平视着眼前的小剑侍，绝美的面庞不染尘埃，让人看不出情绪和想法。
　　不过仙尊会出手的吧。
　　邱长老想：这几百年来应奚亲自出手、除魔卫道的次数可不少。
　　再说这不过是个小剑侍而已……还是个并不安分守己、竟然爬上剑君床的小剑侍。
　　若换成是他，早就找个由头清理门户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也就只有仙尊这般出尘之人才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今日，如此放纵……
　　邱长老准备强调一下小剑侍勾引林寂剑君的事。
　　一旁的隗约也十分紧张，先前他自跳身份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便受制于人。
　　会被阿烟所伤已是在他意料之外。
　　如今应奚的出现更不在他计划当中。
　　若应奚动手，他已经无法全然保证阿烟的安全……
　　然而一直没有说话，只专注凝视淡芜烟面庞的应奚仙尊却忽然有了反应。
　　他苍白虚弱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阿烟不是魔族。”
　　他声音淡淡，却掷地有声：“本君已经检查过，不会有错。”
　　所有人：“……”
　　检查？
　　怎么个检查法？
　　什么时候检查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淡芜烟。
　　“仙尊曾参见过数次大战，早已深谙妖魔套路。”有人在分析后表示：“所以仙尊说他能检查出来，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对，我们相信仙尊！这名剑侍绝对不是魔族！”
　　“呃……”邱长老没想到关键时刻应奚竟然站在了小剑侍那一边，刚要说出的话立即被憋了回去。
　　但他还是试图劝阻：“仙尊，此事不宜草率定夺……”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威压骤然扑面而来。
　　“听不懂话么？”
　　摩挲了几下手中的青翠玉珠，应奚仙君不管外表如何苍白脆弱，其灵力总归是霸道霸气的，天下无人可匹。
　　他用他那双绝美的眼猛地瞥向一旁的长老，尽管声音悠然，但眼底却多了不容人置疑的凌厉：“本尊说他不是魔，他便不是。”
　　……
　　淡芜烟本以为自己需要发挥演技，努力扮演一名误伤了魔尊的懦弱废物，争取在所有人面前蒙混过关继续留在明阳山。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应奚的出现连这一步都帮他省了。
　　——应奚仙尊亲口说他不是魔，无论如何便没人会再怀疑他是魔。
　　虽然应奚为何要来帮他，这点还有待琢磨。
　　纵然上面临时改了剧本要应奚出来解除危机，可那也得符合人设。
　　这位白月光师祖绝不是那种因为看见自己伤了隗约，便直接相信自己不是魔的单纯人设。
　　思来想去，淡芜烟便只能想到，应奚他应该是不在乎。
　　哪怕自己真是魔族，一个不知屠了多少妖魔的剑仙，连魔王本尊都不放在眼里，会在乎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个小魔族么？
　　淡芜烟以己度人，若是他的话，当真不会太在乎。
　　至少目前不会。
　　当自身实力超出众生一大截儿的时候，杀与不杀、留与不留都不过一念之间，便没什么可需要认真的。
　　不过还是谢谢你啊师祖。
　　淡芜烟在心里说。
　　虽然剧情的最后，维系天下安生的应奚还是会与男主一起，一起刺透他的胸膛。
　　不过至少此刻自己既不会被带走，也不会因为被误会是魔族而耽误了做任务。
　　淡芜烟很欣慰。
　　连看应奚师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欣喜。
　　他的注意力又被应奚拿珠串的那只手拉扯走。
　　那无疑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掌。
　　指节修长匀称，指甲圆润粉透，指腹却带有厚茧，手掌也十分柔韧有力，还比想象中的要宽厚一些。
　　这就是应奚这个人。
　　不管外表如何脆弱，他始终都背负着维系这个世界的使命。
　　……
　　淡芜烟又一次抬眸，发觉这位师祖仍旧在定定地望着自己，任由自己打量竟然不闪也不躲。
　　他不仅不躲，那双眼神中常带稍许凌厉的杏核眼里，这次甚至还多了几许纵容。
　　好像对面的少年不是与他差了不只一个辈分、甚至远不算他徒孙的剑侍，而是一个被他深深欣赏喜爱着的……
　　“师尊。”
　　一旁从一开始便密切关注应奚的林寂忍不住出声。
　　两个人交织的目光这才分开。
　　淡芜烟：“……”
　　额。
　　所以要不说这位是众男主心中的白月光、明阳山乃至天下正道的团宠呢，这魅力就是不一样。
　　连他竟然都看上了瘾！
　　作者有话说：
　　应奚：我也看上了瘾。
　　剑君：？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魔王：？我还没死呢！
　　白月光出来啦，想必大家也看出这是哪种套路了，没错我是土狗我就喜欢这样嘿嘿。
　　以及评论区的宝宝分析得对，隗约不会这么快下线，要所有人都到齐了、互相都认识了、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了才能死。要不然多没趣hhhh而且还没有虐够，其他人我也会尽快安排的，明天继续加更！
　　本章还是2分评都发小红包，24小时。继续求一发作收，恳请大家收收作者专栏，爬榜太难了，救救孩子_（:з」∠）_

第20章
　　☪ 第 20
　　回 ◇
　　（一更）世界融合-玉虚峰
　　有应奚在, 淡芜烟不仅不会被认成魔族，且也不会被魔王带走。
　　但带不走他的魔王却又不肯独自离开。
　　——被捅了一剑、又被应奚浩然剑气打倒的隗约的确如淡芜烟所料，短暂地失去了一阵意识。
　　可隗约很快便醒来了。
　　用所有人都未预想到的速度。
　　他竟然选择用魔功去修补受损的魔元！
　　魔功不似修者气海中的灵气消耗了还能再生, 反而与修者的修为相当, 一旦失去便是彻底失去, 除非重新修炼回来，否则不会自行恢复。
　　“反正不拿来用，那贼老天也会不断吞噬我的魔功。”
　　单手捂住腹部的隗约十分鄙夷地一笑，随即大咧咧地站起来，不觉得疼一样，动作十分豪放。
　　而出乎淡芜烟意料的是，他这回再没在众人面前戳穿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对应奚说：“本王还以为正道这万年来真是越来越迂腐退步, 培养出来的都是垃圾废物, 倒没想到还出了一个你这样的, 竟可以破本王的本命血界。真是不错。可惜, 你也就只能这样了。”
　　对于这番算不得夸的冷嘲热讽，应奚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清冷的好似天上的皎月, 高高在上，再不敬的流言蜚语都打击不到他那里去。
　　不过所有人都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随时便会有一场大战。
　　只是在大战之前，淡芜烟听见应奚问他：“阿烟认识那人吗？”
　　那人指的是隗约。
　　淡芜烟自然摇头。
　　“那好。”
　　应奚应了一声, 这一次直接在稍微交战过后，一掌拍在了隗约的天灵盖上！
　　魔族重修体，隗约本是钢筋铁骨之身，身体韧度、速度也远远超过正常的修士和人类。
　　可应奚不用剑竟也可以轻易近他的身。
　　魔王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到, 奈何应奚的掌风实在凌厉, 出手时带来伤害程度与他本人弱不禁风的模样完全不一致, 隗约便是再刚强也终究是被天地削弱了许多力量的刚醒之人。
　　这次他的神魂再也定不住了，神魂支配不了身体，他直接吐血三升、轰然倒地。
　　“本王不会放弃。”彻底以脸贴地的魔王一边吐血一边说。
　　他到神魂离体之时，瞪大的猩红双眸看着的仍旧是淡芜烟的方向。
　　“呃……”应奚老祖一招制敌的能耐其他人学也学不来，站在下方观战的小弟们只能闲来议论：“真不知道这魔王到底是深情还是固执。”
　　没有人知道。
　　连当事人淡芜烟也不懂。
　　他也不会去想。
　　就只听见应奚仙尊用极冷淡的声音说：“他还没有死。”
　　这点淡芜烟倒是懂。
　　即便应奚的实力高出隗约很多，可越是厉害的大能保命的手段也就越多。
　　尤其隗约他真是个万年王八。
　　便是淡芜烟恢复到穿书前的全盛时期，想杀他估计也需很长一段时间和精力。
　　而且从大道理上来说，若好不容易选出的魔王这么容易被杀，那天地不得见天儿琢磨着找继承人？忙都忙死。
　　作为本体是渡劫九层的大能来说，淡芜烟知道的天地道理多少比比常人要多一些。
　　天地喜欢平衡，喜欢制衡。
　　它不希望天下没有修者，也不希望天下没有魔族、妖族。
　　这一点，即使放在这个小说世界里也适用。
　　但应该也深知此等道理的师祖却表现得很遗憾：“只能抽空去趟东部九幽城地宫，彻底杀他了。”
　　“呃……”淡芜烟没应声。
　　与别人不同的是，应奚从来不会惯着任何人。
　　用系统所说的「现代」世界话述来说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而如果林寂那种说杀便杀的杀戮道是分外无情，那么应奚所修的无情道就应该在无情的前面再加上冷酷二字。
　　……
　　分外冷酷，也更无情。
　　毕竟杀戮道还会想要去杀，还会有愤怒，还会起心动念。
　　但无情道却什么都没有。
　　无悲无喜无怒无情，便是无情道。
　　因为无情，所以才飘摇洒脱自在，才能肆无忌惮。
　　比如此刻，淡芜烟就丝毫不怀疑应奚是真的无所谓是否会打破天地平衡地，要隗约死。
　　应奚这话倒是让东部灵鹤宫等人的内心雀跃不已。
　　万年来东部大陆已经几乎成了修者的天下，可如今魔尊重现人世，第一个要骚扰讨伐的便极可能是如今正值鼎盛的灵鹤宫。
　　即便灵鹤宫也是个大宗门，但门内却没有应奚这样即将得到的老祖。
　　不管怎么说，若应奚仙尊可以帮他们讨伐魔族就太好了！
　　……
　　“师祖……”淡芜烟忍不住小小地叫了对方一声。
　　“嗯？”应奚抬眸看他，唇边不知何时又凝上了一抹浅笑。
　　但淡芜烟没有说话，谁都没有说话，天地间徒然产生一股剧烈的摇晃。
　　那摇晃十分剧烈，致使周围气场混乱，一些修为低的小弟子甚至完全无力抵抗。
　　幸好波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天地很快归于平息。
　　只是大地平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巨响。
　　“是东方。”几名长老与林寂对视了一眼，谁心中都升起了一丝不好的猜测。
　　——最近东方和北方的结界都不稳定，隐隐有快要崩塌的迹象。
　　这是除了东方诞生了位新魔王外，另一桩让全体修士感到头疼的事。
　　结界，自古有之，一直作为坚固屏障守护着这方天地。
　　可不幸的是，这万年来结界却经常会发生坍塌的现象。
　　没人知道结界为何会破，什么时候会破。
　　但从以往的经验上看，每次结界一破，必有麻烦和灾难。
　　——没人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危险，会跑出来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东部结界的另一面有什么亦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界的那边只有无尽的麻烦。
　　“听这个动静，那东方的结界怕是破了……”邱长老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
　　天墟界。
　　终年花团锦簇的玉虚山迎来了一阵剧烈的摇晃。
　　摇晃过后，明德堂长老神情慌张地从自己的观中跑出来：“快去通知宗主，西方骤然浮现出一整片不为之人的陆地！”
　　出现新大陆，便意味着可能会有不为人知的风险和考验。
　　玉虚山身为天墟界的第一仙门，自然应当重视再重视，提早派人去查看。
　　然而纷纷赶来汇合的其余三名长老却都没有行动，大家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至善堂的长老曰：“宗主还在闭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
　　“哪里是闭什么关，他分明是在修复、修复……那个谁留下的那柄断剑！”
　　“唉，一百年过去了，宗主他怎么还深陷其中，不肯醒来……”
　　“烟轻仙君本就是宗主的师尊，几百年的师徒情分，不是说忘就忘。”
　　“话是这样，可这也太久了……想当初咱们抛舍烟轻仙君，转而支持宗主即位还不是因为他心性坚韧、远非常人，却不想烟轻仙君这个前宗主死了，咱们这位宗主竟也不正常了！”
　　“少说两句吧，当心被宗主听到。”明德堂长老再度发出一声深远的叹息。
　　时至今日的秋良仙君也不是那个只知上下求索登峰造极，求取天道的正道第一了。
　　早在烟轻仙君死后的那几日，宗主便将参与围杀烟轻仙君的所有修士都屠了个干净。
　　而就在前不久，仍有弟子因为议论了一句那死去的烟轻仙君，而被宗主直接杀掉。
　　不管再如何痛心疾首，在场的几位长老也不得不承认，曾主持天下公正的正义仙君，如今已变得让人看不透……
　　“不管怎么样，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无论如何都该通知宗主一声。”
　　“没错，咱们一起去！”
　　几名发须全白的长老向这秋尽良所在的院落飞去。
　　而秋良仙君如今闭关所在的院子，不是别处，正是曾经淡烟仙君居住的忘川苑。
　　如今已是一头白发的秋尽良盘坐在一座巨大的锻炉边上，断掉的忘川剑在里面经过第不知多少次的煅烧，却仍旧没有恢复当初天下第一剑的风采。
　　断掉的剑可以重新锻造接上，外表恢复如初。
　　可昔日灵气却不再。
　　这已经是一把勉强才算得上是中品阶的普通法器。
　　对于实力低的普通来说中品法器是无上至宝。
　　但这在秋尽良眼中却是个实打实的废物。
　　无论秋尽良如何遍访名师、如何自我钻研，仍旧不能将它的品级提升。
　　就好像那个无论如何也救不回的人。
　　锻炉中的火还在剧烈燃烧，秋尽良带着病态的枯瘦面颊被映出一道道红光。
　　他曾经很不喜欢自己的师尊自甘堕落，甚至甘愿雌伏自己身下。
　　他甚至恨他。
　　他恨师尊看自己时神采奕奕的目光，那只会让他觉得恶心，下贱。
　　恨他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却还不藏紧了心思，还在自己身重情毒的时候勾引了他。
　　他恨他明知世间正道根本容不下他们师徒这般行龌龊事，却还是……
　　这个人他明明是自己的师尊！
　　可是。
　　很多年过去了，越是回想以往的事，秋尽良便越不得不承认——
　　师尊只是默默爱慕着他，从未像外界评断的那样勾引过他。
　　是师尊主动替他背了那不伦的名声……时间久了，他便也默认了，甚至跟天下人一起指责他、鄙视他。
　　是他秋尽良太在意天下人的目光，是他太执着于这天下第一的宝座，太在乎自己的声名和羽毛……
　　然而一百年过去了。
　　自我谴责和承认错误已经在他心里重复发生了无数次，无论他再怎么惩罚自己，都毫无意义。
　　因为淡烟死了。
　　彻彻底底的，被他害死了。
　　时至今日，他只想让那人睁眼……让他再好好看他一眼。
　　或许将这柄断剑修复之日，便是师尊回来之时罢。
　　秋尽良通红的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执着与病态的疯狂。
　　又一次被重新锻造完毕的剑出炉的时候，玉虚山上的几名长老也来到了忘川苑。
　　“启禀宗主……”明德堂长老有一说一，直接向秋尽良汇报出现新大陆的情况。
　　然而面相英俊却头发尽白的正道仙君却一心盯着眼前的忘川剑，看个不停。
　　忘川剑。
　　忘川苑。
　　望穿秋水。
　　秋尽良亦是很多年后才想明白，淡烟当初给这座宅院和这把佩剑起名时所花费的心思。
　　——自己在被淡烟带回玉虚山前，俗世名字便叫秋水。
　　……
　　可惜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忘川剑依然没有被复原。
　　一头白发倾泻的秋尽良眼中充满悲凉悲戚，似乎根本无视了周围众位长老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已经沦落成中品佩剑的名剑「忘川」却骤然发出一声蜂鸣。
　　“铮！”
　　声音很小，好似悲鸣，却仿佛回归到了昔日，它在淡烟手中被主人爱抚、四处征伐的岁月。
　　极小的一声鸣叫，让秋尽良充血的眸子蓦地睁大了许多。
　　这是这百年来忘川剑从未有过的反应。
　　宝剑认主。
　　白发仙君猛地回头看向正汇报的明德堂长老：“你方才在说什么？什么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24点左右；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 第 21
　　回 ◇
　　（二更）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东方结界破了的事, 让明阳山组织了紧急会议，共同商讨对策。
　　据东方各大宗门传来的消息，新出现的那片大陆很大, 里面也有很充沛的灵力和妖气, 初步可以断定那边也有修者。
　　不知道对手的实力高低、不知道对手是否讲道理, 是不是会跑过来烧杀抢夺资源……
　　像这样的结界千万年来也已经崩塌过不知凡几。修真界争夺地盘和天材地宝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据说因为有了共同的未知敌人，正道与魔族的斗争也不得不暂时放在一边。
　　毕竟这个时候这片大陆的正道和魔道必须停止内斗，一致对外。
　　所以众人口中的敌人已经由魔族直接变成了外境修者。
　　一瞬间，整个明阳山、甚至整片大陆都再度变得人心惶惶。
　　只是这一切都与淡芜烟无关。
　　不就是出现了新的地图嘛，理解的。
　　没有新危机也就没有新的机遇。
　　没有新挑战，男主如何升级？
　　淡芜烟很懂这些套路。
　　这一切也的确与他的任务无关。
　　他还有自己需要完成的使命。
　　就在所有人都关心那片新大陆，有人觉得惊慌有人觉得刺激的时候, 淡芜烟步履轻盈地来到了戒堂。
　　明阳山虽然门风开放, 但戒堂里却铁律如山。
　　好似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到这里的戒律和刑罚。
　　所以戒堂还是冷冷清清的, 不管外面有什么魔尊或是结界, 都与这里无关。
　　却说林寂叫水天意自己来戒堂领罚，罚多少鞭, 数目自己定。
　　正常人撑死领个二三十鞭子也够了。
　　可水天意偏偏自己领了一百鞭。
　　淡芜烟赶到的时候，水天意正从戒堂大门往外走。
　　步履罕见地有些蹒跚。
　　那柄金色巨剑还被他背在背上，只是平日里雪白的衣裳都染透了血。
　　大师兄的神情看起来依旧刚毅。
　　如果忽略他额上的豆大汗珠的话。
　　“大师兄！”
　　淡芜烟跑上前去，扶住了水天意。
　　小剑侍俊秀的脸上多了一丝担忧和责怪：“剑君让你自己领罚, 大师兄为何要领那么多鞭？”
　　明阳山的戒堂，施刑时用的自然不是普通凡间的鞭子。
　　那鞭子每打在肉上一下，便会鞭挞识海中的神魂一次。
　　皮肉伤都是小事，关键是精神境界也会遭受到极大的痛苦, 甚至短期内修为还会发生倒退的现象。
　　水天意没想过淡芜烟会来这里找他。
　　被小剑侍扶住以后,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在看见小剑侍脸上明显的担忧后心念一动, 下意识问：“你怎么来了？”
　　“我……我有点不放心大师兄。”小剑侍轻轻垂眸咬唇。
　　他本身巴掌大的脸，从水天意的角度便只能看见小半张。
　　水天意稍稍一怔，还是关心道：“你没事吧，那魔王……”
　　“没事了。”小剑侍老实回答：“他被应奚师祖打跑了。”
　　“师祖？！”水天意长眉一竖，表情骤然变得有些遗憾。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还会惊动了师祖亲自出手。
　　若早知师祖会来，他应该多等一下再来受罚……
　　淡芜烟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水天意失神失意。
　　不管怎么说，这位大师兄也是应奚的十级迷弟。
　　淡芜烟还没说自己方才跟应奚脸对着脸、被应奚拂落肩头落叶的事呢，要不然他估计会更加……
　　水天意的确有些失神。
　　受伤的剧痛让他的思绪都变得迟缓了许多。
　　但尽管这样，当注意到小剑侍从始至终都在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天真无邪，眼底无尘，水天意还是下意识回神。
　　虽说胸腔里涌动着对那个人的向往依旧，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祖了，对师祖的记忆其实也变得淡薄，有时候他甚至不觉得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面前的淡师弟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
　　他胆小、懦弱，却也可以为了别人而坚强。
　　他虽然与师尊……那般，却并不肮脏，反而比许多人都要清透纯净。
　　天真的叫人很难不去动容。
　　注意力都落在小剑侍被洁白牙齿紧咬的红唇上，受伤的水天意头脑反应比平时要失了几分敏捷，他又问：“你不怪我么？怪我……不曾帮过你。”
　　小剑侍骤然抬眸：“我怎么会怪？我从未怪过大师兄。”
　　“呃……”对方直白的姿态让水天意觉得无地自容，却也越发动容。
　　“淡师弟……”
　　他张着血色尽失的唇，眼睑轻颤，下意识往淡芜烟的方向靠近。
　　淡芜烟便由着他向自己凑近。
　　他是真的没有怪他。
　　哪怕不是角色扮演，而是真的变成了废灵根的废物小剑侍，淡芜烟也不会责怪他人没来维护自己。
　　毕竟以他原本的真实性格，从不会指望别人来救。
　　更何况是面对渣男们。
　　他想要的他会自己去争。
　　只不过作为一名废物级的小剑侍，淡芜烟没必要表现得那么强势。
　　他再度垂眸，变现得弱小又卑微。
　　心里却一阵激动不已。
　　该不会！该不会水天意是决定要把他带小黑屋里去了吧！
　　隗约的出现让自己给明阳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要劳烦白月光师祖出面摆平，林寂估计现在已经快恨死自己了。
　　如今水天意似乎也终于要行动了……
　　淡芜烟激动得不由再度咬紧下唇，然而这时候水天意却再也忍不住地咳了几声，神魂被鞭挞的疼痛还在延续，让他不禁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淡芜烟：“……”
　　有些男人真是废物。
　　他抬手，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水天意。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位在淡芜烟面前吐血的男人了。
　　林寂被隗约打，隗约被应奚打，水天意被林寂打……
　　连淡芜烟也忍不住对系统感叹：“这世界真奇妙。”
　　系统：“……”
　　一路将水天意扶到他休息的房间，这时候素来坚韧的大师兄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等淡芜烟将人放在床上，对方彻底陷入昏迷。
　　一百鞭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还是太多了。
　　便显得这人有些不自量力。
　　淡芜烟倒没在这人身上看出任何做错事勇于认罚的痕迹，他只觉得这大师兄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他也说不上这位大师兄到底是太缜密太精明，还是太天真太正直。
　　又或者，他更像是在这两个极端反复横跳，所以哪一种人都没有做好。
　　“应该是贪欲过多吧，又想获得更多的资源强大自身，又想要正直的名声。”系统毫不客气地评价。
　　它偶尔也会与淡芜烟讨论这些人设方面的事情，而很显然，这冰冷的小声音有时候还是很客观的。
　　也许穿书局那些负责写故事的领导们，也都很喜欢将人物的正邪两面塑造得这么完全。
　　淡芜烟不置可否，只是象征性地扯了扯唇角，作为捧场。
　　他在水天意的身边守了一会儿，期间，淡芜烟还伸手将大师兄被热汗和血浸透的衣裳给脱了。
　　水天意的背上满是鞭刑的痕迹，鲜血淋漓。
　　他这会儿不仅昏迷不醒，还出了很多的汗。
　　淡芜烟原本还想帮他把衣服换上，但是小剑侍不仅病弱没有力气，灵法也不高……淡芜烟干脆没折腾，就用一张被子将大师兄简单地盖住。
　　但又过了一会儿，水天意脸色就更差了，还发起了高烧。
　　神魂受伤不是儿戏，有些人能靠自己撑过来，可有些人却不能。
　　若恢复的不好还可能让人的修为大为折损。
　　淡芜烟见状便知道小黑屋情节今晚是没戏了，他干脆步出水天意的房间，直接向着印昱所在的药石峰飞去。
　　他要去向师叔求药，救大师兄！
　　“祖宗不愧是祖宗。”
　　踏风而行的途中，系统再度跑出来跟他对话：“总是能同时兼顾着刷好几个进度。”
　　淡芜烟：“。”
　　淡芜烟受了这一夸。
　　他去找印昱的确是为了刷进度。
　　双脚落在药石峰顶的那座小茅庐上的时候，淡芜烟的神色看起来很慌张。
　　“师叔，求您救救我大师兄吧！”
　　印昱还是坐在那个周围长满绿植的小院里炼药。
　　听见少年清朗、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印昱的手顿了一下。
　　待淡芜烟推门进来，他面无表情地抬头，视线在小剑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还是露出和蔼的、长辈一样的微笑：“你大师兄怎么了？”
　　“他被师尊罚了，受了戒堂一百鞭刑。”淡芜烟说话的时候，自带喘息。
　　他也没像以往一样直接坐在印昱对面的小凳子上，这回少年直接疾步上前，再度猝不及防地扒上了师叔的膝盖。
　　印昱下意识想躲开对方抱大腿的动作，却在看清楚淡芜烟眼中的急切和关心后忍住没动。
　　仰起脖子看他的小剑侍明眸皓齿。
　　两片薄唇红艳艳的，正急促地一开一合。
　　淡芜烟紧急向师叔叙述了水天意的情况。
　　印昱听明白了。
　　只是……
　　“水天意受了鞭刑，为何你会来求我？”印昱很敏锐地问。
　　他虽然会救人，但明阳山上另外设有医馆。
　　也有很多医修在，严格来说，一般的小事都不值得印昱亲自上手。
　　小剑侍嫩红的唇抖了下，显然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顿了下方尝试解释：“我没有多想，只觉得师叔一定可以救他。”
　　“去医馆吧。”印昱发出一声嗤笑：“那点小伤。”
　　“可是……”
　　还趴在他膝盖上的小剑侍咬了咬唇：“可是大师兄的修为可能会受损……再说再过些时日便是两剑大会了，师兄也需要上场比赛，我见其他宗门来的首席弟子们实力似乎都不弱……”
　　“知道要比赛他还自领一百鞭，活该。”印昱除了会在小剑侍面前扮演老好人外，在评价其他人时都不是太客气。
　　这点倒是莫名跟系统很像。
　　淡芜烟差点出戏，但又不至于这就出戏。
　　被怼回来的小剑侍仍旧趴在那里不动也不肯离去，说话的功夫他眼圈竟然已经红了。
　　急的。
　　小剑侍用泛红的眼睛仰望着印昱，随即做了个舔唇的动作：“请师叔出手救大师兄一次！只要……只要您能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印昱：“……”
　　泛着药香的小院子里，炉上的药汁还在咕咚咕咚翻涌着。
　　印昱下意识在淡芜烟看不见的位置捏了捏拳头。
　　他与林寂不对付，对于林寂的徒弟却没什么看法……毕竟师尊说过，明阳山上的弟子都是一家人。
　　是以他虽不喜林寂，在缥缈峰遭遇魔族入侵的时候还是会第一个急忙赶去，哪怕让自身涉险。
　　水天意，他可以救。
　　但淡芜烟来求他，究竟是为了保住水天意的修为不至倒退。
　　还是为了两剑大会上维护林寂的颜面，不使缥缈峰出去丢人？
　　印昱沉默了。
　　他沉默地看着眼尾泛红的小剑侍，一看便是良久。
　　最终那只死死握拳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掐住了小剑侍的下巴。
　　“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话问得一字一顿，尽管还穿着一袭儒衫，但他这样掐着少年下巴、让他近一步抬头的动作却再没了一丝儒雅。
　　他甚至缓缓低头。
　　有一瞬间，淡芜烟觉得对方是想来亲吻自己。
　　……
　　！
　　这不应该啊。
　　印昱的杏癖是很奇怪的，他宁愿一辈子都意吟自己的师尊，也不会去碰任何人。
　　他对「淡芜烟」的身体感兴趣，仅限于想拿他来炼药。
　　算了。
　　反正以印昱这处男的纯洁程度，最多也是脖子以上，淡芜烟的意识也不会被抽离。
　　事实上他还没有忘记要在印昱面前犯贱、提高师叔愤怒值的工作内容。
　　淡芜烟不仅不挣扎、不躲，反而还主动抬了抬下巴，更向上蹭了一蹭：“嗯啊。”
　　下巴被抬起的姿势让小剑侍回答这一句时，语气听起来比往常多了几分粘腻。
　　印昱：“……”
　　印昱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没像往常一样急忙躲开。
　　他的眼珠里，倒映着被他禁锢住的小剑侍的脸。
　　面色苍白，目光迥然，熠熠生辉。
　　更主要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一种不设防的泰然和敞开，甚至是迎合。
　　这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师尊眼底的神情。
　　但这一次，坐在自己终年守着的院子里，掐着眼前苍白病弱的美人，印昱却忽然不想分得那么清了。
　　或许这与师尊无关。
　　他只是单纯想惩罚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小剑侍。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印昱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
　　“当然呀。”
　　小剑侍甚至又不知死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呃……”印昱再度缩短了与淡芜烟之间的距离。
　　呼吸交织在一处。
　　印昱第一次知道，原来面色苍白如纸、脉息微弱的小剑侍，呼吸是滚烫的。
　　然而正当就快触碰到那两片艳色的唇时，院中树影骤然摇晃，杀气四溢。
　　一袭白衣的林寂出现在院中，带着一阵凉风：“师弟，这是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以后白天加更，晚上24点正常有一更，有事请假>3<
　　小红包也改成白天发了，我们的口号是不熬夜>3<这章继续发一波小红包——

第22章
　　☪ 第 22
　　回 ◇
　　渣男们争风吃醋+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林寂出现的太多迅速, 院中的两个人都反应不及。
　　剑君单手抚过自己腰上的佩剑，又转而问向还与自己师叔举止亲密的小剑侍：“你在这做什么？”
　　“弟子……”
　　小剑侍不会撒谎，他咬了咬已经通红的唇, 垂眸低声曰：“来给大师兄求药。”
　　林寂：“……”
　　给水天意求药。
　　求到趴进印昱的怀里了。
　　很好。
　　见小剑侍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只是垂眸不语, 林寂差一点便拔剑了。
　　他再度喝到：“过来。”
　　他今天的心情已经足够不好。
　　淡芜烟便连忙起身，回到了剑君的身边。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是林寂一个人的。
　　在场三人对这件事倒是有着共同的认知。
　　所以印昱也没阻拦他过去，他还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咕嘟冒泡的药炉，嘲笑道：“剑君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徒弟罢。”
　　林寂知道他指的是水天意。
　　但他又不确定印昱说这话的含义，到底是让他关心水天意的伤势, 还是水天意与淡芜烟之间的关系。
　　……
　　单手直接搭在剑柄上, 林寂冷漠道：“不劳师弟挂心。”
　　印昱还是笑：“真不用我了么？”
　　说着, 他将一个小药盒直接抛给淡芜烟：“淡师侄, 记得咱们之间的约定。”
　　手里莫名多了一个小药盒的淡芜烟：“……”
　　且不提这里面的药，单说这药盒, 说起来可就牛逼了。
　　这是一间上品法器。
　　功效有些鸡肋，但用在这场景内却莫名喜感——它的作用是只能落入主人指定的人手中。
　　除非可以直接将其暴力破坏，否则便是林寂也阻拦不了淡芜烟收下这个药盒……
　　可见为了气剑君，师叔真是卯足了力气啊。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都这么幼稚啊嘿。
　　不管心里如何吐槽, 淡芜烟都依照人设，在林寂身边卑微地站着，没敢出声。
　　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抚着那药盒上的花纹。
　　一下又一下。
　　说实话，他是真挺讨厌男主的, 明明都厌弃自己了, 却还要为了面子来抓他, 阻止他与师叔……
　　刚刚他明明可以趁机收割一波印昱的愤怒！
　　像师叔那种纯情小处男，淡芜烟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加把劲儿，今晚上拿个十分八分的都不成问题。
　　虽然刚刚林寂出现的时候，印昱的愤怒的确增加了两分。
　　但现在已经停止上涨了。
　　而且从目前男一和男三的斗嘴程度来看，很显然是印昱更胜一筹。
　　……
　　但没有成功拦下药盒的林寂显然也没认输。
　　白衣剑君说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师尊的伤势已经大好，今日还来了我缥缈峰。”
　　印昱的双手蓦地握紧了椅子扶手：“他去做什么？”
　　林寂：“开会。我与师尊刚刚才分别。”
　　印昱表现出了不太自然的激动：“什么会？你跟师尊在一起一整天？！”
　　印昱经常闭门、不想与外界来往的性子显然有限制，比如今天缥缈峰上的事，他竟全然不知。
　　林寂没答话。
　　剑君显然也没耐心给自己的师弟科普今日所发生之事。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印昱一眼，像看一只可怜虫。
　　再然后，淡芜烟被带走了。
　　一晃眼他便回到了林寂的卧房，被人直接摔在了床上。
　　“这一天可真够你忙累的。”
　　站在床边的男人依旧居高临下：“又是魔王，又是水天意，又是印昱……淡芜烟，本君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浪•荡！”
　　对上剑君冰冷的眸光，淡芜烟觉得反正现在人设积分又不好赚了，那么他也可以偶尔松懈一下，不再用力演戏了。
　　倒在床上的小剑侍倔强地坐了起来，揉着被剑君一路上捏疼的手臂，根本懒得理他。
　　另一边林寂还在喋喋不休：“如何？你想跟那魔王走？真以为你能做那什么魔主夫人？告诉你，魔主配偶必定是战力惊人，你？别想了。”
　　淡芜烟：“……”
　　我靠。
　　这怎么又人身攻击了呢！
　　“男主今天心情很不爽啊。”淡芜烟猜测这应该跟白天的会议有关。
　　他问系统：“白天都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呀，挺正常的……或许是应奚身体不适，提前离场的缘故？”系统猜测。
　　淡芜烟：“……”
　　那林寂竟然暗示印昱他与应奚在一起呆了一整天……
　　真是个心机男！
　　“他也不算扯谎。”系统：“应奚虽然半路离开，但也用法宝「玄虚镜」全程参与了视频讨论，就是这位老祖也不怎么关心这事罢了。”
　　一时想起那位白月光的病弱身躯，淡芜烟问：“应奚又吐血了？”
　　师祖今日对战魔尊，虽然全程看起来都很轻松，但白月光的属性毕竟是一累就吐血生病。
　　淡芜烟觉得自己身为备胎，有必要了解正主目前的情况。
　　系统回答的声音依旧正经：“那倒没有。他只是觉得开会无聊，回洞府种草去了。”
　　淡芜烟：“……”
　　种什么草，风铃草么。
　　虽然师祖中途离开，但没有受伤吐血，甚至也真的与林寂相处了一段时间，按理来说林寂应该觉得满足才是。
　　毕竟应奚目前还是无有感情的状态。即便身为首徒，林寂平时能够见到应奚的次数也不多。
　　那么男主今日应该心情大好啊。
　　所以他如今这般阴阳怪气的原因是……
　　淡芜烟：“那就是因为他比不过隗约，生气了。”
　　系统对此颇为认同：“嗯！”
　　片刻后系统又说：“也可能是应奚对待他都不及对你热情的缘故吧。”
　　淡芜烟：“？”
　　系统：“应奚今天都摸你了呢！”
　　淡芜烟：“……”
　　把话说清楚，应奚什么时候摸他了，他可还是处男啊喂！
　　不过淡芜烟也知道系统应该说的是应奚帮他擦掉脸上血迹的事。
　　那件事，说实话，淡芜烟都没放在心上。但是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看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如果这个世界的人也追星，那自己可能要被其他粉丝嫉妒死。
　　淡芜烟跟系统唠嗑的时候外表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的冷漠不说话在林寂那里就又变成了一种忤逆。
　　今日被隗约压着打的确让林寂心情很不爽快，若不是东部那边又出现了新大陆，这个时候他大抵已经去闭关练剑了。
　　如今新大陆的事情一出，便是剑君也会觉得压力很大。
　　更何况他今日还消耗过度，也受了一些伤。
　　心性便比以往要更加暴戾一些。
　　是以看见小剑侍还是这副消极抵抗的模样，林寂不由心头火起。
　　他直接伸手剥了淡芜烟的外衣。
　　若是以往，林寂可能并不会在意小剑侍的反应，他的常规个性一直都是说干就干。
　　但或许是因为今日心性不稳，做事不够专注，林寂便在动手时刻意观察了小剑侍的动作反应。
　　得到的结论就是淡芜烟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林寂下意识嘲道：“你就这般饥•渴？”
　　淡芜烟：“……”
　　淡芜烟根本懒得理他，就默默等着意识被抽离的那一刻。
　　但林寂这次却变磨叽了许多，大有一种你想让本君碰你，本君就偏不碰你的意味。
　　他于上方审视着小剑侍，视线游走得很慢，声音听着也十分漫不经心：“本君方才去看了你大师兄，他的衣服是你脱的？”
　　淡芜烟依旧不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对了，给大师兄的药！”
　　印昱给他的小药盒还一直被他紧紧捏在手里，淡芜烟作势便翻身下床：“剑君，我先把给大师兄的药送过去。”
　　林寂：“……”
　　林寂站在一旁不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又在他一边整理外衣一边向外走的时候伸手，将他牢牢地控制在了掌心当中。
　　“你以为本君会不管自己的徒儿？”
　　林寂的声音高高在上，下一句便是：“用得着你去给他求药？！”
　　忽略对方语气里那招人烦的藐视，这话淡芜烟还是很认同的。
　　他也想每天宅在屋里混吃等死不用出门呀！但这不是要做任务么，理解一下嘛。
　　内心活跃，但表面上淡芜烟仍像寻常一样眉眼低垂，不回他的话。
　　只是用商量的语气说：“反正求已经求了，过几日便是两剑大会，若大师兄伤势未愈……”
　　林寂已经习惯了连日来小剑侍的「闹脾气」，根本没想到淡芜烟今日会温声和气地说这么多话。
　　是为了水天意。
　　还是不想糟蹋了印昱了心意？
　　林寂直接沉默了。
　　半晌后，他再度开口，语气是一贯的阴阳怪气：“怎么，你很惦念你大师兄？”
　　此时衣衫不整的小剑侍还被剑君紧紧扣在掌心里，林寂的声音凉得发冰：“你很想他碰你？”
　　淡芜烟眼睫颤了一下：这个倒是真想！
　　林寂：然后淡芜烟果真又见到了水天意。
　　水天意依旧昏迷不醒，在喂他服过药后淡芜烟便被带出了大师兄的屋子，只是并没有离开。
　　他被按到了茅草屋的墙上。
　　淡芜烟：“？”
　　他还未发出声音，林寂已经将一根手指竖在他面前。
　　“嘘。”林寂：“如果你不想被你大师兄太听到的话。”
　　淡芜烟：“！”
　　此时已是月黑风高，接近子时。
　　山峰上虫鸣声重，还伴有咕咕不绝的鸟叫。
　　暖风袭来，树影婆娑摇晃，并不寂静的夜晚又凭添了几声衣料摩擦的声响。
　　被压在墙上的淡芜烟只觉得：变态啊！
　　林寂绝对是个大变态！
　　他一直以为林寂只是有暴力倾向，没想到这厮的杏癖竟然也如此奇怪！
　　水天意平日里练功很认真勤奋，而为了防止别人打扰，他便独自住在茅草屋半山腰的一处独门小院。
　　但这里绝非绝对隐蔽……上一次他筑基，林寂将他于此处带走之事，便是连郎潇都知道。
　　“会被人看到。”站在墙角的小剑侍说。
　　他此刻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外衣，是彻底被扯碎、随风飘散了。
　　“哦？”林寂露出了今天第一个不那么阴阳怪气的笑：“那正好也让本君看看，谁这么愿意看热闹。”
　　淡芜烟：“……”
　　对方想羞辱他。想在水天意或者更多人面前给他难堪。
　　但很可惜，如果林寂真做到那一步，淡芜烟的意识便会被抽离。
　　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被羞辱？
　　更何况他本身也不在意这些。
　　对于以前只知求仙问道的他来说，情情爱爱，身体欢愉都无聊且没有意义。
　　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要是真特么能体会到，那还怕这点羞耻吗！？
　　淡芜烟此刻要思考的是如今该如何表现，才能保证等一会自己意识被抽离后系统能够依他的状态营造出他想要的效果。
　　——原著里水天意就是因为林寂总是与「淡芜烟」这样那样，受了刺激，才动了歹念的！
　　所以若真被水天意听到也不一定是坏事。
　　不过首先小剑侍一定得是害羞的，不能太奔放。
　　其次要是太隐忍，一点声音都没有，那还刺激个屁。
　　于是淡芜烟象征性地闷哼了两声。
　　他这两声似乎刺激到林寂了，很快的，淡芜烟的意识便被抽离了。
　　.
　　九幽城地宫。
　　身上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仍止不住洇洇的血流，隗约一边强撑着残破身体，一边以术法操控着黑影，去探查明阳山上的情况。
　　他这回伤得不轻，养伤便需要一段时间，明阳山又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应奚在，他想重返很难。
　　若再寄居在方雍的识海中操控他的身体恐怕会被人发现，届时他便无法再以方雍的身份接近阿烟……
　　为了留住最后的底牌，便也只能动用一些黑影。
　　黑影即便被人发现重创，也只会给他的修为带来一些损耗，在目前的情况下来说已经是最少的损耗。
　　或许是他如今的尊荣和形象都过于狼狈，守在他身边的几名护法都不得不开口劝谏：
　　“东边出现的新大陆才是当下最大的隐患，既然正道已经选择暂时跟咱们联手，明日明阳山的人也会赶到，您又何苦再耗费修为窥探……”
　　这几名护法都是千辛万苦将隗约从地宫中唤醒之人，就为了重新整肃魔道，避免魔族在正道的打压下彻底灭亡。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下，魔尊竟在还未完全恢复实力的情况下独自闯了明阳山，又引出应奚仙尊将之重创！
　　几名长老都不甚理解，幸好这时候东部出现了一片新大陆，就在九幽城不远的地方，距离灵鹤宫很近。
　　正道若想保全这片大陆便不得不与他们魔族联手，这才让他们得到了一丝喘息。
　　但几位护法也没有想到，他们这才刚与正道谈完了合作，魔尊竟然又暗戳戳地观察起了明阳山那边……
　　“你们懂个甚。”
　　隗约并不是喜欢听人劝诫的性格，更何况他在万年前便已经是魔尊，贡献远超普通魔王，这些护法只能算作他的徒子徒孙，他连解释都懒得对这些人解释。
　　而魔族最重血脉传承，身份等级森严。
　　隗约不想解释的事也没有人敢问。
　　护法们立马一齐沉默。
　　但是随后过了不久，驱影术窥探明阳山的魔尊明明未受到攻击，却又生生喷出了一道鲜血出来，直接昏了过去！
　　“魔尊！”
　　护法们匆匆围了上来，再度忧心忡忡：
　　他们明明未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说明魔尊的驱影术并未被发现，可魔尊大人依旧吐血了，可见这回伤的是有多重！
　　“不应该啊。”擅长巫医术的长老表示：“大人虽伤势严重，但情况也已经稳定，通常不会再恶化。除非……”
　　“除非什么？！”他的同伴苦恼抱怨道：“咱们好不容易才唤醒魔尊，没想到这位大人醒来以后才一周，便跟明阳山杠上了！若率先攻击灵鹤宫，这会儿整片东部都是咱们的了！”
　　“不是说了么，是魔尊的夫人在明阳山……若能将夫人抢回来，咱们还需要与正道联手么？”
　　“什么夫人，压根就没听说过！”这名长老情绪激动，仗着隗约昏倒便忍不住大放厥词：“魔主夫人怎么可能是明阳山的一个小弟子，我看咱们的这位大人是沉睡太久……”
　　“慎言！难道魔主会认错自己的夫人么！”
　　“呃……”在同伴的呵斥下这位护法也稍微清醒了一些，立马闭嘴。他问向旁边的巫医长老：“所以大人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没说除非什么呢？”
　　巫医长老性格木讷，被追问了才回答说：“除非大人心绪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思绪震荡，气血翻涌。我猜，或许方才用驱影术的时候，大人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极受打击的画面……”
　　.
　　回到自己的识海里，淡芜烟也不是很在意后来他与林寂都在水天意的屋外做了什么。
　　反正等醒来以后再问系统就知道了。
　　没发生的事从不值得他浪费精力提前布局。
　　淡芜烟干脆合眼睡了一觉。
　　只是他并未想到，自己会久违地做梦了。
　　这梦竟还是个关于脖子以下的梦。
　　被系统绑定后他几乎已然失去了自己，淡芜烟便鲜少会有梦。
　　更别提是那方面的梦。
　　可惜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或许是太过兴奋，那梦境便转瞬消失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一条鱼似的游弋在水里，然后欢快地蹭着什么东西……
　　“呃……”恢复意识的淡芜烟遗憾地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
　　“你醒了？”
　　身边立即传来林寂嘲笑的声音。
　　“嗯啊。”
　　外头天光已明，察觉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淡芜烟简短地应了一声。
　　一发声，便发觉自己的喉咙变沙哑了许多。
　　看来自己昨晚还是没少喊啊。
　　淡芜烟第一个想到了水天意。
　　“大师兄都听到了？”
　　他问系统：“昨晚都发生了啥？林寂他不会真的就在水天意屋门外面……”
　　“是的。”
　　系统首先表示了肯定：“不过林寂没有发出声音。”
　　淡芜烟：“嗯？”
　　系统：“他只让你发出声音。”
　　“呃……”系统客观描述：“依照人设和宿主当时的状态，我们只好很配合地让您发声了。”
　　“呃……”
　　“不过宿主可以放心。”
　　系统冰冷的声音变得有些居功自傲：“发声也是很隐忍的、却又无法自控地……这次的喉咙哑主要是哭的、被憋坏的！”
　　淡芜烟“……”
　　所以说，局里的领导其实都是变态吧！
　　“水天意呢？”他追问。
　　系统：“水天意昨天一整晚都在晕着，或许听见了，或许没听见，总结来说就是薛定谔的听见。”
　　“蛤？”什么什么的听见？
　　按系统的描述，淡芜烟是个不折不扣的「古代」人。而穿书局里的很多兄弟却是「现代」人。
　　淡芜烟虽不知那现代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这些年与系统相处久了，便也懂得了许多「现代」词汇和思想，学会了许多「现代」用语。
　　只是那个薛什么的，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过。
　　系统在给他解释了一番现代词汇后，继续说：“虽然水天意可能没听见，不过么……”
　　淡芜烟：“还有其他人听见了？”
　　系统这次竟然没有直接答话，只委婉道：“毕竟是在野外，有点什么阿猫阿狗路过也不奇怪。”
　　淡芜烟：“……”
　　“以及，一些个实力非常强悍、以至于感应能里超强的，不小心听到了也没办法。”
　　“呃……”系统：“当然祖宗您也不必感觉太尴尬，一次之后林寂便将你带回屋里了，大概并没有再被其他人看见哦！”
　　淡芜烟：什么叫大概？
　　还有什么「再」被看见？？
　　“我不尴尬。”
　　淡芜烟继续在识海中面无表情，是发自内心的从容淡定：“要是能让他们一起上那更好了，我也好早点完成任务。”
　　系统：“……”
　　.
　　刚张眼的小剑侍眼睛红红，如今眼尾处仍旧浸满春色。
　　他昨晚哭惨了。
　　林寂看着他自脖子开始遍布的斑驳痕迹，眼里划过一丝他自身都未觉察出的满意，剑君依旧高高在上：“本君要去一趟东部。”
　　淡芜烟依旧咸鱼瘫，低应：“哦。”
　　林寂又低笑一声：“是去见你的那位老姘头魔王，如何，有没有话要带给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是战意凛然，很显然他是要去东部查探结界破开以后的情况，但也会顺便跟隗约打一架。
　　淡芜烟已经了解到昨天晚上林寂虽然心情不好，但整个过程却都只字没有提到过自己与隗约之事。
　　可见剑君是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自己会与魔尊有一腿。
　　现在这话完全是故意揶揄调侃，给他难堪。
　　淡芜烟便说：“没有。不过剑君还是小心一些。”
　　“呃……”林寂没想到这段时间在床下便会对他冷眉冷眼的小剑侍又说出与以往类似的关心话语，他顿了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以前不喜欢小剑侍这样的嘱咐，听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有时还会嫌烦。
　　但直到今日又听见了类似这样的叮嘱……
　　忽然觉得其实少年沙哑的嗓音也不算难听，林寂下意识牵动起唇角，缓缓低眸俯视小剑侍：“怎么，恋慕本君的心终于藏不住了？”
　　平摊在床上的小剑侍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含蓄道：“我的确很担心，那个魔王看上去便是很不好惹的样子，万一你们又打起来怎么办？这一次师祖不跟着您一起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应奚这回又不跟你同去东部。
　　万一真的打起来，你堂堂剑君应付不了怎么办。
　　淡芜烟没有直接这么说，那太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但他也已经将自己浓烈的鄙视隐隐地传递了出去。
　　林寂接收到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动了要把小剑侍一起带过去、让他看看自己还打不打得过隗约的心。
　　不过剑君是不会跟一个小剑侍负气、在他面前证明什么的。
　　林寂冷笑一声，骤然伸手握住小剑侍颀长的脖颈。
　　“你这般伶牙俐齿，本君倒很好奇你有多厉害。”
　　黑色的长发散开，小剑侍的脖颈很长。林寂四根指头覆在上面仍留有很多空余地方。
　　剑君大人一边低笑一边摩挲着他侧颈处的命脉：“几日之后的两剑大会你也去参加吧，若不能在初代组取得名次……那你就别活了，本君嫌丢人。”
　　“呃……”手上的动作看似温柔，实则力道很重。
　　淡芜烟的脸都憋红了，眼尾的潮红更甚。
　　可林寂最近都很喜欢将小剑侍弄哭。
　　真奇怪。他以前不喜欢他哭。
　　因为师尊不会哭，明阳山的弟子更不应该哭，这个世界就不该有眼泪这种东西存在，那是弱者的象征。
　　现在嘛……
　　林寂掐上了瘾。
　　或许他是想看这个不乖的小剑侍拼了命地向自己求饶。
　　也或许，他只是单纯想把他弄哭。
　　可惜倔强的少年始终没向他求饶，也没有哭。他甚至还挣扎着讨价还价：“那若是我……呃！我赢了呢？剑君有什么奖励么？”
　　林寂：“……”
　　林寂松手了，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淡芜烟眼睛轻微一转，便有更多生理泪水涌了出来，来不及擦。
　　少年纤细的四肢敞开瘫在那里，脆弱又说不上来的固执。
　　“我想去跟大师兄学艺。”
　　“呃……”林寂：“等你真能拔得头筹再说。”
　　撂下这么一句话，剑君单手按剑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此次与他同往东部而去的几位大能已经来到缥缈峰上。
　　屋内淡芜烟揉着脖子坐起来。
　　他已经懒得去照镜子，虽然感觉不到痛，但是不用说，他的脖子上肯定多了几个指印儿。
　　随手抹了抹已经滑至腮边的泪水，淡芜烟不由又一次觉得自己演技不错，真好，甚至太完美了！
　　同时想到这几日林寂不在，淡芜烟又难得的一阵窃喜。
　　毕竟有个动不动就要捉他去发疯的剑君在，实在很耽误另外两条线的进度那。
　　淡芜烟翻身坐起，先是施了个清理咒，后又给自己重新找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他要去找印昱，他还没忘昨天跟师叔的约定——只要肯救大师兄，便什么都可以。
　　做人么，就得言而有信。
　　至于林寂说的什么两剑大会淡芜烟则压根没放在心上。
　　谈条件什么的都是故意气对方的，林寂应该也是在故意吓他。
　　谁不知道他一个剑侍，连明阳山辈分最低的小弟子都不算，根本就没资格参加两剑大会。
　　要他去两剑大会，就算林寂不怕丢人，明阳山还怕丢人呢。
　　确认林寂离开以后，淡芜烟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前往了药石峰。
　　昨日林寂又在他身上留下了好些痕迹。
　　印昱见了，眼里果然又迸射出一抹深深的鄙夷，而与此同时淡芜烟也成功收获了五点「印昱的愤怒」。
　　“你来做什么。”
　　毕竟昨天被林寂气得不轻，如今淡芜烟的唇上脖子上又满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印昱就算想继续扮演慈爱师叔也总有些发挥无能。
　　小剑侍却感受不到他言语间的冷漠和鄙视似的，依旧清浅却温暖地笑着：“大师兄的伤势稳定住了，我来感谢师叔。顺便……”
　　他被咬破的鲜红的唇一开一合，“顺便履行昨日的承诺。”
　　“呃……”显然是想到了昨夜旖旎的氛围，印昱的瞳孔一缩。
　　淡芜烟舔了舔薄唇：“剑君已经离开明阳山了，去了东部。”
　　苍白的面颊精致又醒目，少年黑白分明的眼里乍看起来明明十分单纯，此刻却隐隐带着一惑，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
　　印昱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昨日少年趴他膝盖的时候他没有躲，那是因为月光下小剑侍从里到外都澄净清澈。
　　对方有一张让人看着便欢喜的容颜。
　　可今日……他却只觉得他脏。
　　那两片红透了的唇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印昱下意识紧闭了闭眼想要将之挥去。
　　太肮脏了！
　　这人怎么可以如此不要脸面，他真应该……
　　“师叔？”
　　尽管被厌恶了，但少年似乎什么都未察觉。
　　他不退反进直接来到印昱面前：“所以师叔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印昱：“……”
　　似乎快要把这位师叔给逼到了极限，淡芜烟从进屋开始已经收割了十点愤怒值。
　　引得系统都在他脑中兴奋叫喊：“祖宗不愧是祖宗，即便是在简单副本剧情里，迄今为止也很少有人能单次收获两位数！”
　　“只是师叔比较纯情罢了。”淡芜烟谦虚道。
　　当然他也很喜欢印昱的闷骚，如果这不是在做任务的话他或许还会更猛烈地逗一逗他……
　　就在淡芜烟与系统谈笑风生的时候，印昱那边终于做出了反应。
　　淡芜烟忽然被人扯住了手腕，对方靛蓝色的儒袍衬得他儒雅斯文，面如冠玉，但印昱的眸色却深沉而阴郁：“做什么都行？那脱衣服吧。”
　　淡芜烟：！
　　难道难道……
　　“印昱他提前想通了，要开始拿我做药人了？”
　　可是大师兄那边的进度还没有拉满……
　　早知道他先去水天意那边好了。
　　呔。
　　是他听系统说水天意还没有醒，但情况已经稳定，修为不会受损，淡芜烟便直接跑来找印昱的……
　　“别想太多。”系统冰冷着声音表示：“愤怒值没到，不可能拿你做药人的。”
　　淡芜烟：“……”
　　既然不是做成药人那还能做啥？印昱这种杏癖对自己又没什么兴趣。
　　内心怀疑，淡芜烟表面上却一点不显。
　　他也很乐意用实践来获得问题的答案。
　　在印昱的眼中，苍白绝美的白衣少年愣了一愣，随即便开始缓缓宽衣解带……
　　小剑侍微微垂着眸给人感觉有些青涩，可动作却毫不迟疑，十分熟练。
　　这强大的反差让他脖子上的青紫痕迹和点点斑驳更显霪糜之色。
　　印昱的瞳孔一缩再缩，嘴唇不断噙动，终于在少年脱的只剩下一件亵衣时出言打断他：“住手。”
　　“师叔？”
　　小剑侍寻问一声，同时乖乖停了手。
　　他的亵衣也是纯白色的，布料材质很薄，在明媚的天光下也可以隐隐看见里面的痕迹……
　　简直比脖子上的还要密集。
　　……
　　印昱再度撇开双眸没去细看。
　　就在淡芜烟又收获了几点愤怒值的时候，他的手中又多了一枚丹药。
　　“服下它。”
　　见小剑侍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些迷茫，印昱凝眉：“不是让你做什么都可以么？”
　　淡芜烟：“……”
　　搞半天还是让他试药。
　　试药还非得穿着亵衣试。
　　……
　　恭喜师叔，又解锁了新的杏癖。
　　少年没什么异议地乖乖服下丹药，反而让印昱的态度变得更为奇怪，他沉默半晌问道：“你真不怕我毒死你？”
　　“不怕。”
　　一口吞服了丹药的小剑侍还是唇红齿白，笑得一脸纯良无害：“师叔不会害我。”
　　“呃……”他这样的态度和笑颜，让印昱的眼眸晃动得更为剧烈。
　　真是个傻瓜。
　　我从一开始便是要害你的。
　　喉结上下滚动，印昱还想说什么，一直服侍他的小童忽然跑进了院中。
　　“印长老不好了！印……”
　　那小童也看见了只穿着一身轻薄亵衣的淡芜烟，一时之间不禁怔住，直到听见印昱催促的声音才说：“好多人上山来了，不知为何药石峰的禁制被解除了！”
　　药石峰上常年冷冷清清，皆因印昱不喜外人上来打扰他的清静。
　　听闻此话，他眼中登时甭出犀利的光：“上来的都是何人？”
　　“看样子是其他宗门的弟子……”
　　小药童的话音刚落，第一批上山的弟子已经在印昱的院门外落脚。
　　“晚辈青峰山焦黎明，参见印师叔祖。”
　　“晚辈玉仙宗牧英姿，特来拜会印昱前辈！”
　　……
　　却原来是为参加两剑大会，陆续又有许多宗门的弟子到达了明阳山。
　　正巧这个时间节点上东边出现了一片新大陆，各宗门领队的长老或掌门都赶去与明阳山高层开会，来参见两剑大会的弟子们便被安排继续在山中参观交流。
　　很多弟子都对药石峰感兴趣，除了缥缈峰以外明阳山最让人向往的便是药石峰了。
　　毕竟印昱是这片大陆最德高望重的炼丹大师。
　　但印昱并不欢迎外人的参观，所以药石峰本没有像其他峰那样打开禁制供人随意上山。
　　如今却一下子涌上来这么多人——听声音外头至少要有十数人——淡芜烟下意识看了印昱一眼，只觉得师叔已经陷入暴走的边缘了。
　　真是奇怪。
　　明阳山各峰之间的禁制虽然不是什么大禁制，很好破解，可作为外来此处交流学习的弟子，谁也不会做出私自打破禁制这么没礼貌的事吧？
　　那么那些弟子是如何上来的？
　　也就在这时候，无巧不巧，一道传音符飞到了印昱的身前。
　　靛蓝色儒袍的男人在听了那道传音符后直接将之捏了个粉碎。
　　印昱冷着脸不说话。淡芜烟只好问系统：“那传音符说什么了？”
　　系统很快回答：是林寂。
　　是剑君离开之前特意将药石峰的禁制打开的。他还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套话，什么让印昱多与外人交流，多接待接待外来的弟子们，努力树立明阳山海纳百川的大宗门之形象……
　　也难怪印昱会这么生气。
　　林寂是真的很会拉仇恨啊！人都不在了，还要摆印昱一道！
　　越来越多人年轻弟子御剑飞行，来到了峰上。
　　或许是山下没有禁制也没有人阻拦的缘故，这些外宗弟子也不知印昱的规矩。许多人都是直接飞了上来，一直飞到了印昱居住的小院之上……
　　天空中一下子多了很多个小黑点。
　　“长老，现在可怎么办呢？”小药童在旁边战战兢兢。
　　尽管只负责扫洒，但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师叔祖的脾气，知道这么多人上山来这位准要生好大一场气。
　　但他没想到，印昱长老一开口，却是对着那名唯一拥有特赦、可以随意上山的剑侍说的：“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 第 23
　　回 ◇
　　发神经的林寂+看不透的应奚+吃醋的隗约
　　因为平时从来不会有人私自上药石峰, 是以印昱的院子布置得十分精简，没有任何遮蔽之处不说，连简单的保护隐私之用的阵法都没有。
　　这就是个凡人使用的最普通的院子, 很多外宗弟子都没有料到这点, 是以大家直接凌空而上, 便导致很多悬浮于空中的弟子都看见了下面的一幕——
　　穿靛蓝色儒袍的瘦高男人与一名身姿挺拔、却也更加清瘦的少年相对而立。
　　仔细看那少年个子也不低，只是有些病态的削瘦。
　　黑发如瀑浓密，长发高束，唯有鬓角垂留的发丝随风飘扬，既精神爽利，又有种苍白脆弱的美感。
　　少年身上似乎只穿着一件单薄亵衣……
　　？？
　　“光天化日……”
　　“那不是昨天咱们在缥缈峰上见到的小剑侍吗？”
　　“我知道，我还记得他……魔主夫人！”
　　“他还与应奚仙尊面对面……”
　　似乎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窥探, 靛蓝色儒袍的男人拿起了搁在一旁椅背上的白色衣衫, 看样子是要给这苍白少年穿上。
　　“看起来这名剑侍与印昱长老的关系也不一般啊。”有人在空中感慨。
　　“印昱长老不是不收弟子的么？我听说他性格古怪, 从不喜人来打扰, 也极少会给人好脸色看……”
　　一部分还处在半山腰或门外、但已经外放神识查探到此处的弟子也参与了讨论。
　　“真是奇怪了，分明只是个刚筑基的小剑侍而已, 怎么会如此……昨日剑君和仙尊连番出动，为了他与魔尊较量，今日这又……”
　　“的确奇怪，听说即便是明阳山的弟子也少有人能与印昱师叔祖亲近, 为何淡芜烟却在这里……”
　　“喂喂，你们没注意到吗，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有他身上的痕迹……”
　　……
　　几乎与此同时。
　　明阳山去往东部的必经之路上。
　　林寂送出了那道传音符, 一旁的庞云飞一边与他一道御剑飞行, 一边拿出了法宝天参镜。
　　作为天极派短短百年便跻身上游、同样是首屈一指的天才, 庞云飞在剑君面前总不需要像别人那般恭敬。
　　而作为经常与林寂约酒、互相知根知底的好酒友，这会儿他语气相当随意地调侃：“啧啧，你说说你，离开宗门也要给你师弟竖一道难题，也难怪你们关系不好。”
　　林寂与往常一样，表情冷肃没有多余话语。
　　庞云飞习惯他这样，倒不觉得自讨没趣，反而更兴致勃勃地说：“等会儿万一被你师尊知道你又欺负师弟，他一生你气或是跑去安慰印昱……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师弟？”
　　“呵。”
　　终于有了个反应的林寂也只是冷呵了一声，仍旧不说话。
　　仿佛他压根便不觉得应奚会生自己的气，或是会去安慰印昱。
　　事实上他故意解开药石峰的禁制也不是为了为难印昱。
　　庞云飞已经启动了天参镜。
　　天参镜上所现出的景象正是药石峰此刻的情况，他倒是很好奇突然被好多人造访的印昱会不会跳脚。
　　而待他将坐标调整到印昱的宅院时，正好天空中已经有了很多年轻修士。
　　此时印昱正半抱着一件白色外衫。
　　而他的对面，站着的是一名只穿亵衣的苍白少年。
　　“咦？”
　　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的庞云飞猛地眨了几下眼。
　　“这不是你那个小剑侍么？？”
　　同样看见镜中画面的林寂：“……”
　　剑君当即冷下脸，周身威压肆意，寒气喧嚣。
　　方圆几十丈内都迅速退温。
　　所幸的是庞云飞倒还能抵得住这种冷。
　　他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一心一意专注吃瓜：“你这个小剑侍跟你师弟是怎么回事啊……他这模样啧啧啧你弄的？印昱搁那儿欣赏什么呢，没看出来啊，你师弟他不会也好这口吧……”
　　“闭嘴。”
　　林寂当下的表情已经凝固到极致。
　　淡芜烟……很好。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竟然饥渴成这个样子！
　　自己才刚刚离开，他就去了药石峰……
　　原本药石峰禁制一开便会有许多外宗弟子涌上来，不管印昱如何抵触也还是会敞开接待，这几日淡芜烟就算想过去与印昱会面也不方便。
　　解开药石峰禁制的时候，林寂是真心以为这样小剑侍就不会再往药石峰跑了。
　　至少自己出门的这几天他休想。
　　就是真的没有想到。
　　淡芜烟竟赶在了那些人的前面到……他竟比那些人都早！
　　……
　　还被这么多人看了个正着。
　　林寂忽然蹙眉，周遭气场更为凛冽。
　　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庞云飞手中的天参镜应声出现一道裂痕，正好与镜面之上，将苍白少年与印昱之间隔出了一道缝隙！
　　天空中传来庞云飞撕心裂肺的嚎叫：“卧槽林寂！你没事毁我法宝干啥！老子要杀了你！”
　　.
　　药石峰门户大开，淡森旭与自己的同门以及其他宗门年纪相仿的同辈们一起上山，也听见了一些关于……的讨论之声。
　　淡森旭原本并不打算四处探看。
　　以他的修为只能勉强将神识外放出去半个时辰左右，虽有法宝傍身可以随意查探周围境况，但在这里放出神识四处窥探并不是很礼貌的行为。
　　尽管外放神识已经是众多弟子们在外行走的常规操作，也尽管药石峰大敞四开、那位印昱师叔祖似乎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孤僻，但感觉总归是不好。
　　淡森旭本就对炼丹有些兴趣，他在修炼上受到了阻碍也需要丹药来帮助提升。若这次来药石峰参观能够得那位师叔祖的稍加指点想必一定大有裨益，一日千里。
　　他并不想给印昱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好印象。
　　只是当从其他人口中听见了那个他分外抵触的名字时，他便忍不住也将自己的神识外放了出去。
　　淡芜烟。
　　怎么又是淡芜烟！
　　黄肖仁可没说过淡芜烟也与印昱有纠缠！
　　而就在淡森旭按照众人描述直接用神识探查那独门小院的情况之时，他却忽然觉得头上一阵剧痛！
　　像神识被割裂了一样，剧痛让淡森旭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呆若木鸡——
　　“现在的弟子都这般不知礼数了。”
　　一道冰冷冷宛若天神低语的声音骤然炸响，仿佛从四面八方霸气传来、又像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识海。
　　那凉意直冲天灵盖，根本无法抵御！
　　淡森旭随后发现不仅仅是他，应该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种疼痛。
　　位于高空处的弟子们身形摇摇欲坠，有那心性不稳的更是直接从空中栽落下来。
　　那些以神识探查情况的，有人则因为神识收回的晚了一些，直接遭到了剧痛反噬。
　　至于他的那些仙门出身、一直在用法宝四处探查的同伴则直接碎掉了手中的法宝！
　　这一遭来的极为突然，待众人再反应过来之时，靛蓝色儒袍的男人依旧站在那里，手里依旧拿着少年的衣衫。
　　不同的是院中已然多了一位清冷别致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虽看不清容貌，但单看身形和气质，便知那当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
　　——若世间男子也可以这般形容的话。
　　只见美人直接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正对着的小剑侍身上，同时稍一侧身，再一次对周围释放威压。
　　这是。
　　应奚仙尊！
　　——这是那些还处在空中的弟子在被威压震慑、掉落前最后确认的画面。
　　.
　　院子里，已经披上应奚衣服的淡芜烟也有些懵逼。
　　这位怎么又来了？
　　整片大陆的正道修士们上下求索，都不见得能见到应奚仙尊一面。
　　怎么他两天之内就见到这位师祖两次？
　　淡芜烟思考这些的时候也没有忘了礼数，他跟对方打招呼：“拜见师祖。”
　　应奚却忽然伸出手来，直接摸上了他的脖子。
　　动作之快，丝毫不容人拒绝。
　　应奚的手指很长。
　　拇指不住摩擦着脖颈上的嫩肉，感觉上十分急切，但动作却很轻柔，想给小动物抓痒痒一样。
　　如若不然淡芜烟都快以为这个人要随时掐死自己了。
　　这本书的后期还搞了个「道是无情却有情」，讲的是修无情道的应奚在遍求诸法不得道的时候终于了悟什么是情，最后由无情道转为了多情道，同时也选择对已经彻底成长起来的男主林寂动了情。
　　而「淡芜烟」身为刺激应奚了悟的其中一环，俩人可以算是情敌关系。
　　只不过现在的应奚，应当不会这就把他当做情敌才对。
　　至于说他单纯为自己的徒弟清理枕侧之人，这似乎也不像是闲事不问的应奚仙君的风格。
　　这个世界比淡芜烟所在的上个世界要开明自由许多，起码明阳山上从上到下都不会过问彼此的感情史，也并不禁忌什么师徒、师兄弟之恋。
　　哪像淡芜烟的上个世界，他因为是男主师尊的缘故可是没少背负骂名，吃尽苦头。
　　况且明阳山已经够个性开放，但眼前这位老祖却是开放开明一派的典型代表。
　　不管怎么说，如果此时他真的被对方扭断了脖子，那也应该算是系统出现问题，不该由他负责。
　　淡芜烟有恃无恐，便任由他摸，反正都是脖子以上。
　　怕啥呢！
　　就在淡芜烟淡然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摸的时候，应奚似乎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别人。
　　一直愣在原地的印昱亦是半天才开口：“师尊……如何驾临我这里了？？”
　　能听出来印昱的声音有些激动。
　　但待他反应过来应奚出现后便一直站在淡芜烟的面前，还专注抚摸他脖子的时候……这位深深恋慕着自己师尊的师叔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天过去，他已经知道昨日在缥缈峰上所发生之事。
　　但与林寂差不多，他也以为那忽然出现的魔尊只是发疯，或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他没有将淡芜烟看得太重。
　　甚至哪怕听说师尊还为了淡芜烟刻意出山，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眼前这一幕却真真实实、不可谓不冲击。
　　师尊看淡芜烟的眼神……
　　像是要吃了他。
　　印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可总归有一刹那，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应奚回过眸来看了看靛蓝色儒衫的爱徒，终于缓缓放下了手，轻笑道：“为师昨日方才见过你师兄，今日也该来见见你了。”
　　仙尊的笑意清浅，并不达眼底。
　　但如他这般相貌不凡又气质卓绝之人，不管露出什么表情都是一派仙风道骨。
　　没人会计较他的冷淡。
　　毕竟仙尊还对你笑了不是，旁人连一片衣角都看不着。
　　印昱也不能免俗地激动起来。
　　可他的热血很快又被熄灭，应奚下句话便是：“为师还有话要与阿烟说，你先忙着。”
　　“师尊……”
　　淡芜烟：“……”
　　淡芜烟最后只来得及看自己怔住的师叔一眼，转瞬间他已被应奚带离了药石峰的小院。
　　这修无情道的师祖还真是冷酷无情。
　　关门弟子整日琢磨着炼丹、修为还是金丹期停驻不前，以至于连那些随意窥探的外宗小弟子都制止不了，这些应奚都不管不顾也便罢了。
　　如今竟然还把他那社恐的徒弟留在原地，独自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师叔他……
　　也是可怜。
　　或许对于印昱来说，成为仙尊徒弟的唯一特权便是虽未到元婴期，却也能看见让他师尊破例为他打开禁制、看清应奚的脸这一项了。
　　眼前的画面一晃，淡芜烟已经被师祖带着来到一处山涧。
　　明阳山并不仅仅是一座山。
　　它由大小数座山峰组成，山峦层叠耸立，每座山峰之间都稍有空隙，有的是隔着一条长溪，有的却是一小片望不到边际的原野。
　　淡芜烟此刻正落脚于一片枣花田间。
　　嫩白的小花长满树梢，有些枣树上却已经结了果。
　　四时之景竟然可以同时呈现在这片山溪之间。
　　一时不见应奚的踪迹，淡芜烟随便伸手摘了一颗枣子放在口中咀嚼。
　　这颗枣子还没有长熟，嚼上去有些青涩。
　　他也不甚在意。
　　淡芜烟平时很少往山底下来。
　　没筑基前他还不能御风飞行，爬上爬下不现实。
　　筑基后又一直专注走剧情，偶尔闲散也都是在山峰上享受，像这种有清冽溪水流淌的地面，确实是他在这个世界还未曾到过的地方。
　　淡芜烟不能抗拒的觉得心情不错。
　　山谷中的风罕见的并不凛冽，不远处溪水叮咚作响，只是略微有些湿冷。
　　身形单薄的淡芜烟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外衣。
　　而后一股清新又柔软的芳香在鼻尖涌动，淡芜烟才反应过来——他披的还是应奚的外衣。
　　“师祖……带我来这里有何事？”
　　当应奚再度现身于他眼前时，淡芜烟没怎么像往常一样略微低眸。
　　反正他与这位师祖不熟，估计对方并不怎么了解自己的行为模式。这儿也没有三位男主在，没积分可拿，他依旧连演戏都懒得。
　　应奚的回答也很随意：“没什么事，就是想与你出来走走，透透气。”
　　说完，他摊开一只手，掌心上赫然悬浮着几枚新鲜的枣子。
　　枣型饱满圆润，颜色鲜红靓丽。
　　都熟透了。
　　“喏。”应奚示意他将枣子拿去。
　　淡芜烟：“……”
　　淡芜烟没敢拒绝，伸手接过了师祖手中的枣子，却也不敢接他话茬。
　　纵使不太担心会OOC，但白月光这样也让他有点接不住了！
　　淡芜烟注意到，应奚依旧保持着单手背后的姿势，腰间挂了个小酒壶，不配剑。
　　他还未想好要说什么，应奚已经又摸上了他的脖子。
　　“师祖……”
　　“嗯？”
　　应奚的眼眸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杏核眼。偏圆的眼型让他的双眸看起来大而灵动，眼尾轻挑的幅度刚刚好极具韵味。
　　但他的眼皮很薄，双眼皮亦并不明显，要贴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到。
　　淡芜烟如今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师祖的内双。
　　应奚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打量。
　　他还在看他脖子上的那些痕迹，并使劲搓揉着，也不知到底要做些什么。
　　搞得淡芜烟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喉头迟疑地滚动了两翻，又叫了一声：“师祖……”
　　他觉得师祖的手劲儿越来越大。
　　应奚却忽然扯开他的衣领，略作凝眉说：“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这些痕迹。”
　　“呃……”只披了件青色外衫、里面便是亵衣的淡芜烟瞬间衣领大开。
　　小剑侍茫然地站在那里，在应奚伸手过来时缩瑟不已。
　　但其实淡芜烟只是心里忍不住吐槽：那你倒是控制下林寂啊！
　　我也不想被搞。
　　或者你早点醒悟从无情道脱离出来，我也好早点离开这个世界去逍遥自在。
　　一想到自由淡芜烟心头便多了一丝悸动。
　　然而表面上他依旧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小剑侍的双眸多出了几分水光：“师祖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
　　应奚听了眼都不抬，声音一贯的清冷听不出情绪：“兴什么师，问什么罪？”
　　“我与剑君……”淡芜烟开始稍稍暗示。
　　他和林寂的事在明阳山不是秘密。
　　就算师祖再闭门不出也知道这事，没什么可避讳隐瞒的。
　　考虑到日后应奚是被他们这段感情刺激到了才开始关注情爱的，淡芜烟便想着顺便也先刺一刺这位师祖。
　　白月光早日开窍对加速剧情来说总归有利无弊。
　　淡芜烟：“我与剑君的事，师祖是来怪罪我的吗……”
　　应奚直截了当地说：“不是。”
　　淡芜烟：“……”
　　又一次无话可说。
　　本来若师祖真的怪罪，他还想彰显一下自己的痴情人设，顺便赚个积分来着。
　　只听应奚稍微叹气说：“别想太多。”
　　淡芜烟：“……”
　　之后应奚便将他敞开的衣领合上，没继续往下摸。
　　修长的手指反而抬高，轻轻划过少年鬓前的青丝。
　　应奚以很轻的声音说：“我只是……想看一看你穿青衣的模样。”
　　“呃……”这倒是让淡芜烟想起了一件事。
　　应奚从来只穿一身青。
　　因他穿青衣实在过分出尘脱俗，好似世间再无人能及。外加上明阳山几峰的制服都刻意避开了青，整个宗门内部便只有一人着这颜色的外衫，便显得这抹青色格外的独特。
　　时间久了，似乎这青色便成了应奚一人的专属颜色。
　　至少在林寂那里，剑君大人是这样认为的。
　　而「淡芜烟」之前也穿过一次青衣。
　　那是他刚「爬上」林寂的床不久，有一次明阳山上组织活动，需要他们仅剩的八名剑侍分别穿上「赤橙黄绿青蓝紫白」八色的衣衫出席。
　　当时剑侍们已经知道青衣是师祖应奚的专属颜色，所有人都有意避开青色，最终「淡芜烟」被黄肖仁等人逼着穿上了那件青衣……
　　之后小剑侍还是受到了剑君的惩罚。
　　原因是他妄穿青衣，妄图模仿师祖、与师祖相似。
　　就如同当初要他在外面当众跪着一样，都是家常便饭了。
　　……
　　淡芜烟骤然想起这事倒不是顾影自怜。
　　他天生便少了那一根会心疼可怜自己的神经。
　　如今他想起这事只是再一次提醒了自己这些男主们的傻逼之处，让他更有动力尽快攒够积分摆脱系统的控制……
　　“阿烟。”
　　乍然听见应奚师祖叫他，淡芜烟下意识抬头。
　　应奚微微笑着说：“弹首曲子给本尊听吧。”
　　淡芜烟：“？”
　　应奚长指直接一划，一方古琴出现在了他们旁边的草地上。
　　他重复：“本尊想听你的琴音。”
　　淡芜烟：“……”
　　淡芜烟又骤然想起与自己同为剑侍的方雍。
　　前面提到过方雍之所以能在缥缈峰上地位超然，便是因为他是擅长音律，尤其是古琴方面的造诣，假以时日可比应奚。
　　换句话来说，就是方雍之所以能受到林寂的喜爱，就是因为他琴弹的好，有天赋，他日有希望能媲美应奚。
　　再换句话说，应奚仙尊的琴技天下卓绝。
　　所以师祖您确定您要听我弹琴？？
　　淡芜烟很进入角色地表示：“回禀师祖，我不会弹琴。”
　　没想到应奚却很认真地说：“本尊昨日听人说，你当时弹的曲子很好听……能叫魔尊动容。”
　　淡芜烟：“……”
　　昨天他于结界中所弹奏的「一棹春风」的确是震撼无比，连淡芜烟自己的都觉得满意。
　　只是包括林寂在内都以为他只是临时学了一段，且在古琴上有些造诣天赋而已。
　　或许他废物的形象根深蒂固，事后谁都没追究他如何可以弹奏出那样效果的琴曲。
　　反而是被并没有在场的应奚给注意到了。
　　……
　　淡芜烟踯躅地望着应奚，有些拿不准对方这是何意。
　　应奚依旧是对着他笑，笑意温柔，耐心十足，周遭都散布着他身上淡然的香。
　　自从昨日应奚现身，所有亲眼见到这位老祖的弟子们都被他身上的香气所折服。
　　尤其是曾被圈在血界中的年轻弟子们，对于这一种堪称救赎的冷香都在打听询问这是什么味儿。
　　似乎少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香。
　　因此大家互相之间也问不出什么正确答案。
　　但还算见多识广的淡芜烟却知道，那香的主调，是风铃草的味道。
　　“如何，阿烟是不愿弹给我听么？”
　　有风袭来，嫩白的枣花被片片吹落，和着冷香在花田间翩翩起舞。
　　淡芜烟硬着头皮继续演戏：“师祖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会……昨天都是被逼的。”
　　“没关系，就弹你昨日所奏之曲便可。”
　　应奚清冷的眸底写满认真，被青色手串缠绕的手，缓缓抚摸着那上面一颗颗的青珠。
　　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仿佛若他不弹奏一曲，师祖今日便不会罢休一样。
　　……
　　对于这位不知道在想啥的师祖淡芜烟是真没法子，还好这不是自己任务环上面要攻略的人物，要是林寂印昱都像这位这般难琢磨，那他才真觉得棘手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淡芜烟才更不喜欢与这位白月光单独相处。
　　见挣扎不过，为了尽早摆脱掉这位师祖，淡芜烟也只有仿照昨日的模式，将「一棹春风」的一小部分重新弹奏三遍。
　　只是这三遍比昨日要平淡得多，生涩又没有特色，丝毫不打动人心。
　　淡芜烟相信，听了这曲儿的应奚应该不会再对自己有所怀疑。
　　可奇怪的是，明明他在声情并茂地演奏烂曲，连他自己都听不进去。
　　一旁的应奚却听得极为入神。
　　风吹过柔白的枣花田，掀起层层花浪。
　　青衣师祖站在其中，表情专注不染尘埃，好似天人下凡。
　　三遍结束了。
　　应奚说：“继续。”
　　“呃……”淡芜烟便继续弹了三遍。
　　三遍之后还是三遍，应奚好像听不够一样，只一味让他继续。
　　……
　　搞得淡芜烟都烦躁了。
　　即便应奚昨日当众否决掉那些关于自己是魔族的猜测，但那也可能只是缓兵之计。
　　对于这位白月光师祖，淡芜烟也不敢用常人的思维去看待他。
　　不知道对方此刻是要从他的琴音听出些什么东西，淡芜烟只能努力掩盖技艺，越弹越差。
　　可问题是，这么难听的曲子简直就是对艺术的侮辱啊侮辱！
　　他已经开始思考若自己回归到从前渡劫九阶的修为，是否可以打得过应奚。
　　然而再看那位传说中很擅长音律的白月光师祖……人家依旧老神在在，一脸宁静享受。
　　应奚甚至又在这枣花田中布置了一张小榻，就设在淡芜烟的对面。
　　师祖大人姿态随意地斜靠在那张小榻上，半歪着身，半侧着头，一头青丝泄下，眼底是一片春波荡漾。
　　他听得入神，偶会还会解了腰间的小玉壶喝上一口酒。
　　那酒不知是什么酒，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但师祖喝着喝着便会伴随发出几声咳音。
　　他当真是俊美到了极致，连简单轻咳的姿势都无比牵动人心。
　　淡芜烟想，或许这就是白月光受欢迎的原因吧。
　　若是搁在最初接下这个世界任务之时遇见这位，他倒也可以学学对方轻咳的模样，而不至于非要被人打吐血才吸引到了林寂的注意。
　　然而应奚不咳的时候，面颊虽然看着依旧苍白羸弱，但他举手投足都潇洒气派，贵气凛然。
　　以至于他看起来不像是位病美人。
　　倒很有那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模样。
　　“呃……”在淡芜烟也不知重复了第几遍的时候，应奚终于肯放过他了。
　　但也只是今日的弹奏之旅暂时告一段落。
　　因为应奚说：“下次继续。”
　　淡芜烟：“……”
　　等他被应奚送回缥缈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淡芜烟也是回来后才知道，他被应奚仙尊单独带走数个时辰的事也早已在明阳山、以及各大宗门传开了。
　　为什么久不露面的仙尊会带走一名小剑侍？他们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
　　“不会是私下传授了什么心法吧……”
　　回自己屋的路上听见这些议论之声，淡芜烟都下意识避开他们，将流言蜚语统统躲过。
　　他连旁人如何议论他与男主们都不介意，更何况是猜测他与白月光的关系。
　　但在没有淡芜烟的地方，议论声也从未停息过——
　　“不会不会，我听说那名剑侍只是个废灵根！仙尊便是要再收一名徒弟也不会选中他。更何况他只是一名剑侍啊。”
　　“这剑侍可不是普通剑侍，若你们被他的外表所蒙蔽那便太蠢了！你们还不知道吧，他虽名为剑侍，但其实却是林寂剑君的……”
　　“哦哦哦，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可是那与应奚老祖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位祖宗总不会也看上了他……”
　　“住嘴！”议论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低吼：“不想死的都闭嘴！”
　　这声音是由一名明阳山弟子发出的。
　　因为下午许多人擅闯了药石峰，不仅惊扰了应奚仙尊，还引得印昱震怒。之后明阳山便安排了许多弟子专门负责带这些外宗弟子参观。
　　喊出这一嗓子的人是方雍。
　　一旁的郎潇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向来低沉不言语的方雍今日怎么会这么冲动。
　　以往淡芜烟被人欺负也未见他多出面打抱不平，怎么今日就……
　　郎潇试图去拉自己的同伴，可方雍却仍旧神情激动。
　　他直接指着那几个猥琐议论之人说：“有资格来参加两剑大会的都是名门正宗，怎么就教出你们这些只会嚼舌根的混账！这么闲议论别人，不如都撒泡尿看你们自己的实力，一群废物！”
　　方雍这话说的毫不客气，他也不管别人听后脸上一阵青红皂白，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顾及任何人的脸面。
　　郎潇只能冲那几名刚被骂了正尴尬的他宗弟子潦草地哈了哈腰，随即扭身去追：“方雍你干嘛呢！长老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注意宗门形象不要与其他宗门的人起冲突……”
　　“他们没死已经是祖上积德。”
　　已经换回白色缥缈峰制服的方雍咬牙切齿道，全无从前温文儒雅的形象。
　　仔细看，他不仅面色难看极了，眼里还泛着很不自然的红光。
　　说完这句话，方雍，或者说是被隗约控制着的少年剑侍直接腾身而起，再没理左右为难的郎潇，直接向着剑侍们的住处而去。
　　因为是魔尊，所以他说的倒不假。
　　若不是担心暴露身份，那些人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些叽叽歪歪的正派！
　　只是无论再怎么讨厌，如今他也不得不穿上明阳山的制式白衣。
　　他不能再暴露身份了。
　　若他还想再跟阿烟说说话的话。
　　淡芜烟回屋的时候，身上仍旧披着应奚的青衣。
　　他没有随身携带衣物的习惯，主要是现有储物空间太小，他只有一个低品阶的储物戒。
　　可他也实在搞不懂，天下至宝都可唾手而来的应奚仙尊，为何身上也不带任何多余衣物。
　　一直到送他回来，师祖身上都还是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中衣。
　　哦，顺便说，白月光的中衣是白色的。
　　他倒也不算痴恋青衣成狂。
　　刚回屋喝了口茶，淡芜烟正打算换衣裳之际，房间门便骤然又被敲响。
　　“谁啊？”
　　淡芜烟没有关窗的习惯，他屋子又小，稍一探头便可透过窗口看见一个相貌端正的白衣少年站在门外。
　　是方雍。
　　淡芜烟手上一顿，没继续换衣服，而是随意拢了拢身上青色的外衫，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的方雍明显一愣。
　　简单于胸前合拢着罕见青衣，少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说完便扭身回屋。
　　屋外的方雍喉头剧烈滚动——因为阿烟脖子上的痕迹。
　　还因为仍旧被他紧紧披在身上的青衣……
　　方雍下午时并没有去药石峰，但隗约也早已借住这具身体大概了解了药石峰小院里所发生的事情。
　　阿烟与印昱。
　　阿烟与应奚。
　　……
　　他的阿烟……究竟为何会与这么多人纠缠不清？？
　　隗约下意识问：“阿烟，你与应奚师祖……”
　　屋内的淡芜烟却直接打断他说：“你不进来就把门关上，我不习惯门开着。”
　　隗约听了，行为先于大脑，已经直接迈进房中。
　　淡芜烟又说：“关门。”
　　“呃……”隗约便依言回手关门。
　　屋内立即陷入一片黑暗。
　　须臾过后，才亮起了几盏烛火。
　　尽管筑基期以上修士便夜能视物，但淡芜烟仍旧点起了灯。
　　“你来做什么？”
　　身形单薄的少年犹只披着青衫，淡然地坐在桌前泡茶。
　　他如此熟稔随性的语气让隗约心里又是一堵，忽然不确定……阿烟跟方雍这小子，不会也有点什么吧？？
　　否则为何不将衣服穿好再开门！！
　　看着长长的脖颈舒展，几乎快要露出一大片胸膛的阿烟，隗约忽然觉得自己这种猜测也不是没可能。
　　时间的确过去太久了，若是从前的阿烟绝对不会……与这么多人一起纠缠。
　　可这段时日在明阳山的所见所闻，又叫隗约很难不去怀疑……
　　阿烟他真的变了。
　　冲击太大，站在门口的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发出声音。
　　淡芜烟也不在意，他翻出下午时应奚递给他的几枚枣子放在桌上，又挑选了一枚放入口中。
　　红色的鲜枣在花瓣唇前辗转，透着越发诱人的颜色。
　　一颗枣子吃完，一杯茶饮尽。淡芜烟轻轻叹了口气才说：“看够了吧，看够了就回去。莫非你还想看我换衣服吗？”
　　说完，他当真起身，作势便真要脱掉外衣。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过懒散随性。又或许是他起身宽衣的动作附庸万种风情。
　　隗约心中积压的怒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操控方雍向前迈了一步，被他操控的少年饱受魔气折磨，双目也变得越发猩红。
　　就在这时，原本正打算更衣的淡芜烟又一次停下动作。
　　晃动的烛光下，他还是笔直地站在那里，身形高挑却削瘦，面色不是一般的苍白羸弱。
　　但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就在这个瞬间。
　　“操控一个孩子的身体，你脸上很有光吗？”
　　淡芜烟缓缓抬眸，目光直指对面的方雍。又略微叹气，用并不少年的语气说：“放过这个孩子吧。隗约。”
　　被当场叫破身份的隗约：“……”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晚上还有，不过肯定是半夜啦不要等。为了早日一起修罗场，干杯！

第24章
　　☪ 第 24
　　回 ◇
　　（加更）剑君绿帽+淡芜烟此人+影子隗约
　　几息后, 方雍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一道高大的影子出现在房中。
　　晃动的烛火变得安分了许多。
　　连光芒都变淡了一些。
　　屋内披青衣的少年只好又折身去加了一盏灯。
　　黑影隗约：“……”
　　“阿烟……是如何认出我的？”他问。
　　震惊于淡芜烟竟然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在一瞬间的惊恐后, 隗约又隐隐有些兴奋——阿烟认出他了。
　　这回他伪装得这么好、这么安分, 阿烟竟然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是不是便说明, 自己在阿烟心中其实还是有分量的……
　　然而振奋中的火焰又被人用一桶冷水兜头熄灭。
　　淡芜烟声音凉薄：“你想装又不装得仔细一些，露馅了不是很正常。”
　　他昨日便想到方雍可能就是隗约了。
　　从前他是不知隗约还活着，所以对于方雍的反常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比如对方给他讲述一位被魔主抛弃、并抹去历史痕迹的妻子时，他便只以为那是什么不着调的野史传说。
　　直至昨日魔尊重现人间，淡芜烟才稍微去细想了一些，随后发现真是错漏百出。
　　身为魔尊，天选之尊, 隗约的另一项血脉技能便是傀儡术。
　　但凡是被他标记上的人都会沦为他的傀儡。
　　他可以单纯透过这个人的眼睛去观察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也可以以血脉之力直接接手对方的身体, 亲自去做事。
　　这种傀儡术要对付起来比较麻烦, 毕竟可以随意透过被控制的人打探情报，防不胜防。
　　但由于隗约比较自大——但凡是被他标记上的人都会出现明显的属于魔尊的特征, 所以在仙魔大战中这一血脉技能并没有得到极好的应用。
　　这么一想，从方雍开始穿黑衣时起，他便已经被隗约标记了。
　　隗约也是通过方雍的眼睛发现自己的。
　　淡芜烟无比直白地说：“你跟我说了那么多话，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猜出你的身份。”
　　“呃……”隗约静默。
　　傻子是我。
　　起初并没有积极掩藏身份, 是他没有想到日后他们会发展成这样尴尬的局面。
　　也是他没有料到，阿烟要留在这里的心竟然这么决然。
　　可到现在，当他想要认真起来，却发现为时已晚。
　　“阿烟……”
　　淡芜烟再一次打断他：“嗯, 你们都很喜欢叫我阿烟呢。”
　　隗约：“？”
　　谁们？？
　　但淡芜烟是明显走神了, 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才对隗约说：“所以魔尊这次来找我, 是又想做什么？”
　　苍白俊俏的少年语气平淡又漫不经心：“你是来杀我的，还是继续来戳穿我的？”
　　“阿烟！”
　　隗约骤然涨红的双眼。
　　可惜如今只能以黑影形态出现在明阳山的他，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
　　隗约尝试让自己冷静：“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就只是看看你。”
　　淡芜烟：“哦，那你看吧。”
　　淡芜烟打了个哈欠，之后便走到屏风后面，全无顾忌地开始换衣服。
　　起初当他褪掉外层青衣时隗约还有些兴奋，他很高兴，阿烟终于不再躲他。
　　可直到淡芜烟气定神闲地换完衣裳，走出来搬动昏睡的方雍、将之安置在房间一角的小榻上，之后便躺倒在大床上的时候，隗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阿烟的确是不躲着他了。
　　阿烟是根本就看不见他了！
　　那意思便是你想看就看吧，想做什么就做吧。反正我也赶不走、阻止不了你。
　　但我可以选择无视你。
　　彻底的，如对待一粒微尘一般的，淡漠和无视。
　　这让万年前便已经是天之骄子的隗约接受不能。
　　外加上这几日来心底沉积的怒气……
　　床上的淡芜烟身上，覆上了一道黑影。
　　“阿烟，是你先招惹我的。”隗约的声音比往常要低沉了许多。
　　也多了许多燥，热。
　　可平躺在床上的白衣少年也只是半撩眼皮，桃花眼泛着困意，之后又再度合上。
　　花瓣唇比寻常时颜色淡了一些，但又不是万年前夜烟那般清冷孤傲的颜色。
　　强烈的视觉冲击刺激着隗约的头脑，他紧紧盯着那两片紧紧闭合唇瓣，不禁越凑越近。
　　可直到近在咫尺。
　　躺在那里的淡芜烟依旧无有反应。
　　隗约更生气了。
　　“你就不怕本王一怒之下对你做些什么？”他狠狠压低声音问。
　　淡芜烟：这个倒真不怕。
　　反正都是假的，得被屏蔽，又不能真的做得了啥。
　　再说大哥你现在只是一道影子啊，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能做个甚！
　　可惜淡芜烟此刻依旧懒得回应他，便是连说些损话刺他都懒得。
　　但淡芜烟的沉默反倒让隗约更来劲了——想当初阿烟还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从未被其他人近过身。
　　魔尊当即发出了一声嘲笑：“还以为你很喜欢林寂。哈，哈哈，他也不过如此。”
　　也只能得到阿烟一丁点的爱。
　　淡芜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含义。
　　唔，这个还是得解释一下的。
　　不能OOC！
　　闭合的桃花眼眼睫轻颤些许，缓缓睁开：“我不是喜欢林寂。”
　　经过了昨夜的露天折腾，他的嗓音依旧沙哑。
　　淡芜烟在隗约表现出激动前率先冲他眨眨眼，说：“我是爱他。”
　　隗约：“……”
　　屋内的烛火瞬间变得更为暗淡了。
　　片刻后。
　　“你爱他，还愿意跟别的男人睡？”隗约似乎震惊了。
　　这些时日的阿烟的确让他看不懂。
　　故意凑近印昱的阿烟，故意在水天意面前表现柔弱的阿烟，还有在自己面前的阿烟……
　　他是真的不晓得这一万年来阿烟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可不管隗约如何震惊错愕，淡芜烟都无所谓地回答说：“嗯啊。”
　　隗约：“你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淡芜烟：“嗯嗯，你说的都对。”
　　“噗！咳咳咳！”
　　魔王再次发出吐血的声音。
　　躺在床上的淡芜烟则拉起了被子，看样子是打算就这样入睡了。
　　淡芜烟的确睡了一觉。
　　修士并不需要太多睡眠，但也不会失去睡眠，想睡还是能睡的。
　　在被绑定系统前淡芜烟一心修炼，极少会把时间用在睡觉上。
　　是开始做任务后，才开始珍惜这种失去意识的休息和体验。
　　他变得比谁都要嗜睡。
　　当然曾与自己牵绊甚深的魔尊还在自己屋里，能这么大咧咧地倒头就睡之人，除了淡芜烟以外想必也没谁能做到了。
　　淡芜烟是真的不介意。
　　他毕竟比较了解隗约，昨日便感受到了，对方并不是真的想毁掉自己，或者说并不想现在就毁掉自己。
　　魔尊大人还深陷在那个自我忏悔和感动的游戏里不能自拔。
　　对方想玩，淡芜烟便也由着他玩。
　　反正无论他做什么都影响不到自己——
　　隗约不是自己的任务目标，新的剧本还没下来。这期间若他杀了自己或是伤害到自己影响了任务剧情，那就是系统的锅。
　　若他想带走自己……凭这位魔主大人现在只能以影子或是操控筑基期小弟子的方式出现在明阳山上，便可知他根本带不走自己。
　　至于其他的，有白月光师祖亲口认定自己不是魔族，淡芜烟也没什么可忧虑的。
　　也便不用在意了。
　　淡芜烟这一觉睡得极好。
　　他于第二天天蒙蒙亮时醒来，并不知道房间里，高大的黑影坐在一边枯守了一夜。
　　隗约终究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实体。
　　而是因为……他说过，他要堂堂正正追回阿烟。
　　“你还在呢。”
　　淡芜烟打了个哈欠，首先去查探了小榻上方雍的情况，发现这孩子还没醒，他这才抻着懒腰对隗约说：“以后不要附身在人家身上了，你看看，对他损伤多大。”
　　方雍醒后不会记得自己被魔尊附身时发生的事，但他会觉得非常疲惫。
　　除此之外他还会因为那些丢失的时光而感到困惑，同时也会遭遇一些意料之外的问题。
　　隗约不置可否。
　　他随着淡芜烟的动作也站了起来，天亮后变得明亮的小屋内，高大的黑影开始显得有点突兀。
　　隗约说：“本王可以放过他，不过你得让我留在你这边。”
　　“留在我这儿？”清晨醒来的淡芜烟脸色不错，虽依旧苍白如纸，但朗目疏眉，神仪明秀，说不出的疏阔清俊。
　　他目视前方，毫无往日半分卑微懦弱，神情悠然又淡漠：“你是很喜欢看我跟别人睡么？”
　　隗约：“……”
　　昨日在阿烟身旁枯坐一夜还是有成效的。
　　至少他已经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神情紧张，被瞬间激恼激怒了。
　　隗约紧紧抿唇，半晌后曰：“总之我要留在你身边。你放心，我不会再戳穿你的身份，不会干扰你任何，也更加不会打扰你。我只要……能时时刻刻看到你便好。”
　　说到后来，这位往日相当嚣张的魔尊语气已经变得卑微到了极致。
　　也无力极了。
　　但隗约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昨晚想了很多。
　　想起阿烟为自己吃了很多苦，也吃了很多来自自己的苦……所以就当是报应吧，有些事情是他一定要承受的。
　　“如果这就是阿烟对我的惩罚，那我愿意忍受。不管是你跟别人好，还是你跟别人上床，我都可以忍受。”
　　隗约：“终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淡芜烟：“哦。”
　　他对于对方这番豪情壮志的宣言依旧没什么感觉，或许是太了解这厮了，淡芜烟知道他能这么说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就不一定了。
　　虽然懒得理他，可这东西毕竟吵到自己了。
　　于是淡芜烟稍稍抬眼，笑意明显：“那么我与别人双修呢？”
　　隗约：“什么？”
　　隗约重重一怔！
　　双修，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灵魂相契。
　　不管是修仙者还是修魔者，大多都不在意这具肉身皮囊，所以很多大能也会豢养娈宠，随意亵玩。
　　但双修就不一样了。
　　他与阿烟都还没有双修过！！
　　当初阿烟抛弃一切嫁给他时，因为没了修为和根骨根本承受不了自己，暂时双修不了。
　　等到阿烟日夜修炼魔功稍有提升，可以承受之时……他却得知了一部分关于自己认错的真相……
　　他们便再没有亲近过。
　　更别提双修了。
　　……
　　隗约梗着脖子不说话。
　　可即便只是一道黑影，他对于淡芜烟来说也很碍眼，淡芜烟表示：“你想怎么看我都行，就是别出现在我面前，不许让我看到你。懂么？”
　　被嫌弃的魔尊：“……”
　　隗约又憋了半天，才商量着说：“那阿烟给我弹一次曲子吧。你弹一首「一棹春风」，要完整的，说不定本王听完便会放下执念。”
　　心里说着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可如今的隗约太过不安和怀念了，他真的想再听夜烟弹一次一棹春风，哪怕只是一遍……
　　可淡芜烟却很直白、很薄情地拒绝：“我看你是听不懂我的话？我说，从今以后不许出现，打扰我的生活。”
　　少年挑了挑唇，桃花眼里满是无所谓地说：“若你执意在我面前碍眼……那我也只好再在你面前死上一次。”
　　“不要！”隗约下意识大声挽回局面。
　　可怜杀了许多人、也被许多人杀过的隗约，如今最害怕的便是这一个「死」字。
　　因为阿烟他真的会死。
　　会毫无眷恋地把他自己弄死。
　　……
　　隗约：“可以商量，一切都可以商量！若你……不想见我，本王便不出现在你面前显形就是了……”
　　一开始语气还挺激动，魔王越说越落寞。
　　淡芜烟：“也不可让我听见你发出声音。”
　　隗约：“好。”
　　魔王彻底泄气，声音委顿低迷：“本王答应你。”
　　淡芜烟无所谓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没再继续以生命威胁对方。
　　毕竟，自己还得在这边完成任务呢。
　　为了躲个渣男便去死？
　　隗约还不配。
　　而淡芜烟也并不喜欢用自己的生命这般威胁旁人。
　　如果不是他身为备胎、在完成任务退场时必须要死，他才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
　　当着渣男们的面自戕也只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便顺便往对方心上插一把刀。
　　如若不然……渣男们可不配他那般虐待自己。
　　说为了躲他便去死，属实是给对方抬咖了。
　　于是淡芜烟又说：“很好。那么若再让我觉着你吵到我，我便……去请师祖，让他来对付你。”
　　嗯，这话用在今时今地倒也适用。
　　而隗约也果然因着这句话被气得牙根发痒。
　　不仅因为那个应奚的的确确可以阻碍住自己。
　　还因为此时的阿烟看起来很依赖那个应奚，竟然要请他来与自己作对！
　　隗约的心里蔓延着疼痛，可一想到那个应奚，便任凭他气得干瞪眼，也无能为力。
　　魔族比修者要更崇尚力量，几乎在发生一切较量前都要率先比丈一下对方的实力。
　　而按隗约之前的观察，这明阳山上的都是废物，压根就没有能入他眼的人物。
　　这是他先前敢肆无忌惮现身明阳山、随意升起血界的根本原因。
　　他刚苏醒时倒也听说过这里有位天才坐镇。
　　但一听说那天才也不过是个天生少魄的病秧子后，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没想到那小子还真他娘的能打！
　　若没有应奚，阿烟早就与自己离开这里了。
　　到时候自己只消千般万般地待他好，相信总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还用得着如今如此卑微伪装？
　　可现实却是，目前他的确打不过那病秧子。
　　也无法真的以暴力将阿烟从此处带走。
　　……
　　隗约的身影消失了。
　　他开始变得悄无声息。
　　当然他并没有离开。只是藏匿在了屋内的某处阴暗角落，果真不在阿烟面前碍眼。
　　淡芜烟对这种结果还算满意。
　　反正去找师祖什么的，也只是为了唬住对方随便说的。
　　应奚昨日忽然叫他去弹琴的事儿，仍旧让淡芜烟心有余悸，不知道他要干嘛。
　　对于那位不是任务目标的白月光，淡芜烟还是选择敬而远之。
　　不多时，在他屋里睡了一夜的方雍醒了。
　　自打从东部交流回来，方雍便时常觉得浑浑噩噩。
　　比如他会忽然失去意识，等恢复意识之时，便会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陌生的地方。
　　至于怎么到那里的、中途发生了什么，却全无印象。
　　一开始还好一些，后来这种事发生的次数便越来越多。
　　方雍一度觉得自己是中了邪。
　　他不敢对任何人透露这件事，甚至有意疏远了所有人。
　　他深知自己只是个剑侍，虽然看似剑君对自己还算满意，但曾亲眼目睹过同伴被杀的方雍知道，自己的生与死在林寂那里只是一念之间的分别。
　　若非方雍平时便是沉稳的性子，且只醉心音律、对其他事都本就不会太用心去关注，估计早已经疯了。
　　但方雍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次醒来，竟是出现在了……淡芜烟的房间里。
　　……
　　他与淡芜烟不熟。
　　由于这一段时间总是失去意识的缘故，印象里他最后一次见到淡芜烟应当是自己才从东部回来，当众演奏一棹春风的那次。
　　那段时间他莫名很喜欢穿黑衣。
　　那一次，淡芜烟的唇上有很多鲜红的伤痕，与他此刻脖子上的印记很相似……
　　方雍骤然坐了起来：“我，你，你……”
　　平时并不喜欢与人交流，让方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明显的口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对方房里的，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淡芜烟……
　　“醒了？”
　　淡芜烟说：“昨天你来找我，晕倒在这里了。”
　　“我……不是故意……”
　　“先喝口茶吧。”
　　声音细弱但却清朗，淡芜烟颀长细白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具，给方雍倒了一杯热茶。
　　纤细的少年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宁静，让快要崩溃的方雍心中徒然安定了许多。
　　视线掠过对方脖子上的那几枚鲜红印记，又迅速移开。
　　他拿起少年递过的热茶，凑在嘴边缓缓喝着。
　　方雍听见淡芜烟说：“没事了。”
　　“什么？”方雍仍旧觉得窘迫，又有些惊魂未定，一时间并没有明白少年的意思。
　　他也没有想到这名对剑君一往情深、却总是被嫌弃冷待的少年竟然会有如此动人的笑颜。
　　——淡芜烟冲他轻轻笑了笑。
　　之后仿佛是在故意安慰着他，语气特别笃定地说：“你没事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便没事了。”
　　……
　　方雍整个人都直接僵住。
　　隐藏在黑暗里的隗约却恨不得这就冲出来，直接将这小子撕扯揉碎！
　　瞧他那略微泛红的脸颊，还有直勾勾望着阿烟的眼睛，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出息！
　　见识浅！
　　竟然这样就沦陷了！
　　隗约在心里鄙夷咒骂。
　　然而待他也看向眸盼晶莹、唇边挂着清浅笑意的阿烟时，心里又不自觉地升起一股欣赏和赞扬。
　　他的阿烟是真的俊美无双。
　　就是太勾人了些。
　　笑一下就把这不通人事的剑侍的魂给勾去了，实在是不知该自豪还是该懊恼。
　　然而隗约心里泛起更多的心酸和苦涩。
　　这样美好的阿烟，他先前却没有珍惜过。
　　这一刻他多想再一次取代方雍，只为了被阿烟如此看上一眼……
　　他的阿烟是真的很善良。
　　明明要掩藏身份，却还是提醒、安慰了方雍没事了。
　　隗约心里怅然若失的感觉更重。
　　他想起万年以前的阿烟也是这般。
　　那时候经常有新入学的小弟子或扛不住炼体的疲惫和疼痛，或总也背不熟站位阵法。
　　负责教导他们的阿烟总是表面严苛，却又在最适当的时机给予那些弟子们最温柔、最宽厚的安慰和鼓励。
　　——后来名动天下的魔军第十一团，便是由阿烟亲手而出。
　　魔族最重血脉，但凡魔兵，都要绝对服从魔王的号令。
　　但是阿烟自戕后，十一团却违背了他这个魔尊的命令，自行于内部解散了。
　　那些成员们或直接改了营生，或隐姓埋名、自愿消失于天地之间。
　　就那样再无音讯了。
　　一过万年。
　　.
　　劝方雍回屋休息后，淡芜烟也随他一起离开了自己的小屋。
　　林寂不在，他心情不错，便打算出门走一走、晒晒阳光。
　　院外，剑侍们和缥缈峰的小弟子们已经起床出门，陆续赶往武学堂。
　　所有人看见方雍从他房间里出来，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呃……”这倒是淡芜烟和方雍先前没有料到的情况。
　　淡芜烟是经常被林寂折腾，鲜少会起来这么早。
　　武学堂并不要求剑侍一定要去上早课，想去倒是可以，不想去也没人强求。但在重武的缥缈峰上刻苦习武永远都被认作是唯一的正途。
　　之前淡芜烟便总因为缺了早课而被其他弟子嘲笑奚落为「吃不了苦的废物」，或者「废物本废」。
　　淡芜烟不介意这样的称呼，倒反而躺得越发平整。
　　——他连武学堂还有早课都不记得了。
　　至于方雍，从饮了那杯淡芜烟递给他的热茶后，他的心神就散了一般，更加不集中了。
　　如今收到异样的目光，方雍的面色变得更红。
　　但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脸红。
　　与他相熟的郎潇不禁大叫了一声：“方雍，淡芜烟……你们两个……”
　　这种小场面淡芜烟是懒得解释的。
　　毕竟事儿不大，就算证明方雍在他屋里睡了一夜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依旧是钟情于林寂的小剑侍，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淡芜烟不急着解释，可旁边的方雍似乎根本解释不出，最后便只能还由他来说：“方雍昨夜来教我弹琴，我们练到很晚。”
　　“哦……哦哦。”郎潇接受了这种说法，毕竟连他都知道剑君之前便安排了方雍教淡芜烟弹琴。
　　说起这点，郎潇便想起这两日听见的传闻：“淡芜烟你真的会弹「一棹春风」了？还把魔尊弹哭了？”
　　当时隗约现世、升起血界的时候郎潇碰巧不在。
　　等到他听说武学堂那边发生了什么赶过去之时，应奚仙尊已经将那狂妄魔尊打跑了。
　　淡芜烟神色平静、又像是半开玩笑地说：“应当谁弹他都会哭吧。”
　　“哈哈，你真有才！”郎潇果真被他逗笑了。
　　这两日那位擅闯明阳山的魔尊已经成了他们的笑柄，尤其是在年轻弟子当中，还有人编了顺口溜取笑那位颠三倒四的魔王。
　　郎潇说：“听说他是个神经病还跑来纠缠你，我挺担心你的，淡芜烟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着？”
　　藏于暗处的神经病隗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郎潇感觉地面上某一处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不过此时天光乍明，他还没彻底睡醒，也兴许是他看错了。
　　郎潇没往心里去。
　　淡芜烟在表示自己无事后，便欲与郎潇等人一起去上早课。
　　虽然他很喜欢在这里做咸鱼，但偶尔也很喜欢体验身为宗门普通小弟子的生活。
　　不管是在淡芜烟原本的世界，还是后期经历的任务世界，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以一个很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一行人匆匆往武学院的方向赶去，半路上，淡芜烟碰上了已经伤好的水天意。
　　水天意依旧背着一把金色的重剑，身形魁梧强壮，在晨曦的薄雾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就笔挺、端正地站在路边。
　　路过的弟子对他问好，他也一一点头回应。只是姿势不动，沉稳如山。
　　直到看见一名身材修长但也瘦弱的小弟子时，他才跨步上前。
　　他是特意在这里等淡芜烟的。
　　“大师兄？！”
　　小剑侍黑白分明的双眸澄澈透亮，见到水天意便颇为开怀兴奋道：“你没事了吧？”
　　水天意目光一动，从淡芜烟苍白的面颊和坦露的脖颈扫过，不禁咧了咧嘴，片刻后才点头表示自己没事了。
　　“淡师弟，能单独谈谈么？”水天意的视线扫了扫淡芜烟旁边的郎潇和方雍。
　　淡芜烟自然没什么意见：“好的。”
　　郎潇这人大大咧咧的，直接表示：“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师兄再见。”
　　说完，他下意识去拉方雍。
　　可一拉之下却没有拉动。
　　郎潇奇怪看去，但见这除了琴曲音律外便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琴痴，今日竟望着水天意重重皱眉，一副不想离开的样子，不禁疑心更甚。
　　可终究，一直望着淡芜烟的方雍也只是顿了顿，还是与郎潇一同离开了。
　　淡芜烟随着水天意来到小路旁边的一处偏僻古亭内。
　　古亭中杂草丛生，其间有一口枯井，背后是一块破旧石碑。
　　在这里谈话不会被人打扰。
　　然而二人在此处站定，水天意却只望着淡芜烟，半天都未说一句。
　　削瘦少年疑惑抬眸，与水天意对视半天，才稍微唤了一声：“大师兄？”
　　声音清澈柔甜，还夹杂着少年的含蓄和青涩。
　　这让水天意喉结一动，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他不知道少年的嗓音昨日还是沙哑的。
　　他更不知淡芜烟临出门时换了件高领的内衫，脖子上残存的痕迹几乎被尽数遮盖，如今看上去就是个俊美无俦的风华少年。
　　水天意眼里是止不住的欣赏，和难以抑制的情绪翻涌。
　　在淡芜烟的询问下，他终于伸出了手。
　　手掌摊开，上面摆放的是一个小药盒。
　　淡芜烟认出来，那是此前自己去印昱那里为水天意求药，为防止被林寂拦截，印昱特地给他的上品法器。
　　“这是淡师弟的吧。”水天意一开始声音平静，又倏而高昂：“你去找印昱师叔求了药？”
　　很深地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后，刚醒来时水天意发现自己的伤全好了。
　　不仅鞭刑没有对他带来负面效果，他的修为甚至还有所精进——若不是刻意压制，他此刻完全可以再进一步，直接迈进分神期。
　　之后他便发现了这枚药盒。
　　这毕竟是上品法器，不容小觑，水天意很快就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应当是被喂了什么灵丹妙药。
　　他初时以为是师尊所为。
　　准备去谢恩之时，又得知他师尊已经离开了明阳山，去了东部。
　　水天意也是昨日傍晚醒来后叫来心腹师弟，才知自己去领罚过后山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不仅是魔尊上山、认淡师弟为妻。
　　之后还有师尊不敌，所有人弟子均被困于血界之中。
　　再之后更有师祖亲自出手、以及东部结界破裂之事。
　　当然，他也自然知道了昨日药石峰上，许多人都看见淡芜烟与印昱师叔单独待在院中。
　　听说这件事时水天意当时心念一动，直接去了淡芜烟的房间，可惜小剑侍当时不在屋内。
　　之后他又去了一趟药石峰，打算亲自向印昱师叔谢恩，并顺便旁敲侧击地询问究竟是谁前去求的药。
　　终年弥漫着药香的小院里，药炉上的药汁依旧咕嘟咕嘟地翻涌作响。
　　叫人出乎意料的是，并没用水天意使上什么技巧，他那性情阴郁的师叔在沉默几息后便直接告诉他说：“是淡芜烟来我这里，求我救你。”
　　“为了救你他可是答应了我一个很过分的条件。”
　　那时候印昱笑着说，眼底却是饱藏阴鸷和阴郁：“真想不到你们师兄弟如此情深，那小剑侍应当很喜欢你。”
　　水天意高大健硕的身体像一座小山。
　　然而那一刻却毫无沉稳可言。
　　他猛地询问印昱：“什么条件？”
　　印昱眼皮下耷望着火炉上的药汁，轻声且随意地道：“什么条件，他白天在我这儿的情形不是被很多人看见了么，你不是也听说了么？”
　　“呃……”水天意当然听说了。
　　他听说了当其他宗参观学习的弟子们上山时，淡芜烟只穿着很简单的一层衣物，出现在向来不喜人打扰的师叔院中。
　　身上痕迹暧昧，感觉十分浪•荡不羁。
　　……
　　他是听见他人这样的形容，才想到淡芜烟可能是为自己去求了药。
　　因为他知道，深情爱着师尊的小剑侍，是不可能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人面前的。
　　除非有什么特别原因……
　　在印昱院子里沉默了许久的水天意，最终还是很没品地追问：“师叔碰了淡芜烟？”
　　印昱闻言便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并不回话。
　　穿着一袭儒衫的他那时正闲散地坐在摇椅上，神情鄙夷，可表情又是一脸的憋足。
　　水天意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印昱半晌后才说：“你问的这都是什么问题？”
　　他以长辈的口吻道：“不该你管的事别管，回去吧。”
　　那意思，就算要交流这个问题，也该让你师尊来说。
　　水天意握紧的双拳直接暴起青筋，但又不得不撤退。
　　之后他在这里站了几乎一夜。
　　如今顶着晨曦和朝露见到了淡芜烟，水天意犹觉得百感交集。
　　他问淡芜烟：“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为了师尊？
　　还是单纯为了给自己求药希望自己早点好？
　　亦或者是……只为了自己？
　　……
　　淡芜烟与水天意对视片刻，便垂眼暼开视线。
　　长长的眼睫下耷，表情一如既往的平凡卑微，其实是在思考水天意这是要做什么。
　　或者说，为何今日对方如此激动。
　　这要他怎么回答呢，他给大师兄求药……只是为了在印昱那里刷进度啊。
　　花瓣唇不再安分地闭合，颜色原本比水天意寻常所见要淡了一些，又在小剑侍不断嗜咬下重新鲜红艳丽。
　　淡芜烟干脆直接问：“师兄要说什么？”
　　水天意莫名被那归于艳丽的唇搞得心情烦躁。
　　他再度握紧拳头，默认淡芜烟的反应是在装傻，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提了一嘴道：“你与师叔的交易，我已经知道。”
　　淡芜烟：“……”
　　什么交易，他不就是为印昱试了下药么？
　　印昱的所有研究都是为了给应奚修补天残的一魄，淡芜烟吃到的药也都不是什么毒药。
　　虽然对于一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来说那些药都有些太补了，长期服用不是好事，但总归是死不了……
　　不对。
　　淡芜烟很快反应过来——印昱不会跟别人说他在拿自己试药。
　　以他阴沉的个性和作风，也更加不会对水天意详细说明他们之间的交易。
　　所以水天意了解到的自己与印昱的交易，不一定是试药。
　　……
　　“大师兄……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意识到哪里不对的淡芜烟问。
　　水天意听后身形一震，不堪回想似的直勾勾盯着淡芜烟，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那样做，师尊知道吗？”
　　淡芜烟：所以到底是哪样做。
　　淡芜烟回想昨日在印昱那里发生的一切，再结合水天意这样忍痛的神情，似乎是有一点点明白了。
　　“水天意该不会以为我对印昱以身相许了吧？”淡芜烟半了解情况、半八卦地问系统。
　　系统一直都无法精准解读人物的思想和情绪，但它可以将昨晚水天意与印昱的对话大致复述给淡芜烟听。
　　淡芜烟听后差点儿就笑了。
　　搞半天前天夜里他被林寂压着在屋外发出的声音，昏睡的大师兄是一点都没听到。
　　对方不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以为自己身上的痕迹是印昱……
　　“印昱虽然是个怂蛋处男，但还是蛮有心机的嘛。”
　　对着自己做不出来什么，却可以故意引导水天意去误会他们做了什么……
　　他这个师叔还真是闷骚。
　　估计是为了报昨天林寂临走前、将药石峰禁制打开的仇。
　　不能当面儿报复林寂，那就在他徒弟那儿给他戴顶绿帽子……真是绝绝子。
　　唉，自己这位大师兄还是太年轻。
　　不懂他，也一点不懂儿那位师叔。
　　不过该说不说，淡芜烟也很喜欢这种误打误撞。
　　让林寂被人误会戴了绿帽子什么的……
　　没啥，谁叫剑君臭屁得让人牙痒。
　　于是淡芜烟也很配合的，几乎声泪俱下：“剑君他不知道……还请师兄不要让剑君知道此事。”
　　话音落，再抬眼望向水天意时，他果真落下一行清泪。
　　面色如雪的小剑侍身形缩瑟不已，爆发出哭腔：“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水天意：“……”
　　作者有话说：
　　恭喜剑君突然喜提绿帽。
　　林寂：？？
　　事实证明每次立flag都必倒，我也不知道我昨天下午哪里来的自信，更完9k还觉得自己晚上能加更_（:з」∠）_；
　　2分评发小红包补偿，24h，啾咪……以及今天晚上应该还能有（弱弱）

第25章
　　☪ 第 25
　　回 ◇
　　（二更）新的线索
　　白衣少年看起来形只影单, 莫名地惹人怜惜。
　　水天意下意识想上前去将小剑侍抱在怀里。
　　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凝眉心痛道：“我又不会怎么样，何须要你去求药！？”
　　白衣少年眼尾染满红霞，面颊泪滴不断：“可是, 可是若不医治, 大师兄便会修为有损啊！”
　　“呃……”仿佛一道雷击中天灵盖, 水天意只觉得浑身如过了电流一般，酥酥麻麻，心脏激跳。
　　过了半晌。
　　水天意：“你是……为了我么？”
　　果真，是为了我……
　　任由水天意各种迟疑愣住，淡芜烟通红的眼底一片平淡。
　　仔细看，他的眼底一直很幽暗。是因为眼眸形状姣好，黑白分明对比分明, 光泽明媚, 才会给人感觉极为清澈。
　　对于水天意, 淡芜烟知道自己推动这条线的唯一方式就是表现出对林寂百分百的痴情。
　　于是他便红着眼睛、一五一十地解释：“若大师兄的修为倒退, 两剑大会时可怎么办……您可是剑君唯一的亲传弟子，若因为这种情况输了, 剑君的脸面如何挂得住……”
　　“咣！”
　　不等淡芜烟说完，水天意骤然捏拳，他背后古朴的石碑应声碎裂。
　　这一位素来以正直正派著称的大师兄，面上第一次露出狰狞的颜色。
　　他用听不出语调的声音说：“所以你这么做, 还是为了师尊。”
　　……
　　这一声闷响伴随低沉的嗓音，倒叫淡芜烟的汗毛稍稍炸开了些许。
　　不为别的，他主要是兴奋的。
　　水天意如今这模样，怎么看都是要黑化的前奏啊！
　　这位大师兄黑化了, 自己距离小黑屋的戏份就不远了, 如何让他不兴奋？
　　果然, 他表现出的对林寂绝对痴情是正确的！
　　林寂是水天意的恩师，但让水天意永远不能承认的是，他也嫉妒着自己的恩师。
　　虽说「淡芜烟」是师徒反目、促使男主近一步成长的导火索，可归根到底，还是水天意心中一直积压着对林寂的不满。
　　不满林寂也喜欢应奚师祖，且比他更有资格追求。
　　亦不满林寂他明明具备这样的条件，却不懂得珍惜。
　　其实会生出如此评判之心也是正常的。
　　林寂他身为男主，在情感方面的种种作为的确很不让人看好。
　　不过水天意也好不到哪里就是。
　　他既看不惯自己的师尊，又要因为对方所赋予他的种种强行忍耐、趋炎附势，还不止一次将这种不满发泄在小剑侍身上……
　　属实也不是啥正派君子。
　　经常跟这些人面前演戏，淡芜烟还能保持着自己的三观……他自己也觉得神奇。
　　淡芜烟依旧很配合对方，装成一副被吓着的模样：“大师兄，您这是怎么了？”
　　二人又发生了良久的对视。
　　水天意死死咬牙内心挣扎的模样全部被淡芜烟收入眼底。
　　他甚至觉得小黑屋的日程要提前了。
　　但很可惜，水天意只是一只捏着自己的拳头，恨不得将手骨捏碎一般，关节皮肤都泛着青白。
　　他最后咬牙说：“没什么。”
　　淡芜烟：“……”
　　水天意：“我不会告诉师尊。”
　　淡芜烟：“……”
　　那我谢谢你啊。
　　水天意又说：“不管怎么样淡师弟总归是帮了我，水某会记住你的这份恩情。”
　　花瓣唇再度闭紧，淡芜烟垂眸不语。
　　没再说什么，他将水天意这话当成是了一种客套。
　　他并不需要这位记他什么恩，也不指望他记恩。
　　但水天意却没有似往常一样，在与他说完话后便直接去修炼了。
　　他坚持亲自将淡芜烟送去武学院。
　　身为缥缈峰大弟子，水天意在武学院中的身份并不是学生，而是讲师。虽少有授课，但在这里总归是地位超然。
　　大师兄的出现自然吸引了许多弟子的注意。
　　他来了又立即离开，也让与他一道的淡芜烟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很明显大师兄就是送这位小剑侍来上学的。
　　“大师兄不是一直不怎么喜欢淡芜烟吗？前日他才因为偏心不作为受到了剑君的惩罚！”
　　水天意受处罚之事虽然人人有所耳闻，可毕竟众人感受都不深。
　　尤其对于小弟们来说，他们与水天意之间距离也横跨着天堑鸿沟，离得太远，对于需要抬起脚来仰望的人，连吃瓜也都只是随便吃吃，连指摘的心都没有。
　　所以比起谁对谁错，真相如何，吃瓜弟子们更关注的是如今事情的走向。
　　有人顺势想到：“就是因这件事受到了剑君的责罚，大师兄今日才亲自来送淡芜烟上课吧。总要做做样子嘛！”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怎么觉得大师兄不是那样装腔作势的人呢？”
　　“或许是我们都误会了吧，他与淡师弟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
　　“那应该不可能。别说大师兄了，若是换了我遇上勾引我师尊的人，我不卸他一条腿都是客气的！”
　　“是啊，想想就气人！大师兄不仅自己受了罚，那个淡芜烟还趁机坐上了剑侍头目！这日后他指不定就成为剑君第二关门弟子了！”
　　“你说的不错，还是爬床好啊，比咱们有前途……”
　　“喂，你们都不用去上早课吗？”
　　一道好听如临清风朗月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所有人抬头望去，却见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上，有人一袭青衫随风摇曳，有人则身影强壮，背后背着一把金色巨剑。
　　一股淡淡的花香盈满四周。
　　此二人距离众人距离并不远，但所有人也只能勉勉强强看见水天意的脸。
　　至于那位身份修为都高得不能再高的老祖宗，却是这些人如何都瞻仰不到容颜。
　　所有弟子都不约而同跪在地上：“见过师祖！见过大师兄！”
　　明阳山宗门礼节中，同辈之人非必要不必行大礼。
　　所以大师兄只是顺便跪一跪的。
　　可对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祖宗，所有弟子都不得不跪。
　　更何况他们方才议论的是……
　　然而负手立在树冠上的应奚仙尊却没有什么回应。
　　任由底下人跪着，他缓缓抬头看着头顶已近全明的天光，不由喃喃开口，语气是不符合他这年纪的老态龙钟：“现在的弟子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精力都花在造谣诋毁他人上，唉。”
　　“呃……”下面的弟子们具是一惊，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慌乱。
　　应奚继续说：“你也看见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最为致命。”
　　这话他显然是跟水天意说的。
　　方才水天意送完淡芜烟入武学院，回去的路上便遇见了久日未见的师祖。
　　他心底激动不已，没想过应奚会邀他一道，更没想到师祖带来他听来看的竟是这些。
　　水天意听到一半，便觉得无地自容。
　　他送淡师弟来学院本是好心，却未曾想过会又给他带来不便。
　　面色阴沉如水，水天意当即在树上说：“师祖放心，天意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记住了方才那几个信口胡诌宣泄不满的弟子的模样。
　　这一天早课有几名弟子缺席了。
　　据说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被师祖亲自罚去了戒堂。
　　其他后进入学堂的弟子表情也是蔫蔫的，各个沉默寡言敏感卑微，谁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说。
　　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
　　谁险些做坏事被应奚仙尊亲眼撞到了，都会吓得不轻。之后还会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再也不敢造次犯错。
　　至于应奚仙尊为何又出现在了武学院。
　　没有人知道，也无人敢猜测。
　　反正整座明阳山都没有人能管得了那位的行踪。
　　淡芜烟经由系统八卦得知了此事，也没怎么在意。
　　下了早课便是间修时间。
　　淡芜烟坐在最后排的书案前，以手托腮，双眸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整排翠绿繁盛的长叶芭蕉。
　　没人能看清楚淡芜烟的表情。
　　面白若雪的少年还是一如既往地格格不入。
　　除黄肖仁以外的几名剑侍围成一圈，齐齐打量着最后排的少年。
　　黄肖仁被削去一臂，又被剑君亲手毁了灵根，人便是废了。
　　他虽然已经醒了，但这两日却极为消沉，甚至还一度寻死觅活。
　　之前依附他的两名剑侍都不约而同地远离了他。
　　他们需要寻找新的老大。
　　很显然拥有中品法宝、又被剑君亲口封作剑侍首领的淡芜烟更适合。
　　这会儿这两名剑侍与郎潇方雍等人混在一处，俨然忘记了自己也曾欺负过那窗旁的少年。
　　淡芜烟受欺负的时候，似乎只有郎潇和方雍二人没有同流合污。
　　其他剑侍也都是墙头草，没为小剑侍出过头，估计在淡芜烟那儿也没有分量。
　　是以他们这会儿想要重新巴结淡芜烟，便只能从郎潇这边入手。
　　“淡芜烟如今已经是咱们的首领了，怎么还是如以前一样，一句话没有？”其中一人没话找话。
　　“你想听什么话？”郎潇很不喜欢这两个人，一听他们说话便下意识用上了回怼的语气。
　　那二人也不介意，依旧厚着脸皮与他套近乎：“如今他已经是咱们的首领了，还手握灵器，怎么着也得开个会什么的……”
　　“开个屁。”郎潇很不客气：“你们两个若想以后好好的，就少整黄肖仁那一套！”
　　他说完便不耐烦地甩开那二人，径直向后头的淡芜烟方向走去。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速度更快、更早地动了。
　　方雍率先一步来到了淡芜烟的书案旁。
　　“淡芜烟。”
　　他在路上已经踯躅过了，这会儿直接克服了赧然，鼓起勇气问：“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他方才便好奇，究竟什么东西值得少年这般入神。
　　似乎淡芜烟只要来学堂，便会坐在最后一排，像这样以手撑头、长颈扭转地望着窗外发呆。
　　或许经常形只影单的少年沉静的面庞过于美好，那神态看着又有些过于落寞，即便先前从未特别注意过这个人，方雍对这一幕也极有印象。
　　到如今，他忽然很好奇淡芜烟在看什么。
　　或者说，他忽然不想让少年再一个人如此落寞地望着窗外……
　　“看那些树上的芭蕉。”
　　淡芜烟头也不回地、大大方方回答：“再过几天应该就熟了。”
　　方雍：“……”
　　淡芜烟面无表情地舔了舔唇角：“吃起来会很甜。”
　　方雍：“……”
　　后赶到的郎潇：“……”
　　淡芜烟过了一会儿才回眸看向这两名围在自己书案旁的小少年：“你们有什么事么？”
　　那俩人对视了一眼，郎潇率先坐在了淡芜烟前排的椅子上：“没什么，就是跟你一起上课啊。是吧方雍，快过来坐。”
　　方雍本想坐在淡芜烟身边，可他一直都没敢坐下去，总觉得太突兀了。
　　不知为何，明明笑起来很腼腆胆小的少年，他却如何都不敢轻易靠近。不仅觉得对方高高在上，更觉得他清冷不可亵玩。
　　最后他只能应邀坐在郎潇的旁边。
　　三名少年挤在了学堂最不起眼的角落。
　　趁着课间，郎潇拿出小枚书简，神秘兮兮地说：“有好东西当然要跟我的好兄弟们分享，你们想不想看，这话本是最近最流行的小说！在山下凡间可出名了，是星罗宗的师姐推荐给我的。她很喜欢淡芜烟来着……”
　　与应奚有几分酷似的少年眉飞色舞，不知怎么，淡芜烟脑中映出了那位师祖于枣花田中一边饮酒，一边止不住咳的画面。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当真是令所有男主神魂向往的白月光。
　　……
　　淡芜烟一走神，便没听少年后面说了什么。
　　待再回神时，他只听见郎潇问他：“所以淡芜烟你到底要不要看？真的很好看！虽然这话本的内容有点扯，但难得的是以爱情为主线，不是讲什么豪情壮志天下大义！哎呦那个感情细腻的，我昨天都看哭了，真的是旷世奇作！跟你说，别人我都不舍得借给他……”
　　他一脸看吧看吧、求你看吧的表情，让淡芜烟有点想笑。
　　一边的方雍见他没有回应，以为他是受不了郎潇的聒噪热情，便率先抽过了郎潇手中的书，问道：“什么话本这么好看，我先看看。”
　　郎潇一脸不想打击他的表情：“你这琴痴懂什么是爱情吗？”
　　却也没有阻止他翻看。
　　方雍尴尬地手一顿，下意识看向淡芜烟，见对面的少年没什么反应，他方才舒了口气，硬声道：“音律也可以阐述爱情，我如何不懂？”
　　“嘁，你就是不懂。”郎潇撇嘴：“那先借你也行，你看完了再借给淡芜烟。”
　　“好。”
　　郎潇直接答应，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他将那话本递往淡芜烟的方向：“要不然……阿烟你先看？”
　　“不了，还是你看吧。”
　　淡芜烟觉得他俩挺逗乐的。
　　他以前独来独往惯了，给穿书局工作后便也会在所做任务的世界中尝试交些好友。
　　有些世界是三两个，有些世界却是一整个营的兄弟。
　　只是与他交好之人最后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
　　所以自男主是秋尽良的上个世界开始，他便又回归了独来独往的状态。
　　但偶尔看看少年人的欢喜还是蛮有趣的。
　　至于郎潇所说的话本，淡芜烟此刻倒不大感兴趣。
　　不就是谈情说爱么，他在某个世界里也纵情泼墨写过一本，全文二十万字，起名作《坠月生》。
　　那时他功勋显赫，方才拯救万民出水火。
　　谁都不知这位令人称奇夸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古一将竟然偷偷写了一本至情至圣的艶色情书。
　　但当初那话本一问世便一派大火，第一年便卖了十数万册。更是直接被后世评为道尽世间情爱的神书。
　　所以情情爱爱什么的，别看淡芜烟看不上。
　　他其实很懂。
　　作者有话说：
　　日后渣攻们也都哭着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的阿烟真的很懂……
　　注1：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杜甫《赠李白》
　　注2：古代文字讲究精简，一字多义、文言文居多，所以阿烟写的二十万字已经很长了，是足足的大长篇，可以说十分之勤奋了。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 第 26
　　回 ◇
　　与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郎潇和方雍在前排斗嘴看话本的时候, 淡芜烟就掏出随身携带的枣子，闲来无事地咀嚼一颗。
　　少年人的唇色因为一颗枣子而更显嫣红。
　　比武学堂外漫山遍野的花还要绚丽明灿。
　　郎潇见了，便忍不住提醒道：“入了筑基期便要开始逐渐辟谷了哦。”
　　辟谷好处多多, 乃是修士们登仙极乐的基础。
　　可淡芜烟毕竟才入筑基期不久, 虽然筑基后便不需要吃喝的常识谁都知道, 可辟谷、舍掉口舌之欲其实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往往需要老师引导。
　　郎潇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淡芜烟说过这些，故还是提醒了一句。
　　淡芜烟不解释也不反驳他人，微笑接受意见：“谢谢我知道了。只是这枣子是真的很甜呐。”
　　方雍闻言抢话问道：“你很喜欢吃枣子？为什么？”
　　谁都知道食物具是凡间之物，带着浊气，吃东西会影响修为的增长。
　　当今修者皆以渡劫飞升为目的，都恨不得能早早戒掉这些俗物避免影响修炼, 可淡芜烟却……
　　淡芜烟依旧微笑：“不知道。”
　　“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喜欢便是喜欢。若喜欢了还要纠结犹豫去想为什么会喜欢, 那也太累了。”
　　郎潇眼中立即钦羡：“怪不得你能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剑君, 一往无前！”
　　淡芜烟：“……”
　　方雍：“……”
　　与各种影子融为一体的隗约：“……”
　　感觉到伙伴齐齐投来的视线和一股阴风，郎潇一慌：“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
　　淡芜烟薄唇轻启, 从任务的角度来说，他很喜欢别人觉得他深恋着林寂。
　　不管他本身对男主有多厌恶。
　　淡芜烟是个非常实在的人，又拿了一点深情人设积分，他干脆大大方方点头表示：“你说的真对。”
　　“哎嘿！”郎潇做了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一旁的方雍继续沉默不语。
　　“可是。”郎潇又有了新的问题：“难道你想就这样做一辈子的小剑侍吗？要不你求求剑君和师祖……”
　　做剑侍不丢人, 能在剑君身边伺候是多少人想要却求不得的。飞升渡劫时天道可不管你是剑侍还是宗门长老。
　　可做剑侍还像淡芜烟这样不思进取的倒是也少。
　　即便是郎潇这样贪玩的性格也早早辟谷舍弃睡眠，整日要拿出五个时辰出来学习和修炼。
　　虽说淡芜烟根骨不行、身体也不好，可他如今深受剑君宠爱，看起来也很得师祖的赏识, 未必就求不来大机缘……
　　对此淡芜烟只是抬了抬眼皮。
　　别说林寂根本就不宠爱他, 就算是宠爱, 那也只有在床上。
　　再说以剑君那又抠又爱脑补他「恃宠生娇」的性格……
　　可算了吧。
　　再说那也不符合他义无反顾的痴情人设。
　　至于师祖嘛，不是任务目标淡芜烟直接不会多想。
　　他不能解释，就只淡然表示：“我这样的人，就算潜心修行也不会有什么精进和建树的。”
　　“呃……”前排一直回头看他的方雍骤然眼睑轻颤，而对于这点郎潇也是无话可说。
　　寻常人便是资质差了点也不是不能靠后天的努力和机缘往上爬，可废灵根就太难了。
　　除非那是天大的机缘。
　　“淡芜烟，对不起。”郎潇说。
　　淡芜烟表示没关系。
　　他这边当废物当得很安详，却不知自己又引来了许多人的鄙夷和嘲笑。
　　方才还想弃了黄肖仁投奔他的那两名剑侍又墙头草地转换了目标，宁愿暂时谁也不找。
　　不是这俩人有了主心骨，实在是这淡芜烟太过胸无大志！
　　“能做喜欢的事便很好。”方雍却很认同淡芜烟的观点。
　　他甚至如同寻觅到知己一般，他眼中绽放光芒：“就如同我喜欢音律，没有原因。我家里都说我醉心抚琴没有出息，不过我想，不管日后有没有用，那都是当下我最喜欢的事。”
　　淡芜烟说：“正是这样。”
　　少年人的声色清朗，语气平常且随意：“不过，你可以试试往音修方面发展啊。”
　　“音修？”但方雍却立即认真起来。
　　淡芜烟点点头。
　　这个世界虽然也是剑道大统，但若要修行和体悟仙道，却绝非只能靠练剑铸剑才能达成。
　　琴师有弹琴的道，读书人有读书的道。
　　只要将所做之事做到极致，便可以参悟到那个道。
　　而这也是天地更希望看到的。
　　只是剑乃百兵之首，修剑飞升的人多，传下来的功法也多，久而久之每个求仙门的世界便演变成了独尊剑道。
　　这在淡芜烟眼里实在是多有偏颇。
　　不过他也只是随便一提。
　　至于方雍在不在乎那是他的造化。
　　自己毕竟只是个小剑侍。
　　没想到方雍竟然很重视：“我在藏书阁寻找琴谱的时候倒是翻到过音修方面的书籍，只是当时一心只想着琴谱便没往心里头去，你这么说还真是……我何为一定要学剑呢！”
　　淡芜烟微笑着说：“善。”
　　方雍犹自兴奋：“阿烟，你真厉害！”
　　淡芜烟：“还行吧，一般。”
　　方雍：“不一般，我太感激你了！”
　　“呃……”差不多行了，再夸就过了！
　　淡芜烟眨了眨眼，在学堂中闻声开始打量后排的同门目光中，表情逐渐内敛下来。
　　在旁人眼中便是小剑侍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很像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隐藏在影子里的隗约却抱臂，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阿烟随便指点一句都够你们这些小弟子受用一辈子了！
　　所以感恩戴德吧。
　　若不是阿烟他非要……非要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只能以影子形态的隗约又是骤然一阵心口疼。
　　是真的，那颗跳动的心在疼。顺便被洞穿的伤口也在痛。
　　他原本想的是若不是阿烟非要留在这里，哪儿可能扮成什么都不懂的废物！这种时候是带着满满的自豪感的——吾妻阿烟，鸿儒硕学，已登道岸。
　　可转念一想到阿烟必须要留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正道、因为林寂。
　　隗约便忍不住吐血三升，一丁点与有荣焉的欢畅感都不再有了。
　　学堂内本不甚浓稠的树影摇晃，隗约的身影也淡了几分。
　　他跟那些臭正道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这时候，一只传信仙鹤越过朱红的雕花床栏飞了进来，淡芜烟忽然收到了一封书信。
　　是淡家发给他的家书。
　　淡家在凡间是钟鸣鼎食、繁盛数百年的大户人家，因数年前祖产中的一处矿产挖出了大量灵石而与修真界产生了交集。
　　清心寡欲的修士们尚且最向往登仙，凡人则只会更为向往和追求。
　　大凡是家里出了个有灵根有仙骨的孩子那可都是光耀门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儿。
　　淡家因为祖上与仙门结缘的关系，这些年也用灵石换了不少丹药和灵器，近些年来出生的孩子中自带仙骨灵根的也越来越多。
　　这让淡家成了在凡间可以横着走的超大家族。
　　可即便如此，与正统仙门比起来也只能被说成是凡间门户。
　　就连淡家给他寄来的书信也只能靠快马送来，再由山下门童经过验证筛选，再由传信仙鹤送上山，而无法直接投递。
　　这便是修真界与凡界的区别。
　　淡芜烟在灵动可爱的小仙鹤头上撸了一把，才展信看来，那竟然是淡家家主亲手书写的笔迹，说的是他的母亲明日寿辰，希望他可以归家一聚。
　　此处他的母亲并不是「淡芜烟」的生母，而是淡家的主母。
　　作为淡家的庶子，原主的母亲据说只是一个妾，早十几年前便病死了。
　　淡芜烟随意看了眼书信便随手将之处置了，根本没打算理睬。
　　如今那位过寿的母亲虽是他的嫡母，可在「淡芜烟」的记忆里，却一点都没有感受到那位嫡母的关爱呢。
　　麻烦倒是带来了一大堆。
　　哪怕是原主被选做剑侍有资格直接入明阳山，那位嫡母也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横拦竖挡，不想他有机会入了仙缘，掩盖了他那位嫡兄的光芒。
　　既然自己本不是那受欢迎之人，又何必回去给人家添堵？
　　虽然淡芜烟已经猜到，让他回去给嫡母过寿只是幌子，谁知道他那个势利眼的爹找他到底所谓何事？
　　何事他都懒得搭理。
　　原主上明阳山的这二年，尤其是在听说原主与剑君「关系匪浅」以后，淡家可没少给他递书信、提要求。
　　只是这些事都与淡芜烟的任务要求无关，便都被他直接忽略了。
　　淡芜烟直接毁掉了书信，却不想，中午就被他的嫡长兄找上门来。
　　午休下了学，一名穿着褚色衣衫的青年男子拦住了淡芜烟的去路。
　　“四弟，我们谈谈吧。”
　　淡芜烟停住脚步。
　　“这位叫什么名来着？”他问系统。
　　“淡森旭。”系统再度提醒。
　　淡芜烟：“。”
　　淡芜烟随着淡森旭来到武学堂旁边的大榕树下面。
　　淡森旭从小便瞧不起自己这位庶弟，两兄弟的关系远不只是「不好」二字可以概括的。
　　二人没什么叙话和闲聊，他找淡芜烟说的内容言简意赅：“父亲希望明日你能与我一同回去。你上山也两年了，该回家看看了。”
　　对面清瘦的少年腰杆劲瘦却笔直，已经不是早些年淡森旭离家前、印象里卑微的小孩儿了。
　　他眼中的淡芜烟说：“大哥不是也很多年没回去了。”
　　“呃……”淡森旭立即沉下脸来。
　　凡间人家希望把自己孩子送上仙门，以求全家沾光。殊不知哪怕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子弟，入了仙门后也只是个最普通的小弟。
　　有时候甚至连小弟子都做不了，像黄肖仁便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剑侍，相当于仙门的打杂的。
　　在这样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淡森旭如何能请假归家？
　　事实上虽然家族都望子成龙，可对于踏入仙门的弟子来说，凡间的家便已经是前尘往事，凡间的父母也不过只是过眼云烟。
　　不嫌弃就不错了。像淡森旭这样还会时时与家中父母保持联系的子弟已经不多。
　　可即便这样，他也的确很多年没回家了。
　　他以为淡芜烟是讽刺他入了仙门就忘了祖宗，当即便不悦地解释：“我所在的星罗宗距离颍州有多远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我跟你解释这些做什么。”
　　他如同小时候一样，用上了命令的口吻：“总之明日你想下山也得下山，不想下山也得下！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的，别的你自己看着办。你也不想自己在缥缈峰再背上个不肖子孙的名号吧。欺师也便罢了，可别再灭祖了。”
　　对此淡芜烟摸了摸下巴，他什么时候欺师？
　　难道睡了剑君就算欺师？
　　淡森旭仍在说道：“你做了那样的事，爹娘还愿召你回家已经是莫大的宽恕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对于这句话淡芜烟倒是不认同的。
　　“那样的事是什么事？如果咱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你爹娘应该很喜欢我做的那些事吧。”他直言不讳。
　　否则非要他回去干嘛？
　　淡芜烟笑得一脸善意纯良：“都是一家人，就别那么虚伪了，谁不知道谁呀。”
　　“淡、芜、烟！”淡森旭皱眉呵斥。
　　他的印象里，自己废物的庶弟可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淡芜烟这人倔得很，其实很少会对人低头，他的卑微只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假象。
　　但自己真的会揍他。
　　打到他见了自己就害怕为止。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二年淡芜烟上了明阳山着实是让他和他娘亲都惊掉了下巴，他不仅看起来很受明阳山仙长们的喜爱、搞掉了黄肖仁，甚至如今都敢顶撞自己了……
　　淡森旭不欲与之多说，这里毕竟是明阳山的地盘，再不济他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当场修理对方一通。
　　他危险地说了一句：“明天山下见了，你可一定得回来，别到时候他们亲自来明阳山找你，那就不好看了！”
　　说完便走。
　　淡芜烟无所谓地目送他离开。
　　原主上山以后便鲜少回应淡家，估计他爹是以为他性子野了、是泼出去的水了，所以才这么急着要他回去。
　　但问题是，小剑侍的艰辛又有几人在乎呢。
　　不说旁的，上山这二年原主便被黄肖仁欺负得很惨啊。
　　除了黄肖仁本身恶毒外，淡森旭从小也没少助长他的气焰。
　　所以说来说去，自己这位大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淡森旭他们倒是提醒淡芜烟了，他身为剑侍与其他小弟子还不一样。
　　其他弟子可以随意离山出去历练或归家探望，毕竟是应奚那样任性的老祖宗在坐镇，明阳山门规宽泛，除了绝对不能触犯的仁道铁律外其他方面都不是很讲究。
　　可淡芜烟是剑君的剑侍，按身份地位来说别人是弟子，他只能算家奴。
　　打工人想下山就得跟老板请假，故而按规定他每年只拥有两次自由下山的机会，还分别要是家中重大节日，以此为由才行。
　　家中嫡母寿辰，是个不错的借口。
　　反正林寂不在，他的请假条子会更好批一些——林寂那个变态，上一次原主想要下山便被驳了回来，明面上冠冕堂皇地说是他太笨了，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去修炼，怎么还好意思请假休息。
　　可实际上，人家剑君大人根本不在乎他实力如何修炼如何，练功都是在床上练的……
　　想到这里，淡芜烟果断去了人事长老那里申请下山一日。
　　最近捞到的丹药和法器，他正惦记着要卖一卖。
　　掌管门下弟子出入门禁的人事长老身材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是人很不好说话。
　　但这一次淡芜烟一去请假对方便应允了，只是嘱咐淡芜烟倒：“后日一定早些回来，不可延时。”
　　淡芜烟恭敬地表示知道了。
　　第二日山上晨钟敲响之时淡芜烟便下了山，他如今已可以踏风而行，当下便疾行了五百里离开了明阳山的所辖地区。
　　但他没有去淡家所在凡间颍州，而是直接奔着隔壁的舛州而去。
　　那边有这片大陆最大的拍卖行，也是淡芜烟此行的主要目的地。
　　在没有剧情可跑的日子里淡芜烟都极享受生活。
　　可享受生活往往都需要用到钱。
　　他在明阳山所喝的茶、所焚的香可都是真金真灵石买来的名贵东西，虽说上了明阳山后淡家在吃穿用度上就对他大气了许多，可终究是吃人手短，淡芜烟还是更喜欢花自己赚来的钱。
　　用身体赚来的也是他赚的。
　　更何况他每次得到奖赏都要伴随受伤或侮辱，老实说林寂给他的真不多，若不是要做任务，就那点「恩赏」，他早不干了。
　　打工人不易啊。
　　淡芜烟果断将林寂平时「赏」给他的丹药和法宝都拿给了商会伙计过目。
　　舛州城城主据说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能在此支撑最大商会，可见其能力出众。
　　这里有很多明确且严苛的城规，不容人触犯。
　　是以舛州不单有许多修士会聚集在此，也有许多在此处寻机会、试图修炼的凡人。
　　这世上有灵根仙骨、有缘踏上仙途之人毕竟只是少数，多数人还是要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可舛州城的普通人仍与一些不开化的小地方不同。
　　这里不仅富饶、资源丰富，受最大商行正坐落于此的影响，还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得到一些书籍和功法。
　　是以普通人大都都会修炼身体，是所谓的练气期。
　　没有灵根的人也可练气。
　　练气可让人身体强壮，延长寿命，只是不能筑基罢了。
　　但寻常人寿命顶天百岁，常年练气之人便可多活上几十年。
　　这诱惑便足够大了，可以吸引许多人来此做工讨生活，寻觅善缘。
　　由此可见贸易发达是多么重要。
　　淡芜烟要兑换的是一枚中品级的丹药和前几天林寂送给他的那条中品牛皮鞭。
　　这两件物品虽然较珍贵，但对于拍卖行来说也不算什么稀奇大件。虽价值不低，却也只需要伙计在前台接待便可。
　　大商会的伙计同样识人不少，但见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简单，却目光清湛眉目清朗，便知这应当是一位修士。
　　他们前任掌柜的规矩，大凡是有来典当的修士都会给开出比市价要高出一些的价格。
　　于是伙计直接说：“三百颗中品灵石。”
　　淡芜烟也不跟人讲价：“善。”
　　交易便算完成。
　　淡芜烟将一锦囊袋子的灵石仔细收好，没想到他才走出商会大门便被人给强行留住了。
　　“喂，那个穿白衣服的！你站住！”
　　身着紫色华服的少年公子突然不知从商会的哪出蹿了出来，见淡芜烟并没有回头回应，情急之下干脆拿起柜台上刚被交易的小牛皮鞭，向出一甩。
　　中品灵鞭立即伸长，以不可分说的强劲力道裹上了少年的窄腰。
　　人恰好迈出门槛的淡芜烟：“……”
　　他能将林寂给他的鞭子毫不犹豫卖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用不上这东西。
　　但淡芜烟怎么都没想到这鞭子一易了主，便使在了自己身上。
　　鞭子甫一缠上来之际，他便当即一旋身。
　　运用得炉火纯青的灵力与还算柔软的肢体结合，要淡芜烟很快便摆脱了那根灵鞭的束缚。
　　纤细柔顺的青丝在飘逸后重新泄下，他人直接来到繁闹的街头上站定。
　　再抬眼，一名穿着华贵紫衣的年轻公子已经追了上来。
　　修仙之人大抵容貌年轻，所以看不出来者的年龄。
　　但看其修为应当在金丹期。
　　论相貌来者也算是生得英俊，但或许是对方身上的紫衣紫冠过于华丽，总让人觉得贵气逼人得有些轻浮了。
　　“本公子说了，让你站住！”那公子一振手中长鞭说。
　　同时，三五个气息平稳、一看就是元婴期修士的护卫鱼跃而出，分别立在淡芜烟的两侧，虽没有直接封死他的退路，但也无疑在警告着他不许再动。
　　之后又有一老一中年跟着紫衣公子追了出来，那中年人与其他人同穿护卫装，只是看起来修为要高些，应当已是分神期。
　　至于那满头白发、面白无须的老人则要更奇怪些……他双目迸光却叫人感受不到修为，并且自打追出大堂时起他便目光灼灼地盯着淡芜烟，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最后从大堂里跑出来的是那名方才与淡芜烟完成交易的伙计。
　　“掌柜的，是……这些货品有什么问题吗？”那伙计躬身，战战兢兢地问。
　　同时淡芜烟也知道了这无礼之人的身份。
　　……
　　这片大陆最大的拍卖行掌柜，竟然如此年轻浮躁吗？
　　淡芜烟不禁吐槽。
　　即便他的货品有问题，但也不过是区区中品法宝而已，怎么说也不值当一位掌柜亲自对他扬鞭呀。
　　可惜那华贵紫衣的年轻当家人神色凝重，只一味冰冷皱眉，并没有回答伙计的话。
　　在商会众伙计眼中，这位新上任才两年的掌柜的确是个阴鸷可怖、心思难度之人。
　　好在少当家出现在行里的时候不多，也不如何管事，大家虽对他生不出什么亲近心，却也不耽误往常干活。
　　但少掌柜的事儿多脾气大却也是事实，谁知道这回又是什么事惹恼了他？
　　仍旧躬身立在旁边的伙计根本不敢直腰。
　　听说商行这边有人起了冲突，很多舛州人都赶过来凑热闹。
　　两排笔直站立的护卫中间，穿紫衣的少年掌柜面色阴沉似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白衣少年的眉眼。
　　朱培俊自然不会因为一件小小的货物就突然这么激动，甚至不惜当街对一名客人出手。
　　很多悠远也幽怨的记忆浮现出心头。
　　朱培俊想起经常与父亲吵架的母亲，想起自己在父亲那里遭受的冷漠，想起父亲会经常盯着一幅画像出神良久，神情缱绻温柔……
　　他今日之所以会如此过激，只是因为，眼前的白衣少年与那副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想看更多渣攻的修罗场，不过因为涉及到世界融合，所以铺垫要多一些（强迫症要把历史文化，背景，如何融合等都考虑好了才能下笔，写清楚了才能推剧情orz）不过其他渣男已经在马不停蹄上线的路上啦！之前我的想法是让他们如同隗约一样，一个一个来，说清楚什么事儿，暂时解决，然后再下一个。不过现在又觉得套路用一次就可以了，再多就没新意了。
　　所以改了大纲，尽量俩、仨的一起上，于是就要先给别的渣攻镜头了，老秋还得继续排队出场（吃shi都赶不上热乎的（。
　　嘻嘻，这篇文看的人不多，所以也敢啰嗦许多，留下的都是同好中人了=3=感谢大家！晚上还有一更。啊，我能加快进度的方式就是猛更，使劲更了【握拳】

第27章
　　☪ 第 27
　　回 ◇
　　（加更）朱家+无间国往事
　　“你是何人, 祖上是谁？”朱培俊当即问。
　　打量着少年俊美无俦的脸，朱培俊觉得自己不可能会认错。
　　一来这种俊秀清逸的面相不多，十分难得, 所以十分好认。
　　二来, 受他那个父亲的影响, 他也经常会偷偷打量那副画像，其上之人的相貌细节他早已烂熟于心，不会记错。
　　骤然想起许多不愉快的往事，也不等对面少年答话，朱培俊没好脸色地说：“初某有事要向阁下询问一二，请吧。”
　　说完他直接侧了侧身，做出一副请淡芜烟重回商会堂内的动作。
　　但实则他也并未让步, 只是做做样子, 大有一副你不愿意进来那我便亲自「请」你进去的姿态。
　　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议论纷纷。
　　少掌柜身后的伙计知道不是自己办错了事, 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些，却也止不住在心里琢磨——这少管事可真是任性跋扈。
　　可惜了前任掌柜身陷忧郁之中, 这两年更是直接卧床不起，要不然哪轮得着这位主事。
　　众人围观当中，被数名高手围住的淡芜烟岿然不动。
　　他不仅没有半点被强权所欺的恐惧，相反还十分淡定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声音清朗也冷淡, 像湖面上荡漾的波纹，乍看上去水波层层跌宕，实则内里纹丝未动。
　　对方这样的神态，又让朱培俊想起了自己那个从不对家庭负责的爹。
　　他直接迁怒于淡芜烟的长相, 也不想有个好脸色, 直接啪地往地上一甩长鞭：“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完, 他再度挥鞭，长到没有边际的灵鞭再一次往淡芜烟腰上缠去。
　　可这一次柔软巧动的皮鞭并没有触碰到少年的腰身，而是被一人轻轻松松空手接住。
　　“啊！”对于这样的变化所有人都惊了一下，盖因为不仅仅出手的朱培俊是金丹期，他身边还站着五六名元婴期的高手，以及一位已至分神顶峰的大能！
　　可谁都没有发现这骤然出手之人的身份。
　　可见来人的修为远在分神之上……
　　轻柔的风拂过舛州城的大街小巷，却以来人为中心，周围骤然泛起一层气波！
　　那还手握灵鞭的朱培俊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要松手，便已经被那无形的气浪给震飞了出去。
　　他没请动人，还反将自己跌回了商会大堂之中，不禁引得围观百姓们哈哈大笑。
　　在周围人剧烈的议论声中，淡芜烟却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独特花香。
　　他抬眼，却见拦在自己身前之人长身玉立，着一身青衣。不由瞪大眼眸：“师……”
　　应奚应声回眸，清冷的眉眼锋利，却又不算凌厉，反而比寻常多了几分风情。
　　淡芜烟闭紧了嘴巴，硬生生没有唤出「师祖」二字。
　　盖因此时的师祖，比前两日他在明阳山上见时气息要收敛了许多。
　　可见对方有意隐瞒身份。
　　虽然淡芜烟下山前换了衣服，没人能认出他是明阳山弟子。
　　可他依旧不愿给人添麻烦。
　　而且。
　　想来师祖脸上的禁制也消失了，不再是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看清他的尊荣。
　　因为摔倒后重新爬起的商会少东家已经跳脚道：“怎么又跑出来个小白脸！？给我一起抓了！”
　　跟在他身边的元婴期自动放弃以卵击石，之前跟出的那名老仆也不见了踪影，倒苦了那位分神期的护卫。
　　那护卫看不出来人的修为，只能确定是比自己要高。
　　但合体期初阶是高，顶峰也是高，谁知道到底有多高？
　　高手对决，一个不慎便会要了性命的。
　　可他身为少爷的侍卫，既然被下了命令，便要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毕竟若对方的修为只比他高一点点，他也不一定会输。
　　——身为商行少掌柜的贴身近卫，身上总不缺几样像样的宝贝。
　　若有赢的机会却临阵脱逃，那就要被城主惩治……
　　这名护卫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比他所顾虑的要简单得多，这名护卫尚且没有寻到一个近身那青衣男子的机会，便被对方所放出的威压一震！
　　空前绝后的威压排山倒海似的袭来，直接让这名修士心中一凛，骤然觉得眼前青年的实力虽不知比城主如何，但绝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而就在这一分神的功夫，但见那青衣男子姿态翩跹地略一拂袖，分神期修士的身体便被震飞了数里，途经的房屋园舍也都遭了殃，质量好点的房屋——如那宏伟壮大的商会大堂，被整个贯穿却也挺立着，只是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空缺。
　　质量不好的便瞬间轰塌。
　　所幸这里遍地都是修士或炼气期的平民，倒也没人会被倒塌的房屋砸坏。
　　众人惊讶的视野里，青衣男子仍旧神情悠然地站立。
　　仔细看，他面容的确极美，与那白衣少年一样，都是清秀清隽的类型，神情当中也都有一丝常人难及的淡然。
　　“哇，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如此强的威压不可能汲汲无名！”
　　“管他是什么来历，反正爷是爽了。这位商行新任的少东家纨绔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不是仗着他叔叔是城主老子早打得他满地找牙！”
　　“这话你可别乱说，依我看此二人再厉害也比不过城主大人厉害，在商行闹事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出不了这舛州城了……”
　　此围观群众的话音一落，便有不少人赞同点头。
　　倒不是这舛州城的城主有多不讲道理，只是舛州城城规森严，无人敢触犯，时间久了大家便自然觉得那位城主很严厉不好惹。
　　再说福盛商行的确是城主大人的产业，打舛州城建城之日起便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这群看热闹的人虽都普遍没真正接触过那位城主，不了解其性情，但用常人思维去想，也可猜出那位不会容忍有人前来砸场子。
　　可如此危机的时刻，那两名瘦削高挑的男子却意识不到危机似的，竟然公然在大街上唠起了嗑——
　　淡芜烟对应奚说：“这么巧，您怎么在这儿。”
　　应奚稍稍整理了下衣袖，嗓音温柔地回答：“本尊下山见一位朋友，正好路过此处。”
　　随即他转身，直接与对面的朱培俊对话：“朱鹏是你什么人？”
　　或许由于他又背对自己的缘故，淡芜烟总觉得这一刻应奚老祖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
　　而与此同时，周围响起一大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为别的，盖因为应奚口中的「朱鹏」正是舛州城那位威名赫赫的城主。
　　而且朱鹏是他未成境界前的本名。
　　城主大人如今都被世人唤作七岚道君，哪怕是与他相熟的同辈人最多也只是戏称他作一句「朱七岚」。
　　怎么这年轻人竟敢直接唤那位为……
　　朱培俊也是狠狠一愣。
　　但他也识得厉害，知道自己金丹期修为，在无人保护的情况下足可以被这人一根手指碾死。
　　是以他虽不爽，踯躅了半晌，也依旧老实回答：“那是家叔。”
　　青衣男子轻缓地点了下头，依旧声色平静道：“知道了。”
　　朱培俊：？
　　什么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却只见那青衣男子对自己与自己叔叔的关系根本未置一词，他在轻轻点过头后便回身环住了那白衣少年的腰身，顷刻间二人已经消失于众人的面前。
　　只留下一道深沉的声音，犹如天谶一般从头顶上方空荡荡地传开：“回去告诉你叔叔，本尊有空去见他。”
　　朱培俊：“？？”
　　“你是谁啊！”朱培俊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他都不知对方是谁！这让他告诉他叔叔什么？
　　及至堪比余音绕梁的声音彻底消失，那被打飞的分神期修士也匆匆赶了回来，他对朱培俊说：“少爷，此人不好惹，需速速回禀老爷！”
　　此处的老爷自然指的是舛州城城主朱七岚。
　　“还用你说。”朱培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对方一眼，他无疑是知道那青衣男子的来头极大，绝不可能是虚张声势。
　　但让他脸色更差的是，他没有想到那感觉修为平平的白衣少年身后竟然有这样的靠山！
　　本以为终于找到这些年他父母不和家庭破碎的关键，未有想到竟然是他触碰不得的人……
　　朱培俊环视一圈，随后脸色铁青地问：“华公公呢？”
　　他指的是方才一同站在门口的那位老人。
　　店伙计禀报：“华公公方才直接离开了，看起来神色匆匆的。”
　　“行吧。”
　　对于那直属于无间皇室的老人朱培俊原本也管不了什么。
　　他更在意的是那白衣少年，还有少年身边那青衣人……
　　“你觉得护着那少年的青衣男子是何人？”
　　问话的时候，朱培俊已经转身往城主府走去。
　　那些元婴期的护卫们开始自动驱散周围看热闹的修士和百姓，对于他们方才未出手的事朱培俊根本懒得计较和理会。
　　除非是死侍，普通护卫遇上实力差距悬殊的对手便可以不出手，除非主子到了生死关头。
　　不过那时候无论护卫们是否出手，也都与死人无异。
　　修仙界的实力相差可以是天差地别，若真遇到大能那便是蚂蚁撼大树，能不送死便不去送死，这是修士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
　　跟在朱培俊身边的分神期想了想，回话道：“听他的口吻，老爷应该知道他是谁……可是咱们如何与老爷描述此人呢？”
　　说他个子高却异常清瘦、面色苍白却异常好看？还是说他是个穿青衣的……
　　“青衣。”朱培俊忽然牙齿轻颤，吐出了此二字。
　　舛州城来往消息通达，便是普通人的眼界都要比城外的人要高一些。那名常年跟在少东家身边的护卫更是立马明白了少爷的意思。
　　但见那分神期护卫表情一滞，随后又难以置信地干笑：“哈哈，应该不会，虽听说过那位酷爱青衣，可咱们这舛州城里穿青衣的可也不少，总不会那么巧……该不会他真的是应奚仙尊吧！！”
　　护卫疯狂在心中咆哮，所以他是被应奚仙尊出手教训了？有生之年，他也亲眼见到仙尊了，还被对方给打了？！
　　“别胡说。”朱培俊却是深深地皱眉。
　　无他，只因一想到那白衣少年与令他爹痴缠不已的画像男子一模一样，便一点都不想让那青衣男子是应奚仙尊！
　　朱培俊自顾自地分析：“那位修的可是无情道，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我叔叔这么多年，年年都往明阳山上递帖子，不也只见过仙尊一面。这样的人，怎可能会随意出面！”
　　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有道理，朱培俊当即加快脚步往城主府赶去。
　　估计只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仗着自己面皮不错便穿青衣冒充那位仙尊！他可得赶紧回禀他叔叔，须知他叔叔最是嫉恶如仇，是不会允许这种冒充仙尊的人存在的！
　　然而一身华贵紫衣的少掌柜也只疾行了一小段路程，便见有一黑点正向他急速靠近。
　　一眨眼前还是个黑点，再眨眼后来人便已经到了近前。
　　“叔叔？什么事这么急……”朱培俊感到无比诧异。
　　来人剑眉入鬓，风姿高雅，朱七岚今年虽然已经八百余岁，可依旧做青年打扮，风度翩翩玉质金相。
　　只见他行色匆匆，在拦住朱培俊后问道：“应奚，你见到应奚仙尊了？本君方才听见了他的秘话传音！”
　　“蛤？？”朱培俊彻底傻掉。
　　.
　　淡芜烟在被应奚带走后，也是真真地体会了一把这位师祖的独特之处。
　　应奚的确给朱七岚秘话传音了。
　　但传递的内容却大概是：他现身舛州，还打破了舛州城的几座屋舍，叫七岚道君冤有头债有主，若想追究便自可以直接去明阳山领赔偿金就可以。
　　……
　　虽然应奚传音的同时，也声色严厉地令对方先问问底下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会使得他亲自出手。
　　他那样一开口，哪里有人敢管他要赔偿？不带着全部身家前来赔罪就不错了！
　　渡劫九阶的大能打个响指就可以让一座城池化为尘烟，像应奚仙尊这般特意浪费唇舌跟人讲道理、负责任的人……
　　淡芜烟也是第一次见。
　　况且秘话传音可是渡劫期以上修士们才可以用的技能，也仅仅只能传递给同为渡劫期的人，其实也相当于是借由了天地的力量在传达信息。
　　如此神圣的技能，这白月光师祖却……
　　“本尊只是不想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应奚声音清寡地传来。
　　“蛤？”高处不胜寒的云层上，淡芜烟被应奚带着悬在半空，就静静看着错落有致的湛明云霞。
　　听闻应奚的话他堪堪转头望向这位自己也看不懂的师祖，就见应奚的侧脸在灿烈的阳光下显得更为白亮了一些，也更俊美了。
　　他听见应奚缓缓说：“若不是担心你误会本尊残忍……我应当会将那少年拦腰劈成两截才对。”
　　“呃……”说话的时候，应奚绝美的眸盼猝然一转，直接落在淡芜烟的那截窄腰上。
　　美人危险的目光让淡芜烟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感觉那少掌柜的鞭子没缠上他的腰，那块儿倒是被师祖的目光给紧紧裹住了。
　　所以这就是教出了杀戮道剑君的无情道师祖吗。
　　果真恩怨分明。
　　淡芜烟对此并没有什么评判。
　　甭说白月光师祖也只是给了对方一个教训，就说即便他真的斩断了那少掌柜的腰，也只能是他命当如此，咎由自取。
　　修仙的人寿命虽会延长，可人的寿命越长、实力差距便越大。
　　越长也意味着弱者在强者面前命不值钱，往往死得更快。
　　那少掌柜能如此跋扈地拖他进商会，便知道对方也是个横行无忌的主儿，都不知道欺负过多少人了。
　　万物皆有因果定律，淡芜烟哪儿那么闲，还对什么事都有意见。
　　不过说起来，那少掌柜是谁呀。
　　淡芜烟方才绞尽脑汁儿，也问了系统，仍旧不知对方是谁、又为何那般激动。
　　回想那年轻人看自己时的姿态神情，倒很像是水天意第一次知道自己爬上了他师尊的床时的反应……
　　那难道对方是林寂的迷弟……
　　淡芜烟露出一个古怪表情。
　　这世上还真是无奇不有。
　　另一边。
　　舛州城向北三千里，无间国。
　　“陛下，陛下！老奴有要事求见。”
　　天黑夜色深重，巍峨雄奇的皇宫内威严肃穆。
　　太极宫宣仁殿一片寂静，唯有老太监华容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什么事，进来吧。”
　　殿内端坐着一位锦衣黄袍的男子。
　　观其相貌约不过而立之年，然而其声音听起来却沧桑老迈，乍听之下反会让人误以为是耄耋老人。
　　华容推门进屋，步履匆匆。
　　这个时辰了，皇上犹坐在书案前。
　　但他并没有批阅什么奏章。
　　无间国建国已有一千一百年，原本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凡间国度，也会经历朝代更迭、沧海桑田。
　　可直到八百年前结界破除，凡间与修仙界接壤，让一切都变得不再如往常一样。
　　也就是这时，当时的皇帝、也就是眼前的这位元易帝却骤然悟道筑基，不仅抵御了试图窥探这片国土的修仙界外乡人，甚至还直接为这片国度开启了一个新的纪元。
　　常人悟道，哪怕只是迈进了筑基门槛，也多半会在了去尘缘后告别人间的富贵，不再贪恋。
　　毕竟凡间的富贵荣华再好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的低级快乐，再享乐又哪里比得上化境登仙，一眼万年。
　　可元易帝却偏偏反常理而为之。
　　修为大进后他仍选择为皇，每日兢兢业业处理政务，与修仙界觊觎无间国资源之人周旋对抗。
　　无间国内不论朝臣和百姓，都有向上悟道修仙的资格。
　　元易帝当时虽自身也只是金丹期修士，却凭借自身魅力和实力，在两百年间培养出了两支全由金丹期修士组成的军队为其效忠。
　　单个的金丹期修士虽然在修仙界中不算什么，可若上千人凑在一起那也是可以拔城移地、无坚不摧的存在。
　　此事还一度震惊了修仙界。
　　不过好在元易帝似乎并不好战。
　　对内，无间国境内禁止乱用灵力欺压普通凡人。
　　对外，凭借那支金丹军队，亦无人敢来侵占无间国的土地、骚扰无间国的百姓。
　　尽管如此，元易帝却也从不仗着自身实力随意向外扩张。
　　无间国虽然仍秉承帝制、民风也不至全然开化自由，可整个国度在他的治理下一直都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固若金汤。
　　修仙界纷扰不断，这里却是一处可以庇护凡人的净土。是全天下黎民百姓都羡慕不已、梦寐以求的地方。
　　到如今千里江山依旧。
　　元易帝已经坐拥这片江山八百年。
　　当初的军队更迭替换，几千金丹修士组成的队伍也变成了几千元婴。
　　而元易帝也已经是一脚迈入渡劫期的大能。
　　虽已是合体九阶，天黑后元易帝的屋中仍点着烛火。
　　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形容规整，坐姿规范，并没有因为入夜独居而有半点懈怠。
　　其举手投足间都是千古帝王才能具有的威严和霸气。
　　但他神色却略有倦怠，眉头常年紧锁，一身煞气。让人看不出他原本英俊的相貌，只会对此人感到恐惧。
　　看见步入殿中的华公公，贺锦林语气生冷也僵硬地问：“舛州城的事都办好了？福盛商行怎么说？”
　　“办妥了。福盛商行的大掌柜原本便是陛下旧部，承蒙皇恩才有这八百年的繁荣。朱少爷子承父业，待老奴也是极为客气……”
　　“那便好。”贺锦林向来话少，也不喜听人啰嗦。
　　“启禀皇上，奴才匆匆从舛州城赶回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什么事？你说。”贺锦林已经没什么耐心地催促。
　　华容当即跪在地上。
　　陛下允许人人修仙，可华容虽也有仙骨在身却资质愚钝，一直修到到了晚年才稍有悟道，且至今也仍是元婴期，他的容貌亦保持在了知天命时的模样。
　　不过华容并不介意，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伺候陛下八百年矣。
　　虽然修为不曾精进，他的寿数也已经到了头，但华容对此生已算知足。
　　也正是因为从小便伺候在陛下的左右，所以华容不仅忠心，还最了解陛下的经历、心性，以及这八百年来过得如此困苦的原因。
　　修仙界的人都不懂为何陛下已经悟道，却还要以帝王的身份苦守一国八百年。
　　有人觉得他是以治世悟道，以此提升修为。
　　可华公公知道不是那样的。继续为一国之君只会影响陛下的修行。
　　陛下这样，只为一个人。
　　陛下这样坚持，只因为这是他们共同打下的江山。
　　而让华容如此激动、连差事都不办了也要火速赶回来的原因却是——
　　“启禀陛下，奴才在舛州城遇上了一年轻人，观、观其容貌，与八百年前季将军简直是如出一辙，一、一模一样……”
　　华容越说越口吃。
　　主要是激动的。
　　而不等他说，元易帝已经徒然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纵然陛下被许多修者称为「暴君」，可到了华容这个年纪，面对伺候了几百年的主子他也不会再怕什么。
　　他跪着，只是因为心中也有一股热浪在流淌。
　　华容说：“奴才亲眼瞧见，千真万确，不会有错！即便、即便过了八百年，那季将军的音容相貌奴才也记得真真儿的，从不敢忘却！八百年了，这还是奴才第一次见到与季将军那般相像之人……”
　　说到后面，骤然想起那年那人的意气风发、恣意爽快，华公公已不禁泪流满脸。
　　书案后穿着明黄龙袍的高大男人久久愣着。
　　似难以置信，又似大喜过望。
　　因为过分震惊，反而没一点反应。
　　贺锦林站姿也是一等一的标准，那是军人的风骨和凛冽。
　　可他按在案上的那只手，却独独攥紧了一本情书。
　　那是八百年前结界还未破之时，流传在他们那方小世界的一本奇书。
　　一问世便卖出了数十万册，名唤《坠月生》，作者无烟先生。
　　他也是很多年、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是当初季烟还活着时，亲手所作之书。
　　作者有话说：
　　上章大家的鼓励已经接受到了，感谢！这章2分再发波小红包=3=总之，大家一起快乐就好O3O；
　　另外这篇文的文名可能还要改一下，现在的在时下可能还是太「奔放」了，从一开始就很让编辑紧张，也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
　　况且我本意也不会写满九个男主，只是觉得古耽的文名不方便出现n个这样的字样，就想到了九这个数，代表很多的意思，没想到反而让路过的觉得男主太多有猫腻之类的_（:з」∠）_也是为了避免误导，明天我再跟编编商量下，封面暂时不会换，不担心大家走丢hhh

第28章
　　☪ 第 28
　　回 ◇
　　春日宴+明争暗斗+骂街展示
　　被应奚带走后, 淡芜烟很快将舛州城的事抛在脑后。
　　此时仍与应奚双双站在云霞之上，眼见对方没有与自己分别之意，淡芜烟便提醒应奚说：“感谢师祖救命之恩, 叨扰师祖真是过意不去, 师祖快快去忙吧。”
　　“本尊不忙。”应奚说。
　　淡芜烟：“……”
　　应奚问：“阿烟这是告假下山了？要去哪里？”
　　淡芜烟不打算回答, 就简单地应付了一句：“是有点事情。”
　　应奚浅浅地「嗯」了一声便抬头望去——又有几人踩着琳琅满目的法宝而来。
　　是淡森旭。
　　“四弟既然已经下山，怎么还不赶快归家。”
　　一眨眼功夫他便来到了淡芜烟的近前。
　　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一些同伴。
　　这几个人都是借着淡家主母做寿的机会，受邀去淡家玩的。
　　他们与淡森旭年龄相仿，有些是星罗宗弟子有些却也不是，但差不多也都是同时进的仙门，其身份也与淡森旭很像，大抵是凡间大户家的嫡出, 身份较一般人尊贵, 更有两位是仙二代。
　　淡森旭与他们私交甚好, 其中一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插话问他：“这人你认识？”
　　问话的时候他同时深深打量着淡芜烟, 还有他身边的青衣男子。
　　淡森旭也不怪对方无礼唐突，只轻笑了声回答：“这位便是我的庶弟。”
　　“哦——”
　　他这样一说, 其他人立即反应过来，语气间也多有阴阳怪气：“就是明阳山的那个……那个……”
　　“正是。”
　　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淡森旭从来都不吝贬低淡芜烟。
　　大家都是高门大户，淡家有个被林寂剑君选中的剑侍瞒不住这些人，淡森旭也没有刻意掩盖过。
　　但他的伙伴们在知道那名剑侍只是庶出、且一直与淡森旭不对付后, 便齐齐对淡芜烟留下了更为不好的印象。
　　加之这次上明阳山，众人多少都知道了淡芜烟与林寂剑君之间的事……此时众人眼中的鄙夷更甚。
　　那看着浓眉大眼、实则目光粗鄙的男子更是在得到淡森旭肯定答复后露出猥琐的眼神：“近处看你这弟弟长得的确颇有特色……”
　　这名男子也是先前私自在药石峰用法宝窥探之人，在被应奚仙尊的威压毁掉法宝前，他其实已经看清过淡芜烟的面容。
　　如今假意询问其实也是出于内在的劣根, 他一直都很喜欢如此逗弄美人。
　　这男子干脆试探伸手来摸淡芜烟的肩。
　　同时他对淡森旭说道：“既能得剑君赏识, 那一定是有大能耐的。今日你母亲做寿, 正是大吉利的日子，便让你弟弟陪我们玩玩……啊！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伸出去的手便像是在岩浆热锅里滚过一般，不仅顿觉灼热无比，且受手上的皮肤也在层层剥落！
　　半空中立即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淡芜烟身边的青衣男子，包括淡芜烟。
　　其实淡森旭早就注意到了这名青衣男子，盖因为他从不知道淡芜烟身边还有这样形容出挑的青年。
　　可他见对方面色同样苍白无有血色，便也没有放在心上，想来这可能是跟淡芜烟一般无二的病秧子弱鸡。
　　但刚刚那一手……
　　应当是这青年干的。虽没看见对方结印或有任何举动，可方才，就在他朋友伸手上前之际，淡森旭注意到这青年的眼神冷得掉渣。
　　在看见淡森旭打量应奚的眼神时，淡芜烟便知道对方没认出师祖的身份。
　　前几日应奚虽然还在许多外宗小辈面前打了隗约的脸，可当时的他缥缈宛若仙人，身上自带层层禁制，非元婴期修士不能窥见其真颜。
　　淡森旭认不得这位老祖宗也不奇怪。
　　而且纵然世人皆知应奚仙尊只穿青衣，可青衣毕竟太素净了些，且除明阳山外的人皆可穿，会把这一位路边上的青年猜成是霁月光风的仙尊那才是脑洞太大。
　　但很显然，淡森旭也不是个傻的。
　　修士之间从不会太过以貌取人，他在发觉应奚的不同之处便立即作揖躬身，赔罪道：“不知是哪位前辈，晚辈失礼了。我朋友只是在跟我弟弟开个玩笑而已，请前辈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他那浓眉大眼的同伴还在抱着不断脱皮的手惨叫不止，若不是被其他人拖着恐怕早已经从半空中坠落。
　　其场景在淡芜烟看来都有些不雅和聒噪。
　　所有人都知道，若此术不由施术者解除，他的手会彻底烂没烂掉，直到只剩一堆白骨。
　　可淡芜烟身边的「前辈」却毫无所觉一般，连表情都还是极淡的。
　　他只是问淡芜烟：“阿烟怎么说？”
　　淡森旭不禁诧异看向淡芜烟。
　　淡芜烟眨眨眼说：“要不就算了。”
　　“好，听你的。”应奚当下便解除了火刑术。
　　那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终于不叫了，他只是抱着自己已经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手喘着粗气，并死死地盯着应奚和淡芜烟，仿佛在思考怎么报复回去。
　　对面的淡森旭眉宇更是凝重。
　　他也知道有那青衣男子在旁，自己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淡芜烟分毫，便不由催促道：“四弟，跟我一同回去，母亲的寿宴马上开始了。”
　　事实上他母亲的寿宴要到晚间才会开始，根本不急。
　　淡森旭一行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舛州也是这个原因。
　　两剑大会举办在即，他们都是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机会出门玩耍，自然不会那么快就随淡森旭归家。
　　方才便是几个人骤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压，又听人说商行那边有热闹可看，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不想半路上竟就遇见了淡芜烟。
　　当下，淡森旭下意识想让淡芜烟与那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的青衣人分开。
　　可他算盘打得漂亮，那青衣男子却在他开口催促后对淡芜烟说：“原来是你母亲做寿。眼下我左右无事，不知淡家可欢迎我这外人前去贺寿？”
　　淡森旭：……
　　虽然青衣男子全程都只与淡芜烟对话，但听他这么说，淡森旭还是厚着脸皮插话，问淡芜烟道：“四弟，这位是？”
　　“这是我……”淡芜烟也尚在应奚竟然要与他回淡家的相关事中思索着，闻言便望向应奚，黑白分明的眼里也显出难得的迷茫。
　　应奚已经主动替他开口：“师兄。”
　　淡芜烟：“？”
　　淡森旭：“……”
　　明阳山上弟子众多，淡森旭对应奚的话不疑有他，只是再度恭敬询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应奚不屑回答他问题似的，只是询问淡芜烟：“既然你的兄长可以邀请朋友回家做客，那么你也可以邀请我吧。”
　　“呃……”淡芜烟已经没脾气了。
　　他可以理解师祖是不想被外人得知身份，毕竟这片大陆的定海神针本就不该这样被人随意见到。
　　不过既然如此，对方又非要隐姓埋名地同自己回淡家却是怎么回事！
　　淡芜烟虽无意回淡家，奈何半路上被淡森旭堵到，他回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有些事情也总该解决的。
　　毕竟淡森旭昨日威胁他时说的很明白，若他不回去，他们便会将他不孝、攀上剑君就忘了本家的事情在明阳山上大肆宣扬。
　　淡芜烟不是原主，也不是真的青葱少年。
　　他面皮厚，还真不怕淡森旭到处宣扬他什么。
　　但也不会纵容别人总是这般打扰他。
　　只是如今计划变了又变。
　　少年细长的眼睫向下一耷复又张开，双瞳剪水，晶莹剔透，虽看似仍是明阳山上的低微剑侍。
　　可若是极熟悉他之人来看，又会发现小剑侍此时的神情与以往完全不同。
　　他想到的是既然应奚想跟……
　　淡芜烟抬眸望向师祖的俊美无俦的侧颜，突然一心狠。
　　——那便让他跟。
　　而事实也证明，与一位明阳山实力莫测的仙长共同回淡家，原主的父亲与嫡母早早便准备好的刁难把戏都用不上了。
　　打从他们进入淡家家门时起，淡父与嫡母便一路对应奚毕恭毕敬，恨不得全场跪着服侍，连带着与淡芜烟说话时都温声恭敬了许多。
　　淡森旭和他那几个高门朋友更是一声不敢吭，直接由以往的嚣张变成了如今的小绵羊。
　　再比如晚宴开始，主桌上亦是明显硬生生地多摆了两张座椅，显然一开始这里并没有淡芜烟的位置。
　　但他如今不仅被叫到了主位上，甚至连其他桌的长辈也主动过来与他敬酒，还不忘亲切热络地聊上两句……
　　凡此种种。
　　淡芜烟接管如今这个角色是从原主上明阳山后开始的，对于淡家的一切他也只是最初看过资料，这还是第一次亲身接触。
　　当然，对于这一家子的利益熏心趋炎附势的表现他也并不意外。
　　与从小众星捧月的嫡长子淡森旭不同，原主虽说也光耀了门楣却也只是个剑侍，外加没什么感情基础，淡家对他的态度是能利用就利用。
　　尤其在听说他与剑君的那层关系后，淡家家主的心思更是直接活络起来。
　　没有人会为他的将来做什么考虑。
　　原著里原主也是因为耳根子软、推辞不过他父亲的要求，在林寂面前举荐过淡家的两个人，而又被剑君认定是恃宠生娇，进而又是一顿好虐。
　　只不过这样的剧情，打从淡芜烟接手后便被归类于来回折腾的范围内，主动掐掉了。
　　他直接拒绝了淡家家主给他提出的所有要求。
　　但几次三番地漠视了淡家家主的要求后，自然引得了对方的不满。
　　外加上有那个见不得自己好的嫡母在，这夫妻二人一合计，才非要赶着淡森旭在明阳山之时喊淡芜烟下山。
　　说是祝寿，其实不过是为了防止他翅膀硬了、想要叫他回去好好地敲打一番罢了。
　　这夫妻二人自认早就拿捏住了原主的脾气秉性，纵使原主已经是筑基期修为、按理来说完全够格被淡家当成祖宗供起来，可有淡森旭的这块璞玉在前，「淡芜烟」纵使已不是凡人，在夫妻俩眼中也不过是个可以轻易驯服的工具人而已。
　　然而这一切都在淡芜烟将自己的「师兄」也带回家时，变得不一样了。
　　——谁敢在修为远超淡森旭的仙长面前对他的小师弟不敬？
　　尤其是这位仙长看起来是极喜欢这位小师弟的。
　　淡家人谁也没想到原来自家庶子在明阳山上的人缘竟这么好。
　　不仅可以引得剑君刮不相看，如今更是邀请了仙长来家里……
　　这种时候谁还会傻到去敲打淡芜烟？
　　将他捧起来供都不为过！
　　纵使席间仙长对所有人都多有冷漠，可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淡家家主整晚脸上都堆着灿烂的笑，不敢有一丝松懈。
　　嫡母虽然心里有千万个不满、不如意也丝毫没敢表现出来，她甚至还几次带着笑脸，一边假装慈母一般夸赞着淡芜烟，一边又指使淡森旭给那位谪仙一般的青衣仙长敬酒，几次被拒绝也不放弃。
　　淡芜烟全程在旁冷眼瞧着。
　　不是他故意带人来，是应奚自己这样要求的。
　　那也不能怪他了。
　　原本他的想法是若淡家逼他逼急了，那就连同淡森旭一起都教训一顿。反正这儿离明阳山远着呢，谁能知道他在这里有崩过人设。
　　再说以淡家人往上爬的决心，也不会把他与家族不睦的事儿宣扬出去。
　　可应奚老祖跟来了，那就直接不一样了。
　　那些想找他麻烦的淡家人，可以说都直接安生了。
　　淡芜烟粗略观察了一圈，家主和嫡母纵是小心思再多，也终究没见过这种「仙家」世面，是一点歪心思都不敢动的。
　　淡森旭心里应当很不痛快。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位「师兄」的真实身份，估计正憋着坏，打算等回山以后叫星罗宗的人收拾他们呢。
　　不过淡芜烟根本不在乎。
　　事实上，他看应奚的次数比观察淡森旭此时心境的次数可多多了。
　　——实在是，让整片大陆都或崇拜、或忌惮不已的应奚仙尊，身处凡人堆中的模样有些有趣。
　　很显然既然是以祝寿之名来到这里，面对凡人他便不能释放威压。
　　否则在场之人都会死。
　　堂堂仙尊也不至于会跟凡人计较。
　　况且他这样的身份倒不必与淡家的长辈们多客气。
　　从始至终仙尊都绷着一张脸，想不喝酒便不喝酒，说话语调也冰冷得很。但胜在道骨仙风，没人敢置喙。
　　可饶是全程冷漠，前来向他敬酒、叙话、打探情报的人也仍是层出不穷。
　　淡芜烟主动挺身拦截过几回，奈何淡家人实在是多，想要达成目的、不惜厚着面皮与仙长套近乎的人亦不在少数，怎么拦都拦不住。
　　只见师祖他被前来敬酒之人一层又一层地围住，应奚仙尊俊美的面庞似乎更苍白了。
　　看得淡芜烟都有点心疼了。
　　毕竟是男主们心中的白月光，又是个病秧子，哪怕只是稍稍蹙个眉也要惊一番天、动一片地。
　　酒没过三巡，淡芜烟便很良心发现地主动拉了拉师祖的衣袖。
　　“师……兄，咱们该回去了。”
　　“嗯。”应奚沉沉应着，随即直接回握住淡芜烟的手，起身。
　　宴席仿佛被施了什么禁咒，本还有些嘈杂的场面骤然没了声音。
　　淡森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二人握着的手，眼底一半震惊，一半精光闪烁。
　　可没人敢阻拦他们离去。
　　淡家家主似是有意将淡芜烟留下住一晚，也因青衣仙长一声「今夜便归」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青一白两个人被一大片人一起送出了淡家的宅院。
　　有那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凡人从此间路过，都要以为是当今圣上驾临他们淡家了。
　　淡芜烟走得头也不回。
　　颍州夜里有宵禁，这个时间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淡芜烟与应奚并肩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展开方才临走时淡家家主强塞给他的一封书信。
　　信封中有厚厚一沓信纸，淡芜烟简单看了，里面抒发舐犊之情的文字不少，却也含蓄提到淡家的嫡女，也就是他的嫡亲妹妹今年已经及笄，却在家族上好灵石的供养下仍旧修仙无门、尚不能筑基，希望他能够将他妹妹往明阳山上推荐一二。
　　对此淡芜烟也只是一声嗤笑。
　　原主今年都十八了，尚且才筑基，却也没有见过淡家心急。
　　“写了什么？”
　　夜色深重。风里弥漫着风铃草的香气。
　　其实在明阳山上之时，若淡森旭可以有机会离应奚近一点、闻过对方身上的味道，便会立即判断出这位的身份。
　　淡芜烟回答说：“没写什么，一封家书而已。”
　　应奚也不再问，只是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便来寻本尊就是。”
　　“蛤？”淡芜烟感觉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若说是淡家欺负他的事，可对方是如何知道的？知道了又为何要特意管？
　　淡芜烟不是个喜欢在任务以外花费精力功夫的人。
　　他选择直接问：“师祖指的是何事？”
　　应奚撩开眼皮睨了他一眼：“自然是吃席的事。”
　　淡芜烟：“……”
　　“走吧，时候不早了，本尊带你回去。”
　　说话的时候，淡芜烟的手腕再度被对方钳住。
　　方才为了招待应奚，淡家拿出了最好的陈酿。或许也因为那酒的确尚可，应奚也浅酌了几杯。
　　可是烈酒下肚，他的手却仍如白玉一般，冰凉凉的。
　　大概也是天生少了一魄的关系。
　　淡芜烟想。
　　浓重的夜色下本就没什么光，但淡芜烟余光一瞥，便看见自己身旁有轻微的黑影晃动。
　　不惹眼，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但一旦注意到了便会觉得那黑影晃动得虽然隐忍，却也不是发现不了，像不能自抑，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挤出、却又不敢真的惹人显眼一样。
　　似乎从应奚握住他手腕时起，那黑影便不安分了。
　　淡芜烟在看见那黑影晃动的一刻，便恨不得翻个白眼。
　　隗约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想了想，他主动往应奚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那便有劳师祖了。”白衣少年含笑轻声说道。
　　应奚清冷的眸子转向他，俊美的脸上不知是不是饮酒了的缘故，看着有些迷离。
　　师祖说：“若阿烟还有精神，便给本尊再弹一次曲子吧。”
　　黑暗里涌动着的影子更甚。
　　而淡芜烟眼前的景色也一变，顷刻间斗转星移，竟是又回到了那片枣花田。
　　应奚用出了渡劫九阶才有的技能，一步千里。
　　其实最远可达三千里。
　　夜里的山谷溪涧间比想象中要明亮。
　　不仅仅因天上的那轮皎洁月光，还因为山谷间有很多萤火虫，星星点点，明灭变幻，经久不绝。
　　淡芜烟想了想，还是盘膝坐在古琴前。
　　应奚则立于他的身畔边。
　　淡芜烟垂眸，不确定师祖突然将他带到这里来，是不是因为隗约一直跟着自己的缘故。
　　以应奚的修为，不可能自己都发现了那黑影的晃动，他却发现不了。
　　或许师祖还是在怀疑自己与魔族之间的关系，只是犹如猫逗耗子一般在观察，没有说出来。
　　淡芜烟想至此处，干脆抬手，没用应奚催促，直接弹了一曲「一棹春风」。
　　琴音响起的时候，黑影晃动得果然更甚。深色浓稠的黑暗里，它已俨然像是一团黑色燃烧的火焰。
　　淡芜烟昂首，望着师祖的眼眸，有种小剑侍特有的温和与乖顺。
　　但淡然站在一侧的应奚却只一味凝神看他，对于黑影俨然像未有所觉一般。
　　淡芜烟就只好专心弹琴。
　　他弹的是完整的上半阙。
　　过去几天，他完全可以跟应奚说，说自己已经学会了完整的半阙，不需要再藏拙。
　　而在发现他不再重复那前三分之一的曲调后，连黑影也在稍稍失控后又归于了平息。
　　整片山谷中连虫鸣鸟叫声都弱了几分。
　　似乎鸟兽都极喜欢这酣畅琴音，除了潺潺的流水音以外，便是那时下最炙手可热的曲调在流淌。
　　《一棹春风》，是当初淡芜烟为李亦来的《春日赋》所填之曲。
　　而《春日赋》，又是当年他们一同应邀于陵淮春日宴上，李亦来乘兴所作之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那时桃红绿柳、梨花满园，暗香盈满热闹宴席。
　　那年的夜烟还有很多朋友。
　　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与李亦来亦是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
　　只是如今，他竟连李亦来的模样都忆不得了。
　　幽暗宁静的枣花田，淡芜烟同样垂眸不语。
　　他走神了。
　　是以弹得并不入心。
　　这一首可以极致盛大热闹也可以极致深情的曲子，竟也多出了几分生涩哀怨。
　　但若是作为一名还不甚熟悉音律的小剑侍，却也说得过去。
　　应奚没阻止他。
　　淡芜烟便继续往下弹。
　　半阙终了。
　　始终沉默低眸的应奚眼睫一晃，骤然抬眉，冰冷锋利的眼神猝然往暗处一瞥。
　　那一直潜伏在附近的黑影在又一次急剧晃动之后，销声匿迹。
　　九幽城幽暗的地宫内，身上已经缠绕着厚厚纱布的隗约头上一痛，不由重重地「嘶」了一声，便立即引来身旁护法们和下方前来通商事宜的修士们的注意。
　　不甚明亮的空间中，隗约一手抚着方才因一缕魔魂被割裂而锐痛的头颅，血眸里都冒着火光。
　　对于那一位忽然黏上阿烟的仙尊，他已是耐心全无，烦得不行。
　　驱赶自己、不叫自己靠近阿烟都是次要的，可以理解的。
　　但应奚他竟然敢叫阿烟为他作「一棹春风」！
　　阿烟他甚至都不肯为自己再弹！！
　　强忍着被生生气吐血的冲动，隗约姿势狂放地倚在一张黑晶打造的椅子上，单手撑头望着对面的修士们，扯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想让本王先派人去探那片新大陆，你们以为本王傻？”
　　他的对面，为首的林寂眉目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比几日前更要沉稳了许多。
　　就在昨天，来魔界谈判的第二日，剑君已经跃升为渡劫期。
　　他与隗约打了一架。
　　对于这一位嘴碎、但实力还算叫人钦佩的对手，林寂并不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他公事公办地说：“对面已经递了庚帖想要率先入我境内，若魔主不介意被人抢占了先机，大可以回避。”
　　结界破碎出现新大陆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尽管最后一次大陆相融已是八百年前，但修仙界的诸位修士对此却早有应对经验。
　　率先进入对方的地界探查，便会越早了解对方的情况。
　　那边灵魔妖三气各自如何、都有什么样的修士、物产如何等等。
　　掌握越多的情报对于日后的行事就越有利。
　　但同时，进入对方地界也意味着将会遇到很多未知的风险。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也是最危险的。
　　但也有运气的成分。
　　像八百年前乍然出现的无间国，就是个灵气低微、压根没有修者存在的地界。
　　任何一名修士、哪怕只是筑基期都可以将那里的人秒杀，想掠夺资源也不在话下。
　　隗约是沉睡了万年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历史，与这位粗鄙蛮横之人交流的正道修士们总要给他科普一些这万年来大陆上发生的许多事宜。
　　“所以提前过去也不一定是坏事呢。”林寂身边的庞云飞轻摇折扇，举止风流：“须知最开始的无间国虽然灵脉不多，但矿藏却极为丰富，天材地宝无数，美丽富饶。若魔主愿意提前去开荒，说不定也会收获多多。”
　　隗约不耐烦地一挥衣袖：“无间国里虽然都是凡人，可它不是至今还自称一国、没纵许你们这些修士践踏吗？”
　　八百年过去，无间国早已不似当初那般任人宰割。
　　其国君凶悍且极具魄力、睚眦必报，八百年前践踏过无间国的修士，如今又有几个是善终的？
　　隗约不屑一笑，他觉得这些人真当他傻。
　　到此刻，他已经懒得与这些正道人士言语。
　　关键是他几次窥探，那应奚老祖还是与他的阿烟相处在一处，搞得他根本不敢冒头和露面，倒叫人极为狂躁，根本没心情再应付其他。
　　任性不羁地说，隗约才不介意什么天材地宝，若不是阿烟还在这些正道之人的手上、总要顾全一些，他才不会与他们讨论什么劳什子的新大陆！
　　他只想琢磨着怎么对抗那不断削减他魔功的贼老天。
　　——若不是贼老天在惩罚他不听天意，他会打不过那个应奚？？
　　想到这里，隗约已经耐心全无。
　　他当即表示：“你们正道的人弯弯道道太多，小心思也太多，本王嫌闹得慌，所以不妨跟你们直说，本王对那边的东西都不感兴趣。你们跟本王啰嗦这么多，不就是想用最少的伤亡获得最大的利益么？”
　　一想到正道之人的贪心他便觉得恶心，尤其是眼前这个霸占阿烟、却不尊重阿烟的林寂！
　　隗约猩红的眼眸正对着他，再度讥讽道：“凡事都别太贪心，那无间国不就是个例子？就算发现了什么宝贝，也得自身有本事、吃得下才行。”
　　林寂坦然迎视，倏地同样不羁一笑：“这句话也回送给魔主。世间所有事物都是要靠自身实力魅力争取得到。若无实力、魅力，便得不到，不如趁早放弃。”
　　“你！找死！”
　　隗约震怒。
　　他听出来了，这小子是在讽刺他在明阳山上的失利，没有打过应奚夺回阿烟！
　　不不不……
　　他的意思也可能是自夸自地说自己有魅力，博取了阿烟的心，所以阿烟才不愿跟他走……
　　两种解释。
　　可不管实力还是魅力，隗约无疑都输了。
　　魔王身下的黑晶座椅瞬间被充沛的魔气炸得四分五裂。
　　……
　　地宫里，跟在魔主身边的护法们和跟在剑君身边的修士们都有些懵逼。
　　若说这二人第一次在此处见面便打了一架是情理之中，可如今……这舌灿莲花的嘴上交战却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说的就吵起来了，好似泼妇骂街？
　　今日的仙魔议事，不得不以魔主情绪过于激动而又一次被叫停。
　　作者有话说：
　　渣攻们：干啥啥不行了，只能争嘴炮第一名了。
　　注：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冯延巳《长命女•春日宴》关于正攻的话题_（:з」∠）_担心攻有可能会让人踩雷、失望的宝宝可以等一等，也可以等完结再说，这篇文专注虐渣扬灰，主要是为了爽的，如果被影响心情就不好了，现在止损还来得及！么么么——

第29章
　　☪ 第 29
　　回 ◇
　　“拿着”+吃瓜艺术
　　深邃的幽谷中, 应奚手上依旧缠绕着一串剔透青珠。
　　他手指无意识地细细捻过每一枚珠子，好似世间无限垂爱皆汇集于此。
　　应奚没有问那黑影之事。
　　他不问，淡芜烟也不好开口。
　　许多时候都是少说少错。
　　只是琴音弥散后, 这位师祖便一直盯着他看个不停。
　　清冷的脸上没一丝表情, 倒叫淡芜烟又搞不清楚对方此时状况了。
　　应奚笔直挺立的站姿让他单薄削瘦的身形尽显无疑, 但白月光师祖却并不矮小。
　　他不仅身量很高，身材比例也异常完美，宽肩窄腰。
　　论模样，更是风姿卓绝，俊逸不凡。
　　可淡芜烟并不喜欢与这样的人亲近。
　　一来对方不是自己的任务目标，浪费时间。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原因——在淡芜烟经历过的世界中, 有时候到最后不愿让他下线、想与他继续纠缠的也不止是男主一个人……
　　他知道这位白月光师祖是修无情道的, 平时都自在自性惯了, 是第二种情况的可能几乎为无。
　　但既不是任务目标。又有破坏剧情的风险……
　　即便这位仙君几乎是让整个修真界都趋之若鹜的对象, 淡芜烟也不想与之有所瓜葛。
　　虽然刨除这些不说，白月光倒也不让人感觉到烦。
　　或许是他清冷俊美的容颜, 亦或许是他身上独特清凉的香气……总让人觉得很舒服。
　　也难怪那么多人都为他倾心。
　　正当淡芜烟作如此感慨之时，似乎是心有所感，应奚又突然问：“阿烟喜欢么？”
　　“什么？”
　　应奚：“本君身上的味道。”
　　淡芜烟：“……”
　　淡芜烟确定自己没做过什么类似吸鼻子等刻意去闻对方身上味道的动作，可师祖竟然还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
　　几次接触, 他已经适应了对方说话的出其不意。
　　尽管这位无情道师祖总是格外让人出其不意。
　　应奚说：“若你喜欢的话下回便去我那里……本尊教你制香。”
　　淡芜烟：“……”
　　还制香？？
　　淡芜烟此刻有多迷茫，便在脑中多狠力地捶打系统。
　　——服务器出现问题后，系统还没有将新剧本下发给他！
　　系统倒不怕被淡芜烟骂，但它怕这祖宗一生气撂了挑子的可怕……
　　想当初祖宗刚来那阵儿脾气和耐性可很不好。
　　寻常的穿书者受一道天雷便就此老实了, 可他的宿主却整整受了九十一道！
　　那九十一道九天玄雷轰顶、身骨碎裂, 识海一次次焦黑破碎重组的景象, 系统可再不想经历一遍了。
　　……
　　无他，主要是它胆小。
　　当然，现在宿主的脾气也没有多好。
　　系统也只能抱头安抚：“应奚的人设就是所有人都捉摸不透，让你琢磨透了他就不是个称职的NPC了！所以……”
　　“所以？”淡芜烟危险地眯眼睛。
　　“所以，忍吧。”
　　“呃……”
　　“滚吧。”淡芜烟态度依旧平静说。
　　“好哒！”系统从善如流，火速闭嘴。
　　似乎也并没有真的要制什么香，应奚提了一嘴，便不再进行这个话题。
　　他只将一直被他捏在手上的碧玉手串递给了淡芜烟。
　　“你且拿着。”
　　“蛤？”淡芜烟没有接。
　　他下意识摇手；“师祖……这太贵重了。”
　　应奚清冷的嗓音平缓，像那条经久不绝的小溪：“带着它便没有邪祟可以靠近你。就算是本尊送给你的见面礼。”
　　“呃……”邪祟指的是……隗约嘛？
　　淡芜烟早知师祖发现了黑影的事，却不懂应奚为何不声张。
　　如今对方赠手串的行为他更是看不懂。
　　那青珠手串是由昆仑石打磨而成。
　　昆仑石并不算什么名贵玉石，也不是可以打造上品灵器的好料，但此物有个特征，可以吸纳灵气，不断进阶。
　　吸纳了灵气的昆仑石才是上好的锻造材料，并且不管日后是否再加以符篆锻造打磨，都可以以其身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主人，帮助其趋吉避凶。
　　不仅效果等同于大尊者们释放出威压，必要时还可以取其中的灵气化为己用。
　　越是吸纳灵气的昆仑石，珠身越是清润圆滑。
　　应奚手中这串珠子便已是上品。
　　其实想来也是，常年被渡劫期老祖捏于掌上把玩，就算是块顽石也会开窍，价值连城自不消说。
　　这串昆仑石手串便更加不能用灵石金钱来衡量，它已然是无价之宝。
　　应奚指节修长，皮肤苍白的极近透明。
　　那串娇翠欲滴的青珠便悬挂在他一截长指上，随风晃荡。
　　几乎是所有人心中白月光的师祖姿态更是随意，见淡芜烟没有接，他语气更显威严：“拿着。”
　　大概自觉话语有些生硬，应奚的眼睫稍微往下一耷，声音再度清冷平淡下来：“本尊还有许多。”
　　淡芜烟：“……”
　　像这样的手串，少说也要不间断地盘它个一百年，才能变成如今这个形态。
　　看来修无情道的确会使人无聊。
　　淡芜烟最终还是接下了那条手串。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应奚。
　　不管是他的命令，还是他送的礼物。
　　被渡劫期大能以修为一点点打磨光滑的手串入手清亮润泽，很像方才在凡间时，握他手腕的师祖的指尖……
　　淡芜烟刚想到这一茬，他的手腕便再度被人捏住。
　　面带病容但身姿挺拔的师祖一只手仍下意识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再度摸上淡芜烟的手腕。
　　“不早了，送你回去。”
　　朗月清风下，穿青衣的应奚仙尊虽然面色苍白，一身病骨，却又是那副不染微尘的天人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要亲手教他制香的多话仙尊只是一个幻象。
　　回去的路上，淡芜烟是被应奚带着一路飞天揽月，一点一点飞回去的。
　　这个过程比方才到山谷时要漫长了许多，也显得寂静了许多。
　　应奚没再说话。
　　只有他腰间挂着的白玉酒壶略微晃荡，与挂在那里的玉佩吊坠碰撞，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师祖今日没有动他腰间的酒壶。
　　他是为他去淡家吃了酒。
　　念在对方到底帮过自己，还一天之内帮过好几回的份上，淡芜烟想了想，还是好心提醒自己的师祖：“师祖若下回有意隐藏身份，记得将身上的味道换一换。”
　　应奚似乎对熏香这个话题比较有兴致：“哦？”
　　淡芜烟：“嗯。您身上的气味很特别。”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奚陪了自己这大半日，又是打架又是吃席的，应当是源于平日里太无聊了。
　　他年纪轻轻便是整片大陆的定海神针，当然是不寂寞的。身边围绕之人也是数不胜数。
　　可是高处不胜寒。
　　淡芜烟以前也不喜欢旁人只会以渡劫九段的身份看待自己。更何况应奚身边还都是大舔狗，看他的目光就跟看肥肉一样，敬着供着，时间长了估计更是腻得慌。
　　他宁愿做一个普通人的师兄。
　　——淡芜烟猜测，这或许是应奚今日的心境。
　　所以他才想要提醒对方，既然是要扮作普通人，那便要从细节处入手。
　　这一点他也很有经验。
　　应奚却没问他为何这样说，只是骤然轻笑：“所以阿烟还是很喜欢本尊……焚的香。”
　　“呃……”这怎么又跑到他喜不喜欢上了！
　　淡芜烟：“还行。”
　　风铃草的味道是比较好闻，但他对各种味道一向谈不上喜欢。
　　也谈不上不喜欢。
　　可想到自己是头号大舔狗座下的痴情小舔狗，此处也应当爱屋及乌、奉承仙尊的。
　　淡芜烟便又说：“师祖所用之物自然都是绝品，弟子当然也很喜欢。”
　　应奚听完直接眯了眯眼。
　　紧接着他长叹一声：“你喜欢便好。”
　　说完，他眸光再度变得迷离，视线落在淡芜烟的脸上，见小剑侍又作出含蓄埋头的姿态，便笑着说：“那你说本尊下回若想掩藏身份，当换个什么味道好？”
　　话音落下，他已经往对面的少年身上一凑。
　　淡芜烟的身上是很清雅清淡的莲香。
　　应奚似乎极满意这种味道，清冷的眼眸竟罕见露出几许笑意，醉人也绚丽：“依本尊看，阿烟身上的味道就很好。那不如……我们便交换个味道？”
　　“呃……”被师祖拉扯着手腕的少年一惊，下意识用黑白分明的眼望过去。
　　换来应奚的一声颇为爽朗的笑声。
　　“到了。”
　　待二人重新落回地面，饱受世间敬仰的白面仙尊恢复清冷。
　　“呃……”今晚的事，淡芜烟总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但这又绝无可能。
　　因为不可能他也便只当对方抽风。
　　与那叫人捉摸不透的师祖分别后，淡芜烟晃了晃自己被熨得发凉的手腕，干脆洗洗睡了。
　　第二日淡芜烟正准备去人事长老那里销假，便被临时通知又有一大批前来参加两剑大会的客人上山，要他们剑侍前去山门口做接待。
　　他与方雍、郎潇二人一起赶到了前门，正好有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山下走上来。
　　打头之人穿着一身样式和颜色都极具张扬之意的紫衣。
　　淡芜烟一眼认出了那身衣裳。
　　而那衣裳的主人却一眼便认出了淡芜烟本人。
　　朱培俊想起自己昨日质问父亲那画中男子究竟是谁的情形，再看见眼前这的的确确与之一模一样的白衣少年，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极了。
　　他爹从来都不给他讲那画中男子的身份，其实也并没有允许过他看。
　　那画像都是他长至很大时，自己无意中撞见的。
　　起初只觉得那画中男子一身甲胄骑在马上，红缨，气概无双。
　　偏又面庞生得俊美异常，唇红齿白，叫人印象极深，见之难忘。
　　可当他后来又无意中发现父亲看那画中之人的眼神，他对那画中男子的感情也随之改变了。
　　厌恶、恶心是有的。
　　但憎恶之间，却又有一点点的好奇和莫名的牵绊，以至于哪怕有一次他明明有机会毁掉那副勾走了父亲魂魄的画，也还是没有动手。
　　如今他的父亲已经病入膏肓。
　　虽然没什么修炼天赋，但毕竟也活了八百多年，他的父亲如今也已经是分神期修为。
　　因情绪不稳定，常常不能自持，父亲已经由曾经叱咤一方的天下第一商行大掌柜变成了一个异常危险、需要被单独隔离开的危险病患。
　　寿数到了归天是难免的。怕就怕他会在离世前做出什么与周围人一起毁灭的事。
　　这也是他父亲早早放手、由他去做掌柜的原因。
　　在这样的前提下，朱培俊想毁掉那幅画已经不可能。
　　而若不是他碰见了这与那画中男子一模一样的少年，昨日他还无法与父亲进行一次对话。
　　听说有人与画中之人相貌全然一样，朱五堰在一瞬间眼迸精光后，又恢复到了往常病恹恹，外加精神恍惚的状态。
　　他神情蔫然地说道：“不会，不会是他。他已经死了，死得太早了……再活不了了。”
　　对于这样的答案朱培俊并不意外，毕竟以父亲曾经的性格，若此人还活着，便是将整片大陆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他找出来，总好过那般承受相思之苦。
　　朱培俊当即问：“那会不会是他的子嗣？”
　　“也不会。”朱五堰的声音依旧很低：“他是男子，又恋慕着……他绝不会与旁人有子嗣。”
　　朱培俊：“……”
　　这谈话就算这么终了。
　　他父亲又开始精神恍惚了。
　　之后朱培俊又想到那少年身边的应奚仙尊——他父亲朱五堰虽然资质平平，修行八百年也只到了分神期，可他的叔叔却早已经是渡劫期大能。
　　虽然论惊世绝艳，这片大陆无人能及应奚仙尊，但他叔叔好歹可以证明，带走那少年之人的的确确是不该这么轻易现身人前的仙尊大人。
　　这样的情况下，便是朱培俊也不敢再招惹那少年。
　　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遇见了对方。
　　跨进明阳山的山门，朱培俊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确定他顶多也不过是个小弟子而已。
　　筑基期。
　　为何会得到应奚仙尊的垂青？
　　以及他这副模样……
　　但见削瘦的少年虽然面庞仍如画上之人那般俊美无双，可他在看了自己一眼后便低垂起了眉眼，眼睫下耷瞧着地面，无端端有种卑微脆弱的感觉。
　　气质上不似昨日那般从容雅淡。
　　就更不及那画上男子之分毫了。
　　朱培俊眼睛一眯，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烦躁。
　　他不知为何这人与那画上之人有所相像时自己会烦躁，不像时竟也会烦躁。
　　他只知道昨天他被他叔叔提醒过，一定不能再招惹这名明阳山小弟子……
　　便更烦躁了。
　　朱培俊最后用眼睛剜了那小弟子一眼，便目不斜视地带人继续上山。
　　两剑大会召开在即，他也是受邀来参加试练的人之一。
　　“那人可是福盛商行的新任掌柜，虽然目前修为不高，但他年纪也不大，据说天赋极好。不过嘛，他能来参加两剑大会，还是托了他叔叔七岚道君的福。”
　　等他们走过之后，郎潇自动给淡芜烟他们科普今日上山的贵客。
　　方雍不巧看见朱培俊的目光一直落在淡芜烟身上，便不禁道：“看起来却像是个只知享乐的登徒子，草包。”
　　“这你倒想错了。”
　　郎潇哈哈一乐：“舛州城不是什么宗门门派，不涉及宗门荣耀且朱家也不缺资源灵石，可这少东家却还是以散修身份来参加这场大会，就说明他多半还是为了给舛州城朱家立威而来。既是为了立威那便不可能派来一个草包，他在金丹组应当算是佼佼者了。”
　　听他这么分析，一旁的淡芜烟诧异又欣赏地看着郎潇。
　　昨日若非他与那少东家起了一点小冲突，估计都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可郎潇却早就把人家的家世、境况等打听分析得明明白白……不得不说，吃瓜能吃到这种程度，也是一门艺术。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点长，没写完，先断在这里了。

第30章
　　☪ 第 30
　　回 ◇
　　（加更）n合一，内容太多不好总结
　　在第无数次催促系统将改好的剧情发给他也无果后, 淡芜烟已经懒得与系统再沟通。
　　系统说白了也只是局里派给他的小助手，还是个位微言轻的，淡芜烟深知就算自己日日追问, 天天为难它也不顶用。
　　他只对朱培俊的事稍稍留了个心眼, 果然没过两日, 朱培俊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对方主动敲响了他的房门。
　　“山门给贵客们准备的住处在大小云峰上，客人可是迷了路……”剑侍们的住处虽然统一集中在缥缈峰的一处平坦山腰上，但毕竟偏僻，若不是特意来寻是很难找到的。
　　事实证明朱培俊也是有备而来，因为淡芜烟甫一开门，对方便直接用那根长鞭缠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淡芜烟没有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他依旧轻声细语：“客人这是何意？”
　　朱培俊看着少年眉眼温和低顺的模样, 心中无端又升起一团无明业火。
　　两天时间, 他已经将这少年的身份打听得七七八八。
　　原来对方连明阳山的小弟子都不算。
　　他只是缥缈峰上的一名剑侍！
　　而且这两日他打听到的最多的, 便是这剑侍在这明阳山上的许多「风流韵事」。
　　听说他不仅是剑君林寂的剑侍, 更是他的娈宠！
　　又听闻这位娈宠还不只是林寂剑君一人的娈宠，他与炼丹大师印昱、乃至应奚老祖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果然长成这样的人都会行狐媚之事。”
　　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身着华贵紫衣的青年恨不得用鼻孔喷气。
　　他今日的外衣上除了暗紫暗纹的款式外还是以金丝打底的，比以往更为贵气逼人。
　　淡芜烟习惯在明阳山上作出乖顺低眉之态，但听闻他这话也不由稍一凝眉。
　　倒不因对方言语和用词上的冒犯。
　　而是因为对方的语气……
　　他跟他又不熟，自己长成什么样儿、做什么事, 跟他有什么关系？
　　总感觉哪里不对的淡芜烟难得没有挣扎，乖乖驻足在那位朱公子的对立面，问他：“公子究竟为何要为难于我？”
　　他面庞端正，目光澄澈轻盈, 没有半丝污秽。
　　如此直视倒叫朱培俊下意识暼开了眼睛。
　　是啊, 自己既然已经确定这少年与那画像之上的人没半点关系, 又为何会如此愤怒，要再为难于他？
　　朱培俊一下子哽住，执鞭的那只手掌心也发起烫来，只觉得心中憋闷，有口气憋不下去也撒不出去。
　　他本不算是能忍住不动声色的性子，否则也不会这般直接找来。
　　朱培俊当即一收长鞭，在拉近了与少年之间的距离时顺势扣住对方的纤细手腕。
　　缥缈峰上再度有黑影汹涌涌动。
　　朱培俊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之意，但此时月黑风高，他们身边也没有旁人，朱培俊便强忍着那股压抑厉声道：“那本公子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识……”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洪亮直达心底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那条本是中品灵器的长鞭直接被一道金光断成两截儿。
　　一截还被朱培俊握在手心里。
　　另外一截则自动从淡芜烟瘦削纤长的腰身上滑落。
　　丝毫未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朱培俊一下子将问题憋了回去，站在淡芜烟屋门前的两个人双双向声源看去，一身白衣、身负巨剑的高大男子就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距离。
　　下一刻，水天意已经来到了淡芜烟的面前。
　　“淡师弟，你没事吧？”
　　问话的同时他视线一转，目光直指那还握着小剑侍手腕的人。
　　水天意神色凛冽：“朱公子若再不松手，便休怪水某不客气！”
　　涌动着的黑影平息，压在朱培俊心上的那股力量却犹在，他不得不缓缓放下了手。
　　水天意虽然还没有正式步入分神期，可他如今也才不过修炼了百年。
　　天赋资质，自不消说。
　　而作为剑君林寂唯一的关门弟子，他在整片大陆上也是赫赫有名，世人都说他天赋并不低于他的师祖应奚仙尊。
　　有这样的名声和地位，便是朱培俊再年轻混账，也知自己对面正站着的是谁。
　　但有了先前与应奚仙尊的「对阵」，他倒不甚将这位缥缈峰大师兄放在眼里。
　　或者说，打从他决定在此处围堵小剑侍的时候，便不在乎了。
　　朱培俊当即从容一笑：“我只是与这位师弟站着说话聊聊天，水师兄何必这么紧张。”
　　修仙界看重实力远过于看重年纪。
　　他叔叔七岚道君论资历也是与应奚仙尊划等号的人物，所以按辈分，朱培俊还应该算是水天意的长辈。
　　如今他能叫水天意一声师兄已经算他有敬意。
　　所以末了，朱培俊又加了一句：“再说也不过只是一名小剑侍而已，我又没做什么……”
　　水天意当即神色一凛，方才这位朱公子都说了什么侮辱言语他又不是没听见！
　　甭说水天意现在已经没有最初那般厌恶淡芜烟、会对他的事漠视不理。便说这朱培俊根本不是他缥缈峰上的人，他断不会允许对方在此处撒野。
　　水天意正要说什么，奈何对面的朱公子实在牙尖嘴利——他见了水天意将淡芜烟紧紧护住的姿势，便不禁心中厌恶，又开口道：“还是说，连水师兄你也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这狐媚……”
　　“你！住口！”
　　“啊……噗！”
　　水天意当即大喝一声打断对方的话，却只见对面的朱公子啊的一声痛叫，水天意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身体便斜飞了出去。
　　朱培俊的身体直接变成浮萍草芥，飞出去的时候还吐了口老血，重重砸在地上。
　　其余两人都望向另一个方向。
　　但见白衣剑君衣袂胜雪。
　　是已然迈入渡劫期的林寂。
　　合体与渡劫间的差距之大，林寂如今的气息比几日前还要骇人许多。
　　“呃……”水天意张了张嘴巴，他并不知晓师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师尊出手前，他亦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水天意与淡芜烟一同向林寂行礼。
　　剑君看不出情绪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淡芜烟的脸，之后又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截已经被剑气斩断的灵鞭上。
　　林寂的目光变得有些阴沉，嗓音分辨不出情绪：“那是个什么东西？敢来污蔑我缥缈峰上的人，你还与他做什么理论？”
　　“弟子知错。”
　　水天意当即认错。
　　虽然在鞭刑以后水天意开始有意护持淡芜烟，但经过先前师祖的点播，他又总不太敢直截了当地对淡芜烟好。
　　总感觉那会招来许多闲言碎语，所以方才才一时没有什么动作。
　　如今看来，还是师尊这个修杀戮道的逍遥自在，可以一个不爽便直接以浩荡灵力将那口无遮拦的青年击飞出去。
　　同时水天意也发现，步入渡劫期的林寂浑身戾气更甚了。
　　将朱培俊直接击飞打晕在地后，林寂只沉肩拔背地站在那里，目光森然凛冽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还保持单膝跪地赔礼姿势的水天意稍微往师尊脸上望去，但见对方并没有看自己，而是在看……他身后的少年。
　　淡芜烟还站在自己的身后。
　　那条被自己斩断的法宝长鞭还断落在地上，水天意认出来，那是师尊在那日武学堂上送给淡师弟的鞭子。
　　可那鞭子却被握在朱培俊的手上……
　　中品灵器认主，除非是被修为远高于该灵器灵气的人强行剥离，否则都要使用者亲自抹掉其上的使用印记，才可以被旁人握在手里。
　　可淡师弟的鞭子，缘何会出现在那朱培俊的手上……
　　风轻轻地吹，水天意的鼻息间隐隐飘过莲花清雅的香甜气息。
　　当下他虽看不见淡师弟的脸，但想来那小剑侍一定又是低眉敛目、惊慌失措的模样。
　　想起师尊的占有欲，想起淡师弟对师尊的痴情眷恋，水天意心中一动，再不去思考什么只一味开口道：“回禀师尊，弟子路过这里便看见那登徒子对淡师弟施暴，还出言不逊侮辱师弟！想来那鞭子也是他以手段强行夺去的！既然师尊已经回门，此时便当由师尊出面，还淡师弟一个公道！”
　　他回完话，林寂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水天意句句听着都是在秉公回禀，可林寂又哪里听不出，他是为了回护淡芜烟才说了这一句又一句。
　　剑君大人还没有忘记小剑侍看水天意的眼神。
　　眉目间满是森严之气的林寂，将目光转到跟前的水天意身上。
　　几方又是良久的沉默。
　　淡芜烟从始至终都未置一词，即便他也觉察出林寂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不过剑君心情不好的时候可太多了，若说是为了那条鞭子，林寂说过不许将他送的礼物送人，却也没说不能卖来换钱。
　　淡芜烟既不认为自己卖掉那条鞭子对林寂来说是什么大事，也不担心剑君会因此生气。
　　他原本便巴不得被对方厌弃。
　　只是水师兄今日竟主动帮他辩解了……
　　粉嫩的舌尖无意识地在下唇上面扫过，在上面留下一小片亮润的水色。
　　淡芜烟正思索关于大师兄的相关任务时，脑中又骤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叮！「林寂」对「水天意」敌意值达到10！恭喜宿主，主线剧情【师徒不睦，分崩离析】已正式展开！”
　　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却好似天籁。
　　淡芜烟激动得连眼睫毛都抖动了一下。
　　这本书的剧情转折点，让林寂心智真正转向成熟的事件便是他发现爱徒水天意忤逆、背叛了他，开始与他分庭抗礼。
　　而对于淡芜烟来说，他存在的目的便是要成为师徒反目的导火索。
　　剧本指定他走的路线是被水天意带进小黑屋，如被偷走的物品一般，引得林寂对爱徒的不满。
　　可淡芜烟怎么都没想到，他还没被水天意带进小黑屋呢，林寂竟然已经开始对自己的徒弟产生了负面情绪！
　　淡芜烟：“确定不是水天意对林寂，而是林寂对水天意有敌意？”
　　“对哒，要不然也不能开启这主线呀！主线开启的条件就是林寂对水天意的敌意值达到10点呢。”系统的声音听着十分兴奋。
　　淡芜烟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样也行？”
　　系统：“行哒！剧情整体走向对了，细节不需要在意太多。祖宗只要过后儿再把小黑屋的情节补上就可以了！”
　　淡芜烟：“……”
　　所以都这样了，还要走小黑屋的形式？
　　真有必要？？
　　系统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还是祖宗最厉害了，弹指间就能推动剧情！本系统也没有想到还可以有这样的操作呢，祖宗真真是祖宗！”
　　“呃……”谢谢。
　　他也没有想到可以有这种操作。
　　关键是林寂好端端的为啥突然仇视起水天意了……原著剧情里的安排是水天意先睡了他（剑君的娈宠），这才引得剑君的动怒和猜忌。
　　可目前为止，大师兄虽然的确有些压抑着的变态，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坏的事情呀？
　　“压抑着的变态也是变态。”负责监控数据的系统在这点上比淡芜烟要懂一些：“尽管水天意没做什么大的错事，但估计是林寂也感觉到了什么，日积月累才越发不爽。”
　　“哦！”
　　淡芜烟接受了这个说法。
　　水天意哪里都好，就是在爱情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将其性子里敏感多思、小肚鸡肠的一面都暴露出来，的确当不起天下大任。
　　林寂估计是察觉了这一点，才会对这个徒弟越发不喜。
　　原著里水天意在小剑侍身上做了错事后，林寂一是气他目无尊长不尊不孝，因记恨师尊「不专情」便动了师尊身边的人，毫不将师徒情谊放在心上；
　　二则是怪他不争气，就因为一丁点爱恨情仇就做出那般忤逆龌龊之事，这才失望透顶，整肃师门。
　　淡芜烟分析，现如今水天意虽然没有动自己，可他对林寂的不满也曾让他迁怒于自己……林寂也不傻，估计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过管他呢。
　　那始终都是他们师徒三代人之间的事。
　　他这个小剑侍不值钱。
　　原著里「淡芜烟」被水天意祸害了以后可没人在乎过他的感受。
　　剑君之怒，完全与他本人毫不相干。
　　他顶多算是个导火索。
　　林寂本就认为小剑侍可有可无，即便被别人睡了，他气的也是徒弟因嫉妒自身而偷干了坏事，甚至原著里，剑君大人还期望小剑侍就此消失，免得张扬出去丢人。
　　至于水天意嘛，他做的任何事都是他自己选的。
　　其实也难怪林寂会生气失望，水天意怎么说也是天赋异禀之人，亦身负滔天血仇。如此情况，专注修炼不好嘛？
　　若当真放不下白月光师祖，那便如林寂一般不顾一切追求提升，大大方方去争取也是好的……他却偏偏犹犹豫豫，号称让来让去，却又剑走偏锋……
　　这性子实在是拧巴，让人看不懂。
　　夜色中淡芜烟低眸，直直望向正背对着他而跪、脊梁笔直的水天意，眸光晃动，眼神复杂。
　　小剑侍黑白分明的眼在夜里看着也异常清透明晰。
　　林寂当即冷声吩咐还跪着的水天意：“把那个人先行关进禁牢，再通知对方宗门。本君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礼数的人教出了个这么无法无天的弟子。”
　　水天意：“回禀师尊，这位是七岚道君的侄子。”
　　林寂直言无忌：“那便请七岚道君前来领人。”
　　林寂的声音听着很低，乍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却又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
　　可水天意已经习惯了师尊的喜怒无常，他态度恭敬地直接应下，表现得倒是一如往常。
　　之后他起身走向摔倒在远方已经昏迷的朱培俊。路过淡芜烟身边的时候，身负巨剑的青年还是没能忍住，扭过头看了小剑侍一眼。
　　淡师弟果真还是那副眉眼低顺的模样。
　　只是他余光乍然一瞥间，感觉就在前一刻，淡师弟也在偷偷地望着自己。
　　“呃……”水天意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脚步变得越来越重。
　　淡芜烟却始终老实埋首，未再有其他动作。
　　直至水天意扛着昏厥的朱培俊离开，夜风里便只剩下剑君与他的剑侍两人。
　　“本君回来了，你看起来却像是不大开心。”
　　“呃……”如果可以反驳，淡芜烟此刻只想说：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演技！
　　虽然林寂不在的日子他的确过得很是逍遥，尤其是揣了师祖的手串以后，黑影虽说偶尔还是会被他发现，但那黑雾一般的影子似乎如何都无法在他面前化形。
　　现在都没有人来打扰他，如今剑君回来了，让他怎么开心得起来。
　　可作为干啥像啥的老穿书人，淡芜烟的职业素养不允许自己的人设看起来那么肤浅！
　　而且虽说不大在乎那一点两点的人设积分了，可这痴情人设还是不能崩。
　　想到这里，淡芜烟稍稍挺直了脊背。
　　唇红齿白的少年还是往昔一般低眉顺眼的模样，但形态上却多有几分不卑不亢。
　　淡芜烟说：“回禀剑君，弟子没有不开心。”
　　对面的林寂没有说话。
　　自打从庞云飞的法宝天参镜看见淡芜烟自自己离开后就跑到了药石峰后，林寂便有意无意地，再没关注过这小剑侍的动态。
　　可即便他不去关注，也总有无数个人提醒着他这小剑侍的存在。
　　——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不肯好好谈事的隗约便是如此。
　　林寂知道，那个脾气古怪、行为幼稚的魔王还在想着这小剑侍。
　　……
　　自己的小剑侍。
　　此时再看看地上的半截长鞭，想起方才水天意的表现……
　　林寂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他原来竟不知，自己的小剑侍，是一个祸害。
　　神色一凛间，林寂已经走向白衣少年：“你不问问本君在魔界谈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呃……”淡芜烟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给搞得精神一紧。
　　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变得危险，淡芜烟也不会像往常一样拿大，为了被厌弃而故意刺激这位杀戮道的剑君。
　　他只是低眉乖顺道：“弟子自知无权过问。”
　　“那你想不想知道？”
　　林寂已经摸上了他的脸。
　　年少时百年如一日的刻苦练剑，让剑君手上长满了不可消除的老茧。
　　那足可以将活人生撕的粗糙指尖抚过淡芜烟的面颊，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划花小剑侍的脸，或者直接扭断他的头颅。
　　林寂干脆再次拉近了与小剑侍之间的距离，他几乎贴着他的耳边，声音危险：“你想不想问一问隗约？”
　　夜风再起，诡异如树影般婆娑的黑影开始拼命摇晃，周围似乎弥漫起一股腥气。
　　林寂手下的动作越来越重。
　　但在纵横的杀意里，淡芜烟依旧镇定地给他摸。
　　旁人怕林寂，他是真的不怕。
　　首先他并不畏惧对方的实力，其次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攻略老手，他感觉林寂虽喜欢杀人，却也不会就此杀了他。
　　隗约是又蠢又坏，但他心性直来直去，做坏事也不会在背地里使坏。是以他答应了自己，便应当不会继续在林寂面前出卖自己。
　　但估计在魔域时，他也没有给这位好脸色。
　　届时林寂再一联想到隗约在明阳山上的所作所为，便又怪到了自己头上。
　　淡芜烟心中长叹一声，转瞬说了一段让剑君戾气全消的话：
　　“那日他在峰上那般对我……我若要问那魔主之事，便只会问剑君何时才能替我杀了他。”
　　这其实也是淡芜烟的肺腑之言。
　　可是以应奚的实力，纵使拼尽全力性命不要，都不一定真能彻底杀死隗约。
　　更何况是目前的林寂。
　　淡芜烟这么说是想摆明自己憎恶隗约的立场，但很显然也戳中了林寂目前实力不抵隗约的痛脚。
　　为了维护这世界男主的可怜尊严，他不等对方反应，又尽快说：“只是现如今咱们要与魔族联合，恐怕剑君并不能替我杀他了。不过没关系的，您知道，我从不求剑君什么……”
　　“呃……”小剑侍的声音情真意切，林寂果真放下了手。
　　幽暗处，那先前晃动的浓稠树影在隐秘处摆出了一个更为扭捏扭曲的造型，好像内在正经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林寂说：“本君会杀了他的。”
　　四溢的杀气消散，淡芜烟却只恍若不觉地眨眨眼，乖乖点头：“哦。”
　　尖细的下颌一点一点，模样看似懵懂，实则却是在装傻充愣，都没有入心的。
　　林寂一眼看穿这点，却还是被小剑侍的神情搞得心上一轻。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不愉快都毫无意义。
　　——这小剑侍，还是那个深爱自己不能自拔的蠢货。
　　什么药石峰，什么隗约，都不过是对方的小手段而已。
　　他忽然连那截鞭子的事都不想再问，想来又是什么欲擒故纵的小手段而已。
　　……
　　林寂下意识以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并不是要杀人，那是他思考时也会做的动作。
　　他是想到在从前，这小剑侍若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荡、刻意地不听话，他最次也要罚他去外面跪着。
　　可是方才……他竟然全无愤怒之意，甚至觉得这面白如雪的少年看着十分有趣……
　　如今已经切切实实是天下第一剑的剑君大人狠狠皱眉。
　　他当即握住小剑侍的手腕：“你身上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你师祖的气息？！”
　　剑君的声音虽然狠厉，但却也不似方才那样低气压，好像可以随时杀了他。
　　淡芜烟便更加不紧张了，不紧不慢地掏出怀里的青玉手串。
　　“剑君是说这个么？”
　　他声音缓慢，却也恭敬：“是前日师祖给我的，他说我容易招惹邪祟，便将这串手串赐予了弟子。”
　　林寂看着那串娇翠欲滴的手珠发起了呆。
　　应奚那双修长素白的手上是常年都执着一串手串。
　　串串皆是昆仑石打磨成的珠子，盘好了一串便换另一串，也从未见他主动赠予过任何人。
　　如此看似重要的器物自然惹人在意，想要的人便也不知凡几。
　　但林寂也曾侧面问过试探过，似乎这对于师尊来说又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病榻上无聊时打发时间的器物，若他真的想要，师尊也会赠予他一条。
　　所以师尊将这手串赐给淡芜烟，虽不寻常却也不算反常。
　　林寂当下心情稍缓……果然，他看这小剑侍不一样了，是因为对方身上有师尊的气息。
　　一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林寂眉头稍霁，那边以手指一颗颗抚弄青珠的淡芜烟说：“师祖真是个好人。”
　　林寂似没想到小剑侍会突然说这个，当即一愣，才低低地应了声：“嗯。”
　　表示附和。
　　小剑侍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很真：“师祖他又强大，又好看，还心地善良，和蔼，慈祥，友善……”
　　听了这夸人的话，林寂登时又有蹙眉的倾向，声调也拔高了打断他：“这还用你说！？”
　　不是他不喜欢旁人夸应奚，只不过这话从小剑侍嘴里说出来便怪怪的。
　　一来，他一个剑侍如何敢私底下议论师祖……虽然是夸赞，那便也算了。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寂十分赞同自己师尊强大、好看的说法，心地善良也没有说错，虽然他师尊的无情道有时候是真的很无情。
　　但，和蔼？慈祥？还友善？？
　　这真的是在说应奚？？
　　林寂没什么好脾气地眯了眯眼：“你突然拍什么马屁？”
　　言外之意便是质问淡芜烟又在使什么幺蛾子。
　　虽然这小剑侍似乎还从没真的做过什么嫉妒师祖，故意献媚之事。
　　淡芜烟捏紧青珠手串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师祖他真的很好。”
　　林寂鼻孔哼气，算是附和、赞同他的说法。
　　淡芜烟在心底叹气。
　　他是刚刚突然想到，试图让林寂早点厌弃自己是一方面，但若能尽快促成男主与白月光的大好事那也算他功成身退。
　　以往见不上应奚一面，也不知那老祖到底是什么脾气秉性，淡芜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最近两次他接触应奚……
　　明明师祖是个很好说话，很和谐，还有点可爱的人啊。
　　林寂他怎么就追不上呢？
　　他早点追上应奚，自己这炮灰备胎不就可以光荣下线了么，也不必要非得等到男主厌弃……
　　可如今见林寂这反应，淡芜烟也反应过来了，此事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估计是前期剧情需要，时机未到。白月光应奚即便给淡芜烟的感觉很闲很寂寞，却也不会经常召见那几位恋慕他的徒儿徒孙、给他们机会的。
　　估计他在林寂面前还是一派高岭之花的天人之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不，看林寂如今这副大冤种表情，估计是连远观都观不到。
　　——或许他根本连应奚的面都见不着。
　　所以淡芜烟也想明白了，在林寂面前夸师祖是没有用的。
　　就是自己不夸估计这男主脑中也满是关于白月光的粉红泡泡。
　　事情的关键，还是高冷的师祖目前并不喜欢林寂。
　　说白了还是这男主现在还太年轻，没成长起来，别说叫应奚动情，看那位的意思，连对他侧目都是没有的。
　　虽然原著里说林寂的脾气比阴沉的印昱更对应奚的胃口，但以淡芜烟的观察，应奚目前也只把林寂当成一般徒儿来对待。
　　至于印昱……他更惨，他在应奚心目中应该是很少会被想起的一般徒儿。
　　唉。
　　这群渣男，也太废物了！
　　若真想从二人关系处加快剧情进度，怕是只能在应奚那边下手。
　　细细以指尖感受着青珠的冰冷广润，淡芜烟想，要是下次还有机会见到师祖，那……就顺便夸夸剑君吧。
　　……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被林寂抓住了手腕，顷刻间二人已经回到了剑君的卧室。
　　“脱衣服。”林寂说。
　　淡芜烟：“剑君您不去看看师祖吗？”
　　林寂已经脱去了自己的外衫，语气恢复往常的桀骜：“我回来，自是先去见过师尊。”
　　淡芜烟当即翻了个白眼。
　　那便是又没有见着师祖。
　　难怪他回来以后浑身气压这般低。
　　“淡、芜、烟。”林寂森然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本君都允你宿在这里，你竟还敢故作不专心？”
　　“呃……”淡芜烟气得咬牙。
　　突然不想把那般霁月光风的师祖往这人身边送了！
　　也难怪大师兄会生气憋到变态。
　　渣男的确不配！
　　淡芜烟干脆一闭眼，直接从了。
　　他不抵抗，便很快被系统抽离了意识。
　　他不怕林寂，但他顶讨厌对方跟他磨叽，阴阳怪气。
　　林寂这次回来似乎话比以前少了一些，估计是迈进渡劫期的缘故，但依旧气人。
　　淡芜烟并不希望自己被对方的嘴贱惹到动怒。
　　是以与其听对方自恋自大的言语，不如早点被剥离。
　　反正他也不知道发生了啥，自然不会在意脱衣服以后的事。
　　明阳山外。
　　一直以黑影形态活动在附近的隗约怒发冲冠，狠狠盯着他对面眸色清浅，俊美无双的男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何总是阻碍本王靠近阿烟！”
　　双目赤红的隗约目光恶狠狠的，冷笑：“你们正道口口声声说要跟本王合作共同抵御外敌，结果本王才与你徒弟谈好条件，今日你便要阻我进山，真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东部结界碎裂后，据探子的最新来报，那边也是个灵气充裕、布满修者的世界。
　　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想当初无间国凭空出现的时候这片大陆的人都将其视作肥肉，便是因为那里面的人都不能打。
　　可如今出现了个里面满是修者的世界……
　　谁知道里面的人有多能打，普遍都是什么水平，渡劫期的大能有几人，那些人又是什么心性，是好战还是喜欢簇拥和平？
　　尤其是对面已经递来庚帖，说统御对面的玉虚山掌门要亲自来这片大陆拜访……
　　于是这事态就变得更紧急了。
　　——对面的统御之人都敢直接露面亲自前来，便说明要么对面的人都生性莽撞、自大。要么便是，他们对自身的实力极有信心。
　　面对这个情况，之前正道和魔族还商讨要派何人先去探索新大陆。
　　如今的商议方向却变成了如何防御、防止对面的人前来破坏他们的生存环境。
　　就连隗约也重视起来，最终答应组建一支魔军团驻守东部，防止有意外发生。
　　但条件是，明阳山要允许他随意出入山门。
　　当时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隗约很不要脸地一笑，对那些正道的代表人士说：“明阳山山门禁制在本王面前本就形同虚设，本王想进随时都能闯入。如今要个门牌也是给你们明阳山的面子罢了。到底以后都是盟友，若本王经常闯山，你们脸上也过不去不是。”
　　林寂没说话，反而是其他宗门派出谈判的长老听不下去了：“魔主这是什么话！抵御外敌不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么，难道还是我们正道求了你不成！”
　　隗约闻言也不顾身上未复原的伤，大刺刺往后一靠，无所谓地笑道：“本王已经活了一万年了，什么荣辱没经历过？便是这片大陆成了隔壁的囊中之物又关本王何事！再说，东部这几千年来都快被你们正道蚕食干净了，我魔族又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他这话说的对面正道人士都略微有些脸红。
　　这些年来魔族的确被正道打压严重，若隔壁真的要与这片大陆起争执，吃亏的还是东部的各大宗门门派。
　　隗约的目光在对面几名正道长老的脸上一晃，又不羁一笑，很不给面子地总结道：“共同抵御外敌，本王还就是为了保护你们正道。至于为何要保护你们……”
　　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林寂身上，挑衅道：“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明阳山上有本王的挚爱之人。”
　　“这这这……”对面的正道代表们立即展开了不小的议论。
　　这魔王也太任性……太狂妄了！
　　难道这整片大陆的生灵对他来说都比不上一个……一个林寂剑君身边的小剑侍么！
　　所有人都望向了林寂。
　　虽然明知剑君身边的小剑侍与这位魔王大抵是没什么关系的，一切都是精神看着不大正常的魔王一厢情愿。
　　但总觉得剑君头上还是绿油油的是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中心的林寂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只眉目森然凛冽，压迫感很强。
　　隗约迎着他的视线，挑衅道：“我只要一个通行门牌。”
　　言毕，想起他才答应过阿烟绝不再提及万年前的纠葛，隗约面颊古怪地抽搐几番，最终还是补充道：“前两日你们都看见了，本王一见淡芜烟便为之倾心，欢喜得紧。我所要的也不过是可以时时去山上见见他而已。”
　　他遵守承诺绝不再提万年前就认识的事，日后只说自己对那日明阳山上的白衣少年一见钟情，思之如狂，便打算光明正大地追求他。
　　想必这样，阿烟便不会再排斥自己的靠近了。
　　这便是隗约最新想出的策略。
　　他不要只以影子的身份出现在阿烟的身边了。
　　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看着他被人欺负，看着他被别人所救……
　　是的，隗约后悔了。
　　他不是只要能够看着阿烟便足够了。
　　他不仅受不了阿烟与别人双修，亦受不了阿烟跟别人交•配！甚至他连自己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将他护在身后都受不了！
　　谈判的最终结果，林寂给了他一枚可以随意进出明阳山的门牌。
　　双方意见达成统一。
　　可隗约今日操控真身亲临此处，竟还是被应奚拦在了山门之外！
　　“恐怕魔主误会了。”
　　面对隗约的震怒，青衣青衫、一头青丝倾泻的应奚仍旧很淡漠：“正道与你谈的条件是正道的事，与我无关。”
　　如水的夜色将应奚苍白的面颊映照得洁白如玉，明明容貌清隽至美，一身病骨伶仃，仿佛随时都会蹙眉咳上一咳。
　　可拦在山门前的修长身影仍旧不退一步。
　　亦不允许隗约前进一步。
　　仍旧打不过应奚的隗约只得忍着被气吐血的冲动：“难道堂堂仙尊竟然要带头出尔反尔！？”
　　“并非本尊出尔反尔，出尔反尔的是魔主罢。”
　　应奚的眸色很淡，声音很轻：“你难道忘了前几日你在阿烟面前做下的承诺，绝不再出现在他面前，绝不发出声音与他听见？”
　　“我……”
　　隗约傻眼。
　　他的确做出过这样的承诺。
　　只不过……那也只是一些权宜之计罢了。
　　他如何肯真的放弃阿烟！
　　就是不知，这应奚仙尊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多管闲事！”隗约恨急，倏而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由沉眉敛目，隗约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对面的应奚：“你到底是谁？为何屡次阻碍本王与阿烟亲近？”
　　声音透着深深的忌惮和怀疑。
　　事实上他一定要亲自现身明阳山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自从这位应奚仙尊给了阿烟一串手串，他以影子术创造出来的影子便再也近不了阿烟的身！
　　然而不管从前如何，阿烟如今也不过是个明阳山的小弟子而已！
　　隗约是突然想明白一处一直让他感觉到怪异的地方——以他应奚仙尊的地位和尊荣，怎会为了一个普通弟子刻意在此拦截自己？
　　甚至还丝毫不顾他们先前的盟约！
　　隗约的眼睛鹰一样的眯起：“你该不会对阿烟……呵，你可别说你是为了你徒弟林寂，你们正道人最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本王可不想听那些。”
　　应奚回答倒也干脆：“我只是个……无聊人罢了。”
　　声音听着有几许惆怅。
　　隗约：“……”
　　所以还他娘的是在拐弯抹角！
　　就在这时，他一直跟在阿烟身边的影子又给他传回了新的信息。
　　隗约的影子虽无法靠近阿烟，但却可以为他提供一些关于阿烟的消息和情报。
　　这一次，他看到自己的阿烟被刚刚赶回山门的林寂按倒……
　　隗约受不了那个画面。
　　便干脆不去看了。
　　他只目眦尽裂地盯视眼前仍阻拦着他的应奚。
　　“你知道你的好徒弟此刻正在做什么么？”
　　应奚仍旧单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执着一串剔透青珠手串。
　　青珠在他指尖缓缓滚过，一颗又一颗。
　　应奚神情淡漠。
　　似乎并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
　　他已经知道答案。
　　“为什么？！”隗约发出一声嘶吼，眼底透着血光，几乎声嘶力竭地质问对方，为何一定要阻拦他。
　　应奚仍平静地回答：“有本尊在，你此生都不可能再靠近阿烟一步。”
　　这便是他一定要阻拦他的目的。
　　应奚：“你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如同什么都做不了的傀儡一样。”
　　隗约：“……”
　　几乎就在应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隗约恍然想起，万年前自己将阿烟做成傀儡时，对方那一双黑如墨汁、却不复神采光亮的眼睛。
　　那时候阿烟也是远远地看着自己。
　　日复一日。
　　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睁着那对无神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因为提线木偶若无主人操控，是不能自己动的。
　　……
　　“你到底为何要这样！！”隗约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吼叫声声震四野。
　　只是应奚的态度仍旧十分平静，与嘶喊中的隗约形成鲜明对比。
　　他缓缓抬起削瘦的下颌仰望天际，浅色琉璃似的眼珠一片冰冷淡漠。
　　他的话依旧让人很摸不着头脑——
　　“因为我时间不多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晚安_（:з」∠）_

第31章
　　☪ 第 31
　　回 ◇
　　（二合一）
　　第二日, 淡芜烟醒来时林寂已经不在房内。
　　听声音剑君应当是正在院子里练剑。
　　一只可可爱爱的传信仙鹤见他醒了便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直落在淡芜烟手边。
　　似乎所有的鹤都很喜欢淡芜烟，这一只也不例外。
　　它非要淡芜烟拿手仔细撸过它头顶的羽毛后才肯吐出信件。
　　那是一封邀请函。
　　是邀请他参加两剑大会比试的邀请函。
　　淡芜烟：？
　　上一回林寂离开明阳山前是曾戏言要他也去参加两剑大会, 还说过让他不能夺魁就别活了的话。
　　淡芜烟却不曾当真过。
　　两剑大会, 单听名字便知是要切磋比武, 代表各个势力出面参加大会的弟子最次也得是该方势力的佼佼者。
　　而在明阳山，身为剑侍的淡芜烟是绝对不会有资格参加的。哪怕林寂只手遮天。
　　更何况剑君如今还远没到只手遮天的程度。
　　道理很简单，即便筑基组的比试一般都是小打小闹，关注的人并不多。也即便明阳山不怕派他出去丢人。
　　但那些与明阳山比试的其他势力也不可能接受这样大的宗门派一名小剑侍上场，那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
　　可这封邀请函上却确确实实写着他的名字……
　　送信的小仙鹤扑腾着小翅膀飞出窗外，外头的林寂已经收剑回来。
　　淡芜烟没什么形象地盘膝坐在剑君的床榻上，见他进来, 便递出邀请函好奇问道：“剑君, 这是怎么回事？”
　　林寂只在那封函书上瞥了一眼：“不怎么回事, 就如你所见。前几日不是说好了么, 你去参加两剑大会。”
　　“可我只是个剑侍，也没资格参加啊？”
　　“那便没有旁的办法了。”
　　低头擦拭随身佩剑的林寂嘴角略微上扬：“本君只好收你为徒。”
　　淡芜烟：！？
　　“不是……这, 难道剑君非要我去丢那个人么？”淡芜烟傻眼。
　　“呃……”林寂上扬的唇角微微回落：“是。”
　　剑君大人声音恢复冷肃：“像你这么笨的人不多，不上去丢人都可惜你这「旷世奇蠢」了。”
　　淡芜烟：“。”
　　看来即便步入渡劫期，渣男这不饶人的碎嘴子毛病也没有什么改变。
　　指望他长进是不可能的了。
　　淡芜烟说：“那也不用您收我做徒弟吧？辈分相差太多啦，要不我给大师兄做徒弟……”
　　林寂锋利的目光扫射过来, 凶悍的威压逼得淡芜烟不得不戛然而止。
　　“想什么呢你，本君说收你为徒，只是破格提为成内门弟子。”
　　收了剑的林寂忍不住在小剑侍的后脖颈上捏了一把。
　　如果不是淡芜烟是个人、脖子细的没什么皮肉，他真想把这少年拎起来晃荡晃荡。
　　林寂记得, 对付不老实的小动物时这一招便挺好用。
　　忍着去掐少年脖子的冲动, 林寂继续一开口就是一阵讥讽：“难道你以为本君是要收你做亲传弟子？呵, 异想天开。”
　　“哦。”
　　淡芜烟低眉顺眼地应着，却是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其实收作亲传弟子也没啥，是普通内门弟子还是亲传弟子都不过是剑君一句话。
　　只不过林寂一直都只有水天意这一个亲传弟子，这才显得珍贵。
　　实话实说，淡芜烟方才还以为林寂突然要收他做徒弟，其实是打算先行向世人展现一场师徒恋，做个铺垫，以便他日后更光明正大地追求应奚……
　　系统已经将临时改动过的新剧本拿过来给淡芜烟看了，除了于男主来说多出了一个魔王要打以外，整体剧情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动，对淡芜烟的任务更没什么影响。
　　原著里步入渡劫期的剑君，实力与白月光更近了一步，便多了一份追求的勇气。的确有些按捺不住这暗恋了，心猿意马。
　　但如今看，是淡芜烟想多了。
　　想来应该是上个世界自己因为所谓的不伦恋，背负太多骂名的后遗症。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一心向往天道，只要能飞升便是杀戮道也受人敬仰被人肯定，对于师徒间的恋爱关系包容度很高，不像他上个世界那般，就因为他与男主是师徒，便被骂了几百年……
　　淡芜烟回神，见没有转圜的余地，便也接受了林寂的突然奇想，没再争执。
　　垃圾男主又来作践他，叫他丢人，那他便配合他演戏。
　　最主要的是做了缥缈峰的内门弟子后虽然每日都要上课修炼和应付考核，但却不再是林寂的剑侍了。
　　——不必每天都服侍剑君，看着他那副欠揍面孔，淡芜烟的工作心情也会缓和不少。
　　况且与剑君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便是原著里小剑侍逐渐被厌弃的标志。
　　现如今林寂与水天意已经越发不和睦，自己也快被厌弃了，一切都向着完成任务的方向飞速发展。
　　这叫他怎么拒绝如此机会？
　　淡芜烟不反对，做内门弟子的事便这么定了。
　　也不需什么仪式和步骤，一切只需要林寂去人事长老那里说一声便可。
　　淡芜烟也乐得如此简便。
　　只是那边人事长老刚刚将他的名字记入内案，此事便直接在内门弟子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小剑侍如今已经是缥缈峰的内门弟子了！”
　　“哪个小剑侍？你说的该不会是……”
　　“还能有谁，当然是……最辛苦伺候剑君的那位啦！”
　　“你说的也太客气了，不如直接说是那个不要脸的淡芜烟！”
　　内门弟子间骂声响亮，便是仍是剑侍身份的郎潇都听不过去了：“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那三五个凑在一起置喙的内门弟子见有人反驳，不禁更加高声阔论：“就他那个资质，本来能以剑侍身份上明阳山便是摊到天大的好处了，如今更破格提为内门弟子，这难道不是他不要脸的缘故么！”
　　“嘿，你再说一遍？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有本事咱们去剑君面前……”郎潇作势便要上前与那几名弟子大大理论一番，又被刚从武学堂里出来的淡芜烟拉住。
　　淡芜烟还是那一身白衣制服，唇朱眉翠，面白如霜。
　　他一把拉住郎潇：“跟他们斗什么嘴。”
　　处在盛怒激动中的郎潇暂时平复心情，小声对淡芜烟言语：“你不明白，这些酸鸡哪里是在酸你，他们是连咱们剑侍都一起酸着呢！”
　　果然，那边见为淡芜烟出头的仍是一名剑侍，便连郎潇也一起骂了：“我当是谁，原来还是个剑侍。你们这种破格进山的是不是都是这般没骨气的？一个个都奴颜媚骨！怎么着，你是单纯在巴结你们那小剑侍，还是想学他也魅惑剑君？！”
　　郎潇着实被气了个仰倒：“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剑侍是剑君选的，那内门弟子也是剑君定的！你们不服有本事去找剑君啊！”
　　对面：“得了便宜还卖乖，原本允你们这种剑侍跟我们一起学习上课已经是拖我们后腿了，如今占了便宜就乖乖闭嘴得了，怎么还有脸理直气壮！”
　　他们骂的太难听，连一贯少言的方雍都听不下去：“郎潇说得对，如果你们有意见，大家尽可以去剑君或大师兄面前评评理。”
　　“评个屁！”
　　纵使有喜好音律的人极崇拜方雍，可缥缈峰上毕竟还是重武之人居多，且有人也早就对方雍等人不满了：“你们这些剑侍一个个吹拉弹唱做的好，能哄剑君开心，那便好好去做，每日又往学堂晃荡什么！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
　　……
　　一时之间，武学堂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过往弟子皆驻足观望，还有不少人加入了内门弟子的行列对着郎潇和淡芜烟喷唾沫。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不乏是前来参加两剑大会他宗弟子都汇集过来看热闹。
　　明阳山学风开明，以武学著称的缥缈峰上更是自由。
　　这里向来支持每一名弟子都自由向道，即使野蛮生长也无所谓，要不也不会出现应奚这样的无情道，还有林寂这般的杀戮道了。
　　虽然还有一些门规铁律需要遵守，比如弟子间不可私下武力斗殴，可吵架拌嘴、弟子间的不和睦却不算触犯门规，如今真的争吵起来双方都没有个顾忌。
　　淡芜烟见郎潇和方雍两个人敌不过对面至少七八张嘴，纵使再不想因为这种剧情以外的小插曲费神，却也还是手一伸，将那两名与人争执的少年拉到了自己身后。
　　从早上起他便听了不少类似的污言秽语，都一直没理会。
　　现在见郎潇和方雍都战斗鸡似的如此为自己出头，他既无奈却又觉得有些想笑，却是再不能缩着不管了。
　　他总是有个护短的臭毛病。
　　即便都这么多个世界了。
　　即便想好再不结交什么亲朋，却还是见不得这些为自己出头之人受半分委屈。
　　猝不及防地将郎潇和方雍两名少年护在身后，淡芜烟向前踏出一步。
　　削瘦苍白的小剑侍还是往昔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腰杆却自来挺得笔直。
　　且他身上有种天然气质，方踏出一步，周围便是一静。
　　淡芜烟趁着这不太吵闹的空档开口，语气很淡，嗓音清澈若泉水叮咚，他对对面的几名内门弟子道：“各位师兄入山的时间早，且各个都博闻强识、见识广博，弟子不才，便有个问题想要向各位师兄讨教——须知明阳山之中除宗主外，四峰主及七位长老、乃至他们座下的关门弟子都有权挑选自己的侍从，那么弟子敢问师兄们，这侍从的挑选标准由谁来定？最终选择什么人又由谁说了算？”
　　“这……”
　　对面几名内门弟子一滞，皆知这一问乃是陷阱。那小剑侍的意思是剑侍都是剑君选的，他们若觉得不服那也是对剑君的好恶有意见。
　　但淡芜烟嗓音清亮，姿态端正谦卑，他们不答反而失了风度。
　　便有人简略答道：“是峰主和长老们自己说了算。”
　　不想淡芜烟却没有就此问答展开说理，而是继续问道：“那弟子再请教各位师兄，明阳山上素来允许侍从及扫洒弟子与一般内门弟子一同上课修炼，这又是为何？”
　　“因大道至简，万法归宗……祖师爷曾说过，于飞升而言，习武修剑虽然是近途，但无论扫洒、侍奉、读书还是玩乐，也皆能悟道。所以不限制门内所有弟子学习……”
　　“既然如此，那便没有天赋高低职务好坏的区别。”淡芜烟作以补充，却仍旧不对此进行过多的总结和评价，而是又问了第三问：
　　“弟子再问，内门弟子的选拔标准又是如何？选拔途径为何？”
　　“呃……”内门弟子除了每年从外门弟子中以考试的形式选拔外，还可以由仙祖们从外面及外门弟子中直接挑选一些符合眼缘的弟子，直接入内门……
　　对面的少年们已经彻底不想作答。
　　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围观的群众们不乏目光雪亮之辈，却早已理解那纤细少年此三问所要表达的意思——
　　剑侍们是林寂剑君挑选的剑侍，明阳山又准许侍从或小童与内门弟子一起上课，且也不是所有内门弟子都是靠实力考进来的，单凭师祖们的喜好被选进来的也不知凡几。
　　纤细少年此三问的意思便是：那么你们为何又偏偏为难他们这些只是跟着学习的剑侍呢？
　　“是啊！不说好些外门弟子也是破格直接进的内门，就说那些外门弟子，好些还是家里花灵石钱财才送进来的，若说不公平，这世上哪有公平！”
　　也有周围人反应过来，开腔为被为难的淡芜烟等人鸣不平：“对呀对呀，既然都是不公平，那为何剑侍不能做内门弟子？”
　　“我看这几个人就是酸得不行，估计是与仙祖们没什么慧缘，还不知是怎么进的这内门的呢！而不管怎么进来的，却殊不知这世上有五个大字——「管好你自己」最为管用。有空管别人是怎么进内门的，不如多多修炼！”
　　面对围观群众的掉头倒戈和疑问置喙，对面有几名内门弟子也是堪堪反应过来，突然脸上通红，觉得无地自容。
　　更有人左右看了看便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并不处在方才那为难人的队伍之中。
　　远处，一穿着鹅黄色浅色衣衫的俏丽少女，亦如许多人一样暗暗观察着淡芜烟那边的情况。
　　只是少女身边虽只跟着一名老仆一样的同伴，但仔细看去，这名少女与簇拥着的人群始终隔了一层界限——几个打扮统一的壮汉不着痕迹地围成一圈，将少女隐隐地保护在其间。
　　“这小剑侍有点意思。”少女明媚的脸上细腻柔滑，表情古灵精怪，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说话间她娇俏的脸上又泛起一阵笑意，声音好似银铃清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单听说他卑微、实力弱，还以为他很好欺负，任人打骂呢，没想到啊……”
　　“果然能入林寂哥哥眼的人，哪怕只是个替身，都不一样。”
　　她身边的老仆佝偻着脊背，神态低微，并不轻易答话。
　　争执发生的中心，仍有人死犟着不肯松口：“呵呵，靠家里钱财进外门的，那还可以说是对宗门有益，况且那是门规，咱们不敢置喙。可有些人呢，却是靠着勾引尊长上位！我就是不服！”
　　“对！就是不服！”
　　被周围指点着脸红的内门弟子中，又有人堪堪想起让自己不爽这群剑侍们的点：“花灵石进外门是真金白银的交易，是门规，我们对此可没有什么意见。可有些人呢，用身体上位，还不知廉耻，跟凡间的妓子有什么分别！我们就是不想跟这种人一起同为内门弟子！这事便是……便是剑君在此，那也是可以说道说道的！”
　　“你就是花钱进来的吧！”一旁的郎潇已经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没见过这般不讲理、说话又难听的人。
　　可他就是为人过于直白正直，这会儿反而想不到什么话来狠狠怼回去。
　　反而是沉默寡言的方雍接话道：“听他的语气，也不像是花灵石进来的。”
　　“哦吼。”郎潇的思路这才被打开了：“那就是见花灵石入外门的人太多，不敢得罪，所以才搬出什么门规。欺负咱们这种直接被选上山的人少，回不过去嘴。好一个欺软怕硬！再能说也终不过是无能狂吠！”
　　“你说什么！？”
　　眼见两边又要打起来，淡芜烟再次抬步，不着痕迹地站在两名少年的前面。
　　他道：“既然各位师兄都不服气，那不才便也可与师兄们切磋一二，也好给列位一个说辞，总不至于污了明阳山和剑君的声名。”
　　众人的视野里，眉眼温柔的白衣少年冲着对面几名剑拔弩张的内门弟子恭谦地拱了拱手，低首时露出一截欣长白皙的脖颈，束成马尾的长发披散，更衬得他肤白若雪，姿态柔弱。
　　他这般模样，倒叫对面喊着不服的几人徒然升起了一股施虐欲。
　　“你要跟我们打？”那几人对视一眼，眼含戏虐：“还是算了吧，咱们手底下没个轻重，别打坏了淡师弟，回头剑君和大师兄再怪罪下来……”
　　“既是公开的比武切磋，自然是好是坏都我自己担着。”淡芜烟仍旧颔首低眉。
　　对面：“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欺负你们，若你们出一个人，我们便也只出一人。”
　　淡芜烟道：“只我一个人。”
　　“好！”
　　两方说好了也不耽搁，一行人直接来到武学堂设置的公开擂台上，连同方才围观的人也跟着一起前往。
　　那几名嚷嚷着不公的弟子都是很低阶的内门弟子，修为均在筑基期。
　　而没有开口评论的围观群众则多是筑基五层以上的高阶弟子，有些甚至已经是金丹期、元婴期。
　　他们对于低阶弟子对决没什么兴趣，围在此处完全是为了看个热闹。
　　看那名已经是内门弟子的小剑侍的热闹。
　　“真想不到那小剑侍竟然是林寂剑君的娈宠，我一开始还蛮喜欢他的……”星罗宗，以他们的大师姐凌湘语为中心的一干弟子也混在人群中。
　　其中一女弟子唏嘘：“不过也难怪……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乍上山时他真的惊艳到我了！而且他脸那么白，身上那么瘦，叫人一看就想上前去保护！要换成是我，我也想收了他。”
　　“三师妹你说什么呢！分明是咱们大师姐先看上他的！”旁边一男子惊叫。
　　大师姐横了那名男子一眼，她这师弟也太聒噪。
　　凌湘语倒也不避讳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说：“看上也没用了，难道我还能争得过已是渡劫期的剑仙不成。”
　　“也是哦。”她师弟：“大师姐你别难过，天涯何处无俊草……”
　　凌湘语看起来倒也没难过，她作深思状：“要争也得请师尊替我来争，若是请师尊出马，倒未必不可以。”
　　她师弟&师妹：“……”
　　凌湘语耸肩，丝毫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或不可对人言的：“我还是个孩子，若想要讨人，还是要请师尊出面的。”
　　“师姐你可小点声吧。”她另一名师弟向来性子严谨，表示：“那可是剑君林寂，听说他本来脾气就不好，还修的杀戮道，是动不动就要提剑杀人的！你要抢人也要等离他远远的，回宗门咱们再计划筹备呀！”
　　凌湘语听了以后哈哈大笑：“你说的有理！”
　　“呃……”这下子连周围凑热闹的其他宗弟子都沉默了，不敢反驳什么，更不敢声张，唯恐被凌湘语觉察自己听到了他们的闲聊。
　　无他，主要是星罗宗的这几个人都是元婴期修为，他们招惹不起。
　　这头星罗宗有头有脸的大弟子们正明晃晃地研究抢人计划，另一边，还混不进去这批大弟子行列的淡森旭却也混迹在人群中。
　　与淡森旭交好的青年修士啧啧道：“你这个弟弟真是不简单，这么两天都扑腾成明阳山的内门弟子了，听说还要参加两剑大会。”
　　听出这位朋友是在讽刺，淡森旭也跟着嗤笑一声。
　　然而有人一开口就煞风景：“也难怪吧，他在明阳山上不是很受宠吗，难道你们忘了前两天去淡兄家里吃酒的他那位师兄……”
　　他这话一出，淡森旭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本来应该知己知彼，可这几日他在明阳山上极力打听淡芜烟的那位师兄，却愣是没打听出对方到底是谁。
　　来明阳山后他有幸见过剑君林寂，也见过缥缈峰大师兄水天意，他们可统统不是那般的精致长相。
　　可由今日之事便能看出，淡芜烟在明阳山上的名声并不好，不喜他的人很多，那些没有站出来的高阶弟子未见得是喜欢他的，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出来打嘴炮。
　　如此，淡森旭便实在想不出那日那名实力高到难以琢磨的俊俏极美男子究竟是谁……
　　有高人给淡芜烟撑腰，总是淡森旭心上的一根刺。
　　毕竟他现在实力低微，在星罗宗的辈分又不高，能在这里做的事便更太少了……
　　“淡芜烟，你真的要跟他们打？”擂台上，郎潇下意识抓住了淡芜烟的袖管。
　　“要不就算了吧，你对面那个可是筑基四阶的弟子，跟之前黄肖仁的实力差不多……你别被他们打坏了！”
　　郎潇显然还记得之前小剑侍时常被黄肖仁欺负，还打吐血了的事。
　　“没关系。”重新系紧马尾，将腰身也束高了一些的淡芜烟给了郎潇安抚的一笑。
　　有人公开反对林寂的决定，指认剑君不公，依照淡芜烟痴情人设的设定，是万不可能容许因为自己而害了剑君的名声的。
　　——刚刚系统便提醒淡芜烟，这件事他不能放任下去不管。
　　淡芜烟思索了一番，觉得还是釜底抽薪，在实力上让这些人心服口服最有成效。
　　虽然可能要稍稍暴露实力、看起来不那么废物了，可对面也只不过是筑基四阶，他就算走了狗屎运一个「不小心」将对方打败，也不算OOC。
　　反而以决斗的方式誓死捍卫剑君尊严，这痴情人设的积分他倒是能稳稳拿到手。
　　这波不亏。
　　再说这一次剑侍们被内门弟子们公开抵制，也不是与淡芜烟毫无瓜葛。
　　从前黄肖仁虽然飞扬跋扈，但他好歹也是筑基五阶的修为，与许多刚入门的小弟子实力相当，甚至修炼进度还要更快一些，旁人就算眼红他们剑侍的入门方式也没有理由发作。
　　可如今黄肖仁受了处置，淡芜烟成了剑君亲口封的剑侍首领，即便他既不想做什么首领、如今他也不是剑侍了，可总觉得这事儿是因为自己藏拙而起，也不能不管。
　　除了护短的臭毛病外，淡芜烟还有个让他自己都嫌弃的缺陷：经常很具有责任感，还黑白分明嫉恶如仇，乐意给自己揽活儿。
　　他但凡要是真的能一心一意专注任务，不在意其他纸片人的死活……那么曾经那些任务世界里，他也不会结交那么多生死好友。
　　若没有那些好友……或许他也不会变成今日的他了。
　　终究面对一些单纯又热血人，淡芜烟还是做不到太过自私和冷漠。
　　即将开始的比武场上，淡芜烟看着眼前紧紧抓着他袖管的少年郎潇，还有旁边虽没有肢体行动、但依旧目透担心的方雍，竟还颇有闲情逸致地一笑：“方雍，你眼睛怎么红了？”
　　从方才他便发现方雍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考虑到对方曾经被隗约控制过，淡芜烟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揣上应奚的珠子后隗约近不了身，便又在方雍那边发疯。
　　但不想方雍还没出声，他旁边的郎潇已经说道：“他啊，这两天熬夜看我给他的话本，哭的。”
　　“呃……”方雍脸色一黑：“哪里是哭的……只是看得专注了些，时间久了些。”
　　淡芜烟则挑眉：“哦？”
　　郎潇：“就是那本我之前说的超级好看的爱情话本！我就说感动死人，你看吧，连方雍都架不住，你可一定得看看……”
　　“喂，你们还有完没完！到底打不打？没关系的人快下去好吗！”对面的内门弟子骤然打断这边的闲聊。
　　“裁判还没有来，急什么。”郎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淡芜烟全然无视对面，只笑着对他们说：“好，等一会儿打完，我也看看你们说的那话本。”
　　不多时，裁判来了。
　　比武场上毕竟剑光无眼，更何况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下手便容易没个轻重。
　　是以像这种正规的擂台比试，是一定要请一位实力不错的人做裁判。
　　缥缈峰上的弟子都习惯请水天意来，因为大师兄最为公正，也最为稳妥。
　　但今日大师兄很忙，其他高阶弟子又都不愿出来做这个裁判，最终还是请来了人事长老的小徒弟出面。
　　裁判赶到，比武马上开始。
　　甭说对面为了不至被人说成以大欺小，只派出了实力最低的筑基四阶出场，便是那唱高调中的实力最高者——筑基六阶出面，只要淡芜烟想也可以轻松打赢对方。
　　不过比武场上的削瘦少年仍旧微微垂头，眉眼低敛，纤细瘦弱得仿佛轻而易举，便可以将之推倒欺凌。
　　推倒。
　　修仙界虽主修灵力，但低阶弟子的对决多还要依靠武力。
　　与淡芜烟对决的这一位便体型偏壮。
　　即便修为没有筑基，若放在凡间这也是位可以靠卖力气生计的结实汉子，扑面而来的满是彪悍雄性气息。
　　而一想到这纤细羸弱的少年就要被壮汉在擂台上推倒肆虐，人群中便产生了一片压抑的躁动。
　　许多明阳山的弟子可还记得偶尔，只是偶尔，这小剑侍鲜红欲滴的唇上带着的斑驳痕迹，还有他长长脖颈上面的……
　　“嘶，这个废物也敢上台比武了，真等不及看他被人殴打的场面！”
　　擂台下面，那些同样不服气只是没有出头的人忍不住评价：“殴打？我看是凌虐吧。”
　　一小片人群里响起一片鄙夷又猥琐的笑。
　　鹅黄衣衫的少女往那堆猥琐议论之人里看了一眼，眉宇间满是厌恶和鄙视。
　　但见那些人穿的并不是明阳山缥缈峰的制服，便算了，转而去听另一波人的议论：
　　“这小剑侍要遭殃了，上了比武场便是剑君也管不了！”
　　“不错，虽有裁判，可裁判也不能随便终止比赛，且不到万不得已裁判也不能出手，他定是要吃亏了。”
　　“说起来小剑侍这般拼命，应当也是为了维护剑君的脸面吧……啧啧，当真是痴情。”
　　“那还真是，我听说之前有一次魔族入侵咱们明阳山，咱们这位淡师弟还拔剑去救印昱师叔了，只因不想印昱在缥缈峰上受伤……真不知他是聪明还是蠢。”
　　“那一次呀，我听大师兄说他还帮了大忙了。”
　　“这你也信？！那真是大师兄说的么？这个只会卖弄风骚小剑侍，打死我我都不信他能帮上什么忙……”
　　少女听了，又不禁露出一声鄙笑，视线短暂地从擂台上白衣轻薄的小剑侍身上移开。
　　她对自己身边的老仆说：“他还做过这样的事，以筑基期的修为去救人，如此舍命，嗯……你说他是聪明呢还是蠢呢？”
　　少女声音俏皮，语气天真，却话里有话：“我倒觉得未必是蠢……看来尽管实力微弱，可他还是有些其他方面的本事的，怪不得能让林寂哥哥为了他……”
　　“唉你们快看！”
　　少女的声音被人打断，忽而又有嗓门洪亮之人尖叫出声，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随着这一嗓子放在了已经开始的擂台之上。
　　只见从裁判宣布比试开始，也不过过了三招，台上高下立判。
　　十招，胜负已分。
　　少女看着台上屹立不倒，风姿爽朗的纤细少年，耳边犹徘徊着那嗓门洪亮之人难以置信的声音：“这小剑侍……这小剑侍……好像真的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再让阿烟「菜」一波，要杀渣男他得「成长」起来呢，各方面的印象都得让人颠覆，我很喜欢写这种反差hhh；
　　继续发一波小红包——

第32章
　　☪ 第 32
　　回 ◇
　　大能对着小剑侍下跪？！
　　擂台之上, 众人所猜想的淡芜烟被残暴推倒等场面并没有发生。
　　那体格彪悍的筑基四阶弟子，甚至都没有碰到纤细少年的身。
　　……
　　他们都没有用剑，比试一开始, 淡芜烟便以灵活的身法躲开了对面的徒然一击, 随即他又展现了惊人的灵力控制力, 一边疾退，一边于虚空之中以指为剑，往对手的方向点了三点。
　　身体似落叶浮萍般轻盈，疾退时被如瀑的墨发包裹住纤细骨骼，少年看起来依旧苍白脆弱。
　　但那以灵力化成的剑气却道道都击打在同一点上。
　　一、二、三！
　　每一下点出去时少年的表情都极为随意，好似闲庭信步。
　　但那连续三道剑气却硬生生击穿了对方身上升起护身罩气！
　　这让人们惊悚地发觉，以筑基一阶对战四阶, 也只需要点上三点而已！
　　——十招之内, 淡芜烟以指尖剑气冲破了对手身上的坚硬罩气, 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 已经结束了这场比试。
　　“怎么会……”
　　人群中不住有人喃喃：“刚入筑基期就可以以灵力做剑气？我筑基一阶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牛逼？！”
　　“他还整整形成了三道剑气！这怎么可能，他真是刚筑基？哪来那么多灵力！”
　　“应当没错, 你们看，他面色比上场前更要虚弱了许多！说明他已经消耗殆尽！”
　　“那该是多强的灵力运用，才能做到将全部灵力都化成剑气，且道道连击……”
　　“这个淡芜烟, 大概咱们都看错他了。”
　　人群中淡森旭脸色已经彻底黑如锅底，老实讲若不是听了旁人的解说，他连淡芜烟是怎么赢的都不知道。
　　一来是他从没想过自己那弟弟会赢，都没怎么仔细看。
　　二却是因为以他的实力和实战经历, 也的确看不懂。
　　连看都看不懂, 更别提做到了。
　　淡森旭心中的危机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而先前还戏称要将淡芜烟抢过去的星罗宗其他弟子也齐齐发懵。
　　“这明阳山难道就这般卧虎藏龙？一个小剑侍便能将灵力运用得炉火纯青……”性子活泼豪迈的三师妹直接呆住。
　　“可不止这些。”
　　大师姐凌湘语还看出了些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他最后一道剑气在击穿罩气的同时还刻意避开了对手的要害, 要不然那四阶弟子绝不会是只擦破肩膀那么简单……哈哈，这个小师弟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其他人：“……”
　　不管人群如何议论，沸沸扬扬间，引起轩然大波的淡芜烟在双脚落地之后仍旧长睫轻耷，眉眼低顺，一副谦卑模样。
　　“师兄，承认了。”说完他礼貌地一作揖。
　　少年的脸色的确比方才要更苍白了一些，欺霜赛雪，红唇艳丽像在其上点缀的一点红梅，比之于先前的卑微却又多了几分神秘颜色。
　　明阳山的众人也是堪堪反应过来——这个从来都被他们以为是废物的小剑侍，或许只是灵根不好，身体孱弱。
　　但正如师祖所说，扫洒、读书，侍奉，玩乐其实都能悟道。
　　这淡芜烟即便看着谦卑脆弱，也不是真的弱……
　　这时，台上的淡芜烟却骤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纤细单薄的少年身姿摇晃，弱风扶柳，却依旧脊背笔直，坚强屹立。
　　但因为刚刚赢了一场本就实力不均等的比赛，却再没有人嘲笑他废物脆弱。相反的，他苍白的面孔、单薄的身子，每一次震咳都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整个修仙界大多崇尚武力，且胜者为尊。
　　“淡师弟你灵力消耗巨大，快快下来休息吧！”台下面已经有人忍不住冲他喊道。
　　那位被他击穿了防护罩气、却仅仅只是擦破肩膀的对手，都下意识向他的方向紧走了几步。
　　但负责裁判的师兄则直接扶住了淡芜烟。
　　“淡师弟，你本就身体不好，三道剑气于你来说实在过于消耗，下次还是多加注意，切勿如此勉强己身了。”
　　这位人事长老的小弟子丁若并不是缥缈峰弟子，他对淡芜烟也没有任何评判和想法，如此提醒完全是出于好心。
　　淡芜烟又怎会不知。
　　灵力消耗巨大会导致浑身气脉暂时枯竭，虽然他对灵力把控程度极强，还远远没到「消耗巨大」的程度，且也感觉不到痛。
　　可他还是浑身无力，额角亦控制不住地渗出一层密汗。
　　“谢谢师兄。”
　　淡芜烟粗喘了一声，嚅动着过分苍白的嘴唇，轻笑着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无事。若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绝不会如此强撑。只是……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剑君的脸面……”
　　“你……”丁若一滞。
　　来充当裁判前他也知道这次比试的前因，皆是因为其他人对他以剑侍之身成为内门弟子之事感到不服，淡芜烟为了证明自己才如此。
　　但他并没有想到，淡芜烟竟是为了剑君的声名才邀约比武，以证清白。
　　想来是这些人对剑君的决定感到不公平，致使剑君有「假公济私」之嫌，可谁不知门内各长老峰主都有权选拔任何人为内门弟子？！
　　淡芜烟却为了不有损剑君的一点点声名便如此拼命……
　　早听说过缥缈峰的这小剑侍对待剑君深情不已，但他没有想到这看似羸弱软弱的少年竟然如此刚硬果敢，又倔强坚强。
　　想到此处，丁若也不免动容，除了欣赏能力外更欣赏他的品质，望向淡芜烟的眼更难以抑制地绽放光彩。
　　彼时淡芜烟已经向丁若道了谢，径直走下了擂台。
　　台下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给这苍白却依旧俊俏的少年让出一条路，道路的两旁，自有等着他的郎潇和方雍扶着他。
　　丁若看着那道纤细倔强的背影，不禁扬声道：“我出身微寒家里拿不出灵石，天资又一般，想当初师尊选我做关门弟子时我连明阳山的外门弟子都当不上。我却不知明阳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一定要一级一级地往上上，连一峰之主想要选谁做个内门弟子都要有人评判了。”
　　丁若如今已是金丹期修为，高出他们这些低阶弟子一大截儿，他说话自然没人敢反驳。
　　而且他说的也是真的。
　　当初他偶遇人事长老时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家里也只是凡间普通家庭，是因为受了灾全家人几乎死绝这才被路过的人事长老带上山的。
　　可数十年过去，当初只是普通孩童的人如今已经是人事长老的得力助手，便更加不容任何人置喙。
　　……
　　周围曾评判过剑侍们的人，大多都因丁若这话羞红了脸。
　　台上方才与淡芜烟比过武的筑基四阶，更是面颊红透，不好意思再抬头。
　　只是有一瞬，这位四阶弟子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正落在极远处的一名黄衣少女身上。
　　在发现少女目光看过来时他又急急低下头去，不再看了，只是表情又恼又羞。
　　黄衣少女还陷在淡芜烟竟然赢了的震惊中。
　　“他怎么会赢，莫非真是林寂哥哥亲自培养……”少女喃喃：“还是说林寂哥哥提拔他为内门弟子，是因为他确有实力，是我想错了？”
　　少女原本从未将这名剑侍的存在放在心上。
　　她是听说林寂哥哥百忙之中还指名要这小剑侍参加两剑大会，为此还亲自提了他做内门弟子，便才暗中使唤了几个人，要他们带头鼓动，表示对小剑侍成为内门弟子的不满。
　　本以为传说中懦弱又卑微的小剑侍会承受不了那些言语和自责，积毁销骨。
　　没有想到他不仅承受住了，还当场棒喝了回去，反而让她的人成了众矢之的。
　　之后，小剑侍主动提出比武，还赢了的状况，便更令少女讶异了。
　　“他根骨不好，灵力低微，但对灵力的把控却细致入微，想来应当练习过无数回。”少女身旁的老仆终于发出了声音。
　　声音粗哑，像沙土在岩石上打磨。但这其貌不扬的老者眼中却一瞬间闪过精光：“可惜了。如此韧性的少年却金丹难筑，入道的机缘终究太浅。”
　　听老仆他连结丹都难，少女蹙紧的眉头稍有缓和，又蓦地蹙起。
　　“既然不是武力，那便说明他还有其他方面的魅力。”
　　少女下意识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直指人群中虚弱苍白的少年。
　　“是什么呢？”少女声音再度恢复俏皮。
　　“少主。”满面沧桑的老仆仍旧不发声，但少女身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名身着红色锦缎的俊朗少年。
　　那少年来到少女身边，恰巧听见她与老者的对话，便忍不住道：“少主是何等身份，怎可以为了一名小剑侍耗费心力……那不过就是个长得比较好看的普通人罢了。”
　　“宇笑哥哥，话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少女并没有对突然出现的少年侧目，只是道：“能待在林寂哥哥身边的人，都不普通。”
　　庞宇笑：“……”
　　庞宇笑还是十分不服气：“少主若膈应他、不想见他，直接叫剑君处置了他便是，何须另外花费力气！少主您可是堂堂天极派……”
　　“够了。”少女一瞬间沉眉，变得冷若冰霜。
　　下一刻她又扯了扯涂抹了淡淡胭脂的唇，轻轻笑道：“宇笑哥哥在说什么呢……林寂哥哥选来伺候的人，我膈应他做什么。”
　　.
　　淡芜烟一路走下擂台，围绕他的话题经久不绝。
　　“其实他实在不必向咱们证明什么……估计提他做内门弟子，剑君都不在意旁人怎么说。”
　　“唉，他现在一定难受极了。灵力耗尽啊，这不得痛个好歹……”
　　“要说这淡师弟还是年纪轻，经不住事，这么急着证明自己配做内门弟子不就还是因为眼皮子浅么？他不证明不解释旁人也不能怎么说怎么做啊……”
　　“话不能这么说，方才他们吵架时我可都听到了，那哪里是羞辱他，那些人可是连所有剑侍都骂了，连带着剑君的名声也受了影响！”
　　“这么说，淡师弟与剑君那样那样，竟然真的是因为爱？！”
　　“那是自然！我看淡师弟可真真是深情至极……尽管看着柔弱，却至情至圣……”
　　穿过人群，「至情至圣」的淡芜烟在这波吹捧中极力低头垂眸，才能维持卑微人设不崩塌。
　　纵使他出面的确是为了维护林寂颜面，但痴情到极致什么的……
　　实在是意外之喜啊。
　　看来他方才在台上提的那句「为了剑君」是真有奇效！
　　由于觉得他深情的人太多，淡芜烟这波狠狠收割了一番人设积分。
　　一下子又将三四十多点痴情人设揣入口袋，淡芜烟虽面色仍旧毫无血色，但犹能笑得出来。
　　只是……
　　就快穿过人群之时，淡芜烟举目四望。
　　看似是下意识地随意瞭望，但实则淡芜烟的目光正正好好，不偏不倚，都落在一名鹅黄色浅衣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也看见了他。
　　或许是没想到两个人会骤然隔着人群对视，少女一怔过后，做出了一个很符合她年纪的反应——匆匆地别过了头。
　　但淡芜烟却觉得此人不简单。
　　刚刚在擂台上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人在注视着他。
　　不是绝大部分人那种看热闹一般、或带着嘲笑般的目光，而是死死的，异常专注的凝视。
　　更何况，少女身边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修为不简单。
　　“那个人是谁？黄衣服的那位。”
　　淡芜烟顺手握住自己身边「百晓生」郎潇的手腕。
　　此时郎潇和方雍正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离开。
　　郎潇顺着淡芜烟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锁定目标，猜出他要问的是谁。
　　原因无他，只因那少女太出名了。
　　“那是北部天极派掌门的小女儿。”
　　淡芜烟：“。”
　　北部天极派，南部明阳山以及中部星罗宗。
　　是这片大陆默认的三大超级宗门。
　　至于东部的大衍宗、灵鹤宫，还有西部的满月山，虽然如今也算小有名气，但与这种历史悠久的大宗门还是不能比。
　　天极派老大的女儿，身份的确不一般。
　　明阳山是因为有了个不管事但很牛逼的应奚仙尊，所以将一宗之主的光芒掩盖了。
　　但是在天极派，他们的宗主仍旧是千万人之上的超级大佬，一呼百应。
　　如果是普通的凡间世界，那他就是皇帝。
　　少女便是小公主。
　　怪不得她身边的护卫都是离渡劫期只差一线的大能。
　　淡芜烟：“天极派的人是什么时候上的山？”
　　作为接待，虽然不是日日执勤，但他却毫无印象。
　　郎潇：“你请假下山的那天。”
　　淡芜烟了然。
　　后面的不用淡芜烟往下问，郎潇已经自动解说：“她身边的那位红衣服少年也是天极派的，名字叫庞什么来着的吧，我也记不清了。但他的兄长很出名，你一定知道，是跟咱们剑君称兄道弟的云飞道君，庞云飞。庞云飞是天极派首席弟子，他们掌门的头号爱徒。
　　所以算起来，那少女便是庞氏兄弟的小师妹……呃，据说她与咱们剑君的关系也很好。”
　　淡芜烟：“……”
　　抱歉，他还真的不知道。
　　对于与他任务不大相关的人他都不怎么关注的。
　　而且这么复杂的人物关系，他也不想知道。
　　不过郎潇这么一说，淡芜烟就如同在找到了毛线团的线头，结合剧本很快就知道了少女的身份以及对方关注自己的缘由——
　　还能有啥原因。
　　一切皆因她的意中人是渣男林寂呗。
　　身为一个世界的男主也不能总是求而不得，也要有点子人喜欢他的，这样才合理。
　　而事实上喜欢林寂的人还很多。
　　男女都有，只不过大部分都没有闹到能引起淡芜烟注意的程度。
　　修杀戮道的林寂很凶，就算有些人想动些小心思，也没有那个胆子。
　　但这对于天极派小公主的黄竺竺来说却不算什么。
　　林寂便是再凶也要给天极派三分薄面。
　　更何况原著里的黄姑娘很聪明，非常聪明。
　　想到这里，淡芜烟忽然明白怎么自己才刚成为内门弟子，便这么快地迎来「围剿」了。
　　一些缥缈峰的小弟子不满他的存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但像今天这么大规模地反对运动还是第一次。
　　如今再看，刚刚那些人的指责和言语的确比较有组织，有纪律。
　　选的时辰也好，刚刚好赶在武学堂下学，便围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
　　黄姑娘很优秀。
　　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长得好看，资质天赋也高。
　　淡芜烟觉得如果自己的工作部门不是耽美组，他都要举荐这姑娘做女主了。
　　最重要的是人家格局大啊。
　　身为备胎，即便不是男主的白月光，但淡芜烟在工作期间也遭到过一些「情敌」的无情对待。
　　有直接上手打他的，也有拐着弯儿设计他、离间他与男主的。
　　在淡芜烟看来，这位黄姑娘已经很识大体了，没有直接出手处置自己，她甚至都没亲自下场做什么坏事……只是利用人性弱点，煽动周围人的情绪来攻击自己而已，这事儿没人会查，就算查了也抓不到证据。
　　真是太聪明了。
　　想到这里，淡芜烟也没能将这人的存在重视起来。
　　毕竟他的身份是个备胎炮灰。
　　他的任务就是要尽快下线。
　　如果黄姑娘真的出手对付自己，让林寂尽快厌弃自己，淡芜烟才要高兴才是。
　　但问题是这本书里感情线本就偏少，而自己这个小剑侍又很不顶用——林寂一心爱着应奚，即使黄姑娘不做什么「淡芜烟」也会被厌弃。
　　黄姑娘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便当真没做什么。
　　只是偶尔顺水推舟地往下踩一脚小剑侍而已，她的力气都花在了挤掉白月光师祖的身上了。
　　如今剧本重新修改完毕，也仍旧没有提及黄姑娘对小剑侍做了什么……
　　淡芜烟便是想关注，也不知该从何做起。
　　他只觉得可惜。
　　这么聪明的黄姑娘却过不了情关。
　　原著里任凭她如何优秀，林寂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
　　当然这一切还是要归咎于剧情的傻逼。
　　就拿自己来说，有几个世界里他的底子也是很优秀的——天之骄子，魅力惊人，落拓不羁。
　　可还不是为了男主放弃了一切，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最后人财两空。
　　只能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淡芜烟在黄竺竺别过头去以后，也有些唏嘘地暼开了目光。
　　他恢复了以往低眉顺眼的模样。
　　.
　　发觉自己在对上小剑侍双眸后竟下意识别过头没再看他，黄竺竺更深地震惊住了。
　　那个小剑侍，他的眼睛……不仅仅是美。
　　还特别明亮，沉静。
　　可仍旧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躲的黄竺竺还是第一时间回看了回去，就发现小剑侍已经低下了头。
　　人群中，他身材削瘦伶仃，低眉敛目，模样看着低微极了。
　　虽然他刚刚才用实力证明了，他并不卑微。只是看着比较好欺负罢了……
　　不过林寂哥哥并不喜欢这样有个性的小剑侍吧。
　　黄竺竺在缥缈峰上培植了几个自己的探子，她多少知道一点儿秘辛——林寂哥哥只拿小剑侍做娈宠。
　　而只是娈宠的话，所有人都不喜欢不听话的宠物。
　　今日是她失态了。
　　乍听说林寂哥哥破格提了小剑侍为内门弟子便有些坐不住，以为对方很特别。
　　但……
　　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的黄竺竺又觉得，自己的障碍从来不是一个小剑侍那么简单……
　　眼见黄竺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低眉顺眼的小剑侍，她旁边的庞宇笑有些吃味儿了。
　　庞宇笑与黄竺竺年纪相仿，因着他兄长的缘故他自小便在北极派中长大，他与黄竺竺是青梅竹马。
　　他知道黄竺竺目前喜欢林寂，可按他兄长对林寂剑君的描述，庞宇笑知道他们根本不适合也不可能，一切都是少女情怀作祟罢了。
　　可连那小剑侍，黄竺竺都要盯着看个不停……
　　庞宇笑突然从心中升起一股不满和妒忌，忍不住对黄竺竺说：“我听说那小剑侍家里也不过是普通凡间家庭，连仙门都不算！啧啧，剑君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要我说连提鞋都不配……”
　　庞宇笑话音刚落，那边淡芜烟的周围又变故突生。
　　等他看过去时，便见一个背影宽阔健硕之人突然闯了过去，一路以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速度来到小剑侍的面前，之后便不由分说，折膝便跪！
　　跪倒还不说，之后他更是膝行上前，趴在小剑侍的脚边呜呜不知哭诉着什么。
　　周围的喧嚣有一瞬间变得宁静。
　　因着这男人的忽然闯入，淡芜烟的周围再一次空出一大片区域。
　　是以庞宇笑可以清晰看到，那人身上所穿的衣服，是件品级极高的仙甲。
　　……
　　而且出现的那个瞬间，段爷爷（黄竺竺身边的老仆）也一脸肃穆，第一时间抬臂护住少主……
　　能叫段爷爷如此惊惧，这说明那人的修为至少在合体期以上……
　　所以合体期以上的大能，对着小剑侍下跪？！
　　庞宇笑一下子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他旁边的黄竺竺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也同样是一脸惊诧和不解。
　　周围人再度议论纷纷。
　　两个人又都耳朵很尖地听见有人说，那人是七岚道君的亲兄长、福临商行多年的大掌柜！

第33章
　　☪ 第 33
　　回 ◇
　　世界融合-无间国篇开启-本将军有话问你
　　一息之前。
　　打赢了对面的内门弟子, 淡芜烟一边尽量低调迈出人群，一边冲一左一右搀扶着自己的两名少年伸手：“你们说的话本，拿来吧, 我现在有心情看了。”
　　郎潇的眼睛比之前也略微有些发红：“还看什么话本啊, 淡芜烟你自己就是本书了！你这么维护剑君……呜呜呜, 剑君知道一定会很感动吧！”
　　“呃……”淡芜烟嘴角略抽。
　　林寂是一定会知道今日比武这事的。
　　可那高高在上的剑君大人要么是丝毫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要么就是不忘趁机讽刺挖苦他一番，说他眼皮子浅、小孩子气，这么点风言风语也要计较认真……
　　可怜郎潇还以为他们的剑君是如何高大伟岸，他与剑君又是如何恩爱双宿双栖。
　　实际上却不过是剑君与娈宠、男主与备胎之间的一地鸡毛。
　　虽然淡芜烟觉得这样就挺好的……非常好。
　　可念在郎潇还是个单纯少年，对爱情还有向往，淡芜烟并不想将这残酷的事实告诉给他。
　　另一边, 方雍已经将那本让他都欲罢不能的话本主动拿出, 递到淡芜烟的手上。
　　素白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刻录着书籍的玉简, 淡芜烟晃了晃它, 对少年们露出虚弱却灿烂的笑：“谢了。”
　　他们刚刚拨开人群，还未来得及离开比斗场的范围, 一个大喊着淡芜烟的内门弟子便腾空出现，抓住了他的衣袖。
　　“淡师弟，淡师弟！”这名弟子跑得气喘吁吁，淡芜烟亦认识此人, 这是跟在水天意身边、辅佐大师兄料理峰上诸事的俞诚意。
　　「意」字辈的弟子都是林寂亲自赐的名字，缥缈峰上很多内门弟子尚且不够资格被赐字，可见此人身份。
　　而按资历和实力，说此人是他们的二师兄也不为过。
　　“诚意师兄, 怎么了？”
　　“淡师弟你快随我来, 先去躲躲吧, 朱家来人了，还指名要见你！”俞诚意已经一把捉住淡芜烟的胳膊，试图将他带离人群。
　　朱家。
　　朱培俊？
　　被抓住的淡芜烟第一时间想到这些，犹有些诧异不解：“他们家的人找我做什么？是七岚道君？”
　　“不知道，不过找你的不是七岚道君，而是他兄长五堰道君！七岚道君好歹还是个讲理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对方来势汹汹，一上山便说要见你，看情形更像是个疯子！师尊不在，大师兄也拦不住他，便叫我……”
　　俞诚意的话戛然而止。
　　一阵风声鹤唳，空旷的擂台周围一片草木横飞，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骤然出现在他们身前，左右不过一米远的地方。
　　俞诚意下意识将淡师弟护在身后。
　　但见来人脸上没有什么皱纹，可目光凶狠，眼袋极深，印堂发黑。
　　而且此人一落地，眉毛胡子便都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变斑驳、变白，其状态之诡异，便显得此人更加凶恶可怖。
　　男人散发出的威压很强。在场又多半都只是筑基期的普通弟子，他刚一现身，便有许多弟子被狂乱暴动的气息吹得生生倒退了许多步。
　　还是凌湘语这种元婴期的修士出门帮忙，才不至于让那些弟子被吹走。
　　凌湘语横剑在身前，表情是难得的严肃认真，她判断道：“此人实力应当已是合体期。”
　　合体期。
　　距离可以准备飞升登仙的渡劫期也只差一级。
　　来人正是那舛州城城主七岚道君的兄长，朱五堰。
　　俞诚意对着那男人怒目圆睁，在护住淡芜烟的同时，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
　　而也就是这一刻，却发生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刹那间已经几近满头华发的狰狞男子直直望着淡芜烟的方向，浑浊的眼珠便不断晃动。
　　他表情越发狰狞，神色看上去却有些松懈。
　　浑浊的老眼只一味死死盯着淡芜烟，瞳仁晃动，眼睑更是剧烈震颤，像说不出的震惊和激动。
　　下一刻，这一路闯山过来的疯癫男子竟直接折膝跪在了地上！
　　浑身气焰一收，威压不再，跪在地上的男子上半身几乎贴着地面，头发已经彻底变成白色，倒有几分萧索和风烛残年。
　　众目睽睽中，他半是膝行半是匍匐地向前进了几步，最终在淡芜烟的衣摆下停驻。
　　男子……或者已经可以被形容成老头的人仍是额头贴地，跪得方正，瘦骨嶙峋的上半身不住颤抖，仔细听来还有声音呜咽。
　　朱五堰已经泣不成声。
　　.
　　万万没想到这一路闯山的男人最后竟然只是伏倒在淡师弟脚边大哭不止，这让一路拼命御剑赶来提醒的俞诚意也惊呆在了当场。
　　不过，朱五堰为何对淡师弟如此……
　　他那姿态，怎么看都是在行大礼吧……
　　且不提朱五堰方才突然破了境，如今他已经是整片大陆少有的合体期大能。
　　便只说他的身份——舛州城城主的亲兄长，大陆最大商行多年的当家人。
　　这样地位的人，为何要对淡师弟下跪？？
　　亲眼见到朱五堰冲破分神境进入合体期的俞诚意尚且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就更是懵逼。
　　“本以为看了一场有趣的比武已经是今日之幸，没想到这还来了个附加节目。”凌湘语挑眉。
　　而像她这样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星罗宗岳风道长座下大师姐都尚且有这种感慨，其余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们便更觉稀奇。
　　黄竺竺沉默地驻足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旁边的庞宇笑则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同时，他还感觉到了一种极大的落差。
　　不是说这小剑侍没背景没靠山的吗？
　　怎么朱五堰突然来给他跪？？
　　事故的中心，因为地上那老头泣不成声，淡芜烟也不知对方在呜咽什么。
　　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就趴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靴子呜呜咽咽，总归是影响不好。
　　淡芜烟也只能装作同样懵逼，外加一脸惊慌地看向一旁的俞师兄，动也不敢乱动。
　　幸好这时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赶到。
　　第一个赶来的便是负责接待朱家人的水天意。
　　昨日朱培俊被关，剑君要朱家过来领人，想着朱培俊的浪荡和不敬，水天意便也没姑息，直接将消息传给了舛州城。
　　他想到七岚道君可能会亲自前来。
　　毕竟七岚道君一直求见师祖而不得，这次可是个好机会。
　　可他没想到连同朱培俊的爹，朱五堰也来了。
　　有天赋异禀、早已步入渡劫期的朱七岚横空出世，朱五堰在大陆上的名声便不算如何显赫。
　　尤其是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以武力守城，一个却只在经商，很显然对于崇尚武力的修士们来说，负责守城的那个更引人注目。
　　朱五堰的天资的确一般，据说修炼了近千年也才不过是分神期。
　　这些年他也的确聪明低调，若非水天意是缥缈峰大师兄，与舛州城商会还有些业务往来，大概都不知七岚道君与这一位竟然是亲兄弟。
　　可也就是知道这人向来老实厚道，主张和气生财，水天意对他才没多有防范——七岚道君递上的拜帖被通过后便去找师祖说话，水天意则直接带着朱五堰去刑堂见朱培俊。
　　可谁也没想到，两父子刚说了没几句，刑堂管事也刚刚道清楚来龙去脉，这朱五堰便突然在刑堂中发起了疯。
　　他不仅嚷嚷着要去见淡芜烟，在水天意尝试阻止他、与之过了几招后，对方更是强行冲破了气脉，将自身修为冲到了合体期！
　　强行冲破气脉步入合体期是一种急速燃烧生命的做法，后患无穷。
　　他来的时候还是黑眉黑发、器宇轩昂的精神打扮，虽然面容憔悴印堂略显乌黑，但多年气质犹在，不失为是位玉树临风之人。
　　可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之后朱五堰更是疯了一般要找淡芜烟。
　　虽然这朱家公子是因为淡师弟才入了刑堂，可要说错那也是他错在先，怎么朱家人还先行翻脸了？
　　朱五堰疯了一样，水天意也顾不上去问朱培俊都跟他爹说了什么，只能强行祭出巨剑阻止，同时一边给尊长们传信，一边吩咐过路的俞诚意先把淡芜烟保护起来。
　　没想到这朱五堰并不与他缠斗，只一心找人。
　　他又是以生命为祭的合体期修为，水天意如何能拦得住？
　　但眼下，看着浑身破败枯槁伏于地面大哭的朱五堰，水天意也同样懵了。
　　比他更懵逼的是在亲爹发疯后不得已闯出戒堂、一路追过来的朱培俊。
　　他威严、脾气古怪的爹，为何在给人下跪……
　　朱培俊率先看见了他爹的背影，便狠狠怔住。
　　之后他沿着朱五堰抱靴的手一路往上瞧，便瞧见人群簇拥中的一张苍白俊俏面孔。
　　是那与画上男子一模一样的面容。
　　淡芜烟。
　　就知道是你！
　　“爹！”
　　虽素来与自己的父亲并不亲近，但朱培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给人下跪的爹爹。
　　他再也收不住脾气，扑过去试图将他爹拉起来：“你在干什么！他根本不是你那画里面的男子，你认错人了！你看清楚，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剑侍而已！”
　　“再说，再说那人究竟是谁！爹为何要给他下跪！难道这些年你……”
　　“逆子，退下！”
　　朱五堰大哭半晌，总算能吐出一句囫囵话。他拂袖推了旁边的朱培俊一把，又骤然将人给扯了过来：“不，你过来，跟我一起跪着，给大将军见礼！”
　　“呃……”朱五堰重重叩首：“镖旗左都尉朱鲲，参见大将军！”
　　朱培俊：“？”
　　淡芜烟：“？……”
　　此刻，淡芜烟目光怔怔落在自己手上的那本话本上……
　　毕竟是仙侠背景，这个世界的实体书其实已经不多，大多数文字内容都是刻录在灵简上面的。
　　像先前林寂给他的那册心法全因是最初的原版所以才是书简的形式，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书籍已经都是以玉简的形式存在。
　　此时淡芜烟以所剩无几的灵力扫过那片纤薄玉简，便自动看见玉简所投射的字——
　　《坠月生》
　　文/无烟先生；
　　……
　　这还真是应景儿了。
　　他才想起朱鲲是谁，便阴错阳差地看见了这令郎潇和方雍都无比动容的话本书名。
　　而不管是朱鲲还是《坠月生》，毫无疑问，统统都是他曾经历过的世界，也统统都与这个世界无关。
　　所以……
　　“不是吧，又来？？”
　　淡芜烟再三控制自己的情绪，仍没忍住对着识海中的系统咆哮。
　　“上一次说是共用了一个服务器，时间跨越万年，可隗约还是找来了！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淡芜烟会生气，上一次隗约突然出现给他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至今还不算平息。
　　这一次又跑出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
　　“甚至那个有朱鲲，和我写《坠月生》的世界都不是个仙侠世界！”
　　朱鲲是他上上个世界身为天下兵马大将军时的一名副将。
　　可淡芜烟最后见他时，对方也不过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如今却是头发尽白的老人。
　　淡芜烟冷淡地垂眼看着地上的老人，冷冷一笑：“这回又过了多少年？”
　　“无间国于八百年前结界破裂时出现……”系统冰冷的声音出奇地掺杂了一丝颤音。
　　淡芜烟挑眉，声音更冷、更低：“无间国？”
　　“就是八百年前您所在的吴国。”系统忙更正说：“吴国于八百年前结界破裂时出现，之后改名为无间国……”
　　它知道淡芜烟生气了。
　　可工作使然，它又不能不告知解释。
　　系统继续用颤音，尽量公事公办地汇报背景：“当时的无间国的确是个没有什么灵气灵力更无人懂得修仙的低维凡间世界，可八百年过去无间国已经这片大陆相当强悍不可进犯的存在，其知名度和影响力丝毫不亚于明阳山……”
　　“我说过。”淡芜烟则直接铁面冷血地打断了系统：“如果再有一次，我就不干了。”
　　“呜呜呜，祖宗息怒，这回实在是，实在是……服务器崩得很彻底！是我们失察……没有发现那个世界早已经与这个世界融合，时间线已经过去了八百年，无间国还发展良好……”系统的声音到后来变得越来越弱。
　　淡芜烟仍没有丝毫表情地站在那里。
　　但也没有再发火了。
　　他脾气不能说不好，真该发脾气的时候也不会憋着。
　　可当知道发火也无用时却会表现得十分冷静。
　　那是叫系统从内向外都感到冰凉的冷。
　　淡芜烟垂眸驻足在原地，什么都没再跟系统说，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系统知道，那是祖宗在很认真思考事情的神态……
　　空中，一身青衣的应奚仙尊稳稳地悬浮于半空之间，纤薄眼皮自然下耷，清冷的眼里无悲无喜，薄唇紧闭，就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一幕。
　　与朱培俊身上紫色华服差不多颜色穿着的朱七岚立在一边，有些局促地搓手：“我这个兄长近些年是越来越疯了，不想这次竟给明阳山惹了这样的麻烦……”
　　见应奚不说话，朱七岚愈发不安，但也深深地不解：“我那兄长你也是知道的，都疯了好些年了，他心里有执念，可也从没有认错过人……”
　　一边给自己的兄长以及自己开脱辩解，朱七岚也不免多看了底下被他兄长接连跪拜的少年。
　　但见对方是个削瘦面白的俊俏弟子，进而更为疑惑：“以往我兄长都是最恨旁人与那人长得相似，怎么如今却对着这个小少年却……”
　　“你自己的兄长，自己处理。”
　　沉默半晌的应奚仙尊徒然开口，打断了他在一旁的絮絮叨叨。
　　说完，应奚更是伸出一指，一道剑气隔空没入地面上朱五堰的头部，趴伏在地上不住磕头的白发男子登时晕了过去。
　　“好。”朱七岚应承，亦丝毫不怪罪应奚出手打晕了他的兄长。
　　他哪里敢怪！
　　要知道这位比自己小了好几百岁的仙尊脾气可大得很！
　　想当初朱七岚修为平平之时想见这一位便很难，如今成为渡劫期大能后，想见一次这一位还是那么难。
　　今天因为朱培俊的事，他才厚着脸皮来到明阳山再下拜帖。
　　好不容易得到了应奚的回应，却不想自己的兄长又闹出了这样的事……
　　唉真是，他只是想与这应奚仙尊吃吃茶，聊聊天顺便谈一谈天道罢了，怎么就这么难？
　　朱七岚认命地下去，打算将自己的兄长、连同那不争气的侄子带走。
　　与此同时，应奚也跟着他一起落地，就立在了朱五堰的背后，淡芜烟的对面。
　　一下子下来了两位渡劫期的大能，让原本看热闹的小弟子们齐齐向后退后了一大步。
　　除了淡芜烟，和还扶着淡芜烟的郎潇、方雍以外，便只有朱培俊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叔叔，和与自己叔叔一道下来的应奚仙尊。
　　这是他第二次见仙尊。
　　但他也只能单凭服饰和气场判断这人的身份，此时的应奚又重新给自己脸上下了禁制，非元婴期以上修士都不得见他的真容。
　　朱培俊不是明阳山上的人，他第一次见应奚仙尊时对方脸上也没有禁制，是以他并不知道有些人修行一辈子也没见过仙尊的真颜。
　　当下，还算见过世面的朱培俊向应奚仙尊行礼，同时也恭敬且无奈地叫了一声朱七岚叔叔。
　　对于他爹突然发疯的事他是真的觉得很无奈。
　　方才戒堂里的管事不过是随便回放了一段他单独去找小剑侍的场景，没想到他爹看见那影像上面的淡芜烟……便发了疯。
　　不仅做出了闯山的行为，还强行提升修为步入了合体期……
　　朱培俊知道，这样子他爹便真的活不长了。
　　他对这个从小便没怎么关心过他和他娘的男人心中有恨。是极大的、滔天的恨意。
　　可当看见他爹变得白发苍苍、匍匐在地泪流满面的时候，朱培俊却又莫名觉得很难过，很辛酸……
　　朱培俊不禁抬头看向被他爹不住跪拜的白衣少年。
　　但见少年还是一副低眸不语的模样，与画像上飒爽英姿、骏马的男子气质全无相似，他心中又莫名气极。
　　什么大将军，他爹是真的疯了！
　　朱培俊懒得管了，但他爹晕厥后还归趴在地上，总归是不好看，朱培俊也不得不上前去扶起他爹。
　　就在这时，静静站在原地的应奚仙尊突然开口了：“你没事罢？阿烟。”
　　他清冷淡雅的嗓音传开，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待发觉他问的是淡芜烟，其他人才自动转开视线，这种反应跟会见宗门最高领导、等待检阅视察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又都看向了被应奚仙尊单独关心、单独问话的淡芜烟。
　　毕竟是突然被一个疯子倒地就拜，普通人都会受到一些惊吓，应奚仙尊特别开口关心这名小弟子也说得过去。
　　这一次倒没有人觉得有什么违和。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面色雪白的小剑侍在面对应奚仙尊的关心时还能表情平静地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连嘴都没张！
　　更让人觉得惊悚的是，这小弟子还主动开口：“师祖，我想单独与这位朱道长聊聊，可以吗？”
　　应奚仙尊显然也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他怔了很长时间，低沉醉人的嗓音才继续流淌：“为何？”
　　淡芜烟：“就是……想聊聊，万一他不是认错了，而是他认识我祖辈的什么人呢。”
　　应奚：“……”
　　淡芜烟依旧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不做过多解释，只是冲应奚眨了眨眼：“就聊聊嘛。”
　　语气熟稔。
　　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亲昵。
　　众人：“……”
　　众人齐齐深吸了口气，又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山上人事长老的亲传弟子丁若，以及缥缈峰二师兄俞诚意都觉得淡芜烟这语气有些太自来熟了一些……
　　别说他们不敢，便是他们的师尊，估计都不敢用这般语气对应奚师祖说话……
　　这淡芜烟是……不知者无畏？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从来谪仙一般纤尘不染，让人根本不敢与之开玩笑、更遑论提什么请求的应奚仙尊，竟然在停顿了两息后便答应了淡芜烟的请求。
　　“好。”
　　“本尊为你安排。”
　　……
　　应奚说安排那便能妥妥地安排到位，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昏厥过去的朱五堰便被抬进了缥缈峰上的一处小厅。
　　这个行为其实有些冒犯朱家，毕竟一个小剑侍要找朱五堰谈话，这任谁看都是很无厘头的要求。而且朱五堰还昏着，谁知道他想不想与一个小剑侍谈？
　　但应奚仙尊竟然答应了，还丝毫没有与朱家人商量过。
　　不过看上去七岚道君并不将应奚的这种做法视为冒犯。
　　他不在意，他的侄子朱培俊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敢表达出来。
　　“总得让我陪着我我爹吧。”朱培俊看了眼淡芜烟：“谁知道你要对我爹做什么？”
　　他这么说倒不是有多关心他那个疯子爹，朱培俊完全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故意要留下。
　　在他眼里，淡芜烟根本不配跟他们家的人单独叙话。
　　若没有应奚仙尊……
　　也不知道仙尊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这名小弟子。
　　他明明是祸乱明阳山、勾引剑君的存在，若换成是他，早一巴掌打死裹了扔出去……
　　“行。”淡芜烟那边没什么意见地一指朱培俊：“你留下。”
　　朱培俊：“……”
　　这小剑侍是什么语气？
　　他哪来的底气？？
　　小厅堂上的淡芜烟并没有心思跟朱培俊废话，他看了眼应奚，明亮的眼眸刚望过去，应奚便又一抬手，直接将朱五堰给弄醒。
　　“本尊在外面等你。”说完，应奚仙尊单薄修长的身影于原处消失。
　　厅堂上便只剩下朱家父子以及淡芜烟。
　　朱五堰沉沉醒来，他本就消耗生命强行晋级，如今已经走到了生命之末。
　　这回再醒来时两眼浑浊，老态尽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身在何处。
　　“爹！”一旁的朱培俊还是突破不了血缘羁绊，下意识去扶他。
　　而淡芜烟却缓步走到了上首的主位处，直接一掀衣摆坐下。
　　他拿起紫光檀木几上的茶碗，慢腾腾地饮了一口，动作斯文而优雅。
　　听见动静的朱五堰抬头，直接无视了儿子的帮扶和呼唤，匍匐向淡芜烟的脚下爬去。
　　“属下，属下朱、朱鲲，参见……参见大将军！”
　　“爹！”旁边的朱培俊只觉得目眦尽裂：“你醒醒吧！你不要再疯了！他怎么可能是……”
　　“起来吧。”
　　淡芜烟的声音淡淡响起，直接打断了朱培俊的话。
　　朱培俊闻言怔愣抬头，但见垂眸喝茶的少年身姿笔挺，气度从容，举止不凡。声音淡然却透着一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气概。是那种真真正正的上位者，不需去争去抢也能稳稳坐拥一切的自信和淡泊……
　　无视了朱培俊呆若木鸡的呆滞目光，淡芜烟缓缓撂下茶杯，对朱五堰说：“起来回话，本将军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说：
　　好吧，终于写到这里了，手舞足蹈——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 第 34
　　回 ◇
　　一些往事+您的身体
　　淡芜烟想起来, 朱鲲应该是他上上个世界中出现的人物。
　　那时他是一心辅佐当时的成王殿下登基的武将。
　　而成王，最后也的确做了皇帝。
　　只不过如同绝大部分真实历史一样，鸟尽弓藏。
　　纵使淡芜烟当时是成王手下的第一大将、他最信赖的心腹,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那本书的主角终究是成王。
　　主角成功的道路上会有很多人牺牲。
　　淡芜烟也不例外。
　　他也终究只是块垫脚石。
　　和一个备胎。
　　是的没错, 辅佐成王登基还是次要的，他当时的主要职责还是个备胎，除了在战场上，还要专门在床上为当时的殿下「排忧解难」。
　　说起来，那本书里的男主贺锦林，是少有的理智、自私到极点的男主。
　　他没有白月光。
　　他也没有任何软肋和羁绊。碰上需要纾解时，淡芜烟当时所饰演的季烟便是很好的人选。
　　对方是典型的真精致利己主义者。
　　而天下初定后, 因为才华出众, 不管当初多牢固的关系和信任, 季烟也还是成了贺锦林忌惮的对象。
　　至于朱鲲。
　　他曾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副将。
　　淡芜烟记得很清楚, 自己万箭穿心而死的那天，朱鲲就在他的身边。
　　但朱鲲没有死。
　　朱鲲甚至一直活到了今天。
　　而淡芜烟身陨那日, 送信件引他去小山坡的，正好也是朱鲲。
　　……
　　都是上上辈子的事了，即便心里还记着，淡芜烟也懒得计较。
　　他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忠他、信他、爱他、敬他、奉命于他。
　　更何况季烟的宿命本就如此。
　　不是朱鲲背叛他, 也会是其他人。
　　面对这容貌已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淡芜烟没有追究过往。
　　更没有叙旧。
　　他只是问对方：“贺锦林还活着吗？”
　　此话一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朱五堰怔住，而呆立在一边、还在为小剑侍一瞬间展现的凌云气势所惊的朱培俊则更震惊地望向淡芜烟。
　　这个人……他怎么敢直接称呼元易帝的姓名？！
　　那可是无间国的国主！
　　最残暴、最喜怒无常, 便是他们舛州城也要礼让八分、卑躬屈膝的暴君……
　　然而恍惚间, 朱培俊再看上首处端坐的少年。他虽然面容如霜, 略显憔悴，可气定神闲。
　　那感觉仿佛当真是凌驾于他爹之上。
　　甚至……这就是那画中的少年。
　　或许从始至终，他爹都没有认错人……
　　听见淡芜烟的问题，朱五堰又开始不住地跪在地上磕头。
　　「咣咣咣」，他嗑了一下又一下，额头渗出血液也不停歇，嘴里只不住念叨：“是我对不起将军，是我对不起将军……”
　　几息后，淡芜烟觉得烦了。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回我一次话？”
　　少年声音清亮，带着明晃晃的骄傲和不耐：“若是不能，便不要在这浪费我的时间，叫你儿子带你回去罢！”
　　“呃……”朱五堰终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颤巍巍地回答道：“活着。陛下……贺锦林他还活着。他如今已经是合体九层的修为。”
　　淡芜烟重新敛目，又抿了一口茶。
　　合体九阶，那便是距离渡劫期只差一步。
　　而朱五堰这八百年来也只到了分神期（淡芜烟已经听说了他方才强行由分神晋级到合体之事），便说明朱五堰在修行一事上并不如贺锦林有天赋。
　　但其实，修者的世界里能迈进分神期的人也不过只占三成。
　　朱五堰并非没有天赋，只不过他的弟弟七岚道君太优秀才显得他平庸。而据说他身体不好，精神也经常失常，寿命已到尽头……这多半是他自己作的。
　　若非如此，活至千岁也是很正常的。
　　而贺锦林，虽也不算平庸，但却也比不上朱五堰的弟弟。
　　淡芜烟猜想，这些年朱五堰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还都是托了他那位天赋极高的弟弟的福。
　　不然以贺锦林严谨、绝不留半点后患的性子，怎么能容忍得了一个叛徒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偷生。
　　——当年朱鲲可以为他背叛自己，便也可以背叛新的主子。
　　贺锦林最讨厌叛徒。
　　“你如今还在他手底下做事？”淡芜烟问着，同时轻轻吹动起茶杯中浮动的茶叶碎末。
　　朱鲲忙摇头：“属下早已脱离陛下……将军明鉴，属下当初答应陛下送那封信给将军，是因为陛下将属下叫过去，他说您有反心，与那乱匪勾结……”
　　讲到这里，朱鲲还是忍不住为当年的事做出解释：“是陛下他说，说若我将那封信递给您，将军您去小山坡平剿了乱匪，便证明您对他没有二心。属下也是猪油蒙了心，以为陛下真的只是在试探您的态度，没有想到那里竟然还有别的埋伏……”
　　说到这里，朱鲲再度泣不成声。
　　这是他平生最大的憾事。
　　当时他真的以为陛下授密信给将军，是秘密安排他去剿匪。
　　尽管那时候陛下已经猜忌将军，尽管将军为了让陛下安心早已交出兵符、当时将军身边只剩不过三千人，可那伙儿乱匪也不过才区区几千人！
　　朱鲲压根没有想过用兵如神、力能扛鼎，常以一敌百的将军会身殁在那里……
　　直到将军被万箭射死，他才知道原来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乱匪。
　　乱匪是虚造的，射杀将军的人……全是陛下派去埋伏在那里的人。
　　回忆起往事，朱鲲浑浊的老眼不禁流淌下一行行的老泪：“属下是真不知道那里埋伏的都是陛下的人，属下若是知道，便是死也定要阻拦将军前去，又如何会主动给将军递信！”
　　季烟受万箭穿心而死，死时惨烈，到最后连个囫囵个的尸体都没剩下。
　　这件事便也成了他的心魔。
　　那段时间他被陛下关在死牢里等候发落，朱鲲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名，却也不觉得自己无罪。
　　他便那般浑浑噩噩地待在牢里，经常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地以为将军还活着，也不知一过多久。
　　奇怪的是，陛下也没有杀他。
　　再后来便是结界破碎，吴国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陛下令举国民众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上有无罪名，无论是贵族还是贱籍，都全部开始修行，无有例外，之后再按天赋、根基和实力充军。
　　已经模糊了岁月的朱鲲也跟着修仙，不想竟然小有成就，之后他便被放了出来，重新充军抵御外头修士们的入侵和侵扰。
　　朱鲲本不屑于立功，他也不在乎自己这条性命，但因天赋还不错，刚被放出大牢没几天，他的队伍便杀死了一名觊觎吴国灵脉的修仙者。
　　他因此立了功，编入金丹部队，得到了陛下的召见。
　　那是几年以来朱鲲第一次再见到元易帝。
　　印象中聪明绝顶、机关算尽，巧用人心、纵横捭阖的青年皇帝，在那不算长的悠悠岁月里竟然变老、变沧桑了许多。
　　就如同朱鲲一样。
　　朱鲲记得将军死的那年他们也才都不过二十来岁。
　　可不过三五年后再见，竟然有点双方都饱饮风霜，步入迟暮之年的感觉。
　　那时候的陛下，便已经成了让修真界也要顾忌三分的暴君。
　　他律下极严，管理国家亦十分严苛，恨不得时时派人拿鞭子去抽外头的百姓日日修炼。
　　但他也赏罚分明，且对自己更不手软。
　　几年的时间，陛下已经结丹，并且即将碎丹成婴。
　　世人都说他除了天赋以外，能达到如此速度，便还是用了什么极端方法，逆天改命了。
　　可朱鲲对这些都不在意了。
　　面对这位人人闻风丧胆的暴君，他竟然没有一丝惧意，也没有什么敬意。
　　昔日的一丝崇拜和出于忠心的关切，也早就随着将军被炸开的血雾烟消云散。
　　那一次朱鲲直接向对方请辞。
　　他觉得间接害死将军的他心早就死了，即便这次立了功，即便旁人看他的目光都多有崇拜和依赖。
　　即便那些人中有在死牢中数次殴打侮辱他的衙役们，却也不能让他体会到分毫的快乐。
　　他只想要离开，不愿再见陛下一面。
　　他觉得若将军还活着，或许也当有如此之感。
　　谁会想要与亲手杀死自己的人再共事？
　　朱鲲提出自己想离开的想法，眉宇间已满是森然和阴鸷的陛下竟然也没有生气发怒。
　　朱鲲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身黄袍加身的陛下只靠在椅背上，模样颓然沧桑。
　　他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说：“吴国是阿烟一手打下来的，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家将军心系的国土百姓被旁人掠夺！”
　　……
　　只这样一句话，让朱鲲最终选择留了下来。
　　不为旁人。
　　只为了那个，曾为这片国土出生入死的季将军。
　　陌刀林立，枪马俱碎。
　　这一片土地……是将军的心血。
　　“后来如此过了三百年，最初的百人金丹部队也发展成了数千人，元婴部队也发展至千人。”朱鲲回忆说：“这片大陆再也没人敢小瞧无间国，也再也无人敢在那片国土上放肆，属下便请了辞……在舛州城开了一间小商铺，继续凑合着过日子。”
　　一旁的朱培俊：“……”
　　这一段历史，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做生意是出了名的大方和气，却从不与无间国来往，也绝对不做那边皇室的生意，一直到几年前父亲病重他上任才重新建立起连接。
　　他也从没有想过，父亲对着那画中的青年一看便是一日，竟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龌龊，而是出于……悔过。
　　不，不对。
　　父亲看那画中男子的眼神里，一直都有忏悔，有心碎，但也有……
　　朱培俊再度看向上首的少年。
　　眼里迸发着愤怒。
　　他想起那个令自己憎恶嫉妒了很多年的画中少年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多年的恨意嫉妒都便都涌了上来，心头直升起一阵无明业火。
　　可又一想到竟是父亲对不起少年……朱培俊便像只漏气的河豚一样，了无生机。
　　尤其，他眼中的少年已经放下了茶杯。
　　少年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碧绿的珠串，正被少年葱白的指尖一颗一颗细细捻过。
　　少年的脸上，再也没有丝毫卑微和犯贱。
　　他依旧垂眸，给人的感觉却变得沉稳而又干练，比朱培俊见过的许多大能都要稳重自若。
　　自己究竟是怎么将他视作一个普普通通的狐媚少年的？
　　深受震撼的朱培俊再也嚣张不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反倒是已经老态龙钟的朱鲲又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正色的有几分凌厉：“这些年我虽不在吴国，却也知道陛下越来越疯了……陛下他如今是已经是合体末阶，除了几位大宗门出来的渡劫高手外世间已无人能匹，正因这样……”
　　他说得断断续续，伴随着气喘吁吁，声音听着如同风箱一样。
　　朱鲲艰难道：“正因这样，当初保国安民抵御强敌的金丹和元婴部队，如今已不剩下多少人……陛下终究是忌惮着的，就如同当初他忌惮将军您一样……属下早就看清了，是陛下他……容不得人。”
　　朱鲲声音悲戚，声声泣血，又伏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淡芜烟端坐上首，不置可否。
　　贺锦林的确容不下旁人，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帝王的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即便季烟与他是相识于微末，一路提携走过，风里雨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坎坷和生死关卡。
　　即便贺锦林曾不止一次承诺过，要共享天下。
　　可渣男的话又怎么可以信呢。
　　是「季烟」太傻。
　　这些早在淡芜烟接下剧本时便知道。
　　可出乎意料的是，贺锦林可以做到更狠。
　　比他当初接下剧本时所掌握的人设，还要狠绝毒辣。
　　当然，按照原剧本，辅佐贺锦林登上皇位后，季烟还要受到好长一段时间的猜忌和折磨。
　　他会一点点地被释去兵权，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爱人因为要「巩固皇权」而不断迎娶重臣们的女儿，他还要看着贺锦林开枝散叶，给他的孩子做太傅，然后有一天被皇子们发现太傅和父皇之间的小秘密，最终身败名裂，在寝宫里一个人孤零零地抑郁而死……
　　之后他还会被在正史上抹去一切功绩，成为一个只出现过一瞬的人。
　　倒是那些艶色野史里会经常出现他的名字……毕竟身为太子太傅却跟皇帝有一腿，只这一条便足够想象力之丰富的人以偏概全，再脑补出一本二十万字的艶色情书了。
　　这些剧情，淡芜烟看着便觉得有病。
　　所以他单方面地加快了进程，也顺便砍掉了后面的剧情。
　　那次的小山坡一役，他知道贺锦林有在那里埋伏了人手，但本意并非是真的要杀自己。
　　对方大抵只是想要看看「季烟」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反。
　　毕竟深知季烟之才华，纵使手下只剩三千兵马也足够贺锦林忌惮的。
　　而不管季烟对贺锦林再如何好，那位陛下生来便敏感多疑。
　　但那时的贺锦林虽然狠绝，与季烟的旧情份却还很深。
　　他应该真的没想下死手。
　　是淡芜烟故意表现得很有反心。
　　是他自愿领的万箭穿心而死。
　　当然也是他，在出发前刻意安排了可以给自己「翻供」的证据送到御前，又故意引贺锦林过去小山坡看。
　　他选择死在他面前。
　　破碎的，永远的，含冤深眠。
　　反正他的主要任务也只是辅佐皇帝登基而已。
　　后面那些季烟的悲惨结局都是在原作中篇幅极短、一笔带过的剧情。
　　贺锦林毕竟是男主，即便他狼心狗肺，自私自利，可稍微将他复杂的情感和有争议的一生都表现出来也就够了。
　　为了维护男主的形象，写故事的领导总不会将男主描写得太负面。
　　所以季烟的苦，季烟的潦倒和寂寞，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可淡芜烟偏偏不甘寂寞。
　　至于朱鲲。
　　淡芜烟淡淡看着这已经不甚熟悉的部下，心中无悲也无喜。
　　不管千说万说，朱鲲当初也曾真真儿的怀疑过，他会背叛皇上。
　　淡芜烟从一开始便知道，至少他是不信自己的，才会答应替陛下去传那封信。
　　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
　　朱鲲是正统武将出身，父亲是典型的成王派。
　　当初先帝的三位皇子一起争夺大统，贺锦林暂时失势，便不得不来一招短尾求生，舍弃了一心护主、因而锋芒毕露的朱家，朱家被判满门流放。
　　那时广纳贤才的贺锦林倒也没有忘记朱家，再次得势后他亲自去求圣旨，欲将朱家一家从千里之外迎回。
　　可惜不巧，那时候因为一场灾荒，朱父朱母全部过世，朱家兄弟也走散了，到最后成王一个人都没找到，还以为朱家就此灭门了。
　　之后几经辗转，朱鲲才重新投回贺锦林的部下。
　　有些人的脑回路淡芜烟是如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朱父去世之时也在叮嘱朱鲲，要找机会回到京城，全力辅佐成王，不得有半点不敬和反心。
　　朱鲲也的确按照他父亲的吩咐在行事。
　　不管是打天下的时候，还是后面稳江山的时候。
　　可事实证明了，他的忠孝还是太迂腐了一些。
　　淡芜烟不知道这个人有多了解自己，但在自己和大义之间，很明显朱鲲还是盲目地选择了后者。
　　朱鲲也好。
　　贺锦林也好。
　　他们最终还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所以不管怎么说，淡芜烟也不是圣母，谈不上恨不恨，但他也无法上赶着去安慰一个不愿相信他的人。
　　至少抛开角色的淡芜烟不会。
　　“我记得早年你家被流放的州府闹灾荒，你父母饿死，兄弟失散，是我给了你一口吃的。”
　　少年以手指敲了敲桌面，分明模样端正唇红齿白，可说出的话却老气横秋，派头很足。
　　淡芜烟淡然也漠然道：“我救了你，提拔了你，成就了你，把你引荐给成王，但你却怀疑我……也对，你有你的立场，个人选择的问题，我不怪你。你也莫哭了，早早回家去吧，你的时日也不多了。”
　　“将军！”
　　听了此话的朱鲲当即以头点地，跪得更直了：“属下，属下……”
　　淡芜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却看了看他身边的朱培俊：“回家好好教教你的儿子，全当是为世间提供最后一点正能量了。”
　　“呃……”朱培俊的脸上登时变成猪肝色，是气的，也是羞赧的。
　　淡芜烟眼睫下耷，无动于衷，只语气随意道：“你这儿子虽然没礼貌，不懂规矩，很是招人烦。但总归是你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好好管教的责任，既然生了便好好教。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
　　朱培俊：“……”
　　朱鲲：“……”
　　提起自己的儿子，朱鲲也不免心生愧色。
　　这些年他的确是糊涂了，执迷不悟，没有好好教养过儿子。有时候他也很后悔，但一想到自己曾经造的孽，便觉得连拥有后代都不配，便很后悔那一次酒后失意，乱了性……
　　想到这里，朱鲲又下意识抬眼望向自己这些年梦回百转、心心念念所思之人。
　　他想起将军曾经那般痴情于陛下，便是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娶了皇后和贵妃，也仍旧一个人孑然而立，从未娶过一妻半妾。
　　尽管……尽管那时候各家王孙贵族的女儿，喜欢将军、钟情将军的数不胜数。
　　……
　　每每想到这里，朱鲲便觉得自己不是人，不配做将军的部下，连将军的一根汗毛都不如。
　　可如今，他却恍然觉得自己错了。
　　错的离谱。
　　将军批评的一点都不错。
　　此时淡芜烟已经起身。
　　他想问的，想打听的已经都打听着了，更不会在朱家父子这边浪费时间精力和心情。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可临走出厅堂时朱鲲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依旧匍匐在地，只是头部转了个方向，依旧冲着淡芜烟。
　　“将军！将军这些年过得可好……您又怎么会出现在明阳山？您的身体……”
　　朱鲲越问，语气间心疼的意味就越重。
　　他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自然一眼便看出将军如今是个废灵根，而且……身体很差。
　　那苍白脆弱的面庞，让他不禁想起将军死的那天……他流了那样多的血，银甲透红，血染山坡。
　　可被万箭穿心的人，面庞依旧端正俊美。
　　——将军死时还是那么的好看。
　　只是两颊颜色有些过于苍白些，就如同今日一样。
　　以至于朱鲲每每抬头望向少年，都神思动荡，止不住的哀痛。
　　他不敢问将军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也不配知道。
　　只要将军能活便好。
　　但他也知道将军是一定死过一次的。
　　那副尸首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当时将军的胸膛都被无数把上百石的弓箭给穿烂了，心肝都捣碎了……
　　莫不是……将军如今的身体，莫不是……
　　因为那时受了折损……
　　朱鲲深呼吸一下才能再度发声，声音透彻心扉：“您的身体……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
　　可惜脚步从未停顿的白衣少年，已经径直步出厅堂。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朱鲲再度伏地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 第 35
　　回 ◇
　　天王盖地虎？+贺锦林上山
　　“系统, 距离我退休还要多少积分。”从会客厅堂出来后，淡芜烟声音平静地问。
　　少年模样的男子腰身笔挺，步伐拓落英气逼人。
　　忽略他无比苍白的面色, 便会叫人觉得这当是一位如何意气风发之人。
　　“系统这就为您查询！”
　　系统很乐意宿主问这么积极向上的问题, 至少没有提出撂挑子不干。
　　它当即恢复活力：“回禀祖宗, 您还有两千九百积分就可以退休啦！算上上次魔王出世那六百积分，这个世界您大概可以攒够一千二百积分，那么离开这个世界后就只剩一千七百积分您便可以退休！按您的速度，也就再经历三到四个任务就可以光荣……”
　　“我知道了。”淡芜烟直接打断了系统的话，没再多说什么。
　　也阻止了系统的继续唠叨。
　　这让系统又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祖宗是个冷面之人。
　　但他偶尔笑着与它开玩笑、一起吐槽男主或谈天说地的时候，却总会让系统觉得很快乐。
　　可一旦祖宗恢复到冷脸的状态……系统便觉得极为忐忑，连带着心情也不好了。
　　况且刚刚祖宗问朱五堰的那些问题, 系统明明都可以回答的……
　　可祖宗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它。
　　却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向当事人求证。
　　这很不正常。
　　系统之所以唤自己的宿主为祖宗, 并不是因为淡芜烟脾气大, 很难伺候。
　　而是宿主在行事上向来有他自己的主张, 很多时候都比自己这个系统还要成熟，经常让系统忍不住想要给他跪下叫爸爸……时间久了, 便有了祖宗这个称呼。
　　祖宗也向来说一不二。
　　他并非不讲理，但也只会给别人一次机会……
　　从这点来说，它的祖宗脾气确实挺大。
　　不过系统也觉得在世界融合这件事上，上面做得过分了。
　　的确是它们局里先违背了契约啊！这让它怎么解释！
　　更有甚者……这还只是个开始……
　　淡芜烟转过转角, 青衣青衫的应奚仙尊正站在那里。
　　半散落的黑发，修长笔挺的身姿，出水芙蓉的面容。让淡芜烟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养的那几支亭亭净植的水莲花。
　　应奚仍旧单手背后，另一只手拿着一串手串缓缓摩挲着, 是一串比较新的昆仑玉珠。
　　淡芜烟手里也正执着那样一串青珠。
　　淡芜烟干脆信步上前。
　　“师祖。”
　　应奚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待到淡芜烟走近了, 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淡芜烟干笑了一下：“您怎么还在这啊？”
　　应奚表情不动。
　　也没有回答他话的意思。
　　只是说：“阿烟，再给本尊弹首曲子吧。”
　　淡芜烟：“……”
　　都到了这会儿了，师祖竟然还想听曲儿。
　　不愧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师祖。
　　其实淡芜烟方才故意问他怎么还在这儿，是希望应奚给他一个答案的。
　　哪怕对方只是随意搪塞，编造理由。
　　因为自打方才开始，淡芜烟便觉得不对劲儿。
　　或许是无法再信任系统了，所以在这个世界里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他觉得应奚想也不想、问也不问地答应他与朱五堰单独谈话，留空间给他们，甚至是他亲自在外面等，都太反常了。
　　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应奚是无聊，是在观察自己是否与魔族有染，是大佬们独有的阴晴不定和不可捉摸。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过去的旧人，系统还支支吾吾地搪塞，淡芜烟便无法再那样「单纯」下去了。
　　唉真是麻烦啊。
　　他本来也不想没事找事，只想安安分分地退休而已。
　　可目前看，就算他不管不顾不去多想，上面也没打算放过他，让他安生。
　　那个所谓的穿书局，给淡芜烟的感觉一直很怪。
　　……
　　但很可惜，应奚直接岔开了他的话题，说什么要听曲儿。
　　以前淡芜烟没往心里去过，所以还没有发觉——这位白月光师祖在他面前话并不少，但似乎，每一句都是废话。
　　这种情况让人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应奚也是像他这样的工作人员。
　　也有系统，不能自跳身份，所以做的每一件事才都含含糊糊，但却又在隐隐推动着剧情往正常的方向上去发展。
　　按照系统以往跟他闲聊时的说法，局里除了有炮灰部，还有主角部和白月光部。
　　虽然这些部门人员从来不会在同一个世界中出现……但世界都特么能融合，还能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淡芜烟其实早就怀疑过这一点，他也第一时间询问过系统，系统的回答，应奚是npc。
　　但这一切，全部都建立在他那时候还很信任系统的基础上。
　　现在，他无法再全然相信自己的系统了。
　　被应奚带着去找地方弹琴的时候，淡芜烟猝不及防地喊了一声应奚：“师祖。”
　　应奚：“嗯？”
　　淡芜烟趁机盯紧应奚的双眸，试探问：“天王盖地虎？”
　　“呃……”应奚奇怪地看他一眼，之后仍旧是纵容的浅笑：“阿烟说什么？”
　　淡芜烟：“……”
　　没看出任何破绽。
　　他还从来没在任务时间遇见过其他工作人员，但用脚想也知道他们不能互相对暗号。
　　淡芜烟本没指望对方回应自己。
　　可一个人的双眼很难遮蔽和掩饰全部的情绪和想法，若真的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和作用，应奚的眼里不会只有迷茫和不解。
　　或许他是标准的「古代」工作人员？且他的系统并不像自己识海里的那位那般聒噪，会给他科普「现代」词汇……
　　不，应该不是。
　　就算应奚真的是工作人员、为了弥补服务器错乱而来，系统也会直接告知，没有理由于此事上遮掩。
　　淡芜烟一番思索，已经可以认定应奚是真的npc。
　　用系统所说的「现代」话术说，就是一串依照特定代码施行言谈举止的智能生物。
　　虽然，淡芜烟其实并不觉得他们跟自己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若应奚果真只是一串程序，那么身为白月光的他为什么总是特意帮助自己？
　　在系统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尔反尔后，淡芜烟便很难不怀疑这又是什么阴谋。
　　唯一庆幸的是若应奚只是一串程序，那么套话也将轻松许多。
　　毕竟，这位师祖现在似乎是极纵容、喜欢自己的。
　　淡芜烟不由勾起唇角。
　　他下意识往应奚的方向靠了靠，直白干脆地问：“师祖，方才我与朱五堰说的话，师祖都听到了吧？”
　　“呃……”少年笑起来的时候面似桃花，让正御风飞行的应奚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淡芜烟，还未有答话。便眼见淡芜烟举起手中盈润亮滑的青珠手串：“师祖送我的礼物，总不会只有驱邪避凶这一点点用处吧。”
　　半晌过后，应奚才答：“嗯。”
　　“师祖可以透过这手串知道我在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对什么话。”淡芜烟继续分析，又乍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和林寂……那什么了，估计应奚也是知道的。
　　淡芜烟便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疯子。
　　竟然还有师尊喜欢听徒弟墙角的！再说，林寂最想拥抱的人可是你啊师祖……
　　就，这发展好雷人的样子。
　　“阿烟。”
　　应奚喊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淡芜烟并无意去管应奚听他墙角的事，反正这个世界所有脖子以下情节都是植入的记忆，即便是旁观者，看到的听到的也不是真的。
　　作为一个比较含蓄的古代人，不管嘴上说的如何风骚，淡芜烟总归不是那样浪荡的人，真不介意自己的私生活都被人知道。
　　只不过既然都是假的，那他还矜持个啥。
　　淡芜烟回归自己所要询问的事宜：“所以，师祖知道我的另外一个身份了？”
　　方才他与朱五堰的谈话里，可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就是季烟的事实。
　　“师祖不好奇？也不在意？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或者……师祖这是打算直接把我清理门户了？”
　　淡芜烟看了看远处的山峦和云雾，没看出应奚要带他去哪里。
　　这不是去往山下枣花田的路。
　　面对这样的质疑，应奚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阿烟，本尊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应奚下耷的眼睫很长，叫人看不出他一切情绪，便只能从语气中感受他的一本正经：“你当记得，本尊永远不会害你。所以……你也别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
　　应奚最后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微微叹息，倒真像是德高望重的师祖在教育调皮的徒孙。
　　但接下来的一句，却又叫人觉得莫名其妙。
　　应奚说：“本尊可不是隗约。”
　　淡芜烟：“……”
　　什么意思？
　　师祖很知道自己与隗约说话时的语气？
　　淡芜烟心中警铃大作，可应奚却忽然说：“到了。”
　　二人落地，淡芜烟才发现应奚带自己来的地方……是师祖的洞府。
　　“进去说吧。”
　　应奚继续那双浅淡的眼眸望着淡芜烟：“进去，一边泡茶一边说。”
　　“呃……”淡芜烟同意了。
　　应奚的洞府名副其实，外表的确是个山洞。
　　但里面却别有洞天，穿过禁制，便来到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
　　呃，这院子有点眼熟。
　　是印昱师叔的风格。
　　那茅草屋也有点眼熟。
　　是大师兄的居住风格……
　　如今看来，不管是院子还是茅屋，都是他们比照着师祖的风格为自己设立的……算是另一种爱屋及乌？
　　不愧是怨种大舔狗。
　　当然在睹物思人这一点上，要说狠，还是林寂最狠。
　　自己不就是因为吐血的样子很像应奚而「上位」的吗。
　　别人玩的都是死物，而剑君玩的却是活的。
　　……
　　很好。
　　怪不得是男一。
　　首先在变态程度上就让男二男三望尘莫及。
　　进到应奚的屋里，是淡芜烟煮茶。
　　与淡芜烟先前所猜想的差不多，应奚的住所里果然种满了风铃草。
　　这种植物花骨朵很大，颜色清纯引人舒适，香味浓淡相宜，就是应奚身上的那种味道。
　　但淡芜烟能对它格外印象深刻，便只因为这种草是以风命名的，他很喜欢而已。
　　碳火上的茶水沸腾，感觉差不多的时候淡芜烟将小茶炉拿起，给自己和应奚各倒了一杯。
　　应奚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半坐不躺的姿势。
　　他腰间的玉壶垂下，丁零当啷，好像比从前又多带了一种配饰。
　　淡芜烟说：“师祖现在方便说了么。”
　　应奚说：“本尊给你手串，只是出于想保护你。不是为了偷听。”
　　淡芜烟：“不是这个问题。”
　　师祖真的很会避重就轻啊，脑回路惊人。
　　不过这也难怪，若白月光是个思维正常的人，便直接告诉男一男二男三：你们太幼稚了，跟老子都不是一路人，老子不喜欢这样的你们。
　　然后白月光清冷无情道人设直接在男主们心中崩塌，全剧终。
　　那还写个屁的故事了。
　　所谓的白月光，长得美是基础，但也不是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他还得有让男主们欲罢不能的点，且永远也追不上。就像天空中的皎白月亮一样。那才能叫人夜夜不忘，日日回想。
　　但很可惜，淡芜烟是个母单，他还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想法。
　　淡芜烟直接无视了师祖垂眸时突显出的落寞，此时的他也懒得装了，真的一点小剑侍的样子都没有。
　　白衣少年正襟危坐，也不去碰小几上的茶：“那想必，师祖给我青珠手串，便也是为了防隗约的吧。所以师祖不仅知道我与朱五堰的关系，更知道我与隗约的。”
　　应奚用修长手指摩挲着杯壁，并不应声。
　　淡芜烟也无所谓，直接点明：“您知道我跟隗约是真的认识，并不是魔王精神失常的瞎编。”
　　说他，他又看见应奚腰间多出的那一条造型葫芦状的青玉色吊坠，问应奚：“师祖，隗约呢？好像今天他的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应奚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掀起眼皮瞧他：“你很关心他？”
　　淡芜烟淡淡地笑了笑，也学着应奚的模样，高深莫测地不答话。
　　“师祖不愿与我多说那便算了，我也就不打扰师祖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
　　可人还没动，已经被应奚按住了手。
　　对方的手劲儿很大，若这不是个修仙世界，便叫人完全无法想象这会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的力道。
　　可让淡芜烟惊诧的远不止这一点——
　　握住他手的应奚狠力一拉，淡芜烟便单方面地落进了对方的怀中。
　　不，只是因为身体失衡，只是因为方才的一场擂台比试让他现在浑身无力。
　　但总归，形容成自己砸在对方的怀里更为适合。
　　那股风铃草清新的香气猝不及防地撞进鼻息，应奚身上很瘦，刚摔过去的时候淡芜烟甚至第一反应，是担心他会将这所有人捧在心尖里的病美人扑倒、砸坏。
　　可那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他的腰身被人捞住，稳稳地固定。
　　就固定在了应奚的怀中。
　　“你何须在意那些！隗约也好，无间国也罢，都算什么东西。”
　　“呃……”或许是太震惊了，淡芜烟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一时竟动弹不得。
　　他便只能怔怔地听应奚说：“本尊统统为你料理了便是。”
　　淡芜烟：“……”
　　极静的小室内，淡芜烟震惊地看着应奚。
　　受姿势影响，倒在应奚怀中的淡芜烟正好可以看见对方尖细的下颌和一截修长脖颈。
　　“师祖……”淡芜烟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而很显然，说完那两句话的应奚也后悔了。
　　对方白如霜雪的脸上虽仍旧没什么表情，但应奚却重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说：“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淡芜烟：“……”
　　我的什么事？
　　做小剑侍？还是……
　　做一个合格的炮灰备胎？？
　　淡芜烟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应奚了。
　　他尝试从师祖的怀里爬起。
　　但刻意保持距离动作反而受到了限制。以至于他挣扎了一下，身体半起没起，却最终还是因为手滑，重新摔回了应奚的怀抱里……
　　淡芜烟：“……”
　　搞错了，重来。
　　淡芜烟想再一次挣扎起身，这回应奚干脆不给他机会。
　　——这一位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老祖宗骤然再度扣住淡芜烟的腰身，然后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劲，直接将人翻了个个儿。
　　于是淡芜烟便从趴在老祖身上，变成仰躺在了对方的怀里。
　　淡芜烟：“……”
　　“别动。”应奚噙动削薄的嘴唇说。
　　“我无法与你说太多，但我不会害你。”
　　说着这些的应奚，声音很轻，语气中夹杂着一些惆怅。
　　没由来的，让淡芜烟想起了那片枣花田和那条小溪。
　　明明很美，但就是宁静得让人心伤。
　　应奚说着，又缓缓低眸，直到与怀里的少年对视：“阿烟可以相信我。”
　　“呃……”
　　“阿烟，你相信我么？”
　　“呃……”恍惚间，淡芜烟觉得曾几何时有个人也这样问过他，相信他么。
　　可那感觉就像是梦里，朦胧的雨夜中不经意间迈进了一条小巷，小巷里潮湿又混沌，有花的芳香。
　　你记得那条小巷，也记得那花的香。
　　但你知道它们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因为淡芜烟的记忆里，根本想不起有谁像应奚这般……
　　倒也不是没有男主的白月光对他动心过。
　　有几次，淡芜烟都因为不小心「勾引」了白月光而差点耽误了剧情。
　　哦……隗约那个世界里，李亦来后期就变得很怪。
　　这是淡芜烟一开始也不想多接触应奚的原因。
　　但是苍天可鉴！这个世界里他真的啥也没做！是应奚自己贴上来的！！
　　“所以，不会吧……”这次是系统先发出声音。
　　系统简直伤心透了，这么劲爆的剧情祖宗都不主动与它沟通了，可见自己在祖宗那里……是真的快要失宠了。
　　它出声，淡芜烟果然没回应它。
　　系统就只能讪讪地闭上嘴巴。
　　但淡芜烟也不是一个会置气到耽误自己事情的人，他还是问系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应奚是谁？”
　　系统：“呜呜呜，真的只是npc。”
　　淡芜烟：“。”
　　回到现实。
　　准确地说，淡芜烟的注意力是被一声压抑的低咳给拉回了现实。
　　他一抬眼，便见应奚微微侧头发出一连串的咳声，将那截脖颈拉得更长。
　　“师祖，您没事吧？”淡芜烟的声音也不觉放低下来，这大概便是应奚的buff，所有人面对他浅淡的眼眸，单薄的身骨都会不忍心大声说话。
　　淡芜烟也不能免俗。
　　“无碍。”应奚说。
　　反而是没有得到淡芜烟的答复，让他目光变空远了许多，似乎不是在看小屋子里面的棚顶，而是外头那无穷无尽的苍穹。
　　他说：“也许，是我曾经也对不起过什么人吧。”
　　淡芜烟：“？”
　　应奚声音清寡，带着无限幽幽的长叹：“你就全当是我太无聊，想帮你挣脱桎梏罢……咳咳，咳咳咳！”
　　淡芜烟：“？？”
　　“师祖！仙尊师祖，您在吗？”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声，将两个人的注意力齐齐拉了回来。
　　“什么事？”应奚在一连串的猛咳后强行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出大事了！宗主请您立即过去一趟！无间国的人到了山下面，他们点名要见……要见……”
　　在外面声嘶力竭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淡芜烟的师兄，缥缈峰上的俞诚意。
　　方才擂台那边刚刚疏散了不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宗主便亲自降临了缥缈峰，急匆匆地要他去找剑君，或者应奚仙尊……
　　找谁都行，只是要快。
　　因为听说无间国的那位暴君已经带着三千铁骑来到了山下，指名要见……淡师弟。
　　俞诚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间这么多人都对淡师弟另眼相看。
　　刚刚还有朱家的人给淡师弟下跪，这会儿又来了三千铁骑……
　　名为铁骑，但其实那却是由三千个元婴组成的队伍！
　　单个元婴在修仙界中行走，只能算中等水平。
　　十个元婴结成的剑阵，便可以抵御分神期的修士。
　　但一百个元婴那便是相当恐怖的团体了。
　　若那数量到了千人……
　　更何况……无间国这次一下子来了三千个！
　　这让俞诚意如何不慌？！
　　是以即便应奚应了一声，说他知道了，俞诚意还是站在门口徘徊没走。
　　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说三千铁骑的事。
　　又突然想起来无间国的人说，他们是来找……
　　“淡师弟？”
　　俞诚意震惊地看着率先从师祖洞府里走出的白衣少年，英俊的面庞完全呆滞了，直恨不得将眼珠瞪出来。
　　淡芜烟尴尬地望了望天。
　　这时候，背后淡雅的清香袭来，应奚也缓步走出了自己的洞府……然后直直来到了淡芜烟的身边，当着俞诚意的面……
　　握住了淡芜烟的手。
　　“今日你便跟在本尊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应奚声音冷淡，但又不容人置喙地对淡芜烟说。
　　淡芜烟：“……”
　　刚刚听见俞诚意的传话时，说实话淡芜烟并不感到惊诧。
　　朱鲲都能找到他，更何况是那个小心眼到恨不得完全控制天下所有子民的人。
　　淡芜烟丝毫不意外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
　　甚至坦白说，他已经在等他主动寻来。
　　所以那一刻，他仍旧将注意力放在了应奚的身上：“师祖说的对不起……对不起的是谁？”
　　总不会这也是哪个世界融合后跑出来的渣男吧！
　　这让淡芜烟不得不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应奚的面容。
　　是真的没有印象。
　　虽然他脸盲，并不会长久记得一个人长什么模样。
　　但在这些穿书世界中，相貌惊艳到他的人不多，那种有被惊艳到的感觉都来自于谁，淡芜烟总还记得。
　　可竟无一人对应得上。
　　况且先前他没有第一眼认出隗约是因为没有料到对方会找来，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如今特意搜索记忆也还是对上。
　　他的记忆里，当真没人如同应奚一样。
　　可惜就像先前只说车轱辘话一样，应奚不想说的事便绝对不会说。
　　轻轻牵住他的应奚只是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淡芜烟：“……”
　　师祖这岔开话题的方式是越来越敷衍了。
　　如今系统和局里已经不值得他信任了，问了也是白问。
　　淡芜烟只得先行将应奚的秘密放下，勉强同意师祖的提议：“行吧，那就过去。”
　　注意到俞诚意惊掉下巴似的目光，淡芜烟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有些不对。
　　太本我了，一点都不卑微。
　　淡芜烟当即试图将手掌从应奚的指尖下撤离。
　　可惜失败了。
　　师祖的手修长有力，淡芜烟一挣之下竟然完全没有挣开。
　　反而引得了应奚的侧目。
　　只是这一回诚意师兄还在，师祖也没有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应奚只是用特别宠溺的语气说：“阿烟乖一点，别乱动。”
　　淡芜烟：俞诚意：？！
　　.
　　剑拔弩张的明阳山山门口，一袭青衣的应奚踏风而来。
　　他手边还牵着个黑发俊秀的白衣少年。
　　少年面色苍白，弱风扶柳，柔弱无骨似的倚着应奚仙尊……
　　明阳山上的所有人，以及已经在此做客一阵子的其他宗门之人都认识了，那是淡芜烟。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缥缈峰二弟子俞诚意，则显得存在感弱了许多。
　　俞诚意还陷在一阵阵的震惊中难以自拔。
　　前面，如同闲庭信步的两人却还在闲来无事一般，聊着天。
　　“阿烟与那无间国国君是什么关系？”应奚问。
　　“师尊竟然不知道吗？”靠在应奚怀里的淡芜烟故作惊奇地反问。
　　其实不是他非要这般倚靠着应奚，实在是刚刚擂台战打完，他的灵力和体力还处于极弱的状态。
　　小剑侍本身灵力便浅，身体又差的可怜，且不曾好好休息过。
　　如今他是实在提不起力气，别说飞行了，就是连走路也是极吃力的。
　　应奚直接回答：“不知。”
　　语气不明。
　　淡芜烟：“……”
　　淡芜烟首先想到的是师祖不知无间国的事，却似乎很清楚隗约的事，那么是不是他是隗约那个世界的人？
　　虽然过去一万年，可隗约还活着，也不能说其他人就注定已经不在了。
　　难道说应奚是自己曾经的迷弟？
　　这个认知让淡芜烟的思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这一日发生的变故太多了，寻来的人太多了，最主要的是，他还要花很多精力去思索跟局里的关系。
　　另一边的山门外面，站在三千元婴队伍最前方、身着一身杏黄色常服的贺锦林紧张地握了握拳头。
　　自从华容禀告他说见到了与阿烟容貌相同的少年，贺锦林便第一时间着手去查此人的一切。
　　可得回来的情报却并不尽如人意。
　　这个人无疑是生得与阿烟一般无二的面容。
　　可他也只是明阳山上的一个小剑侍。
　　不仅是个废灵根，而且身体很差。
　　贺锦林第一反应便是，那必不可能是他的阿烟。
　　他的阿烟英勇无敌，万军难匹……这八百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他都看见他立于骏马之上，飒爽飞扬，意气风发。
　　除了身陨的那一日。
　　阿烟何曾这般脆弱、软弱无能过？
　　可少年又的的确确与阿烟长得一模一样。
　　这引得贺锦林不得不将关注点都放在对方身上。
　　若按照他从来的脾气秉性，他会在最后亲自确认一次身份后，直接进入明阳山，伺机杀了那名小剑侍。
　　从前，也不是没有人生得与阿烟相似。
　　有人是天生便长成那样，有人则是刻意模仿铸就。
　　但那些人最后的结果一样。
　　他们都被贺锦林亲手杀了。
　　统统一撕两半。
　　既然不是季烟，这世上便也不需再有与他神似之人。
　　纵使思念，贺锦林也不需要找什么替身。
　　不管那些人的初衷是为了治愈他，还是利用他。
　　他都不需要。
　　这世间本就无人似阿烟。
　　没有人，能比得了季烟。
　　可也就在即将动身走一趟之际，贺锦林知道朱鲲也上了明阳山。
　　并且还大闹了一通。
　　他认定那少年就是阿烟。
　　之后，那少年也亲口承认了自己就是季烟。
　　“哈，哈哈哈！”一想到这儿，贺锦林便忍不住狂笑不止。
　　——不愧是他的阿烟。
　　永远算无遗策，谋略盖天下，这假死用得可以，连他都骗过了。
　　他的阿烟原来还活着！
　　他就说，季烟那般聪明的人，怎可能那样便死了！
　　所以阿烟，回来吧。
　　朕早就不怪你骗朕了。
　　不就是假死吗，朕不在意，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朕恕你无罪！
　　阿烟，八百年了……
　　纵然你对朕心中有恨，也已经足足过去八百年了。
　　朕……知错了。
　　然而待那与印象中别无二致的男子，着一身白衣一点点现身于眼前之时，立于三千兵马前的贺锦林还是觉得心口一阵猛抽，疼痛难忍。
　　——八百年前，季烟被他设计，万箭穿心而死。
　　八百年后，季烟瘦骨嶙峋、一身病骨柔弱不堪。
　　“噗——”
　　那些深深打进季烟身体里的、百石以上的弓箭都仿佛齐齐散入了自己的胸膛，一想到阿烟纵使活着却也变成如今这样……
　　他是被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贺锦林便无端端、硬生生地喷出一口老血。

第36章
　　☪ 第 36
　　回 ◇
　　淡芜烟：“贺锦林必须死。”
　　毕竟从现身起便备受关注, 如今贺锦林骤然喷一口血出来，倒把山门这头的明阳山众人都齐齐惊了一下。
　　“有传闻说这位元易帝早年贪图精益，用了许多歪门邪道的方法, 这些年一直在遭受反噬。莫不是这说法是真的？他已经快要完蛋……”
　　“别瞎说, 你看他哪里像是要完蛋？就算他完了, 无间国那几千修士可还在，当心你这话被他听了去，他可是出了名的暴君！”
　　这些年无间国自成一国，与整个修真界都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但偶尔也会有冲突。
　　毕竟八百年前经历过血战，要双方彻底握手言和不合适，如今的平静也只是为了彼此的和平。
　　可无间国未必就真的咽下了这口气。
　　是以当贺锦林亲自带这么人多来到明阳山脚下的时候, 众位修士还是心存忌惮的。
　　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针对贺锦林展开讨论的时候, 半倚半靠在应奚身上的淡芜烟也出现在近前。
　　所有人又都将目光投注到这小剑侍身上。
　　原因无他。
　　——对面那位冷血暴君, 点名要见的正是这位小剑侍！
　　及至此刻, 已经不太有人惊讶于淡芜烟究竟何人，为何这么多人、并且还都是大能前来找他。
　　大家伙儿只想看戏。
　　可与众人想象中的情况还不相同……毕竟这一次, 小剑侍是倚在应奚仙尊怀里出现的。
　　这这这。
　　“这小剑侍再弱也不至于连路都不会走吧？”人群中有人再度发起议论：“便是断了骨头也有法儿把他抬上来，仙尊何必要亲自来扶！”
　　“我就不明白了，这到底是哪家千娇百贵的王孙贵族不成，好歹也是个修仙的, 筑过基，竟连路都不会走！”
　　“嘿嘿，这小剑侍可真会。之前巴结着剑君，如今更是直接扒上了仙尊！我倒要看看无间国的找他什么事, 可别又给咱们山上惹来麻烦就好！”
　　林寂横剑立于山门的最前排, 听闻这些闲言碎语也不禁回头。
　　他的视野里, 小剑侍面白无血色，就连往常鲜艳的红唇也透着青白，脸色的确差极。
　　而自己的师尊应奚……他则一只手握于淡芜烟的腰上，侧头对他说些什么，并不看前面的人与路，仿佛周围一切嘈杂都与他们无关。
　　那的确是他师尊的做派。
　　自由，任性，无拘无束。不必顾及任何人的存在和感受。
　　可……
　　林寂却是第一次见到应奚脸上的细致和耐心。
　　他脸上并非有很多表情。
　　他的表情里，无奈也要更多一些。
　　可即便这样，他看小剑侍的神情仍是那样专注。即便纤长的眼睫叫人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可那上挑的唇角总归是做不了假。
　　……
　　林寂忽然想起来，淡芜烟口中那些「师祖很好」的言论。
　　原来他的师祖，是真的对他很好。
　　林寂忽然感觉怪异极了。
　　很奇怪，那明明是他心系着的师尊，他也明明拥有着小剑侍。
　　可这一刻，他却不觉得他能够融进他们之中。
　　却更像是自己才是个外人。
　　.
　　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之声也同样传进对面的贺锦林耳中。
　　吐了一口血后，贺锦林平静地直起身来，接过华容递给他的一方手帕，平静地抹掉唇角上的血迹。
　　然后他这才注意到，方才自己只专注地去看阿烟了，却不曾注意到他与他身边的男子……
　　应奚仙尊。
　　贺锦林显然是认识这个人的。
　　目前修真第一人，这片大陆上的定海神针，却因为天生缺少一魄而不常现身于人前。
　　应奚诞生于四百多年前，那时候无间国已经独立，贺锦林对修仙界的憎恶并没有延续到这个人的身上。
　　他对他，算是彼此听说过，关注着，却也仅限于此的关系。
　　倒是一次意外碰上，应奚的相貌让贺锦林印象格外深刻。
　　那是与阿烟全然不同的长相。
　　却又有相似的令人惊艳的程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时候贺锦林从没有多想过。
　　他也没有料到，百年后他与应奚再相遇，对方竟然搂着他的……
　　“阿烟！”贺锦林忍不住上前一步，深深唤出这些年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称呼。
　　他的旁边，华容已经跪在地上，对着大将军的方向老泪纵横。
　　而被他重新控制起来的朱家父子，则同样是一个跪，一个站。
　　人未出明阳山便被贺锦林控制住的朱鲲又气又急，可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什么都做不了了，便只能忏悔地跪在原地，对着淡芜烟走来的方向。
　　“将军，属下无能，还是暴露了将军的身份位置，请将军恕罪……”朱鲲几乎羞愤欲死。
　　而对面，他的亲弟弟七岚道君则同样震怒，直接落在应奚的边上：“仙尊，贺锦林控制了我兄长，这这这，简直卑鄙无耻！恳请仙尊做主啊！”
　　朱七岚的修为在渡劫二阶左右，他虽然打不过贺锦林和三千元婴部队，但想要从对面把他兄长囫囵救出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可恨就可恨在贺锦林不知何时在他兄长身上下了什么东西！只要他施咒，他的兄长就会立即不受自己控制，还随时都可能暴毙，且无法隔除！
　　这便让朱七岚无计可施了，如今也只得请应奚出面，帮忙看看有无办法破解。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对面被束住手脚、封住脉门的朱五堰却喊：“我这个有罪之人早就当死了！只是最后又连累了将军……这便是去了阴曹地府，我这罪孽也洗不清了。”
　　“那老头总将军将军的，到底谁是将军啊？”山门内的弟子们继续议论纷纷。
　　即便对面有三千元婴部队他们也不怕，有明阳山三位渡劫期以上的大能在，还有其他大宗门的长老或首席弟子，怎么都轮不着他们来操心。
　　小弟子们津津有味地吃瓜：“据说无间国还延续着很森严的官位等级制度，将军应当是级别最高的武将了吧，怎么会出现在咱们这明阳山？”
　　别说是他们，便是朱七岚也不知自己兄长口中的将军究竟是何人。
　　然而正当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山门这边却骤然有一人发声：“你只是中了他的八门追踪印，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又哭哭啼啼的了？”
　　“呃……”所有人都将目光再度投向说出此话的人——应奚仙尊身边的小剑侍，众人不约而同地出现惊奇讶异的神色，更有甚者直接将嘴巴长成了一个「0」型。
　　林寂第一时间看向淡芜烟，狠狠拧眉。
　　应奚仙尊腰上的葫芦无风自动，发出几声嗡嗡的颤动。
　　对面贺锦林贵气逼人，雄姿英发。
　　听闻淡芜烟的话，他不仅没气自己被戳穿，反而颇为豪放地一拍手掌，与有荣焉一般大笑地肯定道：“不愧是阿烟！”
　　在场之人中，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和惊奇的人，也就只有青衣的应奚了。
　　他只稳稳扶着淡芜烟，不发一言。
　　得到了元易帝的正面肯定，再也无人怀疑淡芜烟是脑抽装逼。
　　有人忍不住问：“八门追踪印？那不是失传许久了？你是如何看出的？”
　　八门追踪印是万年以前妖族盛行的一门用来追踪和操控人的方法。
　　后来妖族逐步灭亡，八门追踪印也曾被修者利用过一段时间。
　　之所以会失传，还是因为其太过霸道和恶毒。
　　但凡是被施印的人，所看，所听，所闻统统都会传递给施术者，不管相隔几万里。并且只要施术者愿意，还可以随时将被施印的人弄死。
　　此术最开始是用来追踪、打探敌情。
　　后来便被用于培养死士。
　　——能在万里外操控一个人的生死、随时随地知道这个人看到了什么，接触了什么，有没有按自己的吩咐行事、甚至都跟什么人传递过消息。
　　这太恐怖了。
　　连给人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此术也终究因为其过于卑鄙而遭遇到了反噬，就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可今日，它却被一个小剑侍一语点破？？
　　对面的朱五堰显然也听说过这咒印，他恍然大悟一般重复：“怪不得，怪不得……”
　　没人知道他说的怪不得，究竟是怪不得什么。
　　但淡芜烟却可以猜出七七八八。
　　——如贺锦林这般生性多疑之人，怎么可以放心培养一支随时随地都可以反扑、将他杀死的王牌军队？
　　那三千人的元婴队伍，便是渡劫期的七岚道君都不敢去试其锋芒！
　　更何况，听说他还有比这人数还多的金丹部队。
　　所以唯有这世间最狠绝的咒术、也只有这种咒术，才能让贺锦林这么大力地、放心地培养属于自己的精英。
　　所以不是淡芜烟认出了八门追踪印。
　　是他猜到了。
　　说起来，这八门追踪印还是万年前隗约给他科普的。
　　因魔王也具有种种与之相似的技能（附身、操控和制造傀儡），可最多却只能同时操控十数个人，而人家八门追踪却可以一下子操控几千人，几乎没有上限，是以当初魔王殿下可没少咒骂那咒术。
　　我比不过你便要骂你。
　　是的没错，这很隗约。
　　不过那时候会用八门追踪术的人便已经基本灭绝，毕竟但凡发现了一个都会迎来黑白两道的集体追杀。
　　到如今万年以后，有些小弟子都不曾听过了。
　　淡芜烟又一次感受到物是人非。
　　若是放在万年以前，单凭贺锦林滥用此术，他便会立即遭到全天下的围剿，直至抹杀。
　　又哪里需要自己在这儿浪费时间呢。
　　从朱五堰先前对他说过的只言片语，淡芜烟猜，朱鲲应当也注意到贺锦林喜欢操控人、容不下人的事实。
　　只是这么多年了，朱五堰也不知道那位帝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去操控军队。
　　想来连他自己，也是今日才知自己原来早就被控制了。
　　可悲他曾经毅然决然放弃无间国的荣华富贵，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回到舛州城开一间小商铺，看似决绝、洒脱，与元易帝再无干系。
　　可终究，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所思所想，甚至他每日对着画像痴缠哀叹……
　　统统都被那人看在眼里。
　　这感觉也太不好了……
　　淡芜烟又举目去看贺锦林背后的三千元婴修士。
　　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早已经被控制……
　　就在这时，朱鲲已经大喝一声，飞身向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贺锦林撞去。
　　他本已经被封住手脚和全身的气脉，但却被他不知用何法强行冲破。
　　如今朱五堰的手中出现了一把上品法器，造型好似一柄长刀，只听他大喊一声，气吞山河，长刀直接对着贺锦林的身体刺去！
　　只是他终究也只不过是个强行步入合体期的修士。
　　且早已油尽灯枯。
　　那柄长刀并没有近得了贺锦林的身，甚至连他身上一层薄薄的天罡罩气都没有破。
　　贺锦林仍旧保持双手背后、赫然孑立的姿势。
　　他看了朱鲲一眼，嘴里骂了句「蠢货」：“朕封住你的气门是担心你自尽，可若你当真不想活，那朕便成全你。”
　　“不要！”旁边朱培俊大喊一声，试图去救下他爹。
　　然而生死只在刹那间。
　　朱鲲的身体在贺锦林面前炸开了血雾。
　　鲜血并没有沾染到那位千古帝王的身上，反而是兜头喷了前去救人的朱培俊一头一身。
　　朱培俊止步愣在原处。
　　朱五堰身骨节节碎裂。
　　这位一生都摇摆不定，仿佛永远不知自己真正应当做什么的天下第一商行掌柜，终究还是死在了他曾极力效忠的陛下面前。
　　山谷中响起朱培俊痛苦的嘶吼，以及七岚道君愤怒的声音。
　　淡芜烟站在远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对这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可记忆有时候也挺不听话。
　　恍惚间他想起曾经在无间国军营里面的一些事。
　　一些很小的、很琐碎的事。
　　那时候为了帮助男主贺锦林登基，他每天都要东征西讨，厉兵秣马，血染狂沙。
　　可也不是没有过快乐的时光。
　　是谁在军营里高声带头唱着军歌？
　　是谁夜里挑起他的帐帘，叮嘱他好好休息。
　　那年寒冬，朔雪封疆，滴水成冰。
　　千夫长偶尔猎到了一只野兔，诓骗淡芜烟座下的牵马小童去洗，那小孩儿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洗好了兔子手都冻掉了层皮，被朱五堰撞到，气得满军营追着那千夫长打。
　　……
　　可是，那些人都去哪了呢？
　　哦。
　　淡芜烟想起来，他们统统都死了。
　　就在此时，对面的贺锦林扬声问道：“阿烟，朕杀了这叛徒为你报仇，你高兴吗？”
　　所有被惊到的修士都再度将目光汇集到淡芜烟的身上……妈妈呀，那无间国的国君，怎么看都像有点不正常。
　　即便是要清理门户，也该回去再弄啊，直接来了个血染明阳山是什么意思？
　　再说那可是朱五堰！
　　元易帝当着七岚道君的面儿杀了他，岂不是得罪了整个舛州城！？
　　但更多的人关注的却是——杀掉叛徒？替淡芜烟？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剑侍不是才十八九岁大吗，怎么又会与无间国扯上关系？
　　林寂回首望着曾整日纠缠在自己座前、与自己缠绵的淡芜烟，也不免觉得他都快不认识这个人了。
　　如果只是魔王的话，还可以说是隗约沉睡万年精神失常。
　　可如今的贺锦林总不会也疯了吧？
　　“过来。”
　　眼见淡芜烟还倚靠在自己师尊身旁，林寂的耐心用尽。
　　他心底烦躁极了，尤其耳边邱长老又在絮絮叨叨：“不如就将那剑侍交出去吧，一了百了。他已经给山门带来太多麻烦了，两剑大会举办在即……”
　　这次邱长老是直接向明阳山的宗主汇报的。
　　上一次隗约闯山的时候这位宗主大人正在闭关，外加上魔王很快便被应奚打跑了，到最后宗主也没露面。
　　可这次来的人不一样。
　　魔军即便也拥有相当大的震慑力和破坏力，可现在毕竟不是万年以前。魔族早已衰落。
　　但无间国却正值鼎盛。
　　且无间国的地理位置可比魔族距离明阳山要近得多，这些年来元易帝紧紧把持军队，调动一支三千人的元婴部队都能如此轻松，这让明阳山宗主怎能继续放松躲懒。
　　此时听见邱长老的劝谏，他不禁扭头望向林寂。
　　见林寂正在看小剑侍，以及他身边的应奚仙尊，宗主脑中灵光一闪：“要不……”
　　“淡芜烟，本君叫你过来。”林寂忽然出声，态度凛冽地打断一切宗主要说的话。
　　其他人纷纷沉默，没人知道剑君要做什么，但所有人都好奇——
　　剑君是要把小剑侍交出去？
　　还是要直接把人杀掉？
　　他的确已经惹了太多麻烦了！
　　尤其是，他只是个小剑侍啊……
　　不想林寂却暂缓了语气，尽量放轻声音说：“你过来，本君不杀你，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其他人：“……”
　　“林寂剑君，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可即便这样，仍有人不依。
　　原本站在山门外面的贺锦林突然抬步，穿过了明阳山的山门。
　　门口的禁制在他面前如若无物，亦没有守山弟子敢不要命地阻拦他上前。
　　贺锦林提着蜀锦工艺秀着五爪金龙的名贵衣摆，一步步拾阶而上，动作矜贵优雅，只是眉心阴沉、印堂发黑，标志着来人并不是个好相与、好说话的人。
　　“朕的皇后岂是能由你呼来喝去！”
　　林寂暂时回身，目光冰冷地望着贺锦林。
　　贺锦林却无视了他，目光温柔眷恋，直直望向淡芜烟：“阿烟，朕来接你回去了，嫁给朕好不好？整座江山，都是朕予你的聘礼！”
　　此话一出，周围立即阴云密布，阴风阵阵。
　　应奚腰间的玉坠里有一团黑影浮出，渐渐于半空中汇集成隗约的身影：“阿烟，他是谁？！”
　　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身负巨剑的水天意长眉倒竖，诧异看着淡芜烟：“淡师弟，为何你会认识无间国国君？！”
　　其余人倒再没有问话了。
　　林寂只将单手指尖搭在自己的佩剑上，宗主和邱长老等人同样深深地凝眉不语，其他弟子以及他宗之人都再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因自己打破这种诡异的宁静。
　　倒只有仍旧立在小剑侍边儿上的应奚仙尊没个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
　　模样是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惫懒，似乎是在看戏。
　　可所有人又都看得分明，应奚仙尊的手从始至终都搭在小剑侍的腰上，紧紧地扶着他，密切地与他相贴在一处。
　　——比起置身事外，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支持。
　　“淡芜烟。”林寂走到淡芜烟面前。
　　似乎还是第一次，他与他面对面站着，如此细致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剑侍。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小剑侍终于开口了。
　　苍白的面孔浮现出一丝乖巧的、温顺的笑，很像什么可爱、惹人怜爱的小动物。
　　可他说出的话却绝非如此简单。
　　淡芜烟轻轻笑着说：“我是你的剑侍啊，不管我是谁，我现在都只喜欢剑君一个人。”
　　贺锦林：“……”
　　隗约：“……”
　　其他人：“……”
　　系统：“痴情人设+100，不愧是祖宗！！”
　　淡芜烟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虽没有正面回答剑君的问题，但也算间接承认了他与魔王以及无间国国主，曾经都有关系。
　　是以除了系统在兴奋他当着这么多年人的面扮演痴情人设，狠狠赚了一波以外，其他人的关注点除了痴情外，更多的是放在对淡芜烟过去的探究上。
　　嘛，放着魔王和无间国国君都不选，只喜欢剑君什么的的确是猛料啦。
　　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纠缠小剑侍，对他欲罢不能？这是其他人更为关注的问题。
　　于是终于有人因为忍不住惊诧，发表了所有人都自然推理到的事实：“这淡芜烟究竟是谁……他，他一定不是普通的剑侍！”
　　不过这一次，淡芜烟已经不再极力掩盖自己的身份了。
　　此前他与隗约划清界限，是不想被影响了剧情。
　　是想老实退休。
　　可既然局里在他身上搞事情，那便也不能算他先摧毁契约，不能怪他无情。
　　果然，系统极力吹捧他英明、一句话就顺便赚了这么多人设积分之后，又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过，宿主这样也出现OOC的风险了哦，请注意言辞，尽快修复，维护人设。”
　　“OOC？”淡芜烟一声嗤笑，“我哪儿OOC了？”
　　系统：“宿主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痴情的病美人废物，十八岁，注意是十八岁哦！您刚刚直接承认也认识贺锦林他们，这有点儿……”
　　“可那不是你们逼我承认的吗？”淡芜烟的声音很轻。
　　还带着笑。
　　若不是了解祖宗的个性，系统就要以为他是真的很开心地在跟自己闲唠嗑。
　　系统只好硬着头皮：“穿书人的使命是推动剧情，保证剧情在可控范围内发展，解决期间遇上的各种问题……这条守则的言外之意就是，宿主处理中间遇见的一些小插曲也是穿书人日常工作哦。”
　　这话说的，连系统都觉得脸红。
　　它祖宗目前遇到的问题，指定不算小插曲了吧！
　　可能怎么办呢，系统也是打工人，系统也是听上面的意思……
　　淡芜烟果然不与它争执。
　　这是祖宗彻底心灰意冷的标志。
　　因为看清楚了，所以也不无用地希冀对方改变，所以才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是祖宗对付那些渣男时的标准态度。
　　……
　　想到这里，系统哭哭：“呜。”
　　淡芜烟的确不争执，也不与它再作商量，他只是冷冷笑着说：“那我的确要OOC了，而且怎么办呢，我还会崩人设到不止这一点半点。”
　　系统：“？”
　　淡芜烟：“若我不再继续扮演废物，算崩人设吗？”
　　系统：“当然算！”
　　祖宗不会问无意义的问题，以至于系统直接发出倒抽了口凉气的声音：“您又要做什么！”
　　淡芜烟：“可是没法子呀，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系统：“？？”
　　淡芜烟却不回话了，因为……男主们又打起来了。
　　有隗约这个碎嘴子在一旁挑事，外加上林寂的毒舌以及贺锦林的跋扈，几位男主直接打起来不奇怪。
　　淡芜烟选择与其他人一起看会儿戏。
　　当然起因还是淡芜烟方才那句，如今只喜欢林寂。
　　隗约是最听不了这话的，当即就被气得吐血。
　　贺锦林虽然提前调查了，他的阿烟如今之身份是林寂的娈宠……可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和亲耳听见阿烟承认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作为无间国的国君，八百年来整个国境内什么美人不是任他挑选，只有他挑选别人的权利，还没有别人不选他的时候，尤其那个人还是他最想拥有、唯一想要拥有的季烟。
　　隗约和贺锦林联手去打林寂，已经是不能避免的。
　　可二打一毕竟不公平，七岚道君那中了咒术的兄长已死，他出手再无顾忌，当即加入了战局，与林寂联手去打另外两位。
　　明阳山顶的天空一片刀光剑影，极为绚烂多彩。
　　然而更让淡芜烟觉得惊奇的是，身负巨剑的水天意竟然也飞身加入了战局。
　　水天意的修为表面上只有元婴期，但其实那是受他所修的功法影响，表现出的实力总是要比真实能力要弱上一级。
　　他其实已经至分神期中期。
　　这个实力，已经是所有三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了。
　　像星罗宗的大师姐凌湘语，正处在元婴末期，便已经是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据说天极派庞云飞的徒弟才刚到元婴五阶。
　　其他不及这三个超级大宗的小宗门弟子，能勉强步入元婴已经算快。
　　一切只能说大师兄低调。
　　虽然，淡芜烟早就看出他的真实水平了。
　　可他仍旧不解，人家天上在神仙打架，大师兄上去插一脚做什么？
　　淡芜烟不愿再去问系统。
　　可他不问，也有人主动为他解答：“水天意的父母都曾是贺锦林的部下。”
　　似很了解他心思的应奚忽然开口，自动给淡芜烟解释：“他们就不像朱五堰那般幸运，有一个资质卓绝的亲弟。据说他们发现元易帝的一些事，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意图请辞时，被无情杀害了。”
　　淡芜烟：“……”
　　淡芜烟是知道水天意有血海深仇在身，可惜那与自己的任务无关，详细资料也没有发到他手上。
　　据说是因为等大师兄去报仇的时候，他都已经被印昱做成药人，再由应奚和林寂一同斩杀下线了。
　　他也就只知道水天意家被灭门时，大师兄发誓会手刃仇人报仇，这也是他一定要留在缥缈峰跟剑君学习的原因。
　　啧啧啧。
　　什么无间国，可真会唬人。
　　若是早知道水天意的死敌就是贺锦林，那他也不必在这里浪费这许多时日了。
　　淡芜烟忽然侧过头去看他的师祖。
　　“师祖，我可以相信你吗？”
　　应奚闻言，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眸回望他：“阿烟要做什么？”
　　淡芜烟笑了笑，外表和煦，唇红齿白的：“有事求您。”
　　应奚没有丝毫迟疑：“好。”
　　淡芜烟认真说：“我想要师祖什么都不做。”
　　应奚：“……”
　　“不要管我，也不要阻止我……”
　　淡芜烟最后冲他笑了笑，便将他自己的身体站直。
　　“阿烟……”
　　应奚淡灰色的眼里闪现出一抹迟疑、惊诧，和掩藏得很好的心疼。
　　他似乎懂了。
　　师祖的手，自少年腰间自然滑落。
　　淡芜烟一步一步地抬脚向前。
　　天上骤然响起几道滚雷，一片片颜色深暗的浓密乌云在众人的头顶上飞速汇集。
　　“有人要渡劫了？”人群中有人惊慌地问。
　　众所周知，渡劫便会引来天象异常，招来雷劫。
　　而这里所有人中，最有可能渡劫的便是……
　　人们纷纷望向今日反而存在感不是很强的应奚仙尊。
　　却见应奚的青衣和一头青丝的确被狂风席卷，疯狂摇曳着，可惜飓风围绕着的人却不是他。
　　而是已经缓步向前走去的……淡芜烟！
　　“不是飞升，是越阶晋级！”
　　“怎么可能？！越阶晋级的确也会引来天象异变，但顶多是有点儿风吹草动……”
　　“怎么不可能！你们快看，这么会儿的功夫，小剑侍已经结丹了！！”
　　众人眼中的淡芜烟长发四散，衣袂翻飞。
　　俊秀的脸上古井无波，黑白分明的眼睛坚毅璀璨，是寻常时从不会展现出的淡然、冷静和自持。
　　他每踏出一步，修为便上一个台阶。
　　金丹，元婴，分神，合体。
　　渡劫！
　　“卧槽，渡劫？！这小剑侍一下子到了渡劫期？？”
　　连天上的几方势力都不打了，所有人，都怔怔看着被狂风席卷着的淡芜烟。
　　林寂目光阴沉似水，水天意满脸错愕。
　　隗约猩红的眼眸透着激动和惊喜。
　　贺锦林亦然。
　　远处，从天边出现、飞速靠近的一行十余人也都神色迥异：“这片大陆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跟咱们实力差不多吗？怎么一会儿都是渡劫期在打架，一会儿又有人招来雷劫的！？”
　　为首的，已是满头白发的秋尽良只双眼紧盯着天边的浓云，沉默不语。
　　淡芜烟的识海中，系统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从淡芜烟一步金丹时开始，它便疯狂提醒OOC，都快喊破了喉咙。
　　而如今，已经不需要它再作出提醒了。
　　废物人设早就崩透了好嘛！
　　“祖宗这样，是会迎来惩罚的。”
　　已经不是积分的问题了，按照局里的规定，穿书人OOC是要面临雷劫惩罚的！
　　而之所以上面这会儿还没动静，系统猜测上面的领导们应该已经气疯了，八成是都不知道这次该如何惩罚了！
　　系统这次真的要哭了！
　　“只是崩了废物人设，不会影响故事线。”好歹是跟了自己上千年的系统，淡芜烟知道这里的一切错乱都与系统无关，所以最终他还是选择安稳它。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系统：“呜呜呜。”
　　系统又一次想起上次的九十几道天雷，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只顾着泣不成声了。
　　而此时，淡芜烟已经踏着不存在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着，所有人的视野里，白衣白靴的少年依旧削瘦，病骨伶仃。
　　但风姿优雅，动作洒脱恣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再不是什么小剑侍，而是可轻易左右天下苍生性命的渡劫期老祖。
　　淡芜烟便那样一步一步，向着贺锦林的方向走去。
　　系统已经想要死机了。
　　但它还有一事不解。
　　“所以，祖宗为什么一定要破境呢……”
　　虽然所有人都怀疑祖宗的身份了，可还有应奚仙尊在啊！
　　只要应奚一句话，也就不会再有人生事了。之后祖宗再抵死不认，那样的话，即便被剑君怀疑，却也还是可以做任务的。
　　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拿到积分了。
　　祖宗都已经快退休了。
　　“小统，你真的觉得他们会让我退休吗？”淡芜烟已经不这样认为了。
　　他轻笑：“水天意与贺锦林的恩怨，是早就写好的剧本吧。”
　　系统；“……”
　　系统哑口无言。
　　它似乎被说服了。
　　其实它也什么都不知道。
　　它的任务从来只是传达上级的命令。而它早就觉得，这些世界融合得不明不白，十分蹊跷。
　　“不过，退休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再说吧。”淡芜烟忽然笑了起来。
　　不仅是识海中的他，就连现实中的他也牵动起了唇角。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非要形容的话，里头还是满满的森然和凛冽。
　　“我为什么一定要破境？”他又骤然开口，并不指望谁回答，语气类似自言自语。
　　淡芜烟看了眼地上炸成碎肉血沫的朱五堰，葱白修长的手指一张一收，那把还放置在朱五堰尸骨旁侧的长刀便隔空飞入他的手中。
　　长刀入手，那一瞬间，淡芜烟眼前骤然出现了很多人的身影。
　　他们每一个都身披甲胄，配红缨。
　　他们一个个转身回头，脸上皆带着憨傻笑容，对着自己喊「将军」。
　　……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死了。
　　为给季烟平反而死。
　　贺锦林大概不知道，季烟死后，当他将所有被他忌惮着的部下、所有为季烟说话之人、但凡是为小山坡之事鸣不平之人全杀了时，淡芜烟都默默地在空中看着。
　　完成所谓的任务，已经脱离的他，也只能沉默地、无计可施地看着。
　　淡芜烟削薄的唇角挑起，眼里却无半点笑意，只有残忍和无情。
　　“为什么我一定要破境？”
　　“那大概是因为……”
　　“贺锦林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咳咳，我也不想这么勤奋，奈何情绪到位了收不住，下回我一定收敛点orz…开玩笑的，事实是之前晋江抽了传不了更新，我就一股脑把后面没码完都肝完了，本来是发不了这么多的_（:з」∠）_感谢支持=w=

第37章
　　☪ 第 37
　　回 ◇
　　开杀！“你好烦啊”
　　寻常穿书人稍有不慎崩了人设, 就会有雷劫警告。
　　但淡芜烟加入穿书局后，却只经历过两次雷罚。
　　第一次是他渡劫失败被系统强行绑定之时，第二次则是离开贺锦林那个世界的时候。
　　第一次是为了自由。
　　第二次还是为了自由。
　　却也是为了那些帮助过他、坚信他的部下。
　　虽然只有两次, 可淡芜烟却是遭受雷击数量最多的人, 即使今日也没有人「打破记录」。
　　因为第二次时, 他整整受了九十一道天雷。
　　常人即便是渡劫，最多也只需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后自有分晓，天道都不会再插手。
　　可淡芜烟却在那个数字上面硬生生地多扛了两道……至死也还是想要返回那个世界，去保护那些还在为他而死之人。
　　系统记得那时候，局里的领导甚至直接找祖宗谈话了。
　　它们都知道淡芜烟就像林中自由的小鸟，从一开始便不愿被系统绑定。
　　更何况那样骄傲的人, 让他去那些世界里做卑微炮灰……系统都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
　　祖宗他甚至都不怕死。
　　可淡芜烟也并非莽撞之人, 知道极力抗争也摆脱不了、连死都不能的时候, 祖宗的套路也就变了。
　　他开始不再拒绝, 不再推诿和抱怨，而一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甚至他还可以在那些世界里极力娱乐自己, 很享受地过完每一天。
　　曾几何时，系统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和平相处，一直到退休。
　　不想就出了吴国那样的事。
　　季烟在那个世界太得人心了。
　　而男主贺锦林的人设也发生了诡异的偏离……
　　贺锦林本是不受宠的皇子，身负雄才伟略, 却因为母妃家族曾被牵扯进谋反、地位敏感而屡屡遭受皇上的厌弃和冷淡。
　　从小爹不疼妈不爱，还有一大堆兄弟姐妹怼他，跟他争宠。
　　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便养成了贺锦林缺爱的性格, 和一定要夺得皇位的决心和狠心。
　　他天生便是做帝王的人选, 胸怀、气度, 容人之量也一个不缺，亦比所有人都狠绝。
　　可他的基础条件比其他皇子还是差太多了，所以在他的成长道路中就需要一个季烟这样的人存在。
　　惊世之才，能文善武，忠心耿耿。
　　顺便还能一起搅基。
　　更丰富了皇帝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
　　淡芜烟做得也一直很好。
　　毕竟那个设定背景下的古人还是很含蓄的，贺锦林一心奔着事业，也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爱情。
　　没有你侬我侬，更没有什么为爱降智的撕逼大战。
　　俩人除了偶尔熄灯睡同一被窝儿，多数时间淡芜烟都是在外打仗，替这位不受宠的成王挣军功。
　　甚至淡芜烟在那个世界还很快乐，玩得很开心。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干脆地让自己下线结束这个世界。
　　可淡芜烟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他死以后，一向心系事业的皇上竟然疯了。
　　淡芜烟知道自己死后会有人为他说话。
　　事实上原著里，季烟权利逐渐被削的那些年，每年都会有人在皇上面前为季将军鸣不平。
　　毕竟兔死狐悲，谁看不出皇上是因为忌惮季将军才除去其羽翼，剪掉翅膀，「囚困」宫中。
　　不直接杀了还是因为他的从龙之功，陛下也总不敢让忠心的老臣们都寒心。
　　所以淡芜烟知道有人会为自己鸣不平，却也没有太在意。
　　原著中有人提起季烟曾经的功勋，皇上大抵是不理会的。
　　能含糊就含糊过去了。
　　若有人提得狠了，大不了就发配出京城，安排到地方去做官，反正眼不见心不烦，耳根清净。
　　贺锦林虽然内心有残忍暴戾的一面，但托了遇上季烟以后夺嫡一路都还算平顺的福，这些年他的性情已经稳定了许多。
　　而且他也一心想做明君，他能成功跟他大肚能容、广纳贤才有直接关系。
　　但淡芜烟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死后贺锦林便好似变了个人。
　　但凡是有人为自己说话、鸣不平，对他之死稍有质疑，贺锦林竟然统统不顾，不是直接拖出去杀了，就是直接抄家，发配，流放。
　　那段时间朝野上下都知道陛下疯了。
　　才登基不过二年，他已经成了让人忌惮的大杀神！
　　但陛下杀人也是很有原则的——只要不提季烟，什么事都好说。
　　无论是土地、税收、律法还是官员的任免，贺锦林都表现出了他独到的才华，将无间国治理得风调雨顺。
　　是以暴君之名有。
　　但百姓们多也只是听一听。
　　今日哪名将军被杀，又有哪个王孙贵族被抄家，都关他们什么事呢。
　　这是系统判定淡芜烟任务完成的依据。
　　依照原著走向，贺锦林的确成了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
　　可淡芜烟却不想就这么离开了。
　　因为那一年死了好多人。
　　那些人死时，淡芜烟都悬浮在半空中看着。
　　或许他就应该在万箭穿心后立即离开，不回头看那一眼。
　　系统说某位局里的前辈曾经说过，离开任务世界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看，走就干净利落地走。更不要陷入进任务世界当中，那些都是极愚蠢的行为，享受自己的生活就好。
　　淡芜烟从前还很不理解这种忠告的意义。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陷入进某一个世界当中，就算隗约那个世界里，在他被做成傀儡自戕后，有许多魔族都因为他而自愿向魔王请辞回家种田，淡芜烟心中感念感谢感恩，却也没有多少不舍和眷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他曾经真心待他们好过，若他们愿意因为他的事迹看清楚一些事情，继而远离变态男主，那是他们的选择，没什么可说的。
　　可也就是因为他如此确信自己不会走心，才敢随意回头去看。
　　于是他便看见，贺锦林将那些人全杀了。
　　任何人，哪怕并没有表现出对陛下多疑的怨怼，仅仅只是认识季烟、表示季烟不该死的人都没有善终。
　　贺锦林这样的昏庸跋扈和一意孤行显然也激怒了淡芜烟的所有部下，谏言和反抗的人越来越多，造成恶性循环，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而不管有多少人站出来反对，贺锦林都二话不说直接将其押进大牢，或抄家或就地斩杀。
　　这才是让淡芜烟接受不了的点。
　　同时，他也深深地感受到了那种被系统绑定后的无力。
　　一旦完成任务离开，就不能再回去。
　　正如他在那个世界就只能是季烟一样。
　　出了那个世界，他便再也无法是季烟了。
　　这一切都让淡芜烟感到很不爽快。
　　命由我立。
　　谁会忍受自己被个神秘组织逼迫，动不动就拿雷劈你，却没有什么好处的工作？
　　积压了许久的对被系统强行绑定的不满也爆发出来，他与穿书局狠狠对抗了一阵。
　　那九十几道天雷砸下来的时候淡芜烟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按他以前的修为和心境，他早不是承受不了疼痛的阶段。
　　他只是觉得心堵，憋屈，以及想回去杀了贺锦林，为所有人报仇。
　　可这些偏偏都无计可施。
　　都说做任务不要当真。
　　可那是十年的朝夕相处，荣辱与共。
　　他在战场上救过那些人，吃过那些人的喜酒，甚至抱过他们的孩子……
　　可是最终，他却要看着那一家老小都因自己而死。
　　又，怎可能全然不作数呢。
　　……
　　那次反抗以后，淡芜烟的记忆便变得不大好了。
　　他记不住太多事，也不大能记得住人。
　　他总是感觉很累。
　　也有点怀疑自己还有些情感缺失。
　　不过好在重新谈判后，距离他退休之日也不远了——旁人至少要做一百多个任务才有可能攒够积分，他却只需要十个左右。
　　当然这跟淡芜烟的业务能力很强、又急于收集积分也有关系。
　　用系统所说的「现代」话术来说，人就是这样容易妥协的动物。
　　曾几何时淡芜烟也想着尽快退休，好好养一养精神，也许那些丧失的情感和精力就会回归。
　　直到贺锦林出现了。
　　直到他已经不会再信任局里了。
　　如果一个组织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利用，甚至是玩弄你，那么它当初承诺的利益，八成也只是画大饼而已。
　　淡芜烟只是记性不好，不是脑子不好。
　　到现在他若还一心相信所谓的上面只是想让他扮演炮灰，然后退休，那才是他傻。
　　“不会就连那些穿书人前辈，还有你说的什么主角部、白月光部都是假的吧？”淡芜烟问系统。
　　毕竟这些也只是系统给他「科普」讲的故事。
　　是真是假，淡芜烟从没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然而这会儿功夫，系统却没了声音。
　　也不知是针对他的事回去开会了，还是被他气掉线了。
　　不过都无所谓了吧。
　　淡芜烟轻笑一声，提刀加快了步伐。
　　他很快来到了几个男人中间。
　　他越过他们，一步步来到贺锦林面前。
　　“陛下，好久不见了。”淡芜烟轻轻笑着说。
　　贺锦林瞳孔疯狂晃动，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激动和窃喜。
　　身为无间国的国主，素来以手腕强硬、冷血霸道著称，这会儿竟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林寂则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小剑侍……不，这位渡劫期的大能修士，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小剑侍了。
　　再也不能是了。
　　“淡芜烟。”他叫一声。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想这么问。
　　可这话林寂今天已经问过了。
　　淡芜烟没回答。
　　他想起昔日小剑侍的脆弱，懦弱和卑微，又想起对方经常俏皮地与他顶嘴……可淡芜烟的外形没有变，依旧削瘦、苍白，看起来十分脆弱。
　　但他却再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视作那唇色娇艳像鲜花一样的少年了。
　　身为应奚的徒弟，林寂很清楚天赋高的修炼天才是什么样的。
　　可如应奚那般叫寻常人望尘莫及之人，也需要一百年才能步入渡劫期。
　　一步渡劫的人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传说中的兵解重生。
　　可那不是只存在于历史传说中吗……
　　淡芜烟，倒真像是某位渡劫失败的老祖，重新投生到一名小剑侍身上，重新修行。
　　也只有这样，才解释了他为何认识万年前的隗约，以及贺锦林。
　　只是……
　　淡芜烟与他们之间……
　　“阿烟，你与他究竟是何种关系！？”
　　林寂尚且在思索的时候，隗约已经一指贺锦林，问出了此刻他们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隗约方才还与贺锦林一起去对付林寂。
　　然而可是，他却看见破境后的阿烟直直奔向的人竟然是贺锦林！
　　不仅如此，阿烟还对他笑，对他说好久不见……魔王的心情便不可说了。
　　若非要形容，用隗约的话说——简直像吃了屎。
　　当初他找上明阳山时，阿烟可是抵死不对外人承认他们认识！
　　他甚至还全程一本正经地装脆弱，继续做他的小剑侍！
　　怎么一见到这姓贺的就一下子破了境，不惜惹得天雷滚滚怒涛阵阵也要不装了！
　　……
　　只这么稍一细想，隗约便疯了。
　　连方才淡芜烟恢复实力时的喜悦和与有荣焉都被浇灭了！
　　“阿烟，你，你跟他……”
　　不等隗约问下去，已经嫌他吵闹的贺锦林说：“朕自然是阿烟最关切最爱之人，你又是何人！？”
　　“本王是谁？哼，本王是阿烟的夫君，我与阿烟可是拜过天地的，明媒正娶你懂不懂！”隗约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让贺锦林稍微勾起的唇角落了下去。
　　“你说什么……阿烟，他说的，可是真的？”
　　敬告天地，明媒正娶。这简直就是在他心中扎了八百年的一根刺。
　　因为当初他终究没有给季烟任何名分。
　　反而要季烟眼睁睁地看他另娶他人。
　　很奇怪啊，他那个时候虽然方才登基，可政权也算巩固，他为何一定要娶丞相家的女儿？
　　抵御外敌、开拓版图，清理异徒、稳坐江山，成为千古一帝……那时候对他来说为何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他宁愿放下阿烟。
　　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日后的他会那般忌惮阿烟。
　　如果叫他知道，他选择放弃阿烟另娶他人的时候，便注定了日后会引来无数他与阿烟之间的嫌隙和猜忌，那么他……一定不会那么做了。
　　他会慢慢来，一点点地整顿朝纲，驱除外敌，共振河山。
　　毕竟他的阿烟那么有才华，没有什么事是他们两个合起伙来做不到的……连皇位都抢来了，他又在害怕什么、急什么呢！？
　　所以，当初他为何要放弃阿烟？
　　他就应该娶他！迎他做自己的皇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要放弃阿烟？为什么？？
　　不知回想起什么的贺锦林神色变得偏执又阴鸷，他印堂似乎更黑了，眼窝凹陷严重，早就没有昔日风度翩翩的帝王风范，说他是个疯子也不为过。
　　隗约觉得自己这方面比这家伙好多了。
　　虽然他的真身还被困在应奚的法器里……不过这人间帝王算得了什么东西！
　　不就是三千元婴吗，待他将魔族重新整顿，几万魔兵一呼百应，他个小小的元婴部队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隗约心情突然变好了。
　　最重要的是他觑着阿烟俊秀的侧脸，感觉阿烟看贺锦林的眼中并没有丝毫温度，不像久别重逢的亲密之人。
　　隗约便不由又嘴贱了起来：“那是自然，想当初阿烟嫁给我的时候也是十里红妆，彻底惊动了正魔两界……”
　　“闭嘴。”
　　淡芜烟以刀尖指了指隗约的胸膛示意他安静，他时间不多，要先处理贺锦林那边。
　　况且他早说过，不许隗约在他面前发出声音。
　　隗约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将嘴巴闭紧了。
　　可他们这样的互动落在贺锦林的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从前他与季烟意趣相投，配合默契，也是这样一个眼神，一句简短的话便知道彼此的意思。
　　阿烟与这傻大个的关系果真很好……
　　“阿烟。你……当真同他成过亲？”贺锦林问。
　　淡芜烟说：“那不关你的事。我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
　　可贺锦林却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双目也泛起不正常的赤红：“你曾经一心辅佐朕，为朕鞍前马后，你说你喜欢朕，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呃……”听了这话的林寂眉头更是一皱，同时释放出骇人的威压。
　　喜欢什么的，小剑侍也对他说过。
　　不止一次，浓烈的，热情地说过。
　　……
　　就连一旁的水天意都听不下去了。
　　他的修为到底最低，擅自混进战局能保全性命已算不错，目前水天意虽然仍旧手持巨剑，可也形容狼狈，神色萎靡。
　　如今听说淡芜烟与自己的死敌关系甚密，甚至似乎也有首尾……
　　水天意眼睛也红了。
　　“淡师弟，你当真认识他？！”
　　此话问完，水天意才堪堪反应过来，这个修为已经是渡劫期的人，早不是自己师弟了。
　　这世间最注重的便是实力，只要你修为大成，突破合体或渡劫，便可以雄霸一方，受万人敬仰朝拜，任你之前是谁的徒子徒孙，那些修为不及你的人都只能反过来叫你祖宗。
　　意识到这点的水天意落差很大。
　　他才刚刚学会如何保护淡师弟。
　　他才刚刚想要保护这傻呆呆的痴情师弟。
　　可……已经轮不到他了。
　　淡芜烟倒是特意给了水天意一个眼神。
　　之后他又看了看头顶密布的阴云，尖瘦的下颌抬起，修长纤细的脖颈一览无余，给人感觉脆弱又沧桑。
　　——如果不是上面搞事，他是真的很想按部就班地完成剧情耶。
　　做一名普通的小弟子，没事儿看看话本喝喝茶，参加最低阶的两剑大会。
　　可终究是不行了。
　　对面的贺锦林犹陷在回忆之中：“那年朕在番地上被人暗害胁迫，是过路的你救了朕。从此我们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你与朕相识于微末，你说你会永远陪在朕的身边……”
　　“噗嗤！”那柄巨剑直接没入贺锦林的胸膛。
　　“你好烦啊。”
　　鲜血喷在淡芜烟纤长的脖颈上，将他雪白的衣衫染透。
　　眉目俊秀的少年却没什么反应。
　　渡劫期的一刀，比当初他刺入隗约魔元中的剑可要厉害得多。
　　然而这还不算完。
　　伴随着筋骨碎裂的声音，巨剑被人无情拔出，又狠狠再一次刺入。
　　一下又一下地重复。
　　一直垂手站在下方的应奚骤然现身于淡芜烟的身边，他浅色的眼眸默然看着这一切，依旧垂手站着。
　　下方的三千元婴则瞬间拔地而起，将浓云之中的几人团团围住。
　　然而未得到元易帝的指示，他们便什么都不能做。
　　鲜血染遍象征身份的华丽衣衫、胸膛已经碎烂的贺锦林瞪大了双眼。
　　他一直死死紧盯眼前的少年。
　　第一刀时，他以为阿烟是要砍他一刀泄愤，这可以理解，他毕竟亏欠了他那么多……
　　第二刀时，他想起阿烟万箭穿心而死时的景象，只觉得对方这一刀砍得不重，太轻。
　　第三刀时……他想起了那些喜欢季烟的人……
　　不知道阿烟知不知道，他把他们全杀了。
　　剧痛和飞速流逝的血液灵力，都让他有些失神。
　　贺锦林神游天边，恍惚又想起那一年番地雪深夜重，他与阿烟一直畅聊到深夜。
　　豆大的烛光下季烟面容柔和俊美极了，又温柔又坚定，眼里透着光。
　　……
　　那时候唇红齿白的季烟说，会辅佐他拿到天下。
　　当时贺锦林笑得很开怀豪放，生命里第一次，他那样高兴过。
　　可曾几何时，他也单纯地以为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夜。
　　直到季烟死后他开始频繁梦见那一夜，那一夜的烛光和那一夜的季烟，他才忽然发现，那夜让他心动的，原来不是季烟口中的天下。
　　而是季烟这个人。
　　一刀又一刀后，贺锦林骤然回神。
　　往事如烟尘一般消散，眼前没有豆大的烛光，只有阿烟苍白的面容，染血的皮肤和……冰冷陌生的一双眼。
　　贺锦林猛地清醒。
　　他似乎从未这样清醒过。
　　他看清了，阿烟黑白分明的眼里除了厌恶和仇恨，便没有其他。
　　贺锦林这才骤然反应过来，甚至及至此刻，阿烟已经不愿与他再多解释一句话、一个字。
　　他在抽刀前也只是说：你好烦啊。
　　……
　　他们，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彻底开杀了，渣男身心都得死哈，但是也不能太轻松的死「握拳」这本其实可以当剧情流看hhh（写的很不好的剧情流也是剧情流_（:з」∠）_（。

第38章
　　☪ 第 38
　　回 ◇
　　吃醋行为+一些群众反应+七十七刀
　　“快看, 上面什么情况？开杀了？”
　　一滴滴血液从天空坠落，虽不至滴得人满头满脸都是，但下面都是有修为的人, 还是很容易看清穹顶的情况。
　　更何况此刻上面几乎是静止的画面。
　　只有一刀一刀, 元易帝被小剑侍不断刺穿胸膛的场景是动态的。
　　不对。
　　现在已经不能叫小剑侍了。
　　方才还一直怂恿宗主交出小剑侍的邱长老, 此刻望向天空的表情像见了鬼。
　　而已经人到晚年的宗主则瞪了邱长老一眼又一眼。
　　——这就是你要赶走的「小剑侍」？
　　若真把他赶走，那他们明阳山才算是完了！
　　“怪不得应奚仙尊与那小剑侍那般要好。”邱长老后知后觉。
　　莫不是大能之间的心有灵犀，让应奚仙尊能感受到小剑侍的不同？
　　如若不然他为何一直护着那小……
　　“小剑侍小剑侍，不许再说什么小剑侍，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已经不常管事的宗主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
　　对面，还跪在朱五堰尸骨旁边的朱培俊也看见了天空上的一幕。
　　说实话，他也有与邱长老同样的疑问。
　　先前他总搞不懂为何应奚仙尊会一直尾随淡芜烟, 甚至有种任他驱使的感觉。
　　可他现在明白了……那叫人以群分。
　　原来淡芜烟一直在隐藏实力。
　　爹, 你看见了吗？你敬爱的将军其实并不弱。
　　他还帮你杀了贺锦林……
　　又猛地想到了他曾经用鞭子去缠那位老祖腰的情境, 朱培俊当场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往常旁人说他是纨绔, 跋扈不讲理，他也只当耳旁风。
　　如今看来, 他是真的不知死活啊。
　　是淡芜烟脾气好。
　　跪在那里的朱培俊努力抬头，目光紧紧盯着天空中淡芜烟的身影，久久的，无法移开目光。
　　而姿势与他相仿的则大有人在。
　　“完了, 这下师姐彻底没希望了。”
　　以凌湘语为首的星罗宗高阶弟子遗憾道：“人家原来是渡劫老祖，在这儿装柔弱玩呢！”
　　凌湘语更是一脸沉痛：“完了完了，他至少得有渡劫二、三阶了吧？就算师尊打得过林寂剑君，也打不过淡芜烟呀！抢不走了抢不走了。”
　　其他人：“……”
　　不是师姐, 他们只是开玩笑的啊, 难道你还真打算过要抢人么？？
　　此刻, 当属混迹在人群中的淡森旭最为震惊，最接受不了，也最为恐惧。
　　他那病秧子似的庶弟，如何突然变成渡劫期大能了？
　　这……
　　别说渡劫期。
　　便是简单的金丹期，也是如今淡森旭异常向往的。
　　元婴更是望尘莫及。
　　可他的庶弟用了多久？
　　一息……
　　不，他一共只用了两息！
　　而且……此刻听着同伴们同样诧异和后怕的议论，看着天空中伫立在淡芜烟身边的青衣……
　　淡森旭终于知道，那前两天去他家吃酒的师兄是谁了。
　　——除了同为渡劫老祖的应奚仙尊，还能有谁！
　　“淡兄……你弟弟，你弟弟……我这是在做梦吧？”
　　“淡森旭你怎么回事！”先前曾因出言不逊调戏淡芜烟，而被应奚施以火刑术的浓眉大眼的男人则直接对淡森旭出了手：“诓骗我们有意思吗？你想让我们都死！？”
　　若早知那是个渡劫期的老祖，他们怎么敢集体上前去耻笑调笑……
　　“你神经病吧，这次我们可被你害惨了！”
　　说着，其他人也忍不住对着他拳打脚踢。
　　被打翻在地的淡森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如今，没动手的朋友也都离他远远的，恨不得从不与他认识过，更不会有人去扶他。
　　淡森旭干脆倒地不起。
　　躺在地上的时候他碰巧看见淡芜烟干净利落地拔刀，再一次刺穿元易帝的胸膛……
　　一刹那他想到所有自己曾经对淡芜烟做过的事，便四肢瘫软无力，浑身止不住地抽搐，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量。
　　天极派。
　　黄竺竺问他身边的合体期老者：“段爷爷，他这是……如何做到的？”
　　老者摇了摇头，终年古井无波的眼眸也闪现出一抹异色，那是一种深深的探究和向往。
　　——若是知道，他也不至于只是合体期、连渡劫都到不了。
　　但怎么做到的已经不重要了。
　　有人一步到了渡劫期，如此算来，明阳山便有四个渡劫期大能镇守。
　　这个数量，已经足够可以让天极派产生压力和忌惮。
　　“他以前不只是个小剑侍吗？名声也不好，我听说还常被人欺负，应该不会归了明阳山吧。”庞宇笑尴尬地笑了笑说。
　　不久前他才刚嘲笑小剑侍没背景，没实力，什么都不是。
　　这会儿就被啪啪打脸了。
　　可他身边的少女的却不这么认为。
　　黄竺竺第一次深深凝眉，冷声道：“他不是与应奚仙尊关系很好吗。”
　　庞宇笑：“……”
　　是啊。
　　小剑侍虽然在明阳山声名狼藉，欺负他的人很多。
　　可谁都能看出来应奚仙尊待他不错。
　　或许这从始至终都是两个大能在玩的一个游戏？
　　装弱的游戏？
　　庞宇笑不敢想了。
　　天空之上，再一次被长刀刺穿胸膛的时候，贺锦林重重吐出了一口血，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握住淡芜烟手中的刀。
　　“阿烟……你当真要杀了朕么……”
　　被刺了不知多少下，元易帝原本只是印堂有些发黑的脸，此时已经整体暗沉了许多，颧骨凸显嘴唇霜白，发髻也散乱了，整个人颓唐极了，好似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若淡芜烟再这样刺下去，任他是合体末阶又如何。
　　他真的会死。
　　“你……当真便这么恨朕，一点都不念旧情……”贺锦林声音虚弱极了。
　　他身后的三千元婴穿着统一的仙甲，仙甲造型好似凡间的铁甲，在阴霾阴郁的天空下泛着一片森然的冷光。
　　他对面少年模样的人却巍然不惧，只是又露出了笑容，唇红齿白的：“旧情？我便是念及旧情，才要亲自送你上路。”
　　说着，长刀刀背从贺锦林的掌心滑出，再一次无情地刺入对方的胸膛。
　　又是一刀。
　　他依旧懒得与他多说一句。
　　贺锦林吐出了更多的血。
　　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体，他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蹦出青筋，握住刀背的手变得更大力了一些。
　　“要，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朕？”
　　一直对元易帝忠心耿耿的华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死，便匆匆飞上来，跪倒在淡芜烟脚边。
　　“将军，将军息怒，将军明鉴，陛下他是真的很后悔当初那么对您，陛下这八百年也不好过啊，陛下一直都很思念将军，陛下也知道错了，这么久了他一直在惩罚自己，不然，不然他苦守着无间国做什么呢，都八百年了……”
　　华公公担心坏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能说的，不能说的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将军您出事以后，陛下也很痛苦，您的尸……身，还在陛下的寝殿放置着，八百年了，陛下每年都要寻找保存之法，防止尸身不腐。您走之后，陛下再也没有踏进后宫一步啊！还有还有……结界破了以后，陛下获得修炼之法，激发了绝佳的根骨，陛下本可以甩掉一切专心修仙的，可是陛下他舍不得啊，这是将军您打下的江山，陛下他是不舍得……”
　　“噗嗤！”
　　华公公话没说完，淡芜烟已经又刺了一刀。
　　“把我的尸体放在寝殿八百年？你这是让我到死都不得安宁的意思？没听说过什么叫入土为安吗？”
　　说话的同时，淡芜烟眼睛一眨不眨，又再一次抽刀：“还有为了我就不进后宫？你娶人家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这不是给我找骂吗？”
　　于是又一刀。
　　“再说无间国，那跟我有何关系？不是陛下亲手将我从史书上抹去的吗？”
　　说完又一刀。
　　华公公：“……”
　　慌张跪地，彻底不敢说话了。
　　感觉他每说一件事，陛下都会多挨一下……
　　可痛到面容狰狞，形似活鬼的皇帝陛下竟然笑了。
　　贺锦林的衣裳已经被血染透，胸膛也早已被穿破。
　　若不是合体期已经不大仰仗于肉身、体内气脉还能运行，他早就死了。
　　“阿烟……你肯说出来就好了。”
　　灵力都被用来运转气脉，贺锦林如今虚弱得紧，说话都有气无力，是以声音极低：“朕不怕你怪罪，朕也不怕你惩罚……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朕，以后都会好好、好好的补偿你……”
　　淡芜烟：“啧。”
　　还是忍不住，再来一刀。
　　七十七个人。
　　他原本是要为七十七个人报仇，淡芜烟这人也讲理，自己的死不算在内，他一开始便只打算给贺锦林七十七刀。
　　可是竟然还有人给这东西找借口、这东西竟然也还有力气说废话，那淡芜烟就只能很不人道地再多来几下了。
　　反正待到他灵力枯竭，气脉再也运行不了的时候，就死了。
　　也不差这几下。
　　可笑贺锦林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不会杀他。
　　——我以前给他的印象真那么痴情那么蠢吗？
　　淡芜烟都有点要吹嘘自己的演技了。
　　这时候，淡芜烟怀里的昆仑珠串又有了反应——
　　已知这些青珠并不是普通的青珠，它们其实是应奚炼制的法器，可以为应奚提供携带者的一些信息。
　　但不知道应奚在炼制这些法器的时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又不自知，以至于不止应奚可以以此来监控淡芜烟，淡芜烟越级至渡劫期后，也能凭借这珠串反着感应到那边应奚的一些情况。
　　比如此时，他便听见下面的明阳山宗主正在给应奚仙尊以密语传消息。
　　大致内容是说：要么直接杀死贺锦林，要么便出面做个好人，缓解贺锦林与淡芜烟之间的关系。总之不要让贺锦林有机会下达指示！
　　他后面毕竟还站着三千元婴！八门追踪印一旦启动，三千元婴瞬间结阵变三千死士。
　　到时候即便他们这边所有高阶大能联合出手抵制，或许能将之降服消灭，可也会带来伤亡，毫无意义！
　　淡芜烟：“……”
　　不愧是宗主，考虑问题就是全面又独到。
　　或者这是那位邱长老的提议？
　　不过他们似乎想多了。
　　淡芜烟敢这样当着那些铁甲元婴的面一刀一刀怼他们主子，自然也是有些准备的。
　　他是要为自己的属下们报仇。
　　但若这个过程中当真挑起了战争，又波及到了无辜的人……那么那些地下的亡魂也不会开心吧。
　　淡芜烟的后手其实也很简单。
　　——八门追踪印，并非真的无法可解。
　　而让那些元婴们知道这么多年贺锦林一直以死咒控制他们、如今却有人可以帮助他们保命并脱离苦海，两边便打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一旁的隗约一眼。
　　这是他方才一直默默纵许这位在旁边磨磨唧唧的原因。
　　身为活了一万年以上的老古董，还是很喜欢研究暗地操控的变态，隗约在对付这种咒术的时候还有些用。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哦，这叫以毒攻毒。
　　但淡芜烟也只看了隗约一眼，便立即被对方捕捉到了视线。
　　方才心里还五味陈杂的魔王瞬间竖起了尾巴：“夫人……阿烟，有什么吩咐？”
　　淡芜烟没说话。
　　他直接转头看向应奚。
　　他想知道师祖会如何回答宗主，也好奇应奚有没有发现自己可以反侦察到他的信息……
　　然后他一转头，发觉应奚正在认真地端详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甫一对上对方的目光，淡芜烟便有一种感觉……应奚现在心情很不好。
　　一头青丝散在风中，应奚的站姿随意却优雅，青衣一尘不染，与身上溅血的淡芜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自己的眼睛也只是普通的平视，眼底清澈眼神清明，可给人感觉就是凭空多了一种幽怨。
　　幽怨？
　　他应奚一直在看自己。
　　从第一刀时起，一直到现在。
　　但师祖为何会幽怨……他也在怪我给明阳山带来了麻烦？
　　淡芜烟眨眨眼。
　　啊，这种时候就希望系统还在线，那么他们两个臭皮匠至少也可以对此进行一番粗浅的分析。
　　这一点上，淡芜烟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不应该因为对穿书局不满，就苛责了那傻乎乎的无辜系统。
　　“师祖，您生气啦？”
　　淡芜烟发觉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这对他来说是非常罕见的情绪。
　　毕竟来到这些世界，他都是被动走剧情。虽说不能选择要走的路，但一切也都尽在他的掌握。
　　可如今有了变数。
　　他还是看不懂应奚。
　　应奚不说话，淡芜烟也只能主动解释：“放心，我不会连累你和明阳山……”
　　他说话的时候，应奚骤然伸手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点在他的下颌上，抹掉了那上面沾染着的一点血腥。
　　应奚的手又一路向下，抚上了淡芜烟的脖子，在那截儿脖颈上细细地摩挲着。
　　顷刻间，师祖那只好看到天怒人怨的手也染上了大片血迹。
　　淡芜烟：“……”
　　好吧，或许师祖只是洁癖犯了……
　　紧接着，淡芜烟听见应奚一声叹息。
　　是很重很长的一声哀叹：“阿烟，你真的那么恨他么？”
　　“他”指的是贺锦林。
　　淡芜烟再一次撩起眼皮，眼睫忽闪忽闪：师祖问这个干嘛？
　　哦对了……师祖貌似还不知道他与那位渣男之间的恩怨。
　　淡芜烟懒得多跟渣男废一句话，什么「死也要让对方死个明白」，他一直都觉得没什么道理和必要。
　　既然都恨不得要对方万劫不复了，那还费什么话。
　　但对应奚，他是不介意解释这些过往的。
　　毕竟应奚方才当真答应了他的请求，什么都没做。
　　而且对方特意飞上来是为了防止贺锦林那三千元婴趁机对付自己，淡芜烟也不是看不出。
　　不管师祖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至少截止这一刻，他都没有害过自己。
　　淡芜烟心中感念，也觉得那些前尘往事没什么不可说的。
　　尤其是，他现在早已经崩了人设了。
　　淡芜烟看了看头顶越积越厚的阴云。
　　忽而灿然一笑。
　　啊，他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都知道但凡有即将飞升之人经受雷劫，雷云酝酿的时间越久，往往便说明等下要经历的雷劫越重。
　　而他这个……已经太久了。
　　不过也没什么的。
　　反正他也死不了。
　　“师祖……”
　　淡芜烟正想跟应奚解释，那边怎么都清理不干净他脖子上血污的师祖似乎怒了，直接给他施了个清洁术，然后说：“脱衣服。”
　　淡芜烟看了看自己重新变得雪白的衣衫：“……”
　　都干净了，就不必换衣服了吧。
　　这么多人看着呢……
　　“师祖……”
　　应奚面无表情，声音不容置疑：“脱。”
　　一旁的隗约、林寂、水天意和朱七岚：“……”
　　尤其后面三位，他们虽然已经看不懂淡芜烟了，但这几个人又都是多多少少，都是很了解应奚的。
　　怎么小剑侍不再是小剑侍了，应奚仙尊也变了个人？
　　谁，曾经哪怕只有一刻，从应奚口中听见过如此富有情绪波动的话语及语气？
　　他们认识的师尊/师祖/仙尊现在很生气。
　　这是毋庸置疑的。
　　站在一旁、全程目睹元易帝被「凌迟」的几人，对那血腥的一幕没什么反应，反而不同程度地觉得大快人心，和心情复杂。
　　当然，他们更多的精力都花费在了防备着那三千元婴突然暴起上。
　　可此时，以林寂为首的几人才彻底沉默了。
　　尤其是林寂，他此刻的感觉就是——
　　淡芜烟不是他认识的淡芜烟。
　　应奚也不是他认识的应奚。
　　好像他们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曾经以为自己才是中心、身陷其中的自己，却仿佛才是那个局外人。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面对从来都说一不二的应奚，淡芜烟竟然直接拒绝了脱衣服。
　　当然淡芜烟不脱也不是因为叛逆或故意忤逆，他一是觉得真没必要，二则是他不似其他人，对应奚有buff，在淡芜烟眼中师祖并没有那么冷淡，也没有那么严厉，他感激他，但也不至于敬他畏他……
　　毕竟从根本上说，能强行逆天而行、一步到渡劫的淡芜烟，与应奚境界相同。
　　所以淡芜烟只是又故意恢复到了小剑侍的姿态，对着师祖撒了个娇。
　　他抱住应奚一直在给他擦拭血迹的那只手：“哎呀师祖，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咱们先说点正经的。”
　　其他人：“……”
　　应奚：“……”
　　应奚眼皮一跳，却没有躲开淡芜烟抱住他的两只手，只怔怔看着唇红齿白的少年。
　　淡芜烟则又趁机打量了眼贺锦林。
　　贺锦林此时还跪在地上，他的血已经快流干了，但凡是坦露在外的皮肤都没有一丝血色，已经奄奄一息。
　　可他仍在怔怔望着淡芜烟的方向。
　　他看见淡芜烟几乎称得上俏皮地抱住应奚的手臂，模样亲昵，便不由瞪大双眼。
　　——他眼中的阿烟，从来都极沉熟稳重，脸上常挂着谦和有礼的笑。
　　君子谦谦，温文如玉。
　　曾经的阿烟有很多朋友，他与他们都甚是亲密。
　　可即便那样……
　　他也从不曾与人这般勾肩搭背过！
　　应奚……
　　贺锦林怒目圆睁，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纵然阿烟口口声声说着他如今喜欢的是林寂，可他亦能看出阿烟的眼里，对那位剑君并没有半点喜爱。
　　这是他直至这一刻也仍旧认为阿烟会原谅自己的原因。
　　贺锦林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便再不能与阿烟在一起了。
　　没有重新追回阿烟，他做鬼都不会解脱。
　　他这辈子，是人是鬼是生是死，都不能离开阿烟了。
　　可……
　　当看见自己的阿烟在青衣仙尊面前露出柔软、撒娇的一面时，贺锦林忽然又没有自信了。
　　他骤然想到或许阿烟早就喜欢上了别人。
　　是自己在一厢情愿。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如今重伤的他……该怎么再争夺回阿烟？！
　　“噗咳咳咳。”一连串重重的咳嗽声响起，贺锦林尝试站起。
　　另一边，发现贺锦林竟然还在强撑着不肯死，淡芜烟回过眸来，打算跟应奚商量下。
　　虽然也很想看看这自私的狗皇帝究竟能撑到何时，但他觉得宗主说的也对，一下子杀死贺锦林、不给他再驱使那些元婴的机会，会简单许多……
　　主要是想要隔绝贺锦林的咒术，就还得用上隗约。
　　对于这位魔王……淡芜烟不杀他是因为对方不配他与之计较，那自然是能不用就不用。
　　可现在立马切断狗皇帝的所有气脉，淡芜烟还做不到。
　　他虽逆天步入渡劫期，可实力却很不稳定，目前已经倒退到渡劫一阶。
　　与真正靠时间吸纳灵气升上去的比，更像个空壳子。
　　要动手还得劳烦师祖。
　　但应奚却对贺锦林那边的情形视而不见。
　　他只专注看着淡芜烟。
　　“你为了杀他，不惜逆天渡劫……”应奚薄唇轻启，声音很轻，让人听不出情绪：“他真的值得你这样恨？”
　　说话的时候，师祖已经反手捉住了淡芜烟的手腕。
　　“阿烟，你可知道，爱到绝望是恨。而恨的源头……是爱。”
　　淡芜烟：“？”
　　什么意思？
　　淡芜烟听迷糊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师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瞳仁颜色比之前要更淡了。
　　“师祖……”
　　应奚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所以阿烟，你很爱他吗？”
　　“呃……”应奚的话，让已经坚持不下去的贺锦林重新燃起希望，他蓦地抬头。
　　而他这个问题，也让一旁的魔王狠狠握拳。
　　“没错！这个问题本王早就想问了！”
　　一旦再度发声，隗约更激动了：“夫人，当初本王来明阳山寻你之时你也只是给了我一剑！怎么到他这里，到他这里就恨不得飞升也要跑来杀他！你为了杀他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听起来越来越不对，连隗约自己都觉得越说越憋屈，尤其眼见着姓贺的狗皇帝眼里重新迸射出精光，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隗约就是不甘心。
　　“你原来那么爱本王，也被本王伤得那么深，为何你却不来砍我？？你有爱过我吗！既然真心实意爱过，为何你不恨我！若你恨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杀我！”
　　……
　　他这个问题，这样质问负心汉一般的语气，不仅让天空上的人都沉默了。
　　就连下面的正道修士都齐齐感到……瞠目结舌！
　　见过找虐的，没见过这么主动找虐的。
　　淡芜烟都忍不住嘴角一抽，喝道：“你闭嘴。”
　　应奚的反应更干脆——他直接将聒噪的魔王收回了自己的葫芦当中。
　　这些年来世人都以为他经常闭关是身体不好，在静养。
　　但静养是真，应奚却也并没有闲着。
　　他趁机锻造了许多用得上的法器。
　　腰间多出的玉葫芦疯狂震动，浅眸之人却不曾关注分毫。
　　他依旧死死盯着淡芜烟，紧握对方的手腕，等待答案。
　　淡芜烟：“……”
　　所以就连无情道的师祖也是那么想的吗？他觉得自己很爱狗皇帝？
　　淡芜烟也没想到竟然还能产生这种误会。
　　他哪里是为了杀贺锦林才冒死破境……好吧，是有一点点那个原因。
　　但他要杀贺锦林而不暴露自己，其实还是有很多方法的。
　　为杀他破境——用系统的话说——那也太给他抬咖了！
　　他破境，本质上还是因为不愿再在穿书局工作了。
　　且也是在为与穿书局的抗衡做准备。
　　——这些年做任务的同时淡芜烟每天都跟系统打嘴炮，也不是闲来无事地瞎说瞎闹。
　　总得套一些信息出来吧。
　　唉。可是这又该与师祖如何解释呢……总觉得说起来好复杂好突兀啊。
　　“贺锦林杀了我曾经的部下。”淡芜烟忽然说。
　　应奚清浅的眸子一晃，眼底透着震惊，似乎没有想到对方真的会同他解释一样。
　　那雪亮的目光直把看得淡芜烟下意识往旁边一瞥眼，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对应奚解释。
　　可那双浅淡的、快要散去一般的眸子里此刻布着的惊喜，却骤然坚定了他解释下去的心。
　　或许是积压了很多年的恨和厌恶，在刚刚发泄了一些，淡芜烟此刻心情还算不错。
　　总之，他继续说：“八百年前，他杀了很多忠心维护我的部下。我……不能不为那些人报仇……”
　　淡芜烟发现他快扛不住应奚的目光了。
　　师祖瞪着的双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到他解释完，那张苍白清隽的脸上已经恢复原样，无情道的很彻底，再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低低道：“哦……抱歉，节哀。”
　　反而是跪在一旁的贺锦林，则在听闻这个解释后目光呆滞。
　　——他一直极力掩饰的事，害怕对方知道的事。
　　原来阿烟全知道了。
　　七十多刀……怪不得是七十多刀……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呆滞过后，贺锦林满脸惊慌失措地抬头看向淡芜烟，好似失了神志。
　　作者有话说：
　　注：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国风•卫风•淇奥》
　　顶着大太阳跑了一天，回家以后还能神清气爽地写文，果然做喜欢的事能让人事半功倍√当然主要是这章写起来感觉很愉悦hhh大部分时间作者还是卡文的_（:з」∠）_

第39章
　　☪ 第 39
　　回 ◇
　　处置+好久不见了，师尊。
　　“阿烟……朕, 朕杀那些人是因为……”贺锦林勉强出声。
　　只是从没有人想要听他的解释。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听。
　　唯有贺锦林像着了魔一样：“朕杀他们是因为……那些人说朕冤枉了你，说你无罪……不，不是这个原因！朕知道你无罪, 朕知道你不曾背叛过朕, 朕那时候只是糊涂了, 可是朕很快就清醒了！朕杀他们，是因为朕嫉妒他们……”
　　嫉妒他们与阿烟关系密切，而自己却只能与阿烟越走越远。
　　嫉妒他们可以明目张胆地表达着对阿烟的喜欢。
　　也嫉妒他们……不曾背叛过阿烟。到最后他们还有资格替阿烟伸冤。
　　可自己却不能了。
　　因为，是他杀了阿烟。
　　他终究没有履行曾经的誓言。
　　其实贺锦林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不正常了。
　　可他又还十分清晰地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想法和心情。
　　那时候每一个为阿烟求情的人都会惹得他一阵暴怒，让他宁愿失去所有也要将那个人毁灭, 要那个人消失。
　　“朕恨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不是都喜欢你吗！那朕便要送他们下去, 为我的阿烟陪葬！”
　　“明明知道朕会杀了所有站出来反对朕的人, 可那些为你鸣不平的人却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便是连自己的亲弟弟, 那个与你交好的雍王，就连他也要站出来反抗朕，触朕的霉头！”
　　“朕是错了，朕也很心痛！那些人……为何不懂, 为何就是不懂朕才是最心痛的！”
　　说起这些的贺锦林神情癫狂，他甚至缓缓站起身来，几近手舞足蹈。
　　方才变得铁青的面颊也染上了诡异的红晕，他在空中大喊大叫, 一会哭一会儿笑, 可这些最终归于沉寂。
　　贺锦林重新跪在地上, 又喷出一口血。
　　失去阿烟，他才是最痛的。
　　连阿烟都没有了，他要那些能臣武将，要那个朝堂，那个天下究竟有什么用？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打算拿天下给阿烟陪葬。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若没有阿烟，他什么都不想要。
　　可随着杀的人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抗，贺锦林才逐渐清醒。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一想到那些被他杀死的季烟旧部，或许早就在向阿烟告状了，便真真儿觉得自己错的离谱。
　　好在就在那个时候，世界融合了。
　　有了新的敌人，新的危机，他每天都很忙碌，为了守护那片土地，他没有时间难过，更没有时间后悔！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旧人如梦，他的心总是鲜血淋漓。
　　可时间久了，贺锦林竟然也从中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很喜欢用那种剧痛来惩罚自己。
　　世人都以为他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方法迅速修炼，才有如此成就。
　　但其实并非那样。
　　他是当真极有天赋。
　　可像他那般天赋之人为何八百年了，却还是入不了渡劫期？
　　那大概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飞升登仙。
　　他还没有惩罚够自己。
　　“所以阿烟，你要杀朕便杀吧。朕不会反抗。”
　　贺锦林命令自己身后的三千元婴后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对这里的人出手。
　　他重新将身体跪得笔直，最后死死的、深情款款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随后释怀地闭上双眼：“朕欠你们的，朕该还给你们了。”
　　“你是该死。”淡芜烟说。
　　可待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又骤然被人打断。
　　“阿烟。”这次主动开口的是应奚。
　　眸色浅淡、光风霁月的师祖亲自走了上来，先是一指点在贺锦林的眉心，要他失去意识，而后便叫住了淡芜烟：“还与他啰嗦这些作甚。”
　　他轻轻牵住淡芜烟的手，同往常与小剑侍相处时一样，应奚轻笑：“不若便将他交给我处置吧。”
　　“师祖要如何处置？”
　　淡芜烟总觉得应奚脸上的笑意有些奇怪。
　　转瞬间，应奚脸上的笑意又消失不见。
　　这位让所有人心驰神往的病美人仙尊，声音骤然变得凛冽：“放他就这样死，太便宜他了。”
　　“唔。”淡芜烟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纵使砍了七十多刀，自己是解气了不少，但这个过程也还是太短暂了。跟那些被他流放，一句话便毁了一家老小的全部，还有那些被他以死咒操控制的人比，死简直太便宜他了。
　　应奚：“但是不杀他，也不能轻易放了他……当然也不能让再有机会再追回阿烟。”
　　淡芜烟：“……”
　　这是什么话，他是说追回就能追回的吗……
　　不对，为什么师祖你的重点会是这个啊，真是奇奇怪怪的。
　　可应奚已经二话不说，又重新将隗约放了出来。
　　“该怎么做，你知道。”
　　重新出现在空中的黑袍魔王虽然很恼怒应奚那日趁他不备，竟然将他的本体镇压在了法器中不得而出。
　　但在不能让贺锦林这么轻易死、也不能让他继续勾引阿烟上，魔王殿下倒是与应奚殊途同归，不谋而合。
　　“交给本王吧。”
　　他看了看地上已经快死了的人间帝王：“正好血快被放干了，为本王省去了好一些步骤。给我三天时间，会立即让他变成战宠。从此他只能看，只能听，不能说，不能做。放心，我会把他做得丑一点，嘿嘿。”
　　“呃……”淡芜烟看了隗约一眼。
　　骤然想起他曾经也将阿烟做成傀儡战宠的隗约：“……”
　　更悻悻地回看了阿烟一眼。
　　应奚抬步走到他们中间。
　　淡芜烟则暗自思忖把贺锦林做成傀儡战宠的利与弊，他最终直接用命令的口吻对隗约说：“先把所有被他控制的人身上的追踪印解开。”
　　隗约：“明白。”
　　那三千元婴修士互相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淡芜烟，之后不知是谁带头，都竞相跑出来给淡芜烟磕头跪谢。
　　他们毕竟跟随贺锦林多年，并非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只是军中早有规定，不能多问，也不能私下讨论。
　　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把持在元易帝的手中，这些年若谁提出半分异议和怀疑，都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消失了。
　　这样下来，谁敢去查去问？
　　大家便都难得糊涂了。
　　“其实早些年陛下还是好的……”
　　其中一名看着很像将领模样的人，觑着淡芜烟的脸色，见这方才捅刺陛下毫不手软的俊美男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和不耐烦，才继续说：
　　“就是这一二百年，天下彻底太平了，陛下对咱们是越来越忌惮。将军说得不错，陛下的确不允我们的修为往上再进一步。一旦有人破了分神期便会带走，带到哪里没有人知道，但大抵是没命了的……”
　　“对，没错，所以咱们就只能服用药物压制修为，成为陛下的一条狗！”
　　说到这些，其余人脸上也是一脸愤愤。
　　先前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这些人才堪堪反应过来——陛下不在了。
　　他们身上的咒术也会被解除。
　　那他们岂不是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原本还只是立在一旁待命，这些年他们早养成只要陛下不下令，他们便不动的规矩，每个人都很麻木，对任何事物都事不关己。
　　如今骤然被宣布恢复了自由，很多人都是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
　　自由了？他们真的自由了？
　　一瞬间山呼万岁，三千元婴齐齐向淡芜烟磕头谢恩。
　　这些人虽都出生在后世，并无人认识这一位将军，但大家却都对他感恩戴德。
　　原本便是如此，如今全民都修仙了，无间国也没什么叫人分外眼热的天材地宝，哪里需要组建元婴部队，时时刻刻来守护？
　　元易帝做的这些事，不还是因为他贪恋手中的权利。
　　三千元婴齐齐叩谢，山呼万岁，那景象还挺震撼的。
　　天空的阴云还在聚集，而下面却声震四野，气吞万里。
　　被那么多人叩谢的淡芜烟；“额。”
　　他吩咐隗约接触他们身上的咒术，只是不想贺锦林再利用他们进行反扑。
　　他相信这也是师祖要率先打晕贺锦林的原因。
　　不管嘴上说的如何好，说愿意以死谢罪，可他不是终究没有死么？谁知道渣男在最后一刻会不会反悔。
　　不想他一句话却引来了这样的效果……就惭愧啊，他并没有想过要插手这些人的事。
　　“受之有愧。”淡芜烟冲他们抱拳。
　　随即他尴尬地扭头看向应奚，因为他又骤然想到……若贺锦林不在了，那么这些被精心培养的部队该怎么办？如何安放？
　　虽说解了咒术，但毕竟他们已经练多年，若被有心人利用……
　　好吧，他爱操心的老毛病是又犯了。
　　当然他不是操心这些人该怎么安置，怎么管，怎么办。
　　他是为在应奚操心——作为整片大陆的定海神针，若真发生动乱那还得师祖出面解决，而为了避免动乱，明阳山就得从现在开始思考对策，实施手段……
　　总结来说就是他似乎也给应奚找了个不小的麻烦。
　　可他又没有时间去帮对方摆平了。
　　“师祖，对不起。”淡芜烟看了看头顶积压阴云的天说。
　　应奚却似瞬间明白他意思似的，浅眸定定地看着他：“不必担心。”
　　之后，他们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道友既然在此多时，何不现身一见？”
　　下一刻，天边出现一行十余个人，为首之人是个模样相当俊朗英俊的男子，只是不知因为何故，他生着满头白发，一时之间很难让人判断出其年龄。
　　而他身后之人则表情各异，神情却都晦涩不明。
　　他们都望着淡芜烟的方向，有的目光躲闪，有的却怒目圆睁。
　　“好久不见了，师尊。”那为首的男子神色不明说。
　　作者有话说：
　　姨妈期状态不佳，可能还是昨天消耗太大，我得缓缓Orz。感谢在2022-06-24 19:00:00-2022-06-30 18:0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 弟 40
　　回 ◇
　　秋尽良：发现真相。
　　秋尽良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便足下一点，身影直接朝着淡芜烟的方向掠去。
　　他也已步入渡劫期，因此速度极快, 几乎刹那间便来到淡芜烟眼前。
　　迎着一双充满愤怒、厌憎、狂悖无道的双眼, 淡芜烟的桃花眼略微睁大一点, 黑白分明的眼里恍然大悟。
　　——哦，这不是小秋嘛。
　　可即便他已经认出了来人，秋尽良还是在贴近自己师尊的一瞬间，看见淡芜烟眼瞳中映出的陌生和茫然。
　　那不是再遇故人时的感慨万千。
　　……
　　方才依循着秋水剑的指引，又被此处战况激烈的霞光所吸引，秋尽良带着一行人急匆匆赶到这片区域。
　　受修炼的功法影响，秋尽良擅长隐匿, 目力又极佳, 他可以在很远处进行窥探, 却也不必放出神识被人察觉。
　　那一刻远远看到淡烟纤细瘦弱, 但笔挺的身影之时，秋尽良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淡烟真的还活着的窃喜、再见师尊的喜悦和激动, 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浑身气脉对冲，胸腔中鼓动的心脏几乎都快跳出来。
　　那时候他便想过，等一会儿若淡烟看见自己, 会是如何的反应。
　　他第一反应，若他是师尊，那他便极有可能会恨那个害他死的自己。
　　可转念一想，不会的, 那可是淡烟啊。
　　最爱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甚至到死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宁愿死。
　　……
　　所以, 他怎么可能会恨自己呢？
　　可故人再遇还是叫人分外情怯的。
　　秋尽良一刹那想到自己全变白了的头发, 想起没有师尊的这百年里自己的沧桑，羞愧自己再不是什么青葱少年；
　　他又想起自己还是进了渡劫期，且另得机缘，如今已经到达渡劫七阶，他终究还是达成了自己儿时的目标，成了不折不扣的天墟第一人。
　　若被师尊看见，不知道他会不会夸夸自己……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一驻足，便叫秋尽良听见了接下来的「精彩」环节。
　　师尊与人婚配过？
　　师尊对那个普普通通的人间帝王说喜欢？
　　师尊现在正钟情于那白衣渡劫期修士？？
　　看着那顶着熟悉的俊美容颜，却一刀一刀将人捅穿的男子，秋尽良简直不敢相信！
　　——他的师尊，不是被他剖出元婴修为倒退至金丹么？
　　……
　　师尊消失的这百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不，或者应该说，师尊在救下自己、悉心教养自己，与自己抵死缠绵之前，都与这些人做过什么？？
　　甚至于师尊的死……难道也是故意的？
　　他死后便回到了结界这头的大陆，继续与这群人欢好？
　　秋尽良的认知一下子被颠覆了。
　　这种打击，对于已是天墟界第一人的秋良仙君来说不可谓不大。
　　他甚至觉得自己认错人了。
　　那根本不是让他朝思暮想的师尊。
　　可那又怎么可能，师尊的一颦一笑，一个眼神，开口说话的神态……都完全一模一样。
　　他不可能会认错！
　　愣愣地看着淡烟处理完那人间帝王的事，纵使师尊出手再狠辣、再绝情，也不能叫秋尽良的心情好上一些。
　　那看不出修为的青衣修士说的是对的。
　　狠辣无情，或许也是因为曾经有情。
　　想到这里，秋尽良便再也按捺不住，飞身上前。
　　大概是因为愤怒和不甘，他速度极快，故意想直接出现在淡烟面前，想看看他见到自己时究竟会是反应。
　　是惊讶？
　　惊喜？
　　还是被抓包的无地自容？
　　不……
　　这些他全都不想看到。
　　那一刻秋尽良在心中祈祷，祈祷师尊见到自己的目光里，可以还如往昔一般深情款款，充满包容和接纳。
　　他甚至有想过，只要师尊看自己的眼神还一如往昔，他便不计较了。
　　什么都不计较了。
　　可秋尽良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乍出现时，淡烟看自己的眼神是陌生。
　　若只是陌生也便罢了。
　　可明显两息以后，师尊便又自动认出了他这个人！
　　那给人的感觉便是……他们是关系极一般的酒肉朋友，只在宴席上偶尔见过两面的关系，认识，却不熟！
　　甚至认出自己后，师尊看自己的目光也与看待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没有爱，也没有恨。
　　师尊只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喃喃自语地来了一句：“你也来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秋尽良：“……”
　　是。本君来了。
　　怎么了？
　　要凑一起打马吊吗？
　　他抬头看了看身边个子极高的黑袍男人；
　　还有那目光凛冽透着浓重杀气的白衣剑士；
　　身负巨剑一身是伤、但身体强壮一看就很年轻的青年；
　　以及一身青衣，与自己师尊挨得极近的绝美小白脸……
　　“师尊说过只爱过我一个人。可他们又是什么？”
　　说话间，他又猝不及防地抬手，扣住淡芜烟的脉门。
　　发觉师尊现在只有渡劫一阶，不知前情的秋尽良心头诧异、心底一凉——师尊从前再如何说，也是渡劫三阶。
　　修为倒退了。
　　可趁他愣神的功夫，师尊便已经被那青衣人护住，掌心的手腕儿也被人强行抽出。
　　这让秋尽良不禁激起一阵火气，表情带上戏谑。
　　“师尊以前仙法无边，最为皮实耐•操……怎么，是因为他们才变成这样？”
　　……
　　这一行人的出现，再次引起下面观战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来了一群人？
　　他们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又是来找淡芜烟的？？
　　可待听见那为首之人说了什么，下面的议论之声反而变小了一些——
　　哦。
　　不就是又又又有老情人找上门了么，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们又不是才见过一回两回了……
　　感谢明阳山。
　　感谢两剑大会。
　　才让他们有资格看到如此规模的大戏。
　　当然以上全是只知吃瓜看戏的小弟子们的想法。
　　稍微高阶一些的、在门内有职责在身的，则想的要更多、更深。
　　他们早已将这里的情况传回自己的宗门。
　　以至于整片大陆所有大宗门、大掌事都快将史书翻烂了——这一位能够一息渡劫，还与这么多大人物有牵扯的老祖，总不会是普通人。
　　绝不会是普通人。
　　总会有一些蛛丝马迹存在在史册当中的！
　　而最有可能的便是，他是曾经哪一位飞升了老祖。
　　可能飞升成功了，也可能飞升失败，兵解重生。
　　因为如若没有此等境界，绝不可能做到一步渡劫。
　　而不管是飞升成功还是失败，这片大陆能够步入飞升阶段、引来天雷的老祖屈指可数。
　　数万年来史书有记载的也不过五人。
　　这就比较好找了。
　　可正当所有人都狂翻史籍之时，他们各自在明阳山的同门却又传回了新的消息——又有人来找那位淡姓老祖了。
　　这一次找过来的还是一伙儿平均实力在合体期、为首之人至少是渡劫五段之人！
　　因为看着陌生，服侍打扮也与他们不同，所以已经可以肯定，那伙儿人是从结界另一侧的大陆寻来的！
　　也就是说，那位淡姓老祖可能根本不是这片大陆的人。
　　“这么说……他是飞升成仙以后重新下来玩儿的？”明阳山的众位如此推测：“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他们修仙界虽然都与仙道有缘，但毕竟不是仙。
　　只有彻底成为仙人才可以如此恣意地游戏人间，任意穿梭于每片大陆。
　　而眼前的情况也很显而易见——应当是这位老祖在对面大陆游戏人间的时候又招惹了一些桃花债，所以结界破了以后，人家便立即寻过来了。
　　啧啧。
　　这可真是……风流！
　　柳圣花神！风流博浪！
　　天空之上的淡芜烟尚不知道，自己在同门们眼中的形象又变了。
　　将淡芜烟手腕从新来的人掌心抢下、握于自己手中的应奚垂眸不说话。
　　一旁的七岚道君尽量降低存在感，不敢让人发现他正在近距离吃瓜。
　　林寂周围的威压都快将四周撑裂，隗约更是拿那双渗血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丰神俊逸，穿着打扮不俗、且容貌俊俏的外来男子。
　　只有莫名其妙深仇得报的水天意心情复杂，撑着巨剑，已经再也不想评判、议论关于淡师弟的一切。
　　他看淡芜烟的眼神只有狂热和热烈。
　　……
　　秋尽良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已经大致能够判断出谁与自己师尊有一腿、谁还没有、以及……谁即将有。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嫉妒极了，也恨极。
　　他再一次试图去抓淡烟。
　　可他伸出去的手立即被人拦下，是那个影子状态的黑袍男人。
　　男人浑身魔气四溢，杀气很足，一出手便要折断他的胳膊。
　　秋尽良堪堪躲过，上品仙甲的袖口竟然已经被毁坏。
　　与此同时，那个抓着他师尊手腕的青衣男子更是神色不愉地一挥衣袖，一股强烈的天罡罩气兜头而来，便是秋尽良也不得不连忙翻身躲开，避其锋芒。
　　他这样一躲的功夫，他的师尊已经被那青衫之人带着离开很远。
　　秋尽良自然不肯罢休，当即祭出飞剑向青衣人刺去，可一直在旁边释放威压的白衣剑仙却在此刻骤然出手，截住了他的飞剑。
　　寒冷凛冽的杀气扑面袭来，眼见自家宗主被数位修为不低的大能围攻，跟在秋良仙君背后的那群修者也不能坐以待毙。
　　天空中再次展开一场激烈交战。
　　待发觉一番打斗后竟靠近不了师尊半分，秋尽良激愤的声音响彻穹顶凌霄：“所以师尊是先捡回的我，还是先认识的他们？”
　　胸口积压的情绪炸裂，他不顾一切地对淡芜烟喊着：
　　“师尊从前与我花前月下，你冲着我赢奸卖俏、跑到我那自荐枕席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秋尽良：终究是错付了！！
　　七月啦！大家七月好！先发一波小红包，这篇进度已过大半，很显然距离完结不远了，到时候再弄抽奖玩——
　　再调整一天状态，明天见=0=

第41章
　　☪ 第 41
　　回 ◇
　　前任和现任都集体沉默了
　　对于秋尽良的出现, 淡芜烟并不感到意外。
　　这样才符合如今的剧本吧，他觉得。
　　这里的一切的发生都是有预谋的，自从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也叫「淡芜烟」时起。
　　或者说从一开始, 当他每一个饰演的角色名字中都带「烟」时起, 便早已安排好了。
　　至于什么预谋, 淡芜烟猜测，大概那些他依照剧本所表演出来的玩意儿并不是领导们真正想看的。
　　那些所谓的领导，想看的从始至终都是他这个人。
　　原本以为是在演戏，结果是场真人秀……
　　之前淡芜烟便觉得奇怪了，若是一个正经机构，怎么会强行绑定系统、逼人投入世界，还是以非常暴力的手段。
　　而且虽说不能OOC, 但局里却默许他在不OOC的情况下随意改变剧情, 只要能够最后打出剧本结局即可。
　　这感觉不很像是系统所说的那种「现代真人秀」么？
　　给一个任务, 限制了条件, 随后叫人去自由发挥。
　　最开始还好，起码是真的在依照剧本演戏。
　　只是过了这么多个世界, 或许上面已经看腻他饰演悲情炮灰的戏码了。
　　于是安排了世界融合的戏码，然后等待男主们一个个找过来，上面的人继续看戏。
　　估计那头顶的玄雷迟迟没有落下, 便是上面的人在等着看他要如何应对如今的局势。
　　真是有够无聊的。
　　淡芜烟舔了舔自己不复鲜艳的唇，仰头朝向天空，随即露出一个分外耀眼、灿然的笑。
　　——想看他的表演？
　　那也OK啊，他就演给他们看。
　　几丈远的地方, 林寂、隗约等人还在与秋尽良的势力缠斗, 之前被应奚一指点晕的贺锦林也已经苏醒。
　　他成了即将被魔王做成傀儡的原材料, 而就在刚刚，隗约在他身上好一通施术，如今贺锦林的手脚已经都被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丝线重重束缚住。
　　那些由魔气汇集而成的丝线上面自动带着隗约的气血，他的血脉技能——天地血笼自动运转，不仅将贺锦林的四肢躯体全部固定，其上的魔气也在不断地渗入他的气脉。
　　按隗约说的，只消三天，他便可以被制成一个虽有自主意识，但却只能看，只能听，不能言不能动的傀儡娃娃。
　　转醒以后的贺锦林被悬在半空之中，唯有眼睛能动。
　　他脸上再也无悲无喜无怨无怒，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但却眼神平静。
　　他只是紧紧盯着下面的战局，以及不时看向已经被应奚带到远处的淡芜烟。
　　没与贺锦林有更多的眼神交流，淡芜烟再度将视线转移到那边的战局中……好吧，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倒是很想看看他们究竟能打到什么时候。
　　不过他的时间也不多，淡芜烟还是出言阻止：“别打了……”
　　可话一出口，却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事实上他这话喊得无力极了，因为内府空虚，气脉运转也受到了阻碍。
　　是反噬开始了。
　　想当初他由练气五层升到筑基都会经历反噬，更何况是直接渡劫。
　　遭到反噬是逆天进阶的必然结果，是这个世界的定律，他一定要承受的。
　　不过系统虽然下线了，却也并没有打开他的疼痛屏蔽机制，所以淡芜烟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是浑身无力。
　　这一次，淡芜烟并没有故意装柔弱。
　　此刻他面色苍白极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长颈支撑不了头颅一般，纤细得有些过分脆弱。
　　若不是还有师祖在一旁扶着他，估计淡芜烟根本站不住。
　　察觉到淡芜烟状态不对，一直带着他后退的应奚再度环上他的腰，修长的手指也往他脉门上一搭，而后淡芜烟体内的情况他自然知晓。
　　“张嘴。”
　　应奚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一颗丹药塞进了淡芜烟口中。
　　丹药入口即溶。
　　浓郁的药香侵袭口腔，瞬间流窜到体内汇入四肢百骸，虽然仍旧觉得无力，但淡芜烟额头上的汗珠却少了一些。
　　“这么贵重的还元丹，师祖给我吃……浪费了。”他已经虚弱到连说话都要断断续续，身体更是削瘦细弱了许多似的，简直比白月光师祖还要弱风扶柳。
　　这一刻，淡芜烟忽然很敢往应奚身上靠了。
　　不担心自己能把对方靠倒。
　　见应奚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说话，他也只能咳嗽一声缓解尴尬：“师祖，苦。”
　　“你还知道苦？”应奚终于有了反应。
　　下一刻，他掌心多出了几枚鲜红的枣子，淡芜烟很不客气地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咀嚼。
　　对面的混战打得声势浩大，各种形同实质的灵力缤纷绚烂，像一场大型的烟花表演一样，还挺好看。
　　于是淡芜烟也不着急阻止了。反正他的反噬已经开始。
　　任那边打得如何热火朝天，这边的两个人却也还算悠闲。
　　“为什么一定要越阶渡劫？”应奚问。
　　淡芜烟说：“总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才好行事。”
　　应奚闻言，很认真地垂眸看着他的眼：“你……究竟要做什么事？”
　　淡芜烟应声抬头。
　　即便应奚的眼眸颜色很浅，透过对方的双眼，淡芜烟仍能看见自己发白的面孔。
　　而此刻，那张霜白面孔的主人笑了笑，竟然还是很好看。
　　他目光向远方的天空飘远：“我要把这天捅出个窟窿。”
　　“呃……”淡芜烟话刚说完，似乎是作为回应，头顶的浓云中竟然打起了闪电，不一会儿也有轰轰的雷鸣声传下来。
　　“咳咳……”胸口处气脉翻腾，淡芜烟下意识咳嗽了几声。
　　没有痛觉也有很不好的地方，就是他不知道反噬进行到哪里了，身体内部又是个什么情况。
　　“师祖。”咳了几声的淡芜烟全然不顾上面阴云中的情况，他反握住应奚前来扶他的手：“师祖又要做什么呢……师祖究竟是谁？”
　　隗约，贺锦林，秋尽良，林寂。
　　与他有纠葛的男主差不多都已经到齐，淡芜烟不拿脑袋去想也能猜出上面的打算了——他们大概是把要自己曾经给当过备胎的男主都集齐。
　　所幸的是淡芜烟参与的世界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七八个。
　　而前面的世界还都属于实习世界，淡芜烟的戏份都不多。
　　其中又有三个世界都是BE世界，男主已死。
　　还有一个比较奇怪的世界，但淡芜烟的记忆里，那里的那名男主是个比隗约还要狂悖、比贺锦林规矩还多的疯子。
　　甭说自己跟对方关系不好，就连他与正牌受的感情线都BE了。
　　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师祖……
　　所以师祖到底是谁？
　　还是他想错了，应奚并不是「上面」安排来给他添堵的，一切只是凑巧。
　　出乎意料，这一次应奚却没有太顾左右而言他。
　　他竟然顺着淡芜烟的问题，反问：“我是谁，对阿烟来说很重要？”
　　这么没意义的问题……
　　淡芜烟当然迎合道：“很重要。”
　　应奚却笑：“我看不见得罢。”
　　淡芜烟：“……”
　　师祖的语气……
　　真是一点没叫人听出笑意。
　　而且那种淡淡的幽怨又浮现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正当淡芜烟想要近一步追问的时候，他脑中死机半天的系统又上线了。
　　“不是吧……小统也只下线了半个钟头而已，这，这是什么情况？！”系统冰冷的声音充满惊惧。
　　听起来是真的很恐慌。
　　而这种时候，淡芜烟也有闲情逸致与系统聊天：“呦，终于出现了，怎么，你们开会聊完了？”
　　系统则还在他脑中尖叫：“啊！贺锦林是怎么回事？宿主您都对他做了什么……秋尽良怎么也来了，他不应该这么快就找来的……”
　　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的系统立马消声。
　　但淡芜烟还是及时捕捉：“小统。”
　　“你说秋尽良什么？”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果然早就知道他会来。”
　　“呜呜，小统也是自从隗约出现以后，才知道哒。”
　　系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理亏：“是上级严令禁止我透露这种bug相关哒，小统也没有办法……”
　　淡芜烟也没有继续追究，他只是侧面寻问：“那么我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没什么改变，还是那样鸭。”
　　“继续被林寂厌弃，被水天意关小黑屋，被印昱做成药人？”
　　“是哒！”
　　淡芜烟看着那边还在拼杀的众位男主，觉得不是系统坏掉了就是上面脑子坏掉了。
　　或者，这真的是他现在的任务。
　　新任务。
　　比如说在渣男们都找过来后，如何坚强地继续走完剧情。
　　眼看着刚迈入渡劫期的林寂被至少渡劫五阶的秋尽良一剑戳中肩膀，退后十丈吐血三升……淡芜烟忽然想到，这个世界要完成任务的前提是保证林寂活着，水天意活着，印昱活着，甚至乃至于应奚活着。
　　所以，新的任务便变成了他如何保证这些人在找来的男主面前活下去？
　　又或者……
　　“林寂快死了，你们不采取点措施救救他？”淡芜烟再度试探问。
　　系统：“哦，他应该不会死的吧，上面已经说了，宿主您现在迈入了渡劫期，可以保护林寂了！”
　　淡芜烟：“可我已经OOC了。对了小统，你们开会讨论，最终决定怎么处罚我？”
　　“哦，宿主您方才的确崩了人设，不过上面负责写故事的领导也因此突然灵感爆发写出了新的剧本。
　　所以只要您按照新的剧本进行下去，就不算OOC了哦。这是局里给您这种老员工的特别优待，只要您别再犯错这一次就算啦，不会有雷罚。”
　　淡芜烟再度：“那我的积分？”
　　系统：“一切照旧！”
　　淡芜烟：“把新的剧本发给我吧。”
　　系统：“呜呜呜故事还在写，没有写完，之后会给宿主下发哒。”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自由发挥，继续做任务！”
　　淡芜烟说：“知道了。”
　　“嗯嗯！”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干劲很足：“宿主一定要好好做，虽然废物人设崩了，但是痴情人设积分还是很丰厚的哦，您一定要抓住机会，救下林寂，再顺便表达一番痴情，轻轻松松赚翻啦！”
　　淡芜烟听笑了。
　　“小统。”他笑着叫它。
　　系统：“嗯？”
　　“你以前都叫我祖宗的。”
　　系统：“……”
　　“这是口癖，即便偶尔会叫我宿主，但多数时候你还是都叫我祖宗。”
　　“呃……”淡芜烟脸上的笑意，以及眼底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已经确定了，这不是一直以来跟在自己身边、相伴上千年的系统。
　　“语气模仿得很像，但是引导意味儿太浓了。”淡芜烟客观点评。
　　再说了，他的系统什么时候会条理这么清晰地给他解答问题了？
　　还能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们只是一起吐槽林寂有多菜好嘛！
　　但后面的话淡芜烟没说。
　　他决定还是不拉那个跟随自己千年的笨蛋下水了。
　　系统为何换人了？
　　淡芜烟也不确定。
　　不管是什么原因，系统与他牵扯多了，总归是不安全。
　　因为淡芜烟根本不打算按照新系统下达的指令行事。
　　什么任务内容还与往常一样，什么这次的惩罚就算了，只要他以后好好表现……
　　典型的画大饼！
　　他要是信了才是傻！
　　淡芜烟已经差不多摸透那些所谓「上面」的真正目的。
　　他们想看自己的各种表演。
　　他们将整个世界都当做了给自己的舞台。
　　林寂早就不是什么男主了，与其说林寂是男主，应奚是白月光，倒不如说，这整个故事都变成了一个关于备胎的故事。
　　或许是上面检测到有很多个故事里，男主都对他有了执念，因此一时兴起开始这么搞。
　　也或许是，他很快就要攒够积分退休了。
　　但退休又只是个假象。他们从未想过要放过自己，所以才开始安排什么世界融合，派人来搅局。
　　淡芜烟更倾向于是第二种情况。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吧，他总归是不会再配合演戏了。
　　“你们想让我继续舔林寂，救下林寂，然后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以我现在的姿态，跪着表示我只爱林寂么……呵，可当真是卑微痴情炮灰了。”
　　淡芜烟重新恢复了笑意。
　　“呃……”假系统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拆穿，它也没想到就在自己还在思考该怎么回复淡芜烟的时候，宿主竟然直接道出了它们的想法和目的！
　　淡芜烟又说：“所以你上面的那群人是变态么？专门喜欢看我去舔一个变态？”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做吧。”假系统的声音恢复到了彻底的冰冷，再没有之前的活力。
　　“这是任务。”
　　“不想被雷劈的话。”
　　“做？行吧。”
　　淡芜烟当即直起了腰。
　　还扶着他的应奚见他没了声音，眉头略微一蹙，却没有旁的动作和反应。
　　他捏紧手中的昆仑石珠串，指尖轻捻着青珠，一颗又一颗地细细将它们抚过。
　　直至淡芜烟扶着他的胳膊直起腰来，应奚才忽然紧张起来：“阿烟，你……”
　　“别打了！秋尽良，说你们呢，快给我住手！”
　　淡芜烟这一次发生掺杂了灵力。
　　即便正经历反噬，他却也是渡劫期大能了。
　　千里传音和释放威压还是能做到的。
　　那边混战中的众人很快停手。
　　只除了秋尽良手下的一些曾经与淡芜烟有过龃龉之人，一开始并没有听从淡芜烟的命令。
　　但秋良仙君这些年越发冷血冷清，秋尽良都停手了，不让动。
　　又哪里有人敢再动？
　　一群修为至少是分神合体以上的修士说停手就停手，这其实也是一种壮观场面。
　　之后，淡芜烟一步一步走到他们中间。
　　准确地说，他是直接来到林寂的面前。
　　已经在打斗中乱了发髻、也脏了白衣的林寂，剑尖直接抵在淡芜烟的胸膛上，不允许他再靠近分毫。
　　白衣少年模样的人便在原地驻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讨好的笑意：
　　“剑君，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众人：“……”
　　那截颀长的脖颈略微伸长，少年低垂着眼眸，尖细的下颌内收，模样看起来含蓄得有些卑微。
　　简直与从前的小剑侍几乎一模一样。
　　林寂目光落在淡芜烟那纤长的眼睫上，半晌没有说话。
　　反而是秋尽良那边陷入了更加暴怒的状态——便是在他面前，师尊也从未展现出过如此低微的姿态！
　　在秋尽良的认知和记忆里，淡烟永远带着和煦的微笑，像春光一样温暖，又像春水一样温柔。
　　他总是很包容自己。
　　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想做什么，师尊都只会无条件地配合。
　　他永远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可为何，如今的师尊却没有第一个向自己走来？
　　他，竟也不问问自己有没有受伤……
　　“师尊。”头发霜白，但仍不掩器宇轩昂的秋良仙君狠狠拧眉。
　　他天生剑眉星目，皱眉的时候长眉上挑斜飞入鬓，神采飞扬气概无双。
　　“师尊，过来。”
　　秋尽良的声音很低，压迫感很足。
　　这让他的手下们都不禁埋头沉默，心底发虚——上一次仙君用这般语气叫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很快就死了。
　　可这一次仙君的语气又与以往处决人时都不一样。
　　那声音里威压很足，但却隐隐带着一种威胁和祈求的意味……
　　“师尊，我说最后一次。你再不过来，便别怪我杀了他。”秋尽良又说。
　　他要杀之人，很显然是淡芜烟正对着的林寂。
　　可被他唤作师尊的人却没有反应，甚至都没有看向他，淡芜烟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剑君面前。
　　反而是林寂终于有了反应，他五指收拢，捏紧剑鞘，战意凛然。
　　方才的一番打斗，外加心境上的刺激，他已经升至渡劫二阶。
　　林寂越过淡芜烟看向秋尽良：“他是你徒弟？”
　　淡芜烟依旧老实地回答：“嗯。”
　　林寂：“何时的事？”
　　这个问题，让恢复乖巧的小剑侍认真思索了一下，才答：“应该算是做您的剑侍之前吧……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
　　后面的秋尽良：“……”
　　秋良仙君浑身杀意更盛：“记不清？好一个记不清！师尊连什么时候将我养大，悉心教养栽培都记不得了吗？那么你为我得罪其他天墟四宗的事呢？可还记得？你为我背负天下骂名也要与我苟合的时候……”
　　“你住口！”这次是一旁的隗约在大喝：“别不要脸了！还为你背负天下骂名？你简直是……”
　　骂到一半不由顿住，话总能说得很难听、但其实以前也并不擅长打嘴炮的魔王殿下憋了半天，也只能骂出一句：“不要脸！对，没错，就是不要脸！”
　　正当魔王殿下想要如数家珍一般提一提阿烟曾经为他做出的牺牲时，林寂依旧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的小剑侍：“他说的可是真的？”
　　剑君眼神寒气四溢，杀机尽显——
　　那你又为何要来做本君的剑侍！
　　——这个问题才是林寂真正想要问的。
　　只是话每每要说出口时，林寂又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问。
　　他……也只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剑侍而已。
　　谁会为了一个宠物，一个玩具认真、刨根问底？
　　他也不过是自己临时拿来暖床的娈宠而已！
　　“你走吧。”
　　形容狼狈的林寂剑君仍旧稳稳持剑，剑尖直抵小剑侍的胸膛，他声音冷酷：“戏弄本君之事，这次便放过你。只是若再让我见到你……本君无论如何都会杀了你。”
　　他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反应不一。
　　而淡芜烟还没说话，识海中的系统已经发声：“宿主为什么还不按照要求去做？林寂虽然看起来已经厌弃你了，可是你的痴情人设积分并没有增长。温馨提示，只要扮演痴情人设，宿主就会获得积分！请宿主积极应对！”
　　见淡芜烟没有立即回话，系统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更何况林寂现在是要将你从明阳山上赶走，你必须想法子让自己留下来，否则将无法完成印昱和水天意的支线。”
　　系统直接下达指令：“请宿主立即采取措施，说服林寂，继续留在明阳山！”
　　“请宿主立即采取措施，行动失败，您将会受到雷罚警告！”
　　“请宿主立即采取措施……”
　　……
　　“放心，我说了，我会做的。”淡芜烟不得不出声打断了系统的警告：“你好吵。我可不可以换一个安静点的系统？”
　　系统：“暂时不能。若宿主听话，积极工作，上面会考虑的。”
　　“唉，那么严肃干嘛，你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继续舔林寂，讨好他，让他回心转意么？”
　　说着，淡芜烟无所谓地笑了笑，脱离识海以后，他脸上更是浮现出极其艳丽笑容。
　　“剑君是生气了吗？因为我跟秋尽良有一腿？”
　　“呃……”眼底映出小剑侍苍白若纸的脸时，让林寂不仅想起小剑侍过往的种种。
　　可还没有回忆上许多，他的注意力便被淡芜烟拉回。
　　视野里的淡芜烟依旧面无血色，可这一回却笑得很好看，非常亮眼瞩目。
　　那是从前绝不会出现在小剑侍脸上的、风情万种的笑容。
　　……
　　林寂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可淡芜烟已经开口说：“我并没有戏弄你啊，我跟秋尽良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跟你有一腿，剑君又为什么要生气呢？”
　　林寂：“……”
　　“啊，您是在气隗约还有贺锦林的事吗？”淡芜烟做出恍然大悟状：“可是按照时间线，我跟隗约的婚约，应该是一万年的事儿了吧，跟贺锦林在一起时，更是遥远的八百年前。”
　　脑中的系统发出疑惑的、难以置信的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可以承认……”
　　淡芜烟却全然不顾，只与林寂对话：“那么剑君为什么要赶我走？我现在明明真的很爱你啊！”
　　林寂：“你……”
　　淡芜烟已经在认认真真地掰手指了：“我爱你，就如同一万年前我爱隗约，八百年前我爱贺锦林，以及不久之前我爱秋尽良一样。”
　　秋尽良：“……”
　　贺锦林：“……”
　　隗约：“……”
　　淡芜烟：“隗约你先别笑，在你之前还有别人的，只是他们今天可能无法到位了……嗯，总之，剑君，我是真的爱你……”
　　“宿主！你究竟在说什么！！”系统已经从大叫变得喊破喉咙：“没有哪个男主能够忍受自己的备胎有这些过往……你这是严重的失职！！”
　　淡芜烟在识海中作微微一怔状：“啊？不是你让我对着林寂表达爱意的吗？”
　　“呃……”淡芜烟很无辜地眨眼：“我表达了啊，别人我都不爱了呢，难道这还不够爱吗？”
　　“呃……”作者有话说：
　　林寂：……
　　（前任和现任都集体沉默了）
　　系统：我真的会谢。

第42章
　　☪ 第 42
　　回 ◇
　　其实都是假的+师尊，师祖。
　　“哈, 原来是这样。”
　　从淡芜烟说完那些话后，天空中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诡异的沉默中。
　　反而是地面上的人不大顾忌，直接笑出了声音。
　　发出笑声的是郎潇。
　　而自他发出声音后, 他身边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他, 那意思——怎么这里竟然有个人敢随便议论大佬的是非？
　　就算心里想了, 也不能说出来啊！
　　郎潇倒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他这人似乎天生少了一根筋，正如同淡芜烟还是个卑微备受欺凌的小剑侍时，他是唯一一个肯靠近他的人一样；待这一天他成了那个人人望而生畏的渡劫大佬时，郎潇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在他心中淡芜烟就是淡芜烟。
　　自己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怪罪于他的。
　　郎潇旁边的方雍不禁投给他一个羡慕的眼神。
　　从那么多能人异士都来找淡芜烟时，方雍心里便说不出的难受。
　　而亲眼见到淡芜烟瞬间越阶至渡劫，方雍心里反而释怀了。
　　若对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剑侍，或许自己还可以想一想该如何保护他。
　　可是现在, 没可能了。
　　可是如今, 挤在人群里、看着头顶天空之下的淡芜烟, 听着少年模样的白衣人说着那样的话, 方雍又隐隐觉得事情不是那样的。
　　对方并不是想说那样的话，什么此前在哪个时期喜欢谁, 现在又喜欢谁，不是那样的。
　　那应当不是淡芜烟真正要表达的。
　　“当然不是那样。”郎潇说：“你没听出来那话里的意思吗？谁都爱过，可是爱的再炽热现在不也不爱了？所以是谁都爱，也可以对谁都说不爱就不爱……淡芜烟, 不愧是你！”
　　方雍：“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郎潇：“我给你的话本儿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怎么现在还是个不懂风情的榆木疙瘩！”
　　方雍：“……”
　　天空之上，几乎围成一圈的人却没有下面的人那般悠闲。
　　郎潇的议论是完全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的，所以还能笑得出。
　　可身为当事人的其中一位, 这件事情对谁来说都不好笑。
　　隗约首先被噎住。
　　因为阿烟明确表示自己并不是第一个令他心动的人。
　　于是原本当真打算咧嘴笑出来的魔王, 这会儿是脸色嘴臭的一个。
　　——他是这里面第一个被阿烟爱过的人, 可也代表了在场的人都取代了他在阿烟心中的位置！
　　怪不得……怪不得这次相见，阿烟对他的态度只有厌恶，一点旧情都没有。
　　他先前想着是自己做了那样的事，阿烟不再搭理他也正常。
　　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事后有人取代了自己！
　　隗约猛地看向已经被自己魔气紧紧束住的贺锦林，只觉得让他保持人的模样是自己太仁慈了！他就应该把他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
　　贺锦林接受到隗约的视线，却全然无视。
　　他只是闭上双眼，选择不再看。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然而闭紧的双眼却有热泪滚下。
　　——阿烟说他爱过自己。
　　这，便够了。
　　他不怪阿烟后来又爱上了别人，自己的确不值得被爱。
　　至于那个隗约……
　　贺锦林又睁开双眼，眼底明晃晃地写着鄙视——纵使将我做成战宠又如何，你永远都是被我挤掉和取代的那个。
　　一字不差地收到了贺锦林心声的隗约：“……”
　　在傀儡没有正式完成前，他还是可以持续不断地接收到对方的想法的。
　　魔王心中本就有气，如今又被明晃晃挑衅和鄙视了，隗约哪里会忍？
　　他当即一招手，贺锦林被束住的身躯便向他所凝集的黑影飞去。
　　隗约一把捏住对方的脖颈。
　　“你当真是不想活了！可本王也不会让你死，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把你变成狗，不，本王要将你制成猪狗不如的东西！”
　　旁人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隗约突然发疯。
　　而或许是觉得他过分吵闹了，应奚腰间的玉葫芦一晃，隗约的影子瞬间淡了几分，他直接头上一痛，被消声禁音。
　　秋尽良猛地看向应奚腰上的青玉葫芦，瞳孔下意识一缩。
　　他能够成为玉虚界第一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渡劫七阶的修为。
　　还因为他是整片大陆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
　　修为高，又有无数法宝助阵，自然使得旁人都对他叩首膜拜。
　　也因此，秋尽良对于法宝一类的存在都比较敏锐。
　　那青玉葫芦一被发动的瞬间，他便注意到了。
　　而待看清楚那青衣小白脸的长相，秋尽良才猛地意识到——方才他与其他人缠斗之时，这青衣人一直拉着师尊，没有出手过。
　　而从一开始，他便看不清这青衣人的实力。
　　对方的实力或许在自己之上。
　　修为高，又有超品级别的法宝傍身，这是什么人？！
　　最主要的是……他与师尊的关系……
　　看起来似乎很好。
　　师尊方才不对着那白衣剑士解释一番便罢了，师尊解释完，秋尽良便瞬间明白师尊此刻，并不如自己先前以为的那般喜欢那白衣剑士。
　　可这也并没有让秋尽良心情转好。
　　在他的心里，师尊从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了何种事情、遭遇了何种境况，师尊都会第一个出现，永远地站在自己这边。
　　可这一次，师尊却一直没有看向他。
　　他们甚至都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对话！
　　这种时候秋尽良竟然有点羡慕那人间帝王了。
　　至少，师尊还会冲着他拔刀。
　　是因为对方杀害了师尊的朋友吗……
　　可是秋尽良恍惚想起，在整个天墟境内，师尊都没有朋友。
　　或许以前是有的。
　　天墟四宗虽然貌合神离多年，但玉虚山作为其中之一的大宗门，与其他宗门之间总少不了一些来往。
　　秋尽良记得自己刚刚被带回玉虚山的时候，还经常会有人去找师尊喝酒。
　　后来便没有了。
　　他以为是师尊性格孤僻，而且太在意自己，便不再与外人交往，只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可师尊死后，宛若大梦初醒一般，他才猛地意识到一个真相——师尊当然不会再有朋友了。
　　他为了自己，将那些人都得罪光了。
　　……
　　以前的事和现在的事就如同两股势力，一起在秋尽良的头脑中汇集，吵闹不休。
　　太吵了。
　　他外表反而安静了下来，只怔怔看着淡芜烟的背影发呆。
　　在场之人中，心绪最复杂的还当属林寂。
　　他想起少年经常被自己罚跪，跪时是那样的卑微无助，却又倔强地不肯认错。
　　又想起小剑侍总是柔柔弱弱的，明明很期望自己对他好，却偏偏嘴上抵赖，像只很不老实的猫。
　　他想起，小剑侍明明那么笨，却还总是提剑冲在前面，为了所谓的剑侍的责任，守护他剑君的尊严……
　　可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是啊，淡芜烟这么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伤呢？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你爱他们的时候，也如在我面前那么卑微么？”林寂忽然嗤笑一声，问小剑侍道。
　　淡芜烟仍旧老实回答：“是的。”
　　——这个锅，他替局里背了。
　　林寂彻底收起自己道貌岸然的一面，展现出了只有在小剑侍面前才会出现的毒舌：“你就这么犯贱，一定要别人虐你你才开心？”
　　话说到此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林寂反而收剑，五指一张，再度去掐淡芜烟的下颌：“淡芜烟，这样有意思么！”
　　可这一次剑君伸出去的手被躲开了。
　　以往不管如何叛逆，如何顶嘴，都会乖乖任他摆布的小剑侍，这一次不叫他碰了。
　　林寂伸出去的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
　　淡芜烟身影一晃便退开了一步。
　　他决定还是算了。
　　不背这锅了。
　　他说：“不骗你们，我其实从没爱过你们。”
　　迎着林寂凛冽要杀人的目光，淡芜烟耸了耸肩：“很抱歉，以前我都是被逼的。”
　　“什么意思？谁逼你？”
　　狠狠皱眉的隗约，又一次抢先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系统倒是再也不咆哮了，它只在他的识海里冷冷一笑：“呵呵。”
　　“宿主这是打算同我们撕破脸了。”
　　淡芜烟没回它话。
　　他看向隗约说：“若不是被逼，我怎么可能抛弃一身修为，不惜与正道决裂也要随你入魔界？想与我在一起的人便应该为我抛弃一切，而不是我什么都不要的去追随。”
　　隗约：“……”
　　淡芜烟要说，便干脆都说个痛快。
　　他又看向贺锦林：“若不是被逼，我又为何要去辅佐当时正在边境苦寒之地封番的成王？就因为你长得帅……其实雍王更帅。因为你有谋略？可我明知你心胸狭隘。什么广纳贤士善听良言，旁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了解你么？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想做官。”
　　贺锦林：“……”
　　淡芜烟又看向秋尽良。
　　秋尽良的眼神这一次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躲闪。
　　不管心里再如何抱怨淡烟竟然欺骗自己，可他心中终究明白，不是淡烟负了他，是他负了自己的师尊。
　　“师尊……”
　　“你就不用我说了吧，要不是被逼，我为什么非要收你做徒弟。就因为你可怜你含冤莫白？老子让你爬床给你睡，还得帮你背负骂名，再被你和你身后的那几个叛徒夺去宗主之位？凭你们也配？”
　　多情的桃花眼眼神锋利如刀，直直刮向秋尽良和他身后玉虚山的众位长老和骨干。
　　那些人有些是知道当初烟轻仙君和秋良道君之间的真相的，有些人则不知道。
　　如今被淡芜烟如此明晃晃地点出来，有些人从始至终都不敢抬头，只觉得无地自容。
　　而年轻一些的，有天赋有资格站在秋尽良的身边的二代弟子们则一脸茫然，不知道这烟轻仙君究竟在说什么？
　　——当初不是他勾引的秋良仙君么？
　　这在整个天墟界都人尽皆知。
　　天墟界的人沉默，隗约等人更是忍不住看向秋尽良——想不到你小子比我还不要脸？！
　　奈何百年以后的秋尽良已经完全不会再像当初一样，还在意外头的虚名。
　　他没有任何反驳，更像是在对过去关系的默认。
　　他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师尊：“师尊说……那些都是假的？”
　　淡芜烟点点头：“哦对了，和你睡其实也是假的。”
　　“呃……”秋尽良表情一木，神色一凛，显然搞不清那些清晰的、浓烈的，至今仍被他牢牢记得的，怎么都全变成了假的。
　　淡芜烟又最后看向林寂。
　　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对林寂的态度，其实还谈不上什么怨和恨。
　　毕竟剧本里自己是个卑微备胎，上赶着犯贱，受虐也是必然的。
　　所以只要不是男主太过分，淡芜烟都不会在心里太过评判他们。
　　更不会刻意记着他们。
　　想当初隗约限制了他的自由，将他制成傀儡玩偶，仙魔大战中更是操控他毁掉正道城池，这已经超出了剧本的范围。
　　淡芜烟选择自戕下线，其实多少也是无奈之举，他自然心有怨恨。
　　因为若不是按照剧本去演戏，他根本不至于沦到那步田地。
　　之后遇上贺锦林，这就不消说了，贺锦林也做了超出原著以外的过分的事。是自己绝对饶不了他的程度。
　　至于秋尽良，他的所作所为倒是完全按照剧本上来的，但他太不是个男人，让淡烟为他舍弃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他终究是欠淡烟的，淡芜烟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唯有林寂。
　　剧情没有走到头，自己也还没有经历后面的伤害，淡芜烟便连怪罪他都懒得。
　　但那个词儿是怎么说的——「雨露均沾」。
　　这会儿既然都轮到剑君了，那么该刺的时候也不用客气：“且不说当初是剑君酒醉主动摸上我的床，之后却默认是我勾引你的事儿。只说若不是被逼，剑君每每冷待我，怀疑冤枉我的时候，我早已离去。干嘛非要在你这个自大鬼手下做个费力不讨好的剑侍？”
　　林寂：“……”
　　然而正待林寂要说什么的时候，眼前白衣少年模样的人却凭空消失。
　　再看，秋尽良也没有了踪迹。
　　“是法宝，他带走了阿烟！”隗约赤红的眼睁得老大，瞪了瞪这群正道。
　　他们正道最喜欢研究这些小东西，想当初仙魔大战之时可着实是被那些法宝烦得紧了，隗约对此便极为敏锐。
　　“不管是什么法宝。”林寂迅速做出反应：“追！”
　　但他看了看那些还被秋尽良晾在原地的、结界对面过来的修士，当即一凝眉，对下面的人说：“把他们全部拿下！”
　　底下看了半天热闹的各个宗门之人都纷纷涌上天空。
　　刚刚不敢插手，现在神仙们打架中止了，他们自然要上来帮忙干正事。
　　毕竟不管大佬们如何撕，结界对面的人敢直接深入他们这片大陆捣乱，这也都是重罪，绝对不能姑息。
　　更何况他们的首领还带走了淡芜烟！
　　他们为数不多的渡劫期修士！
　　无数修士一拥而上，连带着还在天空中因没有彻底解除咒术而无法离开的无间国三千元婴，让跟随秋尽良一道而来的长老和骨干们直接束手就擒。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当初亲自提拔的宗主给「遗弃」了！
　　跟随秋尽良一路而来的长老们只觉得一言难尽。
　　当初烟轻仙君虽说是很纵着他的徒弟，为当时还只是道君的秋良道君杀过人，得罪过其他宗门，害得玉虚山不得消停，可那时候至少他们生活得无忧无虑，不是这般人心惶惶。
　　如今再见一身白衣依旧，黑发束成马尾长及肩头、容貌俊美不减当年的烟轻仙君；再看看一头白发阴鸷，性格飘忽不定的秋良仙君……
　　纵使是曾经极力撺掇秋尽良篡权夺位的几名长老，也是心里一阵酸涩，有苦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烟轻仙君只是性子软了点，总是拒绝吞并其他宗门不思进取了一些，外加上……那桩不伦之恋，害得他们玉虚山被人指指点点。
　　其实除此之外真的没什么缺点。
　　秋良仙君与他比虽然手段要强势了许多，也有野心有谋略，可以带着玉虚山更上一层楼，可他们却都忽略了，他是狼。
　　那是狼子野心！
　　一个对外面绝不手软姑息的人，对待宗门内部又怎么会和善？
　　更何况还是曾经对不起他们家的宗门……这样的人若羽翼丰满，他们如何控制得了？
　　是他们把秋尽良想得太美好了。
　　如今……如今秋尽良在这里把人得罪了一遍不说，竟又独自跑了！
　　“他当真是任性至极！”一位发须全白的长老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真真是有被气到了。
　　而另一位同样白发白眉毛的长老却一脸沧桑：“或许他还记得当初咱们弃他们秋家于不顾的仇，即便烟轻仙君将他带回玉虚山，咱们也没有亏待了他，但或许……他从来都没想咱们好！”
　　“不会的，不会的……”一个同样穿着白衣、腰身束得很高很细的青年怔怔摇头：“宗主他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他一直恋慕秋尽良，所以当初连同几位长老合力挤走前任宗主淡烟时，他也没少出力。
　　他一直都知道秋尽良有喜欢的白月光。
　　可他要得不多，他只要能取代淡烟那个老男人在秋良仙君的位置就好了。
　　可是淡烟死了，秋良仙君却像是直接变了个人。
　　昔日深情款款的翩翩君子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性格古怪暴戾，整日闭关炼器。
　　这一百多年来甭说是取代淡烟，便是连秋良仙君的面他都不经常得见……
　　而且谁又能想到了，一百多年过去，淡烟比之前变得要更年轻了。
　　——他根本不是一个卑微自轻、下贱到非要与自己徒弟行不伦之恋的老男人。
　　他……
　　青年看了看周围一圈儿淡烟的追求者们，只觉得自己当初挤掉淡烟的自信，简直是来源于自己瞎了眼！
　　.
　　淡芜烟前一息正对面站的还是林寂。
　　一眨眼的功夫，周围人便都消失了。
　　四周的光线有些暗，远处却星河璀璨。
　　远远地挂着一轮圆月，脚下更是一泓浅浅的清泉，泉中有大片莲花竞相绽放着，香气四溢。
　　“法宝「觅天」。”淡芜烟看向一旁唯一站着的秋尽良：“你还是炼成了它。”
　　“只是个小玩意儿罢了。”秋尽良下意识无所谓地说。
　　但心里又骤然想起他小时候，每炼成一个小小的法宝都要去师尊面前求表扬，求鼓励，秋良仙君又骤然挑起经年不曾扬起过的唇角：“是啊，师尊，我是不是很厉害？你喜欢不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淡芜烟却笑了笑：“这不是你准备送给蒋彦青的礼物么？送给我做什么。”
　　秋尽良闻言，上挑的唇角又下落。
　　“师尊当看得出，这是我为你做的。这是我们原来的家。”
　　秋尽良记得师尊以前最喜欢仰望星空，也喜欢种植莲花。
　　这里，就是按照他自小跟随师尊修炼时，师尊的仙府内部布置的。
　　只是后来师尊接任了宗主之位，他们才从那仙府中搬出，搬到了后来的秋水苑。
　　秋尽良也是后来才知道，向来性情平和、闲云野鹤的师尊之所以在玉虚山最低谷的时候接任了那狗屁宗主之位，完全是为了保护他。
　　……
　　每次想到关于淡烟的往事，秋尽良总是心头一阵刺痛。
　　但这次不一样。
　　极致温柔地扭头看向一旁恢复少年模样的师尊，秋尽良尽量让自己笑得俊美无俦：“师尊看看，我布置得还像么。”
　　他知道师尊一定不会说不像。
　　这里毕竟是后来百年，秋尽良每每想起淡烟时脑海里都会出现的画面。
　　宁静，和美。
　　还有月光下淡烟的温柔。
　　都是他记忆里最缱绻的画面。
　　想到这里，秋尽良的目光再一次变柔软了。
　　「觅天」是一本上古法宝籍里提到的法宝。
　　作用是可以将人立即拉进一个极难寻到阵眼的内部空间来，且可以瞬间移动到很远。
　　因为很难被找到阵眼突破口，所以可以用来保护，也可以用来囚禁。
　　秋尽良当初很想做出这个法宝，初衷的确是为了送给人菜瘾大、总是四处招惹是非的蒋彦青保命用的。
　　他还记得自己向师尊请教这法宝的阵法、并顺便诉说此事之时，淡烟微微一怔，之后更是强掩苦涩地与他一同分析阵法。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可除了在床上，似乎是内心羞怯、总拉不下一张老脸来，淡烟却极少与他谈论感情。
　　也是那一段时间秋尽良正被邪道追杀，淡烟陪着他一起御敌，每天打打杀杀受伤无数，根本没有心情和精力坐下来好好谈论感情。
　　两个人便都默认不挑明也不说，就那样将就着过。
　　对方不主动提，秋尽良更不想说。
　　他那会儿还沉浸在自己竟然跟师尊滚到了一起的不悦中。
　　师尊，应该阻止这一切的。
　　他们不该有那样的关系。
　　尤其是他要报仇，他要登上世界的最高点，让整个天墟界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让曾经舍弃他秋家的人都对他跪地伏拜向他摇尾乞怜！
　　可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获得很多人的信任，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和尊重。淡烟能给予他的远远不够。
　　他又怎么能做那般不伦之事？
　　而师尊明明知道他的目的……却还是……
　　秋尽良那时候就是陷入了这种埋怨的怪圈里。
　　即便他很清楚，第一次是自己中了情毒，主动靠近了师尊；第二次……他已经清醒，却开始贪恋师尊身上的温暖。
　　可那时候的他，还是很气师尊竟然也没有制止。
　　外加上事后师尊总是一副不敢面对他、十分羞赧、做错事的模样，秋尽良便自动将那事怪到了淡烟头上。
　　到后来，甚至连他都忘了，那其实都是他主动的。
　　回忆起这些的时候，秋尽良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他负了师尊。
　　只唯独又想起那些与师尊缠绵的日子，秋尽良才心底稍安。
　　——那么多真实的夜晚，怎么可能是假的？
　　心里认定师尊是在骗人，秋尽良仰头看了看虚空中玄妙灿烂的星河，继续自动回忆那时候他学做这个法宝的往事。
　　那时候淡烟知道他喜欢蒋彦青。
　　而那一次，他也是故意向淡烟透露，那么认真地想做法宝，是准备送给蒋彦青的。
　　虽然秋尽良那时候想的是，若当真做出来了，还是先送给师尊保命吧……师尊虽然修为极深，可到底招惹的是路数诡异的邪道……
　　可他还是故意在淡烟面前说，是要送给蒋彦青的。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他就是想看淡烟的反应，想看淡烟躲闪和苦涩的神情，想看他极力掩盖的狼狈，难以抑制的心痛和强颜欢笑……
　　秋尽良是很多年后才明白，他不是想看淡烟痛心。
　　他是想看师尊为自己难过、吃醋。
　　只是那时候，他再也送不出他的宝物了。
　　原来他早就将师尊化为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直至今日，秋尽良也是这般认为的。
　　“本君不管你说的那些真的假的，也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师尊始终都是想着我的。是不是？”
　　回想完往事，秋尽良才发现自己的师尊一直没有说话。
　　他也不恼，目光极致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师尊，下意识很想要淡烟再碰一碰他的面颊，或者再让他抱抱他。
　　他真的很想再拥抱一次自己的师尊。
　　没错。
　　他是淡烟。
　　也是自己的师尊。
　　什么狗屁的不伦！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古董，假正经，凭良心说他们这哪里算不伦！？
　　他才不要管了，他就是要与淡烟在一起！
　　若一人反对，他便杀一人。
　　若十人反对，他便杀十人。
　　若所有人都反对，他便屠尽天下之人！
　　想起那些年淡烟背负骂名时所受的委屈，秋尽良一瞬间杀机尽显。
　　可意识到自己对面的是淡烟，他还是立时换上了温润的笑容：“师尊，你还没说你喜欢不喜欢这里呢。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可好……”
　　然而他只动了一步，便听见他的师尊声音冷淡地说：“这里有什么好，你觉得我会稀罕这种法宝？”
　　“呃……”秋尽良闻言，眉毛一拧，伸出去的手也悬在半空僵住。
　　他骤然想起外面那个穿青衣的漂亮男人，腰上坠着的那个法宝。
　　那是与「觅天」差不多功能的法宝，但品级或许还在「觅天」之上……
　　一股浓浓的危机感瞬间涌上秋尽良的心头。
　　他发觉师尊方才在外面一通否认与那些男人之间的关系、各种不爱，但唯独没有否认与那青衣的……
　　“他是谁？！”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声响，仙品法宝「觅天」的上空出现了一个裂痕。
　　青衣青衫的应奚凭空出现。
　　修长的手指执着一串青色昆仑石珠串，一头青丝散入风里，应奚稳稳来到淡芜烟的面前：
　　“阿烟。”
　　淡芜烟望见来人，眼底瞬间盈满笑意。
　　秋尽良注意到，这是久别重逢后，他从师尊眼底看见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听见师尊很开心地唤道：“师祖！”
　　秋尽良：“……”
　　淡芜烟已经很积极地靠上了应奚的肩膀，他毕竟还是反噬期，没有力气：“师祖，我就知道您神通广大，一定可以找到我的。”

第43章
　　☪ 第 43
　　回 ◇
　　他的剑与他的剑
　　就在应奚破掉法宝觅天、现身结界的几息之前, 淡芜烟还一边忍受着秋尽良的唠唠叨叨，一边与系统来了一场深沉的对话——
　　“你知道违抗上面的命令是要遭受什么样的后果的吧？”识海里的系统，声音冷到冻冰：“这个世界, 包括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回档重来, 没有人会记得你今日说的话。但宿主却要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不就是挨雷劈吗？”淡芜烟表示无所谓：“你们除了这一招, 还能有什么法子治我？”
　　“你不怕？”
　　淡芜烟笑了笑，只是道：“你们营造的世界更像是个幻阵，却没有阵眼，所以你们并不担心我跑出去。但真的没有阵眼吗？”
　　系统：“……”
　　淡芜烟看了看头顶虚无缥缈的星河，又骤然说：“对于凡人来说，修仙之人便是仙人，是仙长。可对于修仙之人呢？飞升渡劫, 你说那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系统：“……”
　　淡芜烟继续轻笑：“我是渡劫失败才被你们绑定, 可我以前会失败, 现在却不一定会。有本事就再下一次九天玄雷, 也让我看看穹顶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儿。”
　　“呃……”系统稍稍沉默，之后强调：“惩罚宿主的天雷与飞升的九天玄雷不一样, 您研究不出什么……”
　　淡芜烟：“要不咱们现在就试试。”
　　系统：“……”
　　宿主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系统忽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会被这一位宿主研究出什么来。
　　他毕竟曾经实力强悍，又经历过这么多个世界，经验和体悟都不能用常人来做对比。
　　更何况……
　　“更何况你们只能困住我的灵魂, 并不能消除我的能力。”
　　似乎知道系统在想什么，淡芜烟已经提前说：“也因此，不管你们将我安放在哪个世界，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回档重来, 不管给我安排如何普通的肉身和灵根, 我都可以轻易回到渡劫期。”
　　“呃……”这一点淡芜烟说得是对的, 这也是他们最顾忌的地方——他们就快控制不了他了。
　　尤其是这期间还有另外一个变数……
　　淡芜烟仍旧轻轻笑，像讲一个笑话：“以后不管你们安排我去哪个世界，我都会最先毁坏那个世界剧情，或许我应该直接杀了你们的男主？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下天雷惩罚我，也可以默认我的行为，那样就无所谓了。
　　反正我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在每个世界都自由活着便是我所追求的。说起来，我还是得谢谢你们。毕竟，正如你们最开始所说，绑定系统便可以拥有无尽的生命，这点你们的确做到了。”
　　系统声音更冷了：“我们并非没有能够钳制你的手段。我也不信你真的能破解雷罚。”
　　“那你们现在可以试试嘛。”淡芜烟干脆张开双手。
　　系统似乎被气到了，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也就在这时，淡芜烟发现觅天的结界出现了一丝波动。他重新将神识放在了外面，注意到秋尽良竟然还在絮絮叨叨，便直接回怼：“这里有什么好，你觉得我会稀罕这样的法宝？”
　　换来的就是秋尽良很激动地问他，他是谁。
　　淡芜烟没有听懂这个问题。
　　而他的注意力，也被瞬间现身结界的应奚给牵扯、转移了。
　　见惯了自大、自说自话、唯我独尊的男主们，再看师祖还真不是一般的清新清爽。仿佛更顺眼了一点儿。
　　淡芜烟不否认在看见应奚的一瞬间自己心情的确不错。
　　他倚靠着应奚的动作也相当自然、熟练。
　　秋尽良见状再一次抽剑，剑尖指向应奚。
　　他师尊却告诉他说：“别白费力气，你又打不过他。”
　　秋尽良：“……”
　　更叫人感到不爽利的是，进入法宝结界中的青衣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只有丝毫不产生忌惮、完全不视作是敌人的情况，才会如此松懈。
　　他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眸一直都落在淡烟身上，沉默，又坚定地打量着。
　　他那双极浅的眼眸看似不像是人类，倒像是妖族……
　　而且刚刚师尊叫他什么？师祖……
　　“师尊难道不介绍下他究竟是什么人么！”秋尽良声音低沉苦涩，听着有点阴阳怪气的意味儿。
　　问出这句话的秋尽良终于获得了那青衣男子一瞬间的注目。
　　但淡芜烟却并不打算做什么介绍。
　　原因无他。
　　“我不是你师尊。”他对秋尽良说：“你师尊已经死了，死在了玉虚山。对了，那副元婴蒋彦青用着还好么？他的生魂可有凝聚？应该已经复生了吧，这次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秋尽良：“……”
　　问着这些的师尊，语气神似：为何今日没见你带爱人一起来做客？
　　可心里深深藏着一件事的秋尽良却狠狠一顿，骤然红了双眼。
　　“当初我剖……我取师尊的元婴一用，实在是逼不得已。”憋了半天，秋良仙君才道出这么一句。
　　那时候蒋彦青死了。
　　他用法宝勉强将他的生魂留住，却并不长久，需要找一位渡劫期以上的大能，剖出元婴寄养其生魂才可以复生。
　　可是那个时候，整片大陆都没有几个渡劫大能。
　　偏偏自己身边就有一个……
　　那时候他对淡烟的情感已经变得极为复杂。
　　一方面他厌恶对方的犯贱，嫌弃他因为爱自己便丝毫不要脸面和尊严。
　　可另一方面，他已经从师尊和蒋彦青之间选择了蒋彦青。
　　他终究是负了师尊。
　　更何况，那时候的淡烟已经被他挤下了宗主之位，成为玉虚山上地位极其尴尬之人。
　　……
　　那时候的淡烟，他的师尊，其实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以，秋尽良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拿走他的修为了。
　　他只恨自己那时候没有渡劫，无法用自己的修为去救蒋彦青。
　　可眼看蒋彦青的生魂就要飞散，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劝他说：即便没有元婴，淡烟的修为也只会退到金丹期，他至少还能活。
　　可若是不救蒋彦青，那他就是真正地死了！
　　此时又有人说即便淡烟没有了修为，玉虚山又不会赶走不认他，外加上秋良仙君的护持，淡烟总不会有多狼狈。
　　……
　　如此种种。
　　秋尽良在狠狠挣扎了几天后，最终还是亲手剖出了师尊的元婴。
　　……
　　是的，他终究还是伤害了自己的师尊。
　　天下间对他最好的师尊。
　　就在他出其不意出手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淡烟脸上的释怀和释然，他才知道原来淡烟早就知道自己做要什么了。
　　原来淡烟早就知道，那次自己忽然找他聊天，其实是要夺去他的修为……
　　秋尽良重重地闭了闭眼，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愧疚：“蒋彦青的父亲救过我全家，我爹临死时唯一吩咐我的便是一定要找到他，好好待他。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如今他已经醒了，师尊，我没有与他在一起。我……做不到。”
　　说到这里，秋尽良不禁认真看着自己的师尊：“我每次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师尊……我，即便孤独终老，也不会再与任何人在一起了，因为师尊，我，我爱……”
　　“阿烟为何要与这个人多说这么多废话。”
　　没等秋尽良说完后面的内容，他的话已经被一道冷冽的声音生生打断。
　　应奚从前鲜少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明晃晃地写着不耐烦，他环着淡芜烟的腰，将人带到一边：“我且问你，你是已经不打算继续做任务了么？”
　　淡芜烟：！？
　　任务？？
　　师祖刚刚说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淡芜烟瞪大双眼，他刚刚其实也不是在听秋尽良絮叨，他是又在识海里跟系统打嘴炮了。
　　可注意力都被应奚一句话急速地拉回，意识到反正已经不打算继续演戏，也就不怕OOC，他干脆直接问：“师祖也知道任务？难道你真是局里的人？？”
　　一旁的秋尽良：“……”
　　什么任务，什么局里？
　　他发现自己才是一个妥妥的局外人。
　　秋尽良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手中的长剑脱手，飞速飞行时发出一阵蜂鸣。
　　忘川剑直直向青衣人的门面刺去，却被那身影单薄之人用两根手指轻松夹住剑尖。
　　“忘川。”
　　应奚浅淡的眼看了看剑身上的花纹和配字，喃喃念出那上面的两个字，随后忽然五指一折，掌心一弯，直接将那把泛着盈盈暖光的飞剑捏了个粉碎。
　　“你敢……”
　　秋尽良发现他动作时便出声，但为时已晚。
　　应奚出手根本不见半分迟疑。
　　秋尽良原本是想将忘川剑还给自己的师尊，可一直没有寻着机会——师尊总是对他的话语爱答不理。
　　方才掷剑出去也是一时气极，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将忘川剑毁坏，当即目眦尽裂肝肠寸断！
　　“那可是本君师尊的佩剑！你竟然！你好大的胆！”秋尽良当即祭出了自己的仙品飞剑，这一次是以比忘川剑要快上万倍的剑意和剑气向着应奚面门刺去。
　　可立在原地的应奚却犹自巍然不动。
　　他闻言后，只回眸看了眼淡芜烟，道了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淡芜烟下意识问。
　　应奚：“那上面有你的气息。”
　　“呃……”淡芜烟自然还认得忘川。
　　毕竟他离开上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且忘川剑又是他携带了数百年的佩剑。
　　当初自戕时将忘川折断，他也心疼了一阵儿。
　　这大概是一种恋物情结。
　　可是他离开那个世界又带不走任何东西，最后想了想，宁愿折断，也不想将宝剑留下便宜渣男或者他的手下们。
　　如今再见忘川剑，它已经是把品级只有中品的普通佩剑，淡芜烟也是一阵唏嘘。
　　但他又很清楚，这把被修复好的忘川剑，如何都不会再是他的忘川了。
　　所以被毁坏之类的也无所谓。
　　总归比再给秋尽良那个傻逼什么希望好。
　　这时候应奚抬起一只手，以澎湃的灵力撑起天罡罩，挡住了对面飞来的利器。
　　见应奚还望着自己，淡芜烟只好表示：“毁了就毁了，不是什么事。”
　　“呃……”他这话让对面的秋尽良立即眼球充血。
　　不想应奚竟然还不还手：“那剑的背面还刻着秋水。”
　　淡芜烟：“？”
　　那他就不知道了，他的忘川剑以前可没有写着多余的字。
　　等等，秋水……
　　“没错！”秋尽良已经自动插话道：“师尊的佩剑便是依照我的名字命名的！”
　　淡芜烟：“……”
　　好吧，的确是这样。
　　那都是剧本设定他这么做的，不是他本意。
　　但是想想还是好气——秋尽良根本不信自己没有爱过他，而望穿秋水什么的……的确是好痴情好粘腻啊，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再说那么好看的一把剑上怎么可以两边都刻字！？秋尽良这是什么审美！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淡芜烟更在意的是应奚方才问他的放弃任务是什么含义。
　　他不禁看向应奚：“师祖，他好吵。”
　　秋尽良：“……”
　　“那便好。”似乎是懂了什么，应奚面上骤然露出了一抹轻松之意，连周围的环境都变温和了不少。
　　青衣仙尊又忽然神色一凛：“正好本尊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
　　言毕，自他掌心而出的灵气澎湃四溢，引得无数乱流在整个结界中鼓动，直接将秋尽良飞剑上的灵气冲散。
　　「咔嚓」一声，法宝觅天的裂纹变得更大。
　　秋尽良再度御剑，试图冲破应奚以灵力支撑的罩气。
　　应奚依旧不用剑。
　　淡芜烟的视野里，师祖长身玉立，墨色顺滑的头发随风晃动，露出一张苍白但鼻梁挺翘、五官分明的英俊容颜。
　　应奚扭头看着他：“他剖了你的元婴？”
　　“嗨……都是陈年旧事，我也有问题……”
　　淡芜烟还没有说完，应奚周身的灵气再一次开始四溢。
　　暴动的气息独独避开了淡芜烟所在的位置，但也吹得他衣袂狂飞。
　　结界中出现了更多的裂痕，仙品级的法宝就这样被人轻松由内部毁坏。
　　待一切尘埃落地，秋尽良已经被一柄表面铮亮、寒光四溢的飞剑钉在了地上。
　　——超品仙剑「闲悠」。
　　那是应奚的佩剑。
　　师祖腰间虽不挂剑，淡芜烟也没见过他出剑，但读过剧本的他知道应奚是有佩剑的。
　　名剑闲悠。
　　象征着白月光应奚永远好似天边闲云一般，悠闲自得。
　　此刻结界已经碎裂，他们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外面山石嶙峋，已经不知是到了哪个地界。
　　而那柄仙剑便正好插•在秋尽良的丹田，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再动。
　　“噗……”仰躺在地的秋尽良似乎已经无计可施，生生地吐出了一口血出来。
　　鲜血喷溅到他英俊的脸上，他震惊地望着应奚，似乎没有想到自己已是渡劫七阶修为，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人卸下飞剑，刺穿丹田。
　　……
　　这一点，淡芜烟其实也看不准了。
　　发生得太快。当然这跟秋尽良自大轻敌有关。
　　但淡芜烟觉得，一切应当还是应奚的那把超品仙剑造成了这种效果。
　　渡劫期，尤其是五阶以上的战斗，并不完全取决于修为。
　　还取决于法宝、飞剑等重重外力因素。
　　因为灵力越高的人，能够驾驭的法宝等级才越高。
　　而一件超品、绝品级的仙剑，显然可以让应奚的实力拔高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是什么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应奚那柄刺穿秋尽良丹田的炫酷飞剑上，所刻着的并不是「闲悠」二字。
　　而是——
　　「且醉」。
　　……
　　这让淡芜烟恍然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人曾请自己为他的佩剑取一名字。
　　当时他随意一想，想到的正是「且醉」。
　　……
　　那边，应奚今日的耐心似乎真的用尽，落地后他并不迟疑，两指并在一起，那柄锃光瓦亮的飞剑便自动往下扎了两分。
　　秋尽良不得不以手握住仙剑的剑刃阻止其继续往下——方才一战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保命法宝，竟犹抵抗不了那青衣男子的凛冽一击。
　　如今丹田处气脉被阻，大小周天皆运行不了，灵力更加施展不出，才只能用此毫无意义的方式阻断那柄仙剑继续下移。
　　手指和手掌尽数被仙剑割破。
　　浑身浴血的秋尽良下意识抬眼望向那眸色浅淡的男人。
　　忽然觉得这个人才是个疯子。
　　他虽然少言少语少动。可无论是那个黑袍的魔族、那暴戾残忍的人间帝王，还是师尊口中自大的剑君，与这个人比完全是小屋见大屋。
　　秋尽良觉得那些人统统都只是话多的废物。只会嚷嚷的狗能有什么用，骂的再难听、说再多的话，除了叫以外便没有任何威胁。
　　可这人不一样。
　　他从不发声。
　　而且他那一身浩荡灵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片大陆他明明已经提前探过研究过，是与天虚境差不多的境界，怎么会有人……
　　下一刻，待秋尽良察觉到对方究竟要做什么时，也难免大惊失色——这个人，是要生挖出他的元婴！
　　“师……尊！”
　　秋尽良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师尊。
　　眼里带着慌张，不解和不甘。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求师尊。
　　自己没资格开口求师尊。
　　可是……
　　可是若他没有了修为，还如何与师尊比肩！
　　“师尊……救我！”
　　其余一路跟着追踪过来的人离得老远，就听见秋良仙君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叫。

第44章
　　☪ 第 44
　　回 ◇
　　一个吻+一些过往
　　淡芜烟搜索记忆, 似乎在他那极漫长的时光里，只有李亦来请他给佩剑赐过名。
　　不过他当时给对方佩剑起的名字，并不叫「且醉」。
　　但是看见应奚佩剑的那一刻, 淡芜烟第一反应又是极其眼熟——他真的有给一柄剑起名叫且醉。
　　可若是再仔细想, 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给谁的剑起的名字。
　　……
　　那种庄生梦蝶, 蝶梦庄生的感觉又来了。
　　让淡芜烟怀疑自己似乎是做过一场梦，或是仍处在梦里。
　　又或许，那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极小片段？因为不重要，所以才不记得？
　　……
　　更为深刻的分析和猜测，都被秋尽良的一声惨叫打断。
　　淡芜烟回神，应奚已经开始去挖对方的丹田了。
　　秋尽良似乎还有最后保命的法宝，那延长了应奚挖出他元婴的时间。
　　但是大势已定。
　　淡芜烟没有开口为秋尽良说话。
　　他只是看向自己的师祖——极致的柔弱与极致的凶悍。
　　这是书里对应奚的定位和描述。
　　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之后林寂现身在此地, 更多的修士都涌到这边, 也自然看见被钉在地上的秋尽良、正一点点被挖空丹田的凄惨画面。
　　可是这片大陆的修士不会为他求情。
　　他们只是满眼充满地看着应奚仙尊, 这不愧是整片大陆的定海神针！
　　结界破掉出现新大陆又怎么样, 对方的领袖还不是瞬间被应奚仙尊拿下！
　　便是先前，那位秋良仙君突然遁走, 他们也是一路追寻才辛苦来到这里，可应奚仙尊竟然早就到了，还一举将对方击败！
　　而天墟界的人……他们都是秋尽良的属下，纵使再气再恨这个宗主将他们「遗弃」, 可若秋尽良倒了，那么整个玉虚山也大厦倾颓。
　　甭说是玉虚山，到时候整个天墟界怎么办！很显然这片大陆的修士可不是吃素的，宗主怎么会如此轻敌！
　　两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已经悔恨得说不出话, 至于那深恋着秋良仙君的年轻人, 也只能沉默地看着自己崇拜之人被按在地上施刑。
　　他们自是不能放任自己扶植的宗主就这样垮台。
　　可他们自己都还被明阳山、天极派和星罗宗的人用各种法宝牢牢看押着, 又如何才能制止？！
　　“师……尊，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你当真不念旧情……”
　　秋尽良苦苦支撑的声音还在响着。
　　淡芜烟却注意到如今他们已经不在明阳山的范围之内。
　　方才他被收进「觅天」以后，秋尽良竟然已经带着他走出了老远。
　　“这是哪儿？”他问应奚。
　　应奚：“应该是天墟界。”
　　淡芜烟：“这么快就到天墟界了？”
　　天墟界在东部，距离明阳山极远。
　　就算是渡劫期大能的脚程，最快也要用上一二个时辰。
　　“法宝里的时间与外头的不一样。”应奚说：“我已经追了你一个多时辰。”
　　“呃……”所以是法宝里时间的流速慢。
　　洞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
　　是不是哪里搞反了？
　　这不行啊，倘使他在觅天中睡了一觉，外头岂不是要过去一年？甭说外头风云变幻，就是那逝去的一年都够旁人好一通修炼的了，那谁还敢待在觅天里头？
　　“所以那不是一个完美的隐匿法宝。”应奚总结道。
　　淡芜烟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一旁的秋尽良再度吐了一口血。
　　应奚并没有再评价太多关于秋尽良的问题，他只是说：“若你不打算继续做任务、想要摆脱这个桎梏，我可以帮你。”
　　淡芜烟：“！！”
　　师祖果然是……有故事！！
　　“怎么摆脱？”他问应奚。
　　应奚没有开口。
　　但淡芜烟却从他送给自己的青珠手串中听见了一段密语：“引天雷下来，我送你出去。”
　　淡芜烟：“……”
　　原来这手串还真不是师祖为了监视他才令他戴在身上的。
　　应当是应奚刻意设计，本身就是为了躲避系统，以此通话的。
　　当然更劲爆的应奚所传密语的内容。
　　淡芜烟干脆也从怀里掏出那串青珠手串，紧紧地握于掌心里。
　　“我猜到天雷上面有阵眼，原来是真的！”
　　他刚才还用这个威胁系统来着。
　　没错，刚刚信誓旦旦要系统拿天雷劈他，其实淡芜烟多多少少是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
　　他想到但凡是幻境都有阵眼，而在做任务的这些个世界当中，他早已将所有可能的地方翻遍，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那么唯一还有可能的便是天上。
　　天雷产生的地方。
　　但说实话，拿这个威胁系统的时候淡芜烟也不真的确定。
　　是方才他与系统对着刚的时候，系统犹豫的态度加大了他的信心。
　　如今再听应奚这样一说，他便基本已经确定。
　　这让淡芜烟的声音增添了一丝欢喜。
　　应奚似乎是被他的喜悦感染，苍白的脸上同样浮出浅笑。
　　可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淡芜烟却又忽然捉住他。
　　“可是阵眼虽在那里，但听系统的语气，它虽然犹豫，却似乎又隐隐觉得我绝对不会找寻到出路，所以那阵眼应当很难找到，或者找到也比较难破坏才是。”
　　淡芜烟直视着应奚的眼眸：“那么师祖要助我出去，如何助我？你出去过？你到底是谁？”
　　应奚上扬的唇角一僵，之后又接着露出笑意：“阿烟只要相信我便好。”
　　师祖长长的眼睫往下一耷，看不出情愫，但语气仍旧十分温柔：“阿烟，你是不相信我么？反正……若是不成，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淡芜烟听着也迟疑了：“我倒是没有不相信你。”
　　事实上如若不是应奚提起这个信任的话题，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信任对方。
　　他压根就没有觉得应奚不可信。
　　这明显很不符合淡芜烟的多疑的性格。
　　……
　　淡芜烟稍微一怔，也只能将这归咎于……如果失败了，自己顶多是挨一下劈，在目前的情况下的确算不得什么损失。
　　况且应奚知道任务，也知道天雷……他如果不是上面派来演他的（此种可能性也很低），那也一定不是单纯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与自己利益相冲突的人。
　　总体来说，应奚的确没理由害他。
　　淡芜烟内心稍定。
　　可更深层的问题却又浮现出来。
　　他缓缓松开抓住应奚的手，甚至向后退了一步：“可是师祖若不说自己是谁，我便也不需要你来帮。”
　　“阿烟！”
　　应奚纤长的睫毛倏地抬起，常年云淡风轻的脸上眉头稍一紧锁，他说：“我总不会害你就是！”
　　“我知道师祖不会害我。”淡芜烟脸上的笑意很淡，但并不冷漠，他是真的在笑：
　　“可是命由我立，福自己求。”
　　“阿烟……”
　　此刻淡芜烟仍旧觉得全身乏力，可他还是坚持挺直了腰身，与对方保持距离：“我连师祖是谁都不知道，若同意你帮我，那么日后我该去哪里、又该如何还你的人情？”
　　应奚：“……”
　　淡芜烟继续笑：“我这人有个毛病，欠别人的我总要记着、想着怎么去还。所以即便你救了我，那也不自由不是。这买卖不划算。”
　　应奚：“咳咳咳！”
　　与淡芜烟发生对话的时候应奚的脸色就白得渗人，如今更是忽然咳嗽不止。
　　应奚仙尊身体不适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整个大陆都紧张起来，以林寂为首的明阳山众人更是紧张得欲抬步上前。
　　只是还没有轮到他们动弹，淡芜烟已经上前扶住了他。
　　淡芜烟终究也不是如何寡情冷性之人，连看见这屡次三番助他之人痛苦都能置之不理。
　　“师祖，师祖您没事吧……咱们有话好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话没说完，他忽然被对方一把钳制住手腕。
　　应奚的手指又好看又柔滑，丝绸一般缠着他的手腕儿。
　　就是太冰了。
　　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含义，让淡芜烟下意识握紧对方的手。
　　而后他听见应奚一边咳嗽一边说：“阿烟。我时间不多了。”
　　“蛤？”
　　“抱歉。”
　　应奚言罢，手上一用力。淡芜烟一晃神儿，人已经被应奚拉到了身前。
　　对方苍白的、削瘦的、绝美的一张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鼻息间满是风铃草的清甜香韵，再之后，他感觉自己唇上一凉。
　　“呃……”属于师祖的气息直接在鼻息间逸散开来，足足过了两息，淡芜烟才意识到——
　　他，竟然被应奚给亲了！
　　与淡芜烟同样震惊的人还有很多。
　　毕竟两个人后面的许多话都是通过青珠手串来传递的，是以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众人的眼中便只有淡芜烟与应奚仙尊相对而立，双双相互凝望相对无言。
　　再之后便是应奚仙尊突然很痛苦的捂住胸口，一阵猛咳。
　　再再之后便是……应奚仙尊突然使力，强吻了淡芜烟！
　　……
　　原本晴朗的天空，这会儿再次以常人所难理解的速度聚起一片片黑沉的乌云。
　　但草是青的，花是艳的。宽阔的原野上还有凉风习习。
　　冷风吹动两个人衣裳，晃动的青衣不住撩拨着白色剑侍袍的衣角，应奚紧紧搂着淡芜烟的腰。
　　“师尊！”
　　林寂和秋尽良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同时发出。
　　可薄唇相贴的人却没再注意外界的分毫。
　　.
　　呼吸间满是风铃草的气息，入眼是应奚长长的、下耷的眼睫，和一双充满情愫的浅淡的眼眸。
　　这一切都让淡芜烟无所适从。
　　节操保护系统只保护脖子以下，但男主们也从来不会来亲他。
　　也有一些想要亲他的，不过淡芜烟从来不提供此增值服务，记忆里真正的接吻似乎没有。
　　而且就这么单纯贴着，他们这算是接吻么？
　　淡芜烟试图推开应奚。
　　——系统再一次在他识海中尖叫，喊着类似「你怎么可以让他亲你」、「他怎么敢这么做」、「等着接受惩罚吧」的话，让淡芜烟很快意识到，他们不是在接吻。
　　应奚是在以触怒上面的方式，引天雷下来！
　　他是要直接送自己出去！
　　不知他是什么情况，但已知他知道自己有任务、有系统，而且他应该很懂自己的系统。
　　一直以来的任务途中，淡芜烟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系统一直让他专注剧情，专注男主，在任务完成之前不可以展开任何支线恋情，就连任务完成以后，他也没能继续留在那个世界与其他不相干的人展开什么恋情。
　　一来是男主那边总是出错，需要他赶紧离开那个世界，以免被男主认出破坏掉后面的剧情。
　　二来就是那个节操保护系统……淡芜烟总搞不懂，自己的角色都已经下线了，又不是在演戏，为何还要保护保护。
　　时间久了他才发现，是上面的人并不喜欢他与设定男主之外的人有任何纠缠和纠葛。
　　那感觉就像是……上面的人是群有着奇怪杏癖的变态。
　　他们喜欢看自己与男主演戏，甚至已经可以不只一位男主，但却必须是他们塑造的男主。
　　他们不许他与外人有首尾，甚至连与男主演戏都不能是真的。
　　一切都是他们编写完加诸在众人脑中的记忆。
　　他们就那样变态地摆布、左右着一切，意霪着，却始终不敢露面，甚至连出现在淡芜烟面前都不敢。
　　——从始至终，淡芜烟能接收到的除了雷罚，便只有他们的声音。
　　而应奚如今的举动，很显然已经彻底触怒了上面。
　　浓云在头顶汇聚，淡芜烟竟然凭空生出一种报复的爽意。
　　好吧。
　　近墨者黑，他也已经变态了。
　　但他始终不想害了应奚。
　　只可惜，淡芜烟推开对方的计划也没有成功。
　　觉察出他的挣扎，应奚不仅压制了他的修为、手上的力道更大，还一改单纯相贴，直接在他淡色的唇瓣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不轻也不重，至少已经被系统关掉痛觉屏蔽的淡芜烟，也只能在一瞬间感觉到一丝浅浅的痛——是的，为了惩罚他的不听话，方才打嘴炮时系统已经关掉了他的痛觉屏蔽。
　　不过他虽然还处在反噬期，但师祖先前为给他的那颗仙药太强力，强行续上他亏损的气脉跟根骨，除了仍旧虚弱无力外倒不会觉得很痛。
　　反正受雷罚的时候也不会屏蔽痛觉，至于其他时候，他都不要再刻意扮演卑微炮灰了，还有谁能弄痛他？
　　淡芜烟刚才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巍然不惧。
　　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遭受了物理攻击……
　　“唔！”
　　似乎是察觉到他竟然这样都可以走神，应奚长长的眼睫一颤，再撩开眼皮时他牙齿再度稍微用力，在对方淡色的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齿印。
　　淡芜烟：“！”
　　好吧，这肯定不是接吻了。他们这是那个什么……他家小统说过的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
　　——小学生打架！
　　淡芜烟干脆眼睛一闭，作为还击，他抱住了应奚的头。
　　额头相贴，下一瞬，他直接进到了应奚的识海当中。
　　系统聒噪的声音瞬间消失。
　　——应奚不告诉自己他究竟是谁。
　　那他就亲自去看。
　　神识相接的感觉其实并不好。
　　因为他可以看见对方的记忆，对方也可以看见他的。
　　不过淡芜烟这一生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秘密。被系统绑定前，他是什么七情六欲都不关注的修炼狂徒。
　　被系统绑定后每日按照对方的安排做事情，都不是他的真正经历，也没有什么不能给对方看的。
　　一旦与对方的神识相接，时间便变得虚无起来，不存在了。
　　淡芜烟首先看到的是两个脆弱苍白少年相依偎的画面。
　　背景是黑红色的，像地表下满是熔岩泥浆的深渊。
　　少年们穿着极平凡的粗布衣衫，胳膊腿都露在外面，纤细瘦弱得可怜。
　　他们蓬头垢面，看不清其中任何一个的面容。但从面颊的轮廓和骨骼上看，少年们的容貌应该是极端正清秀的。
　　淡芜烟认出其中一个是他自己。
　　那么另外一个，便是应奚。
　　“。”
　　他早猜到这种可能，只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有些细节干脆就记不得了。
　　那是淡芜烟做的第二个任务。
　　据说是第一个任务他反抗得太强烈，直接导致世界BE了，所以上面在一通雷罚过后又给他安排了一个惩罚局——他在那个世界是个身份最最低贱的奴隶。
　　那是个仙魔背景的世界，男主就是那个比隗约还要狂悖、比贺锦林规矩还多的疯子。
　　他是一届妖王，但性格阴晴不定，喜欢奢靡享乐，穷凶极恶。
　　那个世界的主角受（现在可以确定就是应奚）本是翼族的小王子，因为举族被妖王歼灭也同样被扔进了无边黑域。
　　淡芜烟所饰演的角色便是在那里遇上对方的。
　　小王子虽然沦为奴隶，整日下苦大力，被劳役监督打骂，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但也仍旧心高气傲，颇有贵族风骨，因此引起了妖王的注意和好感。
　　只是那是篇古早虐文，不懂爱的妖王即便是喜欢也要把人虐得体无完肤、死去活来才肯觉悟。
　　而淡芜烟这个备胎炮灰，就成了妖王真正得到小王子前的调剂。
　　理由是小奴隶与小王子破天荒地长得挺像，收拾好了也一样清秀。
　　在那个黑暗的地方，他们都没有尊严和人格可言，小奴隶也自然被虐得很惨。
　　中间好一通虐来虐去，淡芜烟更多的时候是在睡觉——毕竟感受不到疼痛，而他三天被折断一条腿，五天被压断一根肋骨的，也干不了啥，只能睡着。
　　只是偶尔，当他遇见比他被虐得还要惨的小王子时，淡芜烟会跟他说说话。
　　他是觉得自己被系统逼着演戏，与小奴隶、小王子的境遇也没什么区别。
　　暗红色和黑色交接，永远没有太阳的天空。黑域滚烫的岩浆烤的人浑身粘腻脏污，睁不开眼。
　　他们也愤怒，也绝望，也反抗。
　　他们的耳边每一天都是打骂声，哀嚎声和痛苦绝望声。
　　但是他们逃不了。
　　只能那样承受着。
　　等待一直被奴役到死的那天。
　　这……似乎与他的境遇，真的没什么区别。
　　他明白上面是要用这个世界的一切来摧残他，震慑他，要他听话。
　　淡芜烟不想被洗脑，就只能尽量不听、不看，不去感受。
　　不过偶尔，他也能想到那个可怜的小王子。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白月光，主角受是单纯受虐的。由于戏份最多，被虐的程度和次数也自然最惨。
　　同是天涯沦落人。
　　所以他们顺利成章地成为了朋友，淡芜烟偶尔会与对方说一些真真假假的事情逗对方开心，他们偶尔也会依偎在一起。
　　只是依照原著剧情，小奴隶在某一天被莫名暴怒的妖王活活打死了，提前下线。
　　“原来是这样。”
　　翻看应奚的记忆，淡芜烟才知道原来那个故事的结尾还有延伸。
　　原著里主角受也被虐死了，结尾是BE，幡然醒悟的妖王一个人带着「沉痛」的记忆和后悔，继续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应奚的记忆里，小王子原来是早就灭亡的凤凰一族。
　　他虽然死了。但也成功抵抗住了最绝望最疼痛的黑暗，浴火涅槃，重生了。
　　——小王子变成了一个反杀妖王、篡改剧情的bug。
　　“原来如此。”
　　淡芜烟懂了。
　　因为是bug，所以更加知道系统的存在和原委，所以……应奚这是特意干扰了系统，偷偷跑到这个世界里来救自己的？
　　感觉已经获悉真相的淡芜烟正要撤出这种神识交缠的状态，可对方脑中的画面又忽然一转。
　　晴空万里，亭台水榭，丝竹乱耳，清风几许，百里飘香。
　　文人骚客汇集盈满堂室，有人坐在楼阁里，半散的青丝散入风里，那人泼墨执笔，作《春日宴》一词，获得满堂喝彩。
　　……
　　那是……
　　无论如何都记不清的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
　　淡芜烟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李亦来。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后面还有一些纠葛没交代，我争取尽快搞定。不写回忆杀。这两天家里事情多，回家就闹心，不使劲码了，我得先出门放松下心情，谢谢大家>3<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都知道攻是谁了，后面还有隐情哈，这篇文是身心都1v1，有爱情，我觉得这是经历劫难的主角所必须拥有的。
　　然后这里终于可以说了，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写明攻是谁，是因为我觉得攻在前二十章都没有镜头，在后期才正式有描述，标出来很奇怪，且没有必要，毕竟一开始我是牟足劲在写打脸虐渣的。但是后来发现原来还有很多小伙伴在意攻是谁，有许多猜测和担心，我就比较慌地想要直接说明了，但是也是这个时候！我又听说一些读者宝贝是不喜欢剧透的……于是就尴尬了……嗯，总之，一直撑到了现在，也谢谢大家还在……哈哈，就是跟大家分享一下心路历程，其实挺好玩的，下次一定不这么玩了Orz 明天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 第 45
　　回 ◇
　　应奚啊应奚+大开杀戒
　　淡芜烟的记忆里, 前期他与李亦来玩得很好，很聊得来。
　　直到隗约出现后，深陷爱河的夜烟, 与年少时真的救过隗约的李亦来, 才因为这个人这件事而渐渐疏远, 以至于最后绝交了。
　　毕竟后来夜烟为了隗约放弃一切去了魔界。
　　毕竟李亦来也是个爱情白痴，他是真的以为隗约爱上了自己的朋友，于是黯然伤神离开，独自远游。
　　那本书的后来，夜烟死后，隗约千辛万苦追回李亦来，两个人还一起去夜烟的坟头上香……前尘往事尽数汇入尘埃, 夜烟依旧是那个为推动男主们爱情而存在, 不值一提的人物。
　　淡芜烟就曾不止一次吐槽过这是什么傻逼剧情。
　　他对李亦来倒没有什么评判, 毕竟大家都是工具人。
　　就是莫名的, 他会对李亦来这个角色印象深刻，总是偶尔会想起这样一个人来, 但是因为又记不起他的长相，淡芜烟便单纯以为是那些认识隗约前的时光太欢乐，所以爱屋及乌，他也很喜欢当时与他同游同乐的李亦来。
　　他真是那样想的。
　　但在应奚的记忆里, 还有一些事超乎他的想象。
　　……
　　除了有春日宴会上的记忆以外，在应奚的另一段、也是唯一一段身为李亦来的记忆里，淡芜烟也还在。
　　那时候正是仙魔大战初期，隗约经由反派刻意提醒, 已经知道自己当初认错了人。
　　反派误导隗约是夜烟故意安排的这一切, 故意引他误会。
　　魔王大怒, 当即将夜烟软禁在了帐营之内，并下令全世界搜索他真正的白月光李亦来的身影。
　　李亦来就是那时候突然出现的。
　　淡芜烟：“……”
　　这段儿剧情淡芜烟还有印象。
　　但李亦来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对方有刻意来看过他？他们有见过面？
　　他怎么完全没印象了……
　　接下来他们之间的对话更让淡芜烟感到触目惊心。
　　仗剑而来的李亦来穿着一身青衣，一开口便是对他说：“阿烟，我来助你摆脱系统的桎梏。”
　　淡芜烟：“……”
　　以神识相接去探对方的记忆，一息便可以看尽对方的一整世。
　　过于多的记忆涌进脑海里，淡芜烟看完以后神情激荡，竟然失去了与应奚神识上的链接。
　　他猛地张开眼。
　　与他额头相抵的应奚却还沉浸在他记忆里，没有还神。
　　淡芜烟也由着他看，他只是很认真的凝视对方，似乎是头一次，他这么专注地去看一个人。
　　因为额头还抵着额头，他的视野里便只有应奚苍白的脸，纤长的眼睫，薄薄的眼皮。宝相庄严。
　　也不知道对方是看到了哪一段剧情，他纤薄的眼皮轻跳，眼球不安分地转着，眼睫轻颤，倒真真有种病美人的脆弱绝美，时时刻刻牢牢牵动人心的感觉。
　　淡芜烟看得想笑，又没什么心情，笑不出来，最终只能闭了闭眼。
　　从看见应奚记忆的那刻起，他遗失的那段记忆就自动补上，重新充斥在他的头脑里。
　　那天李亦来来找他，忽然对他说可以帮他摆脱系统。
　　淡芜烟当然震惊又惊喜。
　　但他最终没有同意李亦来的提议。
　　一开始是因为多疑。
　　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所以不能信任——那时候他还没有跟系统闹崩。
　　后来他知道了对方就是几个世界前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小王子，便更不能同意了。
　　因为他们的对话被系统听到了。
　　小统偷偷告诉他，想救他可以，但替他打开阵眼生门的人就一定会死。
　　所以淡芜烟拒绝了。
　　系统说李亦来不是一串代码也不是一个bug，他是一个人。一个与淡芜烟一模一样的存在。
　　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他成了可以穿梭于他本来世界与书中世界的bug。
　　但若是救了淡芜烟，他便会永远死在书中。
　　所以那时候淡芜烟同李亦来说，他才不要出去。
　　他说他明明很享受书中的生活。
　　他说自己只要安稳地做完任务，攒够积分便能退休，又何苦费力气引什么天雷闯什么天门？
　　他怪李亦来自作多情，擅作主张。
　　李亦来的眼中有震惊，有不解，也有难以掩盖的委屈。
　　哦对了，虽然每一次见面应奚的模样都不同，但要真说起来，他这双眼睛其实都一样。
　　薄薄的眼皮，要贴得很近才能看见的内双，眼型绝美又精致。
　　只不过那时候对方的眼瞳还是乌凄凄、长夜一般深邃的黑色……
　　当时淡芜烟就看着那双眼睛，很真诚很直白地表示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时候的师祖也还不似现在这般，行事时强硬和冷淡。
　　他似乎猜到了淡芜烟不同意走是别有隐情，但伤心也是难免的，毕竟在他还是那个小王子的时候就傻傻的，过于刚正笔直，别人说什么都信。
　　尤其是淡芜烟说的，他最信了。
　　——当初不过是小奴隶自己没有痛觉又看他可怜，才从口粮里省出小半块干饽饽给他吃，他竟然就记了一辈子。
　　以至于后来忍受三年烈火焚身之苦，涅槃重生也要为他复仇。
　　……
　　总之。
　　那时候的李亦来又伤心又强忍伤心地坚强转身，淡芜烟以为他就要离开了，却不想，对方竟然在这个时候骤然出手，以双指点于他的眉心……
　　李亦来的青衣猛然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
　　那时候他身上还不是风铃草的香。
　　下一瞬，对方消除了自己关于他们这次见面的全部记忆。
　　……
　　淡芜烟的神识强大，并不容易被消除记忆，尤其是属于故事以外的、他自己的记忆，连系统和穿书局都做不到。
　　所以淡芜烟也从没想过，自己的记忆竟然真的被篡改了。
　　因为他不再拥有那段记忆，局里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应奚则消失了，再次变成一个bug潜伏在系统里，他再出现便变成了自己的师祖应奚。
　　淡芜烟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只可以分析出，从离开隗约的那个世界以后，应奚便放任自己继续做任务了。
　　淡芜烟觉得，可能自己那次说话太重，真的伤了他的心……
　　在贺锦林和秋尽良的任务途中，应奚都再没有出现过。他也没有关注过那些世界。
　　只是这次发现系统竟然私自篡改了剧情，让世界不断融合，他才又一次以应奚的身份出现。
　　发现局里的阴谋变成「应奚」以后，应奚便开始筹划。
　　他首先制作了可以屏蔽掉系统的法宝，不会再犯上次那样的错误，直接让系统知道他们的聊天内容。
　　其次便是等待，看淡芜烟究竟能不能顺利退休。
　　若是不能，那他也早已想好，要直接引天雷下来强行送淡芜烟离开。
　　正如如今他正在做的一切。
　　似乎应奚也并不真的了解穿书局，不知道局里的计划，也无法获悉自己与系统的对话。
　　若不是这次发觉淡芜烟开始刻意毁坏剧情，猜测他彻底与系统闹崩，他估计还不会自跳身份。
　　说起来，他第一次现身在自己面前，便是以白月光的身份现身缥缈峰制伏隗约……当时淡芜烟还质疑过，怎么师祖这么早就上线了……
　　原来应奚早就不是应奚。
　　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关注着自己……
　　“不是没有关注，是我的时空有乱流，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你的那两个世界。”应奚忽然说。
　　淡芜烟回神，不知应奚何时已经张开了眼睛。
　　因他们还处于神识相接的状态，对方才直接捕捉到了他的想法，并做出了解释。
　　应奚：“如若不然，我也不会在隗约的那个世界里才找到你。”
　　淡芜烟：“……”
　　刚刚睁眼的应奚，不甚明显的内双变成了比较明显的双眼皮。
　　那个瞬间，两人的长睫几乎交织在了一起。
　　应奚说：“虽然只能看着，但我也并不想错过有阿烟的世界。”
　　淡芜烟：“……”
　　一种强烈的名曰喜欢的情愫顺着相连的神识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极大的、难以言喻的欢欣喜悦。
　　但紧接着，淡芜烟却再一次感受到应奚的神伤和落寞——他只能看着他与男主们虚与委蛇。
　　就那样看着、忍受着，接纳着，默认一切关于淡芜烟的爱恨缠绵都与自己无关。
　　可是啊……
　　他也很想能够鸳鸯福禄、丝萝春秋。
　　与淡芜烟。
　　他是真的，喜欢了他好多年。
　　……
　　相贴的额头忽然分开。
　　纠缠的神识失去了相连。
　　应奚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他们互相看见彼此的许多记忆，可外界时间也不过只过去了一息之间。
　　“师尊！你在做什么！？”林寂和秋尽良齐齐唤着自己师尊的声音再次传来。
　　耳边炸响的全是众人对应奚竟然强吻淡芜烟的讨论。
　　与此同时，天上汇集的乌云浓稠得像要整块压下来一样，雷声滚滚咆哮震天。
　　那是天雷即将落下的前兆。
　　应奚抬头看了眼天空，颜色浅淡的眼眸又凝视起淡芜烟。
　　随后他冲他笑了一下：“这次真的没关系，反正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长时间寄生虫一样寄居在系统程序中，也是很消耗的。
　　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消耗的，就只有自己的神与魄。
　　更何况系统已经发现他了。
　　很快也会将他从这个世界清除。
　　不过在那之前……
　　应奚周身灵气再一次暴涨，悬在秋尽良上方的且醉发出一阵「嗡嗡」的铮鸣之声，之后忽然下沉，干脆击碎了秋尽良的整个丹田。
　　再之后剑意仍不停歇，澎湃浩然的灵气操控着超品仙剑飞向后赶来的大部队之中，然后有一个算一个，玉虚山上跟随秋尽良一同而来的十余人皆被应奚一剑惯穿丹田，捣碎元婴金丹，与他们的宗主一样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贺锦林必须死。
　　可是秋尽良、以及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同样不能好过。
　　方才神识交缠之时，应奚已经看见了这群人欺负阿烟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我jio得这个应该不算刀吧_（:з」∠）_放心，不会怎么虐的，一切为了爽！
　　评论区好多宝宝都太聪明了，基本什么剧情和细节都猜到了2333剩下的我慢慢揭晓^_^

第46章
　　☪ 第 46
　　回 ◇
　　让节操保护系统下线。
　　应奚所看见的淡芜烟的记忆里, 那时大雪封山。
　　阿烟独自一人倚靠在冰冷的崖壁上，静静等待死亡。
　　而这些玉虚山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宗门需要一个修为高的大能撑场面时, 曾千跪万拜地恳请阿烟出面继任宗主之位, 却又在正邪大战正道得势时嫌弃阿烟太过平和, 不能为宗门挣来更多的利益。
　　“于是你们便暗中扶植秋尽良，同时对外散布阿烟的谣言，什么勾引徒弟枉为人师有违伦常，不过都是你们追逐自身利益的手段而已。忘恩负义，自私自利。”
　　应奚清冷的嗓音冰冷冷的传开，那些被他一剑废掉修为的人却也只能捂着自己被击穿的腹部，承受丹田碎裂的反噬痛苦, 难忍疼痛地嘶吼着、求饶着。
　　天墟界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异象, 都已经陆续赶来查看。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来便看见玉虚山从宗主到长老, 都被一个人轻松制伏和惩罚的画面。
　　同时, 这些人也认出了人群中间，那个仍旧穿着一袭白衣的淡烟。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有此疑问的人着实不少。
　　而想起一百年前整片天墟界盛传的那场不伦之恋, 这些人又忍不住望向地上已经被废掉的秋良仙君。
　　看着如今这样的画面，在忌惮对面来的这群修士的同时，天墟界的人却都感到了一股爽意。
　　这些年玉虚山一家独大，秋良仙君像疯了一样四处报复其他宗门, 责令他们每五年便要上缴一批灵石仙器，否则便要带人来灭门，他们对秋尽良早已经恨到极致。
　　想当初秋良仙君明明是天墟界的正义代表。
　　那时候烟轻仙君因为不伦之恋身败名裂、被拿掉宗主之位，秋尽良即位玉虚山宗主、带领整个正道抵御邪魔之时, 可是获得了全天墟界的支持。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仙君明是非, 有担当, 德厚流光，蕙心纨质。
　　可百年之后，邪魔虽然已清，但这位天墟界唯一的仙君却浑身杀气腾腾的，性情更是阴晴不定。
　　这个时候也不禁有人要怀疑，当年那场轰动整片大陆的师徒艳事，难道真的是淡烟不要脸的勾引、强迫他徒弟秋尽良吗？
　　如今看来，原来还真的不是。
　　“玉虚山的人真是卑鄙！我就说，秋良仙君怎么就能那么好，会让烟轻仙君非要纠缠于他？还什么自荐枕席？！烟轻仙君好歹也是百年前咱们这儿少有的渡劫大能，怎地心性还会如此不成熟！”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早应该受到惩罚了……”
　　天墟界的人正觉得爽快至极，可不想那位对面大陆来的青衣仙君却一声冷哼，长剑一抹，又将他们中的几个人废去了修为。
　　众人神色一惧，这才想起当初对烟轻仙君口伐笔诛的人有很多很多。可不仅仅只有玉虚山上的人忘恩负义……
　　一想到这里，当初出言诋毁过淡烟的，嘲笑妄议过他的人都脸上一绿，只恨自己出现在了人群当中。
　　主要是，那青衣仙君似乎是杀上了瘾。
　　而且他从不错伤一个人，那柄流光溢彩的超品仙剑飞来飞去，却独独避开了曾经公开替淡烟说过话、或表示不信或表示过怜悯之人。
　　天墟界的人群中陆续传来一阵阵的惨叫。
　　他们的同门人接到消息，虽然也同样惊惧，却也不能不赶过来查看情况——大陆再大也就只有那么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
　　直到这片土地的上方，漆黑遮天蔽日的浓云中炸开一个震耳欲聋的响雷，一道极亮的闪电出现在云间，那青衣仙君才收回仙剑。
　　他抬手，直接揽过了淡芜烟/烟轻仙君的腰。
　　——雷罚开始了。
　　应奚深深望了一眼眼前的俊美男子，倏而又挑唇笑了：“能最后为你做些事，也算不枉我此生了。”
　　可此种紧张刺激又悲情的时刻，淡芜烟却只认真问对方：“你说你也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什么时候呢？”
　　他记得就在朱鲲找来之后，那次他与应奚的谈话中，对方是这样说的。
　　可是淡芜烟方才搜索对方的记忆，却并没有觉得应奚哪儿对不起自己……
　　应奚闻言，那双风韵独特的漂亮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阿烟竟然还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不过他很快放松下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他语气颇为轻快地表示；“我曾经消除过你的记忆。”
　　“呃……”淡芜烟用上嗔怪的语气：“这算是对不起吗？你这是严重误导我！”
　　他吐槽：“若是渣男们有半分你这样的觉悟便好了。”
　　应奚直直地望着他，没否认。
　　满眼都是温柔的、赞同的、美好的笑意。
　　这些谈话内容不必刻意回避系统，两个人也没有用上青珠手串，都是直接面对着面、互相搂着腰说的。
　　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
　　天墟界的人懵逼，没想到这次烟轻仙君再次现身，身边已经有个修为看不出有多高、但至少比秋良仙君还要高的大能助阵。
　　而且，他们的关系看着明显不一般。
　　挨得这么近，明显是在谈恋爱啊！
　　这时候众人又忍不住去看方才因被捣烂丹田而已经重伤昏倒的秋良仙君，只觉得什么烟轻仙君倒贴下贱的谣言，已经彻底不攻自破。
　　也不是找不到更好的，正常人有了比较，都不会看上他吧！
　　至于旁边的林寂、隗约等人更是一脸懵逼。
　　天雷马上、立即就要来了，看起来是来罚淡芜烟越级渡劫的……难道他们真的不躲躲吗？
　　再说应奚和淡芜烟到底是什么关系！
　　“师尊……”林寂实在绷不住了，再度走上前来。
　　本来谁看见天雷都得躲得远远的，他此举已经是牺牲巨大。
　　但人家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却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存在。
　　淡芜烟问应奚：“刚刚杀的爽吗？”
　　他指的是应奚如砍瓜切菜一般，对付那些天墟界之人的事。
　　应奚稍愣，之后很直白地点头：“嗯。”
　　淡芜烟笑了：“你不怕我再觉得你残暴了？”
　　应奚：“……”
　　淡芜烟：“哈哈哈！”
　　方才探了应奚的识海，淡芜烟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对方的固有印象里一直都是心性坚韧，不会被黑暗所侵蚀的坚强的存在。
　　然而应奚却觉得他自身着实有许多不好的脾气和习惯……唔，在系统的时间乱流里对抗了那么久，其实很难不变态。
　　总之在此之前，应奚在自己面前一直都很小心翼翼。
　　怕自己觉得他冷淡、怕自己觉得他残暴……
　　但或许是如今「大限将至」，他反而不用再顾虑很多，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展示他自己。
　　一个真正的应奚。
　　不是小王子，不是李亦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应奚。
　　他只是他。
　　其实对于应奚来说，这便足够了。
　　最终他也在淡芜烟面前存在过。
　　足够了。
　　所以淡芜烟要笑，应奚便由着他笑。
　　他甚至同他一样上扬起唇角。
　　酝酿着巨雷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那风吹到应奚的脸上，却好似清风拂面。
　　天雷就要轰顶之时，应奚说：“阿烟，出去后再弹一遍《一棹春风》吧。”
　　就当是为我。
　　应奚直直望着眼前的青年。
　　至少《春日宴》是当日他亲笔所写。全篇二百三十一字，字字没有喜欢，却句句都是喜欢。
　　那么《一棹春风》，便可以算是阿烟为他所作的吧。
　　这样一想，似乎世间已再无遗憾了。
　　于是应奚坦然抬头。
　　浅淡的眼眸直直凝视着粗如几人合抱巨树的九天玄雷，神情淡然又无畏。
　　可也是这个时候，他听见淡芜烟说：“要听曲子的话，还是你亲自听比较有意思吧。”
　　应奚：“？”
　　淡芜烟没再说话，他骤然打断了应奚结印的手势，随后赶在九天玄雷没入他与应奚头顶的最后一刻，忽然施力把人往旁边一推。
　　他几乎是抱着应奚滚落到一边，下一瞬，玄雷落下，声震四野，在平原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与应奚双双跌落在地上的淡芜烟变得有些灰头土脸，说实话他方才躲闪的动作并不体面，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然而留给二人的时间不多，第一道玄雷一劈不中，上面很快落下了第二道。
　　淡芜烟如法炮制，在天雷即将没入他天灵盖的一瞬间再度施法躲开。
　　“被劈了那么多下，总该有点经验了。”脸上沾染了不少泥土，淡芜烟一抹俊秀面颊说。
　　当初那九十一道玄雷也不是每一道他都生生挨下的。
　　虽说修仙界一直都有种说法，渡劫或越级的雷劫躲不了，没人能躲，但淡芜烟还偏就不信这个邪。
　　所以他之前威胁系统试试就试试的时候，其实也不全是硬碰硬。
　　他还留着这样的杀手锏。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确定生门就在产生玄雷的地方，他是打算一边躲避雷罚，一边寻找出口的。
　　只是应奚的出现带来了一些信息，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应奚不笨，他很快便明白了躲避天雷的技巧——只要在天雷落下的最后一刻发生一定位移躲开，火候操控得当，便可以躲避雷罚。
　　当然前提是一定要快，还得准，狠。
　　原来阿烟一定要越级进入渡劫期是因为这个原因。
　　非渡劫期即便知道要领，没有强大澎湃的灵力支撑也根本躲不开做不到。
　　不过这样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系统不会觉得累。
　　纵使他们能够躲避一百道、两百道，雷罚在没有达到系统想要追求的效果前都不会停止。
　　“怎么会没意义？至少你不用为我牺牲了！”轰隆隆犹如暴躁巨龙咆哮一般的惊雷声中，淡芜烟说。
　　周围的修士们早就逃得远远的，不管是什么功法种族，天雷都是这片大陆上的人们最敬畏和惧怕的。
　　此刻深知那天雷是奔着淡芜烟而来，没人还在留在原地，除了应奚。
　　不过这也方便了他们躲闪。
　　淡芜烟又一次躲开一道天雷，身体和气脉的极致运转让他苍白的面颊变得有些发红，也越发地唇红齿白。
　　淡芜烟恣意一笑：“以前我不会让你为了我去死，现在也不会。”
　　应奚心中一动——他已经知道当初阿烟赶他走，并不是真的怪他多管闲事，而是不想他死。
　　喜欢的情愫又不受控制地在心中激荡开来，应奚却快速解释：“没用的，生门必须纠缠控制住正落下的玄雷才能保持开启的状态，别无他法。”
　　可想要控制玄雷，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的人又怎可能做到。
　　以应奚渡劫九阶的修为，想要缠住九天玄雷也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用燃烧生命的方式来完成，也就是所说的献祭。
　　应奚下意识抱紧怀里的那截窄腰——再一次躲避玄雷时阿烟又跌进了他的怀里。
　　鼻息间都是淡淡的莲香，清新爽意，让他又不禁想起过去那些安静祥和的日子。
　　其实他已经觉得无比满意了。
　　真的。
　　可这时，怀中的阿烟，却经由青珠手串向他传达意念：“谁说要开生门才能出去？”
　　“蛤？”正好因为躲闪姿势落入他怀里的淡芜烟，笑得有些邪恶。
　　他又开口说：“实在不行就不躲了呗。”
　　之后，淡芜烟当真不躲了。
　　他直起腰来，发觉自己正好足夸•坐在对方腰上，便就着这个姿势顺便再度凑近应奚。
　　视野里应奚苍白的脸再度被无限放大，淡芜烟笑意缱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就死吧！”
　　说完，他直接以手按在应奚肩上，将人近一步推倒在地。
　　淡色的唇再度相贴。
　　这一次，是淡芜烟主动给了对方一个热烈缠绵的亲吻。
　　“呃……”疾退数里地的修士们都怔怔望着这叫人震惊的一幕，头顶黑云高悬，惊雷鼓动。
　　地面上，白衣与青衣衣袂相交，青丝相缠，两个人抵死缠绵。
　　“这……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渡劫的。”人群中，不知谁说了这样一句。
　　之后议论声音便爆开了。
　　而淡芜烟脑中的系统显然更加炸裂，它还是冰冷的声音，但一点都不掩暴怒的属性：“你亲他？你竟然亲他？你竟然主动亲他？？你疯了！！”
　　或许是过于震怒，连天上的天雷都迟疑了一瞬，不似方才那样密集地降下。
　　但淡芜烟并不回应。
　　对于不值得的人，他从不会与他们多说废话。
　　他倒是也不亲了。
　　而是改为直接去解应奚的腰带。
　　应奚：“……”
　　任由淡芜烟动作，应奚也不动，他似乎懂得了对方的意思，又似乎没懂。所以他只是一边扶着那截腰，担心人坐不稳，一边问：“阿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淡芜烟给人的感觉，显然他不是疯了。
　　他条理十分清晰、十分大声地表示：“知道啊，我才不要出去，反正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我只是不想有遗憾，最后到死都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直接放弃了应奚的腰带，改为去扯他的衣衫：“那个节操保护系统，你有法子让它下线儿吗？”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 第 47
　　回 ◇
　　（加更）你来不来？
　　应奚浅灰色的眸子很像淡芜烟见过的一种浅色琉璃珠。
　　那双眼睛此时瞪得极大。
　　“你确定……要关掉那个系统？”
　　“嗯哼。”淡芜烟表现出十分的确定。
　　“你不是想与我丝萝春秋, 并蒂荣华吗？”鬓角旁细碎的长发垂下，淡芜烟笑得十分落拓不羁，就连桃花眼都多了几许醉人妩媚, 惹人倾颓。
　　“若是我要一个人出去, 留你在这里受死, 那不如咱们先爽一次，然后一起死。”
　　“呵呵。”
　　应奚还没有说话，他脑中已经又想起来系统的冷笑声：“别不识抬举，那是为了保护你的。”
　　淡芜烟置若罔闻。
　　系统再一次暴怒：“这个系统，分明是我为了保护你而设立的！难道你真的想被那些人轻薄……”
　　之后毫无意外，又一道天雷落了下来，淡芜烟与应奚都已经颇具经验地躲开。
　　这一次是应奚把他压在下面。
　　“当真？”他问淡芜烟。
　　认认真真打量着眉清目秀的青年：“你, 不后悔……出去以后你明明可以……”
　　淡芜烟躺得很平：“你到底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应奚清浅的眼眸颜色骤然变得深邃。
　　“阿烟, 我只问这一次, 倘若之后你后悔, 也晚了。”
　　淡芜烟想都不想：“快快快！”
　　催促的话音刚落，他眼前一暗, 原本的黑云、玄雷，还有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全部消失，他与应奚两个人，单独出现在一片白色的枣花田间。
　　溪涧里的水哗啦啦地流淌, 叮咚作响。
　　天上一轮高悬的满月。
　　风一吹，枣花田里花穗晃动，鼻息间是应奚身上清新的风铃草气息。
　　风铃草。
　　这种以风命名的植物，花语是永远的等待。
　　淡芜烟从前就知道。
　　只是他没有想过应奚真的在等一个人。
　　且所等的那个人, 是他自己……
　　“这里是……”
　　“法宝内部。”
　　淡芜烟：“。”
　　对于渡劫者来说, 只有扛得下雷劫以后才能飞升成仙。
　　但其实很少有人能扛过那些雷罚, 因为九天玄雷轰的是人的识海，削弱的是人的灵力灵气，其实多半九死一生。
　　这也是这片大陆几万年间也只有几人飞升成功的原因。
　　不过度雷劫的时候也不是不能「作弊」。
　　一个上好的法宝就可以抵抗相当大的冲击。
　　而应奚的这个，显然是比秋尽良那只觅天品级还要高上许多倍的超品仙器。
　　淡芜烟很满意这里的幻境：“这法宝都是你自己炼的？”
　　“嗯。”应奚看他的眼睛，颜色虽浅，却目光灼灼。
　　淡芜烟：“之前你就是把隗约关来这里的？”
　　“嗯。”应奚说：“布置不一样，关押他的时候背景是军帐牢笼。”
　　就是当初淡芜烟还是夜烟时，被关押的地方。
　　淡芜烟赞许地点头：“你把他放出去了么？”
　　应奚也点头：“他已经不需要被关在里面了。”
　　最开始将隗约收进这个空间，是因为嫌他碍事。
　　那时候应奚想着的是要尽量帮助阿烟尽快完成任务。
　　他知道阿烟的任务目标是林寂，是水天意，是印昱，于是便不允许像隗约之徒再靠近阿烟。
　　在这一点上应奚与淡芜烟是不谋而合的冷漠——对于任务目标以外的人，绝对不多给一个眼神。
　　“不杀他，我也忍了好久。”应奚说。
　　他可以蒙蔽系统的眼睛、私自扮成一个npc，但若是想不被发现，最好还是不要去做太过违背角色身份的事。
　　因为一旦被发现，系统便会对他进行驱逐。
　　比如现在。
　　系统降下雷罚的同时也不是没有对他出手，只是时间问题，应奚一直赖在这里不走罢了。
　　但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既然时间不多，那还等什么。”淡芜烟推了把还半压在他身上的人说：“快快，脱衣服。”
　　应奚：“……”
　　淡芜烟真的急吼吼地开始宽衣：“话说，这个法宝能撑多长时间啊？”
　　应奚：“抵抗天雷的话，两日。”
　　淡芜烟：“你有个能撑两天的法宝你还着急赴死？这怎么说也能好好享乐一番了！”
　　应奚浅色的眼眸变得无奈：“没那么简单，若是有熟悉阵法的人来找，很快就……”
　　“闭嘴。”淡芜烟直接扯开对方的衣襟：“那更得快点了。”
　　与此同时，他脑中的系统已经疯了：“你要想好这样做的后果，主人培养你，观察你，最后只留下你一个人，可不是为了让你自甘堕落，如此放浪的！”
　　“啊啊啊！淡芜烟，你不可以这样！你知道主人为你付出了多少吗！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你根本不爱你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单纯为了气主人吗！如果……如果你是想体验七情六欲，肌肤之亲，也不是不可以谈，但是你不可以与他……”
　　任由系统大喊大叫，淡芜烟目前也只是宽衣。
　　在系统未下线前他不能做任何违规动作，否则意识就会被强行抽离。
　　但相应的，淡芜烟早就摸清规则，除了涉及脖子以下或完成任务。
　　否则系统也不能将他从这个世界调离，更无法调动其他人来干预。
　　眼见应奚那边已经在结印，淡芜烟最后与系统说了句话：“你错了，我没那么随便，我是真的喜欢他。”
　　“你……”
　　结印完成，系统的声音消失了。
　　他没说完的话也消失在了风里，一切变得宁静，只有蝉鸣声和潺潺的流水声。
　　淡芜烟与应奚对视，应奚极浅的眼睛里写满冷静：“还有声音吗？”
　　“没了。”淡芜烟摇了摇头。
　　应奚笑了笑：“虽然不能送你出去，但干扰系统的存在我还可以……之后我们就是在这里等待么？”
　　就在方才，淡芜烟又经由青珠手串给他传递了一些消息。
　　大意便是既然上面的人是个老变态，那就设法激对方现身。
　　按照淡芜烟寻找到的规律，似乎上面的人并没有那样大的实力，或者说是能力，能将他的意识拖走。
　　他必须要以这一个个小世界作为承载，才能容纳淡芜烟的意识。
　　否则那个千方百计折磨他的老变态，怎么不直接把自己调到身边去亲自磋磨，却非要塑造那一个个男主，然后看他们演戏？
　　除了对方是个变态，这个原因以外。
　　或许还因为他做不到。
　　也许是那个人本身就没有身体，也许他不与他们在一个时间维度……
　　这是方才与应奚神识交缠、看见他与系统博弈时，淡芜烟突然获得灵感想到的情况。
　　但总之，他们需要将对方的本体引来这个世界，再一举杀之……
　　这便是摆脱桎梏的方法。
　　系统能够控制他，是因为对方能站在更高维度上引天雷下来劈他。
　　但如果对方也在他的这个世界当中……
　　淡芜烟看了看应奚。
　　没人能打得过应奚。
　　但前提是能真的将对方引出来。
　　于是就有了方才那一番对话。
　　“两天能做许多事，那幕后之人不会放任我们留在这里，所以我才叫你说若有人能来亲临现场破此阵法，便能打断咱们之间的事。”
　　淡芜烟解释：“那变态不能操控其他人，他只能自己亲自前来。等他来了以后咱们就……”
　　应奚了然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且醉剑已经出现在了他手边。
　　而淡芜烟却又闭了闭眼：“不过如果他不来，或许我就真的没法摆脱他了。”
　　应奚却很平静：“你可以出去以后杀了他。”
　　仿佛早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这话倒是引起了淡芜烟的兴趣，不是关于怎么出去的问题，淡芜烟永远不会允许有人牺牲自己来拯救他。
　　而是……
　　“出去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问应奚：“或者说，是谁在控制我？”
　　他记得系统说过，应奚是个人，是个因为一些bug而可以穿梭于外面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人。
　　方才神识相接时淡芜烟似乎瞥见了一些关于外面世界的细节，可是很奇怪，那些记忆都很破碎，连不成一条线，从第三者的角度看过去根本不知所谓。
　　他也只好趁机亲自问问。
　　“其实阿烟早已经猜到了。”应奚说：“与其说是外面的世界，不如说是上面的世界。”
　　淡芜烟：“。”
　　应奚清朗的声音传来，听着像那流淌着的小溪一样清冽：“上面的世界，人们真的可以缩地成寸，一步几万里。”
　　淡芜烟说：“上面看我们，就如同这个世界的修士看下面的凡人？”
　　应奚点头：“正是。”
　　淡芜烟：“所以飞升真的可以成仙……我还以为是骗人的。”
　　应奚笑了笑：“不是骗人的，只是若想成「仙」，也绝不容易，需要获得上面的人同意。至于究竟是什么条件……也不过是全凭上面的心情。”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神仙。”
　　应奚说：“神仙之上也有神仙，但总归都不是真正的天道。他们反而会受到真正的天道的束缚，不可以随便以仙法在这个世界里作威作福。所以你的想法是对的，他若想对付我们，除了玄雷，便必须要亲身到场。”
　　淡芜烟拍了拍胸口：“那我便放心了。”
　　他所布置的一切都基于要那个变态的真身亲自下来。
　　可若真如这个世界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实力悬殊，那么又何须那变态亲自到场，或许一根手指就把他们都灭了。
　　不过按照对方一直以来也只能以一个系统和天雷来控制他、并不敢亲自下场的操作来看，淡芜烟便知对方是心有顾虑。他的操作还是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有所凭依的。
　　如今看来，是因为对方是「仙」，实力超群，所以反而更受天道的束缚，能做的事反而很少。
　　回答完问题，应奚单手按于佩剑之上，正要起身。
　　却被淡芜烟拉了回来，二人又恢复到衣袂相贴的状态，应奚惊诧地歪了歪头：“阿烟？”
　　淡芜烟：“对方就算来了，找到这里也要一定时间吧？”
　　“嗯。”应奚对自己所炼的法宝很有信心，尤其是他也比较了解那幕后之人的实力：“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那时间够了。”
　　衣料摩擦的声音继续响起，应奚终年无波的眼里震惊更多了，眼睫也抖得厉害。
　　“阿烟，你……”
　　“系统都下线了，咱还矜持什么？”淡芜烟动作举止相当利落：“我为了这一刻可是强撑了几千年！”
　　“呃……”应奚试图将自己的衣衫从对方手中扯出。
　　他未尝不知道阿烟行事恣意、不喜约束，所以从系统不许他与人相近时开始，阿烟那根反叛的神经便被拨弄了，这些年阿烟视那幕后之人为死敌，无论如何也不肯沦为真正的工具，也有这个原因。
　　可也那只是出于抗争、反叛意识。
　　他以前明明是个什么风月都不知的人，又怎么会如此积极。
　　更何况阿烟也并非喜欢自己。
　　尤其是……
　　“可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不能永远陪着你。”躲避天雷也是有所消耗的，应奚现在脸白得渗人，眼眸的颜色也变得更浅。
　　他又咳嗽起来。
　　苍白的唇也变得有些鲜艳。
　　“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应奚说，一边说一边又从淡芜烟身上起身：“但是这件事，不必要。待你摆脱了幕后之人，会找到很多很好的……”
　　“你怎么这么啰嗦？”淡芜烟没有什么耐心，直接扑倒了对方。
　　他认真去看应奚的眼，那上面倒映着他长发披肩的俊颜：“我就问一遍，你来不来？”
　　应奚的瞳孔一缩。
　　苍白的唇蠕动：“我也只提醒阿烟一次，若之后再后悔，也晚了。”
　　这话他方才说过。是为了欺骗系统的。
　　但这一次，他说真的。
　　淡芜烟则毫不犹豫说：“来。”
　　清风拂动的枣花田间，衣料摩擦的声音变得更密集了一些。
　　只是小半刻钟后。
　　清冷的月光下，率先想起应奚难得极有起伏的声音：“阿烟。”
　　“嗯？”
　　“你知道怎么做吗？”
　　淡芜烟：“……”
　　静默。
　　一小会儿无声的静默。
　　蝉叫三声过后，淡芜烟声音干哑：“那你来。”
　　……
　　后面的很长时间，躺在枣花田上的淡芜烟都没敢看应奚的脸。
　　托了那该死的变态的福，他根本就接触不到实战好吗！就连那些直接移植进渣男们脑中的记忆，都不发给他一份！！
　　能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有鬼！！
　　要怪也怪他自己，在被系统绑定前是真的清心寡欲，那么漫长的修炼的时光，竟然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原来果真不出他所料。
　　还挺爽的。
　　“你知道《坠月生》吧？”淡芜烟并不忘给自己挽尊：“我写的，关于爱情的，那可是很出名呢……不是，你轻点儿。”
　　清冷的月光下，应奚仙尊原本憋足的脸上，瞬间变得霜白又冰冷：“那是你为贺锦林写的？”
　　淡芜烟：“？”
　　神识相接时应奚可以看见他的记忆。
　　却也只能感受他当下的情绪，并不能完全感受他过往的心情。
　　所以从应奚仙尊的角度看，就是在阿烟一边与贺锦林「谈恋爱」，一边于边境苦寒处、赶着闲暇时，哪怕拥着手炉也要马不停蹄地书写那些文字。
　　满纸柔肠百转，满眼情思缠绵。
　　好一本「当世第一艶色风流」。
　　……
　　尤其，那还是一份与系统任务完全无关的工作。
　　就很不符合淡芜烟目的性向来很强的性格……
　　淡芜烟：“不是……我怎么可能是为他写的！文学创作懂不懂，我就好这一口儿，不要代入现实……唔！唉你轻点……”
　　作者有话说：
　　淡芜烟：一个时辰，够了！
　　应奚：……（感觉有被看轻但不能说•jpg）

第48章
　　☪ 第 48
　　回 ◇
　　节操系统下线后——
　　一个时辰过后。
　　结界之中出现了晃动。
　　“他”果然来了！
　　并且已经在寻找阵眼。
　　按照应奚的说法, 所有从上面下来的人都要受到天道的束缚，并不能随意行事。
　　再厉害的人来到这里也要遵从这个世界的规律，是以对方最多是渡劫九阶的实力。而且没有了上帝视角, 对方想要找到阵眼也要用上一段时间。
　　用淡芜烟的话说, 看「他」编的那些故事就不像是头脑很精明的样子。
　　要找阵眼？恐怕水平还不如应奚。
　　眼下应奚扶起淡芜烟, 却不给他穿衣服。
　　淡芜烟的那套剑侍统一制式的衣服刚被他抓进手中，便被应奚夺去毁了个粉碎。
　　“你干嘛？”淡芜烟抬眼。
　　应奚已经从他的随身法宝里取出一整套的青衣，亲自弯腰给淡芜烟一点点穿上，系好。
　　枣花田花瓣都被碾碎了，簌簌地从淡芜烟铺散开的乌漆长发上滚落。
　　他有点站不稳。
　　面色苍白的淡芜烟看向应奚。
　　应奚难得不与他对视，而是略微转开了眼。
　　淡芜烟嗓音微哑：“一炷香前我就说可以了。”
　　应奚原先同样苍白的脸上如今竟出现一丝红晕：“对不起，收不住。”
　　淡芜烟：“……”
　　他本就在反噬期, 四肢无力。而且自从系统关掉了痛觉屏蔽, 他的触觉感官也变敏感了许多, 根本受不住, 可是这个家伙还是足足弄了一个时辰……
　　更有甚者。
　　淡芜烟闭了闭眼睛。
　　他中途还给自己补了颗丹药……
　　一想到这里，淡芜烟便周身气血翻涌。
　　现在, 穿上衣服后，主要是气的。
　　虽说应奚的丹药都是超品级仙药，不似印昱给他的那些鄙大于利，但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不过托福, 淡芜烟虚弱无力的症状倒的确缓解了不少，他现在的修为又恢复到了渡劫三阶左右。
　　“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否则一下子飞到七八阶也不成问题。”淡芜烟被应奚扶着，坐下调息。
　　想飞升并不是只有习武才行, 连喝茶扫洒都可以悟道, 便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也可以飞升。只要懂得天道, 活出了天道所希望的样子便可以。
　　这里所说的是真正的天道。
　　而不是所谓的上面那群变态。
　　而以淡芜烟曾经对天道的参悟和理解，想要一步飞升也不是问题。
　　只是他毕竟用了原主的肉身，与之有能量纠缠，那些能量有的对他有加持，有的则会削减他的力量。也不是不能再往前进一步了，但需要时间去同化那些能量。
　　一个时辰还是太短了。
　　正想着的时候，一柄流光四溢的仙剑便出现在淡芜烟眼前，应奚说：“这柄剑你拿着，可防身。”
　　淡芜烟没拒绝，直接将剑接过，他抬手拔剑，正看着那柄铮亮仙剑上刻着「且醉」二字。
　　……
　　淡芜烟忽然问：“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呢。”
　　他知道他饰演过小王子、作过李亦来，但系统说过他也是一个人。
　　可是方才神识相接，短暂一瞥间，淡芜烟并没有看见对方这方面的相关记忆。
　　还有这把剑……
　　他仍旧强烈觉得，自己真的有给一柄剑起名叫「且醉」。
　　其实仔细一想，应奚身上还有很多秘密。
　　比如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是什么时候、怎么学的炼器。
　　秋尽良那种水平尚可以成为天墟界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应奚的实力明显远在他之上。
　　而淡芜烟，在没有被系统绑定前他便很擅长炼器了，淡烟在炼器上的造诣比不上秋尽良，但那是淡芜烟依照人设故意藏拙。
　　在他眼中秋尽良的那些小玩意儿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可应奚的东西，他竟挑不出一点毛病和瑕疵。
　　不管是青珠手串，这个隐匿法宝还是且醉，淡芜烟见了也只会竖起大拇指大呼内行。
　　而这些，在上一次神识相接时他都没有看见。
　　或许上一次他的目的只在查出应奚的身份，所以忽略了这些？一个人的记忆碎片何止亿亿万，要一眼万年地全部看完也不可能。
　　淡芜烟看着应奚俊美无俦的脸，考虑要不要再来一遍。
　　面对淡芜烟的刨根问底，应奚并不觉得冒犯，他反而还笑了笑，笑容温暖，依旧充满包容。
　　淡灰色的眼眸倏而降下温度，应奚往天空顶上一望，随即站起身来，声音清明凛冽：“等打完架再告诉你。”
　　下一息，结界碎裂。
　　当淡芜烟与应奚再现身时，外头人声喧嚷，尘土飞扬。
　　雷罚在失去目标后早已经停止了，但此处并没有人散去，反而人越聚越多。
　　就在一个时辰前，仿佛大梦初醒一样，基本上所有人的脑中都变清明了一些。
　　他们骤然间得知了一个真相。
　　——原来夜烟/季烟/淡烟以及淡芜烟，似乎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魔王/人间帝王/秋良仙君以及林寂剑君。
　　“奇怪了，我明明记着淡芜烟身上的那些伤痕，还有他与剑君……时，发出的声音，怎么现在感觉，却像是在看话本一样？”
　　“我也是，难道我们是在做梦？”天墟界上的人：“那天晚上，我明明不小心看见过淡烟与秋良道君缠绵欢好，可是现在想来，那天晚上我看见的明明是秋良道君与烟轻仙君各睡各的，连衣带都没解，难道我真的在做梦……”
　　突然醒过来的人都满脸不解。
　　而身为当事人的男主们则直接脸黑了。
　　原来是假的。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被从法宝里放出来的隗约还没来得及仰天长啸表示兴奋，便突然醒觉，得知了这个噩耗。
　　原来自与夜烟成亲之日起，那些红烛帐暖，春满牙床，那些被翻红浪，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全部都是假的……
　　“噗咳咳！”隗约再度喷出了一口血。
　　因为他心神大震，而被暂时放过的贺锦林也失去了手脚上的束缚，跌在了地上。
　　“哗！”他是直接又吐了好多血。
　　他想起那一夜隆冬，他与阿烟谈天至深夜，而后抵足而眠。
　　那晚上他被阿烟身上的香气撩拨得心猿意马，睡不着觉。
　　那明明是极清心淡雅的莲香。可他却如何都按捺不住……
　　是季烟太美了。
　　晃动的烛光里，他鼻梁高挺，长睫微翘，眉目嫣然，白玉无暇。
　　俊美得简直不像话。
　　亦如自己第一次见他，便惊为天人。
　　那时候的他很激动。
　　他甚至觉得有了季烟、有了这一夜便够了。
　　那一夜他甚至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那天晚上对于贺锦林来说是一次彻彻底底的重生。
　　因为有了季烟，他才能够重新打起精神，一路从偏远番地杀回帝都，重整旗鼓去争去抢那皇权。
　　因为那一晚，他拥有了季烟。
　　……
　　可是现在，翻新的记忆却明晃晃地告诉他说，那天晚上他只是就那样凝望着季烟，一直到天亮。
　　就连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憋足，也是假的！
　　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阿烟！
　　贺锦林艰难从地上爬起，方才被废掉元婴、因一身澎湃灵气而面前修复了金丹的秋尽良也勉强从地上爬起。
　　秋良仙君的脸上冷若冰霜。
　　同门乃至整个天墟界的人都望向他，艰难保持站立的秋尽良唇边也流下洇洇鲜血——曾几何时，他多么想自己与师尊从没有发生过关系，他多想他们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他猩红的眼睛望向天空，可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时候。
　　在后来失去师尊的一百年，与淡烟在一起缠绵时的每一时、每一刻都不断在他脑中重现，甚至他们第一次所在的山洞，还有后续一次次耳鬓厮磨的场所，他都重新走过不止一遍！
　　那么为何现在他的记忆里，从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去那些旖旎的记忆消散了，它们如星辰一般，正在飞速散去。
　　秋尽良抓不住它们。
　　他拼命伸手，张开五指，他摇晃着身躯，拼命向前奔跑、追逐。可那些记忆还是飞速消散了，不知道该如何去抓，也很快就抓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烟一脸淡然、禁欲的沉睡样貌。
　　那些个日日夜夜里，他们仅仅只是在睡觉。
　　“噗。”向前奔跑，不知在抓着什么秋尽良忽然双膝一折，跪倒在地上。
　　便是这次得知师尊没死……他赶到明阳山去找对方，也是带着师尊爱他的底气而去的。
　　他总想至少师尊是爱他的。
　　至少师尊为了他，有那么多次都甘愿雌伏于下……不管是不是要顶着天下骂名，至少那些夜晚，淡烟是真的在用行为表示着爱他！
　　所以即便被那青衣人挖掉元婴的那一刻，秋尽良也还是在怪在委屈着的——师尊曾经那么爱他，为何现在竟不护着他了？
　　竟原来是，曾经的那一切，才都是假的。
　　……
　　都是假的。
　　就这样如此纠结了一个时辰后。
　　超品法宝碎裂引起的空间晃动结束，青衣仙尊抱着一身青衣的淡芜烟，重新现身在人前。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 第 49
　　回 ◇
　　真相，真相后面的真相
　　消失的两个人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一瞬间，林寂直接举剑。
　　他不似其他人那般受过那样严重的情伤，他也没有对不起淡芜烟……就算有, 也不及淡芜烟欺骗他的罪孽深重！
　　然而剑尖飞去的方向, 原本应该是记忆里的白衣少年。
　　可再出现的两个人……却都是一身青衣。
　　而且……
　　淡芜烟还被他师尊打横抱在胸前？？
　　看见应奚的那张脸时, 林寂情绪复杂，但还是第一时间收剑。
　　只是他剑身向前冲击的力道太猛，一时之间前冲的力道并没有收住。
　　但那剑尖也未伤及两个人分毫，应奚依旧稳稳地抱着淡芜烟，清浅的眼眸直视着对方的剑尖，灵气浓郁的天罡罩气直接将林寂以渡劫期之力所御之剑整个包裹，又重重地抛掷了回去。
　　“连自己的剑都收不住, 为师算是白教你了。”应奚的声音平淡, 倒并没有什么失望, 反而是挖苦的意味更多。
　　林寂：“……”
　　狂风卷动间, 他看见淡芜烟紧紧抱住自己师尊的脖颈，根本没有往他的方向望上一眼。
　　而其他人的疑问显然更重了——应奚仙尊抱着淡芜烟？为何？他不是身体不好吗？
　　以及方才那一个时辰他们做什么去了？？
　　不会真的去……那个什么去了吧！
　　毕竟一个时辰前, 又换成淡芜烟主动去亲吻应奚仙尊……然后两个人就消失了。
　　他们两个这般出现，向来体弱的应奚仙尊如今明显不病恹恹的了，连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红。
　　而淡芜烟虽然看起来虚弱，但漂亮的桃花眼泛着春色, 眼含春水一般，眼尾更是泛滥着情潮……这怎么看都像是他们两个刚刚……
　　被从法宝放出来的隗约骤然想到了什么，气得跺脚：“阿烟，你与他……这次是真的假的！”
　　“师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秋尽良的心理防线也全面崩塌：“为何那些事, 那些事……难道真的都是假的？”
　　贺锦林只是望着他们不说话。
　　他到底比隗约有城府, 也比秋尽良年纪大。
　　他知道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问，真的还是假的，他们其实已经知道。
　　“师尊。”这次说话的是林寂：“师尊难道也被这个骗子给骗到了？”
　　此时此刻，似乎只有没受到情伤、情绪不似其他人那般大起大落的林寂最为清醒。
　　他冷冷一笑：“假的。呵呵，当然是假的。”
　　小剑侍在外人面前那么卑微，在他面前却不乐意演戏。
　　他以为是淡芜烟欲擒故纵。
　　现在想来……因为一切都是假的，自己也是可有可无，所以淡芜烟才连演戏都不专注。
　　是的，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淡芜烟他是，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当成是傻子……
　　林寂握紧了自己的手中剑。
　　“一定是淡芜烟。”
　　林寂冷冷地看着还稳稳倒在自己师尊怀里，已经换上应奚的青衣的小剑侍：“是你迷惑了我们，你是故意的……而如今，你还要夺走本君的师尊！”
　　林寂剑君声色冷冽，显然若非应奚仙尊护着，他此刻早就对淡芜烟出剑。
　　他旁边的水天意情绪复杂地看着师祖怀里的淡芜烟……说实话，淡师弟与师尊之间竟然不是真的的事，他一开始也觉得很震惊。
　　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心里又有一丝窃喜，整个心都轻了很多——他原本便觉得淡师弟行事果敢，坦荡有担当。
　　虽然天赋不显但并不真的卑微，又何至于为了爱就那般谄媚于师尊，奴颜媚骨？
　　原来竟真的是假的！
　　没错，就应该是这样，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
　　可如今看见被师祖稳稳抱着的淡师弟……水天意的心情又骤然跌入谷底。
　　既然假象都破除了。
　　那么淡芜烟又何必与师祖这样亲近？
　　除非……现在他们这样才是真的。
　　水天意心情起落不定，忽高忽低。而本世界的三位男主——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这边的印昱，在看见淡芜烟被应奚抱着走出结界后，冲着淡芜烟露出了一个阴沉的笑。
　　仿佛在说：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小剑侍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勾人，下贱。
　　任由这群人打量了个遍，淡芜烟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根本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从出结界开始他便将周围一圈人按个看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陌生面孔。
　　本以为一出来便是一场大战，却没想到那幕后之人分毫未见，反而还是这群渣男守在这里逼逼赖赖。
　　这叫淡芜烟的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他沉默地抬眼，向上看了眼应奚的脸。
　　应奚有所感应地低眸，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深沉和温柔。
　　应奚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别担心，再看看。
　　淡芜烟是真的有点担心了：若那个人没有出现呢？
　　若那个人并没有被他们激怒，或者即便激怒，也依旧选择如老鼠一般躲藏在黑暗里跟他继续耗呢……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淡芜烟忽然有点意兴阑珊。
　　强烈的挫败感和从前从未有过的担忧席卷了他，他干脆靠在应奚的怀里不动了。
　　应奚感受着怀中之人有气无力地靠在自己胸膛上，还拿他的衣衫蹭了蹭脸，不禁一笑。
　　安慰地抚了抚淡芜烟的腰，举目四望，打算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将人放下。
　　可这片土地都已经被天雷劈焦，周围人又太多，所有人都在看阿烟……一种强烈的不想放手的想法涌了上来，应奚干脆就这么一直抱着。
　　他不怕那些人不敢来，反正他也可以送阿烟出去。他不怕死。
　　可他也有恐惧。
　　他恐惧与阿烟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也是个贪心之人。
　　林寂的声音再次传来：“师尊，你修的可是无情道！”
　　见淡芜烟不解释也不回话，林寂便只有切换对话方向。
　　他本意是想提醒应奚，你修的是无情道却还是被淡芜烟蛊惑了，可见其真的有问题。
　　可这话被应奚听了，自动翻译一番后，应奚仙尊便回答曰：“有了阿烟，本尊便不修那无情道又如何。”
　　林寂：“……”
　　淡芜烟：“……”
　　淡芜烟是想起原著里，到最后应奚舍弃无情道、改修多情道，尝试接受林寂的时候，也没有说过类似这么霸气的话。
　　所以自己的排面儿也算够了。
　　他很知足地继续在仙尊的怀里躺平，也并不去问应奚怎么还不把他放下。
　　反正方才他已经感受过师祖充沛的体力了。
　　所以果然是他有一个爱操心的毛病，以前看应奚长得瘦弱、又是白月光，便总担心会把师祖累着，总觉得一下就会把人碰坏。
　　但刚刚应奚已经非常身体力行地告诉他：碰不坏，压不坏，骑不坏也用不坏。
　　他坏了对方都不会坏。
　　那淡芜烟还客气啥。
　　当然是当下做能做的事，抓紧时间继续与这具肉身磨合了。
　　旁边却又骤然传出一声怪笑。
　　是秋尽良。
　　“哈哈哈……所以师尊，现在是又找到新的目标了吗？渡劫九阶，炼器高手，长相俊美……哈哈哈，怪不得，也难怪师尊会放弃我们，选择他。”
　　秋尽良很明显是精神不大好了，他丝毫不顾身份地大喊大叫：“所以师尊现在是连骗一骗我们都懒得了吗？为什么要揭露那个真相，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是你一直在骗我们！为什么！欺骗我们就这么好玩吗！”
　　“呃……”他这话杀伤力也很强，简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而且还把「友军」都带上了。
　　被含在「我们」之列的隗约和贺锦林等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秋尽良还在声嘶力竭：“你救我也是假的吗，你悉心教导我，看我长大，是不是也是假的！师尊，你为何不说话，你为何不回答我！你究竟是什么恶毒心肠，骗我，让我以为你是我的，真的就那么有意思吗！”
　　淡芜烟：“……”
　　淡芜烟不堪其扰。
　　他真的很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大喊大叫，更何况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些人生自己气的底气在哪里。
　　淡芜烟很干脆地点头：“嗯，你说得对，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我师祖的确比你强百倍。”
　　“呃……”秋尽良的表情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淡芜烟则看了应奚一眼。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叫什么名字，而且，在这个世界里应奚的存在感太强了，他单是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令人自动敬畏的定海神针白月光，淡芜烟受到周围人充满向往的目光感染，总觉得还是叫师祖吧，叫师祖更自然一点。
　　还是没找到那幕后黑手的踪迹，他本就心里有火，此刻说话也不客气：“他就是比你长得帅，实力高，比你温柔比你懂事，而且……”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秋尽良，淡芜烟：“就算咱俩是真的，他活儿也指定比你好……唔。”
　　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触怒了应奚，淡芜烟被正抱着他的人拍了一把。
　　秋尽良：“……”
　　淡芜烟只得正经起来，点名对秋尽良说：“你在我这里向来只有索取，请问你给过我什么吗？既然你都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那你便没什么损失，既然你都没有损失，又怎么有脸面来怪我！”
　　“呃……”他这话让秋尽良哑口无言。
　　淡芜烟最后斜眼看他一眼：“能给你个眼神你就应当感恩戴德了，否则根本就没你什么事儿，当初你早就饿死了。”
　　“呃……”淡芜烟又将视线转回到方才还有脸刺他的林寂。
　　深知应奚是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淡芜烟骂他的徒弟也不客气：“还有你，分明是你自己摸上我的床，怎么又成了我欺骗你？堂堂剑君潜规则属下都不给钱，还经常职场pua侮辱人，不要脸！”
　　林寂：“……”
　　起高调的人都被淡芜烟骂的哑口无言，应奚却低低地叹了一声，将怀中之人往上抱高了一点。
　　对上那双水润英气的桃花眼，真相明明是被逼的，可阿烟并不解释那些细节，应奚知道，阿烟是懒得与那些人做解释。
　　或许是真的觉得他们是不相干的人，不屑于解释。
　　又或许是，他们的一些行为真的伤了阿烟的心。
　　不管是何种原因，他总不喜欢别人误会阿烟的人品。
　　以前就只能在一旁看着。
　　现在么，得知阿烟并不是真的讨厌自己插手他的事，那么应奚想，他其实也可以再做一点事。
　　自己的阿烟，绝不能再受委屈。
　　思及此，他重新拿出一颗青珠，信手一拈，坚硬无比的昆仑石瞬间化为齑粉被风吹散。
　　那每一粒微尘，都带着渡劫期才能使用的秘技——密语。
　　昆仑石是极好的储存灵气的材料，但对于应奚来说，他手上的每颗青珠却都被他加以独特的阵法，炼成了可以用来传递信息的法宝。
　　此时一颗青珠被他捏碎，粉尘所携带的密语便会传递给被那齑粉沾染附着之人。
　　虽然只能用一次，但其效果不亚于节操系统骤然下线后，真相对众人头脑记忆的影响。
　　——齑粉所过之处，关于所谓的飞升以后的上面世界、淡芜烟被操控的苦衷，以及这个世界本就是人为幻化创造，都将会被传递。
　　应奚以此种方式将真相传递出去。
　　率先接收到真相的秋尽良林寂等人：“……”
　　他们本以为自己都是天之骄子，天选之人。
　　却不想，原来一切都是那所谓的上面刻意布置的，在看他们演戏。
　　隗约气得直接爆起了粗口：“那个贼老天！本王便说，那贼老天不正常！什么天道，不过是被人以天道之名篡改了而已！”
　　隗约的童年并不顺遂，甚至出生以后的五百年都没有平安过，到了如今还是要受天地的制约，被不断消磨魔功，他不气才怪。
　　尤其是当他知道不仅他喜欢李亦来是被安排的，就连阿烟的存在也是那贼老天……不，应该说是那变态有意为之，魔王殿下就更受不了了！
　　而最为心高气傲的贺锦林也再一次展现出帝王之仪。
　　他本就是所有男主中最心高气傲的一个，自认是天子，永远的万岁，唯吾独尊。
　　不管是曾经的夺嫡，还是八百年前的结界消失，他都永远是王者，胜者。
　　今次唯一栽在了阿烟手上，那是他自己自愿领罚，如若不然谁能伤他！
　　便是当年面对那些修士时他都能抵御，反抗，甚至成为令那些人忌惮的存在！
　　可如今，他却被告知原来那一切都是剧本……
　　就连他这个人，这个性子，这个实力，也全部都只是剧本而已。
　　……
　　贺锦林受不了这个，林寂又何尝受得。
　　他向来极为自负，自命风流，以为自己天资卓越，生来便不平凡。
　　他自小师从这片大陆上唯一的仙尊，又年纪轻轻便做了缥缈峰峰主，成了剑仙。
　　他朋友许多，获得的崇拜很多，羡慕更多。即便修的是杀戮剑，恣意纵横也从没有人敢指摘半字。
　　可是这些，原来都不过是「上面」安排的。
　　前一刻他还看不起淡芜烟。
　　这一刻，师尊便告诉他，原来他与淡芜烟并没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是自己的运气好了一点，自己是「男主」，而淡芜烟是「炮灰」。
　　可终究，他们都只是被人操控的傀儡，没有区别。
　　“我怎么会是被人刻意设计的呢？”人群中还有很多没有散去的年轻弟子。
　　方雍和郎潇都因为担忧而没有走，此刻郎潇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自己脚踏的大地：“我明明就是我啊，我怎么会是被人给塑造的呢？”
　　一直以神识去探查每个人的淡芜烟注意到了他的茫然。
　　他对郎潇说：“你当然还是你，不管是被塑造，还是被刻意安排成为现在这样，当下这个你便是真正的你。”
　　“蛤？”郎潇看向他，还是很不理解。
　　在这方面比常人都要多了几分体悟，淡芜烟说：“你头顶上的天是真的，脚踩的地是真的。虽然有无数种事件的发生、无数因缘际会将你变成了现在的你，但那每一件事情都是你真实的经历。不管是天道使然还是有人刻意安排，那些事件所铸就的现在的你，便是真实的你。”
　　他嗓音清悦，气质像经过沉淀、奔涌不歇的河流。
　　不管裹挟多少泥沙，经历了多少挫折拦阻，一路行来走了多少错路弯路，有过多少不完美。
　　都始终清澈的，一往无前地向前走着。
　　淡芜烟的声音，他的力量和话语，让很多人都豁然开朗。
　　这似乎也是在对他自己说的。
　　他的内心也不再有惧怕。
　　——就算那幕后黑手不出现又怎么样，无非就是再被束缚。
　　几千年他都挺住了。
　　往后又何惧之有。
　　这天地间的每个人，不管是上面的「神仙」还是下面的「凡人」，不管有无与他相似经历的，都在坚强地、忍辱着地、不屈地活着。
　　每个人都有苦衷。
　　他又有什么承受不了的。
　　更何况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靠在应奚怀里，悄悄闻着对方身上风铃草的香，又不老实地捏起师祖的前襟的一小片衣角，淡芜烟躺得更加安详了。
　　倏而，秉承及时行乐的心，他又忽然想到：“师祖，要我再给你弹《一棹春风》吗？”
　　作者有话说：
　　推荐首古琴曲，杨青老师的《归来》
　　想当初说什么也想先写固氮的原因就是听到了一些好听的古琴曲，也接触到了些香道和禅茶文化，简直被那种「雅」给美翻了-0-
　　下章就解决boss√

第50章
　　☪ 第 50
　　回 ◇
　　（加更）《一棹春风》+大战
　　当平原上响起近日来整片大陆上都流行的古琴曲时, 原本喧闹的氛围骤然一静。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曼妙流淌的琴音当中难以自拔。
　　上半阙结束，琴音一转，骤然转到众人从未听过的旋律中时, 所有人却都一愣。
　　但待大家全然沉浸在那段陌生的乐谱中, 又恍然惊觉这才是《一棹春风》, 这就是真正的《一棹春风》时，有人满怀激动，有人震惊惊喜，有人泪流满面。
　　这一支被陈压万年、但终究难掩光芒的古老曲目，最终还是完整地再现人间。
　　“他补全了，他补全了！那万年前的残谱……”
　　“应该说，万年以前的谱子本就是他写的吧。”
　　收音以及可以记录声音的法宝全部开启, 所有人都在用神识打探, 有些人甚至不惜触怒中间那一圈儿渡劫期的大能, 也要飞至天空上亲眼一睹那奏曲之人的容颜。
　　被众人打量的淡芜烟盘膝坐在空地上, 表情沉静，偶尔也会多上一抹笑意, 对着对面的应奚。
　　应奚依旧眼中含笑，他拆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酒，二人对视，仿佛连周围的喧闹都不存在辽。
　　万年之前的春日宴上, 他也是这般看着阿烟信手拨弄琴弦。
　　《春日宴》是那年应奚偶然瞥见池畔边桃花眼的青年笑得花枝招展，即兴发挥所作。
　　《一棹春风》，是淡芜烟看了他的文章，兴之所至所弹。
　　词曲搭配, 意境悠然。
　　那种契合的感觉, 他们都一直记了好多年。
　　已经知道应奚曾经「扮演」过李亦来的隗约站在一边, 终于恢复了不苟言笑的魔王气质，沉默的如同一座小山。
　　他一直都假装《一棹春风》是阿烟为他所作，可那是因为他不知，原来《一棹春风》真的是阿烟为一个人所作。
　　只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真的只是可惜么？
　　不，不是。
　　他们的命运从始至终都是被人玩弄着的，又怎么只是可惜二字可以一笔带过！
　　曾经隗约也不是没有感慨过，自己似乎总是在错误的时候遇见错误的人。
　　可如今看来，那是他的命。
　　却不是他真正该有的命运。
　　他的一切爱恨情仇，都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怎么才能抓到那个上面的人？怎么才能除掉他！？
　　猩红的眼睛望向浅灰色的天空，魔王此刻狠狠捏紧双拳，只恨不得将那个变态挖出来撕成碎片！
　　完完整整的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不同凡响。
　　淡芜烟收到了满堂喝彩。
　　他从古琴后一改盘膝姿势站起身来，却因为身体虚弱消耗过大，略微往旁边一栽。
　　应奚瞬间出现在他身边，将人扶住。
　　淡芜烟自然靠在对方的肩上。
　　颀长的脖颈弯曲成一定的弧度，洁白的皮肤上，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粉红痕迹。
　　淡芜烟纵然面上看着浮白虚弱，却眼含春色，眉目嫣然。
　　纵使嘴唇不似以往那般鲜艳欲滴，但也略显肿胀。
　　……
　　印昱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眼皮下意识一跳。
　　从前淡芜烟来到他院子里，带着一身剑君留下的伤向他求药、涂抹嘴唇，都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纵使林寂是个暴力狂，也不会去碰他的唇。
　　印昱知道，那都是小剑侍故意弄出来的勾引他的。
　　可如今却大不一样。
　　淡芜烟身上的痕迹都不显眼也不张扬。
　　但就是因为不显眼也不张扬，才更像是真的。
　　应奚本就是个克制的人，能忍。
　　印昱脸色沉得厉害，又想到像他那样克制的人，却还是留下了痕迹和肿胀。
　　可见……方才那一个时辰……
　　他们做了很多事。
　　淡芜烟……
　　印昱直接从人群中走出。
　　他目光直直盯着淡芜烟，又在靠近他们后转头看向了应奚：“师尊，淡芜烟他现在正在遭遇反噬，状况不好，要不我来给他看看？”
　　印昱到底精通医理。
　　应奚沉思片刻，点头同意。
　　印昱近一步向前，淡芜烟没什么犹豫地冲他伸出手：“劳烦师叔。”
　　印昱又是眼皮子一颤，他伸过手去正要按压淡芜烟的脉门，却在最后一瞬被人反手捉住手腕。
　　淡芜烟细瘦的手腕一翻，两根指头狠狠扣住印昱的脉门，也捏紧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心朝上。
　　一枚仅有半截手指长的细小银针从印昱的指缝间滑落。
　　变故便发生在这一瞬间。
　　被揭穿的印昱并不恋战，他直接抬掌，澎湃的灵力萦绕四周，他向淡芜烟身旁的应奚攻去，一出手便是杀招。
　　但应奚却也早有准备一般，在对方袭来的那一刻单手结印，平时便围绕周身的天罡罩气瞬间强韧百倍，抵挡住了对方的一击。
　　与此同时，淡芜烟拔出且醉剑，毫不犹豫地向突然暴起的印昱刺去。
　　为了抵挡飞剑，印昱不得不放弃暗杀应奚的计划，飞身向后掠去。
　　然而就是方才的一点点时间，淡芜烟的修为已经升至渡劫五阶。
　　更何况还有等在后面的应奚。
　　印昱再如何厉害也抵挡不过两个渡劫大能的合力围剿，他很快便被且醉剑钉在了地上。
　　胸膛被刺穿，气脉被人有技巧地阻截，印昱的表情更阴郁了。
　　他吐了一口血，靛蓝色儒袍上也沾满了血，他表情绝望又委屈地望着应奚：“师尊，你为何要这般伤我？！”
　　一旁的淡芜烟看笑了：“别装了，你根本不是印昱……或者说，从一开始印昱便是作为你的容器而存在的。”
　　印昱：“……”
　　淡芜烟说：“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你操控了命运。可你也只能操控他们，不能成为他们，所以若你们偶尔想要下到这下界玩耍便需要容器，印昱师叔……恐怕不是真的人吧。”
　　被一举戳穿身份的印昱再也不看应奚，而是转而望着淡芜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这么熟悉我？你认得我对不对？”
　　他眼中充满诡异的热忱和狂热，就像是被皇帝翻了牌子，又像是获得了偶像的认可。
　　淡芜烟却被他的眼神看得作呕。
　　他神色冷淡道：“每个世界我的身边都会有个禁欲又别扭的处男。”
　　“呃……”淡芜烟负手而立：“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故事人物的多样性。可是男主人设不一样，白月光人设也不一样，唯独那个内心阴暗，对性关系诋毁又向往的人总是存在。”
　　印昱：“……”
　　“于是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的师叔你，跟上面那位的性格有点像啊。”
　　淡芜烟淡漠总结：“变态见多了，总不能避免地熟悉了变态身上的味儿。”
　　印昱本就越听越脸红，此刻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什么味？我身上才没有什么味！”
　　淡芜烟并不理他，只说自己的：“那个角色每次出现，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可以近距离地看见我舔那些男主。
　　到了这个世界，或许是深知快困不住我了，你从安排世界融合的那一刻起便想好了要鱼死网破，于是你更是直接把自己也加进了男主的行列。
　　但你又不敢明晃晃地做男主，因为面对我你总是别扭又羞怯。所以这还不够明显么……你说说你是不是变态，你想看我卑微地对你又舔又跪，却连把自己塑造成主角的勇气都没有。”
　　“才不是，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说！”顶着涨红的脸，印昱眼球凸出，明显是被气的：“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在拍戏！”
　　“可你构建的男主们都有明显缺憾。”淡芜烟与他激动的态度完全成了对比，他声音平静，说话极有条理：“正常人写剧本会把男主写那么低俗幼稚吗？”
　　旁边低俗幼稚的男主们：“……”
　　“关键是，他们那么水，那么菜，那么平平无奇，你还要我去舔他们，难道你不是变态？”
　　“那是因为我在记录你演技！你不知道你有多完美，我只是想看你发挥……”
　　淡芜烟冷淡睨了地上人一眼：“最主要的还是，他们的缺点其实都是你自己身上的吧。”
　　印昱：“……”
　　隗约的愚直和暴怒，贺锦林的自私，秋尽良的幼稚，林寂的桀骜，以及很久以前那个虐待他与师祖的妖王身上的种种特性，其实都是这个人身上的缺点。
　　这些男主固然童年都经历过挫折，也有优点，但缺点更显著。
　　即便有缺点也要淡芜烟去舔他们，去爱他们，也要证明男主们会被世界包容、会被天道宠爱，会成为最后的男主。
　　这在淡芜烟看来就是变态。
　　淡芜烟：“我不知你的真身到底长什么样，但应该不是你现在这样斯文俊秀的模样吧，估计会很丑陋。”
　　“哈哈，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一声阴鸷扭曲的笑声响起，声源却不来自印昱，而是密集的人群。
　　所有人听见这一声阴冷的笑都下意识避开，人群中间，一个狐狸眼、着墨色衣袍的男人变得醒目。
　　那男人的长相其实还不错，面白无须，硬要说的话，他也糅合了林寂那几位男主五官上的特点。
　　只是或许是笑容扭曲，或许是眼神阴鸷，那鼻子和眼睛单看都还可以，可放在一起反而不好看了。
　　很平凡。
　　淡芜烟这边刚评价完，那边的男子便望着他道：“阿烟，我便是生得这般模样，你还满意么？”
　　“呃……”淡芜烟看了看对方那张脸，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的应奚，随即很直白地回答：“丑。”
　　男人：“……”
　　“你很满意他，你便这样满意他？”男人再度露出暴戾的表情：“那我便杀了他！让他永远死在这个世界里！这样你便死心了吧！”
　　可惜男人方才出手，浑身魔气四溢的隗约已经抽身上前：“便是你戏弄本王的？你得死！”
　　隗约直接拦住那男人的去路，而原本是对方目标的应奚却猛地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二把超品仙剑「焚忧」出鞘，直直向着人群中的一名白衣少年激射而去。
　　「焚忧」便是当初李亦来请夜烟为佩剑起名时，淡芜烟随口一提的名字。
　　不管是焚忧还是且醉，都是应奚来到这个世界后重新炼制的，早不是当初那把剑的模样。
　　但它们也只会比先前的剑更锋利，气势更凌厉。
　　焚忧所向之处，那白衣少年模样的人迅速躲闪，脸上也映出如墨色衣衫之人一般的阴鸷。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看似没了声息的印昱周身灵气再度大涨，竟然生生冲破了方才被封住的气脉，再一次向淡芜烟抓去。
　　可淡芜烟这次也早有准备，他当即掐了个剑诀，被灵力震开的且醉剑直接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再一次直直向印昱的方向袭去。
　　方才在结界里应奚便告诉了他一个真相。
　　那所谓的幕后黑手，从始至终都不只是一个人。
　　而是三个。
　　淡芜烟从前还说，怎么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缺点。
　　后来知道了原来幕后黑手是三个，才恍然大悟，感觉怪不得。
　　所以真相是三个变态齐聚一堂，将这一个个世界搞得乌烟瘴气。
　　他们在更高维度上操控着这一切，让男主们从前经历苦难，于是成长为一个又一个心胸狭隘的变态，又责令淡芜烟这样的炮灰饰演那些变态路上的垫脚石，让男主们得以走得更高、更远，更变态。
　　以此来满足他们自己心中的狭隘。
　　这世界的确是一场戏。
　　一场三个懦夫合伙搭成的戏台。
　　不过好在，因为是三个人，他们才更敢现身于此。
　　——纵使要亲自来这个世界他们三个的修为便会被限定在渡劫九段。
　　但三个渡劫九段，在这个低维度的修真世界也是可以横着走的。对方明显没有太多顾虑。
　　而且淡芜烟还听说他们三个人之间也并不算和睦。
　　嘛，三个和尚没水喝，出现争执也是正常的。
　　就比如那个先前躲在印昱身体里的变态，他是淡芜烟的狂热粉丝。
　　他爱他，所以更想将之独占。
　　纵然应奚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变数，是需要他们联手对抗的异类，但三个人之间也存在竞争。
　　这一次来到这下方世界肃清异类，他们总要所有人全上，才算公平。
　　这倒方便了淡芜烟。
　　能一口气杀光变态，总免了他日后的许多麻烦。
　　他一改方才的虚弱无力，身形变得轻盈，招式也骤然凌厉。
　　在这些世界里，淡芜烟很少能真的发挥实力，他总是卑微地自降身份，将一切光环都让给男主，做一个低贱缺爱只会舔的人。
　　如今可以大开杀戒，对面的又是困扰了自己几千年的仇敌，淡芜烟再无隐藏，当即灵力暴涨。
　　方才不过渡劫五段，这一会儿他便变成了渡劫八段，再加上超品的且醉剑，大概不过百招，他便把同样也再不隐藏实力的印昱轰进了以灵力轰砸地面时落下的深坑。
　　在面对敌人时淡芜烟不会多言，也不会姑息。
　　且醉剑直接送进对方的丹田，又裹挟浓郁灵气一路向上。
　　在对方后悔的尖叫和惊恐的眼神里，他直接将对方整个人分成了两半。
　　这还不算完。
　　淡芜烟一抹自己的眉心，以神识去探查周围的情况，眼见一抹红色魂魄从印昱的眉心飞出，他当即一手掐诀，一手祭出方才在结界中便准备好的符篆，投向了那缕红魄。
　　灼烧魂魄的声音撕心裂肺地传来，一瞬间整片大地都恍若变成了地狱鬼道。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那缕魂魄便彻底销声匿迹。
　　——这一刻，淡芜烟已经恢复至渡劫九段。
　　他从前便精于炼器，各种符篆对于他来说更是入门功夫。
　　而他早说过，只要让他回到渡劫九段，便是连真正由这世界之天地所孕育的魔王，他都能杀。
　　淡芜烟神色淡漠地将且醉剑还鞘。
　　另一边，比他早一些动手的应奚则站在原地，至于那与他对敌的白衣少年反而失去了踪影。
　　是幻术。
　　那与应奚对敌的白衣少年是个心思相当缜密之人，从一开始便使用了幻术隐蔽了自己的本体，伺机偷袭。
　　可应奚却是识别幻术的高手。
　　更何况论多思多虑、心思敏锐也当属应奚第一，他很快便发现了那少年的真身，并反手施以幻术，将对方困在他的幻境之中。
　　淡芜烟没去打扰那边的战斗，又转头看向另外那个墨色衣袍的男人。
　　原本以为他与应奚两个人要对付三个，所以淡芜烟一开始才藏了拙，也装了弱。
　　目的就是要把其中一个一击致命，好分出手来去对付另外两个。
　　可不想，那墨色衣袍的男人却直接被隗约和林寂等人缠住了——隗约纵使实力被压制，可也在幻经界三阶左右，相当于渡劫三阶，与林寂实力相仿。
　　两个渡劫三阶自然对付不了那位渡劫九，但架不住方才重新获得自由的贺锦林，他还带着三千元婴部队。
　　八门追踪印被解除了一半，那三千元婴已经不会因为贺锦林的一念便被直接杀死，但他们常年听令于元易帝，此时也不敢太过反抗。
　　更何况淡芜烟曾许他们自由，他们原本便是要报恩的，趁此机会回报了也当是了清一桩心事。
　　三千元婴当即结阵，此时也是战意凛然。其声势之浩大，直接将那墨色衣袍的男人困在剑阵之中。
　　最后是修为已经退至金丹期的秋尽良。
　　秋尽良已经没有手下可以驱使，他对天道的感悟也远比不上淡芜烟，无法像他师尊那样随意越级，可他也并非没有别的方法。
　　——他用了先前朱鲲所用的那一招，以燃烧自己寿命的方式强行进阶。
　　元婴、分神、合体、渡劫。
　　他一跃回到了渡劫期，便不止头发全白，如今连眉毛也彻底花白了。
　　前一刻秋尽良虽然狼狈，但至少那张脸还是丰神俊逸仪表堂堂的仙君。
　　这一刻却垂垂老矣，满脸皱褶，俨然就像是一个耄耋老人。
　　但这样的秋尽良，也给了那墨色衣袍的男人最为致命的一击。
　　从前正邪大战，他父母被正道抛弃，被邪道杀害。多少年来，秋尽良都带着滔天的恨意辛苦锤炼自己，别人在享乐的时候他在练剑，别人在休息的时候他在闭关。
　　一切的一切，皆为能够给父母族人报仇的那一天。
　　甚至若非有了这份执念，他也不会近一步贪心，想要做天下第一。
　　那样他也不会辜负自己的师尊。
　　秋尽良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不管嘴上再如何意气用事，再如何抱怨，可当他不得已认清事实的时候，便也不能不承认，这些年师尊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都是他的错。
　　他本来已经认了。
　　可是忽然，他又被告知原来自己悲惨的童年也不过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将他塑造成一个只知道仇恨，没有感恩之心也没有爱的变态……
　　他以前的确不懂爱。
　　若他懂得，也不会那样待自己的师尊……
　　以生命为代价、一剑捅穿墨色衣袍男人周身天罡罩气的秋尽良，在倒下前最后回头看了淡芜烟一眼。
　　与此同时，林寂和隗约一同上前，趁着对方来不及重新升起防护之际，一人出剑，一人用手，两个人一同出手捣碎了那人的丹田。
　　不远处的淡芜烟直直看着这一幕。
　　毁掉那人丹田后，林寂他们也学着方才淡芜烟的样子，一路毁掉对方的肉身，最后再炸掉眉心处的识海。
　　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杀神，下手没有一丝迟疑。
　　淡芜烟顺势将手中的符篆甩出，正好贴在从那人眉心处跑出的青墨色神魂上。
　　同样撕心裂肺的一声怪叫传来，那墨色衣衫的男人死了。
　　死时甚至都没有留下一句话。
　　那些变态大概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被自己亲手塑造的男主逼到了绝路。
　　想想也是，他们亲手以自己为模板挑选出的男主，哪一个身上不是都带着他们的桀骜、自负以及唯我独尊的气质。
　　既然如此，男主们又哪里肯接受自己的一切都是被人塑造、玩弄的呢？
　　遭到反噬也是正常的，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与此同时，应奚那边也结束了战斗。
　　胜负已分，幻境解除。
　　白衣少年的真身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白衣少年看身形倒颇有几分削瘦，面白如霜。
　　看其着装，竟然与淡芜烟从前一直穿的剑侍服装有些类似。
　　这个大概与寄生在印昱身上那两位不同。
　　这个人在模仿他，或许比起狂热要更崇拜他？
　　淡芜烟没把心思花在猜测那些有的没的上，他又看向笔直站立的应奚。
　　或许是幻术的对决，经历了一场大战，师祖的衣角都没有乱。
　　只是他的脸变得更白了，眸色也极浅。
　　淡芜烟薄唇轻启，正欲问他怎么样，然而此刻那白衣少年却忽而转醒。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两名同伴竟然轻易便折在了这里，而且还都是被焚烧了神魂……
　　他们来的都不是本体，而是魂魄！无形无质的魂魄！即便载体死去，只要魂魄还在，他的同伙便不会死，可是……他却被淡芜烟用最快的速度，直接灭了三魂七魄，再也回不去了！
　　“你……你怎么会这种手段？难道你恢复记忆了……”
　　白衣少年说着便要起身疾退，可是应奚的「焚忧」却早已定住了他的脉门，少年跑不了，也无法做到金蝉脱壳——只要神魂离体，淡芜烟的符篆就会烧死他。
　　他的路被堵死了。
　　“什么记忆？”淡芜烟抱臂，诧异地看着应奚——合着他真的还有记忆没有恢复？
　　应奚冲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而那少年却也没有心情给他答疑。
　　他的心理素质似乎差到极致，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一味重复求饶：“你不要杀我，求求你，我放了你……只要你放我回去，我立马放了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求求你，求求你！”
　　少年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不是我想玩弄你，是他们，都是他们做的，他们是变态，我对你可没有那个意思，从来没有过！淡哥哥，你放了我吧。”
　　“呃……”淡芜烟甚至怀疑他真的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少年。
　　那少年似乎可以感应到他的想法，当即打起了感情牌：“淡哥哥，你别杀我，你以前对我最好了，你不记得了，你可是我亲兄长！只要你放了我……”
　　“别信他的话。”应奚直接打断了少年的话。
　　知道的事情比淡芜烟多，他在这方面也更冷酷：“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已经赶过来的林寂和隗约等人意见统一：“还废什么话，今日他必须得死！”
　　淡芜烟扬起下巴想了想，好像少年口中的真相、失忆，还有亲兄长之类，他便是不知道也不影响日后的生活。
　　于是淡芜烟一挥衣袖：“杀吧。”
　　“不要！”少年开始声嘶力竭：“淡芜烟！你杀了我，你也回不去上面的世界！而且傅重阳他会死！你自己看，他的神魂都那么淡了！你想让他活，我可以……”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焚忧剑在应奚的催动下猝不及防地向上，直接将对方的眉心识海惯穿。
　　一抹青白色魂魄不甘不愿地飘了出来，像脆弱的新生孩童一般战战兢兢，却又在离体的一刻迫不及待地向上空飞去！
　　淡芜烟：“……”
　　既然应奚已经做出了抉择，便再无退路。淡芜烟再没有犹豫，他手中的符篆飞出，直接将那抹青白色的神魂包裹。
　　少年模样的人显然神魂更为强大，别人都是一烧就死，他在剧痛的嘶吼中却还能发泄自己的愤怒：“淡芜烟！你果然冷血无情没有感情！难怪我以前便恨你，最恨你了……”
　　声音消失，那抹青白色灰飞烟灭。
　　淡芜烟：“……”
　　淡芜烟无辜地眨眨眼睛，谁说他没有感情？
　　敢情那三位里也不全是喜欢看他又不敢碰他的变态，也有人是真的恨他。
　　竟然这么黑他！
　　怪不得每个副本都是想法子在磋磨他……
　　只是亲兄长又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攻名字的关键词之前好多人都猜到了hhh每一处伏笔都能被瞬间挖掘，点赞=w=
　　今天能完结，下章正在写，写完就发；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 最终回 ◇
　　结契-且醉花边
　　一切归于平静。
　　头顶铅灰色的浓云都散了开去, 天空重新变得晴朗干净。
　　那场惊动四野的大战虽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但实力不济之人也早已散去，躲得远远的。
　　如今阳光穿破云雾重新照耀大地, 众人渐渐聚拢回来, 却只看见平原上的三具尸体、变得衰老不堪的秋良仙君、虽然战胜了一名幕后黑手, 但同时也遭到反噬，被自己亲手培养的三千元婴团团围住的贺锦林。
　　林寂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今天的事还有很多需要他消化。
　　隗约也同样伫立在原地，看着一起消失了的阿烟和应奚（李亦来），一脸沧桑茫然。
　　.
　　以渡劫九阶方有的速度远离众人、终于耳根清净的淡芜烟看向一旁的应奚。
　　应奚神色平淡地回望他，并不解释他方才二话不说便将那人神魂逼出、逼淡芜烟出手之事。
　　他只是说：“这个世界上面已经没有人了，只要到了飞升期便能回去。那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淡芜烟注意到他所说的是「回去」, 并不是「上去」。
　　“难道我真是上面的人？”
　　“嗯。”应奚点了点, 正欲说什么, 又猛地一蹙眉，紧接着他便吐出了一口血。
　　极致俊美的容颜此时苍白如纸, 这一回换成淡芜烟扶住对方，带着人降落于地上。
　　此时已经不知他们是来到了哪处地界，其实也不重要，淡芜烟以神识查探方圆百里都没有什么人, 便放心地扶着应奚，倚靠着一颗巨树而坐。
　　“听说师祖每回打仗最后都必须得吐一口血，又听说师祖吐血的样子特别好看，我今天算是见着了。”淡芜烟说。
　　“嗯。”应奚的眼睫轻抖了一下, 涂满血色的唇绽开笑意：“阿烟喜欢, 不嫌弃我就好。”
　　声音有气无力。
　　淡芜烟握住对方的手, 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对方不正常的面色，和淡得像就要散掉的眼瞳。
　　“师祖，我们原来便认识对不对？”他下意识一根一根抚过应奚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摸起来手感很好。
　　淡芜烟摸上了瘾，语气也是一派轻松：“方才那少年叫你傅重阳。”
　　“嗯。”应奚直接回答说：“我的名字，还是……阿烟取的。”
　　淡芜烟：“？”
　　应奚却反问他：“你可知……那些人为何要来操控下界的人？”
　　淡芜烟：“因为闲出屁了？”
　　应奚被他逗笑，虽然那笑容看着虚弱极了：“嗯……可以这么说。那上面……真的很无聊……”
　　他反握住淡芜烟的手，一边粗喘一边说：“当初你便是觉得无聊，才来到这下界修行。从筑基一路勤恳修到渡劫九……可他们却趁你要飞升之时，将你击落，投放到这些世界……”
　　淡芜烟：“我还是被他们篡改了记忆？”
　　应奚摇了摇头，又咳嗽了一声：“是封印。”
　　“哦。”淡芜烟恍然大悟。
　　趁着他渡劫飞升之时故意安排雷劫要他失败，进而封印他关于上界的记忆，要他以为自己是个渡劫失败后被绑定「系统」的人。
　　原来从开始做第一个任务时，淡芜烟便已经是一本书中的主角。
　　一本讲述被系统绑定强行当炮灰的人是如何求生的书。
　　“是系统误导我，让我以为真的有什么穿书局，也有其他员工，还有什么积分可以换取自由，全部都是在骗我。”
　　应奚点点头：“如今看来，是这样的。”
　　他想与淡芜烟多说说话，于是又开口：“他们想让你屈服，自愿留在下界享乐。可过了这么多个世界，你都没有。”应奚看向淡芜烟的眼里有笑意也有钦佩。
　　不仅如此，阿烟在这下界还玩得很好，发展了许多乐趣，越活越滋润。
　　他甚至还理解了天道，根本不必恢复上界的记忆，也发明研究出了那些符篆。
　　“那小统也是他们故意安排来骗我的？”淡芜烟问完又觉得不会是这样，小统的确透露给自己许多有用的信息，不像是后面那个系统那般误导他……
　　“系统都是他们编造的程序……只会服从指令没有感情。”应奚说：“但或许你的系统，真的很喜欢你。阿烟总是有那样的魅力。”
　　淡芜烟：“……”
　　好吧，听应奚这么说，他忽然还挺感动的。
　　他又问应奚：“所以我们以前在上界便认识，你发现我被困在了下界便下去救我？”
　　“嗯。”
　　应奚不粗喘了，他声音变得极轻，说话却顺畅了：“那时我的实力并不能随意去下界，更无法轻易突破被他们控制的下界，所以找到你之前我这边也出现了一些意外。”
　　淡芜烟自动接到：“你投身成了小王子，却失去了记忆？”
　　应奚点头：“嗯。”
　　“你为了替我复仇涅槃重生，之后反而能量大增，才想起一切？”
　　应奚眼里的赞扬直接溢出来了，继续点头：“嗯。”
　　淡芜烟：“之后你宁愿消耗自己的神魂，也要救我出去？”
　　应奚眼睫轻耷，眼睛半闭：“嗯。”
　　“你……那咱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应奚艰难抬眼，细长的眼睫由于眼皮过于沉重，都不抖了。
　　他只专注看着眼前的淡芜烟：“大概是，一朵莲和一尾鱼的关系。”
　　淡芜烟：“？”
　　“阿烟你过来，我看不清你了……”应奚忽然说：“你可以最后再跟我说说话吗？”
　　“呃……”淡芜烟俊秀的眉头下意识一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当即便靠了过去。
　　应奚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拂过心爱之人的面颊，却又骤然失力，那只手重重落下。
　　他的神魂之弱，已经不足以操控这具下界的身体。
　　应奚以头抵在对方肩上。
　　表情没什么遗憾。
　　“当年我是水中的一枝莲花，你是一尾游鱼……其他鱼每天就只会抱怨，只有你……你吃着旁边枣树落下的枣子也能很快乐，总是很香甜……”
　　淡芜烟：“……”
　　好吧，虽然从确定上界很无聊时，他便依稀想起自己的本体了。
　　但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是……一尾青色鲤鱼。
　　不仅仅是他，方才被他烧掉神魂的那三位也都是。
　　所以这一切，都是四条鲤鱼精的战争……这感觉就有点不高大上了。
　　但却是真的。
　　至于他跟其他三条鲤鱼究竟是不是亲兄弟……这个还有待考证。
　　但似乎又没必要去考证。
　　应奚最后问他：“阿烟，你可以……喜欢我么？”
　　他看起来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却还是坚持抬头，望着淡芜烟的眼睛。
　　淡芜烟没什么犹豫地回答：“喜欢啊。我本来也喜欢你。”
　　“那我便……知足了。”
　　应奚勉强牵动自己的唇角，最后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但下一刻，他早就无力垂落的另一只手却骤然抬起，并指点向了淡芜烟的眉心！
　　只是这回淡芜烟早有准备，在对方点过来是精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的淡芜烟咆哮：“你够了啊，又想抹掉我关于你的记忆了是不是！”
　　被抓包的应奚表情难得一见的一僵，之后，他又吐了一口血。
　　淡芜烟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想试试看你是不是又要那么做，没想到啊……你啊你气死我了！”
　　应奚苦笑：“我不想你觉得你欠我的。虽然……”
　　虽然我是真的很想你记我一辈子。
　　按照淡芜烟的个性，若自己今日死在他面前，他大概真的会记自己的人情记一辈子。
　　可那不是爱。
　　就算阿烟说喜欢。
　　可应奚无法骗自己那是爱。
　　而且那样就太自私了。
　　他宁愿淡芜烟不曾记得自己存在过。
　　反正他爱淡芜烟，淡芜烟是否爱他无关。
　　反正他死了又不会觉得遗憾觉得痛。
　　“我说不会让你死，你就不会死！为何你总是想死！”淡芜烟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边咬牙一边继续骂：“真是气死我了！你干嘛非要那么卑微，非得付出生命才能爱我？你到底是对自己多没有信心啊！”
　　“呃……”完全被道出心声的应奚怔住。
　　心中却鼓跳如雷。
　　他当真如对方所说的那般卑微。
　　记忆里青衣青衫、笑容恣意之人，离他好远好远。
　　淡芜烟是一尾鲤鱼精。
　　却比他早化形了一千多年。
　　在上界里，当应奚还是个小孩子体态的时候，淡芜烟已经是他们那里相当出名的尊者。
　　那时候，爱慕淡芜烟的人有很多……
　　上界的确很无聊，每只妖的生命都长达几万年，生存环境顺遂，能玩的东西早都玩遍了，所以快乐的人不多。
　　可是那位尊者却每日都会化形变回鱼，在他的池子里欢畅游泳，偷吃树上落下枣子。
　　发觉他也是化了形的妖精，这个人还每天教授他识文断字，教他如何修炼，教给他如何去画符箓阵法……
　　斜日淡芜烟，重阳又一年。
　　他给他取名「重阳」，傅重阳好喜欢这么名字，因为他的名字，紧挨着淡芜烟的。
　　淡芜烟喜欢穿青衣。
　　也准许他与他一同穿青衣。
　　淡芜烟喜欢修炼和画阵法，他便日日研习，也陪他一起练习。
　　那一日他炼成了第一把剑，请淡芜烟为之赐名，他提名那柄剑为「且醉」。
　　“尽今宵，且醉花边。”那天的淡芜烟笑意盈盈地说。
　　于是傅重阳学会了喝酒。
　　他幻想有一天可以与淡芜烟，一同醉倒在花间。
　　可惜有一日淡芜烟去下界玩了。
　　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终于按捺不住要去寻人的时候，那只白色的鲤鱼精却告诉他，淡芜烟在下界谈恋爱了。
　　谈了很多的恋爱，和很多的人。
　　……
　　他说，淡芜烟正在下界卑微地祈求别人的爱。
　　……
　　淡芜烟：“白鲤鱼就是刚刚叫我哥哥的那个……这事儿你应该早告诉我，他死的太轻。”
　　应奚笑了出来：“他是嫉妒你。”
　　因为另外两条鲤鱼，是真的很喜欢淡芜烟。
　　他爆料：“白鲤喜欢红鲤。”
　　淡芜烟：“行叭。”
　　“阿烟，谢谢你。”傅重阳，或者可以还叫应奚的人很认真地说：“认识你我很高兴。”
　　所以不是我帮了你，而是我在还你的情。
　　他真的已经很满意了。
　　应奚缓缓闭上了眼睛。
　　细长的眼睫在眼睛底部留下重重的阴影，他忽然又听见淡芜烟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为何你就是不信？”
　　“……”沉重的眼皮再一次凭借强大的念力被撑起，应奚的眼中充满震惊。
　　对上对方亮极了的双眼，淡芜烟一脸刻意绷着的冷肃：“以前我还在想为何我很喜欢种水莲花。”
　　随着那三条鲤鱼的死，淡芜烟被封印的记忆已经逐渐恢复。
　　他看着眼前的傅重阳，除了变浅了的眼眸外，简直与记忆里的青衣少年一模一样。
　　“你直接以本身的样貌投身成应奚，他们竟然都没发现？简直太蠢了！”
　　傅重阳扯了扯唇角——他好喜欢淡芜烟骂人的样子。
　　但这件事他还是要为那几尾鱼辩解一二：“黑鲤和红鲤并不认识我……他们很高傲，不会轻易见其他种族。白鲤喜欢红鲤，他不想日日夜夜都看着红鲤关注你，又不敢真的折磨死你……于是我跟他说，要带你离开……他也算帮了我很多忙，给了我许多消息。”
　　如若不然，傅重阳那时在那些与淡芜烟同级别的大妖面前也只是一只小妖，平日里那些大妖都不会给他们这种小妖一个眼神，要想瞒过他们更是难上加难。
　　淡芜烟：“……”
　　可你杀他的时候也一点没手软……怎么办，他也好喜欢师祖这样的杀伐果断。
　　行吧，还是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问题。
　　那几条鲤，说来说去还是过度高傲和自负。
　　傅重阳没有深度与对方探讨这个问题，他抬眼，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阿烟，你身上的香气……”
　　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了。
　　从这个世界靠近阿烟、闻到他身上那抹清新雅淡的莲花香气时，他便一直想问。
　　上一次在隗约的牢笼里淡芜烟骂走他后，傅重阳有一瞬间以为那真是淡芜烟和另外几只大妖间的游戏，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对，所以总是一边观察，也在一边做着准备。
　　那是一段非常漫长又绝望的时光。
　　反倒是成为应奚以后，他每日专注炼药炼制法宝，真正忙碌起来倒不至于那么痛苦了。
　　虽然「应奚」天生少了一魄，和已经耗尽一魄的他有些相似，他偶尔是真的累到晕厥和吐血。
　　不过那一切的疲惫与无力，惆怅与失意，都在那次他凑近阿烟、嗅到他身上的香气时烟消云散。
　　上一次当他还是李亦来时，对方身上还不是这个味道。
　　淡芜烟闭了闭眼睛：“可能上次你抹掉我记忆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没消干净吧。”
　　他说着又望了望天：“我是被你蛊惑了。”
　　“呃……”傅重阳莞尔一笑。
　　这个毫不给反派机会，说杀就杀，也从不给渣男们好脸色的人，在淡芜烟面前永远都是好脾气，好性子。
　　他再看他瞪一次眼睛也好。
　　真的很好。
　　“阿烟，谢谢你。”
　　傅重阳的视线模糊，这一次是真的无法操控这里的肉身，什么都看不清了。
　　可这个时候他又听见淡芜烟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他便被人按倒。
　　极近的距离让他依旧能够看清心爱之人俊美的容颜，耳边的淡芜烟：“说了多少遍，有我在你不会死。”
　　傅重阳眼睫一抖，他们再一次神识相贴。
　　只是这一次并不是单纯读取对方的记忆。而是……
　　交缠在一起的神识紧密相连，互相进入彼此的世界。
　　交缠，分开，再纠缠。
　　直到进入最深层的神魂领域。
　　这是……
　　双修。
　　对于他们妖族来说双修便是敬告天地，以后共同经历海枯石烂，共享富贵生命，一生一世生死不离。
　　比拜堂成亲还庄重、神圣。
　　因为一只妖，一生便只能与一人结为死契。
　　……
　　过于激动的应奚难以自持地睁开眼睛，薄薄的眼皮颤抖不停，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心爱之人。
　　淡芜烟……在与他结契。
　　他当真与他成亲。
　　……
　　淡芜烟一早便想好了要以此种方法留住对方的命，倒没有应奚那般激动。
　　不过他早就听人说过那什么爽，双修更爽，却没有想到抵死缠绵原来真的那么爽！所以饶是他也激动得眼皮子抖得厉害。
　　尤其是重新定住心神以后，应奚便专注神魂领域。
　　淡芜烟更吃不住了。
　　一路在下界找寻淡芜烟几千年，上界下界地乱窜，傅重阳早已经从昔日的小妖变成了大妖。但他终究年富力强，且一腔热血憋了几千年……
　　淡芜烟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进入深层的神魂领域，他才骤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他到下界以普通人的身份开始修炼、一步步修到渡劫飞升，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上界太无聊，闲的。
　　是那时候他一见那只俊朗无俦的小莲花妖就心跳加速、浑身不自在、只得在水里一番摇头摆尾才能好。
　　这才想去下界躲躲，修炼静心。
　　但是现在，经历了几世情劫再回想自己当初的那个状态……淡芜烟握拳，那特么不就是喜欢么！
　　真是，当初他竟然连这都不懂，还大妖呢，想想自己都觉得丢脸。
　　神魂领域，在这一刻又与他神识纠缠的应奚碰巧看见了这个情绪。
　　他笑着纠缠试图逃窜的淡芜烟，又一次与人紧紧相连。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斜日淡芜烟。重阳又一年。怅垂杨、几度飞绵。只把晴空山色看。多少恨、倩谁笺。
　　沙霭暗中原。横戈谁夜眠。尽今宵、且醉花边。准拟来秋天气好，重把菊、嗅芳妍——张榘《唐多令》
　　——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关于上界下界和天道的问题，这里有个哲学思考：人体内有几万亿个细胞，人生在地球，地球外又有无数星球，这些都是我们目前无法探索到的。于是我有种猜想，是不是每个人其实也是外头的某个「人」体内的一个小细胞？所以上界可以左右下界，但上界之上还有上界，这些都不是天道。
　　每个人都有必须得遵循的道，可每个人也是自己的道。真正做自己，就是天道。
　　想多了，说点实在的>3<番外可能有，要晚几天，这些日子手腕痛我先歇一歇，等抽奖结束再说，抽奖每个月只能开一次，上次是v的时候开的暂时还开不了，我写的实在太快了orz 本章再发一批小红包，过两天我上来发。再次感谢大家，最后求收藏下作者专栏和预收，卷啊，作者也要遵守晋江的道orz谢谢【拜谢，咣咣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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