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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美人指挥官又冷又强
　　作者：秋涯兔
　　文案：
　　三舰总指挥岑初昏迷多日，再一醒来已经到了一艘陌生的人类舰队十一舰里。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健康的身体竟然变成了这幅病殃殃随时都会挂掉的样子，甚至他还因为身体太差穿不上外骨骼装甲而被人怀疑考核作弊。
　　岑初冷笑一声：“就这种简单考核？”
　　于是这一天，十一舰人发现舰队里忽然多出了这么一人。
　　他生得极美，完美精致，一来就占了棣棠榜第一的位置；他指挥极强，从无败绩，一来就成了全舰史上的首名一级指挥官。
　　可惜就是身体太差，病气太重，天知道哪天就会撅过去。
　　他的性子冷淡，压迫感太强，很少有人能靠近他。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身影。
　　有人劝他早点远离，这人危险。
　　但岑初看着这人为他脱鞋穿衣，喂饭暖床，想尽办法想要留在他身边。
　　认真一想，这也不赖。
　　十一舰当届毕业的天才单兵谭栩阳名声极凶，看谁都不服，拒绝过无数优秀指挥，导致队伍指挥之位长期空置。
　　每每有人说起这事，单兵指挥双修的谭栩阳都会嗤笑一声：“优秀指挥？这水平还没我强呢。”
　　然而没过多久，众人就震惊地听说他要亲自邀请一名指挥入队，甚至不惜让出队长之位！
　　后来，路人小声地问谭栩阳：“谭哥，听说你现在竟然开始从良听指挥了？”
　　谭栩阳冷笑一声：“听指挥？他们配吗？”
　　路人一指岑初。
　　谭栩阳看着那名身子骨柔弱得不行，说没两句话就要轻咳几声，咳得眼角绯红好像自己怎么欺负他了一样的人。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沉默了会儿，慢吞吞地改口：
　　“听，当然得听。”
　　十一舰曾陷于百年困境，久久不得破。
　　直到终于迎来他们的神明。
　　他美貌而冷淡，他自信而强大，他为十一舰带来希望之光，带领十一舰所向披靡。
　　他是全舰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念在口里的人，也是舰内最凶最狂最难驯服的天才单兵唯一甘愿俯首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岑初。
　　Tips：
　　● 攻追受，后期互宠，感情线比较慢热，全文以剧情为主。
　　● 病美人受特别强，年龄比阿攻多两个零，多少有点儿万人迷，全文高光完全聚焦于受。攻在成长期，年下，爱拆家但很听老婆话。
　　● 受后期有假死情节。身体状态一路向下，到结局才会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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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强强 科幻 情有独钟 星际
　　搜索关键字：主角：岑初 ┃ 配角：谭栩阳
　　一句话简介：满级大佬非典型回新手村
　　立意：生命珍贵，努力求活。


第1章 考核
　　“启动十光分半径内星图解析，激活能量势差检测。”
　　“开启2/3能储设备，即刻执行微分多态径迹计算。”
　　“以二团所在坐标为轴心，转三十七阵列式，三、六团沿标定曲面构筑磁网。”
　　“主舰艇启动II型崩分打击，坐标（6781，8720，-979）微型实体星球，一、四、七团辅助建造空间虹吸通道。”
　　星图面板以舰队为中心，迷雾的四面八方停驻着形状各异、从上到下透露着危险气息的舰艇阵列。
　　修长身形伫立于光圈之上，及腰长发落在身后飘飘扬扬。他的眼尾轻抬，白皙指尖轻点半空，指腹落下的地方荡开一圈波纹。
　　这名指挥官眉目轻浅，相貌上温柔得就像是精致瓷器一般，但一身掩不住的病气，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唇色淡淡。他的眸子很深，如同紫水晶一般好看，其中的情绪却极为冷淡。
　　随着命令的下达，整支舰队随之而动。
　　与此同时，指挥官冷静而淡漠的声音在指挥空间内响起。
　　“二、五、六团转十七阵列式，其余七团依照给定路径进行防御撤退。主舰艇能储设备满额开启，斥能偏导护盾开启，依照多态径迹全速行驶。”
　　一艘孤舟抓住敌方力量分散的片刻，自包围圈特定点全力撕裂冲破，向外驶出。
　　结束了。
　　长发指挥官面色平静，没有多少获胜的喜悦。
　　机器合成声线适时在耳边响起。
　　“恭喜您完美完成……”
　　咔。
　　岑初摘下头盔，没有继续听它未讲完的提示声。
　　这是他来到十一舰的第五天。
　　准确来说，是他在舰内苏醒的第五天。
　　苏醒之前，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与他人讨论如何处理三舰的能量危机问题上——作为三舰的总指挥官。
　　换句话说，从那时开始直到五天前在十一舰苏醒，中间这段时间的记忆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在脑海里留下一丝痕迹。
　　十一舰是个什么舰队？他不知道。在三舰的航行历史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支舰队。
　　但他凭借“十一舰”这种以数字命名的舰队名以及舰队上主要种族是人类这两个关键信息，大致能够推测出十一舰应该也是从祖星……也就是地球离开的舰队。
　　在三舰之后。算是他们的……“后辈”。
　　不知哪来一阵凉意，岑初忽然掩住嘴角，用力咳嗽起来。
　　“咳，咳咳……”
　　纤弱的身形无力地抵在模拟器械的冰凉金属杆上。嵌墙柔光照射之下，他的面色显得无比苍白。柔细的五指按在胸口，将衬衣揪出一圈褶皱。
　　一时间，考核间内只剩下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止住。呼吸缓和，他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疲惫。
　　双手按住金属杆，刚撑起一个拳头的距离，双臂突然失力，额头撞击在金属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嘭”。
　　岑初：“……”
　　长发指挥官的嘴角被拉成一条直线，紧紧绷着。
　　这也是他发现的一件事情。
　　身体，还是自己原本的身体。
　　但一向来健康无比的身躯，却莫名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像是机体性能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损伤，头晕、咳血、畏寒、失力等问题他这四天经历了遍，但凡多使用点精神力，又或是身体活动大了一些，就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各种毛病。
　　想到这个问题，岑初的心情就变得无比差劲。
　　缓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尝试，勉强撑起了身子。
　　把头盔放归原位，岑初扶着座椅慢慢起身，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脑子里的眩晕感才稍稍减弱。他迈脚走到旁边的纹木桌上，端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没去关注刚刚完成的模拟指挥考核成绩，目光直直落在房间里的另一角。
　　还剩一项考核。
　　基础体质考核。
　　——听到名字就能提前预料到问题的考核。
　　*
　　考核房内外隔音效果非常好，即使一侧整出什么大爆炸来，也根本不会影响到另一侧的有序运行。
　　数百人围在指挥考核区的观候厅中，面前各自浮现着各色的半透明荧屏。观候厅最前方的墙壁上，实时刷新着考核者的各项分数。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小声细数着这一届的优秀指挥官们。
　　“这届指挥官首席肯定是邰诣修，他去年就摸到了二级指挥官的边，可惜早就定了队伍，肯定是跟靳峥没跑了。”
　　“再往后，有个叫许煌的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他的指挥水平挺不错，我跟他一起出过任务，关系还不错，如果需要的话……”
　　“他来找过我们，被队长拒了。”
　　肖见杰打断了身边主动凑上来搭话的同期生。
　　“兄弟，虽然我们队出任务出得频繁了些，但该认识的同期我还是都了解的。还有，如果你是想要加入我们队，找我没用，去找谭哥，他是队长，他说了算。”
　　同期生讪讪一笑，“这不是见你们队除了指挥以外还一直缺名单兵吗，缺人的话不如让我来试试？”
　　“不是缺人，是缺合适的人，”肖见杰拍拍他的肩，“要是你对自己心态有自信，不怕自闭，过两天我们队出任务招募散兵的时候可以试着申请一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心态不过硬，别试。”
　　同期生张了张嘴，显然是想起了外界流传的关于谭栩阳小队的一些说法，一时间有些退缩。
　　肖见杰暗自摇头。
　　不再理会他，注意力重新集中于指挥官考核通知面板上。
　　“合适的人”，缺啊，可太缺了。
　　他叹了口气。
　　这时，洪亮的广播忽然在考核区观候厅内响起，不少人愕然抬头。
　　“恭喜三号考核区、六号考核室的指挥官岑初完美完成模拟指挥考核，分数一百，获得‘一级指挥官’头衔，暂列该考核项目全舰第一名。”
　　广播回荡播放，没有人能打断它的宣告。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大大小小的交谈声全部戛然而止。
　　人们震惊地望着中央大屏。
　　在那里，早就看腻的排名全部向下移动了一位，在“模拟指挥”列的最上方，刷新出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
　　岑初。
　　肖见杰盯着那鲜亮无比的“100分”，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双手就已经举起通讯仪板，对着中央大屏“咔嚓”一下。
　　他想都没想，直接将照片发送给通讯列表第一人。
　　“草，谭哥，前年的赌约，十万点数，我们血赚！”
　　*
　　广阔的高能密屏蔽对战室中，银黑两色相撞在一起，外骨骼装甲上携带的能量刃剑带着冷沉的光辉，眨眼间交手了十数个来回。
　　黑色装甲捉住空隙，微改剑式，在两次攻击的间隙提腿一扫，银色身影来不及防范，受这一击，流星般向后倒飞而去，重重地砸在对战室墙壁上。
　　“嘭！”
　　墙面以银色身影砸中的地方为圆心，荡开一圈波纹。同时，温和女声从对战室四角天花板传出。
　　“第七轮格斗考核结束，胜利者：谭栩阳。”
　　能量长剑消散，黑亮的外骨骼装甲各关节处亮起微不可察的暗光，坚不可摧的装甲像是化作液体，如退潮般剥落脱离，消隐于腰间匣盒。
　　装甲脱落，谭栩阳借着对战室内重新恢复的重力落到地上。
　　抄起墙边墨绿色外套随手一披，飒飒衣角将匣盒掩于其中。
　　谭栩阳直起身子，凌冽眉形令他身上的压迫感更为强烈。目光扫向墙角缩着挣扎撑起身体的银色身影，似笑非笑。
　　“基础勉强还行，但招式太死板，跟你们队长一样的毛病。”
　　外套青年不紧不徐地走到崔凡宇边上，手插着裤袋，居高临下，一身的锋芒毫不遮掩，气势逼人得很。
　　“怎么，靳峥人呢，该不会是怕与我对上，改掉考核日期了吧？”
　　银色装甲褪去，青年人面色潮红，梗着脖子，他最见不得自家队长被人污蔑，生气地瞪着谭栩阳：“我们队长是去处理任务的事儿，同期第一了不起吗！今年队长一定……”
　　“嚓！”
　　银色的光在余光间一闪而过，青年人瞪大双眼，冰冷的光刃距离脸颊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剩下的话语卡在喉间，大气不敢喘。
　　天才单兵俯下身子，压在耳边，漫不经心地说：“这话可轮不到万年老二的队员来讲。转告靳峥，最多再等他一天，过时不候。要是不敢来，那他就是个废物、孬种，一辈子也别想在我这洗清印象。”
　　青年激动之下想要起身，“谭栩阳！你别太狂，就不怕到时被我们队长打脸吗！”
　　他这一动，光刃毫不留情地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嘶——！”
　　巨大的吸气声差点要将所有空气吸个精光。
　　“有本事就来啊，正主藏着掩着让队员来顶算个什么事？”
　　谭栩阳嗤笑一声，很是不屑。光刃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两圈，自然地甩入鞘中。
　　没再理会对方，他直起身子，转身离去。
　　纯白色隔离门从正中一分为二，房内外信号联通一体。
　　谭栩阳从对战室中走出。
　　此时，对战室外比他进入对战时冷清很多，许多熟悉的面孔突然不见了踪影。
　　眉毛一挑，谭栩阳直觉舰队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径直摸出通讯仪板，光是扫了一眼未读消息数，这个念头便确信无疑。
　　肖见杰足足给他发了17条信息！
　　肖见杰：人呢？
　　肖见杰：这前边几轮不是一场半分钟走个场就完事的吗？
　　肖见杰：草，错过了可别说我没通知你！
　　肖见杰：阿谭，谭哥，谭队，怎么还没出来？！！
　　……
　　肖见杰：[图片]
　　谭栩阳原本想骂人的心情在他点开图片之后消散得一干二净，他盯着图片上极其显眼的100分以及前面冠着的陌生姓名，顿住脚步。
　　谭栩阳：来了。
　　*
　　考核室内，除了指挥模拟对战所需要的仪器设备之外，还存放有数十个样式不同的小匣子。
　　匣子都被放在专门的台子上，旁边安有小屏幕，显示它的们一系列参数。而在角落里，岑初十分费劲地才找到匣子的使用说明文档。
　　大概没人想到，能够站在考核室里的人竟会需要查看匣子的使用说明文档。
　　而现在，几个匣子摆放在岑初面前。
　　他对着这些匣子唯有沉默。
　　按照使用说明文档上的说法，这些匣子也被称为“外骨骼装甲启动器”，顾名思义，是用于自动穿戴与收纳外骨骼装甲的道具。
　　他照着说明文章很快掌握了它的使用方式。
　　然而……
　　“检测到使用者躯体强度尚未达到穿戴该型装甲要求，启动失败。”
　　无一成功。
　　曾经被他一度打断的系统提示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内容完全不同。
　　“很遗憾，您的基础体质考核成绩为：零分。将刃兵考核失败，适应期延长一年，请再接再厉。”
　　岑初：“……”
　　他沉默地将匣子们放回原处，披上外套，轻咳两声，嘴角抿着向下，无喜无悲。
　　长发披散在外套之上，岑初双手插着口袋，走向门口。
　　参加考核的目的已经达到，通不通过并不重要，再加上他刚刚苏醒没多久，很多事情等着要做，可没有时间浪费到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滋——”
　　考核间的房门缓缓移开，岑初抬脚，顿了顿，又放回原地。
　　一名背头青年站在房门口，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瞳孔微缩。
　　身形修长的指挥官站在考核间门口，眉目轻浅，脸颊苍白唯独眼角带着一抹红，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漫不经心地向这一瞥。
　　喉结微动，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身边人的手臂。
　　“草，谭哥……”
　　被称之为谭哥的男子身材挺拔，墨绿色外套披在肩上，黑色紧身战斗服下完美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的面颌轮廓凌厉，被这一拍，驻留在考核室外电子屏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向岑初扫来。
　　四目相对，两股强大气场毫无缓冲地碰撞在一起。一方张狂嚣张不自敛，一方淡漠冷冽刺人得很。
　　男子目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扬起下巴一指屏幕，问：“零分，怎么做到的？”
　　岑初不觉得这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向后一指，表情冷淡。
　　“那东西我穿不上。”他说。
　　男子点了点头，转向身旁的背头青年。语气平静：“就这，强？”


第2章 记录
　　“不过纪录一破破两项，确实挺强。”
　　岑初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这竟然是在说自己。被人怀疑实力，这是真的自打出生以来就没经历过的事情。
　　岑初嘴角扬起一个礼貌的弧度，一拢外套，笑容间透出的冷淡之意毫不遮掩。
　　背头青年本想说些什么，但岑初目光往他身上轻轻一拂，半个音节还没说完就被卡在了喉咙里，双手无措得不知往哪安放。
　　黑色长靴轻踏在舰板上，清脆利落。
　　岑初经过谭栩阳身边，笑得矜持，轻轻吐出两个字：“见识。”
　　冷冽刺人与傲然张狂的两股气场对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对方锋利的眉眼裹挟着满眼肃杀毫不客气地向他瞪来，岑初却像没有受到这股气势影响一样，勾起嘴角轻蔑一笑，转身离开。
　　*
　　岑初沿着来时方向向外走去，刚一通过考核区的核验闸机，观候厅内嘈杂的声音让他狠狠皱起了眉头。
　　喧闹声一波又一波不间断地击打在他耳膜上，带来一阵阵眩晕感。
　　观候厅的人流比起考核之前翻了两倍不止，整一个人挤人挤人，其拥挤程度让岑初光是扫过一眼，就立马瞪大眼睛，两大步直接退回考核区内。
　　核验闸机重重合上，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人流。
　　岑初松了口气，突然踉跄一步，视野有些晕眩，他立马伸手扶住闸机，这才稳住身形没有突然摔倒。
　　他勉强从这种状态之中缓了过来，刚刚直起身子，想尝试寻找其他离开考核区的路线，一转身，就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说是熟悉，其实也就是两分钟前刚刚见过。
　　“好巧，又见面了！”
　　背头青年见到他，眼睛一亮，小步跑到他的面前，笑眯眯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得很，“认识一下？我叫肖见杰，跟你同届的单兵。”
　　岑初看了一眼他的身后，那位态度张狂得不行的谭姓男子不知道去了哪儿。他对这名青年的印象还行，便伸出手碰了一下，“岑初。”
　　他的面色看起来很是苍白，病气很重，但不笑时，浑身冷淡的气质又太过逼人。
　　肖见杰下意识搓了搓手，他放轻语气，问：“我看你身体不太舒服，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岑初退后一步，“请问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人少一点的那种。”
　　肖见杰见他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也没失望，闻言，伸手给他指了方向。
　　“那边有条安全通道可以直接去到一楼，我带你去吧。”
　　“谢谢，我自己去就好。”
　　指挥官道过谢，没有接受更多的好意。
　　缺少血色的薄唇微微弯起，眼角未消的一抹绯红染上笑意，眸子里却是一片冷淡疏远。
　　肖见杰咽下口水，觉得这个笑容简直挠人得很。
　　眼角的余光瞄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仔细一看，正是刚才那名谭姓男子，手上不知道还拿着什么东西。
　　岑初瞥了一眼，向肖见杰说：“那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肖见杰站在原地，望着长发指挥官离去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突然，一只手拍到他肩上。
　　肖见杰一个激灵，身体紧绷，仿佛随时就要蹦起来。转头发现是熟悉的脸庞，这才放松下来。
　　“靠，怎么又吓我！”
　　“怎么，被人家美色迷昏了眼？”谭栩阳嘲讽。
　　肖见杰脑海里仍然映着那名指挥官道谢时的模样。
　　他将衣服拉齐，摇摇头，“我的谭哥哎，也就是你不懂欣赏了，我赌1000点数，他的人气肯定能够杀遍今年舰网棣棠榜。”
　　谭栩阳冷笑一声，“就他？”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人人都一样，”肖见杰啧的一声，“不过说真的，谭哥你要不是名声太凶，嘿，肯定年年都能榜上前三……诶诶诶，别打别打，我不说还不行吗！”
　　*
　　生活区与考核区同在舰艇二层，考核区大约在椭圆舰艇的中部地段，学校的区域范围内，生活区则靠近舰首方向。
　　岑初被分配了一间住处，规模不算大，与所有标准住间一样，一室一卫，作为生活用地而言空间还算充裕。
　　“滴——认证成功。”
　　他把信息卡放回衣袋。
　　推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房间格外整洁，像是一间未曾拆封过的屋子。
　　回到住处，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个干净。
　　他甚至坚持不到床边，门刚一合上，便直接靠倒在门框上，五指及时搭住了门把手，才堪堪没有彻底倒下去。
　　他半靠着门，整个视野一片漆黑，像是灵魂被抽离身躯，昏昏沉沉，仿佛整个人都腾空起来，脚下无实地。
　　青筋与血管分明地遍布手背，过于苍白的皮肤看上去一点力气都没有，却死死地按在门把手上。
　　“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是否需要呼叫急救？若十秒内无应答，则默认呼叫。十、九、八……”
　　岑初闭上眼，向后微微仰头，用后脑勺抵住门。
　　“不需要。”
　　他轻声答道，不容置喙。
　　感应装置安静下来。
　　靠在门边足足缓了十分钟，身体的感觉才重新落于地面。
　　睁开眼，暗紫色的眸子里边满是厌烦。
　　动作缓慢地从门上撑起身子，扶着墙，一步步慢慢地走到书桌前，上面放着一块书本大小的薄板子，这是异于新屋子的唯一事物。
　　他脸上没有表情，单指按在薄板上。
　　位置与离开之前没有任何改变。
　　这让他心情稍稍好了些。
　　薄板是他从主旋体中带出来的唯一一样物品，名为辑阅板，性能不强，但好就好在它在目前环境下十分安全，以十一舰的技术无法破解其中信息，且它非常节省能量，能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说暂时用处不大，将它当做普通笔记本记记事项、看看资料还是可以的。
　　拉开椅子，岑初坐到桌前，将外套随手叠在手边。
　　侧头眺去，圆形透明窗外，生活区独有的模拟天象正巧到了日落环节，虚拟霞光烧得整个窗子都跟着了火一样，连着燃起半面墙壁。
　　双指夹起细长无墨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没敢去想太过复杂的事情，只能简单地理理思绪，否则又会像前几天一样，由于精神使用过度身体承受不住，而导致直接躺回医院里。
　　思毕，岑初收回目光，落笔。
　　“初步接触，确认是自然人类或类人类，尚无法确定是否来自祖星。”
　　“如果来自祖星，诞舰时间应在四、五纪之间。从科技水平来看，四纪人类的可能性更大，但其生活方式仍留有地面生物特征，矛盾。考虑回到主旋体查阅舰史后再做判断。”
　　他曾经所属的舰队名为“三舰”。
　　顾名思义，是从祖星，或者叫地球，离开的第三支独立舰队。
　　他们不是外出探索，更不是外出殖民。
　　宇宙间过大的时空差异与复杂的环境和生命多样性，注定了几乎不可能出现跨越星系的所谓“星际联盟”。每一纪人类离开祖星都是因为面临了各种各样灭种危机。
　　所以一旦离开，就再不回头。
　　第一纪人类离开祖星时只有一舰。二纪人类离开时，由于权利分治，人类分作两派，各自成舰，依次名为二舰和三舰。
　　所以当他得知这支舰队名为十一舰时属实震惊了一下。
　　祖星……挺不容易的。
　　“疑似域级科技水平，但模拟考核的装备列表存在部分源级科技，矛盾。”
　　“推测无零维继承，躯体年龄即为实际年龄。”
　　“该舰队具体情况不明，态度不明，需谨慎对待。”
　　“祖星情况暂时无法推测，后续如果情况较顺，可以稍加关注。”
　　“……”
　　他的力气只是堪堪恢复，落下的笔势却丝毫不见羸弱。一横一竖气势磅礴，这样苍劲的字体完全无法与刚才的狼狈姿态联系到一起。
　　无墨笔在五指间灵活地转过一圈。指挥官的神色晦暗不明，又在空白处写下几个独立的词，将它们一一圈起。
　　最后一个词语落笔的前一刹那，岑初顿住手，思索片刻，忽然改了笔势。
　　航行记录仪。
　　词汇被打上四方框。
　　又在旁边写下“能量”二字，打上三角符。
　　当务之急是收集能量，想办法回到主旋体去看一眼。那是三舰的核心主舰，也是他曾经度过了漫长时光的地方。
　　他需要确认主旋体是否受损，功能是否完整，这将决定他之后的计划安排。除此之外，主旋体还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地方，许多事情必须回到那里才敢进行。
　　但不论是打开主旋体，还是使用其中技术，所需能量都是一个不菲的值。
　　而最低限度的能量阈值……
　　“嗯……”
　　突然，他轻哼一声，颇为无力地撑住脑袋，拇指关节用力地按住太阳穴。
　　他立马停止脑海中的计算，疲惫地闭上眼，面容间写满厌倦。
　　“扣扣扣。”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第3章 医院
　　桌面上同步荡开一圈浅绿色波纹，扩展成一幅桌面荧屏，上面显示出一只白白胖胖的雪人型机器人。
　　“岑初先生您好，我是后勤部128号送货员，为您带来先前下单的所有需求货物！”它的声音听起来脆脆嫩嫩的。
　　岑初挪开桌面上的辑阅板，锁住屏幕。
　　“进来。”他疲倦地应道。
　　房门打开，128号小雪人拖着一辆小物资车进了门。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头上两根人造树杈也跟着摇摆。
　　“您好，这是您需求的物品，其中包含……”
　　岑初瞥它一眼，脑袋还撑在手上，他并未掩饰自己的状态，没有客气地打断它的话语。
　　“直接放好就行，谢谢。”
　　“好的，岑初先生。”
　　128号送货员应下，当即将物资车内的东西逐个放入集物架与食物储藏柜内。
　　“这是根据医疗就诊单计算得出的当周推荐食谱，其中包含……”
　　“安静点。”
　　“噢，好的，岑初先生。”
　　安静地放好物资，128号送货员走到物资车边上，又向岑初说起话来。
　　“岑初先生，物资全部送达，还请查收，请记得按时按量用餐。”
　　“另外，您的面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最好尽快去一趟医院，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速达服务。”
　　岑初问：“胡医生在医院吗？”
　　“胡医生今天在医疗部工作。”它答道。
　　“嗯，谢谢，你可以走了，”岑初说：“顺带一提，送货员加载仿人情感模块只是一种资源浪费。”
　　“呜，”小雪人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失落，很快又恢复如常，认真回答，“好的，岑初先生，我会将您的意见向上反馈，愿您生活愉快！”
　　送货员推着推车很快离开了房间，岑初收起板子。犹豫了下，还是起身披上外套。
　　在十一舰苏醒之后，他的身体就变成了现在这种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脆弱样子。
　　先前进行了一场模拟指挥，刚才又下意识用脑力计算能量阈值，简简单单两件事情，身体就跟造反一样，难受得不行。
　　恰好最烦人的胡医生不在，可以趁这时候去注射一剂，缓解下症状。
　　生活区被分作一区与二区，是舰内唯一开放模拟天象的区域。
　　两区之间日夜颠倒、冬夏相反，岑初居住在一区，现在正是夏末日落时分，要是愿意多走两步，到对面二区看看，那大概能见到小雪飘扬，旭日东升。
　　气温适宜，温差不会过大，主要的模拟重点都被放在“现象”上。
　　但对岑初而言，这样“适宜”的气温多少有些凉意。
　　风格一致的天青色建筑有序排列，中间点缀着不少红红绿绿。门口正对着的地方种了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岑初经过时多看了两眼。
　　他鲜少落地生命星球，这种仿陆地的景色对他来说有些新奇。
　　但也仅限于此。
　　他注意了两眼，便不再多看。
　　医院与一区相邻，岑初的住处被专门安排在距离医院非常近的位置，以他的速度，走路也只需要五分钟。
　　刚一踏入医院，大厅数十双目光先后向他投来。
　　数道吸气声在各处响起，原本吵吵嚷嚷的交流声安静下来，这种异常的反应惹得其他人也向门口投来注意力，而后再移不开眼。
　　进入医院的长发男子个子高挑，长领外套半掩着的脸颊上不见血色，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生冷气息。
　　漫不经心地向厅内扫来一眼，眼底凉意危险得很。但他浑身上下透着的病气将这危险掩于其中，只让人觉得一股刺激自脊背起，又寻不到根源。
　　“我靠！”医院一角，有人下意识地爆了一句粗口，在突然寂静的医院大厅中显得格外突兀。
　　身边的朋友急忙捂住他的嘴，尴尬而歉意地向着岑初笑了笑。
　　那人直愣愣地盯着岑初，朋友满脸丢脸，又将他的眼睛给捂上，自己的目光却没忍住往来人身上飘去。
　　有人按捺不住，喉头滚动，偷偷抬起通讯仪板对着岑初。
　　轮值医生见到来人，立马同手上的伤患低声交代两句，起身上前，挥退机器人小护士。
　　“岑先生，来这边吧。”医院工作者对岑初很是熟悉，准备将他领入单独的医疗室里，态度十分友善。
　　长发指挥官将目光收回，落在眼前的年轻医生上。
　　“不用，我只是来注射两剂药液。”
　　冷清的声音礼貌回复。
　　他们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大厅里的人也都听到了这一声“岑先生”。
　　“……姓岑？”医院静默半秒，突然有人低声疑问，“这姓可不多见，我也就只听过今天那位一级是这个姓。”
　　“就是他，我在考核区现场远远见过他一眼！”
　　这句话一出，大厅突然喧闹起来。
　　他们没敢大声喧哗，只是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有人犹豫地问：“我听说了，是不是那位模拟指挥满分，却连装甲都穿不了的指挥官？”
　　“不可能吧，穿不上装甲平时要怎么出任务？”
　　“我朋友在任务中心查了他的过往记录，一片空白，好像根本就没出过实战任务！”
　　“不止如此，他的模拟考核成绩刚刚进重审了，这年头成绩重审什么意思大家都清楚。”
　　身份一曝光，不少人觉得可惜无比，没想到这么好看的人竟然就是今天惹起了舰内巨大议论的那名指挥官！
　　要说起这名“一级”指挥官，他们内心也是无比复杂。
　　大约在三个小时前，舰史上第一位获得“一级”头衔的指挥官突然出现，获得满分的事情很快传遍全舰，掀起轩然大波，无数小队摩拳擦掌想要冲上前去抢人。
　　一波未平，甚至还没等人赶到考核现场，就听说这指挥官又创一项新高——反向新高，零分的基础体质考核成绩在榜单最底被压得严严实实。
　　这下好了，有队的、没队的，甚至包括已经退役的单兵指挥们都坐不住了。
　　成绩过于不合理，怀疑声也极速膨胀。终于在半小时前，有人举报成绩的可信性，很快，满分成绩未能通过初审阶段，进入重审。
　　有人望着长相实在太过惊艳的长发指挥官，可惜叹气。
　　再小的声音合起来也会变得十分嘈杂，让人想听不到都难。
　　岑初把他们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一皱，不是生气，而是对他们话语中的内容感到深深的疑惑。
　　他们竟然怀疑自己从来没有指挥过实际战争，理由在岑初看来相当好笑——就因为自己穿不上外骨骼装甲？
　　医生一直暗中注意着岑初，见他目光投向大厅，秀眉皱在一起，白皙且略显瘦削的侧脸显得格外冷淡，以为他是听到别人的议论而感到不悦，当即扭头大声喊了两句“安静”，噪杂声小了许多。
　　这才回过头，安抚两句后说：“注射药液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我不像胡医生那样要求你去医疗部做纵深检查，但普通检查总是要有的，你这身体情况可不是些自己注射两剂就能好的小问题。”
　　岑初回过神，摇摇头，“昨天我刚从那里出来，不想这么快又进去。今天情况还行，注射两剂就够了。”
　　“你……唉。”医生头疼地摇摇头，眼前这人只在医院待了四天，其我行我素的名声就已经在医生之间传开来。
　　他知道自己劝说不动，只能放弃，“行吧，那就先按你说的来。”
　　他认命般喊来一只小护士机器人。
　　“岑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小护士机器人将岑初带到一处安静的角落，让他在医疗椅上坐好，从背后拿出一个细长针管。
　　盯着他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小护士机器人问：“不如换成磁极导疗吧？”
　　“不用。”
　　“你皮肤好白，针头插进去我会心痛。”
　　岑初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显得有些冷淡。他将不久前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仿人情感模块有些浪费资源，没必要加载。”
　　小护士机器人腼腆一笑，挠挠头，“但大家都挺喜欢的。”
　　“是吗。”岑初点点头，不再提这问题。
　　针管埋入皮下，小护士很快离开。医院渐渐回归原本的音量，岑初多次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他对他们的逻辑依旧很是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出舰一定要穿装甲，战争又一定要出舰。
　　岑初不会天真地认为能在星空中存活下来、生活状态看起来至少这一代人尚未遇见过灭舰危机的舰队，会连逻辑二字都说不明白。但也因如此，他才更加不解。
　　医生处理好一名伤者的出院审查，休息间隙侧头看去，长发美人似乎专注思考着什么问题。
　　分明的下颌线让对方看上去有些瘦弱，病容过盛，苍白的脸颊上唯有薄唇和眼尾带着一丝绯红。安静时候见不到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光从外表来看，温温软软，就好像世间最为精美的瓷器。
　　他一时看得有点呆。
　　到底是得多么优秀的基因，才能生出这样完美的模样来？
　　突然身边有人喊一声“医生”，他猛然惊醒，朝着来人歉意笑笑，背在身后的手心不知何时抿了一层细汗。
　　“稍等，马上就来。”
　　岑初沉思半响，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浅蓝色制服的青年指挥官向他走来，微微一笑，坐到身侧。
　　“你好，我是许煌，跟你同批的指挥官，”青年礼貌地伸出手，“认识一下？”
　　“你好，”岑初敛起思绪，伸手碰了碰，“岑初。”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刚才考核消耗太大吗？”许煌关心地问道。
　　这个问题在岑初看来毫无意义，他低咳两声，没有回答，问道：“什么事？”
　　年轻指挥官被他的态度堵了一下，索性单刀直入。
　　“你的考核情况已经传遍全舰了，穿不上装甲，任务记录也为空。我自认人际网很广，舰校跟我同届的指挥官几乎全都认识，却从没听过你的名字，我问遍了上下两届的指挥朋友，甚至找不出一个认识你的人来。”
　　“这只有一种可能——你根本没在学校指挥系进行过学习。”
　　他敛起礼貌笑容，侧头直视着岑初双眼，目光逼人，像是要将岑初穿透，“那么请问岑指挥，你是怎么获得模拟指挥满分成绩的？”
　　“怎么获得的？”岑初单手撑着脸颊，浑身病气让他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仿佛手指一戳就能戳倒。
　　他平静地问：“这么简单的考核，满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两只崽崽都有点凶！


第4章 开盘
　　简单？
　　理所当然？
　　许煌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到底是这人太过傲慢狂妄，还是在嘲讽他们这些拿不到满分的人。
　　换作任何一位有真才实学的老牌指挥经过无数场实战之后获得满分，他都认。
　　比如说舰内出名的科研部部长颜至，先前模拟考核最高纪录的保持者，转投理论研究之前作为将刃兵出过十年的实战任务。如果换做是颜部长，那他当然不会怀疑。
　　但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从未出过任务的、甚至连标准指挥训练都不曾参加过的年轻指挥官，凭借什么获得模拟满分？
　　他气得笑出了声。
　　“你的模拟考核成绩进入了人工重审阶段。这种情况特别罕见，一旦出现，就说明考核成绩很有可能存在问题，”许煌冷笑一声，“到底存在什么问题，我想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你要真有本事，那就跟我比一场！我也不为难你，等你明天休息好，我们约个时间来比试比试，”他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问，“敢来吗，没出过实战的‘一级指挥官’？”
　　浅蓝制服指挥官的挑衅意味十分明显，在“一级”两字上咬了重音。
　　岑初没有动气，只是问：“你的水平能代表舰队吗？”
　　许煌眉毛高挑，“别管代不代表得了舰队，至少我自诩在同届里还算不错。如果你确实拥有一级指挥官的实力，颜部长来也没用。要是你名不副实，那我足够了！”
　　许多双眼睛关注着两人的交流，就连医院外边匆匆经过的路人都下意识地向里探了一眼。
　　大厅里的交流声不自觉地小声下来。
　　“许煌可是刚刚升到了二级指挥官，能在这个年龄到达二级的人，天赋那都没得说！”
　　“如果岑初能有二级的实力，哪还用得着用手段去参加考核啊，而且他还没出过任务，该不会根本就不懂指挥吧？”
　　“说不定能是个理论型指挥，但理论和实践的差距摆在那儿，想打败许煌那是天方夜谭！”
　　“不用明天，”岑初向着椅背一靠，语气慵懒，“现在拿两个模拟连接器来，当场解决吧。”
　　他看了眼手边的药液余量，“两小时内都可以。”
　　医院各处低声议论。
　　这人是不是太过自信，甚至太过傲慢了？？
　　状态全盛都不见得打得过呢，这会儿还滴着药液，就敢放话“当场解决”？
　　这是急着被解决吧！
　　许煌眯起眼睛。
　　他很看不惯岑初的傲慢态度，但还没有因此而失去冷静。
　　对方有什么底牌，为什么敢这么说？还是单纯在唬他？
　　这种担忧很快就被自身的自信压过。许煌回过头，向医院一角的友人打了个手势。
　　他重新转向岑初，这名指挥官在他眼中不光过于狂妄，还浑身疑点。
　　“连接器很快就到。我没跟你开玩笑，同龄指挥官之间，除了邰诣修之外，我可算是最强的。”
　　他拉了拉衣领，修身的指挥官制服穿在身上工工整整，身上自带一股傲气，在同龄人间算得上优异的成绩让他有足够的信心来解决一个需要使用不正当手段通过考核的人。
　　“如果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承认还来得及，免得到时输了下不来台。”许煌居高临下地说。
　　岑初笑笑，十指交叉，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比眼神柔和许多。
　　他说：“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
　　定时器发出滴滴响声，谭栩阳松开器材，小腹卷动，从卧板上一跃而起。训练背心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胸背上，麦色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解开身上的负重装备，将它们放到地上，动作不大，负重装备落地之时依旧发出了沉闷的两声。
　　一旁，肖见杰也跟着停下训练。
　　他瘫在卧板上，喘了半天气，这才一骨碌下了地。
　　“不、不行，七级负重真、真有点压力。”
　　他双手撑着膝盖，伸手够了一块湿热毛巾搭在脑后，气喘吁吁。
　　“习惯两个月就好了。”
　　谭栩阳也从架子上拿下毛巾，随手一抹脸，瞥他一眼，“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指挥，下次任务就直接摇两个单兵来吧。”
　　肖见杰抬起脑袋，表情一言难尽，“你真想自己挂指挥位出任务？”
　　谭栩阳嗤笑：“总不能要我出任务还得听一个指挥水平不如我的家伙的命令吧？”
　　“是是是，能考进指挥模拟前二十的单兵全舰史上也就你一个了，”肖见杰小声嘀咕一句，说，“但你本来也不听指挥啊。而且一边指挥一边战斗，没问题？”
　　“又不是没试过。”谭栩阳说。
　　“正式出任务这能一样吗？”肖见杰郁闷地说。
　　谭栩阳没再理会好友，到淋浴间里简单冲了两下，换上常服。
　　肖见杰还瘫坐在卧板上，见他出来，拿着手上的通讯仪板晃了晃。
　　“打听了一下，2214队上次任务出了意外，几乎灭队，就剩下队长段剑烽一个人。要不要去问问？”
　　灭队在一线队伍间不算什么罕见的事，但落在熟悉的人名头上，多少让人有些感慨。
　　谭栩阳停下擦头发的手，微微皱眉，“我记得他们队实力不错，队里指挥风格很谨慎。任务记录公开了吗？”
　　“实力当然不错，毕竟前十的队伍。没，被划进机密任务里了。”
　　“看来他们任务过程中遇到了什么‘特殊事件’，”谭栩阳将毛巾搭到一旁，说，“约出来问问。”
　　“刚问过，人躺医院重伤科呢，”肖见杰看了一眼消息，“应该这两天就能出院，段前辈说今天去也没问题。”
　　“行。”谭栩阳点点头。
　　“咦，”肖见杰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医院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等会儿，我看看啊……”
　　“我靠！”他的眼睛突然瞪得跟俩铜铃一样大，“快快快，阿谭快来看！”
　　“嗯？”谭栩阳疑惑，走了过来。
　　瞄了一眼，通讯频道中不断刷新滚动的消息跃入眼中。
　　“对战？分级考核还得靠着手段完成的人，对上许老弟，这结果还用想吗！”
　　“虽然重审结果还没出来，但从以前经验来看，能进重审的那几人可没有哪个是被冤枉的。”
　　“希望他能证明一下自己，舰队好不容易终于出了位一级指挥官，如果这是系统错误……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一位真正的一级。”
　　“嘿，等着看他俩的对战结果吧，到时就能知道这一级里边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舰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几次重审事件，无一冤枉。岑初的成绩一进重审，人们自然而然就将结果提前代入了进去。
　　肖见杰想起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高挑美人，对于其他人的肆意评论颇为不满。
　　“重审结果都还没出来呢，一个个的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谭栩阳光是看到“一级”这两字，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当时电子屏上跳出的巨大“0分”，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一句冷冷淡淡的“那东西我穿不上”。
　　亏他还应了肖见杰招呼专门跑去看了一趟。
　　出不了实战的指挥官，没用，太没用了。
　　“如果重审有问题，他能发现和利用考核系统的漏洞，那称得上是个人才。如果重审没问题，靠着理论水平能拿满分，叫声天才都是折辱他。”
　　男人在紧身战斗服外披了件宽敞外套，眼睛从仪板上移走，慢条斯理地说：“但再强再优秀，出不了实战，有什么用？只能提前祝贺科研部再添一名大将。”
　　肖见杰回忆起见面时长发指挥官不经意的那一笑，忍不住想站出来为他说两句话。
　　“理论强那也是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于实战了呢！”他梗着脖子，“而且万一他真是一级水平，那我们可就能拿十万点数哎，十万！”
　　谭栩阳冷笑一声，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戴上一块薄薄的数据目镜，凌厉的眉形显得更加锋芒毕露。
　　“我去医院见见段剑烽，要是待会儿没拿全胜，回来别说认识我。走了。”
　　*
　　“您好，还请不要堵在医疗通道上。”机器人小护士推着医疗推车，里边装满物资，脆生生地说道。
　　“噢，好的好的，不好意思。”
　　堵路的人立马挪开机械轮椅，椅上还固定着注射用药液，透明液体顺着管子接入腿部，金属制的弧形固定器裹着膝盖。
　　接着转头就一拍身边朋友，“开盘开盘，3127号盘，下注十点数起步，上不封顶，快来！”
　　医院的气氛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严肃，能够这样聚在主厅室的病患都属于轻症，顶多就是断个胳膊断条腿，在这坐上半天就能痊愈，对于这些能够消遣时间的乐子很是欢迎。
　　3127号盘的投注金额迅速攀升。
　　医生混在人群中，他本想将1000点数投给许煌，下手之前抬头一看，长发指挥官冷冷淡淡地坐在那儿，修长的手指撑着脸颊，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医院之间游走，病殃殃的，好像一戳就会倒下。
　　鬼使神差的，他将手指移到岑初的名字上。
　　这时，指挥官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明明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医生却莫名其妙感觉到一丝笑意。
　　下就下吧，他恍惚地想。要是下一注能博一笑的话，那再下几注他也乐意。
　　反正自己平时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唯一点数用途就是投注。这不过是两个月的工资而已！
　　这么想着，手指自己就按了下去。
　　一只小雪人形状的送货员推着小货车快步进入医院。
　　岑初抬眼看去，正是前不久刚见过的128号送货员。
　　“岑先生、许先生，你们好。这是你们需要的模拟连接器。”
　　它推着小货车来到两人身前，从小货车里拿出一个纽扣式极片连接器递给许煌，再拿出一个大上许多的轻薄式全头戴模拟连接器递给岑初。
　　岑初看它一眼，小雪人笑眯眯的，机械眼瞳清澈干净。他接过头盔，没说什么。
　　眼见对战就要开始，下注即将停止，岑初转向许煌：“借点点数？”
　　许煌刚将极片连接器连上身份信息，贴在太阳穴边上，听到岑初问话，面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侮辱和轻视，“干什么，难道你想用我的点数给自己投注？？”
　　长发美人单手托住下巴，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一朵脆弱却又充满生机的花朵。
　　他轻笑着，眼底一片平静。
　　“对自己没信心？”
　　许煌气愤至极，反而笑出声来。
　　他恶狠狠地说：“好，借！不过可先说好，如果你赌输了，身无分文倾家荡产，这些点数也得按照我的赔率一份不落地还给我！”
　　“放心，没有意外。”岑初应道。签完协议，转头就将刚借得的五千点数全部投注给自己。


第5章 对战
　　随着连接器的到达，医院大厅逐渐安静下来，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岑初与许煌身上。
　　许煌冷眼一瞪岑初。
　　“别光说大话，到底几斤几两，我们模拟场上见真章！”他哼的一声，闭上眼，凭借精神力接入模拟场地。
　　岑初也紧随其后。
　　在模拟场地中睁开双眼，星空一望无际，显得格外辽阔。
　　抬起手，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银白色的外骨骼装甲，严合无缝隙。头盔将他的头部完全封闭，目光所至之处，覆盖整个眼部的数据目镜都会显示出相应的数值与信息。
　　数据目镜中显示了对战规则，在特定空间坐标处存在一个能量源，与两队初始坐标正好构成等腰三角。
　　判定胜利的条件，便是率先获取能量源，并使能量源与敌方队伍间隔一定距离。
　　目光转向身侧，四名模拟出来的单兵队友静静漂浮在身边。
　　岑初觉得新奇，调出详细规则进行查看，很快了然。
　　指挥模拟可以自行选择规模大小，规模大些的星战，例如岑初考核时所选的全局指挥，需要指挥的是整支舰队，所面临的困境也是以舰队为基本单位。
　　但对一般指挥官而言，他们所训练、模拟的，都是以小队为指挥单位。
　　因此模拟对战通常便是以小队为单位，模拟真实任务坏境，这是指挥官间默认的规则。
　　小队作战啊。
　　这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指挥方式。
　　三舰一向以来走的都是科技道路，全舰都是科技研究者。一旦遇到危机或战争，首先选择使用不同原理的科技搭配进行解决，又或是依靠零维技术，从精神领域上发动攻击。
　　所以三舰没有装甲、单兵，更不会有出舰指挥的概念。
　　以单兵为主要作战风格的舰队他倒也遇见过，但数量稀少，了解不多，对他而言这仍处于陌生阶段。
　　确认装甲情况与四名队友的模拟属性情况之后，岑初面对完全陌生的指挥单位，丝毫不见怯意。
　　当场学学就好。
　　他会同意许煌的对战请求，很主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了解十一舰人的作战风格与习惯，这要比指挥考核中能够获得的信息更加真实可信。
　　所以这样陌生的指挥方式反而更合他意。
　　另一侧。
　　“开启中型能量屏蔽场，依照命令坐标，全速移动，到达之后向我报告。”
　　“到达一号坐标点。能量扫描结束，50个亚单位距离内无异常能量体。”
　　“二号坐标点已开始执行横向深度巡天。”
　　“三号……”
　　许煌极其熟练地下达命令。一队五人分工明确，效率极高地完成指令。他将自己作为五号位，同样完成一个坐标点的布置。
　　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
　　他对这个结果没有意外，或者说，这是一名合格指挥官应当做到的。
　　“一、三号即刻沿多态径迹全速行驶……”
　　“报告！四号坐标点发现异常信号，判断为微型单生命探测舰。”
　　“发送互不侵扰信号，尽量避战，节省能量。”许煌冷静地说。
　　年轻指挥官有条不紊地进行指挥，他的手法娴熟，对于自己的命令与判断也都充满信心。
　　这可都是他在这五年过渡期间依靠大量实战得来的经验。天赋、努力、实战，三者成就了当下的他，也是他作为当届指挥官中唯二的二级指挥官的底气！
　　至于所谓的一级？
　　许煌冷笑一声，他绝不相信一个连装甲都穿不上、连任务都出不了的人能够获得传说中的一级指挥官头衔！
　　人工重审、任务记录为零就不说了，他发动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人际网，却发现根本没人在学校里见过他。
　　排除学校培养的正统指挥官这一条身份后，对方要么来自科研部，要么来自医疗部，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没有经历过实战，那就不配叫做指挥官。
　　一定要让这个考核作弊、给“一级指挥官”名头蒙了灰的家伙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指挥官，让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星图面板上，五个己方标记依照计划有序从各个方向靠近目标能量源，在许煌的精心安排与布置之下，如同一张等待猎物主动扑来的大网。
　　来吧，让我见见你的手段！
　　许煌摩拳擦掌，打起十分精神，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信号与能量波动。
　　“一号位发现异常能量波动！”
　　“三号位发现异常能量波动！”
　　来了！
　　许煌面不改色，数道指令齐发。他精准抓住这两股异常能量波动，分析对方踪迹。
　　计算结果一出，许煌眉毛一挑，有些惊讶。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布局。
　　不错啊，居然和他是一个思路！
　　惊讶不过片刻，许煌很快回过神来。
　　思路相同正好，这样谁强谁弱一眼就能看清楚！
　　“四号从下后方绕行支援三号，二号全速直线前进，接近能量源，一号尽量拖延！”
　　许煌计算着自己一路的暗中布局，信心十足地下达命令。
　　结果一看对方的能量波动，许煌变了脸色。
　　对面的应对怎么还是跟他一模一样！完全对称的移动，完全相同的手法……
　　等等，那名指挥官呢？他去哪了？！
　　许煌尽力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转动着，算力全开，与此同时他也作为五号位从侧面支援正面战局，为二号位的行动尽可能地创造更好的条件。
　　双方交火，许煌的脸色越变越差，额头与背后都沁出细密汗珠。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不应该啊！
　　像是心脏被人紧紧攥住，许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条条命令依旧下达，却不自禁地乱了阵脚。
　　一模一样的打法，一模一样的指挥。
　　他前脚怎样调整布局，对面后脚就会立刻跟上，如影随形，时间差距更是小到难以察觉！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指挥官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己方明明有着人数优势，却被对方全程压制，丝毫挣脱不得！
　　无声的窒息抑住许煌的咽喉。
　　一股冰冷自外向内渗透进他的五脏六腑，莫名的庞大压迫感慑得他血液都要凝固住。
　　怎么会这样？！
　　他手脚冰冷，恐惧蔓延。
　　*
　　“对战怎么不公开直播啊？该不会是心虚怕了吧！”
　　“嘁，白期待一场，亏我专门赶来想要见识一下。”
　　“许老弟的对战从来没有隐蔽过，这十有八九是另一人干的吧。”
　　医院大厅的众人面色不虞，刚刚开盘投注时气氛有多么热火朝天，这会儿大家就有多少怨言。
　　对战默认开放直播观看权限，他们本以为能亲眼见识一下“一级指挥官”的实力，这才这么积极地汇聚在这里。哪知道，人家竟把观看权限给关了！
　　十一舰几乎全民皆兵，对他们而言，模拟对战是日常再常见不过的事，默认开放对战观看，让舰队成员互相学习也是十一舰人之间的默契。
　　关闭观看权限，这明晃晃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同大厅有着一墙之隔的过道上，谭栩阳同另外一名坐着轮椅的男性说着话。
　　“真的准备从零重建队伍？”谭栩阳问。
　　“我要保留下2214队的编号。这支队伍是属于我们几个人的，现在只剩下我一人，当然得把它保护好。”轮椅上的男人说，他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是个刚经历过团灭的人。
　　谭栩阳点点头，也不勉强，“行，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段剑烽笑笑，“多谢，你比传闻中的性格好多了。要不是为了保住队伍编号，我还挺想跟你试试搭档，看看究竟要有多强才能被冠上天才单兵的名头。”
　　“谢倒不用，以前在学校时听过你的讲座，”谭栩阳对于后一句话不置可否，“任务情况方便说说吗？”
　　他们从重伤科慢慢挪到医院大厅，段剑烽将目光投向众人围绕着的两名指挥官，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遇上些意外，任务被归进机密级别，我也不能说。”他摇摇头。
　　“威胁很大？”谭栩阳问。
　　“不清楚。”男人说。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别问。”
　　轮椅向前挪了挪，男人示意两名指挥官的方向，医院这时还嗡嗡嚷嚷，他转移话题，问：“今天的事听说了吗？”
　　“大概知道。”谭栩阳没有继续追问。
　　二人之间的气氛放松下来。
　　段剑烽笑笑，“你怎么看，觉得谁会赢？”
　　“这还用看？”谭栩阳摇摇头，“许煌没有胜算。”
　　“哦？”
　　段剑烽惊讶地望向身边的天才单兵，“你相信他的一级头衔是靠自己获得的？”
　　这时，左耳上戴着两个耳环的年轻指挥官从模拟状态中睁开了眼，目光涣散，有些茫然地抬头望了望四周。


第6章 “碰瓷”
　　一直等待着结果的众人立马将目光聚集在许煌身上，附近的人哗啦一下围上去。
　　“哎哟你们可终于结束了，快说说，怎么样？”
　　许煌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抬起头，望向身边关心结果的众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间出不来。
　　周围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各问各的话，有些人是关心赌局，有些人是关心“一级”是否名不符实。
　　“我输了。”
　　许煌终于艰难开口。
　　医院一下安静下来，须臾间寂静无声。
　　谭栩阳抱着双臂站在人群之外，对于这个结果毫无意外。
　　他开口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能在模拟考核中拿到满分的人，怎么可能输在这种标准模拟对战里？”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全场目光都被吸引而来。男人眉眼凉凉，分明的坚毅颌线带来一种无形压迫感。
　　一些人当场就变了脸色，下意识往身边人的身后缩了缩。
　　有人回过神来。
　　“也是，如果他是靠着特殊手段在考核中获得满分，那这种手段肯定也能用在模拟对战里！”说话之人自认为理解了谭栩阳那句话的意思。
　　许煌听到这话，苦笑一声：“他用的是正统指挥法，至少我没看出什么异常。”
　　说话之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正统指挥法？但我查过舰校今年当期新指挥名单，里面根本就没有他！”
　　许煌摇了摇头。
　　他本可以保持沉默，但方才对战带来的悸动直到现在都没彻底平复。那种全身心的窒息之感只要稍稍回忆一下，双手都要忍不住发颤。
　　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岑初，对方还没离开模拟场地，闭着双眼，戴着头戴式模拟连接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仅带着一丝血色。
　　像是独立于世间之外温柔而脆弱的淡色瓷器，像是稍稍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看上去病气缠身柔弱得毫无攻击力的长发美人，进到指挥场上竟能将他如提线木偶一般玩弄于手掌。
　　他到底是怎么输的？
　　他不知道。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岑初到底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到与他始终保持完全一致的指挥操作？
　　许煌尝试克服双手的颤抖与内心的悸动，用力甩了甩头，想将刚才的可怕回忆甩出脑海，却不见丝毫作用。
　　蓝色制服背后已经被冷汗完全打湿。
　　正统指挥法？
　　谭栩阳眉头一皱。
　　这时，他的视线越过医院众人，直直落在许煌身侧。
　　话题中心的指挥官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他盯着逐渐苏醒的那人，突然出声，朗声问道：“有没有异常那得经过核查才能算。对战录像不让看，谁知道是想隐藏什么？”
　　岑初刚一睁眼，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身边水泄不通地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人群最外圈，一个略微有些耳熟的声音似乎对着自己说了什么，话音刚一落地，全场目光唰的一下就全部汇聚在自己身上。
　　他根本没有听清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也没精力去仔细分辨。
　　使用头戴式模拟连接器进行模拟对精神的压力要远小于纽扣式极片连接器。但在脱离模拟场所的瞬间，耳鸣、头晕依旧毫不客气地统统席卷而来。
　　这样脆弱的身躯他只忍受了短短五天，他就已经觉得忍无可忍。
　　握住靠手的手掌轻轻用力，指骨弯折，透明皮肤下的青筋清晰无比。
　　“麻烦离远点。”
　　岑初掀起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扫了一眼身边挤着的一群人，坏心情下的声音仿佛结了冰。
　　“空气不畅。”
　　冷冷淡淡的一眼扫去，最里一圈同这眼神对上的人们同时感受到一阵无声的战栗。
　　刚才还对岑初指指点点的人们下意识地惊惧后退，直愣愣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发出几声“哎哟”。
　　一时间，场面微微混乱。
　　岑初却不觉得空气顺畅了多少，有些烦躁地取下头盔，动作因为躯体的无力显得十分缓慢，又握拳虚掩在嘴边，低咳两声。
　　站在旁侧的一名围观者眼睛直愣愣地落在长发指挥官身上，本想问出口的怀疑话语又悄自咽了回去。
　　岑初凉凉地瞥了一眼他们，慢吞吞地将头盔放到一旁。
　　身边的青年指挥官身体僵硬，见他目光扫来，竟直接撇开头，根本不敢与他进行对视，对战前的那股气焰早不知道消哪去了。
　　岑初现在并没心思去关注一名小后辈的心路历程，他从衣袋中取出通讯仪板向许煌示意，简短地说：“仪板。”
　　对战前，他向许煌借了五千点数给自己投注。赢了对战，自然也就赢了赌局，现在便是要将本金还给许煌。
　　点数是十一舰的货币形式，他需要一笔点数来购置材料与能量条，为他后面计划做些小准备。
　　许煌自岑初醒来之后就觉得一呼一吸都要用去他很大力气，更别说对上岑初的双眼。那双幽紫色的眸子像是充满致命的力量，只是余光扫到一眼，对战时候的大恐惧便重新被唤起，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快逃，快离开这里！
　　这是他的唯一想法。
　　脑子这样想着，身体却像是被束缚住，定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加重几分，手指僵在原地，被巨大的恐惧感死死压着。
　　周围的人察觉到许煌的异常，有人关心问：“许老弟，你怎么了？”
　　“别是被刚才的失败打击到了吧？”
　　“刚才的对战到底怎么回事，岑初真的赢了吗，对战录像能放出来吗？”
　　医生此时混在人群中，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本来他都做好了血本无归的打算，毕竟他也听说了关于岑初的一些传闻。
　　这名指挥官确实长了一张好脸蛋，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站到身边为他说话，但从理性上讲，没有出过任务的一级指挥官？那怎么可能嘛！
　　更何况，许煌可是今年这一批次指挥官中热度仅次于邰诣修的人，实力比起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指挥官都要更胜一筹。
　　他将点数投给了岑初，却不意味着看好岑初。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这么好看的人，就算亏钱也想支持一把，至少不能让美人一个人孤零零的，那得多伤心啊。
　　谁知……谁知！
　　岑初竟然赢了！！
　　医生看着仪板上的4500点数傻愣愣直笑。
　　这可是4500点数！去掉本金白赚3500点，这都够他七个月工资了！
　　欣喜心情之下，不免有些得意地说：“愿赌服输，模拟对战嘛，有输有赢正常得很。不过果然还是我的眼光准，从一开始就觉得岑老弟本身实力一定也很强！”
　　说着说着，他瞄了一眼岑初，再瞄一眼仪板上的数字，嘿嘿直笑，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
　　医生又瞧了眼许煌，“输一把就崩，你这心态不行啊，作为指挥官脆弱成这样真没问题吗？”
　　许煌很想大吼：这是他的问题吗？！他学了这么多年的指挥，在同期中是个万年老二，一场失败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又不是输不起！
　　但凡岑初换一种指挥方式，哪怕全程吊着他打都没问题，可偏偏……偏偏对方每一步命令都像是在刻意学着自己，用他的风格和习惯打败了他！
　　像是自己所有想法都被摸了个透彻，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点。
　　许煌紧紧咬住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岑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椅子扶手，重复：“仪板。”
　　长发指挥官的目光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许煌的心头，许煌的呼吸加重，又想起了对战时候被全程压制的恐惧感。
　　“……好、好。”
　　他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不去抬头看岑初的眼睛，也不与身边的围观者们对视。
　　迅速转移完点数，青年指挥官直接起身，一秒都不愿意多留。
　　“抱歉，一会儿还有考核，先走一步。”
　　说完，许煌逃跑般地转身就走。
　　几名围在圈子里的人也急忙趁机抽身，逃开压抑的氛围，跟在许煌身后匆匆离开。
　　他们这一走，整个人群都被带动起来，逐渐四散开来。
　　但驻留在岑初身上的目光不见减少，反而更加密集。
　　岑初还完点数，再没精神去注意周围，一手撑住额头，按着太阳穴。
　　耳鸣愈发严重。
　　眼角余光看到有人影从身边路过，脚步声一下下踩得有些重，似乎在说明着其主人并不高兴的心情。
　　对方与他擦肩而过。
　　恰在此时，轰然加大的耳鸣盖过世界一切杂音，眼前一切都在迅速褪色。岑初双眼一黑，整个人顿时失力！
　　耳鸣之下，好像听到了周围响起的惊呼声和喧闹声。
　　*
　　“等我出院，虽然没法跟你一队，有机会合作两把还是没问题的。”
　　“嗯，下次任务有机会喊你，那我先走了。”
　　“好。”
　　段剑烽看了眼谭栩阳的脸色，又看看那边长发指挥不太好的身体情况，犹豫一下，说：“那名指挥看起来也不是故意的，别跟他计较。”
　　谭栩阳一挑眉毛。
　　刚刚他被那个弱得不行的指挥直接无视了话语，按平时他的脾气，断不可能选择沉默。要是随便换个人来做这事，他少说也得上去跟人家友好切磋一番，若能遇上个听不懂人话的，那不得卸个胳膊卸条腿检查一下是不是耳朵哪根筋没搭上去。
　　但这小指挥身板实在弱得根本看不过眼，脸色又苍白得跟重伤大失血后的样子一模一样，活脱脱一脸自己敢放半句重话就敢吐着血昏迷倒到自己身上碰瓷的样子。
　　他向来不怕惹麻烦，可其中绝不包括这种说不了理更动不了手的麻烦。
　　于是他嗤笑一声，看上去很是不屑，“放心，那种小身板我才没兴趣找他麻烦。”
　　得到保证，段剑烽稍稍放下心来。
　　谭栩阳吃了闷亏又不能发作，看着岑初就心烦，索性准备直接离开，眼不见为净。
　　他顺手跟小护士要了一些应急药品作为补充，途径岑初的所在的位置。
　　这时，像是应了什么预感一样，长发指挥官忽然闷哼一声，整个身子直直向前倒去，手背上的针管叮叮当当牵扯一片，跟椅子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谭栩阳反应和身手都极快，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对方。
　　直到细黑的发丝拂落在指间，谭栩阳面色猛地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别解释了，你就是碰瓷我，洗不干净了！（bushi
　　-
　　话说现在章节都是提前好多天放进来的存稿，所以每天导感谢名单的时候都得手动设置时间，精确到时分秒的那种，难免会出现一些……时间盲区（沉思）万一以后不小心漏了哪位小宝贝，请不要怜惜地踢踢我！！


第7章 准备
　　岑初恢复意识时，一只手臂稳稳当当扶着他的身体。指腹间薄茧擦到颈间的皮肤，触感放大之下带来些微痛感。
　　额头正抵在对方肩膀上，坚实稳当，硬得有些硌人。
　　昏昏沉沉之间，他感觉到手背上的针头被人拔了出来，转而贴上凉凉的圆片。
　　手背的刺痛慢慢消失，耳鸣也逐渐减弱，身体难受的感觉缓下许多。
　　力气终于回了一丝到他体内，他努力撑起身子，一抬眼，就见一张略显熟悉的脸庞，面色凶冷得仿佛想要一口将他吞进肚里。
　　对方目光暗沉，声音冷如寒冰。
　　“故意的？”
　　他在说什么？什么故意的？
　　岑初张口想要说话，声音出口却变成低低的无力咳嗽声。
　　男子面色更沉，但咳嗽声听起来太过严重，谭栩阳紧皱眉头，忍着不耐伸出手，生硬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身形瘦弱的指挥官搭在肩头，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散落在肩上，低而碎地咳着。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又变成低而浅的轻喘。
　　他的身上有一股温和清香的味道，手掌支撑着搭在小臂上，力气弱得几乎就要感觉不到，冰凉而柔软至极的触感像是一小团棉花玩闹般挠在手臂上。
　　果然不像是一线将刃兵，这么弱的身体只有可能是个理论派书呆子。
　　没用。
　　谭栩阳只想尽快抽身。小护士机器人已经赶到一旁，小心地准备将人接手过去。
　　谭栩阳把人交给小护士，准备抽手走人。
　　小病人却在这时抬起目光，嘴角轻轻弯起。
　　谢谢。
　　对方轻喘着，用口型道谢。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绯红晕着眼角，眸子里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像是绝美花朵盛开于初春，能够驱尽世间所有冰寒。
　　谭栩阳手臂肌肉突然一紧，目光中的冷意像是被冻住一样，全部僵住。
　　*
　　岑初并不明白为什么那名单兵会当场变脸，甩手走人。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还遵守着传统人类社会礼仪向对方道了谢！
　　但他没精力去深究。剩下的时间他在医院浅浅地睡了一觉。
　　身体问题比他预估的更加严重，模拟带给身躯的压力让他不得不接受机器人小护士的建议，改注射为磁极导疗，把药液浓度降低到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先前的对战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岑初醒来时的气势也带来了不小的震慑，短时间内没人敢来再次打扰岑初。
　　治疗结束之后，岑初向医生要了几份应急药品，离开医院。
　　舰艇之内所有的工作区域24小时常亮，不分昼夜。事实上，如果不是由于母星历史的影响，星空舰队也不会出现“一天”、“一周”之类概念。
　　唯一保有模拟天象系统的区域，便是舰艇二层的两大生活区。
　　此时，岑初所居住的一区已是深更半夜，灯火与头顶上的模拟星光将路面撒得金灿灿的，丝毫不会影响行人视野。对面二区正值正午，地上铺着的一层白雪渐渐化为雪水，露出地面原本的模样。
　　回到住处，关上房门，岑初掏出通讯仪板。
　　对战之前，他向许煌借了五千点数押自己赢，并毫无意外地赢得赌局。将许煌的点数还完之后，他还剩下17500点数。
　　这些点数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打开舰购平台，岑初顺利地在里面找到自己想买的东西，简单点了两下，点数余额瞬间蒸发，面板上只剩下可怜的200点数。
　　舰队内的各项工作理所当然是全天候进行的，物流同样。
　　下单不过十分钟，熟悉的小雪人就敲响了岑初的房门。
　　“您好，岑初先生，又见面啦！”小雪人很开心，圆溜溜的两颗黑色大眼睛在暖光照射下泛着柔和的波纹。
　　它停在玄关，从小推车里拿出岑初的货物。
　　“这是您的需求物品，盒子里是8份微型核聚能量条，加强版防辐射工作台的部件也都在这里，请问需要安装在什么地方？”
　　岑初指了指房间一角，“就在那里吧，辛苦了。”
　　“好的，还请稍等！”
　　128号送货员吭哧吭哧地推动材料，别看它细手细脚像是一个真实雪人一样，搬起东西来却是相当轻松。
　　细细的双手毫不费劲地搬起部件，灵活而迅速地装起各部分零件，不过两分钟的时间，一台看上去质量颇好的工作台就在岑初房间内安装完毕。
　　“大功告成！”小雪人把盒子整齐地放到工作台上，开心地晃晃脑袋上的两根树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那我就先离开啦，祝您生活愉快！”
　　岑初点点头，“再见。”
　　关上门，他将刚刚购买来的八条能量条与其他工具检查清点了遍。
　　这几个小能量条关系到他能否回到主旋体，使用之前还需要进行一些处理。
　　岑初没有直接开工，身体在催促着他早点休息。
　　叹了口气，他放下东西，躺到床上。
　　他不习惯这样的作息，但为了能多撑一段时间，必须尝试着去习惯它。
　　次日。
　　长发指挥官坐在工作台前，清晨的和煦日光透过圆形透明窗恰好洒在台子上。
　　模拟天象做得很上心，由于场地有限，不分东西，同样的方向日出日落均能见到。
　　修长的手掌向前摊开，日光便落在手掌间。
　　嘴角轻勾，一夜睡眠将他昨日的疲惫全部散尽，坐在工作台前，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不停歇地工作到中午。
　　他将长发随手扎起，从工作台的柜子里取出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取出一条核聚能量条放于面前。
　　微型能量条大约两指宽，一只手掌长，外面裹着纯黑色的壳子，一端带有金属极片，从经验判断应该是能量条的充能接口。
　　别看这能量条好像很不起眼的样子，却是耗费点数的大头。
　　核聚能量条是舰购平台上能够找到的能量密度最大的能量条，光是这样细细小小一条，就要花费两千点数，八条下来便是一万六。其余材料又花一千，面前这个看上去相当精致的工作台反而是最便宜的，只需要三百点数。
　　能量条的使用非常方便，找到对应接口插上即可，中间涉及到一些自动控制过程。这也是岑初要先对其进行处理的原因。
　　自动控制意味着它有可能连接舰网，向舰队发送数据与信息，这种功能一般情形下能为使用者提供更好的服务与便利，但在特殊情况下，就也会转变为致命的安全漏洞，达到监控与传递秘密的作用。
　　不巧，他要使用能量条的场景，就是这种特殊情况。
　　他将能量条的自动控制组件全部拆卸下来，集中扔进垃圾桶里，再用提前备好的材料手工制作了一个适配核聚能量条的转换接头。
　　距离上一次动手进行工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好在他的记忆向来很强，有些手生，靠着记忆还是能轻松完成这类基础工程。
　　处理完这些，岑初长出一口气。
　　将物品放归原处，他趴在工作台上休息了会儿。
　　还剩一个下午的时间，岑初算算时间，决定将计划延后一天。考核和医院不需要再去，今天状态也还不错，剩下的时间可以留在房间里看看资料。
　　初至十一舰，他对舰队高层的了解十分有限，而对方，岑初相信他们这几天的时间一定分秒不差地盯着自己，考核视频和对战视频一定都在他们手上翻烂了。
　　该给他们留点反应时间，也好让自己看看，舰队高层对于自己这个外来者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撑起身子，望向窗外的模拟景色，神色淡淡。
　　*
　　两天时间过去，考核重审依旧没出结果，这个时间放在历史上有限的几次重审记录中都算长的。
　　关注这件事的人很多，“一级指挥官”的头衔从未在十一舰内出现过，这一出现，不论这名先前无人知晓的指挥官到底是怎样获得的它，都称得上是一件震惊全舰的事件。
　　模拟考核满分，基础体质零分，穿不上装甲，没出过任务，成绩还被重审，却打败了新晋二级指挥官许煌。关于岑姓指挥官的讨论在很短时间内就遍布了舰网的每一个角落。
　　“许煌输了？？”
　　“不管考核成绩是真是假，就冲他能打败许煌这一点，这实力我都认了！”
　　“那天看许老弟的表情，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笑的，但能让许老弟露出那种表情，这可是邰诣修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啊！”
　　“这里应该@邰诣修，要不你们也打一场，看看这届毕业转正的指挥官里到底谁是首席哈哈哈哈！”
　　更多人依旧抱着怀疑态度。
　　“这不足以说明岑初拥有一级指挥官的实力，对战结果跟他到底有没有在考核中作弊可没有关系！”
　　“他能在模拟指挥中胜过许煌，但他能出舰去执行一个任务吗？最多只能去科研部做做理论研究吧，理论和实战没法比的啊。”
　　“他用的是正统指挥法？他既不是学校指挥系的学生，也不像是科研部出身，正统？总不可能是自学出来的正统！”
　　“说起来，人工重审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才出啊，实在不行就先公开对战录像！模拟对战还不敢让人看，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肖见杰火冒三丈。
　　他与岑初并不熟，印象却是很好，看着这些言论不悦得很。
　　他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好友，见对方正聚精会神地与安全部进行通话，墙边捆绑着的男子也还昏迷着，心下放松，当场抱着通讯仪板手速飞快地打起字来。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就说这次对战……”
　　他一条条反驳过去，以一敌十，又在事件热度上添了一大把柴。在他的带动下，舰网上逐渐出现其他愿意站在岑初这边帮他说话的人。
　　人少势微，这股力量很快就被其他声音淹没掉，但却带起第三种声音。
　　“有一说一，棣棠榜什么时候更新？这么大一个美人我怎么都没在榜上看到过？”
　　“问到点子上了。草，之前我看到了他的照片，嘶，要不是成绩进了重审，我绝不可能怀疑他涉嫌作弊。”
　　“棣棠榜审核组委会都是怎么做的工作，为什么之前都没在投票候选人里见到过他？这分明就是冠军位置的有力竞争者啊！”
　　“什么竞争者，只要他进了候选，那冠军还有可能是别人？”
　　“真人比照片好看无数倍！呜呜刚才一直不好意思发言，其实前两天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被策反了，希望能出现舰史上第一个成绩无误的重审结果！”
　　肖见杰热烈地加入话题讨论，直到一只手掌绕过颈后搭到肩上。
　　“‘相信我，只要过真人，你们也会被勾走魂魄的’， ”声音冷飕飕的，“看出来了，这确实是彻底丢了魂，怎么，要不要兄弟我去帮你把魂给讨回来啊？”
　　肖见杰一个激灵，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满脸期待地仰起头，“好主意，带我一起去！”
　　见谭栩阳抡起拳头，他立马双手合十讨饶。
　　“阿谭，说真的，”肖见杰诚心诚意地说：“但凡你能有点审美能力，就肯定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就他那种弱身板，风吹就倒，有什么好的？”谭栩阳不屑地冷哼一声。
　　又瘦又软，倒在手上都感觉不到一点儿重量，根本不像是一个一线士兵该有的样子。
　　但一想起这个，谭栩阳的心情就变得奇差无比。
　　他倏地止住思绪，冷着脸向肖见杰伸出手，“东西呢？”
　　“喏，这呢。”
　　肖见杰递给他一个临时隔离袋，里面装着残破装甲与一支包裹着高密度屏蔽材料的透明封闭试管，微小的简单机械生物粘附在试管壁上一动不动。
　　这时，墙边靠坐着的男人幽幽醒来，眼睛刚睁开，目光就死死盯住谭栩阳刚要结果的东西。
　　他眼睛一瞪，忘了自己双手还被锢着，低吼一声，猛地冲向谭栩阳！
　　谭栩阳反应很快，当即将东西重新塞回肖见杰手中，转身向着男人迎面而上。
　　手一抓，一拧，腿一扫，直接将人掀翻制服在地！
　　他的心情还停留在刚才的糟糕回忆里，下颌坚毅的线条显得冰冷无比。
　　语气当然也差得不行。
　　“依照三十八条准则，舰外因穿戴者死亡而废弃的装甲应就地销毁，不可回收。这条规则为的就是防止将不明物质或生物带回舰内，你明知故犯，是想害死全舰的人？”
　　火气一上来，手上的动作毫不客气加大力气。
　　只听“咔”的一声，男人顿时痛苦惨叫：“啊！！！”
　　肖见杰走到边上，戴上特质手套，没有理会男人的惨叫和挣扎，用拷链将男人双腿也给锢上。
　　他语气凉凉：“要不是我们正好从这路过，你是不是还打算将它们一起带进生活区？”
　　“我……！！”
　　“闭嘴，一会儿自己去跟安全部说。”
　　谭栩阳拍拍手，抬起眼，便见到匆匆赶来的两名安全部成员。
　　效率极高地交接完人和物，一名安全部成员向他们道谢，“多谢，还得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做个全方面的感染和影响测试。”
　　“行。”谭栩阳清楚这个规则，没有异议。
　　肖见杰自然也跟在身后。
　　前往安全部的路上，他问：“平时你们来得都挺快的，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安全部成员回应道：“倒也不算秘密，就是刚才有人将那位一级指挥官当做‘异常信息’上报了，我们被喊去处理了些事情。”
　　肖见杰瞪大眼睛，“谁报的？！”
　　“许煌。”对方答道。
　　谭栩阳突然抬眼。
　　他想起许煌当时对长发指挥官的风格评价，说他用的是“正统指挥法”。
　　但这，“异常信息”，正统指挥？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完整的封面图图放上wb啦，宝贝们可以去看看，其实我感觉全图比截出来的封面更有感觉些，可惜那样做成封面的效果不是很好（
　　-
　　啵啵啵！


第8章 封禁区
　　次日，岑初解决早餐之后，便离开住处，向着最近的快速通道入口走去。
　　十一舰的快速通道位于一、二层之间，通上达下，出入口遍布舰艇各个角落，方便人们随时坐上自导航磁动力行进器快速去到距离目的地最近的出入口布置点。
　　这是岑初第一次体验快速通道，下车之后，明明已经将速度调到最低，还是难免有些头晕目眩。好在前天注射药液后他的状态一直不错，很快就从头晕之中恢复过来。
　　这是舰艇一层最靠近舰尾的地方，放眼望去，人烟气息相比起平时居住的二层少了许多，视野范围之内根本见不着人。
　　岑初将长发理到耳后，一手抱着长方体盒子，向着前方通行入口走去。
　　厚重的银白色金属大门紧紧闭着，刚一靠近，哨岗内哗啦啦出现了一排跟人一样高的银白色机器人。
　　它们双手位置上安装着激光枪械，浑身上下也加装着许多微型科技武器。动作整齐划一，冰冷地挡在岑初面前。
　　领头武装机器人的机械身躯颜色分布稍有差异，它离开列阵，来到岑初面前，机械躯体上装载的诸多能量武器随时处于待战状态。
　　“封禁区域，禁止通行。”
　　机械声毫无感情地从它口中响起。像是一把完完全全按照命令行事的无情利刃。
　　岑初却觉得它很是顺眼。
　　没有装载冗余的仿人情感模块，没有多余的能量浪费设计，这排肃杀的武装机器人在岑初看来是舰队中难得合他观念的设计。
　　他微微仰头，目光向着天花板上一处位置望去，浅浅一笑。他确信，此时的舰艇监控一定有拥有足够权限的人在实时盯着。
　　收回笑容，岑初向着领头机器人说：“麻烦让让。”
　　领头机器人刚想继续阻止，动作突兀一顿，向着身后武装机器人们一挥手，它们便哗啦啦地向两侧散去，分作两列。
　　领头机器人发出“咔”的一声，“手”部安装着的激光枪械被收回体内，机械运动，半秒不到就组装出两只金属手掌。
　　“收到命令，权限暂时开放！”它行了一礼，“岑初先生您好，这边请。”
　　“多谢。”岑初矜持颔首。
　　金属大门缓缓开启，领头机器人走在前方为岑初领路，它身上的能量武器均已关闭，表达出足够的礼貌与敬意。
　　另有两只武装机器人跟在岑初身后，随时待命的激光武器斜斜向下，银白色的枪口在舰内壁光照射下闪着反光。
　　一前一后，礼貌与威胁互不干涉。
　　高挑指挥官面不改色，黑色长靴踩在舰板上，步子冷静而稳定，修长而挺拔的身形毫无怯意，纯白色外套飘扬而起，飒飒生风。
　　仿佛他才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封禁区域内部一片寂静，左右的地区都被一块块黑色幕流笼罩其中，让人无法得见其中事物。
　　能够切实见到的，只有脚下横竖规整的简单道路。
　　一路无话，三机一人来到封禁区域的最深处。
　　这块区域有些特殊。
　　除去头顶落下的黑色幕流之外，还有多达四五十条的高能密度锁链从四面八方穿入其中，像是其中隐藏了什么危险至极的物品。
　　岑初停下脚步。
　　领头机器人回头望着他。
　　“我自己进去。”岑初说。
　　“没有收到相关命令。”领头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我没跟你说。”岑初依旧看着它。
　　似乎是在回应岑初的这句话，领头机器人的面部突然模糊起来，金属物质快速重组，拼凑成一面屏幕。
　　屏幕亮起，向外投射三维投影，一名身着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岑初身前。
　　对方眉毛微蹙，见到岑初之后更是皱成川字。
　　“需要多长时间？”正装制服男子问。
　　岑初没有意外对方的出现。他都走到了这里，十一舰再没有人出面找他就太说不过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名中年男子是他见到的第一位十一舰高层人员——他并不认识对方，但对方一定是十一舰中拥有不小话语权的高层人员，除非他们蠢到不对自己抱有任何提防。
　　“一个小时。”岑初说。
　　男子的眉毛皱得更深，“不可能，最多半小时。”
　　“行。”岑初没有讨价还价，一个小时本就是他随口提的。
　　“别做蠢事。”男子警告道。
　　“你们也是。”岑初十分礼貌。
　　制服男子并没被他的这句话激起怒气，只是双眉紧缩，盯着岑初上下打量，一声不吭。
　　半响，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半透明的三维投影消散在半空中。
　　屏幕解构，物质重组，重新变成领头机器人的冷淡机械面貌。
　　它主动退到一旁，与两名同僚并肩战立，神情冷漠。
　　“三十分钟。”领头机器人说。
　　“嗯。”
　　岑初不再耽搁，转身向着黑色幕流走去，在幕流外稍作停顿，只见幕流在他面前左右分裂，空出一个小口供他通过。
　　视野一暗，岑初很快适应了这种光线。
　　目光所至之处是一个停放在地面上的巨大棱形立方体，它看起来暗淡无光，仔细观测能够看出外壁材质十分剔透，如冰晶状精致华美。
　　它被数十条粗大的锁链围裹着一圈又一圈，锁链相互连结穿绕，将它禁锢抓取得严严实实。
　　除此之外，黑色幕流内再无其他事物。
　　岑初手掌紧握成拳，目光沉沉，面上却不显任何波澜。
　　掏出通讯仪板和身上其他的小东西，将它们与外套一齐摆放在地上。又将盒子打开，拿出里面存放的能量条与转换接头，盒子留在地上。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棱形立方体的一个角落，取出一根能量条，插进转换接头的一端。扶着立方体外壁蹲下身子，按压两处外壁，在显现出的口子中插进接头另一端。
　　能量条在昏暗坏境之下散发出柔和荧光。光芒极速黯淡，不到一秒就彻底熄灭。
　　但这已经足够。
　　岑初起身，向旁边走了两步，伸手按在立方体外壁上。
　　“嗡——”
　　莹白色大门向一侧悄自挪移推开，岑初踏入其中，又静悄悄地重新关上，封闭得严严实实。
　　黑漆漆的空间亮起几处黯淡的灯光，却是异常温和。
　　长发指挥官笑了，笑得无比真挚与温柔。
　　纤弱的手掌贴在冰冷的莹白内壁上，岑初轻声说：“又见面了，主旋体。”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物品。
　　男人脚步轻轻，指尖抚过一台台仪器、一件件物品，神情柔和。
　　他任自己在这种情绪中沉溺，像在回味什么。
　　主旋体是三舰主舰艇，也是三舰核心所在，空间不大，大多数舰队成员都是进入精神域中生活、工作，不需要像十一舰一样预留那么大的真实行动空间。
　　低咳两声，岑初轻车熟路地来到主控室。
　　主控室位于旋体最中央，晶莹剔透的单向透光墙壁围城一个圈，内壁遍布巨大屏幕，站到主控台前，没有繁琐按键，两个内含玉白色流光的半透明控制球便能涵盖所有操作。
　　一切都是极简美学。
　　正如岑初所喜欢的那样。
　　这是他半生所待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也是三舰的权力中心，不光是主旋体本身的操控权，它还可以控制各艘侧舰以及一定半径以内的深空探测突触。
　　主控室储存了三舰多年以来所有科技资料，十一舰之所以“收留”他和主旋体，所图十有八.九就是三舰科技。
　　但敢冒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风险让岑初回到主旋体，除了探测三舰价值外，岑初判断，要么十一舰话事人胆魄够大，要么就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弯下腰，六条能量条一齐被充入控制台，四周屏幕微微亮起，将整个房间映得通亮。
　　岑初对控制球的操作并不是很熟，以往都是直接进行脑机连接控制的。稍稍适应了两分钟，很快熟悉了控制球的操作。
　　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比如说扫描躯体，检查航行记录仪，以此弄清他是怎么来到十一舰的，三舰其他人又去了哪里。
　　但能量有限，能够通过购买能量条的方式进入主旋体的机会仅此一次，岑初稍作权衡，做出决定。
　　【执行命令：查看零维储芯。】
　　“零维”，这个词汇在三舰人口里除去“维度”本身意思之外，更多是用于表示另一个含义。
　　这个含义在历史记载的一些远古书籍中，常被称呼为精神体、灵魂或魂魄之类，后因科技研究的需要，才将它们统一称呼为“零维”。
　　零维科技是三舰的主攻技术，发展程度也到了仅次于破境领域之下的宏领域顶端。
　　零维储芯，顾名思义，就是将零维剥离生命体之后仍能让它保持“活性”的仪器设备，可以当做是零维的临时宿体。
　　岑初很在意一个问题。
　　他和主旋体在这儿，那三舰舰长以及其他人呢，他们都去了哪儿？
　　三舰最拿手的就是零维科技，倘若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麻烦，在主旋体不被毁灭的前提下，将非战斗人员的零维存进储芯里是个很好的选择，就像留下一簇火种，等到渡过危机再开启储芯，让他们回归人身，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
　　因此岑初尝试通过检查零维储芯来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蓝流文字在屏幕上浮现，却没有想象中的解析执行。
　　这是一行鲜少能见到的提示文字。
　　【执行失败，该功能已被手动封禁。】
　　作者有话要说：
　　开个股东大会，
　　是、是被营养液包养的心动感觉（扭捏）！


第9章 受伤
　　岑初瞳孔一缩。
　　手动封禁？
　　这项功能鲜少用到，历史上只有在遇到极其严重的事情时才会启用。目前处境确实符合这一情景，但是谁下达的指令？
　　考虑到拥有权限的人极其有限，是他，或是三舰舰长？
　　指甲嵌入手掌之中，他却毫无意识，不顾精神上传来的疼痛感觉，大脑快速运转思考着。
　　那这样呢？
　　【执行命令：查看主旋体航行记录。】
　　【执行失败，该功能已被手动封禁。】
　　【执行命令：查看主旋体日志记录。】
　　【执行失败，该功能已被手动封禁。】
　　【执行命令：查看人员生命特征记录。】
　　【执行失败，该功能已被手动封禁。】
　　……
　　【执行失败，该功能已被手动封禁。】
　　……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深蓝色荧屏散发着冰冷光芒，失败文字更是将一股冷意直接沁进骨子里。
　　“咳，咳咳……”
　　岑初蜷起身子，单手撑在控制台上，捂住嘴用力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成为主旋体内唯一的声音，万籁俱寂之中显得无比清晰。
　　直到咳得渐渐无力，他低低喘着气，额头抵在控制台上，目光不知聚焦到哪里。
　　“发生了什么？”
　　他轻声问道。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他。
　　他抵在控制台边上，眉头紧锁。又咳了几声，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将手重新放到控制球上。
　　重要敏感的功能全部都被手动封禁，他沉默了会儿，重新下达命令。
　　【执行命令：自检主旋体完整性。】
　　【执行成功，开始启动自检程序。】
　　瞬间，能量储备条飞速下降，数不尽的数据流在左右两侧的屏幕上快速划过，正对着面前的屏幕则间隔着弹出一条条确认信息。
　　【基础设施完整性确认完毕……】
　　【莫诺分区部件连接完整性确认完毕……】
　　【逻辑控制核心完整性确认完毕……】
　　【深度耦合网络完整性确认完毕……】
　　【……】
　　岑初轻叹口气，并没为这个命令的成功执行而感到开心。要是连完整性自检的命令都被封禁起来，情况可就太糟了。
　　还好，物质层面没有受损，功能完好。唯一问题就是能量极度缺乏。
　　这个问题有点麻烦，通过购买能量条的方式来为主旋体充能的机会只会有这一次，十一舰没理由让他这么轻易地再次回来。
　　下次想要再回到这里，他与十一舰的关系肯定得有些新进展。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从衣兜中掏出辑阅板，放到接入球旁边的感应式接入凹槽里。
　　辑阅板本来就是主旋体出品，安全、可靠，可扩展性强，接入控制台之后对内里程序稍作修改，很适合用来创造一些小惊喜。
　　一切都做完后，他将仅剩的能量条充入控制台，用微薄能量开启了主旋体的被动防御状态。
　　防御状态一开，主旋体便对环境情况自主进行了一次快速检查。
　　检查结果是一圈亮起的蓝色横杠警告标识。
　　【警告！发现47道能量针对，是否进行深度检测？】
　　岑初没有意外，主旋体被禁锢在封禁区最内侧，这47道能量针对源自哪里根本不需要思考。
　　他漠然做出回应。
　　【否。】
　　时间差不多到了约定的30分钟。
　　岑初收回功能扩展后的辑阅板，直起身，视线从左向右最后扫过一圈，将主旋体的映像在脑海中深深加固。
　　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嗡——”
　　莹白色大门重新闭上，棱形立方体的光彩黯淡下去，回到初见时的朴素样子，摆放在黑色幕流中，像是一个精致无比的无主装饰品。
　　黑色长靴在即将到达黑色幕流边缘时驻足。
　　咻！
　　视野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光快速划过，方向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咻！
　　咻！
　　咻！
　　不止一道！
　　岑初并躲不开。他从不依靠身体作战，更别说现在全身上下还存在着那么多问题。攻击在意识中有迹可循，在现实中的速度却连十分之一个眨眼时间都来不及。
　　指挥官的身影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攻击转瞬来到面前。
　　他的面色却没有变化，目光中甚至不见恐惧，只是漠然地看着高速射来的攻击。
　　几乎是在攻击出现的同一时间，原本黯淡下去主旋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鲜血般的红色纹路爬遍晶莹剔透的冰晶状外壁。
　　这是警告。
　　只要攻击敢真的落下，主旋体的反击一定也将当场爆发！
　　岑初冷淡地站在原地，一身气势在攻击威胁之下反而更加肆意。
　　面对偷袭，他一步都没有退。
　　只见视野中的微光兀地急转方向，咻咻咻直接打到黑色幕流上。
　　自上往下不停“流动”的幕流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一层层波动剧烈的波纹从中心点向外扩散出去！
　　只有一道攻击转了方向，却为时已晚，直直穿过岑初的右肩。
　　击中右肩的并非子弹这类实物，它属于特殊的能量集成弹粒，打到右肩后，衣服并没有受到损伤，被掩着的右肩却感觉像被击碎了一样。
　　岑初闷哼一声，紧紧握住右臂，死咬着下唇，血色被巨大的疼痛完全抽走。
　　他目光骤冷，在他身后，主旋体突然血光大涨，极其危险的能量气势爆发开来！
　　恰在此时，幕流打开，领头机器人身后没有跟随另外两名时刻处于备战状态的武装机器人，只身一机站在黑色幕流之外。
　　岑初侧过头，目光异常冷淡，却看不出到底有几分愤怒。
　　它向着岑初行了一礼，机械声音道歉：“岑先生，十分抱歉惊扰了您。舰艇自卫系统刚刚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出现了0.37秒的紊乱，现在正在紧急排查情况。”
　　岑初伸出左手向下一压，主旋体的光芒微微收敛。他白着脸，右臂无力下垂，急促地咳了几声，喉间一阵甘甜。
　　他的容貌看上去柔柔和和，毫无攻击性，但这眼神与气势却都冷得不行，带给人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岑初上前两步，走到幕流中央、领头机器人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领头机器人，疼痛没能让他的气势减弱，反而更加助长。
　　“怎么，敢下命令，不敢出面？”
　　领头机器人低下头。
　　“十分抱歉，岑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光制粒子炮带有一定麻.痹效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务必让我将您送往医院。”
　　到底是送去医院治疗，还是送去医疗部解剖研究，那可说不准。
　　岑初冷笑一声，弯下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两下它的脸。
　　“做错事情总得付出些代价……”
　　“24小时之内，我要一份你们最新的通讯技术详细报告。什么方向都可以，但必须让我见到你们的诚意。”
　　话语说到最后，已经臻于柔和。
　　但这柔和语气说出来的内容，却比恶魔的敲诈更过分！
　　领头机器人猛地抬起头，机械眼瞳泛着金属的光芒。
　　“最新技术报告，这可是舰队机密！”机械声音难掩震惊，他对岑初提出的要求感到无比荒唐。
　　受个伤就想换一项机密，是他疯了还是这名外舰人疯了？
　　是，他是小看了岑初才会做出这样的试探没错，但他及时收了手，只是时间太紧难以收全，才让岑初擦了点小伤口。
　　为了双方的暂时和平，赔偿是该有的，他也认！但岑初要求的最新技术报告……这这这，这是人开得出的条件吗？！
　　领头机器人身后的操纵者声音一冷，“给你面子，是看在我们都是人类的面上。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记住这是在谁的舰队上！”
　　岑初冷淡地扫它一眼。
　　“我还当你们是看在它的面子上呢。”
　　他示意主旋体。
　　岑初并没有兴趣绕圈子，他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说：“我们的科技水平不在同一水平上。好好分析能量波动，掂量一下自己受不受得起它的攻击再做决定。”
　　“24小时。”
　　“别做蠢事。”
　　他轻声说。
　　领头机器人突然不说话了。
　　岑初瞥它一眼，擦身离去。
　　鲜红的主旋体收到指令，逐渐淡下光芒，恢复原本的黯淡模样。
　　黑色幕流仍旧开着一个口，领头武装机器人站在原地宕机般一动不动，机械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棱形晶莹立方体上，一眨不眨。
　　*
　　“没有感染，精神方面也没有受到影响，暂时安全。如果发现其他异常，随时联系我们。”
　　“行，没其他事我们就走了。”
　　“前天擅闯指挥官考核区的处罚还差点儿，这次就给你们抵掉了。下次……”安全部成员很头疼，“收敛点，拜托。”
　　“一定。”
　　谭栩阳打算离开，却见肖见杰一动不动，满脸犹豫。
　　“等会儿，”肖见杰对他说了一声，扭头问安全部成员，“那位指挥官真被报作了异常信息？那他一会儿也会来安全部？”
　　“……你想等他？”谭栩阳问。
　　“我就问问。”肖见杰嘟囔一句。
　　谭栩阳不屑冷笑。
　　安全部成员摇摇头，说：“他不会来。这问题被上面压住了。”
　　肖见杰忧心忡忡，“怎么说？”
　　“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上个问题还没解决吧。你们知道的，考核那事儿。”安全部成员耸耸肩。
　　离开安全部，两人打算通过快速通道离开。
　　“嗯？”谭栩阳突然停住脚步，看向右手边的方向。
　　“怎么了？”肖见杰疑惑地顺着他目光看去。
　　“封禁区域……灯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贴贴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们：阿飘、墨木楠 1个；
　　大家好，这里有一只套着游泳圈醉醺醺地泡在营养液里幸福得睁不开眼睛的兔兔。今天是周三，祝宝贝们周三快乐！


第10章 发烧
　　离开封禁区，三段式银白色金属大门重新闭合。
　　武装机器人们安静地待在哨岗里，一如刚来时毫无生气冷冰冰的模样。金属大门将封禁区内的风景遮蔽得严严实实，没人能够想到里面究竟都藏了些什么东西。
　　即使是刚从区域离开的岑初，也无法得知主旋体之外的其他黑色幕流中都有什么秘密。
　　长发指挥官精致的脸颊上双唇紧抿，带着尚未化开的冷意。
　　像是无数把尖针沿着血管穿透身体的每个角落，酥麻的感觉从右臂向着整个右半身扩展，整只右手臂除了痛感之外再无其他。
　　黑色长靴踏在舰板上的声音轻重缓急不一，些微凌乱。
　　他放下的那句话并没夸大，只是抹去了能量匮乏的问题。考虑到十一舰对三舰了解不多，很难准确估计那一点能量能够主旋体做出什么事。
　　但主旋体的警告只能当做威慑，像是高聚能自毁型武器一样，一旦使用就是两败俱伤，只有在真正使用之前才能保存其价值。
　　他需要努力撑到医院，只要能有其他舰员在场，为了避免他外舰身份暴露而引发混乱，他们就算有想法，多少也会收敛一些。
　　但这似乎有些难。
　　疼痛，麻木，视野也开始重叠。
　　舰艇一层的快速通道入口形似直通天花板的透明电梯，通向一、二层之间的移动间层。移动间层是专门为行进器的移动所开辟的，出入口在间层中所对应的位置称为站点。
　　岑初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快速通道的。
　　他的视线模糊，脚步不稳，仿佛下一秒随时就能倒下。
　　左右扫视一圈，目光所至之处只剩一辆自导航磁动力行进器，没得选择。
　　他跌坐进车内，在控制面板上选好目的地，并将速度调为最低档，向后一仰，靠在车内的乘坐椅背上，轻轻喘气。
　　有一个好消息，右肩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疼痛被麻木压过一头，不再显得那么痛苦。
　　坏消息是他的意识逐渐昏沉，需要用尽全部精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站点内走进两个人。
　　他们身形健壮，一看就能判断出是两名单兵，还是属于极其优秀那类的。他们很快发现站点内只剩这唯一一辆行进器，也没多想，便朝着岑初方向走来。
　　停在车门口。
　　目光交汇。
　　他看着两名来人。
　　其中一人轮廓凌厉，不说话，只是眼神轻瞥，就像一把利刃横切而来，凶意十足。见到是他，眉头不知怎么狠狠地锁在一起，刚想上车的脚顿在原地。
　　另一人的反应则完全相反，双眼瞪大，当场弯身进了车，往岑初对面直直一坐，活力十足地向他打招呼。
　　“哟，岑指挥，好巧！”
　　肖见杰这样一坐，谭栩阳便没了选择。他狠狠地瞪了肖见杰一眼，没有拂好友面子，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闭，行进器开始缓速前进。
　　肖见杰上车后就发现岑初状态不对，只见病殃殃的指挥官靠坐在车内一侧座椅上，脸色白得吓人，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右肩以一种异常的角度下垂着。
　　没等他问出声，谭栩阳就紧皱眉头，盯着岑初的右肩，直接问：“手怎么了？”
　　岑初听到声音，目光向着音源飘去。他的目光微微涣散，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没了平时给人的冷淡感觉，反倒显得疲惫而茫然。
　　他的个子算是高的，气质也冷，但瘦弱的身子加上过重的病气，这会儿又缩在车上狭小的角落里，平日里被过强气势遮掩着的那股柔弱便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伤了。”他简短地应道。
　　声音沙哑，很是虚弱。
　　肖见杰眉头狠狠皱起。
　　背头青年问：“惹了人？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干的？告诉我，我去帮你打回来！”
　　回应他的是轻促又无力的低咳声。
　　肖见杰心下一紧，当即转身从侧腰挂着的军用应急包中拿出一指长的瓶装喷雾与一卷绷带。
　　他凑身上前，说：“先帮你应急处理一下。需要拉一下肩膀的衣服，不介意吧？”
　　岑初的右半侧身子几乎完全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他低低地咳了几声，咳嗽声听起来十分乏力。意识正在抽离，眼前两个人影也逐渐模糊。
　　“谢谢。”他模糊不清地说。
　　肖见杰拆开绷带卷的外包装，喷雾的盖子也被拔开放到一旁，一切准备就绪。
　　肖见杰小心碰上岑初右肩，结果手指刚一碰到岑初衣领，不知道想到什么，就向后缩了一缩，脸上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纠结样子。
　　这样反复纠结犹豫几次，硬是不敢多碰一点，坐在一旁的谭栩阳实在忍无可忍，直接一把抢过绷带。
　　“上药包扎这点小事怎么能这么磨蹭？”
　　他一把卷起衣袖，半站起身，干脆利落地直接伸手解开岑初衣领，将衣服往肩侧一拉——
　　“哎哎哎谭谭谭、谭哥你小心点啊！”
　　肖见杰紧张得就要蹦起来，他不敢去拍谭栩阳的肩膀，生怕对方手一抖就给拍那病弱美人身上，“人家可跟我们这些成天受伤当饭吃的单兵不一样，你你你、你轻点啊！”
　　谭栩阳伸手一指，低声开骂：“学没学过星际基本毒理学？你看他这皮肤颜色，神经毒素扩散，估计半边身体都麻了，再拖下去待会儿下车你扛着他走？再说了，人又不可能是水做的，哪可能那么容易就……”
　　低骂声突然卡住壳。
　　谭栩阳僵硬地看着彻底昏迷倒在自己手臂上的体弱指挥官，清浅温热的气息无意识地挠着小臂。
　　“…………草！”
　　*
　　谭栩阳更改了下车地点，在最近的地方就停下了车。
　　“通知医院，让他们来接下人。”
　　行进器一停，搭在手臂上的青年慢慢缓下呼吸，但整个人还是跟着了火一样，烫得不行。
　　车厢里的空间有限，他朝肖见杰一歪头，肖见杰便会意，缩着脑袋先下了车。
　　谭栩阳再将昏迷青年横抱起来，弯腰下车。
　　刚踩到地面上，谭栩阳就觉得自己衣服一重。低下头看去，青黑色衬衫被攥得皱起，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抠在胸膛上，力气轻得就跟挠痒一样。
　　柔顺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胸前，更多则是在模拟重力的作用下垂直地落在空中。病弱美人整个人蜷在怀里，一直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红得不像话，无意识地低低喘着。裸露在外的肩颈右侧还能看到刚刚打上的绷带，衣服领侧颇为凌乱，是包扎后没来得及打理的证明。
　　依旧是那股温和的清香。
　　肖见杰走到边上，抬手摸了摸岑初的额头。
　　“脸色发红体温过烫，可能是发烧？”
　　“发烧？”
　　“大概是感冒的升级版吧？”肖见杰也很迷茫，这是他俩长这么大都没接触过的东西，“我记得是优基计划之前的常见病症，现在挺少见的，应该……应该去医院开一剂就能解决吧？”
　　“一剂？可我看他的症状比你上次被感染侵蚀了全身内脏的样子还严重。”谭栩阳很是不信。
　　谭栩阳将人抱到墙边放下，想要起身，却发现前襟上抓着的手还没松开。
　　他很想低声骂一句。但见指挥官额上满是细汗，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低声喘息，意识也好像有些模糊不清。忍了忍，他将这种憋屈吞回了肚子里。
　　他不耐地撇开头，保持着弯腰的动作移到左侧，坐到岑初身旁，伸手给他正了正身体。
　　“谭哥，这……这咋办啊？”肖见杰蹲到身前，担忧地看着岑初。
　　“我怎么知道。你遇到过吗？”
　　“我五岁就搁你屁股后头跑了，哪有机会照顾病患啊？”
　　“……要不整台冷冻机来试试？”
　　“等等等等，不是，谭哥你冷静点，别不小心把人搞没了啊！！”
　　“我记得以前有谁就这样干过……行行行，别扯我，那就等医院来人吧，把人交给他们总没错。”
　　沉默了会儿，两人频频望向医院方向，却还没见到他们来人。
　　肖见杰蹲在地上，变换了好几次姿势。
　　“你一会儿有考核吧。”谭栩阳说。
　　“我看看……离考核还有二十分钟，嗯，来得及。哎，谭哥，你考核场次那么少，怎么都没人想挑战你啊，赢了可就能跃居首位！”
　　谭栩阳嗤笑一声：“要不你来给我加一场？”
　　“那还是算了，咱俩谁跟谁啊，还是和气点好，嘿嘿。”
　　“不过靳峥往年不都可积极往脸上凑吗，今年怎么没见到人？”
　　“不知道，谁惯的他。下次非让他一周出不了医院不可。”
　　“啧，他能坚持这么多年，也还蛮不容易的。”
　　“谭哥，要不我来……”
　　谭栩阳正好把手放到岑初额头上，转眼，问：“嗯？”
　　肖见杰见谭栩阳一脸不耐，刚想问要不让他来扶着人好了，就见这一幕，想了想又改口：“没事。”
　　“他额头温度好像又变高了，”谭栩阳的语气不太确定，“医院人呢？”
　　“应该……快来了吧？你每次把人打进医院的时候，好像也要等这么久。他这不会有事吧？早知道我就先跑一趟拿点应急药品来了。”
　　“现在跑一趟说不定也来得及。”
　　说话间，肖见杰突然起身拉长脖子。
　　“哎，来了！”
　　轮子轱辘轱辘声，熟悉的女孩声音响起，是医院的小护士机器人。
　　“谭先生、肖先生你们好，37号小护士竭诚为您服务！”
　　小护士很快推着担架车到跟前，打算将昏迷的美人抱到担架上，却见他的手还攥着旁边人的衣襟。
　　“呃……谭先生，麻烦帮把手可以吗？”
　　谭栩阳叹了口气。
　　“这样？”
　　“对的对的，然后轻轻……好啦！最近医院人手紧张，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岑先生的情况可能不太稳定，你们最好能来一人帮着照顾下。”
　　肖见杰：“我来吧……不对，一会儿有考核……怎么又有考核啊！”
　　“……”
　　“大概需要多久？”谭栩阳问。
　　“一般三个小时左右，但岑先生的情况，嗯，我也说不准。”
　　他努力按着太阳穴，看着改为勾着衣角的双手，五指修长白嫩，看上去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但就是奇怪地掉不下去。
　　“……也、行。”
　　*
　　医院比起两天前要沉闷一些，大厅里坐着的人们说话声都不自觉地放轻。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今天值班的胡医生，在舰内也是出了名的暴躁。要想安静养病养伤，那这胡医生是万万不能惹的。
　　谭栩阳跟在跟在担架车边上，一路进入医院。
　　刚一踏进大厅，就见胡医生吭哧吭哧地大步走来，盯着担架车上面色红得不正常的长发男子，眉毛挤成一团。
　　“两天不见怎么又整成了这个样？”胡医生吹鼻子瞪眼，“把人给我，这次说什么也得去医疗部好好检查一下！”
　　谭栩阳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或者说，在他看来身子骨弱成这样的人，不在医疗部待着反而天天在外面晃悠那才是件奇怪事。
　　同时他也松了口气，医疗部不允许陪护，当然也就不用再浪费他几个小时。
　　于是他点点头，确认道：“行，那送去医疗部应该我不用陪着吧？”
　　这时，衣角忽然被人特别轻地拉了拉。
　　目光向下一看，长发指挥艰难地撑开半只眼，一指无力地勾着他衣角。
　　“不去。”
　　岑初低咳两声，沙哑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岑初：衣角，扯扯
　　谭栩阳：我警告你，别过来啊，我可凶了！警告一次，警告两次，警告三次！！！


第11章 陪护
　　青年的唇色很淡，浑身病气，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一样。
　　指尖勾住他的外套一角，光是这个动作好像用尽他所有的力量，甚至再隐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谭栩阳的目光落在这只玉白而修长的手指上，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一次在医院，整只手掌温温软软地按在他的小臂上，力气也跟现在一样小。
　　想到肌肤相触的触感，不自觉就会联想起病弱指挥身上带着的那股清香气息。
　　那种清香太过温和，跟他平时浑身是刺又冷淡得不行的态度完全不符，但要是落在这会儿生了病的人儿身上，又应该更淡一些才合适。
　　“去不去可由不得你！”胡医生的声音打断了谭栩阳的思绪。
　　胡医生脾气暴躁，尤其是见到岑初之后，整个血压蹭蹭地就往上升，直接就指着担架上的苍白青年喷：“少给我倔，就你这情况在医院躺个百八十年都没用！”
　　“别管他，直接推走！”他直接命令推着担架车的小护士机器人。
　　衣角的力气似乎变大了些。谭栩阳不能确定，这种力感对他来说小得几乎就能忽略过去。
　　命令不一致，小护士机器人便没有行动。胡医生气得当场挽起袖子，打算直接推走担架车。
　　这时，谭栩阳上前一步，一手直接挡在胡医生身前。他低着头，视线依旧落在一脸病气的长发指挥官身上。
　　“真不想去？”他问。
　　“嗯。”岑初低低应道。
　　“不是，他胡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瞎闹？”胡医生很是不满。
　　谭栩阳没有收回手，任凭胡医生怎样用力都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对上胡医生，面色平静。
　　“胡医生，他不想就算了吧，这事强迫不来的。”
　　胡医生眼睛一瞪，“这可不是想不想的事情！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再说了，万一这出点三长两短，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谭栩阳没有动弹，意思不言而喻。
　　岑初维持着半清醒的状态，将两人话语全都收入耳中。
　　早在听到胡医生声音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预料到后续的麻烦。胡医生并不是受了十一舰高层指使才这样做的，从他第一次遇到胡医生起，对方就对他的体质抱有非常强的探究心，总想把他带去医疗部好好研究一番，这种心思正中十一舰高层的意，自然不会有人阻止。
　　医疗部，这是叫得好听的名字，它的全名叫做“医疗项目研究部”。岑初作为外来人口，谁知道十一舰能不能忍住不把他做成大体老师？
　　向谭栩阳求助只是一种尝试，他有自保手段，但用在这里，岂不是太过小题大做？
　　只是他报的希望并不大。在他印象里，谭栩阳一直对他抱有莫名其妙的不喜和抗拒，说话也都很不客气。
　　哪想谭栩阳竟真的应了他的求助。
　　胡医生瞪着谭栩阳，好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愤愤地说：“你小子！下次小心别落我手上！”
　　谭栩阳耸耸肩，似笑非笑。
　　“那可有得你等。”
　　胡医生臭着脸，冷哼一声，把手一指，语气很差地说：“医疗设备都准备好了，送他去七号房。”
　　说完，他一秒也不想再留，甩手就走。
　　谭栩阳双手插进口袋里，高大的身形正好遮住一处灯光，影子打在急救担架车上，罩住岑初。
　　岑初抬眼看着他。对方感受到注视，也将目光从胡医生身上收回，与他对上。
　　漫不经心，还带着点不耐烦。
　　“谢谢。”岑初低咳两声，哑声说。
　　男人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嗯。”
　　小护士见他们没有异议，便小声向岑初说了一声，推着车向七号房走去，谭栩阳双手插兜跟在车后。
　　没了胡医生的威胁，岑初便不再硬撑，顺着疲意闭上眼，任由自己被人推着走。
　　“嗯？源天型6689号浸疗设备，新出的？”
　　“是的，这可是医疗部最近刚研发出的浸疗设备最新机型！”
　　“最新机型都要在医疗部试用三个月才会投入医院使用吧，怎么我之前都没在医疗部见过？”
　　“岑先生情况特殊，旧机型满足不了要求，所以就临时把6689号搬上来啦!”
　　一声轻呵。
　　咕噜咕噜咕噜。
　　温热药液从脚部开始一直到头将岑初完全浸在其中，这类液体是经过分子滤质技术特殊处理过的，浸在其中并不像一般入水那样全身感觉湿淋淋的，反而更像是被巨大的柔软棉花托着裹着。也不影响人体呼吸，不需再佩戴额外的呼吸机。
　　身躯上的麻.痹与精神上的疼痛在他浸入药液瞬间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意识逐渐变沉。
　　玻璃罩对面隐隐有声音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浸疗仪全程自动工作，但应急检测标准都是按照普通人的体质进行设定的，岑先生情况特殊，需要您多留意一下奥米尔指数，喏，就是这个，如果上面数字超过13.7，就手动把这里的两个值调低点儿，每次低个0.02，直到把奥米尔指数降下来为止。”
　　“按这两个就行？”
　　“对，其他不需要碰。不用一直盯着，十来分钟确认一下就可以。总共需要……唔，按照现在的参数来看大约是五个小时左右，但中途调值的话时间会要更长一些。”
　　“嗯。”
　　药液是带有催眠效果的。岑初躺在其中，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
　　不知睡了多久，岑初悠悠转醒，入眼的仍是浸满空间的浅蓝色液体。身体右半侧恢复了知觉，精神难得饱满。
　　他尝试动了动右手手指，又试着动了动右肩。除了右肩动作稍稍有些迟缓之外，再没别的问题。
　　岑初在手边摸了摸，没有找到开启仪器的按钮。
　　侧过头，透过半透明的浅蓝色液体向外看去，谭栩阳正坐在墙边，闭眼侧靠着椅背，双手随意搭在椅子把手上。他的太阳穴上贴着直径五厘米左右的圆形极片模拟连接器，闪着淡黄色的呼吸灯。
　　对方闭着眼睛，应该是在模拟场上进行训练或对战，就像前两天他和许煌的模拟对战一样。
　　男人的轮廓十分凌厉，侧面看去更是堪称锋利。闭眼无言也带着八分星空拼杀出的凶煞与两分眉眼自带的凌厉，是个光看外表就能带给人很强压迫感的人。
　　不过这种压迫感对岑初而言都形如无物，他当了许多年的三舰总指挥，要论压迫感这事，谁都比不过他。
　　就在岑初思考着如何通知谭栩阳或小护士过来帮他打开浸疗设备时，谭栩阳睁开了眼。
　　一眼扫过，像是利刃猛然划过，满含凶意。战场凝练出的一身肃杀气势丝毫不掩，光是一眼，气场中的狂暴与霸道便毫不客气地碾压下来。
　　谭栩阳发现岑初醒来，眉毛一挑，一身气场微敛，随手摘下连接器，起身就向仪器走来。
　　“咚咚。”
　　单兵走到浸疗仪边上，弯下身子，敲了敲透明玻璃。
　　外套稳稳当当地披在肩上，内里的黑色紧身训练服下展示着十分完美的肌肉线条。
　　他问：“感觉还行？”
　　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岑初泡在淡蓝色液体中，点头以做回应。
　　“那我喊护士来。”谭栩阳直起身。
　　小护士很快赶来。
　　在仪器上操作一番，淡蓝色液体逐渐褪去，岑初原本被液体托着漂浮在柱状体中央，这会儿也轻落在了横板上。
　　没有潮湿的感觉，身体也很是轻松。
　　横板移动，沿着原路退出仪器。
　　岑初坐起身，右手握住，又重新张开，没了麻木感，整只手臂十分轻松。
　　他现在才有精力观察房间，在他身后，一台巨大的浸疗设备占去房间一半的空间，中间存在一块单人大小、充满浅蓝色药液的横式半透明柱状药浸空间，就是刚刚他昏迷状态下待的地方。
　　房间另一半空间看上去有些拥挤，躺床和小仪器都像是被临时挪到现在的位置上。
　　躺床边上有着一个床头柜，还有一把小椅子。刚才谭栩阳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的他。
　　“岑先生别动，我先检查一下。”
　　“好。”岑初应声，重新躺了回去。
　　37号机器人小护士拿着仪器摸摸碰碰。
　　“嗯，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啦，如果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请尽管通知我。”
　　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小护士又交代几句，便很快离开。
　　沉沉的脚步声响起，黑色战靴停在岑初身前。一手伸到岑初面前，手上拿着他的上衣。
　　岑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上衣不知何时已经被脱了。
　　抬头看去，谭栩阳的目光别向一侧，语气颇为不耐烦地说道：“穿上。”
　　岑初接过衣服。
　　“好。”
　　岑初套进内衬，再把手插进白色制式外套的衣袖里，动作不紧不慢。眼见谭栩阳脸上的耐心逐渐耗尽，他才终于站起身。
　　谭栩阳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这状态还差不多，你之前的样子能在舰队生活这么久简直是奇迹，”谭栩阳评价道，“需要休息会儿吗？”
　　“不用，状态挺好。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岑初问。
　　“九个小时。”谭栩阳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岑初想到对方在快速通道中听到小护士报出三小时的时间后，那不情不愿的语气就差把他直接手撕。现在实际时间比起预估直接翻了三倍，九个小时，这个时间就连岑初都觉得有些长。
　　“谢谢，”岑初说，“下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和我说。”
　　谭栩阳走到桌边，把连接器和通讯仪板塞进外套的大兜里。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嗤笑一声：“帮忙？就你这小身板？”
　　作者有话要说：
　　啵啵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看文带脑干嘛 1个；
　　鞠躬，比心ovo！


第12章 解局
　　岑初看在九个小时和帮他挡住胡医生的份上，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机会难得，最好别拒绝。指挥问题和科技问题都没问题。”
　　谭栩阳被他这话震了一下。
　　他回过头，语气惊奇：“他们成天嫌我性子狂，但我觉得应该让他们都来听听你这句话才对。”
　　岑初：“这叫应有的自信。”
　　谭栩阳：“行，不管实力到底怎样，至少一级的自信你有了。”
　　他嗤笑一声，将手穿进外套袖子里。
　　“我不问你是怎么拿到一级头衔的，反正重审结果最慢这两天也会出来。理论和实践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如果你选择科研部，他们会很欢迎你，但对我们这些将刃兵团一线人员来说，实战实力才是一切。”
　　他意有所指：“所以你平时最好还是收敛点。”
　　高挑指挥官身体刚一恢复，那股冷意和傲气就重新竖起一堵墙。他的唇色淡淡，目光中情绪也是极淡，浑身上下都透着疏离。
　　这会儿一抿唇角，像是雪原中绽放的花儿，冷得不行，还满含嘲讽。
　　“见识有限不怪你。”岑初说。
　　谭栩阳：“……”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真的很疑惑。
　　谭栩阳自诩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本身亦是狂傲，听到这种狂妄发言，第一反应就是必须要灭灭这股嚣张气焰。
　　单兵尚且可以闭门造车，再凭借天赋一鸣惊人，但指挥思维必须要用大量实战练就，纸上谈兵距离实际应用非常遥远。
　　他冷笑一声，当场掏出通讯仪板，点出一个页面。
　　他往桌边一坐，在身边拉了把椅子，朝岑初勾勾手指，“过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非得考考你不成。”
　　岑初走到谭栩阳身边坐下，接过仪板，将它放在桌上，侧过头，乌黑的发丝自然散落在仪板上。
　　屏幕上半面星图半面文字。
　　岑初随口问：“你这是单兵指挥双修？”
　　谭栩阳伸手打算拨开仪板上遮住的发丝，听到这话突然顿住，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很重的审视意味。
　　“问件事，你认识我是谁吗？”
　　岑初投去目光，疑惑，“谭栩阳。”
　　谭栩阳眉目和善，“除了名字之外呢？”
　　岑初冷冷淡淡：“是个单兵。”
　　谭栩阳低声爆了句粗口：“草，你这是在医疗部躺了十八年这两天突然醒来考个试，还是被科研部藏着闭关不通网络学了理论十八年？”
　　岑初从没遇到哪个人能狂得到他跟前来说自己应该认识他的，一时有些惊奇。
　　“这么有名，要不你给我讲讲？”
　　“算了吧，谁没事跟别人面前吹自己的功绩，也太低级了。”
　　“你啊。”
　　谭栩阳：“……”
　　谭栩阳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仗着自己风吹即倒的体质在他的脾气底线上肆意跳舞，就该把他扔在车上自生自灭。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时候状态好后来训练区找我，”他扬扬脑袋，“本职单兵，兼职指挥，指挥排名前二十，可不是许煌那种刚够着二级的人能比的。”
　　岑初温和提醒：“我现在应该是第一吧。”
　　男人瞥他一眼，凌厉而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嗤笑道：“你要真能有那一级的实战实力，证明给我看，让我喊你哥都行。”
　　他敲了敲屏幕，“来，排名第一的岑大指挥，瞧瞧。”
　　岑初礼貌地勾起唇角，决定证明给他看看。
　　仪板上显示的是一幅探测星图，黄点代表星球，十分稀疏，另有红、橙两种颜色，各自代表一方舰群，数十个红、橙亮点星星点点地在星图中央部分围成一个立体球形，五个显眼的白色光点被围在其中。
　　“这是最近指挥圈里关注度很高的一场模拟局，以五人小队作为指挥单位，需要在信号不泄露的情况下逃离这两支舰队的追击，并在不暴露舰队坐标的前提下传回信息。按照惯常正统指挥法喜欢的三刻正分理论，这里可以将五人分作三路，制造伪形能量场。这种方式任务完成没问题，但五人里面最多回来两个，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说完，用食指把仪板推到岑初正面前，“岑指挥倒是看看，怎么解？”
　　他盯着岑初，这名轰动全舰的“一级”指挥官。
　　要说他对考核问题毫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不光如此，他还记着许煌口口声声说对方用的是正统指挥法，却转身就将他当做“异常信息”上报的事情。
　　“异常信息”，顾名思义，就是怀疑岑初是被舰外生物或者病毒寄生控制产生异变，或受到了其他什么比较严重的外界影响。
　　这是十一舰非常重视的一个领域，信息一旦上报，被报人都会经过特别严格的甄别程序，几乎不可能被放任不管。
　　但根据安全部的说法，岑初被上报为“异常信息”的问题被人为压下，唯一可能的说法就是他们坚信岑初没有“异常”，不需要真的进入甄别审核阶段。
　　这么一名能被特殊对待的病弱指挥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他的考核成绩真是全靠作弊得来的吗，如果真实实力能够战胜许煌，又何必非要弄出个只会惹人怀疑的满分成绩出来？
　　谭栩阳觉得这人身上疑点太多。
　　他将怀疑压在心底，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将微茧的手掌撑着下颌，指腹轻轻摩挲在额边。
　　岑初在脑海中粗略构建出整幅战场。
　　对他而言，难度不在问题能被怎样解决，而在于如何正确判断十一舰能够做到哪步，限制在他们拥有的技术下寻找解决答案。
　　他思考了片刻，很快说：“利用两支舰队行进产生的信号噪音进行同频隐蔽就可以解决。”
　　说完，岑初觉得这个解释可能有些简略，又补充一句：“计算能场交汇面，两者结合，就能得到零外溢的最佳线路。”
　　谭栩阳眉头一皱。
　　岑初说的方法确实没人提出来过，但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发现这个方法太过理论，属于能够放在实验室里能够依靠计算得出结果，但不可能出现在实地战斗中的东西。
　　难道他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作弊者？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但岑初回答时神情过于平静自然，语气中也充满不容置喙的自信。
　　谭栩阳决定再多给他一些耐心。
　　他强忍着直接否定的欲望，委婉说：
　　“这对算力要求太高，装甲自带的计算模块算力有限，就算是这方面性能最好的红蛇装甲也没办法做到临场加载多线程将它计算出来，实战中根本不可能使用。”
　　岑初有些疑惑，“先对坐标范围进行预测估计，限定范围之后再进行计算很轻松的。”
　　“就这还说自己不是理论派？”谭栩阳一言难尽，伸手就打算收回仪板，“你能你来估一个看看。”
　　岑初：“……”
　　他伸手阻止了谭栩阳的动作。
　　他算是对十一舰的指挥水平有了更明确的认识。
　　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谭栩阳露点本事。
　　谭栩阳眼一挑，松开手。
　　“利用敌方舰队泄露的能量波动和残留信息进行估算并不难。”
　　岑初难得耐下性子，跟谭栩阳解释起来。
　　“你看这里，红色舰队群的能量痕迹捕捉几乎完整，我们可以以此推算红方主舰的具体坐标以及这一范围内的能级阶图……”
　　一边说，岑初的手指一边点在屏幕上。
　　“……根据星图测量的数据，能级阶图大概呈这样分布，我画给你看，颜色越深说明信号能量越强，反之则说明信号能量较弱。有了这个……”
　　清冷的声音如水流一般缓缓流淌，谭栩阳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直到声音停止，谭栩阳沉浸在思考中，沉默不语。
　　岑初倒了杯水，小口嘬着。
　　他很少与人做解释。
　　在三舰时，他作为全舰总指挥，手上权利大得惊人，说一是一，没有议会团需要他去说服，完全负责三舰一切对外事项。
　　唯一与他地位平起平坐的三舰舰长负责的是舰内事务，不会干涉、也无法干涉他。
　　身居高位，习惯了独自思考、独自下达命令，难得与人解释起来，也不知道到底该说到多么详细的地步。
　　但他敏锐地抓住了谭栩阳眼底一闪而逝的震撼，想来应该是跟上了他的思路。
　　谭栩阳沉默半响，终于开口。
　　“从理论上讲这个方法确实很不错，对指挥本身经验能力和知识储备要求很高。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发指挥官，“这反而更显得你像一名理论型指挥。”
　　岑初勾起嘴角，轻嘲一声。
　　“见识。”
　　谭栩阳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低，不像平时那么张狂。
　　他看不起大多数的指挥，他们的道，在他看来都走错了。所以他一气之下自学了指挥，虽然还没能找到只存在于概念上的“正确的道”，但从世俗意义上来讲，他的指挥水平还是蛮不错的。毕竟都能挤进指挥总榜前二十。
　　对于体弱指挥，他的印象一开始并不算好。一个性格很差体质很弱连外骨骼装甲都穿不上的纯种理论派。
　　性格差脾气大没关系，但实力底气跟不上不行。这就是谭栩阳的道理。
　　不穿装甲就出不了舰，人类总不能光秃秃地暴露在宇宙之中。这点几乎完全钉死了岑初只有可能是理论型指挥的事情。谭栩阳对理论型没有兴趣，哪怕这个人不知怎么获得了考核满分。他会有些好奇，这很正常，但也仅限于此。
　　真一接触起来，谭栩阳发现面前这人与一般意义上的理论指挥区别很大。
　　不是满口这个理论那个原理某某某人说。他提出的观点和方法……不切实际，难以做到，但仔细一想，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很独特，很新颖，也很别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现了一件超级无敌恐怖的事情！！！！
　　开文十多天，我我我我的存稿竟然！！！！
　　缩水了整整2W字！！！！！！！！！！！
　　救命，救命，从明天开始我一定偷偷日六补回存稿！！存稿你不能死啊！！！不能！！！！


第13章 报告
　　他的态度一下子就收敛起来。
　　面对废物指挥，他的忍耐程度便是负数。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但要是面对个有些意思、能够带给他不同思路的特别指挥，他的忍耐能力便能直接达到自身容忍度的最大值。
　　所以对于岑初的轻嘲，谭栩阳难得没有起气。
　　他问：“我看你状态挺不错，要不我们现在来一把？”
　　“下次吧，过几天再说，”岑初轻哼一声，站起身，斜他一眼，“找我帮忙的机会只有一次，记得想好再来。”
　　谭栩阳深深地看他一眼。
　　“好啊。”他说。
　　两人收好东西，来到医院大厅。
　　他们不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这一并肩走出，立马吸引来不少目光。
　　“谭栩阳怎么在这？没听说这两天他又跟谁起了事啊。等等，他旁边那人是……嘶，我没看错吧，是那位‘一级’？”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虽然早就听说谭栩阳喜欢换着指挥约任务，但不至于约个没法出任务的指挥官吧？”
　　“嘘，嘘——草，你们小声点，想被他听到吗！”
　　岑初微微侧头。
　　说话的人见到他们注意到自己这边，立马紧张得撇开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悄悄离开。
　　“去拿点药？”谭栩阳问。
　　岑初说：“不用吧，反正会有送货员送到家里。”
　　“那我先走了，说好的对战别忘记，”谭栩阳说，“我一般都在训练区，去那找我就行。”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谭栩阳双手插在衣兜里，看着岑初，问：“你和许煌的对战为什么不公开，以你的理论水平赢他应该不难吧。”
　　岑初面色不变，说：“权限不是我关的。”
　　谭栩阳眉峰一动，“总不能是他关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一顿，像是想到什么。
　　“我知道了。”谭栩阳突然说。
　　岑初：？
　　谭栩阳问：“那你们的对战录像也没有了？”
　　岑初说：“反正我没有。”
　　谭栩阳点点头，不再询问，只是提醒道：“训练区等你，别忘了。”
　　两人在医院外分别。
　　岑初望着谭栩阳离开的背影，笑意渐淡。
　　离开主旋体后，岑初就在心里拟定了一个简略计划。
　　他需要获取能量，完全唤醒主旋体。
　　至于如何达成这个目标，是通过谈判合作间接达成，还是通过其他手段直接获取十一舰的控制权限，他都并不在意。
　　就目前而言，他所需要的则是一个小小的契机。
　　同时，他需要向十一舰展现出自己的实力，这个度要拿捏好，能够震慑有心人，又不能表现得太过，以免吓得他们不敢留下自己。
　　为此，他需要寻找一条足够可靠的信息来源，以及合适的“切入点”。
　　一个能让他把手伸向十一舰权限的“切入点”。
　　信息、权限，缺一不可。
　　能够离开母星来到星空，这支舰队的信息化水平无须质疑，麻烦的点在于，他并没有正常的舰网权限，只是空有一个能够行走的合法身份。不论是将刃兵小队的出舰任务报告，还是舰内模拟对战的直播与录像，都无法依靠自己的身份芯片接触到。
　　所以，他需要从原居民的身上下手。
　　谭栩阳的性子有些傲，从刚刚的接触来看，内里是个谨慎多疑的人，直接接触会很麻烦，并不适合当做第一个下手对象。
　　岑初在自己认识的范围内搜索一圈，很快定位到一名小后辈。
　　那人性子较嫩，行为会受情绪的影响，胆子不小，敢出头，在指挥道路上有所追求，对权威抱有天然的敬意。
　　更重要的是，对方心理防线并不高，已经被他轻松击溃。
　　选他作为第一个下手对象，再合适不过。
　　回到住处没多久，岑初就收到了十一舰高层发来的通讯类技术资料。
　　这是一份关于量子耦合技术于中距信道断点重载方面的应用研究报告。岑初大致翻了翻，能够判断文章总体没有作假。
　　而且，这篇报告的选择可以说是十分巧妙，作为道歉确实表现了不小的诚意，但就报告本身的科研价值而言无法指望，除此之外的信息价值更是少得可怜。
　　作为同样水平难度的技术成果，如果对方能够拿出一份“中载弦波于核心网系统的优化研究报告”或类似的报告，岑初当场就能依靠报告反推出舰队网的网络逻辑组成，从而找到方法侵入权限系统。
　　想来他们为了找到这么篇报告资料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凉凉一笑，岑初将报告放到一旁。
　　*
　　安全部部长办公室内，元安独自坐在书桌前，副手都被他提前赶出了办公室，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他面前，横躺在桌上的通讯仪板竖立地在半空之中投出一面半透明视频画面。
　　元安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作为安全部部长，不论他管不管事，至少往公众面前一露面，常年微锁的眉头和他方正严肃的脸型让人一看就会不自觉地收敛起自己的行为。一身镶有金纹的白色制服也是打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视频画面内是一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这种沉稳是久居高位慢慢沉淀下来的，从他的脸上猜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他的目光更是将所思所想紧紧锁住，一分一毫都不泄露出来。当他平静地望向你时，会带给人一种深入大海、四面海水用力将你压着锢着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十分强烈，却又无法从源头猜出原因。
　　“封禁区里，是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他的声音平静厚沉，目光也谈不上锐利，却足以让被他注视的人喘不过气。
　　元安张了张口，艰难地回答：“回总司令，是我擅作主张。”
　　“让你盯人，你就是这样盯的？”总司令又问。
　　“是我冲动了。”
　　元安低头，认下错误。
　　总司令没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元安内心思绪转了几圈，还是觉得不甘心，咬着牙抬起头，说：“可是总司令，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根本无法准确评估这个外舰人的危险性！根据当时捕捉到的立方体舰艇能量波动，对方的科技水平至少高出我们一整个大层级，对能量的转化和利用效率更是远远超出我们预估！”
　　他说得有些激动，严肃的面颊上泛起潮红：“即使当时攻击没有转向，也根本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太大影响，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调动了立方体舰艇的能量。”
　　“他这是在威胁我们，根本没将我们的力量当回事！！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收归纳入十一舰，危险系数太高了！如果不对他进行严格监管和限制，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总司令十指交叉，放在下颌。他平静地问：“我是司令，还是你是司令？”
　　元安的激动情绪一滞，逐渐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沉声回应：“是我莽撞了。”
　　“莽撞？你知不知道这次事情让我们陷入了多大的被动？”总司令问。
　　元安急忙辩解：“总司令，如果是科技报告的问题，这我可以解释！我在选取报告时专门去和颜部长仔细商量过，虽然那篇报告也有不小的科研价值，但在应用上与我们舰队当下使用的系统模型距离较远，我认为，就算岑初拿到了它，也很难从中获得什么有用信息！”
　　总司令突然笑了一下。
　　“元安啊元安，你是想让我后悔将你提拔上来吗？他所在的舰队科技水平至少比我们要高一个大层级。你以为他真的没有办法利用这份报告？这都只是你以为！”
　　元安一怔：“可是，总司令，颜部长也说……”
　　“颜至？”总司令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摇了摇头，“你是真的傻，还是太过小看了你的同僚？他选这篇报告的做法没有错，很难找出更好的选择，但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他巴不得我们赶快与岑初进行接触呢。你以为这些指挥官哪个心里没有些弯弯绕绕？要真是那么简单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上。”
　　他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古井无波：“算了，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全责在你，回去写份检讨交给我，然后自己去领罚。”
　　“……是。”
　　*
　　第二天，岑初来到学校。
　　舰队只有一所学校，位于舰艇二层中部地带，以军事为目的进行培养，从性质上看算是军校，就他上次的亲身体验与了解来看，学校在规章制度与作风上倒比较自由。
　　这几天恰是舰队一年一度的集中考核时间，除去参加考核的，还有许多有了正式队伍想来挑苗子的人，人流量比平时大上许多。
　　高挑指挥官踏入校门，一对单兵恰从边上走过，两人就某次任务的行动方案争得不可开交，音量大得五十米外都能清楚听见。
　　“这次任务可是我们一次性凑齐青翼装甲III型点数的最好机会！按我刚才说的那样行动，成功概率少说也有70%！”
　　“放屁！60%概率顶天了，就算我们能完成这项任务，队里会出现多大伤亡还不一定呢！！”
　　“不是，你说说我这方案哪儿不行了！我跟你讲……”
　　说话之人争辩的声音突然卡壳，脑袋不由自主地随着眼角余光中突然出现的一名长发男子向后转动。
　　队友还在喋喋不休，发现好友突然没了声音，恼怒地想要喊他回神，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目光也捕捉到了一抹亮色。
　　“嘶——”
　　争论声悄然消逝在空气之中，两人毫无发觉自己的注意力被悄然挪走，两颗脑袋齐齐跟着转动。
　　岑初对周围人的频繁侧目视若无睹适，他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自若穿过。
　　他来到前两日参加考核的那栋大楼。
　　大楼分作两层，考核区在二楼，一楼则是模拟区，对外开放，用于指挥官与单兵之间的模拟对战训练。
　　模拟区的模拟对战默认公开，供其他人学习参考，四周墙上的大屏幕上排列直播着每一间模拟场内的对战现场。
　　模拟区有许多桌椅围成圈，不少人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四周，大屏幕的底下，则是分有一间间密密麻麻的小房间，专为对战者们提供完全无干扰的模拟连接环境。
　　今天模拟区的人不少，四面屏幕上的直播对战几乎全是满的。
　　几名年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围成一桌，小声讨论目前正在进行的对战直播。不知讨论到什么矛盾分歧，声音变得激烈起来，一名少女将通讯仪板推到圆桌中央，笔尖用力地点在仪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不停地在上面圈圈画画。
　　他们隔壁桌坐有两名成年指挥。他们身形称不上瘦弱，但与单兵相比差别还是颇为明显。
　　这两人也同那桌少年少女一样讨论着问题，言语间平淡和气，就像是在商量着日常饭菜。
　　他们聊到许煌的对战，刚讨论完两句，其中一人就不由得感叹道：“许煌这几天可真是拼，都两天了，就没见他出过对战场！”
　　另一人附和，“是啊，昨天找他约球都不去了。你说他该不会是被前两天的那场对战打击到了吧？”
　　“嘿，但你别说，他不就一直是这么个人吗，还记得前两年他和邰诣修竞争最激烈的那会儿，模拟区和训练区里每天都是他的身影。”
　　“那也没到这种日夜不出的地步吧，你这话说得好像那位一级要比邰诣修还强一样，哈哈！”
　　岑初踏入模拟区，就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与他无意在路上听到的信息差不了多少。
　　看来没有找错地方。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附近有有人认出他来，惊讶之下想要上来搭话，却见长发指挥官向他瞥来一眼，幽紫色的眸子里不带一点情绪。这人心下一紧，下意识地脚步回转，装作一脸无事发生走回了原位。
　　岑初不想理会旁人，他扫过大屏幕，很快就在其中找到许煌的身影。
　　模拟对战的直播会将屏幕分作左右两块，同步追踪对战双方的操作和调动。
　　指挥官之间的对战岑初只看两眼就没了兴趣，转而将注意力放到单兵间的对战上。
　　单兵对战对他而言吸引力更大一些，毕竟三舰不是单兵制，大多情况下还都是在敌方舰队中见到的。
　　考虑到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面对的都是一个个单兵单位，岑初就不由得给他们多分了一些注意力以提前适应。
　　说起来谭栩阳也是单兵，从别人以及他自己口中得到的消息来看，他还是个指挥副业发展得很不错的天才单兵。
　　就是不知道这“天才”程度实际是什么样的，有时间找个机会去试上一试。
　　就在岑初差不多要将在场对战者们的路子全摸透时，一名青年绷着嘴角出了模拟室。
　　他的左耳上套了两个金属耳环，半长不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眼底一片明显的青黑。
　　模拟区内有一块地方竖着两面大柜子，一面分隔为许多小隔间，用于个人临时储藏东西。
　　另一面大柜子则更像是一个大型透明展览柜，从食物到酒水再到各类药品和小型装置应有尽有，仔细看去上面还标着不同的价格。
　　许煌走到售货柜旁，伸手按下一个按钮。
　　当啷。
　　许煌弯下腰，再站起时两指之间夹了一支橙红色的半透明试管。
　　“老许！”观候厅靠近柜边的一张桌子边围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人站起来，朝着许煌喊，“别搁那喝营养液了，过来！整点热乎的！”
　　许煌回头：“不用，忙你们的，我今天……”
　　他的目光猛然一顿，死死盯住人群后方独自占了整张圆桌的长发男人。


第14章 点拨
　　那人两指似有若无地托着腮，唇色温和，脸颊上难得透着几分血色，气色比起先前见面的时候明显要好。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回过眼来，目光与他对上，嘴角弯开一抹笑意。那笑意浅浅淡淡，有如穿过亿万光年恒久难衰的清冷星光，让人根本猜不透其中的意味。
　　长发指挥官伸出手指，朝他勾了勾。
　　他在叫我？
　　让我过去？
　　许煌定在原地，面色几变，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无比僵硬。
　　岑初耐心地等着他，刚才那些时间都等过了，也不差这会儿一点时间。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想起岑初与许煌之前的一战恩怨，不由得激动起来。
　　“不会吧，他们又要来一场？！”
　　“现在是在模拟区内，这会儿总该让大家都看一看吧！”
　　“重审结果这么久不出不说，跟许煌对战一把还不让人看，藏着掖着什么意思嘛！”
　　“就是就是，许煌也真是的，现在就他一人知道‘一级’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这两天找他问这事的人肯定不少，他倒好，一句话不说，嗨，可憋死人了！”
　　“要我说，如果人家那把表现正常，许煌这几天又怎么会是这个表现，明显是当时那把情况不对劲嘛！”
　　“……”
　　许煌僵在原地。
　　岑初这是来干什么，胜利之后嘲笑奚落？还是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想要和他再打一把？
　　或者是……他想起自己前些天输了对战之后，回去冥思苦想了许久，都没能想出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对战，岑初又是怎样做到仿佛猜中他心里所想一般，步步紧跟，完全镜像了他的命令，甚至做到与他分毫不差的。
　　他越想越不解，一时情绪激动之下，直接把岑初上报成了“异常信息”。
　　在十一舰中，上报“异常信息”是件非常严肃且严重的事情，被上报者不论如何都会因此受到许多麻烦。
　　许煌心一咯噔，岑初该不会是为了这事来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想要无视那场对战给他带来的阴影，不停地自我洗脑。
　　我没做错，我怀疑他，当然就要上报信息，如果没有异常，他又是怎么做到对战中的那些事的！
　　终于，许煌顶着周围目光的压力，朝着岑初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站在岑初身前，阴影打在岑初脸上，神色难辨。
　　青年指挥官已经尽量掩饰了情绪，但其复杂多变的神色还是将他不安的内心出卖得一干二净。
　　“换个地？”岑初用眼神示意了一圈围观者们，问。
　　许煌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绷着脸站在原地。
　　岑初斜他一眼，站起身。
　　白色外套披在肩上，好像随时会掉。柔顺的黑色长发丝随意地披落其上，粉唇微启，声音清冷。
　　“带路。”
　　在他过于平淡的目光逼视下，许煌没能撑过三秒，不甘地躲过眼神，垂头转身向着刚出来的房间走去。
　　围观群众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激烈对碰，十分失望。
　　岑初跟着许煌进到模拟室里。
　　房间构造看上去和考核区差不多，只是少了基础体质考核的相关装备，多了一些供给模拟对战后推演分析与复盘的功能桌板。
　　他毫不客气地往房间中看起来最舒适的椅子上一坐。
　　“坐。”
　　许煌没动。
　　岑初对待后辈向来都是比较宽容的，他没有催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许煌。
　　许煌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淡漠目光重如千钧，明明那人看上去浑身病气，哪怕今天气色好了许多，光从外表上看还是柔弱。
　　但一加上这眼神，哪怕只是轻轻一瞥，摄人的气势都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开椅子在岑初对面坐下。
　　“找我什么事？”
　　岑初没有绕圈子，直言道：“你的基础很好。”
　　许煌抬头看向他，有些意外。
　　“如果是想安慰我，大可不必，我还没那么脆弱。”
　　“但灵活性太差，刚刚几场对战也全都是这个问题。”
　　许煌一怔。一般来说，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无外乎是“正统指挥”、“与标准无差”、“少有惊喜也难出差错”。
　　灵活性差？他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评价。
　　“你是指我的指挥方式太过正统？”许煌并不赞成，“这点我承认，但它不能算作缺点吧。”
　　“不是缺点，难道还能是优点吗？”岑初冷淡反问。
　　许煌没说话，从表情上看得出来很是不服。
　　“就说刚才你的那场对战，”岑初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对方一名单兵携带高能自爆型核聚武器接近的时候，为什么选择了收缩撤退？”
　　许煌皱起眉头，“如果选择继续追击，对方的自爆单兵会对队伍造成很大损失，一旦防御措施出现任何差错，都会严重影响战斗力。当时时机并不紧张，暂时撤退并不会落于劣势，当然没必要冒险。”
　　“除去进退两种选择之外呢？视具体情况制定战略，利用环境中一切可利用的事物，这些基本的道理学校应该教过你们。”
　　许煌沉默了会儿，“但我赢了，队伍也没造成多大伤亡。大获全胜。”
　　“胜是胜了，但你在这泡了两天难道就是为了几场胜利？证明自己比其他指挥官更强？”岑初毫不客气地冷淡反问，他下巴一抬，“对战录像拿出来。”
　　许煌并不知道岑初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想接受这种仿佛胜者耀武扬威般的指导。
　　可是……可是！！
　　他咬紧牙关，发现自己真的回答不出那个问题——除去进退之外呢？
　　许煌在心里暗自过了一遍方才的对战，即使现在让他重新指挥，自己所会考虑的情况依旧是这两种：进，退？
　　但他同样也知道，如果将他的位置换做邰诣修或是谭栩阳，他们会做的选择一定与自己有所区别。
　　这种区别看上去并不难预测，每名指挥都有每名指挥的风格，以谭栩阳的风格十有八.九会直接上去能量对撞冲了那名单兵而后继续追击，毕竟他拥有一项其他指挥都无法拥有的巨大优势。
　　而邰诣修呢，按他的风格，估计会利用这名自杀式袭击的单兵倒打一耙。但话又说回来，他能够猜出邰诣修的风格选择，却猜不到对方到底要怎么做到这一点，更想不到应该如何进行更多利用，否则自己也不至于……对上他时次次都输。
　　他紧抿着唇，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调出对战录像，快进划到敌方选择牺牲式留人拖延的场面，推到岑初面前。
　　“那你说说，如果换成是你会怎么做？”他语气闷闷，不情不愿地问道。
　　岑初接过通讯仪板，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队内AI单兵的配置信息。
　　“过来。好好看看，一号单兵携带了短程粒子对狙仪，四号单兵装载了引力聚焦载波单元，利用对狙仪的特性可以对自爆产生的攻击进行方向偏移，利用引力聚焦载波单元则可以将这股能量冲击聚成束，进一步导向更远的距离……”
　　修长的手指简单划动，许煌脑海中随之浮现出画面。
　　短程粒子对狙仪……
　　方向偏移……
　　如果这样的话……
　　他不自觉地接了岑初的话：“将能量束重新定位，可以利用三号单兵携带的同态磁吸装置进行精准打击。这需要耗费能量比较多，但不论敌方主队跑了多远都能击中，这场对战有能量限额，对方在单兵自爆上花了不少能量，很难再进行防御，可以直接结束战斗！”
　　只要时机抓得够准，就能依靠一号单兵偏移对方单兵自爆产生的的能量冲击，将其聚成高能冲击束，对趁机远去的对方队伍进行打击，倒打一耙！
　　从能量利用的角度看来，粒子对狙仪与引力聚焦载波单元小范围使用所消耗的能量都不多。
　　相比之下，以这一点小额能量就能利用到对方自爆产生的巨大能量，简直就是芝麻换西瓜般的操作！
　　许煌突然激动起来。
　　没错，这个方法可行！如果换成邰诣修来进行指挥，能想到的最好思路也莫过于此！
　　岑初看他这激动和满足样，不太满意地低哼一声，指尖用力敲在敌方队伍前上方的一个不起眼小行星上。
　　“精准打击动态目标能耗太大，看到这颗小行星了吗？它属于静态目标，只要计算它的坐标值，并计算爆炸影响的半径……”
　　许煌眼睛一亮，双手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一下凑到了仪板跟前，情绪兴奋起来，“对对对，还可以这样！如果利用这颗小行星……”
　　岑初悄自向后挪了挪位置。
　　许煌一个人自问自答，按着岑初刚刚的思路，一点点将细节部分全部理顺。理到最后，许煌甚至没忍住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兴奋地绕着椅子转圈，“按照这个思路，之前那把……还有上次那把……”
　　许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思路像被突然一脚踹开门了一样喷涌如泉！
　　他甚至有了种错觉，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与邰诣修的距离或许……
　　不，是一定！一定会有所拉近！
　　说不定、说不定他有朝一日也能……
　　两声轻咳，许煌猛然从这种状态中惊醒过来。
　　回头看去，只见男子安静地坐在模拟座椅上，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声轻咳两声，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点在通讯仪板上，随意浏览着公共资料，许煌一眼就认出那是十一舰的任务总报界面。
　　瀑布般的长发落在肩上、胸前，散在桌上、仪板上，配上那近乎完美的精致五官，整个人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本来打算是没有作话的安静的一天，但突然想起，要和宝贝们说情人节快乐！！
　　所以宝贝们情人节快乐哦！！（开学的宝贝们也要快乐！）
　　感谢2.10号不知名宝贝空投的10个月石！现在月石有了好去处，作者可以在后台下载全文，还、还挺好用（？）
　　以及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章章进网审，好怪，我寻思着也没写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啊（沉思）


第15章 改观
　　一时间，许煌有些呆怔。
　　岑初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
　　“怎么样？”岑初问。
　　许煌喉结滚动，别开眼。
　　是了，刚才他的所有领悟都是多亏了岑初的那两句话……对方是在有意点拨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许煌突然沉静下来，他低着头站在原地，默默不知道想些什么，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谢谢。”
　　说完这一句，没等岑初有什么回应，他就兀自皱起眉毛，抿了抿唇。
　　他抬起头，目光闪烁。
　　“谢谢，”他鼓起勇气，再次说道，对上岑初的目光——这是他在输了岑初的对战之后第一次主动与他对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来指点我，这句感谢都是真心的。”
　　“前两天……我因为没找到你的资料，就擅自怀疑你……当时情绪也有些激动，对不起。”
　　“没事，对战请教而已，很正常。”岑初笑了笑。
　　许煌望着这双平静阔澜的紫眸，心情随之平静下来。他不再回想起与岑初对战时仿佛被“控制”的恐惧，不再困扰于那场对战的阴影之中。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的声音无意识地柔和下来，他知道岑初没理由无缘无故来帮助他，毕竟对战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他挑起的。
　　于是他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岑初发现许煌态度转变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不在预料之中的变量，他对此有些疑惑，但这个变量的影响暂时看来十分积极，可以暂且放置不去理会。
　　“我的芯片权限出了些问题，”岑初点点仪板，终于托出来意。他浅笑着问，“可以把你的权限借我用几天吗？”
　　许煌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岑初。
　　借……借权限？！
　　在十一舰，权限直接与身份绑定，统合在小小的芯片里，一个人能做什么事、能触碰到什么信息，能获得什么待遇，统统都是与权限绑定，甚至就连十一舰的通用货币“点数”，也与身份权限直接关联。
　　出借权限，无异于是连钱带权甚至还有自己的整个社交网络身份全都交到对方手上！这是舰规严打禁止的条令之一，一旦抓到，惩罚极严！
　　身份芯片是十一舰内每名合法公民从出身就会拥有的唯一标识，反之同样成立——只要是名合法公民，就会拥有身份芯片。
　　那么需要借权限的一般都是什么情况？
　　异种伪装入侵、非法人员。
　　许煌怔愣地看着岑初，对于自己现在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指挥官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许煌自诩还是一名蛮优秀的指挥官，虽然有时容易上头，真遇到事时脑子都还是很冷静的。
　　按照正确的做法，他应该在听到这个要求的瞬间坚定拒绝，然后立马将其上报。
　　可是……可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其狠狠吐出，连带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一齐清空。
　　“私借权限可是违反舰队禁令条例的……但我好像拒绝不了。”
　　许煌苦笑一声，翻过通讯仪板扣在桌上，拆开后盖，把其中插入的身份芯片取了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指挥这条道上原地踏步了多长时间。
　　别看他作为曾经的指挥系稳定第二，仅次于邰诣修，排名也在稳定上升，好像光鲜亮丽的样子。
　　但许煌自己清楚，那只不过是任务经验增加，指挥技巧变纯熟了而已。
　　直到刚才，曾经被他深深怀疑并找过麻烦的一级指挥官，不计前嫌地拉了他一把。
　　他不是邰诣修、谭栩阳那种天赋远超常人的类型。做不到像邰诣修一样可以轻轻松松压倒所有同龄人，更做不到谭栩阳那样两道双修还都格外优秀。
　　他不是没有天赋，只是这份天赋在优基计划全覆盖的十一舰内显得不值一提。
　　那些人轻而易举获得的领悟，他付出几何倍的汗水都不一定能碰着边。
　　岑初的帮助看似只是小小的点拨。
　　带来的却是他费了很大精力都没能摸到的境界松动，是突破瓶颈的希望！
　　许煌把身份芯片郑重地交给岑初。
　　有些紧张地想，岑初肯定……肯定是真的权限出现问题而已吧！要是他真有什么身份问题，那在自己上报“异常信息”之后，舰队肯定马上就会将他带走，自己哪还见得到他人啊！
　　这么自我催眠着，许煌的决心彻底坚定下来。
　　“给，”还提醒道：“体外芯片和体内芯片是会互相感应的，如果远离一段距离以上权限就会失效。需不需要我跟着你？”
　　他点了点自己手腕背部，示意这是自己体内芯片的植入位置。
　　许煌的选择让岑初十分满意。
　　他习惯别人的服从，习惯别人的依顺，习惯这样说一是一不需要废话的感觉。
　　他伸出两只手指，夹过许煌的芯片，插入自己的通讯仪板内。
　　“不用，我复制一份就行。”岑初说。
　　“哦。”许煌疑惑，但他忍着。
　　或许是违背舰规带来的刺激，许煌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有点莫名的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岑初身边。
　　岑初的通讯仪板读取许煌的芯片，刚读取完，就见一道信息自屏幕上方弹出来。一个陌生的名字说话七拐八弯地想要邀请许煌入队。
　　“需要回一下吗？”岑初问。
　　许煌干咳一声，看上去对这种信息的处理很熟悉：“不用，一会儿我自己来就好。”
　　“噢，”岑初进行着一些许煌并看不懂的操作，一边问，“你的水平在舰队里还算可以吧，怎么没入队伍？”
　　许煌挠了挠头：“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届那名天才单兵你应该听过吧？……抱歉，这话问得多余了，以他的名声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他。”
　　天才单兵？岑初不由侧头，他没想到会在许煌口中听到谭栩阳的事情。
　　许煌看他对于这个问题有些兴趣，困扰地挠挠脑袋，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将椅子拉到岑初面前。
　　“实话说，我还蛮想进他们队伍的。以前跟他出过一次任务，被拒了，但现在怎么着我也成二级了，想要再去试一试，不行再说。”
　　岑初问：“他们队有什么特别的？”
　　许煌张大眼睛，有些吃惊地望着岑初。突然想到什么，很快恢复正常，低声喃喃，“也是，如果是那些地方出来的，还真有可能没听过。”
　　岑初：？
　　“真要解释起来有些难，但其中的差别跟他们队合作一次就能感觉出来。主要是他们队队长，谭栩阳，听过吗？”
　　见岑初点了头，许煌继续解释，“他主职单兵，虽然是今年和我们一样刚过适应期，实力却在去年就进入了舰内前五，现在舰内公认实力最强的几支老牌队伍几乎都向他投出过橄榄枝。”
　　“更重要的是，他除了在单兵一道上特别优秀以外，在指挥上同样天赋过人，”许煌苦笑一声，“多亏他挂名在单兵系下，不然这些年来我还碰不到第二名的位置。”
　　岑初一边解析着芯片权限，一边分出注意力在许煌的话语上，偶尔轻应一声以作回应。
　　许煌刚受了岑初点拨，这对他而言可以算是天大的恩惠，这个问题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隐私，也就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以往和其他单兵合作出任务的时候，通常就是我说一，他们就做一，我说二，他们再做二，有的时候战场分裂，兵分多路，需要安排的事情更是复杂。”
　　“谭栩阳本身从来不听指挥，跟他同队任务时，指挥的也都是另外三位队友。但只要你下达一条命令，他立马就能猜出你的目的和后面几步，配合不说，还能帮着提前协调队内成员，那种效率和能力都不是一般单兵能相比的，甚至他独自行动的。”
　　说到这里，他起身给岑初倒了杯热水。
　　“现在随便去找几个哪怕已经有了队伍的指挥官问问，就算是那些最看不爽他、跟他起过很多次冲突的人，有多少真没想过进他队里。不说虚的，和他出一次任务能学到的东西可比平时多多了，再者谭栩阳小队的任务完成率至今都是百分之百，也从没有死过人。”
　　仪板上的进度条马上就要走到尽头。岑初接过水，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这都没能定下指挥？”
　　许煌耸耸肩，“是啊，他都快把榜上排行靠前的指挥官轮过一遍了，还没找着符合心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想找个什么样的指挥。真的，不怪人家挑指挥的眼光高，这底气和实力真是没话说。”
　　岑初心里大致有了底，点了点头。
　　计划上有一个空着的位置需要十一舰原居民进行填补，谭栩阳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煌沉浸在思考中，沉默会儿，又叹了口气。
　　“不过很少见他会跟相同的指挥官组队第二次，如果不行的话……”他歪了歪头，说，“我有不少朋友队伍都还没定下指挥，到时再挑吧。”
　　“机会会有的，别急。”岑初退出身份芯片，把它还给许煌，眉目柔和。
　　许煌当他只是安慰自己，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
　　“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等着他们再对战一把呢。”
　　“你看许煌刚刚进去时的那个脸色，怎么可能不打……哎，等等，该不会两人在里边打起架了吧？”
　　“私下打斗这可是明令禁止的！”
　　“不过有一说一，重审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来啊，这都三四天过去了！以往可没哪次拖了这么久，最长一次好像也就三天的记录吧！”
　　就在外边一群人叽叽喳喳时，门开了。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火气硝烟，身后扎着一个小揪揪的青年跟在长发指挥官的身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温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完全不见进去时的抗拒和对立。
　　众人：？？？
　　在他们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相视一眼，都见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
　　门外人来人往，人流量一直不少。两人刚一出门，就有少年小跑着打算将这间模拟室给占了。
　　少年匆匆从岑初面前跑过，闻到一丝清香，他下意识地歪着抬头看了一眼。
　　恰好此时，对方不经意地低头与他对上双眼，那双紫水晶般清澈好看的眸子直直撞进他心里，少年一个愣神，本就着急的脚步一歪，左脚竟绊到自己的右脚上，来不及惊呼，整个身子当场一歪，直直地就要往美人哥哥身上倒去！
　　眼见就要撞上对方肩膀，这时，跟在岑初身边许煌突然伸手挡在两人之间，手一捞，顺便就将少年身子扶正。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心里慌乱成一团，语序混乱地道了歉，立马红着脸低着头快步跑走。
　　岑初没去注意那小孩，倒是将许煌一挡一捞的动作看在眼里。他问：“你们平时也会进行专门的身体素质训练？”
　　许煌一怔，将手收到身后，“是啊，有些外骨骼装甲对身体要求还挺高的，不训练穿不上……你要走了吗？”
　　“嗯。”
　　“我送你出去？”
　　“不用，我自己走。”
　　“哦，那好吧……嗯，岑指挥，之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嗯，行，谢谢。”
　　岑初很快道别，离开了模拟区。
　　许煌目送他离开，旁边突然一人很诧异地捅了捅他的腰间，直接将他唤回了神。
　　“老许，咋回事儿啊，我们还以为你会跟他再打一把呢！”
　　许煌现在对于岑初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同，听到朋友这么说，当场就坐不住了，直接把几名熟人拉到一起。
　　“不是，你们听我说，上次那对战……”
　　“……所以重审结果出来前大家伙儿都闭个麦，等到时候重审结果下来，哎，万一人家考核成绩真没出错，也不至于都尴尬啊。”
　　许煌苦口婆心地劝着，几位朋友大眼瞪小眼，一个瘦高个走上前，在许煌面前举起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问：“老许，这是几？”
　　许煌脸色涨红，佯怒地一胳膊肘捅出去。
　　“我说真的！我可是亲自和他模拟对战过的人！”
　　“按你这说法，那他比邰诣修还强咯？”朋友忍不住笑出了声，“吹人你也得往靠谱的吹啊！”
　　许煌哼哼说：“邰诣修？哼，反正他俩要是对上了，那我肯定押岑初！”
　　他一舔嘴唇，突然精神起来，拉着仨朋友小声说：“哎，真不是吹，刚才我从他那学了一手，我觉得我悟了！不说别的，我们这届的毕业考核成绩还有两个月才会确定下来，在这之前我会再去挑战一次邰诣修，这次真有可能打败他！”
　　朋友们一听笑了。
　　“老许啊，不是兄弟们不信你，”一个寸头壮汉搭上许煌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实在是你十几年来这第二名坐得太稳了啊！”
　　另一人调笑说：“你这是想在正式毕业之前洗清名头啊？”
　　许煌一急，他一拍大腿，从朋友手下挣脱出来，指着对方，语气高挑：“一套418型红蛇装甲，赌不赌？”
　　三名朋友一惊，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许煌：“418型？！你认真的？！”
　　“当然！”许煌一挑眉毛。
　　三名单兵聚在一起小声商量，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个子最小的朋友上前揽住许煌的肩。
　　“不是啊兄弟，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人啊。来，跟兄弟们都说说，咋回事，那位一级难道真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就是啊，说说说说，老许你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二级指挥官，难道真被人家打败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打败邰诣修，嚯，这目标真的不错！”
　　许煌咬了咬牙，又将他们往角落揽了一点。
　　“你们不信是吧？来！”
　　他贼心虚般掏出通讯仪板，三名单兵对视一眼，同时凑到仪板跟前。
　　许煌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之前偷偷录的对战视频，有些东西不方便说，你豫厀们看了可千万别外传啊！”
　　许煌想，反正刚违了一个大规，现在只不过分享一个貌似禁传的对战视频，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儿。
　　寸头壮汉疑惑：“只是看个对战视频而已，搞得这么鬼鬼祟祟干什么？”
　　瘦高个反应很快，一把捂住朋友的嘴，小声埋汰道：“老许都说不能外传了你还说那么大声干什么？”
　　胳膊肘捅捅许煌，“来来来，让我们看看，保证看完不外传！”
　　许煌哼哼一声：“给你们看看，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信他了！”
　　视频不长，很快播放完毕。
　　许煌看着三名朋友那瞪大的眼睛，心里自然滋生出一种快感来。嘿，我说了他很强还不信，看看，你们也被惊到了吧！
　　许煌作为亲历者，清楚地记得当时真实对战下自己的心情到底有多么崩溃。他偷偷录了对战视频，回来之后自己反复研究了不下十遍，依然能够身临其境般感受到窒息。那时候他对岑初的敌意还没有消，对战视频的观看都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接受岑初的指点之后，许煌对岑初的态度一下由敌视转变为尊敬，观看对战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不再有着那么大压力，反而能用刚刚悟到的东西，代入到对战中去看，收获颇深！
　　对于三名单兵来说，他们看不太懂指挥间的暗相交锋，但他们能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单兵的角度去观看对战。
　　呆了许久，小个子最先开口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输的？”
　　“你看这几名单兵的行动，好像是……”
　　三名单兵埋头小声讨论半天，越讨论眼睛瞪得越大。许煌听了半天，也耐不住性子，以指挥身份插入其中。
　　讨论之后，三名单兵相互瞪着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嘶——”瘦高个率先深吸了一口气。
　　“老许，你、你说得对，这名指挥好像、好像还真的有点东西！”
　　“呸！什么叫有点东西，会不会说话啊你，喏喏喏，你看就他们队七分五十四秒的那个阵型变换，嘶，你见你们家指挥能做到那么完美吗？！”
　　“兄弟，你这对战视频真的没有加工过吗，岑、岑指挥真的有这么强？？”
　　三名单兵脸上的表情将震撼的内心出卖得明明白白。
　　“我干嘛加工自己惨败的视频？？哼，让你们刚才不信我，这会儿没话说了吧！”许煌悠悠然将通讯仪板塞进怀里，明明看的是自己的战败视频，心情却莫名高涨，带着一点儿不知哪来的洋洋得意，“大家毕竟兄弟一场，刚才我的提醒没有错吧？”
　　小个子眨巴着眼睛，率先举起手：“我赌一个，这次重审结果肯定能成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无误事例！”
　　“去去去，谁跟你赌！”瘦高个搓了搓手，“妈的，刚才这对战是真的把我看傻了，啥时候我有机会也能体验一下被大佬指挥带飞的感觉啊！”
　　“真的，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看指挥对战看出冷汗的感觉，这是第一次！你们注意到了吗，他的每一步指挥都特别干脆，我们作为观赏者都能觉得赏心悦目，更别说以后如果谁有机会真的与他同队任务……”
　　*
　　目标已经达成，岑初离开考核区，在出学校的路上悠悠走着。
　　他对许煌的态度转变颇为满意，没有白费他的半天时间。除此之外，他也拿到了许煌的权限，基本信息的获取不再存在问题。
　　操场上，个子普遍只有一米四五的小豆丁们一致地进行着训练，有些练习剑式，有些练习拳脚，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旁边有一名教官时刻监督与纠正。
　　三舰没有集体学习的时期，就连新生儿都十分罕见。这个场景对于岑初有些新奇，他不由得慢了脚步。
　　高挑指挥官脚步一慢，小男孩小女孩们的目光便被吸引来不少。甚至有胆大的小男生停下训练，朝着岑初吹口哨。
　　年老教官一把就揪住了小男孩的耳朵，在小孩“哎呦呦”的讨饶之下，将他直接拎出队伍，朝着其他学生中气十足地大声呵斥：“专心训练！”
　　年老教官把小豆丁们的注意力强行拉回，抬头看向岑初，颔首致歉。
　　岑初笑笑，不再打扰小孩们的训练，很快离开。
　　学校正好位于舰艇二层的左正横上，后边便是左侧舰身的正中点。舰身稍有弯曲，便被布置成了一个简单的观景区。
　　岑初来到此处，这个地方相对而言人流较少。
　　一列列透明窗子排列过去，他站在窗前，向外看去，是恒古不变一望无际的宇宙星空。
　　十一舰只有一艘主舰，并没有诸多护卫舰或次生舰围绕着。一眼看去，星空中便是一片虚无，除了十一舰舰体之外，只有少数几名恰好出舰执行任务的、身着全包裹外骨骼装甲的单兵与指挥官。
　　除此之外，便是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投射而来的星光。
　　宇宙终年寒冷，地面生命脱离星球桎梏，逐步踏入星空之后，每时每刻面对的都是这种寒冷。即使再为强大的舰队，也不过是偌大宇宙中毫不起眼的一颗宇宙尘埃，稍不留神，啪，也就没了。
　　十一舰的位置无疑是在星系之内。
　　挺好。
　　他目光落在窗外，突然出声，“权限限制除了增加麻烦之外毫无用处，没必要吧。”
　　没人回答他。
　　长发指挥官神色淡淡，转头看向一个方向，“要我点你名吗？”
　　推着小推车的小雪人停下脚步，很是开心地朝着岑初挥了挥手，“岑初先生，又见面啦！”
　　小雪人推着车车哒哒哒地来到岑初面前，从推车里拿出一块小蛋糕。
　　“您的面色不错，要不要试试今日份的临时特供甜品？”
　　“不用，没兴趣。”岑初说。
　　“真可惜，这款蛋糕的味道可是全系列里最出色的，真的可以试一试！”小雪人认真地说。
　　“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考虑相互减少点麻烦？”岑初不想和它谈论那些无用的东西，他举起通讯仪板，声音冷淡，“简单把戏没必要用，太无聊。给我开权限，或者我用别人的权限，这有区别吗？”
　　小雪人困扰地挠挠头，“岑初先生，抱歉给您带来麻烦，这个问题我会帮您报告上去的。”
　　“行。”
　　岑初靠着墙壁，一手搭在窗台上。余光扫到一个略微眼熟的身影，他眼尾一挑，便对着小雪人下巴一抬，说，“没事了，继续工作去吧。”
　　“好的，那我就先走啦，祝您生活愉快！不过这款蛋糕真的很美味，岑初先生试试吧。”
　　小雪人将蛋糕塞到岑初手中，笑眯眯地说，而后，推着它的小推车很快离开。
　　他见到对方，对方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便改道向着他的方向直直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天哪，今天长到了7k！四舍五入接近日万了！


第16章 擂台
　　“舰队这么小？”谭栩阳的第一句话。
　　“确实小了。”岑初应道。
　　谭栩阳抱着双臂走到边上，看了眼窗外，星空景色平平无奇。
　　“在这干什么？”他问。
　　“看风景，”岑初说，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他，“吃吗？”
　　谭栩阳接过蛋糕，粉色奶油上放了一只棕色巧克力制的兔脑袋。他瞧瞧蛋糕，又瞧瞧岑初，实在没法把这种可爱造型的甜品跟面前这个表情淡漠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他也不客气，一口吃掉兔脑袋，又两口吃光整个蛋糕。
　　“编借口也编个像样点的。”他说。
　　“我去训练区，一起来？试一把。”谭栩阳问。
　　岑初没有答应，“现在？过两天吧。”
　　谭栩阳随手卷起衣袖，结实的手臂上青筋盘虬。他学着岑初的姿势，将手搭在窗台上。
　　“舰网上那些言论你听过吗？”
　　“嗯？”
　　“就是那些考核重审、靠作弊获得一级头衔之类的说法，还有人把你上报成了异常信息。异常信息你懂吧？就是怀疑你被舰外生物或者病毒寄生控制或产生了异变。”
　　“现在听过了。”岑初说。
　　谭栩阳一挑眉毛，问：“这也能忍？拒绝别人的对战邀请只会让这些言论更加放肆。全舰第一位‘一级指挥官’，别人都这样怀疑你了，这不得证明一下自己？”
　　岑初疑惑：“你是小孩脾气吗？”
　　谭栩阳：？
　　谭栩阳：“真当自己身体弱就不会挨打？”
　　岑初：？
　　“打败许煌证明不了我没作弊，那打败你同样证明不了。就算是换个方式，用理论证明自己……”
　　他笑笑：“你看，你不也还没信我吗。”
　　谭栩阳冷哼一声，将衣袖撸回去，他的身材在常服遮蔽下显得十分匀称。
　　“要是只靠理论就能拿到一级头衔，指挥官的最高荣誉，那这种垃圾考核系统不要也罢。”
　　“所以来跟我打一把，我这人很直接，只要你能赢过我，我就信你有那份实力。”
　　岑初：“光你一个人信有什么用？”
　　谭栩阳说：“我可以打服所有不信的人。”
　　岑初：“……”
　　谭栩阳似笑非笑，“我查了下通行记录，训练区和任务大厅你都没去过吧，不好奇？”
　　岑初：“这信息的保密安全是不是做得有点差？”
　　谭栩阳：“你没权限吧。我带你进去逛逛？”
　　没权限？他是怎么猜到的？
　　四目不经意地对上，又很快错开。
　　岑初直起身，不再靠着墙壁。他微微扬起下巴，“带路。”
　　那样子傲得很，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天才单兵嗤笑一声，眸子极深，看不见底。走了两步，谭栩阳回头问：“从快速通道下去？”
　　岑初说：“走过去。那车坐得不舒服。”
　　谭栩阳很是嫌弃地“啧”了一声。
　　“真娇气。”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岑初：？
　　十一舰整舰成椭圆形，分为上下一二两层，二层是岑初大部分时间所待的地方，这里有着住所生活区、医院、学校等建筑，主要进行日常生活。
　　一层则更偏向于作战与备战，训练区和任务大厅坐落在舰艇一层靠近舰首的方向，旁边就是总指挥部，两区大门正对着，中间隔了一条主街。
　　训练区大门需要刷身份证明进入，旁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
　　一人一刷！请勿尾随！
　　——安全部。
　　“被抓到会怎么样？”岑初问。
　　“去安全部喝杯茶，”谭栩阳侧头，微嘲地勾起嘴角，“怎么，不敢？”
　　岑初平静地跟在他身后，进入训练区，“问问而已。”
　　训练区一进门，对着的墙壁上同样是一块巨大显示屏，左边四分之一的屏幕列出空闲训练室的房间号，剩余部分则进行模拟对战的转播。
　　岑初觉得这种布置的即视感很强。
　　他问谭栩阳：“这和学校的模拟区有什么区别？”
　　谭栩阳双手插在衣兜里，扫过一眼大屏幕上的对战，兴致不大地收回目光。
　　“这边除了模拟间外还有很多训练室。光模拟来说，这里的模拟场景和模拟任务种类更多一些，设备条件也更好，每次模拟都要花费点数，对战质量相对也会更高些。”
　　岑初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想了想，又侧过头，说：“我没点数。”
　　“……”谭栩阳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我请。”
　　“嗯。”岑初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训练区的大厅中同样布置了圆形桌椅，谭栩阳带着岑初绕过他们，向右墙边上的通道走去。
　　他向后指了指左墙上的通道，说：“左边通往训练室，这边才是到模拟间，别记混了。”
　　岑初跟着他走没两步，就见谭栩阳停了脚步。
　　抬眼看去，只见两个靠坐在通道墙边的人影拍了拍衣服站起身来，恰好堵掉了他们的去路。
　　谭栩阳看着他们，平静地说：“这年头，好狗可不兴挡道了。”
　　“谭栩阳！”一名黄毛青年踏前一步，语气轻浮得很，“哎，你是任务受伤了呢，还是怕自己第一名不保啊，怎么不敢应我们队长的挑战邀请？”
　　谭栩阳嗤笑出声：“嚯，人才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从没赢过还敢这么大放厥词的。”
　　青年也不脸红，眉毛一挑，手指一勾，“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你倒是别躲啊！大家撞都撞上了，你要是再不应，我可真当你怕了我们队长啊！”
　　他眼一扫，手指又一移，对准岑初，声音惊奇得很，活生生一副见了稀奇事物的样子。
　　“哎哎哎，这就是那位‘一级’玻璃小美人指挥吧！啧，确实长得好看得很，但都说人以类聚，要是我们队邰指挥找你对战的话，该不会也不敢接吧？”
　　突然被点到名，岑初瞥向黄毛青年，说：“搭话之前总该自我介绍一下吧。”
　　青年笑眯眯地回应道：“哎，小美人，我叫穆卓，可记好啦，虽然是没我们队长强，但我也是同届单兵里稳定前五的人！”
　　岑初点点头。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潋滟的眼里带着凉凉的笑意。
　　“听说你们队指挥是曾经的同期第一？”
　　岑初礼貌地说：“真不巧，现在我是总榜第一，麻烦他还是回去多练练。”
　　“哈哈哈哈！”
　　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什么笑点，谭栩阳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转向另一名一直不出声的人，嘲笑道：“靳峥，你们队里怎么这么多老二啊？”
　　穆卓没有想到这个小美人看上去冷冷淡淡，身体也不好的样子，说起话来竟和谭栩阳一样不客气。
　　他哟呵一声，刚想回击，一直没开口的队长抬手阻止了他的话语。
　　队长名为靳峥，相貌剑眉星目，鼻梁深邃，神情带着不同于同龄人的严肃，自始至终目光都死死落在谭栩阳身上。他的身上并不带有优秀之人常有的那股自傲，反而显得沉淀内敛，与一身气势狂傲肆意的谭栩阳恰恰相反。
　　他没有继续双方的斗嘴，一开口便是直奔主题的简洁：“打吗？”
　　谭栩阳冷笑一声。
　　找打找上了门，哪有不迎战的道理。
　　“你稍稍，让他先来。”
　　谭栩阳指着穆卓，学着对方之前的样子勾勾手指，“来，也别模拟局了，咱们直接上无重力格斗场。叫得那么大声，敢吠可就得做好挨打的准备。”
　　穆卓脑袋一缩。
　　别看他刚才放话放得狠，他只是想替寡言队长激激谭栩阳。想与谭栩阳对战的人是靳峥而不是他。
　　他是同期前五没错，但这个水平也就只能和普通单兵们做做对比。他与谭栩阳之间的距离别看只是差了四名，其中的差距他自己心里明白得很。
　　他的眼神偷偷溜向谭栩阳身边的瘦弱指挥官。双方都是两个人，要不自己不要那脸去跟指挥打？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停留了一瞬，就被对面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打消念头。而且他敢肯定，要是自己真敢提出这种要求，想来嫌恶欺凌弱小的队长一定第一个就把他揍了！
　　他认真想了想，自己果然还是要脸的。
　　“走！”他只好梗起脖子。
　　就当是帮队长提前消耗对手精力好了！
　　谭栩阳冷哼一声，微微侧头，说：“我们等会儿再说。”
　　“好。”岑初同意。
　　无重力格斗场的个数很少，总共只有十间的数量，位于整个训练区后半场的中间地段。左五间、右五间，中间夹着一个巨大擂台。
　　当岑初四人来到这里，十间格斗场全被占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闲房间剩余。
　　谭栩阳懒得等，干脆往擂台一指：“直接上擂台吧，反正我看你也不怕丢人。”
　　“上就上！”
　　穆卓双手一抹脸，也不多话，直接走上擂台。
　　谭栩阳脱下外套，连带着黑色匣盒一起往岑初手里一塞。
　　岑初：？
　　谭栩阳：“帮忙拿拿，很快就好。”
　　说完，转身往台子边缘一撑，干净利落地跳了上去。
　　岑初看着上手拎着的墨绿外套和匣盒，强忍着将它们全扔地上的冲动，神色冷淡得很。
　　算了。
　　看在昨天那九个小时的面子上。
　　注意力放到擂台上，岑初想知道这名“天才单兵”究竟能够做到哪一步。
　　他需要做的事很多，但由于身体限制，很多事情光靠自己难以做到，必要时候需要十一舰原居民的配合。
　　他对合作对象的要求并不高。
　　只要实力强，胆魄足，对他的指挥领悟力高、敏感性强就好，自身综合能力也要强些，这才不用他太费心。
　　单兵指挥双修且成绩都还不错的谭栩阳看上去会是个合适的选择，但具体怎样，还得要他亲眼看过才能算数。
　　穆卓的实力很不错，奈何谭栩阳不止胜过一筹，整场战斗开始不到一分钟，就极快地落下帷幕。
　　岑初也终于见到了谭栩阳传闻中的凶性。
　　擂台边缘闪着危险橙光，“请适时停止战斗”的警报声一句接着一句在喊。
　　高大的男人将青年脑袋踩在地上，一手抓了两只手腕，扭在身后，咔咔作响。
　　鞋尖在脸颊上磨着，他俯视着浑身颤抖呜呜啊啊喊不出声的穆卓，漫不经心地问：“也不是第一次打你了吧？”
　　他手一用力，青年的胳膊又是两声“咔”。
　　“就是记不住痛是吧？”
　　脚尖用力，脚下整张脸都被踩得变形。
　　“非要嘴欠是吧？”
　　“谭栩阳！”一直寡言的靳峥终于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冷声道：“适可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舰幼儿园开班啦！
　　1、岑（cen2）初
　　2、谭栩（xu3）阳
　　3、靳（jin4）峥（zheng1）
　　4、邰（tai2）诣（yi4）修
　　5、好像暂时没了，同学们记得按时提交作业哦！


第17章 打断
　　谭栩阳向着台下一瞥，眉眼凌厉地如同出锋的长剑，横杀而来。
　　冷笑一声，他放下穆卓的双手腕，任由两只手臂软趴趴地落到地上，脚尖从青年的脸颊上离开。
　　还没等靳峥松一口气，就见谭栩阳的腰一扭，一脚落在穆卓的背后，直接将整个人踹飞起来，直直射进靳峥怀里！
　　擂台警报声停歇下来。
　　胜者在台上抱着手，样子狂得不行。
　　“爱吠的果然是废物。”
　　他冷笑一声，把目光转向面色沉沉的青年，勾勾手指，“来啊，万年老二，既然想打就成全你。纯格斗，还是玩点儿小武器？”
　　靳峥将队友交给匆匆赶来的执勤机器人小护士，他并没有因为队友的挨打而生气，这对于单兵而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本就是他们主动撩拨的谭栩阳，穆卓的伤势看起来严重，想要痊愈也只是半天的事情。
　　但他自幼就看不惯谭栩阳的那股傲气狂放，这一点同样表现在刚才的那一幕里。
　　他默默从侧面阶梯走上擂台，双手戴上露指拳套，拳套背面尖刺泛着冷光。
　　“玩点吧。”他绷着嘴角，抬起手，将手背展示给谭栩阳看。
　　“行。”
　　谭栩阳随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小匕首，绕着食指转了一圈。
　　第二把对战很快开始，岑初原本站在擂台边上，只见不停有人前来观战，直接将岑初挤到后排去。听他们的说法，擂台对战一直在实时直播，他们一见到谭栩阳上台就立马赶了过来，哪知第一把对战结束得那么快。
　　“不过也是，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一分钟的人本来也不多。他可是单兵总榜前五啊！”有人说。
　　不少人注意到岑初的存在，又见他手里抱着的墨绿色外套。
　　“他怎么和谭栩阳在一起？”
　　“不会吧，谭哥这是连出不了任务的指挥官都不想放过？”
　　“‘一级’配一级，别说，还有点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位‘一级’到底是个什么实力，重审结果都拖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以前可都半天一天就出结果的！”
　　“以前的重审问题也没闹得跟这次这么大啊。但他会和谭栩阳在一起也不是不能理解啊，好歹人家打败了许煌，而且刚刚许煌在舰网上公开表示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人家根本没做什么小动作，就是靠实力赢的！”
　　“许煌怎么说也是这届新兵指挥的前三，刚结束适应期、还没毕业转为正职将刃兵就能获得二级指挥官头衔的人，哪个挑出来不是前途无量天才般的人物！”
　　“但他要是真有那二级实力，又何必搞个这么假的满分和一级出来？用自己的实力都能考出一个让大伙尊敬的成绩了！”
　　“啧，你们就这会儿说吧，等过一阵棣棠榜出来，我就看看是谁一边说着人家坏话一边还忍不住把票投给他！”
　　岑初没有理会他们，正如他和谭栩阳说的那样，这些话语没有办法通过简单的战胜对战或理论来进行消除。重审结果一日不下来，舰内人们对他的怀疑也就一日存在。
　　他这也算看出来了，人家就是故意压着重审结果不给他过呢。
　　这个问题解决起来不难，只是需要有个契机让他能和十一舰高层再对上话。
　　但是棣棠榜？那是什么？
　　岑初对这个陌生名词很是疑惑。
　　擂台上两人都没使用外骨骼装甲，只是凭借身躯进行着最基本的格斗。
　　单兵的身材都很结实，谭栩阳尤是，黑色的统一紧身战斗制服底下蕴藏着十足的爆发力，其灵活性和反应能力同样极其优秀，即使以岑初的目光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出来。
　　这时，怀里外套震动起来，岑初翻出来一看，是谭栩阳的通讯仪板有电话打入。
　　抬头看了一眼战局，两个身影战成一团，正是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并不适合这时候插足打扰。
　　岑初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不作理会。
　　两人实力相近，前四分钟内几乎不分上下，但谭栩阳更胜一筹，抓住一个极其微小的时机，逐步扩大优势。
　　靳峥失势，没有选择后退，继续坚持在场上。
　　两个人影混斗成一团，腿脚拳掌带着风声飒飒，金属带刺的拳套与匕首锵锵锵锵地碰撞摩擦，一不小心就会血溅当场。
　　“不愧是靳峥，能在谭栩阳手下坚持这么久。”
　　“看你这话说的，他俩都这么打了得有七八年吧？也蛮不容易的。”
　　“都说这一届强成这样都是让谭栩阳给逼的，这话确实没说错。靳峥要不是非想死磕谭栩阳，缠着打了这么多年，现在肯定也没法强到这地步。”
　　怀里外套再次震动起来。
　　岑初微微皱眉，翻出来谭栩阳的通讯仪板。
　　仍是相同的来电显示，但在下边加了一行备注：事态紧急，速接。
　　他想了想，挤过人群，走到擂台边上。谭栩阳和靳峥刚刚交手一波，此时战局稍有停顿，两人暂时处于安全距离，他这才开口打断。
　　“谭栩阳。”他叫了一声。
　　气氛热火沸腾的擂台边上，清冷的声音一出，瞬间吸引来了全场的目光。
　　只见瘦瘦弱弱的高挑指挥站在擂台边缘，微微仰头，细白脖颈暴露在视线之中，隐约可见的青细血管蜿蜒而上，宛如脆弱的精美瓷器。
　　混在一群单兵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谭栩阳突然听到他这一声，微微一怔。这一出神，靳峥立马拉近距离，带刺的拳套直接朝着他脸上打来。谭栩阳反应极快，立马侧身，匕首格挡的同时身体灵敏地向后一跳，再次拉开距离。
　　靳峥一击不得手，稍稍后退了两步。
　　他瞥了一眼岑初，眉头皱起，对于岑初的打断对战颇为不愉。
　　谭栩阳退到擂台边上，侧头问：“怎么？”
　　岑初直接将通讯仪板丢给他。
　　“有急事。”
　　“哦？”
　　谭栩阳轻松地接过仪板，看了靳峥一眼，对方摊开双手，又向后退了两步。
　　这才接起通话。
　　“……嗯……嗯？……行。”
　　男人应了几声，很快挂了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个临时的紧急任务，”他朝靳峥说，“下次再来。”
　　靳峥的嘴角绷成直线。
　　“说个时间。”靳峥说。
　　谭栩阳扫他一眼：“真是上赶着挨打。不知道，回来之后再说。”
　　靳峥应了一声，转身直接离开擂台。
　　擂台四周没有边绳，谭栩阳随手将小匕首收进裤袋里，拇指扣着袋沿，向下一跳，跳到岑初身边。
　　附近的观战者颇为识趣地让出空间。
　　谭栩阳拿回外套，将匣盒挂回腰间，藏在外套里边。
　　“确实是急事，所以我们的对战得往后挪挪……要逛逛任务大厅吗？可以顺便带你去一趟。”谭栩阳问。
　　岑初有些兴趣，不光是对这紧急任务，同样也是对谭栩阳要出任务这件事本身。
　　于是他应道：“行。”
　　“看你应该不常见单兵对战吧，感觉怎么样？”谭栩阳随口问。
　　“还行。”岑初说。
　　谭栩阳挑眉：“就不能说点儿真实感想？”
　　岑初：“……”
　　岑初：“这已经是了。”
　　岑初跟着谭栩阳离开训练区，来到对面的任务大厅。
　　至于张贴了禁止告示的安全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任务大厅的正式名称叫做战时休整区，只是在它刚进门处的大厅中安置有任务清单电子屏，需要交接物品或进行线下报告的任务也都在此处进行任务的领取和提交，这才有了“任务大厅”这种通俗的叫法。
　　谭栩阳将岑初带进任务大厅后很快被人叫走。
　　几乎同时，任务大厅的大门处一阵骚乱，一人急匆匆地走进大厅，身上的残破装甲甚至都没来得及卸下。
　　“哎，张阳！出什么事了？”
　　任务大厅中有人认出来人，探出头来喊了一句。
　　名为张阳的单兵只是挥了挥手，根本来不及理会对方，就直接冲进了谭栩阳刚被叫进的那间屋子里。
　　任务信息处理间。
　　岑初注意到屋边的标识名。
　　“这是出了什么事？”
　　“张阳小队回归的时候我见到了，队里缺了一人，另外三人都伤得很重，该不会是遇到‘特殊情况’了吧？”
　　“刚才我看谭栩阳也来了，我记得他最近没怎么出任务，不像是来交接的。难道是有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
　　岑初环视一周，目光定到四处墙边立着的小型任务电子屏。
　　如果是突然出现的紧急任务，还与刚刚完成任务回来的小队有关，那从任务列表中应该可以找到些信息。
　　这么想着，岑初悄无声息地来到一面电子屏面前，翻动起任务列表。
　　“三级任务：特定坐标84光时半径距离内的质性空间检测；状态：可申请；详细说明：……”
　　“三级任务：特定坐标方向的纵深巡天；状态：可申请；详细说明：……”
　　“二级任务：乱流区域的陌生卡尔斯弱信号探查；状态：可申请；详细说明：……”
　　他不需要点进任务的详细说明，光从任务标题来看，就能勾勒出舰队外部环境的大致轮廓。
　　他眉间微微皱着，刚在十一舰苏醒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异样又浮现在心头。
　　不过舰外环境的异样并不像舰内那样充满矛盾，只是与一般情况下的星系内宇宙环境有些出入——遇到外舰生物与陌生信号的概率未免有些太大了些。
　　多数情况下，如果舰队的空间技术没有突破宏级，无法自制纠缠点进行稳定的空间跃迁，在宇宙中飞行二三十年都遇不到一个生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哪能像现在这样，他只不过随手翻看两眼，任务列表的时间跨度超不过两个月，就能见到好几次不同舰队的信号探测或巡航舰防御之类的任务！
　　这到底得是生活在一个多么拥挤的星系里？
　　岑初将问题压在心里，决定回去之后好好看看十一舰先前的任务报告。
　　他翻看着任务列表，着重将待申请与进行中这两列的任务一一点开查看详细信息，同时注意着它们的变化。
　　很快，任务进行列一跳，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紧急任务：-内容暂不公开-；状态：进行中。”
　　他立马将这两列任务列表重新过了一次，与记忆中的第一遍进行比对，发现先前原本一条普通的二级探查任务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他已经将原任务内容中的详细说明与具体坐标都记了下来。
　　有些熟悉的脚步声快步向他走来。
　　岑初回过头，不出意外地见到墨绿外套的男人。
　　谭栩阳扫了眼重置为初始状态的任务列表，没说什么。他开门见山地问：“你真出不了任务？”
　　“缺指挥？”岑初问。
　　谭栩阳耸耸肩：“临时找个新指挥有点难。”
　　岑初漫不经心地说：“许煌怎么样，听说他之前也跟你合作过。不过可以再试试？”
　　谭栩阳有些惊讶。
　　他完全没有想到岑初竟然会提名指挥，而且提的还是许煌。
　　他目光极深地看了眼岑初。
　　长发指挥官带着极浅的笑意，幽紫色的眸子干净地见不到任何杂质，眼尾带着一抹好看的绯红，好像忽然间就没了平日里冷淡的距离感。
　　看不出有什么阴谋色彩。
　　谭栩阳没说行或不行，直接朝他摆摆手。
　　“回来再约你对战，先走了。”
　　岑初目送谭栩阳离开，嘴角微微勾起。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幼儿园开班颇具成效！


第18章 武备处
　　舰队一层，训练区的隔壁，也就是任务大厅斜对角，坐落的是武备处。武备处，顾名思义，便是各类成品装备的收售和维修的地方。
　　岑初打算“跟”去看看。
　　当然不是物理上的“跟”，而是通过信号追踪来“跟”着他们。
　　他向许煌“借”权限的时候，顺便动了些小动作，将一段程序源码留在了许煌的芯片中，再经由芯片传到了对方的仪板上，以备后用。
　　通俗来讲，就是他往许煌的通讯仪板里投放了一个病毒。
　　这个病毒没太多作用，只是会在被激活时定期发送一个加密后的定位信号。如果许煌能够顺利跟随谭栩阳小队出舰，那他可以十分轻易获得他们的位置信息。
　　在这之前需要添置一些材料和部件，抱回去组装一个不需要经过十一舰权限网络的信号收发装置。
　　通讯仪板里目前加载的是许煌的权限，不太方便使用舰网购买物品，岑初便决定直接到武备处进行挑选。
　　有了具体定位，岑初就能有目标地收发信号。
　　能够收到能量和信号波动，他就能利用三舰技术的产品辑阅板临时构建出小范围内的现场环境情况。
　　简而言之，监听谭栩阳小队。
　　这样做的目的有很多，比如获得舰外最新情报，或者以此向十一舰证明，自己有能力绕开他们，入侵十一舰的信息系统。
　　这有可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武备处的占地面积跟学校差不多大，人流不少，大多聚集在外骨骼装甲展示区。
　　岑初只往那边扫了一眼，就侧身走进了武备处的另一半区域。
　　这半边区域几乎不见人，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小巧设备与机械零部件，一名老大爷坐在门边悠哉悠哉地抽着长杆电子烟，手上摆弄着几个金属块，满手油渍黑漆漆的。
　　听到来人，他也不抬头，顾自专注在手工活里，半哑着声音扯着嗓子问：“买啥的？”
　　“频调板，信号采集器，还需要一些小材料。”
　　老大爷“哟呵”一声抬起头来，“想自己动手做东西？你这娃娃两手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像是自己动手过的啊。”
　　岑初没有回应，只是问：“有吗？”
　　“有，当然有！”
　　老大爷叼着电子烟站起身来，走到货架边，看都不用看，随手取了两样东西，动作利索得很，丝毫不显老意。
　　他把东西拍桌上，“还要啥材料？”
　　岑初拿起两样东西简单检查，功能基本符合他的要求，就是封装太严实，拆开它们需要多费点功夫。
　　他向老大爷礼貌颔首，“剩下的我自己找就行。”
　　他将货架上的物品收入眼底，一路走一路挑。
　　老大爷又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把电子烟抽得啪嗒作响。
　　岑初从货架上挑下一板超导材料。
　　“哟，小伙子好眼光，这可是前些日子刚进的新产品，是老头子我从科研部那儿几十种参数材料里挑出来综合性能最好的一种！”
　　岑初从货架上挑下一块复信号噪声过滤部件。
　　“363型号，啧，这款安装起来可有些麻烦，适配性也不好，要是对过滤度要求没那么严格的话，345型号就是最好的！”
　　岑初又从货架上挑下一款量子态弱测量放大器。
　　“哎哎哎，旁边9918型号总体性能更好一些，这款虽然灵敏度高，但用起来没旁边那个好，都快被淘汰啦！”
　　岑初：……
　　他半侧过身，“谢谢，不过我只需要它里面的捕捉设备，只对灵敏度有要求。顺带一提，旁边型号综合性能虽然更好，但在特定情形下的使用并不如这一款好。”
　　老大爷没有想到岑初会突然出声接他的话，而且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一下来了兴致，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满是线路的板子来，朝着岑初一挥手。
　　“来，小伙子看看，这是我最近没事试着改良的两个量子态捕捉成像仪，还没做完，但核心部分都能使用，应该更符合你的需要，”老大爷站起身，拿着长烟杆敲敲桌面，嘿嘿笑，“考考你，你要是能发现我改动的地方在哪里，这俩小东西随你挑一个需要的带走！”
　　岑初眉眼一抬。
　　三舰的指挥框架全是依托科技构造而成的，对于三舰指挥官而言，科研理论与实际工程都是必修项。
　　真要说起来，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先前制作的核聚能量条转换接头复杂。
　　走到老大爷身边，接过两个半成品，上面除去复杂电路以外还歪歪扭扭地挂着各种部件。
　　看了两眼，岑初差不多有了底。
　　“那要是我能给您再发现一些问题来，”岑初一指身后自己挑出的一小堆材料，“您能让我赊个账吗？”
　　老大爷眼睛一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敢这样放话的小年轻，当即大笑出声。
　　“哈哈哈，没问题！你要是能给我找出问题，嘿，别说赊账，今个儿你买的这些东西老头子我请了，直接免单！”
　　他话锋一转，“但我一向不喜欢爱说大话的人，要是你找不出这问题来，那你挑的这些材料，哎，老头子我今天就不卖给你，安全部找上门来也没用！这条件公平吧？”
　　岑初笑笑，“行。”
　　他往老大爷的小手工台前一坐，动作熟稔地在桌子上挑起测试工具来。
　　老大爷看他动作，眉头一挑，小声叨叨，“看不出，真看不出，动起手来还真有模有样的！但这年头除了科研部的人，哪有小年轻还会搞这个，老头子我可把科研部那些人全都给记住了，你这小家伙休想骗过我！”
　　“……哎哟，这操作还真像是用正儿八经学过的样子，但要找出我的问题可不是学两天就能……”
　　老大爷全程在旁边小声嘀咕着。
　　测试这两个半成品并没有花费岑初太多时间，很快，他将工具重新放回原位。
　　老大爷此时已经收起了最开始的轻视。
　　“快说说，发现什么问题了没有？”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对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有实际做过事的小年轻抱有这么大的希望。
　　岑初将物品推至老大爷面前。
　　“先说改进。”
　　“左边这款的主要改进在成像区域的线路连接上，它能减少将近30%的能量消耗。右边这款的改进则是通过材料替换以达到降低遗漏率的目标。”
　　老大爷双眼亮起，“没错，完全正确，小伙子眼光很好啊！再说说，问题呢，发现没有？”
　　“问题则主要出现在第二款上。”岑初说。
　　“您看，当它开始使用时，连接处产生的温度是不是会比一般情况下更高一些？这是因为更换材料之后两种材料间产生了半桥效应，这个问题说大不大，但会导致能耗增加，使用寿命也会降低。在连接处换上一种光滤指数更低的材料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老大爷呆怔半响。
　　许久，他突然大笑着抚起手掌。
　　“好啊小伙子，看不出来你竟然还是这方面的行家！好眼光，好思路！哈哈，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没想到你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有些激动地拍上岑初的背，“我看你也不是科研部的崽，这些知识难道都是自学的？还是说现在学校居然连这些东西都教了？”
　　岑初轻咳几声，躲过老大爷的第二掌。他从桌边起身，拿起自己采购的东西，又挑了右边那款半成品。
　　“略懂一些而已。那按刚才说好的，这些东西我就都带走了？”
　　“拿，尽管拿！”老大爷看样子开心得很，“老头子我闲置点数多得很，请得起！拿了这些东西，以后可别忘了没事多往老头子我这跑两趟啊！”
　　老大爷越看岑初越顺眼，直接将他按在椅子上，像是打开了阀门，拉起他说起话来。
　　“哎，小伙子，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武备处做事啊？唉，现在年轻人啊，一个个都想着进兵团，上前线，愿意从青年时候就留在舰内搞科研做工程处理后勤的人可太少了，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话，想当年我也是因为意外提前退役后才选择的这儿，但我可跟你说！咱们武备处啊……”
　　*
　　“诸禅呢？”
　　“他在科研部帮忙测试武器，现在正往这边赶。”
　　“嗯。”
　　任务大厅的后半场是战时休整区，每支拥有正式编号的队伍都会拥有一间备战室，里面存放着他们的武器装备以及其他任务过程中需要携带的物品。
　　肖见杰穿戴好外骨骼装甲，整个人被银白色装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头在外面。
　　他坐到谭栩阳边上，撕了一根能量棒塞进嘴里，又递给谭栩阳一根。
　　“紧急任务啊……这是出了什么事？”
　　谭栩阳撕开包装，一手搭在椅背上，咬了一口。
　　“张阳小队的任务坐标附近发现了异常信号，受到未知攻击，怀疑附近有舰队隐蔽。探测系统什么都没感应到，所以让我们去走一趟。”
　　“那至少是个一级任务吧，还有可能升成特级，”肖见杰担忧，“许煌来指挥没问题？如果还是他上次的水平，感觉有些勉强吧。”
　　“大不了我接指挥，”谭栩阳无所谓地说，“时间太紧，不然十分钟时间你还能给我约个更可靠的出来？”
　　“刚才你说这是有人提名的，”肖见杰促狭地挤挤眼，用手肘顶了顶他，“说说，谁啊，那人的话竟然能有这么大威力，我认识吗？”
　　谭栩阳嫌弃地将他推离开来，莫名其妙得很，“当然认识，你不还在舰网上帮人家说话吗。”
　　肖见杰瞪大眼睛，小声问道：“美人指挥？”
　　美不美谭栩阳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人说起话来是真有些挑人脾气的。
　　“换个称呼。”谭栩阳有些不悦地说。
　　得到谭栩阳的肯定回答，肖见杰嚯的一声。
　　“谭哥你说，他是真的完全不能出任务吗，咱有没有机会把他搞进队里来试上一把啊？”肖见杰期盼地问，“普通的二级任务就好，难度不大，就是想合作试试，实在不行指挥方面还有你兜底嘛。”
　　“请过来当装饰品放着，还是分队留人去全程跟着保护人家？”谭栩阳没提自己问过岑初的事，冷哼一声，“这事儿没可能，别惦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脑子里：doi上了。
　　存稿里：压上了。
　　实际更新：可算是到任务门口了！！


第19章 “跟踪”
　　眼看武备处老大爷就要开始讲起他与武备处数十年共历风雨的爱情故事，岑初带着材料及时逃离，回到住处。
　　频调板，采集器，老大爷制作的成像仪半成品，还有不少零部件和基础材料，全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工作台上。
　　他要做的，是一台能够绕过十一舰权限网络的信号收发仪。
　　要说起来，封禁区外借着受伤机会“敲诈”得来的那份通信类科技报告为他的组装事业贡献了相当大的一份力！
　　那份报告确实信息价值不算大。
　　但对岑初来说，只要展露了一小条的信息口子，他就能顺着口子撕拉张大，沿着信息链，将它的剩余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他从许煌那里获得的身份权限也将发挥很大的作用，将会是他在这段时间内搜寻资料信息的最好途径。
　　这份正常权限是十一舰一直没敢让他碰的东西。
　　即使获得了许煌的权限，能用的时间也就这一会儿。再晚一些十一舰肯定就会反应过来。
　　不过这也够了。
　　只要他能抓住这次紧急任务的机会，事情过后，他就能拿着具有说服力的筹码去向十一舰提要求。
　　想了想，岑初拿出通讯仪板，找到许煌的联系方式，跟他提了一句谭栩阳接到紧急任务的事。
　　许煌的回复很快传来，说谭栩阳已经联系过他，现在正在做出舰前的最后准备和检查，马上就要离开舰艇执行任务。
　　很好。
　　出于安全起见，他截断了房间内所有智能设备的信号，包括房内的安全检测器、智能音控或感应设备和远程控制设备等。
　　然后开始着手组装起所需的物品。
　　等他寻思着时间差不多时，才打开辑阅板，“连接”上许煌的通讯仪板。这时他们已经距离十一舰有一段距离，可以安全发送违规的坐标信号。
　　岑初按照他们的前进速度简单计算，判断出乘坐的是微型舰艇，距离那条变成保密任务的二级探查任务原坐标大约还要四个小时。
　　时间充足。
　　信号收发器很快搭建完毕，岑初对于自己没有退步的手艺十分满意。
　　一切准备就绪，岑初抓住时间间隙趴在桌上休息了会儿，直到定位信息不再移动，辑阅板发出“嘀嘀嘀”的声响将他叫起来。
　　各项仪器开启。
　　信号捕捉，信号转换，信号解密，信号成形。
　　辑阅板上的定位简易缩小成一个圆形地图，置于画面右上方。屏幕中央数不尽的灰黑色块逐渐被构建成型，呈现出远在数光分之外的现场“画面”。
　　五个人影在色块“画面”上逐渐显出模糊轮廓。
　　与此同时，定向捕捉的微弱电磁信号经过转换变为声音，在辑阅板上响起。
　　“星图标记已经同步，注意查收。重复一次任务目标，编号2269的张阳小队在零号点坐标处发现异常信号，遭受未知的激光类武器攻击，导致一人死亡，三人重伤，怀疑附近有舰队隐蔽，需要我们进行探查。”
　　“直至目前为止探测器都没有发现异常信号，对方信号隐蔽方面的科技有可能高于我们，为了安全起见，这次任务统一行动，不分路线……”
　　声音转换的过程中出了些小问题，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毫无区别的机械声，根本无法依靠声音区分出说话的人是谁。
　　岑初得知他们的任务与现状，定点扫描一番，却并没有在他们附近发现任何隐藏的舰队。
　　奇怪，难道是他们已经离开了？
　　岑初将扫描范围向外扩大了一圈。
　　他用着简单的自制信号收发器，其中的技术却是实打实的三舰科技，即使精度受到仪器限制，岑初也不认为对方能够躲开他的扫描。
　　说句不客气的，如果三舰在全盛时期遇到十一舰，真要发生冲突，那就跟降维打击一样，看都不用多看一眼。
　　三舰和十一舰的科技差距尚且如此，要是附近隐藏的舰队连他的探查都躲得过去，那根本不需要以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十一舰。
　　岑初一边听着他们的小队交流，一边等待扫描结果，同时翻看起舰队的任务记录。
　　*
　　距离十一舰8.14光分外的某处。
　　“探查任务基本完成，剩下的就是将这个不稳定生物护送回舰。”
　　谭栩阳将银灰色立方体小心翼翼地递给肖见杰。
　　肖见杰轻手轻脚地将它固定到微型快速舰艇内部，从旁边取了个白色圆盘放在它上面。立方体边长六十公分左右，并不透明，圆盘一放，就像开了透视一样，将立方体内的情形显现得一清二楚。
　　立方体是专门用于保存收纳未知宇宙生物的物品，中央有个拳头大小的小空腔，里面能够隐隐约约见到一段蠕动的线条。
　　“舰外生物……”段剑烽来到谭栩阳身边，语气很是担忧。
　　他刚一出院，就收到了谭栩阳关于紧急任务的邀请。按理说出院后最好再休息一天时间，但紧急任务的机会有限，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谭栩阳。
　　“前几天有人违反舰规，把破损装甲带了回去，里面还藏有一只微型机械生物，”肖见杰有些苦恼，“这下舰队又要进入三级警戒状态了。”
　　从头到尾一身浅蓝色外骨骼装甲的许煌也从星空中飞进舰艇，关上舱门。
　　他从装甲面罩内置的通讯器中听到他们的话，接口道：“三级还好，不会影响日常生活，要是哪天再在近舰处发现一个舰外生物，进入二级警戒状态，全舰一日一检，那才叫麻烦。”
　　“这只生物需要尽快送回舰内，不要松懈。各自检查一下任务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遗漏事项，没有就加速了。”
　　谭栩阳打断他们的聊天。他熟练地操控着快速舰艇，就等队员完成最后的检查。
　　“我没有问题。”
　　许煌第一个检查完毕，来到谭栩阳身边帮他校准回程路线。
　　他是这场任务的全场指挥，有着谭栩阳的偶尔辅助，整个任务过程都非常轻松。这种感觉跟与其他单兵出任务完全不一样！
　　有些小队合作起来简直就是……叫他一句男妈妈都不过分！
　　他偷瞄一眼谭栩阳。谭栩阳的外骨骼装甲是一身亮黑色，本就具有压迫感的分明棱角配上这身严肃的黑，整个人的气质更显锐利。
　　许煌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上去问问谭栩阳对自己这次指挥表现的评价。
　　上去问吧……唉。
　　但要不问吧……唉。
　　都不好选。
　　“你的指挥风格有些变化，”谭栩阳突然问，“前几天那场对战悟出来的？”
　　许煌突然受到惊吓，震惊地侧过身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谭栩阳竟然会主动说起这事来。
　　但听谭栩阳的语气漫不经心，或许只是随口一问吧。他缓了心情，答道：“不是，但和那次确实有关系。”
　　他假装不在意地问：“这么明显？”
　　谭栩阳似笑非笑地反问，“要是没点变化，那小指挥怎么会跟我推荐你？”
　　许煌这回是真愣住了。
　　推荐？什么推荐？
　　谭栩阳见他这表情，眉毛一挑，“你不知道？”
　　许煌犹豫地问：“你说的指挥是……”
　　“岑初。怎么，不是还怀疑人家是‘异常信息’吗？”谭栩阳问。
　　“不是不是，我那只是……只是一时激动，没有真怀疑他的意思，”许煌连忙摆手澄清，生怕让这个误会越滚越大，“那场对战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推荐我了？是怎么说的？”
　　谭栩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并不知道岑初为什么会给他推荐许煌。
　　许煌的指挥比起先前明显有了活气，要说真心实意地推荐不是没可能，但谭栩阳直觉不对。
　　以那个指挥冷淡还傲的性格，没事推荐人？做梦呢吧。
　　说他是想把许煌扔来，无声炫耀自己的能力甚至足够教导许煌都比那可信！
　　嗯？
　　谭栩阳自己代入思考了一下。
　　第二种可能性……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这时，一道加急信号突然传来。
　　谭栩阳一肃。
　　不止是谭栩阳，舰内五人全都收到了。
　　是一条舰内小队的求救信号。
　　小队出任务的地点与十一舰主舰间的距离通常以光分为单位，信号与光同速奔跑，如果传回十一舰，等待十一舰派人救援，光是信息来回就要十几分钟，舰艇跑起来更是小时起步。
　　所以大多情况下，求救信号都会发往周围同样在出任务的距离最近的友方小队。
　　收到求援信号的小队，除非自身同样身处巨大困境，否则必须赶往救援。
　　“只有0.47光分距离，不远，没有确切敌人，陷入空间涡流，但全队能量即将耗尽，无法自行逃离，”段剑烽总结这条求救信号，他抬头看向谭栩阳，说，“给我分个人，我和他去一趟吧。这只生物问题不能久拖，必须尽早带回舰。”
　　谭栩阳将求援信息仔细看完。
　　如果求援信息属实无误，那这个额外任务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但平白多出一段来往路程，风险还是有的。
　　他思考片刻，对段剑烽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你暂时带一下队，许煌指挥，你们尽快把线体生物送回舰队。”
　　肖见杰一直跟谭栩阳并肩作战，这时便主动站出来，问好友：“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谭栩阳摇摇头，说：“把生物安全运输回舰更重要，张阳小队当时遇到的危险还没弄清，他们有可能潜伏在会舰路上，你们四人守舰保险一些。”
　　“你是队长。”段剑烽不太同意。
　　“所以听我的。”谭栩阳直接敲定分配方案。
　　段剑烽默了默。
　　他对自己实力还算有信心，虽然比不上谭栩阳，但也差不了多少，再带一名指挥行动，这种简单救援应该没有问题。不过他刚刚重伤痊愈，真要遇上意外，状态肯定不如全盛时候的谭栩阳好。
　　谭栩阳虽是后辈，实力却是相当强劲。他在舰队单兵总榜排行第四，能胜过他的那三人在舰队里都是无人不知的级别。再加上他优于许多指挥官的大局意识，即使出了任务意外也很难难到他。
　　这样想着，段剑烽便不再说什么。
　　谭栩阳简单准备一番之后，脚一蹬就靠着装甲推动力飞到微型舰艇门口。
　　“回程小心。”
　　他嘱咐一句，离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当你看到这一章时，意味着一点儿更新小惊喜出现了


第20章 陷阱
　　出着紧急任务的五人小队没人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十一舰内一间普普通通的小房间里。
　　岑初对于小队五人在任务中的整体表现颇为满意，远远超出他根据模拟对战时AI队员的能力素质估计出的情况。
　　任务中的团队配合堪称完美，这与许煌的指挥有点关系，但谭栩阳作为队长在其中发挥的协调作用更为关键。
　　不过任务全程都没有遇到多大危机，很难看出每个人的个体能力。
　　岑初注意到对话中提到的有人违反舰规一事，他利用许煌的权限，翻看起最近的舰员违规的公开记录，很快找到这条记录。
　　“违规事由：违反《十一舰离舰任务基本行为规范准则》第十七条，造成严重舰内安全隐患。”
　　违规时间，两天前。
　　岑初找到《准则》条例，翻到第十七条第二十三小点——舰外因穿戴者死亡而废弃的装甲应就地销毁，不可回收。
　　从常理上讲，宇宙内蕴含着太多未知的危险，未知生物、未知病毒、还有能够造成未知变异的宇宙射线。所以从舰外带回的东西应该得到严格控制，入舰者全都需要经过严格检查与消杀。
　　违规者从舰外带回废弃装甲，“造成严重舰内安全隐患”，指的应该就是在废弃装甲中发现的微型机械生物。
　　岑初叹了口气。
　　他对这些蛛丝马迹十分敏感，这要放在三舰，当即就会是封舰彻查深度巡天直接进入紧急备战状态一条龙操作！
　　但十一舰所在星系的生物密度太大，岑初不由得怀疑按照自己曾经的经验判断会不会太过小题大做。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小队求援信息打断了五人小队的回舰进程，也吸引了岑初的注意。
　　“追踪信号来源，将扫描范围缩小至信号源附近。”
　　岑初第一时间更改了扫描范围，同时筛选已捕获信号，分析目标坐标附近的情况。
　　与此同时，画面中，他看到谭栩阳离开快速舰艇，取用了一只单人应急舰，独自前往求援小队信号所在坐标。
　　单人救援。
　　确实像他做得出来的事。
　　信号分析结果很快出来，岑初眉头一皱。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结果依旧相同。
　　六个能量光点聚成一团，汇聚在星图中央，较大光点应该是他们的微型舰艇，看样子是在任务回程路上遇见的空间涡流，被困在此处。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就在小队光点之外，在不同方向上有九个极其弱小、差点连岑初的探查都能躲过去的微小光点。
　　“隐藏的舰队”……
　　原来在这！
　　突然之间，六个聚集的能量光点一阵混乱移动。
　　一个光点悄然熄灭。
　　岑初的目光猛然转到只身前往救援路上的谭栩阳身上。
　　*
　　“队长！！队长你冷静点！！！”
　　“别他妈拉我！妈的小兔崽子这就是个圈套！”
　　苍茫星空中，几个身影聚在一处，身上穿着的装甲都已残破不堪。
　　一具尸体漂浮在宇宙中，装甲胸口处有一个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大洞，血肉与内脏在真空中不断向外汩动炸裂。
　　被叫做队长高大男子双眼通红，将所剩无几的所有能量全部注入微型相位裂解炮台里，举着就想朝偷袭光束射来的方向冲去。在他身后，一名青年咬牙钳住他的双臂，在他耳边不停大吼着。
　　另一边，一名单兵咬牙张手护在尸体身前。一名女子在他对面，劝说半天无用，实在忍无可忍，紫红色装甲上暗纹亮起，她腰身一扭，一膝直接撞在身前单兵的腹上，然后伸手一抓，将吃痛反射性蜷缩起身子的单兵用力推向旁边。
　　单兵被狠狠摔了出去，没有摔远，身后明明是一片虚无，却像撞上一堵空气墙，再不得外出半步。
　　“依照三十八条，出舰任务若发生伤亡，尸体与废弃装甲都应原地销毁！”
　　“不要——”
　　单兵睁大眼睛，嘶吼着想要阻止，女子的手上的光炮却已经脱手，将尸体吞食殆尽。
　　单兵怔在原地，突然失去全身力气，一动不动，面罩之内大滴大滴的泪水往下直流。
　　女性单兵顾不上理会他，在装甲推动力下飞到队长身前，三招两脚就把男人手上的微型炮台卸了下来。
　　“海青，冷静点！再闹下去我们四人都得陷在这里！”她毫不留情地大声呵斥。
　　“冷静，怎么冷静！没有能量，现在还没了指挥，我们他大爷的就是一群无头苍蝇！信号也在求援信息发出去后被直接截断了，这明晃晃就是个陷阱啊！”海青红着眼眶低吼。
　　“它们明明可以随时把我们全部杀死，但为什么不动我们，就这样把我们困在这里？它们在把我们当做一个诱饵，刚才发出去的求援信号完全就是踩进了它们的圈套里！”
　　苏杨冷冷地瞪他一眼，“所以呢？现在时间紧迫，没时间给你们哭哭啼啼。既然你冷静不下来，那就把临时队长权限交给我，我来指挥！”
　　没等队长回复，她将目光转向一直钳着海青双臂的队友。
　　“越希，把他们全部塞回舰里。”
　　青年应声：“好的苏队！”
　　越希把两人拉回舰，又从舰内将剩余的两根应急能量条拿了出来，递给苏杨。
　　“只剩这点了？”苏杨皱眉问。
　　“嗯，”越希点点头，“就剩这点了。”
　　越希犹豫了下，小声问：“难道真和队长猜的一样，它们在把我们当诱饵？”
　　“这很明显，而且它们现在又没了动静，”苏杨冷静地问：“你会做能量溯源吗？”
　　越希无奈，“虽然我去蹭过两节指挥课程，但这种实际操作我肯定不会。”
　　苏杨点点头，没说什么，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
　　她看着信息截断前最后收到的求援回复信息，眉头越皱越紧。
　　“苏队，回应求援的是哪个小队？”越希问。刚才队长刚一收到回应消息，敌人的偷袭就随之到来。指挥牺牲，队伍更乱得不行，根本没时间进行更多的消息互通。
　　“谭栩阳小队，”苏杨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只有他们队长一个人来。”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对方任务紧迫，他们发出求援信息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陷阱之中，以为只是遇到了普通的空间涡流，就这样发出了信息，不能怪对方如此应对。
　　但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连对方到底有多强的力量都没摸清，敌人明晃晃地把他们当做诱饵，赶往救援的谭栩阳就是诱饵钓上鱼。
　　苏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对方只来了一个人。万一全军覆没，那顶多只是多拉了一个人下水，不至于害得人家全队都陷进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越希，接下来配合我的行动，只要我们能破开一秒的信息截断……不，哪怕只有半秒，我们就能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
　　越希苦笑一声：“光是信号传回舰就要□□分钟的时间，就算舰队第一时间派出救援，路上也得再花上四个小时。”
　　他敲了敲自己的面罩，叹了口气，“苏队，如果这样做，我们的能量可能就撑不到那时候了。”
　　“那总比干等在这什么也不做的好，至少要让过来救援的人知道情况。少废话，配合我！”
　　“……是，苏队。”


第21章 指挥
　　距离求援坐标还剩半程距离，依照应急舰速度大约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谭栩阳操作着舰艇停在星空中。
　　这里是他们探查范围的边界，可以确定是暂时安全的。再往外，便是未知的区域。
　　求援小队自那条信息之后再无讯号。
　　出于保险起见，他后续主动向他们发了三四条确认信息，至今都没得到回复。
　　已经过去十来分钟的时间。
　　要知道，一开始他也才距离他们0.47光分的距离，真空中信号与光速相等，这意味着信息跑上一程传到求援小队处也只需要半分钟的时间。
　　消息一来一回，也只要一分钟。
　　怎么就这短短一分钟的时间里，对方就彻底没了消息呢？
　　应急舰艇很小，操作台边上便是窗子，空间堪堪容得下一两个人站立其中。
　　黑色装甲立于窗边，黑眸投向窗外的寂静星空，神色难辨。
　　他正利用应急舰艇的性能向前扫描。
　　这次任务是许煌承担指挥位，所以他使用的还是平日最常穿的III型青翼装甲。
　　由于重量和能量限制，不同装甲侧重方面都是不同的，青翼装甲主打机动性，是单兵最喜欢的三类装甲之一。但相应的，它在指挥所需的算力方面表现平平，没法像指挥们最喜欢的红蛇装甲那样拥有广阔的视野成像区域。
　　穿戴红蛇装甲的指挥简直就和开了地图透视一样，能把小队任务一般需要活动的区域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根据星图和队友的实时位置下达最合适的指挥。
　　青翼装甲所能扫描到的视野就是普通单兵视野，只能靠着舰艇的性能提前扫描前方的危险。
　　如果现在向肖见杰等人发送消息，让他们掉头过来完全来得及。但谭栩阳并没选择这样做，小队也有自己需要完成的任务。
　　谭栩阳舔了舔嘴唇，低笑一声。
　　看来这是个陷阱？
　　他并不因这种意外而感到慌张。
　　从第一次带队出任务至今，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小队死亡率一直为零，这种鲜少有人能够保持的记录，依靠的可从来不是什么运气。
　　舰艇一路探查，缓慢前行。
　　终于，应急舰艇再次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亮黑流光从舰艇中破门急射而出！
　　一道微不可察的冷芒也在这时击中舰艇。
　　“轰——”
　　真空之中没有声音，只有舰艇爆炸产生的巨大热浪翻滚着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像极了张牙舞爪的绚烂烟火！
　　爆炸中心逐渐平静下来。
　　往远处看，一道极其高速的身影穿梭于爆炸射出的碎片之中。
　　这道身影险而又险地躲过冷芒袭击，富有磁性而无比冷静的声音自面罩里响起。
　　“坐标（3574，-4173，2470）处遇袭，收到信息后请即刻派出援救。编号2307的原求援小队被困于人造非对称势差屏障之中，袭击者身份不明，目前仅知以下三个坐标点有能量反应……”
　　咻咻咻！
　　谭栩阳再次躲过数道冷芒。
　　攻击频率没有减弱，但他躲避起来却逐渐轻松。
　　它们的攻击方向没有变化。
　　难道是不能移动？
　　试试好了……在这边！
　　借着躲避一道冷光的机会，谭栩阳倒过头脚，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光离□□，向着一处毫不犹豫射击。
　　对方的攻击出现了一瞬的停顿，只是片刻，密密麻麻的攻击很快就重新跟上。
　　果然如此。
　　谭栩阳翻身躲过两道冷芒，冷静地分析起目前所得到的信息。
　　求援小队根本不是被困在什么空间涡流里，这分明就是人为构建的一道屏障！对方用于攻击的舰机承担着构建势差屏障的作用，无法移动，所以这么久的攻击都是来自相同的方向。
　　势差屏障的构建原理并不难，只需要找准构建核心并进行破坏，就能打破屏障，救出受困小队。
　　至于后续如何逃脱暂且不谈，大不了就拖到救援到来。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必须要摸清敌方所有的舰机坐标，才能精确推出“核心”的位置。
　　这也是最难的部分。
　　躲避攻击本就不易，更别说还要同时跑遍全图，把敌方舰机一个个找出来。
　　男人微微眯眼，冷笑一声。
　　那就这样好了。
　　他心下发狠，身影变道，直直向着一个攻击方向而去。
　　找核心难，那就直接见到一个破坏一个！
　　看看到底是他先受伤，还是对方的屏障先被破开！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无声的通讯器中突然传来经过处理般的机械声音。
　　这个声音冷淡得很，有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这里是十一舰。收到信息后，请即刻向（3614，-4211，2481）坐标发动高能量密度类攻击。”
　　谭栩阳身上气息一肃。
　　惊险地躲过三道不同方向的冷芒，谭栩阳抬起光离□□，毫不犹豫地向着坐标方向发动攻击！
　　是谁？
　　是谁下达的命令？
　　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功夫让他思考这个问题。
　　光子弹拖着工程部擅自添加的暗金焰尾向着命令坐标处以光速精准射去。
　　谭栩阳在战斗上的预感是非常灵敏且准确的。
　　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便莫名却十分肯定地预感到一件让他呼吸骤停的事情——
　　局，能破。
　　他的身体依旧在战斗。
　　凶猛，凌厉，这便是被他发挥到极致的战斗风格。
　　直到某一瞬间，远处爆炸产生的光线终于穿过时间的屏障来到面前。
　　它是一道信号。
　　证明谭栩阳预感成真的信号！
　　谭栩阳的心跳几乎不可抑制地加快起来。
　　敌方原本完美无缺的完整屏障突然被他撬去一角，随着屏障内的能量外泄，敌方舰机的攻击也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误差。
　　谭栩阳当即转守为攻。
　　广袤宇宙中，黑亮身影凌厉锋锐，所到之处皆是毁灭！
　　他兴奋，他沸腾，他在厮杀中无比盼望和期待着。
　　“破坏屏障后，请尽快与求援小队汇合，并在184秒内设置好路线，经由（3647，-4085，2011）绕行，静默回舰。”
　　无悲无喜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谭栩阳双眼一亮。
　　“指挥结束，任务加油。”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谭栩阳穿梭在两艘舰机之间，双手交叉，旋身击毁两艘舰机。
　　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咧开来。
　　“我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
　　*
　　“这里是十一舰。收到信息后，请即刻向（3614，-4211，2481）坐标发动高能量密度类攻击。”
　　刚说完这句话，岑初的五指就紧紧扣住头皮，他立马断开信号传输，趴倒在工作台上痛苦地低喘起来。
　　他忘了。
　　忘了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挥霍使用脑子的算力，不能再走一步算十步直接把战局控制在手心里。
　　简化，简化，一切都得简化。
　　哪怕多费一点精力，这具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的娇弱身躯就会随时崩溃。
　　但他的双眼却是亮得吓人。
　　这个机会来得恰到好处！
　　按照他的原本计划，是通过绕过十一舰的权限系统来展示三舰碾压式的科技水平，并且告诉他们，自己不光拥有它们，还拥有运用它们的能力。
　　这个计划行得通，让十一舰主动开口来找他谈合作是没问题的，但就是少了些东西。
　　而眼下这个机会，他不光可以给十一舰造成更大的震慑，还能让他们明确得知自己的价值——这，都会是他在后续谈判中的本钱！
　　除此之外，赶往救援的谭栩阳也是他的目标对象。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绝佳的、一箭双雕的机会！
　　指挥的好与坏，说到底就是看能不能把握好时机，能不能充分利用尽手上资源，做到高效调度。
　　身体在反抗。
　　那又怎么样？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会再来第二次！
　　整个脑子像被扎了上百根针，心脏也如同被人攥在手里，肆意揉捏得不成形，连正常呼吸都成了一件奢侈事。
　　他无声地喘着气，挣扎着撑起身体，目光中双手发颤，说不清到底是手在抖还是视野在抖。工作台上静躺着的通讯仪板的屏幕上，反射出一位面型瘦弱的绝美青年，细汗沁满他的额头，打湿两撮额前的长发。
　　嘴角的弧度，却没消下去过。
　　眸子里也冷静至极，好像这具痛苦中的躯体并不是他的。
　　信号传输被重新打开。
　　还剩一道命令。
　　“破坏屏障后，请尽快与求援小队汇合，并在184秒内设置好路线，经由（3647，-4085，2011）绕行，静默回舰。”
　　闷咳两声，岑初深吸一口气，强掩下自身的痛苦，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
　　“指挥结束，任务加油。”
　　信号传输彻底中断。
　　岑初将信号收发器调为自动接受信号的模式，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躺倒在床上。
　　好。这样就好。
　　那人既然把自己说得那么厉害，剩下的事情自己应该可以处理吧。
　　可别让他失望。
　　迷迷糊糊地想着，岑初实在无法继续忍受精神上的刺痛感，在床上昏迷失去了意识。


第22章 醒来
　　“2307小队于坐标（3584，-4178，2477）处发送求援信号，一分钟后失去联络，怀疑遇敌。我是2418小队谭栩阳，目前坐……”
　　十一舰，总指挥部，应急事件管理处。
　　“林辉，我这边腾不开手，这个问题帮忙跟进一下，查查2307小队的任务详情和报告情况。”
　　“行。”
　　这是位于总指挥部内的一间小办公室，三个巨大的书架靠着进门后的另外三面墙壁，占据整间办公室一半的空间位置。成堆的书面资料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这在极度信息化的十一舰上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场景了。
　　办公室内，看上去大概三十出头的一男一女忙碌工作着。
　　林辉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海青小队的历史信号记录。
　　“47分钟前，2307小队传回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任务完成准备回舰的报告，小队能量消耗较大，没有出现太大伤亡。信号坐标离求援坐标不远，应该是在消息发回之后不久就遇到了意外。”
　　女人抽空扫了一眼信号记录，列表上空空旷旷，只在任务刚出发及任务完成时主动向舰队发送了报告信息。
　　她十分不满，“就算他们执行的只是三级任务，按照条例也是要每半小时发回一条信号确认安全的。”
　　她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
　　“不守条例，要是哪天出意外时附近没有小队能去救援，那可有他们好哭的！”
　　林辉摸了摸自己的一双义眼，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分钟。
　　“求援坐标周围没有发现明显能量体存在，也没发现有外舰信号。”
　　女人说：“或许是信号太弱，用高精度扫描试试。”
　　“等高精度扫描出来结果差不多要半小时，这点时间谭栩阳的最新信息都能传回来六条了。”
　　话虽如此，林辉还是老实执行了操作。
　　“就你废话多。”女人瞪他一眼。
　　提前通知可能意外的消息一旦传回，他们就得预先筛出身上没有任务、适合派出救援的小队名单，以便真出意外时能够第一时间通知出舰。
　　林辉轻车熟路地做完这一切。
　　扫描自动进行着，两人继续忙着自己的工作。
　　谭栩阳的安全信息按时发回。
　　女人抽空看了一眼，“他这都差不多到求援信号坐标边上了，还没发现情况？别是2307小队无情况却静默不回话吧，要是这样，等他们任务回舰必须得送去安全部好好教育一下。”
　　林辉目光一聚。
　　“等等，来了。”
　　“坐标（3574，-4173，2470）处遇袭，收到信息后请即刻派出援救。编号2307的原求援小队被困于人造非对称势差屏障之中，袭击者身份不明，目前仅知……”
　　女人一惊，腿一蹬，椅子骨碌碌地就滑到了林辉边上，“居然是能躲过快速扫描的存在！快，那派……”
　　“通知1983小队吧，”林辉没有耽搁，当场就向这支小队发去通知，“能让谭栩阳都觉得棘手的问题，一般小队去了也没用。”
　　林辉当即忙碌起来，争分夺秒地安排起救援。
　　1983小队是个综合实力前十的老牌队伍，对于任务的反应速度十分迅速，很快就集合并准备出舰。
　　林辉好不容易刚松口气。
　　结果这一屁股还没坐稳，女人就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1983小队可以叫回来了。”
　　女人皱着眉头，问：“还有，你什么时候派人远程指挥了？”
　　林辉一时没反应过来，十分茫然：“什么远程指挥，下棋吗？”
　　“这我哪知道。喏，你看。”
　　被按着看完谭栩阳发回的最新消息，林辉：“……”
　　“不是，这隔着整整□□光分的距离呢，”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谁能顶着将近十分钟的延迟去给他进行什么远程指挥啊？谭栩阳这是成天整革新派那一套整魔怔了吗？”
　　女人听到他的答话，眉头皱得更紧。她说：“但除了总指挥部，其他人根本没权限向任务小队发送特别权限的指挥信息！”
　　她特别用力地在消息里提到的权限等级上敲了敲。
　　林辉面色不好，问：“有没有可能是假报？”
　　女人撇他一眼：“假报这种事有什么好处？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算了，等他们回舰再听任务汇报吧。”
　　*
　　在任务中牺牲的人往往不能留下尸身，更不可能带回舰内，但十一舰为了纪念这些为保卫舰队而牺牲的人们，专门开辟了一块区域作为墓园。
　　墓园位于舰艇二层的舰尾处，也就是在一层封禁区的正上方。
　　苏杨给牺牲的小队指挥上了坟。
　　队长和另外两名队友早早地就来过了，唯独她，作为这场任务后半段的代理队长，归舰之后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汇报任务，去医院疗伤，睡个五六小时，汇报任务，汇报任务。
　　这就是她三天时间内做的所有事情。
　　任务汇报告一段落，她这才有时间来看一眼逝去的队友。
　　将刃兵的生活本就如此。意外、意外，然后再迎接下一个意外。
　　通讯仪板传来一条消息。
　　老同学发来慰问，简单安抚了她两句。
　　然后问她，有没有想过换支队伍。
　　“不。”苏杨直言拒绝。
　　她离开墓园，经过快速通道很快来到训练区。
　　训练区，单兵的家。
　　但她今天并没有精力再去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按着惯性来到训练区门口，她稍稍迷茫了片刻，便径直在大厅内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的目光停驻在直播大屏上，却心不在焉地想着队伍的事。
　　队伍指挥牺牲了，缺了个人。
　　队里其他人都很难过，因为他们同队合作了许多年，友谊深厚。
　　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也很冷静。不论是从心态还是实力上来说，她都要比2307小队的其他队友强上许多。
　　她本可以，也本应该去到一支更好的队伍。
　　自己曾经的老友们也无数次向自己投出橄榄枝。
　　但她全都拒绝了。
　　七个月前，她所属的前任小队面临灭队危机，海青小队赶来救援。可惜时间太晚，赶来的时候，全场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她一人。
　　当时环境危机尚未去除，为了救她，海青小队牺牲了一名副队长。
　　因此，苏杨被救回舰之后，选择加入海青小队，填补上了副队长位的空缺。
　　直至现在。
　　这些记忆本来被她压在心里，已经藏了半年时间。
　　但这一次海青小队遭遇陷阱，只差一点，他们就要全队葬身星海。
　　两次极其危险的死里逃生，中间只相隔了七个月时间。
　　冷静如她，也难免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她觉得眼睛有些酸，身子两个小时一动不动也有些僵硬。
　　算了，先回去吧。
　　这么想着，她推开座椅，打算起身。
　　这时，一名男子双手插在衣兜里走了过来，脚尖勾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苏杨看着对方，起到一半的身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认识他。舰队里几乎没人不认识这个人。
　　极其出色的外表，堪称完美的轮廓和线条，不论是实力还是履历都称得上是单兵典范。
　　但真正让他这么出名的，还是对方这么多年攒下的凶名。
　　毕竟翻遍整个舰史，有谁干过一言不合就直接打进总指挥部的事？又有谁往医院送人是一筐一筐的送，直接逼得医院当场增添治疗椅位和人手的？
　　拿起水壶，她小小地抿了一口。
　　“刚训练完？”苏杨问。
　　“嗯，”谭栩阳看了一眼她的装扮，“战斗服都换上了，怎么不进去？”
　　“休息一天。”苏杨说。
　　谭栩阳没说什么。
　　“任务汇报都结束了？”他问。
　　“嗯。”
　　苏杨见他的样子，应该已经在训练区待了有一段时间。
　　“你的应该也结束了吧。”她说。
　　“没，明天还得去一趟。”谭栩阳说。
　　苏杨疑惑，要知道她这几天几乎被这汇报折腾得连坐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还能挤出时间训练了。
　　谭栩阳看出她的疑惑，嗤笑一声，说：“汇报来汇报去都是那么点东西，又不急，训练完再去都不碍事。”
　　苏杨：“……”
　　她张了张嘴，想问难道安全部不会找上你吗？
　　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遂闭上嘴。
　　谭栩阳漫不经心地问：“那位指挥真的只给你们下了那一条命令？”
　　“嗯。就那一条。”苏杨说。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与越希尝试突破信息截断，想将他们的情况传递出去，几乎耗费了所有能量，才勉强恢复了极短时间的信号。
　　短到什么信号都不足够他们发出去。
　　他们当时甚至绝望地想，要不要把最后一点能量也拼进去？那是他们保证回程的能量底线，装甲保证呼吸、提供行动推动力都要能量，驱动快速舰艇也要能量，如果连这些能量都搭进去，或许能救只身前来救援的单兵一命，但他们的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但就在那时，作为临时代理队长的她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在那极短空隙里传进来的信息。
　　信号转变为声音，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机械声。
　　那个声音说：“能活，别放弃。保存能量，准备配合。”
　　冷漠，平淡，毫无人类感情波动的机械声。
　　身份同样不明。
　　那一瞬间，整支被困小队都像重新活了起来。
　　他们没人去探究这个声音的身份，没必要，也没时间。
　　他们保存下最后的能量，强行打起精神，一队四人重新集合，做好战斗准备，去等待那突然出现的渺茫希望。
　　结果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们真的等到了。
　　天知道当他们看见谭栩阳只身一人破开屏障时有多么震惊！
　　如果没有那位陌生指挥的话语，他们不可能在被救瞬间立马就与谭栩阳实现配合，更不可能抓住那近十只无人舰机信号紊乱的短暂时机完成逃离。
　　苏杨不免回想起七个月前，当海青小队突然出现在濒危的她的面前时，大抵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苏杨向来是个性子比较直的人，她问：“你这三天都在找这位指挥官？听说不光查遍了这段时间内所有指挥的任务记录，还直接闯进科研部，跑到了颜部长面前。”
　　谭栩阳眉头一挑。
　　“那不叫闯，我是堂堂正正从正门刷卡走进去的。”
　　“关于他的情报，我把知道内容全都已经上报了。其他方面我也不清楚，那位指挥官给我们的指令可比给你的少多了。”
　　苏杨想了想，“总指挥部的人问过吗？能合法远程连上我们通讯频道的人应该只有他们吧。而且你的报告里说，他使用的还是特别权限。”
　　男人的手指轻点桌面。
　　这双手修长而瘦削，骨关节的轮廓十分清晰，手背上青筋蜿蜒，随着手指微动，一节节掌骨也在皮肤底下清楚可见。
　　“总指挥部总共也就那么些人，全问过。”谭栩阳说。
　　“比你小一两届的适应期指挥官呢？”苏杨问。
　　“我向下翻了五届指挥的任务简历，没有哪个看起来能有这实力。”
　　苏杨默了默。
　　谭栩阳见她确实不知道什么消息，也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便打算起身离开。
　　苏杨叫住了他。
　　“等等。如果到时找到了他，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男人一眼扫来，目光危险得很：“想干什么？”
　　“我们没有和你抢指挥的打算，只是想要当面感谢一下他。”苏杨说。
　　危险气息这才敛去。
　　男人颔首：“可以。你们有新消息也记得通知我。”
　　“好。”
　　离开训练区，谭栩阳走在舰板上。
　　自从完成任务回到十一舰之后，他就一直在尝试寻找救援过程中突然出现的那名机械音指挥官。
　　那名指挥官一共给他下达了两条指令。
　　第一条，直中屏障构筑的核心。
　　第二条，则是算准屏障破坏后会出现的能量紊乱现象，随手一划，便将唯一的逃离路线给他指了出来。
　　准确狠辣，一击即中！
　　谭栩阳是天才单兵，同样也是优秀指挥，从小到大从未真心佩服过谁。
　　但一回想起这两条命令，那种刺激战栗的酥麻感就会从脚尖起窜上头皮，就连心跳和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三分！
　　就是这种感觉。
　　指挥就应该是这样！
　　十一舰现在这样规规矩矩教出来的所谓正统指挥官根本不配被冠以指挥之名，他们顶多算是个行动指挥者！
　　像他，纯种单兵，随随便便学了几年，竟然就能挤进指挥总榜前二十名。
　　那些连他都比不过的所谓正统指挥官们，一二十年来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像是下棋一样按着情况背谱吗？
　　废物！！
　　这些事情每次想起都能让他烦躁不已。按照十一舰的小队制度，一队五人必须挂有一名指挥，五名单兵不能成队。
　　但要和那些战局分析能力还不如自己的“指挥”们组队，还要他听他们指挥？
　　呵，笑话。
　　谭栩阳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听从过指挥的命令了。他是很多指挥合作过不错，但包括这次许煌在内，他们指挥的其实只是队里的另外三名单兵。至于他，一向是不算在内的。
　　他甚至极其认真地考虑过，要不干脆自己挂上指挥位，招够四个单兵，从名义上来讲也算是符合了小队制度。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可以再多等一阵。
　　那场指挥带来的兴奋感三天都没能消下去，稍一回想，就如同电流窜过全身。
　　谭栩阳恶狠狠地想，等找到这名指挥，非要将他的底子探个明明白白！要是真能合他心意，到时谁都别想跟他抢！
　　就算那是其他队的人，他也非要去跟那支队伍碰上一碰，把人抢过来不可！
　　*
　　生活区一区正值夏末，大大的虚拟太阳顶在头顶，却又不觉燥热。
　　蓝白色的圆鼓鼓鸟儿扑腾着翅膀停在一处窗台外。窗台看不到房间内的情况。一席窗帘将它遮蔽得严严实实。
　　短短的鸟喙哒哒哒地啄在窗户上，但想要敲开这窗户无异于痴鸟说梦。
　　小鸟歪了歪头。
　　这一处的窗帘已经三天没有拉开过了。
　　它在窗台上站了很久，三只细瘦的小脚爪紧紧抓着窗台的栏杆。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窗帘实在没有动静。
　　这才失望地扑棱翅膀飞离窗台。
　　岑初在床上睁开了眼。
　　幽深得不可见底的暗紫色眸子里一片冰寒。
　　他又闭上眼睛。
　　“扣扣扣。”
　　岑初没动。
　　“扣扣扣。”
　　岑初睁开了眼。
　　“扣扣扣。”
　　“别吵。”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音量也微弱得传不出五米就完全消散于空中。
　　“扣扣扣。”
　　岑初想起自己在连接任务战场之前已经关闭了房间内的所有智能设备，没有办法通过语音控制大门。门也被他完全反锁，没有办法从外面打开，最方便的开门按钮也需要他起身才能够得着。
　　岑初：……
　　他在敲门声中重新闭上了眼。
　　敲门声坚持不懈地响着，就连频率都完全一致。最后，岑初实在不堪其扰，他紧抿着唇，用尽力气才从床上撑起身，靠坐在床头，伸手拍在墙壁上。
　　轱辘轱辘。
　　128号送货员推着小货车走进玄关，小心翼翼地向房间里探过头。
　　“岑初先生？”它轻声地问了一句，这时反倒生怕惊扰了屋内人。
　　这一探头，对上的便是一双冷得不像话的眼睛。肤色雪白的长发美人拉着半边被子靠坐在床头，唇色也白得跟珍珠一样。发丝些许凌乱地披在肩头，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正是从两撮头发之间向它瞥来。
　　小雪人一缩头，头上的两根小树杈跟着晃了晃。它弯下身，从小货车里抱出一袋东西，轻手轻脚地放到岑初床头。
　　它看了一眼墙边乱成一团的工作台，很快收回目光。
　　小雪人用它那脆脆嫩嫩的声音轻声说：“岑初先生，多日未进食需要先吃点流体食物，应急药物也都给您带来了，都是浓度最低的药剂，使用方法和顺序都附在里面了。”
　　它今天不像之前几次一样活泼又话多，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将食物和药物全部拿了出来，也不再象征性地问一句要不要送岑初去医院，岑初醒来之后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已经齐备在此。
　　看来是真的怕他不小心就死了。
　　岑初身体上虽然难受得很，思维却是无比清醒。他漠然地想着，下一句话，大概就该邀请他见上一面了。
　　没出意料，小雪人替他将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好之后，它小声说道：“等您恢复过来后，安全部部长希望能够邀请您一起喝杯茶。”
　　岑初没有应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它放完东西就可以走了。
　　小雪人很乖顺，“好的。如果需要帮忙的话，请您随时喊我，我会守在门外。”
　　岑初闭上眼，“不用，回去。”
　　小雪人嘴一瘪，很是委屈，头上的两根小树杈耷拉向下。
　　“好的，岑初先生，那我走了。”
　　它没有再做尝试，听话地推着推车很快离开，并将房门重新关紧。
　　岑初睁开眼，伸出右手，在床头的一堆瓶瓶罐罐里边随手挑了一瓶又红又黄的小铁罐，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流体食物。身体无力得很，小铁罐一手拿着甚至觉得有些重量，迫不得已伸出左手，双手一起才将它拿放到膝盖上。
　　他侧过头。
　　精致工作台上，通讯仪板、辑阅板躺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三四十公分高的自组装产品，骨架简单，电路连线暴露在外，活像个倒立八爪鱼。
　　是了。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十一舰内，至于宇宙中的位置暂时不明。昏迷之前，他利用自制的信号收发器绕过十一舰的权限壁垒，直接插手进了任务战场。
　　任务的后续情况还不清楚，但从送货员的态度上来看，这次出手应当达成了他的期待目标。
　　计划向外走出了第一步，他本应多少开心一些。
　　但他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刚刚那个仿佛将他困了一个世纪的梦境画面。
　　那是一处巨大的星空坟场。
　　广袤无垠，浩瀚无边。数十光年半径之内，不见活物。


第23章 谈判
　　这些天舰网上有着几条大新闻。
　　第一条便是关于海青小队完成任务回程途中遇上外舰陷阱的事。这本来是个保密的事情，但出于安全考虑，舰队还是选择将此事公开，以提高外出任务的小队们的警惕性。
　　这事说大也大，说不大吧又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大。原因无他，总指挥部对意外发生的区域进行了精度极高的深度巡天扫描，发现当时设阵困住海青小队的是九架全自动无人舰机。
　　也就是说，它们只是根据提前设好的代码规则行事，发动攻击，里边并没有生物体在指挥操控。
　　因此海青小队遭遇伏击的事情，并不好说到底是对方故意针对十一舰，还是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正好踩中。
　　这个事件发酵得很快，在一线将刃兵团里迅速传播，十一舰的出舰任务条例也被拿出来反复强调，要求各支小队一定严守任务期间定期汇报的规矩，作为严格遵守该条例的正面形象，只身完成了一起几乎不可能的救援任务的天才单兵谭栩阳被多次提及。
　　“好家伙，是我老了吗，谭栩阳竟然也有作为正面形象被表彰的一天？！”
　　“别尬黑，哪天你去学校看看，这几年兴起的双修学组不就是天天拿着谭栩阳的名号当偶像招新吗？！还有，现在单兵系能选修指挥系的课可也都是他的功劳，每年一到选修课程的日子，指挥系的那些老师就天天跑到单兵系去宣传谭栩阳的正面事迹，效果简直一级棒！”
　　“哈哈哈别说了，谭栩阳在逼人上进这件事上敢称第二就没人能够称第一，你看看他都把他们这届逼出几个总榜前十来了！在他手下吃过亏的人可个个都憋着口气，死命努力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呢！”
　　作为事件中心的谭栩阳与海青小队等人，私底下被同学好友们询问了不少事情。
　　他们本是奔着外舰威胁去问的，哪知道这一了解，竟还挖出了一个新消息。
　　这场救援严格来讲并不是谭栩阳独自完成的。一名舰内指挥远程参与了这场救援，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直接促成了这场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典型战局的完美收官。
　　谭栩阳之所以能够无伤完成这场几乎不可能的救援任务，也是因为听从了这名陌生指挥官的指挥。
　　若是别人这样说，那大家肯定都是不信的。
　　但连知名“刺头”谭栩阳本人都对这种说法没有异议，“陌生指挥官”的名头当场传遍整个舰网。
　　要知道，那可是学生时期看谁都不服，直接以一己之力战遍整个指挥系的天才单兵谭栩阳啊！
　　现在人家自个儿都挂到指挥官总榜前二十去了，一般指挥官更是入不了他的眼。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向来看不起正统指挥的高傲单兵，被旁人询问这事真假时，竟会点头肯定，甚至公开发表态度：“这个指挥我预定了，谁要想抢，那就先来打一架。”
　　舰网一时哗然！
　　陌生指挥官名声大涨，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将这人的身份找出来。
　　可惜几天下来毫无头绪。
　　陌生指挥官就像是在任务之后陷入了冬眠，任凭舰网众人放出什么诱饵都不上钩，压根不理睬他们。
　　第二条新闻，那便是新一期棣棠榜终于开启初轮投票啦！
　　老牌棣棠榜有力竞争者们毫无悬念地票数疯长，包括樱桃美人艾欣黎、柔美才子邰诣修、冰肌玉骨井岚松、儒雅叔系颜至等人。
　　谭栩阳名声太凶，少有人敢在舰网上公开表示投票给他，但多年下来排名却一直不低。
　　初赛前十便能进入复赛，往年名气最大的一直都是井岚松、邰诣修、颜至等人，貌美的同时实力也是数一数二，双重下蛊，让人欲罢不能。
　　但他们都没能成为今年的焦点。
　　今年的棣棠榜上突然杀出一匹黑马，还没见人给他拉票，初轮投票开启当天，票数竟然隐隐压过了多年榜首井岚松！
　　“‘高岭之花’岑初，呜呜呜呜哥哥真的太美了，我就想知道投票页上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求求给孩子发张原图吧！！”
　　“实不相瞒兄弟们，你们有机会该去见见岑指挥真人的！真人更绝！特别是被他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的时候，啊啊啊啊整一个就是灵魂升天的感觉啊你们懂吗！！”
　　“咳咳咳，虽然考核那事儿还没出结果，我也想是坚定维护舰内公平正义的……但，咳咳咳，说真的，不是我意志不坚定，不说见过他的真人，就光看这张照片，是个人谁能忍住不把手里的票投给他啊！！！”
　　“是啊，谁能忍住不把票投给他呢……”肖见杰目光炯炯地盯着仪板上的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屏幕边缘，喉结微动。
　　他回过头，喊道：“阿谭！”
　　谭栩阳双脚勾着杆子，倒立在训练仪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卷腹向上，速度比平时慢上一些，很明显也是在走神。
　　“阿——谭——！”肖见杰拉长了音。
　　谭栩阳停下动作，头发在舰艇的模拟重力下垂直向下。他看着视野中颠倒的肖见杰，对于他的打断有些不耐烦：“嗯？”
　　“这几天你和美人指挥还有联系吗？”肖见杰挪着屁股转过身，很期待地问道，“这都好几天没听说过他的踪迹了，你要是知道他的消息也告诉兄弟我一声呗。看照片果然还是没有看真人带劲。”
　　话刚说出口，谭栩阳眼瞳放大，忽然之间怔在半空。
　　待到肖见杰整句话说完，他松开双脚，手掌往在地上一撑，动作轻盈地一翻身，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他正过身子后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突然五指随意地往头上一抓，潦草地压下因倒立训练直起的头发。手向旁边一摸，外套自半空之中划过半圈，披在肩上，直接就向门外快步走去。
　　肖见杰一愣，他不明白谭栩阳为什么突然停下训练，一副打算离开训练室的样子，看上去还十分急迫。
　　“怎么了，去哪儿？”
　　肖见杰虽然不清楚，出于习惯还是跟着站起身，打算放下手上的通讯仪板。
　　“不用跟，我自己去。”
　　谭栩阳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来不及多解释，话没说完就与肖见杰擦肩而过。
　　“我猜到了！”
　　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身影早已消失。
　　肖见杰被甩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猜到？猜到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
　　他知道谭栩阳最近一直在查一名陌生指挥官的事情，但这和岑初有什么……
　　等等。
　　他震惊地抬起头，训练室的房门敞开，谭栩阳离开得急，还没来得及关上。
　　他知道了！
　　*
　　安全部不光让送货员来传了话，还给岑初的通讯仪板发了消息，连带着详细路线图一起，生怕岑初找不着地。
　　对方着急，那岑初可就一点儿都不急了。
　　他慢慢悠悠昏昏沉沉地在房间里缓了一天，填了肚子，再用上小雪人送来的各类紧急药物，里面包含一类自注射型药液，注射完后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
　　昏迷带来的难受感仍有残留，但下床活动基本没了问题。
　　岑初恢复体力后，又从床上挪到工作台边。
　　倒不是他迫不及待想工作，但在见面之前总得先将情报补充完整，才能避免由于信息的缺失而全程被人牵着走。
　　信号收发器跟个倒立八爪鱼一样立在工作台上，外形上看丑了点，使用效果还算凑合。
　　仪器连上辑阅板，岑初大概弄清了之后的事情。谭栩阳对他的命令接受度很高，依照他所指出的方向，完美补全了中间省略的所有细节。
　　嗯，还不错。
　　后续事件也从舰网上大致了解得差不多，安全部又向他发来消息，询问他的身体恢复情况。
　　在催他。
　　岑初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十一舰对于他有所求，或者说，对于科技程度明显高于他们的三舰有所求。
　　看对方迫切的态度，遇到的问题必然不小，还有可能被困了很久。但又算不上紧急，否则该邀请他去的就应该是总指挥部了。
　　心里有了底，岑初穿上外套，简单打理便出了门。
　　身体还没恢复完全，离开生活区后对于舰内的恒定温度都会觉得有些凉。
　　岑初将衣领拉高了些，觉得不够，又把外套的帽子戴了起来。
　　双手藏在衣兜里忍不住地发凉，好像不会产热了一样。岑初想，一会儿该跟他们要点点数，去整两件厚点的衣服，免得又得去找许煌下手。
　　事实证明，安全部确实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当岑初来到安全部门口时，很快就有人将他请了进去。
　　“岑初先生您好，请往这边走。”
　　接引他的是一位青年，态度十分礼貌，见岑初走得慢也没有催他，很是耐心地配合岑初的速度跟在身旁。
　　这是岑初第一次来到安全部，整体布置十分枯燥，大厅安置有前台，旁边有三间房间，其中一间里面相对坐着两个人，一人神情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另一人低头记录做着记录，时不时点头回应。
　　青年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解释：“那边是记录室，如果有人违规被叫来安全部，通常就会先到那里进行违规事件的记录，然后再被带去教育。”
　　“嗯。”岑初应道，收回目光。
　　青年领他走到一处办公室门口。
　　“岑初先生，就是这了。”青年上前帮他拉开了门。
　　“好，谢谢。”
　　岑初弯了弯嘴角，眼尾的绯红带上一抹笑意，宛如纯白的梨花于春日绽开，一切色彩都在这笑容之下黯然失色。
　　青年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破坏了这盛世美景。
　　办公室空间不小，两名男性坐在沙发上，前方摆着一副茶几。
　　他们听到动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着岑初微微颔首。
　　两人身上同样穿着镶有金纹的白色制服，其中一人岑初曾在封禁区内通过领头机器人见到过，气宇轩昂，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严肃得不行。
　　另一人气质儒雅，见到岑初，极其温和地向他笑了笑。
　　青年人任务完成，很快告退。
　　岑初走进办公室，长靴踏在舰板上，发出轻轻哒哒声。他走到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拉下帽子。
　　“安全部部长，元安。”
　　严肃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岑初礼貌一笑，眸间凉凉，“你好。”
　　儒雅男子伸手倒了一杯茶水，推到岑初面前。
　　“你好，我是科研部部长颜至，”他目光清澈，眼含笑意，主动向岑初伸出手，“同时也是指挥理论分支负责人，指挥总榜排名……目前第二。”
　　岑初伸手与他碰了碰，然后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元安的态度十分严肃，作为安全部部长，他给人的压迫力十分凝实。
　　他紧盯着岑初，沉声说：“岑初，私自破译舰队信号是违规操作，既然你来到了十一舰，那就该照十一舰的规章制度行事。这件事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岑初向后一靠，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神情泰然自若。
　　“自己的门做得不牢固，那就别怪别人的斧头太锋利。”
　　“虚的就别谈了，”他看着两名部长，很平静地说，“直接说吧，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又能够拿出什么交换。”
　　元安冷哼一声。
　　他并不是真的要向岑初讨要解释，只是尝试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既然没用，他也就直奔主题。
　　“有个问题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下，”元安问，“你所属的舰队科技发展到了哪一步，或者说，能够做到哪种程度？”
　　岑初说：“详细的不便回答，但解决你们的问题应该没问题。”
　　元安眉毛皱成川字，对岑初的回答很不满意。
　　刚想说话，身边的颜至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轻轻摇头。
　　儒雅的男子轻点茶几，桌面上显现出一块电子屏幕。他点开一份文档报告，展现在岑初面前。
　　干净的眸子注视着岑初，他说：“我就直接问了，你的舰队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吗？”
　　岑初微微向前，仔细看了看这份报告，很快就认了出来。
　　“你们陷入了空间阱？”他露恍然大悟色，“难怪。”
　　科研部部长眼睛一亮。
　　“空间阱，这个名字果然贴切。”颜至感叹一声。
　　元安不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你知道它？那脱离方法呢？”
　　岑初靠回沙发。
　　“空间阱，一种罕见的由空间扭曲产生的自然现象，会导致三维空间中多个相隔很远的空间被连接在一起，相互联通。它和俗称星空交通枢纽的‘纠缠点’很像，但区别在于空间阱的边界会产生极其大的扭曲，导致阱内空间被完全单向封锁，能进，但不能出。”
　　由此产生的相应问题很多，比如说阱内能量发掘完毕后无处补充，产生能量问题；比如说阱内舰队数量只增不减，导致岑初先前产生的“拥挤”错觉。
　　“逃离的最好方法是人工搭建纠缠点，就像一个传送门，不用经过封闭边界就能离开。这项科技我的舰队能做到，但需要的能量太多，以你们的能力不可能凑够。”
　　“还有一种方式是通过四维空间*更变计算逃离路径，这种方式的能量消耗相对来说要小很多。”
　　岑初抿了口茶，这茶清香甘甜，还算合他口味。
　　他平静地说：“如果你们能够提供充足的能量，我现在就能带你们出去。”
　　“需要多少能量？”颜至问。
　　岑初在屏幕上写下一个数。
　　元安双眼一凝，“不可能！这些能量甚至超过了十一舰两百年内消耗能量的总值！”
　　“而且你要怎么保证我们提供能量之后，不会选择过河拆桥？我们不需要你带我们逃出去，只要你提供这项技术。”
　　岑初笑了笑。他也没期望对方真能傻到将能量供给自己并让自己带他们离开的地步。
　　“我可以分阶段提供给你们这项技术。”
　　他与十一舰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不可能直接就将技术交给对方。双方都需要保证自己在整个交易持续过程中以及交易完成后的安全。
　　“但是……你们能拿出什么交换呢？”
　　“自由，安全。”元安说。
　　长发指挥官双手交握放在腿上，他毫不畏惧地对上元安的双眼，气势甚至隐隐压过了他。
　　“这两条只是我们下次还能相对而坐的基本前提。”岑初说。
　　安全部部长目光沉沉。
　　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应该清楚，那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危·存 稿 箱·危
　　危·作者幼小心灵·危
　　注*：（参考百度百科）四维空间，也叫做“欧几里得四维空间”，是标准欧几里德空间。它是一个数学概念，可以拓展到n维；四维空间的第四维指与x，y，z同一性质的空间维度。
　　它与“四维时空”是两个概念，“四维时空”也叫做“闵可夫斯基空间”，主要表述为“宇宙是由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组成的‘四维时空’”，所指的“第四维”与其它三维性质有很大差异。
　　两个概念完全不同，但长期的误用使得大众经常混淆这两个概念。一般人说到“四维空间”时，经常是误指四维时空概念，以至于有“四维空间的第四维是时间”这样的混乱说法出现。
　　文里使用的“四维空间”全都会是标准欧几里得空间/w\。


第24章 门口
　　岑初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雪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的喉结上下滚动。放下茶杯，紫水晶般的眸子重新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两名部长。
　　颜至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笑意，没有插入两人的针锋相对里。他见岑初的茶杯见底，笑了笑，拿起茶壶又帮他倒满。
　　元安说：“你想回到你的舰艇，那个立方体里去，你想要能量重新启动它。我没说错吧？”
　　“没错。”
　　岑初抬起一只手指，阻止元安打断他的话语。
　　“先别着急拒绝。既然现在我们处在空间阱里，那么需要大额能量离开这里的不止是你们，还有我。”
　　他十指交叉，身体前倾，语气平和。
　　“我们可以协商出一个合适的能量限额，找到一个既能让我拥有一定操作空间，但又无法过河拆桥、与你们撕破脸皮的能量平衡点。这样既能满足我的要求，也不会让你们感到威胁，怎么样？”
　　元安没有动摇。
　　中年男人双手按在沙发上，语气一沉：“关键在于我们科技水平不一致，关于能量的运用方式和运用效率也必不相同。”
　　“这些都是可以谈的。”岑初柔声说，“如果结果能够让我满意，那我可以额外赠送你们一份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
　　他目光深深，“你们一直没能攻破这项技术，我说得没错吧。”
　　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能够实现一定光年单位距离上的即时通讯。
　　这个问题岑初很早就意识到了——当整支舰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岑初穿不了外骨骼装甲，无法出舰，就无法进行指挥的时候。
　　前往安全部之前，岑初翻了舰网上关于这次任务的许多消息，自然而然见到了有关“陌生指挥官”这一话题的讨论。
　　很多人并看不懂他的指挥，单纯地认为这名指挥官能够跨着□□分钟的延迟进行精准指挥这个操作本身就很厉害。这种态度同样从侧面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项技术在岑初眼里十分基础，根本比不过逃离空间阱所需的四维动态径迹精准计算技术。但前者对于一支舰队发展的作用毫无疑问要远远大于后者。
　　后者能够使用的机会不多，也就是像现在这种逃命的时候不得不用。但若掌握了前者，实现了一定光年单位距离上的即时通讯，那么“指挥官出舰”将不再是必须项，十一舰的整个指挥体系也将由此改变。
　　元安对于这个名词没有什么反应，科研部部长颜至却是瞳孔猛地一缩。
　　“抱歉，稍等，我需要跟他商量一下。”
　　颜至向岑初道了声歉，拉起元安就走到一边，小声低语。
　　岑初耐心坐着，小口抿茶。
　　很快，两人坐回到岑初对面。
　　这次是颜至先开的口。
　　他的身子微向前倾，认真地说：“岑初先生，首先感谢你在四天前的任务里出手帮了舰队里的几名后辈，我们也是那时才确定对你和你身后舰队的实力认知。”
　　“但这件事情毕竟口说无凭，”他温和地问，“能不能让我先见见这两项技术的真实性？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科研部详细谈谈，那边有很多仪器设备能够使用。当然，如果需要先回一趟你的舰艇也没问题。”
　　岑初摇了摇头，说：“不用那么麻烦，在这里就可以。”
　　他学着颜至的先前的动作，唤醒茶几上的桌面屏幕。
　　“过来。”
　　颜至起身，坐到岑初身侧，他向元安给了个眼神，元安眉头微皱，有些不放心他，但还是点点头，走出了门。
　　……
　　半个小时后。
　　元安重新回到这间办公室里，颜至也坐回到岑初对面。
　　“真的很让我惊讶，”科研部部长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问，“你在以前的舰队里真的不是做科研工作的？”
　　“我真的是指挥。”
　　岑初说：“只是我们的指挥体系差别比较大。”
　　颜至笑笑，说：“真可惜，如果你什么时候对科研部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我。对了，你有空的话，我们什么时候再单独约一次？我很想体验一下你们的指挥体系。”
　　“可以，过一阵吧。”岑初点点头。
　　“我很期待，”颜至眨眨眼，“准确来说，从见到你考核视频的那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怎么样？”元安低声问。
　　颜至朝他点点头，说：“没问题。”
　　元安点点头。
　　“继续谈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元安紧盯着岑初，说：“我想知道你的身份，还有你曾经所属的舰队身份。我们既然是同族，你应该明白我问这话的意思。”
　　当然明白。就像岑初知道十一舰的“十一”一样，他们也想知道岑初曾经归属与哪一舰。
　　这个问题是避不开的，总会被问到。
　　长发美人勾起嘴角。
　　“既然要提这个，那我也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能解答一下。”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说：“我看了你们关于这次救援任务的后期报告，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你们应该使用了高精度深度巡天的科技吧，但这项科技的难度实际上要高于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拥有这项科技的呢？”
　　“不光是这一次，十一舰内部有着很多诸如此类的科技树矛盾。”
　　岑初身体前倾，微微笑着，目光不知何时冷了下来。
　　“这个问题方便解释一下吗？”
　　他对这个问题很在意。
　　因为这个情况同他所认识的另外一支舰队十分相像。
　　那支舰队名为二舰。是与三舰在同一时期离开地球的另一批二纪人类。
　　而三舰与二舰之间的关系……毫不夸张地说，不共戴天。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已经到了完全不可能弥补的程度。
　　三舰一直走的是独立自主的道路，所有发展都是自己的力量一砖一瓦建造起来。
　　但二舰不同，他们在很早之前就选择与三舰分道扬镳，臣服于力量远超他们的另一种族的舰队之下，以此换来科技的高速发展与飞跃。这种飞跃注定是不平衡的，但并不影响他们后来在“主人”的命令下依靠这种力量与三舰开战。不光如此，还有明确证据表明二舰连祖星都想下手，这是三舰完全不能容忍的事情。
　　十一舰这种不平衡不自洽的科技体系在岑初看来，很像是接受了外舰“庇护”从而获得飞跃发展的。
　　但“庇护”从来不是无偿的。
　　而且二舰曾经回过祖星，难保十一舰，或者他们背后的舰队，与二舰有没有什么关系。
　　他想，要是真有那么个万一。
　　以他对双方关系的准确认知，二舰一定向麾下所有舰队都下达过对于三舰的必杀令。
　　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什么情况。
　　都不能放过。
　　因为如果换做是他，也会这样做。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颜至沉默。
　　元安的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
　　岑初看到他的眼神，明白这个问题就是他们同为人类，却无法相互信任的关键原因了。
　　他是因为三舰与二舰数千年化不开反而越来越深的恩怨而提防。
　　但对方呢？
　　无人开口。
　　最终还是颜至叹了口气，他倒了三杯茶，将其中两杯推至岑初和元安面前。
　　“这个问题意义不大，和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并没有直接关系，”他温声说，“以后再说吧，我们回归正题。可以吗？”
　　岑初默了默，端起茶杯，神情重归平静。
　　元安低哼一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如果刚才我的要求没有问题，那我们现在可以来讨论一下具体的能量限额，还有……一切细节问题。”
　　岑初仿佛忘却了刚才双方的针锋相对，他面色自然地敲了敲茶几。
　　“权限，考核，”他说，“这些无聊把戏该收收了吧。”
　　*
　　谭栩阳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岑初。
　　几乎下意识的，他先去了医院，问过医生确定他不在医院之后，直接转身走进生活区里。
　　十一舰的信息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开放程度还是很大的。毕竟整支舰艇总共也就这么大，人数也就那么多，管理起来并复杂，舰内也没有多少利益之争，因此大多数非保密信息都是公开的。
　　其中就包含每个人的住处信息。
　　当然，这类比较私人的信息项目是可以设为不公开的，不过很显然，岑初还没对十一舰内的生活问题了解到这种程度。
　　谭栩阳几乎毫无阻碍地就来到了岑初住处的大门前。
　　“扣扣扣。”
　　“扣扣扣。”
　　“扣扣扣。”
　　不在家。
　　谭栩阳终于确定。
　　按那人性格，肯定不会在家被骚扰还一声不吭。
　　他对岑初了解并不多，如果不在医院也不在家，那他并不能猜出还有什么地方是那指挥最有可能去的。
　　于是他索性就地坐了下来。
　　坐在在岑初门前的两格阶梯上。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黑色的战斗用紧身服紧紧贴着他的胸腹，八块清晰分明的腹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身材十分完美，完全就是单兵们的理想样子。紧身服上隐约可见大片汗渍，谭栩阳生怕自己来晚一步，离开训练室前也就没有浪费时间再去换衣。
　　他将五指插进头发中，额头抵着手掌根部，额两侧碎发遮住的眼睛亮得吓人。
　　是的，岑初。
　　他早该想起这个人的！
　　不能出舰，一级指挥官，理论很强，还有当时莫名熟悉的冷淡语气……
　　一切元素都对上了！
　　生活区里日落月升，路灯亮起。
　　一区靠近医院一侧的一处住处面前，披着外套的男子依旧坐在两格阶梯上。
　　突然，他抬起头。
　　路灯底下，一个高挑身影慢步走来。


第25章 进门
　　谈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算顺利。
　　十一舰答应让岑初能够拥有回到主旋体的自由度，由十一舰提供极其有限的能量，且主旋体需要实时处在封禁区内，接受监督，一旦发现主旋体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便会默认岑初撕毁双方之间友好条约，发动攻击。
　　在其他生活细节上，安全部部长也答应岑初，会给予他与普通舰队成员相同的待遇，也不干涉他在舰队里的正常活动，会最大程度保证岑初的生命安全。
　　作为交换，岑初将会提供空间阱的相关信息与逃离空间阱所需的四维动态径迹精准计算技术第一部 分，并赠送他们一份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当然，也是分阶段“付款”。 
　　如果十一舰遇到问题，岑初也会出手相助。
　　同时，过于挑战十一舰权威的信号收发仪，岑初也答应非必要不再使用，尽可能走十一舰的合法通信通道。
　　双方依旧互不信任，安全部部长元安对岑初的警惕直接表现在了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的眉头上。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敲定交易。
　　在双方的脆弱信任倒塌之前，这就是一场互利共赢的交易。
　　十一舰从一开始就知道主旋体使用的是更高阶层的科技，否则他们没必要将岑初和主旋体收在舰内。
　　但拥有技术和有能力提供技术是两码子事。
　　直到岑初真正在救援任务中露了一手，他悄无声息地绕过十一舰权限系统，截断并解密信号，对于当时总指挥部难以立刻分析出来的非对称势差屏障不但判断准确，还能通过远程指挥一击即中，明显对于星空内各种问题的知识储量极其丰富，极善应对，十一舰这才确定岑初真的有能力利用主旋体的科技资源跟他们进行交易。
　　至于他们又为什么着急，岑初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科研部部长对岑初很感兴趣，谈判结束之后，还想将人拉到科研部去再谈一轮。
　　岑初刚刚昏迷三日，状态还没恢复，再这么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地谈了一整天，身体早就快要撑不住了，自然不可能再跟颜至去走一趟。
　　颜至也没勉强，甚至亲自将他送回了生活区大门口。
　　十一舰除去生活区外的部分都是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全速运转。只有生活区还保留着母星风味，认真模拟着日夜冬夏。
　　离别前，颜至眨眨眼，问岑初：“就算舰名不方便透露，那我能知道你在你们舰队里的身份吗？”
　　“我敢打赌，你的身份一定不低。”
　　“这倒是可以说，”岑初似笑非笑地回道，“但要是我说了，下次坐在我对面的，可就得是跟我同一级别的人。”
　　颜至笑了笑，他的气质十分儒雅，长相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可以说是将“才俊”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他眼里的笑意纯粹干净，丝毫不会让人心生恶感。
　　岑初没有直说，但已经给出了答案。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认为下次该去与他谈判的，不应该再是他们两人，而应该是地位更高者。
　　部长在十一舰的地位已是很高，各自完全掌控着舰内的一块领域。
　　再高，还能是什么人？
　　总指挥，舰长。
　　无非这两种可能。
　　“如果舰内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颜至温和地说，“没事能来科研部坐坐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有时间会的，”岑初轻咳两声，他已经进入生活区一区，夏末夜晚带来的凉意与轻风让他并不愿意在外面待上太久，“希望合作愉快，我回去了。”
　　“合作愉快。”颜至颔首。
　　沿路路灯将夜晚的生活区照得灯火通明。岑初岑初拢起外套，向住处方向走去。
　　晚风抚起长发，寂静的小路上只有长靴不紧不慢踏过铺石路面的声音。
　　岑初远远地就见到自己门前坐着的身影。
　　那个身影就坐在门前的阶梯上，比对面尚未长熟的小树苗还要高出一截。
　　岑初还没认出那是谁，对方就拍着衣服站起了身。
　　他的个子很高，小树苗甚至到不了他的腹部。
　　“岑指挥，好久不见。”
　　谭栩阳跳下阶梯，走到他身边。
　　男人的目光比起平时锐利很多，在他出现之后就没有移开过视线。他的语调依旧漫不经心，但行为与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经意。
　　岑初觉得头更痛了。这不是心理上的错觉，而是生理上真真正正的疼痛。他目前的精力条远短于常人，今天与十一舰的谈判早就将精力条耗成负值。
　　身体一难受，长发指挥官整个人的气质便会冷淡三分。浅唇抿着，病气缠绕在他的身上，使他愈显疏离。
　　“好久不见，有事明天再说。”他说。
　　谭栩阳眉毛一挑，发现了岑初过差的脸色。不知道想到什么，他伸手扶了一下岑初的手臂。
　　“脸色这么差，不去医院？”
　　“不用，回去缓缓就好，”岑初侧身躲过，“还没到不会自己走路的地步。”
　　“之前见了三次，两次都是直接倒我身上，这不得提前预防一下。”
　　谭栩阳嗤笑一声，收回手。
　　岑初：“……你怎么不说是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头痛？”
　　岑初走到门口，发现谭栩阳还抱着双臂站在身旁。
　　不让他说事，他就真的没说，只是一双黑眸一直上下打量着他，像在重新认识他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岑初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在门口等了多久？”他问。
　　谭栩阳向上指了指，“从这儿还有大太阳的时候就在了。”
　　“嗯，”岑初应了声，“想做客？”
　　谭栩阳漫不经心地说：“刚被救了半条命，总得亲自过来感谢感谢。”
　　他的语气散漫，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一直盯着岑初的表情。
　　岑初点点头：“嗯，感谢过了，我知道了，可以走了。”
　　谭栩阳：“都到门口了，就不能请我进去坐坐？”
　　见谭栩阳真的没有离开的意思，岑初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他推开门，病殃殃地应道，“你坐，我得休息会儿。”
　　哒。
　　岑初开了灯。
　　没有理会身后跟着的人，岑初一进房间就快步走到床前坐下，整个人像散了口气般疲惫地闭上眼，侧靠在床头。五指插进发丝里，掌骨隆起。
　　对了，他记得小雪人送来的一罐罐药品里有这种时候能用的应急药片。
　　岑初眼前开始有些发黑，立马伸出手摸向床头。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压到一边。
　　“这就是你说的缓缓就好？”
　　谭栩阳语气沉沉，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岑初的额头。
　　“……没发烧，只是头痛。少说点话。”
　　岑初疲惫地闭上眼，整个身子侧靠在床头，他现在连听觉工作都觉得累。
　　轻哼一声，男人站起身，翻动起床头的瓶罐，叮叮当当的声音十分收敛。
　　大约三分钟过后，翻找的声音停下，谭栩阳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走回床头。
　　“水，拿着。”
　　岑初伸出手握上杯壁。
　　是温的，有点沉。
　　一直撑着额头的手也收了回来，他用双手握住水杯。
　　谭栩阳：“……”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三只指头抓住杯沿。
　　“松手。”谭栩阳说。
　　“干什么？”岑初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拿水，你拿药。”谭栩阳说。
　　岑初这才松开手。
　　接过三片药片，仰头含进嘴里。
　　床向旁边微微凹陷，名声很凶的天才单兵坐到他左手边，递过水杯。
　　岑初双手接过，谭栩阳觉得不放心，扶着杯底。
　　吃完药，谭栩阳接过杯子，放到床头。
　　“真不去医院？我可以送你。”谭栩阳问。
　　“不用。”
　　岑初躺倒在床上，一手挡在眼睛前，遮住光。
　　谭栩阳不满皱眉，“你这什么毛病，医院恐惧症？有病就去治病，就算是基因原生病症，按你的体质，能活到这么大肯定一直有在吃药，怎么总对去医院这么排斥？”
　　岑初恹恹地答道：“分析得不错，可惜都错了。”
　　应急药剂起效很快，岑初能感觉到脑内的痛感被收束起来，不再继续向外扩大。
　　但他还是没什么精神。
　　“你也看到了，现在不太方便，”岑初闭上眼，疲惫地说，“有事明天说，走前帮我关个灯。”
　　谭栩阳沉默了会儿。
　　岑初病殃殃地倒在床上，双脚还在地上，他的身子瘦弱，浑身病气重得很，脸色也是常年苍白，只有微微向上的眼尾染着秋意般的潋滟红意。
　　这样的指挥，要是真的去到哪只小队，会很难养的吧？
　　谭栩阳想到任务场上突然接入的陌生指挥官。
　　简简单单两句命令，干脆利落，一击制敌，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勾勒出一名驰骋疆场从无败绩的指挥形象。如果不是绝对的自信，如果没有充足的底气，下达命令时绝不可能带有这种常年称霸战场才能养出来的沉着和漠然。
　　但这也是他一开始一直没能联系到岑初头上的原因。
　　毕竟凭借这连水杯都得双手去捧的娇弱体质，真的有能力去握住战场上的生死大权吗？
　　谭栩阳对他的了解不算太多，但对他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些把握。岑初不是愿意将自己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的那种人，这点从他们前两次见面，岑初明明脸色苍白得很，却还能够一脸冷漠毫不退让地放狠话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这样高傲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体质拖累，不得不在旁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面，现在甚至就连外人在他房间里都没有精力去管。
　　谭栩阳在舰内从来没有怕过谁，但当他第一眼见到岑初时，就意识到这是他连横着走都得小心避开的人。
　　换做一般时候，惹上什么人多打几架那正合他意，反正吃亏的都不是他。
　　但岑初呢？
　　那淡如雪的唇色让他觉得这人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般，别说干架，谭栩阳生怕自己无意一蹭都能给人蹭碎了。
　　所以在这次任务之前，谭栩阳是万万没想到身体这么差的小指挥能够拥有那样的一面。
　　谭栩阳看着岑初的难受样子，来找岑初之前想说的东西只能全部吞回肚子里。
　　他沉默了会儿，突然说：“不行，我得让你再欠个情。”
　　岑初还没来得去想他这句话的意思，就听着谭栩阳站起了身，向门口走去，关了灯。
　　预想中的开门声没有出现，谭栩阳又走了回来。
　　黑暗中，岑初感觉有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腿。
　　“……你干什么？”岑初腿一缩，问。
　　“脱鞋，别动。”
　　谭栩阳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握着岑初的小腿脱下靴子。
　　岑初并不喜欢听到这种命令口吻，更不喜欢与人无故的肢体接触。正好这会儿头还疼着，他嘴角一绷，忍也没忍，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谭栩阳一把捏住了向他踹来的右脚，这力气实在太小，以至于他根本没法往踹这一动作上想，只当是一些生病时的小烦躁。
　　“别乱动。”于是他说。
　　听到这话，手掌中握着的脚又是一踹。
　　这一挣扎，谭栩阳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放手！”岑初沙哑着声音说。
　　谭栩阳一怔，真就放开了手。
　　“你……”谭栩阳的话说到一半，止住声。
　　黑暗之中，刚刚握着岑初右脚的那只手掌不经意地握起，似乎在反复回味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感觉错了，怎么可能有那么软嫩的一只脚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恢复早六更新啦！
　　天哪这是第一次有这——么长的股东大会感谢名单，呜呜感谢宝贝们！！


第26章 留宿
　　谭栩阳默了默。
　　看着剩下一只没脱的鞋子。
　　叹了口气，握上小腿，低声提前警告岑初：“说了别乱动。”
　　冰冷的手背贴着额头，脑子里躁动的疼痛却根本没有一点收敛。就跟床边这毫不收敛的家伙一样，岑初恹恹地说：“是你别乱动。”
　　谭栩阳利落地剥下他的另外一双鞋，起身，将两双靴子从脚半踢半推地弄到一边。
　　“上床，盖被，这不用我帮忙吧。”
　　岑初浑身都没力气，但他咬着牙，硬是挪上了床。
　　“你可以走了。”他下达逐客令。
　　谭栩阳没答话，他走到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东西可以看看吧？”谭栩阳一手搭在工作台上，将倒立的八爪鱼拿到手里，不对题地问道。
　　岑初望着黑暗中独坐在桌边的“不速之客”，钝痛不止的脑子一时半会儿看不出谭栩阳的目的。
　　辑阅板只认岑初，不需要担心被别人看到。其他东西没有什么好隐藏的，岑初对此并不在意。
　　但岑初沙哑着声音，有些警惕地问：“干什么？”
　　谭栩阳想起刚刚在瓶罐之间看到的几瓶使用过半的特殊药剂，附近还有七日份的流体食物及医嘱说明。
　　联想到他从肖见杰处得知的岑初很多天都没在公众眼前出现过的消息。
　　谭栩阳几乎能将情况猜个七七八八。
　　“防止有些人眼睛一闭又是三天……”谭栩阳的声音放轻了点，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一般，“不会乱动的，放心。睡吧。”
　　*
　　岑初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他对着天花板反应了一下，伸手一摸，发现自己额头两侧都被贴了半径两厘米左右的圆形极片，极片上各自连着一条细管，伸向床头柜上的一罐药剂瓶里。
　　原本杂乱堆着的一群瓶瓶罐罐不知何时已经被归类分好，整齐排列。
　　“昨晚差点没忍住就想把你送医院去了。大晚上的突然高烧，废了好大劲才给你降下来。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真的。”
　　闻声望去，男人站在工作台前，抱着双臂侧身俯看着他，光线从他脸颊边擦过，凌厉的轮廓无时无刻不在诠释着他作为天才单兵的傲气。
　　谭栩阳背靠着光，问：“所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你是小孩吗？”
　　岑初：“……”
　　他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摘下额头两侧的极片，放到床头柜上。
　　按了按太阳穴，他问：“你不用休息？”
　　“一晚上而已。”
　　谭栩阳走到床边，伸手关了极片细管上的开关，一边说：“出舰任务经常都是两三天起步不能睡觉，一个晚上不算什么。”
　　他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岑初：“喏，这次该能自己拿了吧。”
　　岑初一手接过，喝了一口，放到一旁。
　　他不想谈论自己的身体问题，主动移开了话题，指了指工作台，问：“怎么样，昨晚看出些什么了？”
　　“看出岑指挥确实是从科研部出来的了，这手艺挺强，”谭栩阳靠在墙壁边上，问，“早就听说科研部偶尔会将一些不适合放在军校的小孩带回去培养，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
　　他看着岑初，问：“身体问题是先天就有的？”
　　“换点我会回答的问题。”岑初神色淡淡地下了床。
　　谭栩阳耸了耸肩，“连这都要保密？科研部的事是不是多了点。”
　　岑初走进卫生间洗漱。
　　谭栩阳跟着靠到卫生间门框上，他一夜没睡，精神看起来却比岑初这个刚起床的人还要好。
　　他看着长发青年卷起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腕，肤色几乎白到透明，腕部内侧的青筋若隐若现。
　　谭栩阳不禁想起昨晚岑初突发高烧时候的样子，全身发烫，急而浅地喘着气，平日里尽显冷淡的脸颊上只剩下了隐忍痛苦的柔软和脆弱。
　　幸好有他守在一边，床头那堆瓶瓶罐罐里也正好有着极片导疗款的退烧药。谭栩阳应对起各类伤势都轻车熟路，唯独对于处理病患没有任何的经验，他昨天晚上忙活研究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岑初的温度给降下来。
　　真脆弱。
　　谭栩阳挪开眼，自己清空了脑海里所想的东西。
　　他差点忘了自己找岑初的正事。
　　“之前答应好的对战什么时候去？”谭栩阳问。
　　“跑我这里蹲了一天时间，就为这么点事？”岑初将毛巾放进热水，又捞起来拧干。
　　当然不是，谭栩阳想。
　　他是个干脆的人，但在重要事情上谨慎得很，完全懂得循序渐进的这个道理。
　　于是他说：“我想看看你到底强到哪种地步。”
　　岑初瞥他一眼：“可以尽管往高的想。”
　　谭栩阳：“你这话可真不客气。”
　　敷衍地应了一声，岑初洗漱完毕，走回床头，翻出一罐流体食物。
　　盖子闭得有点紧，他拉了半天没拉开。
　　谭栩阳看不过眼，走上前去半弯下腰，伸手一拨，看也没看，直接往后一抛，金属盖子在空中划过完美抛物线，准准落在墙边的垃圾桶里。
　　谭栩阳又问：“按你这说法，之前的考核用的也是真实力？”
　　“那考核有些简单了。”
　　“哦？”谭栩阳颇有兴味，“怎么做到的？跟谁学的指挥？颜至自己都卡瓶颈卡了这么多年，我可不信他能教出你来。”
　　岑初手上握着流体食物，没着急吃，他看着谭栩阳，说：“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
　　“难得遇到一个实力还行的指挥，理解一下，”谭栩阳耸了耸肩，还是没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他问：“这不能说？”
　　“嗯，不能。至于对战，今天肯定不行，得过两天。”
　　岑初指了指食物贮藏柜，问：“饿吗，自己找点东西吃？”
　　谭栩阳也不客气，走到贮藏柜边上随手捡了一份饭，放到旁边进行加热。
　　他蹲在柜边回过头来，问：“为什么今天不行？”
　　岑初说：“今天有事。”
　　谭栩阳眉毛高高挑起，对于岑初一问什么都不肯说的态度意见很大：“岑指挥，拒绝回答了这么多问题总得给个理由吧？”
　　这时，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你看，事来了。”岑初说。
　　谭栩阳不相信有这种巧合，他拿出饭盒，重重地将它放到桌上，低哼一声，走上前去开了门。
　　“早安，岑……”
　　四目相对，128号送货员眨了眨眼睛，改口说：“早安，谭先生。”
　　谭栩阳抱着双臂，侧过身，让小雪人进门。
　　“这就是你说的事？”他斜眼冷笑。
　　岑初吃着早饭，动作丝毫不受来人打扰。
　　“说吧。”他示意小雪人。
　　小雪人从小货车里又搬了一袋东西出来，放到桌上，一边放着一边说：“岑初先生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多啦，这些东西是……”
　　小雪人的身后站着单兵，小雪人每说一句话，对方目光就会冷上一分。
　　这就是你说的事？
　　谭栩阳的目光仿佛在质问岑初。
　　钉在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冷，岑初轻叹一声，打断小雪人：“说重点。”
　　小雪人耷拉下头顶上的两根小树杈。
　　老老实实地说：“颜部长说通讯仪板联系不上您，就让我来看一看，他说他已经在那边等着您啦。”
　　房间里散发的低气压消散一空。
　　再看谭栩阳，又恢复了那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送走小雪人后，谭栩阳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果然如此的目光毓曦看着岑初。
　　岑初估计他是联想到所谓的“科研部出身”上去了。
　　谭栩阳面色如常地坐下，三两口把饭吃完。
　　“那明天？”他问。
　　“行。”岑初应道。
　　谭栩阳盯着岑初，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把话说得明白点。
　　于是他又说：“看在昨晚的份上，在我们对战之前如果有小队或组织邀请你，不许答应。”
　　“行。”岑初笑笑，平静地应下。
　　*
　　肖见杰在谭栩阳离开后一直心神不定。
　　岑初就是陌生指挥官？？！
　　这个几乎能够确定的猜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毕竟他不光看过救援海青小队任务的整个报告，还听谭栩阳亲自说过，亲耳听到了谭栩阳对那名指挥官的高度评价。
　　好友以往从来看不上任何一名舰内指挥，甚至因此导致小队指挥位置常年为空，不得不每次寻找临时指挥一起合作，这回却连训练间隙都在思考陌生指挥官的事情，这种反应上的巨大差别对于极其了解好友性子的肖见杰来说，他所受到的震撼远比外人更大。
　　肖见杰清楚，谭栩阳是真的在认真考虑接近那名指挥官。
　　不光是为了填补小队的指挥位，更是为了他在指挥一道上困扰许久的一些问题。
　　不过经过最开始的震惊和惊喜之后，肖见杰渐渐冷静了下来。
　　如果说岑初就是陌生指挥官，拥有让谭栩阳都愿意服气的实力，也真的同意加入他们小队，担当队伍指挥位……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岑初最一开始的出名原因。
　　考核满分，却穿不上外骨骼装甲，以至于体质考核得了零分。
　　肖见杰很是苦恼。
　　是，他是主动向谭栩阳提过和岑初搭档合作的建议没错，也确实想过要是美人指挥能够成为队伍指挥该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但当事情真的摆在眼前时，肖见杰就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这指挥……出不了舰吧？
　　远程指挥是一种方法，一种以前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方法。没人尝试并不是因为没人想到过，而是因为太难实现。“陌生指挥官”的尝试是他所知的第一次在局部任务中实现的远程指挥案例。
　　但是……但是！！
　　谭栩阳是可以根据那两条指令就自己补齐其他细节，完美完成任务！
　　但……但那可是谭栩阳啊！
　　谭栩阳是谁？是本身指挥素质极强的天才单兵！谭栩阳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其他人就做得到吗？
　　肖见杰恶狠狠地想，要是他也能做到，那他也要学谭哥当年那样以一己之力战遍整个指挥系！
　　虽然现实是当他听说陌生指挥官给谭栩阳留下的唯二两道指令时，内心：……。
　　救命，自己在哪，要干什么？？
　　谁家指挥下达命令是这么抽象简洁的？？
　　肖见杰面无表情地想，除了谭栩阳外大概没有谁能配合这两道极简命令了吧。
　　再说了，远程指挥毕竟隔着那么远的空间距离，受限于信号传播速度，信息的传播上会有很大时间延迟。
　　这次出的是近舰任务还好，总共也就□□光分的距离，但要是任务距离再远一些，信号收发一趟就得等个几个小时……
　　等到远程命令辛辛苦苦地以光速传到战场，他们的任务早就结束了！
　　谭栩阳跑了，肖见杰想到这些事情，实在静不下心，索性往训练室一躺，等着谭栩阳回来。
　　这一躺，半天过去。
　　肖见杰忍不住给谭栩阳发了消息问进度。
　　“谭哥，你人呢？还没好？”
　　谭栩阳的消息很快传来。
　　得，还没见着人呢。
　　肖见杰耐心等着。
　　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肖见杰甚至懒都不想偷了，做了几组训练，依旧没有消息。
　　“谭哥，八小时都过去了！！”肖见杰忍不住又戳了戳谭栩阳。
　　过了十来分钟，谭栩阳回复：“不回去了，今晚留他家。”
　　得，留宿人家家里了。
　　……
　　等等？？？
　　留宿？？？
　　“什么？？？不是，你等等，出来，什么叫留他家了？？？”
　　肖见杰大震撼，一条接着一条追问。
　　但谭栩阳不知道是有事还是懒得回答，一条都没再回他。
　　好在第二天，肖见杰一觉醒来，听到隔壁有了动静。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出门转弯进了谭栩阳家里。
　　“阿谭，你你你、你昨晚？？”
　　谭栩阳刚把外套扔椅子上，从衣柜里找出衣服打算换上，就见肖见杰一脸震惊地冲进房间磕磕巴巴地问出了这句话。
　　谭栩阳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我看他昨晚的样子不比上次那回好多少，人还不肯去医院，勉为其难帮忙守一下。怎么？”
　　肖见杰松了口气，一言难尽地嘟囔道：“那你早说啊，我看你昨晚的说法还以为……”
　　谭栩阳：？？？
　　他忍不住上前踹了肖见杰一脚，“草，你这脑子成天都在想什么呢？”
　　“别踹别踹，这可是昨天新换上的睡衣！”肖见杰连忙躲开。
　　谭栩阳冷哼一声。
　　“没事就快出去！”
　　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衣服。
　　“等会儿，有事！”
　　肖见杰问：“所以昨天你去找他那事儿……怎么样了？陌生指挥官真的是他吗？”
　　“他没否认。至于那事……”谭栩阳说，“我还没问。”
　　肖见杰松了口气。
　　谭栩阳一挑眉毛，“怎么？”
　　肖见杰走上前，将他手里衣服拿下来，放到床上，拽着谭栩阳就坐了下来。
　　谭栩阳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将手中的衣服扔到一边。
　　“说吧。”
　　肖见杰直入主题，问：“阿谭，你是想让他来我们队当指挥没错吧？”
　　“不同意？”谭栩阳平静地问。
　　“这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你等我给你盘盘……”
　　肖见杰将自己想了一天的顾虑向谭栩阳全盘托出。
　　“……延迟问题我们可以暂时全都先不谈。就单说指挥这件事，我们现在对他指挥风格与实力的了解总共只有他给你的那两句指挥，其他信息我们根本不清楚啊！”
　　“如果他的指挥风格就是那样，你是没问题，但要是换做我在你的位置上，别说完成任务了，能不能听懂他的指挥我都不敢确定。而且这可不是我的问题，你去问问，我敢保证就算你把单兵榜一的平羿前辈找来，他都不一定能适应这种指挥风格！”
　　肖见杰一口气将话说完，叹了口气：“谭哥，叫你一声哥，虽然咱们单兵战损率很高，哪天任务出去回不来都是正常事，我也做好了准备，但要是任务失败的原因竟然是我听不懂指挥……唉，谭哥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担忧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肖见杰发愁问题的一点儿并不算太准确的平行时空小段子——
　　《校园版》
　　p1
　　普通指挥：我们先证角a角b相等，怎么证知道吧？两直线平行同位角相等，然后要求角c的话，只需要再证……
　　肖见杰：嗯嗯嗯！
　　谭栩阳：。
　　谭栩阳：你他妈不是废话？（愤而闭麦）
　　p2
　　岑初：分情况求临界点，算算就出来了。
　　谭栩阳：确实。
　　肖见杰：您看咱是不是该把过程稍微讲详细点啊？
　　岑初：
　　谭栩阳：
　　岑初：不难得出……
　　谭栩阳：显而易见……
　　《游戏版》
　　p1
　　普通指挥：跟着我，看到前面那奶妈了吗？我先踩他，你缴械跟上没问题吧？好，来，准备！解控交了！踩了踩了，快快快快缴缴缴缴缴缴！！
　　肖见杰：好踩我缴！奶妈给我死！
　　谭栩阳：我眼神，你们随意。
　　p2
　　岑初：找机会控住奶妈然后看我目标集火就行。
　　谭栩阳：好。
　　岑初：
　　谭栩阳：
　　谭栩阳：好，赢得漂亮，加个好友？
　　肖见杰：？？？你、你们倒是喊喊技能啊！！集火前提前喊我啊！要什么技能要打谁都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第27章 重审结果
　　谭栩阳回到自己住处的同时，岑初也去应了自己的“事”。
　　昨天谈判达成一致之后，他们便商定在今天进行第一部 分技术的交接。相应的，岑初在给出两项技术的第一部分之后，十一舰也会实现自己的承诺，限额供给岑初能量，开放一定权限让他能够自由地回到主旋体内。 
　　岑初走出主旋体，随手将便携式存储器扔给门口等候着的儒雅男子。随着身后的门自动闭上，颜至才终于收回目光。
　　“以后要是有机会，能带我进去参观一下吗？”颜至将东西小心收好，转身同岑初一起向外走去。
　　他已经年过四十，长相上却和刚到三十的人差不多，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将他的气质一轮一轮沉淀下来。
　　他也曾经作为一线将刃兵在外厮杀，每天行走于生死之间，后来受到科研部邀请，离开将刃兵团，一头扎进指挥理论的研究，在此期间对于其他领域的科学技术也产生很大的兴趣，这才接手了科研部部长的职位。
　　他目前的热情和精力，都放在了对科学技术与指挥理论的追求上。
　　在他第一眼见到主旋体的时候，就被这充满玄密与科技感的立方体深深吸引，对于岑初的出现也抱了相当大的期待，可以说十一舰与岑初的成功接触，他在其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颜至温和地看着身边的长发青年，同僚对对方警惕心甚重，他的想法却很简单。
　　只要岑初能够带来新的技术和新的指挥理论，并且不会为舰队带来什么实际损害，其他事情他就都不会在意。
　　“如果有机会的话。”岑初说。
　　他和颜至一起走出黑色幕流，这次颜至担任了监督的角色。十一舰刚和他谈拢合作，不适合再像上次那样时刻拿着枪口对着岑初警惕威胁，所以这回岑初从头到尾都没再见过那些冰冷简单又省能的武装机器人们。
　　“对了，”岑初问，“听说你们科研部会把一些小孩带回去专门培养？”
　　颜至回答说：“很少这么做。一般来说只会将一些先天问题比较严重，不适合进入军校，未来也无法成为将刃兵的孩子带回去。怎么了？”
　　“我的身份信息太空，被人问起来解释很麻烦。”岑初说。
　　“我懂你的意思了，回去就给你安个身份。”
　　“嗯，麻烦了。十一舰现在都是社会化抚养吧？”
　　颜至点点头：“毕竟普通生育方式已经被完全淘汰，你知道的，我们几乎全舰皆兵，将刃兵的比例达到80%以上，就算是我们这些舰内部门，人员也大多是由将刃兵退下来的。自然生育方式对我们来说太过低效，新生儿的质量波动也大，早在十一舰建立没多久的时候就已经用基因采样优化培育的方式替代掉了普通生育，等到新生儿出生以后，当然也就都是集体培养。所以身份问题不需要担心，添加身份很简单，知道你身份的人也都被下过封口令。”
　　他们走在封禁区的大道上，两侧都是黑蒙蒙的黑色幕流，里边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颜至问：“按照你们的科技化程度，这方面应该做得比我们更好吧？我无法想象自然生育能够诞生出你这么完美的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隐瞒的必要，岑初想了想，说：“嗯。你们对于零维的研究到了什么地步？或许你们更常用灵魂、精神这一类的词。”
　　“零维？这个词语概括得不错。我们对零维问题的研究特别少，我对它感兴趣很久了，但研究起步太困难，一时半会也很难投入实际应用，所以上面一直不给我把研究审批批下来。你这样问是……？”
　　岑初伸出一根手指，“衷心提醒，零维研究很重要。”
　　他将手掌摊开在颜至面前，皮肤细嫩白皙，上面没有伤痕，也见不到任何时光的印记。
　　他说：“如果不是意外，再过十年，百年，这双手都会一直保持这副样子。”
　　颜至瞳孔一缩，激动之下一把抓住岑初的手腕。
　　“你的意思是，”他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岑初这句话背后透露出的东西，“零维躯体分离，还有人造身躯？”
　　岑初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他的话语。
　　颜至震惊地看着他，低声喃喃：“难怪，那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就可以解释了。”
　　“要是这两条道都是行得通的……”
　　儒雅男子陷入沉思。
　　岑初给他留下了自行思考的时间，直到即将走到封禁区的三段式金属大门面前，才说：“这只是个研究建议，你们的研究方向太偏科了，这样长久来看很不好。”
　　颜至回过神，笑笑：“好，我记下了，回去会认真考虑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封禁区，向着最近的快速通道入口走去。
　　封禁区和生活区在舰艇的两个端处，距离远，岑初再不喜欢乘坐快速行进器也没办法。
　　颜至问：“反正顺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科研部看看？”
　　岑初没有答应：“下次吧，你先看看东西，两项技术给的都是第一部 分，有问题可以来问我，三个以内。” 
　　“行，”颜至温和一笑，伸出手，“正式欢迎你来到十一舰，希望生活愉快。遇到麻烦可以联系我，平时通讯仪板记得看。”
　　他无奈地笑笑：“总不能每次都让128号去喊你。”
　　简单道别之后，岑初回到生活区。
　　不得不说，十一舰选择让颜至来与他进行进一步接触确实是选对了。不说别的，要是今天一路监督他的人是安全部部长元安的话，他们之间的气氛肯定不会这么融洽，说不定还会再次在主旋体外产生摩擦。
　　至于颜至，目前为止岑初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是个醉心科学的人，心思纯粹，对他也没有太强的警惕心理。
　　“咦，岑指挥？”
　　岑初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脑后扎着小揪揪的青年有些惊喜和紧张地向他跑来。
　　是许煌。
　　许煌身后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手上还推了一个四轮箱子，与岑初的方向反向而行。
　　箱子轱辘轱辘地与地面摩擦，许煌来到了岑初面前。
　　“岑指挥！”许煌惊喜地跑到岑初面前，说，“这两天任务回来后一直没见到你，还有些担心，看你身体没事就太好了。”
　　岑初笑笑：“任务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对了，谭栩阳说这次任务是你向他推荐的我，谢谢！”许煌转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了煜咥一个小药盒，递给岑初，“这是医疗部最近推出的一项新品，精神缓释片，感觉你应该会需要它我就买了，就当是我微不足道的一点谢礼。”
　　岑初接过，“谢谢。你这是？”
　　他示意了下许煌的箱子和背包。
　　“搬家，”许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定下队伍了，搬到一个区住会方便一些。”
　　许煌搓了搓手，虽然岑初没有问，他也知道以对方的淡性子对这些问题不会有多大兴趣，但他这次的机会可以说完全就是岑初带给他的，他忍不住想将喜悦分享给岑初。
　　“其实还是多亏了这次任务，当时除了我以外，另外还有一名单兵散兵临时入队。段剑烽你听过吗？”
　　“没听过。”岑初说。
　　“他是2214小队的队长，实力很强，全舰第七的一级单兵，他们队曾经还是全舰前十的队伍！这次任务发生了一些事情，谭栩阳小队肯定是没希望了，他好像看上了一位指挥官。正好段前辈来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队重建队伍，”许煌说到这个，脸上就抑制不住地笑，“他人也好说话，实力也强，任务经验还很丰富，那这我肯定去啊！”
　　岑初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偶尔翻阅祖星生活史记上的一些场景，眼前这场景很像是后辈出人头地后来向前辈报喜的样子。考虑到他与十一舰正在刚刚谈成友好合作协议的甜蜜期，关系暂时缓和，除去技术交换之外，同十一舰人多进行一些生活方面的来往也是应该的。
　　于是他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许煌的头。
　　“很棒，恭喜。”他笑了笑。
　　青年指挥的脸不知怎么突然扑腾一下红了起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耳根红透地侧开头。
　　岑初疑惑地收回手。
　　“咳。”
　　许煌双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他的脸色恢复正常，但是通红的耳尖还是将他的情绪出卖得一干二净。
　　“那个，咳，岑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可以。”岑初说。
　　许煌移开视线，有些紧张地问：“那岑哥，以后要是我有问题的话，能来找你问吗？”
　　岑初浅笑着应道：“行。”
　　许煌喜笑颜开。
　　“谢谢岑哥！”
　　送走满脸喜色的小后辈，岑初继续向着生活区深处走去，很快回到住处。
　　昨天见面时，安全部部长元安一直对他很警惕，尤其是在岑初拒绝透露前任所属舰队的舰名编号之后，更是如此。
　　岑初不知道他们担忧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他知道，元安的警惕并没有错。
　　因为他不可能真的满足于保持小额的能量限额，时时刻刻生活在十一舰的监控之下。
　　关上门，岑初坐到工作台前，将倒立八爪鱼推到一边。
　　主动权，话语权，乃至于十一舰的管理权……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想要夺回主旋体自由几乎就是白日做梦。
　　元安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能量回到主旋体。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岑初便不能只追求如此。
　　岑初沉浸进工作之中。
　　在此期间，十一舰再次沸腾起来。
　　原因无他，前些日子所有人都在关注的一件事情今天终于出了结果。
　　“经重审，指挥官岑初 于十一舰历208年8月21日进行的指挥模拟考核成绩无误。成绩为：100分，授予一级指挥官头衔。暂列全舰指挥官模拟考核总榜排名：第一名。”
　　重审终于出结果了！
　　像是一碗油入锅，刺啦——舰网论坛一下就炸了！
　　“成绩无误？？？！！！”
　　“是真的满分？？！真的一级指挥官？？？！”
　　“啊啊啊啊虽然这事相当极其非常不合理！但是！！！（震声）姐妹们，我不是说虚的，咱们棣棠榜上支持过的人真的全是才貌双全啊！岑初能杀遍今年棣棠榜，那多杀个总指挥榜完全没有问题啊！”
　　“不是，@总指挥部考核组委会，你们是认真的？？为什么一个连舰都没出过的理论派可以拿到考核满分，凭什么啊？？这个考核机制真的没有问题吗，他能拿一级指挥官头衔，那我们这些每天兢兢业业训练出任务的指挥们怎么办？干脆我们任务也不用出了，关在家里闭门造车得了呗？？”
　　“就是，我们也不是酸，要是换做颜部长拿到模拟满分，那我们肯定没话说！你们重审的人是不是压根不懂指挥啊？@颜至，颜部长，你可一直是咱们十一舰的总指挥榜稳定榜一啊，大伙就服你了，是不是你跟总指挥部闹了什么矛盾，他们故意推出个人打压你啊？”
　　“我头铁，我直说！重审结果我不服！强烈要求放出他的考核录像！”
　　舰网上吵成一团。
　　这时，一位被艾特了非常多次的部长应邀发言。
　　颜至：“此次重审由我负责，结果无误，请大家放心。”
　　这话一出，怀疑的、嚷嚷的，一下熄了声。“岑初”这一名字的热度更是直接被推上了顶峰。
　　“颜部长竟然亲自出面了！！哈哈哈哈，喏，你们要的交代来了！你们谁都可以不服，但总不能连颜部长的话都不信吧！”
　　“我靠，之前老许跟我吹他的时候我还不信，以为他被洗了脑，没想到我才是那个傻逼！”
　　“天哪，一级指挥官！岑指挥真的不能出任务吗？我们队正好就差一名指挥岑指挥能不能考虑考虑？啊啊啊或者岑指挥最后进了哪支队伍让我进去跟着蹭一把任务可以吗？！岑指挥，岑哥哥，岑大佬，让我蹭蹭可以吗！！”
　　“嗬啦——”
　　许煌猛地起身，身前的桌子被撞得向前挪了半米距离，水杯在突然的撞击下失去平衡，倒在桌上，褐色咖啡流了出来，沾湿弄脏指挥官的蓝白色制服。
　　正做着负重引体向上的单兵段剑烽一惊，松手跳落到地上。
　　“怎么了？”他快步走向许煌，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块布，隔开咖啡和许煌。
　　许煌根本没有心思去顾及自己的衣服，他满脸涨红地把通讯仪板塞到段剑烽手里，激动得用力拍打他的手臂。
　　“段前辈，不，段队长你快看！！岑初的重审结果出来了，无误！！咱们舰队真的出现了第一位一级指挥官！！！”
　　“行行行，你先冷静下来，别激动。”
　　段剑烽大了许煌好几岁，听到这事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他一把抓住许煌的手腕，指挥官的力气再大，在单兵面前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他将许煌按回沙发，自己也坐到一旁，顺手从一旁捞了块湿毛巾擦干额头的汗，然后将毛巾搭在脖子上。
　　许煌刚搬完家，就跟着新队长来到训练区，看到了这一条通知。
　　他也想冷静，但他怎么冷静得下来！
　　“一级，他真的是一级！我就知道！！”许煌的双眼亮得发光，他抓着段剑烽的袖子用力晃着，激动地说，“上次出任务前听过他的两句指点，那时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和那些人说的一样是靠作弊才能获得满分的！他的实力一定很强！哈哈哈哈果然，我没猜错！”
　　段剑烽无奈笑着，拍了拍许煌的肩。
　　“好好好，他很强，我知道啦。”
　　许煌稍稍冷静了些，他缓了缓急促的心跳，才发现自己新队长的神情一直都非常平静，完全不见惊讶之色。
　　“队长，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他问。
　　段剑烽笑了笑，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是问：“你和他的关系很熟？”
　　许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说不好，不过应该算吧？嘿嘿，其实刚才搬家的时候还遇到他了。”
　　他回想起前一天的事，搓了搓手，兴奋道：“他还同意我以后有问题可以去问他！”
　　“嗯，挺好。”段剑烽笑了笑。
　　他走到训练室进门处的柜子边，从包里拿出水杯，仰头喝下一大口冰水，转头说：“要是以后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可以跟我说一声。”
　　许煌惊讶：“队长，你也认识他？”
　　“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段剑烽说。
　　许煌眼睛一亮：“队长，讲讲！我想听！”
　　段剑烽走回沙发边上，拍拍许煌的肩说，笑骂一句：“这有什么好讲的，行了，别偷懒了，继续训练！”
　　舰网上就岑初考核的重审结果吵得不可开交，舰内各个区域里也因这事热闹得不行。
　　学校课间休息的学生们、医院无聊等待着痊愈的伤患病患、任务大厅来来往往交接任务的单兵指挥们……
　　十一舰不大，消息的传递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几乎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知道了这件事情。
　　即使总有部分人不愿意相信重审结果，他们质疑此次重审的公正性，极力要求舰队公开岑初的考核录像。大多数人却还是选择了接受。哪怕这个结果再怎么荒谬、不可理喻，他们还是相信十一舰压了长达十天的人工重审不会出错。
　　于是这一天，“一级指挥官”的名头在舰网上被极其频繁地提及。
　　棣棠榜的初轮投票排行上，岑初的票数也迎来了一阵疯长，原本他的票数还与老牌美人井岚松不相上下，时刻都有可能被反超，这会儿直接落下第二名一大截，稳坐首位！
　　与此同时，许多人都开始打听起岑初近期的出没场地，还有不少人直接找到了岑初家门口。
　　岑初回到住处之后便一直沉浸在工作里。他先是总结了这次任务与合作谈判之中获得的信息，好好调整了一番后续计划，又特别注意了一下十一舰遇着的舰外生物问题。
　　处理完这些事情，他刚准备休息一下，背还没碰到床，门被敲响了。
　　岑初下床开门，门外是一名陌生青年。
　　“你好？”岑初疑惑。
　　“岑指挥你、你好！”这名青年看起来有些紧张：“我、我是将刃兵2039小队的队长，有着十五年的任务经验，我们小队……”
　　岑初：“……？”
　　岑初听了半天，青年却东扯西扯支支吾吾一直说不到重点。
　　岑初一脸平静地关上门：“抱歉，今天还有点事，请回吧。”
　　回到床上，屁股刚碰到床，门又被敲响了。
　　岑初：“……”
　　他冷淡地一巴掌拍到床头的开关上，开了门，也不起身，就坐在床边侧头看着来人。
　　来人也是一名小队长，他的话倒是说得很利索，简单介绍了一遍队伍情况，礼貌邀请岑初加入他们，成为他们小队的一份子，并许诺承诺全队必然听从命令，指哪打哪，绝不瞎动。
　　岑初平静回复：“不考虑，请回。”
　　他比了个手势，礼貌请离对方。
　　两人下来，岑初大概猜到了情况。
　　肯定是十一舰检查过资料，确认无误后开始履行他们的承诺，其中自然包括澄清岑初的考核问题。
　　这样一想，偶尔的打扰也不是不能忍受。
　　岑初不虞稍稍淡了点。
　　但他还是小看了“一级指挥官”这个头衔的威力。
　　第三人、第四人……
　　岑初忍无可忍，拿起通讯仪板，发现上面更是被数不尽的消息挤爆！他冷下脸，一键清空了所有消息，找到一个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通话对象：安全部部长，元安。
　　“元部长，你们舰队真的有任何信息保密措施吗？我感觉我受到了骚扰！”
　　对面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会儿。
　　“我可以保证你目前的所有权限都和舰内成员是一致的，信息上也没任何……”
　　岑初漠然地挂了电话，转而拨通了科研部部长颜至的电话。
　　他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面一听，直接就笑了出来。
　　“抱歉，想到了我当上部长前的一些经历……”颜至温和地笑道，“我知道了，一会儿帮你管管他们。通讯仪板上有个个人信息隐藏设置，你可以看看，隐藏之后最好搬家换个住处，到时可以喊128号帮你。”
　　岑初忍受着门外不停传来的“扣扣扣”声，声音冷淡到了极点：“嗯，麻烦了。”
　　“没事。有空记得来科研部坐坐。”科研部部长低笑道。
　　“嗯。”
　　挂了电话，设置完信息保密权限，岑初头痛地思考今天应该怎么休息。要不是担心门外的人直接跟在自己身后去到新住处，他甚至想要当场叫来128号送货员帮他搬家。
　　没想到还没等过两三分钟，门外恼人的敲门声突然消失，不再响起。
　　嗯？
　　岑初一挑眉，觉得就算颜至真的立马挂了电话帮他管人，也不应该起效这么快才对。
　　他走到桌边，时隔多日再次连接了房屋的智能管理系统。桌上荡开一阵波纹，占了半张桌子大小的屏幕亮起。
　　调开门外监控，只见门口围着一二十名单兵，将那棵班人高的小树苗遮得严严实实，连片叶子都见不到。
　　在他们的对面，住处门前，一名熟悉的男人坐在门前的阶梯上。
　　他的轮廓异常凌厉，一贯喜欢穿着的墨绿色外套被脱下来搭在阶梯扶手上，黑色的紧身战斗服将他的身材衬得十分完美，结实得很，从上到下见不到一点赘余。
　　在他身前趴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刚才敲门的单兵之一，岑初还记得这人有些缠人，他都出言拒绝了还想接着喋喋不休。
　　男人脸上带着一抹冷笑，随手将身前一个想要爬起来的单兵又按回到地上。
　　他朝底下围了一圈的单兵一勾手指。
　　漫不经心而又狂傲得不行的声音自屏幕中响起。
　　“我说了，人是被我预定的，谁要想抢，打过我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岑初年龄栏上填的其实是“不明”。
　　话说昨天后台发现有审核偷偷删了几个宝贝的评论，愤怒拍桌！呜呜宝贝们如果发现自己的评论不见了肯定都是审核干的，不是我quq
　　把宝贝们抱起来转一圈挨个儿亲过去！


第28章 邀请
　　谭栩阳怎么也在这里？
　　岑初皱眉。
　　监控中，围了一圈的单兵们里，有人带头吵吵嚷嚷，画面边缘还不停有新的人影加入其中。
　　他们的话语太过嘈杂，岑初没有听清。
　　之间人头攒动，谭栩阳从阶梯上站起了身，丝毫不惧地走到人群面前。
　　双方的摩擦隔着屏幕都清晰无比，一点就燃。
　　一场乱斗很快在岑初眼皮底下爆发。
　　人数众多的单兵群体并不代表同个势力，他们只是恰好一群人站在了一起。带头吵闹的几人刚和谭栩阳爆发冲突，大约四分之一当即抽身站到外面，生怕自己被波及到。
　　又有一小部分人转投谭栩阳身后，给他帮手，没两分钟发现人家压根就不需要帮忙，他们留在场上反而限制了谭栩阳的发挥，随即也跑到一旁围观去了。
　　谭栩阳以一对多，从人数上看处于绝对的劣势。
　　人数众多的一方是由优秀单兵组队而成，动作敏捷，配合默契，从一开始就能看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手。
　　也不见谭栩阳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他简单地旋身矮身，轻易避开了数道攻击。再简单地一抓一拉，咔嚓，扔到一旁，重复数次，舰板上就嗷嗷呜呜地躺了一地。
　　岑初没有多少处理这类矛盾的经验，在三舰时没人有这机会到他面前这样闹事。即使闹事，舰内杂事也不用他管，自然会有相应的人来处理妥当。
　　他也就自然而然等着该管事的人来管事。
　　但直到混斗落下帷幕，岑初门外的地面全被带伤躺倒挪动嚎叫的十几号人占领完全，才终于见到两个安全部制服的影子带着三名小护士机器人开着一辆医疗车停在岑初的门前。
　　他们奋力搬走了谭栩阳对面的十来号人。安全部来人满脸苦色地跑到谭栩阳面前。
　　“谭哥诶，咱俩能不能别见这么频繁啊？”
　　谭栩阳站在躺倒的人群中间，一脸没尽兴的样子。他的眉形锋利，肌肉线条在作战服的勾勒下格外分明，往那一站，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与这氛围合得不行。
　　一场混斗下来，他身上伤没见着，人反倒还精神了不少。他高了部员半个头，听到这话，低下眼嗤笑一声：“这次可不是我惹的事，分明就是他们先来找的麻烦。”
　　躺在担架上的一名伤者气得侧翻过身。
　　“谭栩阳！你还要不要脸，什么叫我们惹你，分明就是你霸道挡路不让我们过！”
　　“哦？同样是被挡路，怎么有人现在还在旁边站得好好的，就你们这些人躺了呢？”谭栩阳似笑非笑地问。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挡路你还有理了？！岑指挥还不是你们队的呢，凭什么不让我们去接触啊？？”伤者委屈得不行。
　　“哟嚯，你们一二十个人加起来还打不过我一个，就这还有勇气去邀请人家啊？”谭栩阳笑了，“怎么不感谢我帮你们避开了一次拒绝呢，刚刚几个去敲门的，人家可一个都没让你们进去吧？”
　　安全部部员忙插入到两人之间：“别吵别吵，这事不管你们谁惹的谁，都得跟我走一趟啊！”
　　并没有人搭理他，伤者愤而从担架上强忍着撑起半个身子，“舰网上都说他的性格本来就冷，说得好像换你去人家就会让你进门一样！”
　　其他担架上的伤者也纷纷出声喊道：
　　“你说预定就预定，问过人家指挥的意见了吗？”
　　“没错没错，人家指不定根本就不乐意进你队伍呢！人家有那一级的实力，只要有能力出任务，哪支队伍不想要啊！”
　　“就是，谭栩阳你个从来不听指挥的人，人家凭什么要进你队啊，受你气去吗！”
　　“瞎了眼的指挥才会想去进你队伍！”
　　站在旁边旁观的一名单兵实在忍不住噗嗤一笑。
　　他插话问道：“几位兄弟，打扰问一下，我好像对你们都有点印象。你们队指挥是王祥吧，还有你们队，我记得你们指挥叫李源，还有你们、你们、你们……”
　　“我记得他们以前都找过谭哥想进队，可惜谭哥没要他们，”他笑眯眯地望向谭栩阳，“谭哥我没记错吧？”
　　谭栩阳摊手：“不记得，没印象，拒绝过的太多了。”
　　插话单兵哈哈大笑，与他站成一堆的人也跟着笑出声。
　　这群人没有插入到混斗之中本身就是一种立场表明。
　　担架伤者大怒：“谭！栩！阳！”
　　他愤怒地指着岑初紧闭的大门，吼道：“你有本事你去敲啊，你要有能耐让他放你进门，我就当场给你磕头道歉喊你哥！”
　　谭栩阳嗤笑一声，一把捞起阶梯扶手上的外套。
　　“去就去，你可看好了。”
　　安全部部员忙伸出手：“诶诶诶，你等等……”
　　“安全部我晚点自己过去。”谭栩阳应付起安全部部员相当娴熟。
　　“哦哦，好，那你可要记得啊。”
　　谭栩阳走到岑初门前。
　　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身后还有几十双目光看着自己。
　　谭栩阳在两步路里的时间，就在脑海里想好了几个方案。
　　这指挥有些时候不喜欢按常理出牌，性子也不是会考虑他人的类型，如果只是简单解释肯定说服不了他，必须要说些有价值的东西。
　　谭栩阳相信自己这么多方案里面总有一个能成的。
　　结果，手还没敲上门，门就已经自行打开。
　　一身单衣的冷淡青年站在门内，一手扶在门框上，对于开门后的混乱场面十分平静。
　　后面的人看不到门是怎么开的。
　　门刚打开，岑初就听见远处有人大喊：“岑指挥！小心这个人！他暴力爱打人还不听指挥！很危险！！不要让他进去！！！”
　　附近伤员纷纷有学有样地跟着喊起来。
　　岑初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就连目光都没瞥去一眼。他侧开身，冷淡地歪了下头，示意谭栩阳进门。
　　谭栩阳笑了。
　　他甚至懒得回头去看外边那些人的表情，脚步轻快地走进房间。
　　“岑指挥，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默契还不错？”
　　就连语调都轻快不少。
　　“默契？”
　　岑初瞥他一眼，指了指桌面屏上的门外监控。
　　谭栩阳：“？？”
　　“我记得早上的时候这些监控没开吧。”
　　“嗯，刚刚为了看热闹专门开的。”
　　桌面屏幕的监控仍在播放，惊呼声、吵嚷声、哄笑声像是大杂烩一样一股脑地从桌子上传出来，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谭栩阳：“……”
　　他伸手关掉监控，面色如常地转身看向岑初，“不错的乐趣。”
　　“不，没什么意思。”
　　岑初在床边坐下，将肩上的外套盖在膝盖上，双手向后一撑，叹了口气：“说吧，找我什么事？”
　　谭栩阳正好也不想再提刚才的事情，直接问道：“一个小问题，明天对战形式不介意变变吧？”
　　“什么形式？”岑初问。
　　“多人对战，人我来找。”
　　“可以。”岑初说。
　　谭栩阳啧的一声，说：“不错，够干脆。岑指挥这自信确实没得说。”
　　“嗯。”岑初冷淡点头，直接应下。
　　圆窗外的夕阳撒着金黄挤进屋里，岑初不想在明天的对战后又是一副生死不如的样子，他想起许煌送的精神缓释片，觉得应该能够起些作用。
　　不过许煌能拿到的量很少，只有特别小的一小瓶，岑初想了想，掏出通讯仪板给颜至发了条信息。
　　结果刚发完消息，抬头就见谭栩阳挑着半边眉毛蹲在身前。
　　“光给颜部长发消息，我发你的信息就当没看见？”谭栩阳看着岑初仪板上倒过来的通讯名字，凉凉地问。
　　岑初对上他的目光，疑惑应道：“刚才消息太多，全部清了。”
　　谭栩阳：“……”
　　他向岑初伸出手，语气不是很好地说：“仪板拿来。”
　　“干什么？”岑初没给。
　　“帮你设置一下，一看你就没弄过。”
　　岑初这才递出仪板。
　　谭栩阳轻哼一声，他脚尖着地蹲在岑初面前，划开设置，诸多项目列表一划根本划不到尽头。
　　他轻车熟路地滑动、点进去、设置、返回、滑动下一项，熟悉到不禁让人怀疑他到底干过多少次同样的事情。
　　设置完后，谭栩阳将仪板塞回岑初手里。
　　“不用谢，明天16点，地点记得看消息。好了，就是这么个事，平时记得多看仪板，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来你家找你吧。走了。”
　　谭栩阳从地上一跃而起，拍拍根本没有弄脏的衣角，转身就打算离开。
　　岑初坐在床沿，平静地看着谭栩阳的背影。
　　谭栩阳走到玄关，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回头。
　　不出他所料，岑初脸上毫无意外。
　　谭栩阳突然笑了一声。
　　这个冷淡指挥的性格看似与他差别很大，实则内里的狂傲相似得不行。这样相像的性格遇在一起并不会认为是遇到知音，恰恰相反，两矛相见往往都是斗争。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能与对方相处这么久而没有产生什么摩擦，就像刚才同外边那群人一样，不单只是因为岑初体弱多病，多碰一下都像自己在欺负人，还有一部分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指挥的某些做派，习惯之后还真让人觉得有些舒服。
　　比如现在。
　　体弱多病的小指挥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身上穿着素色单衣，腿上搭着白纹外套，侧仰着头望向他，柔顺的长发似有若无地挠在撑在身后的双手手背上。
　　幽紫色的眼眸没了半个月前初次见面时的刺人寒意，严谨来说并非没了，而是对方将这股冷意包裹起来，藏在底下，露出来的便是一种淡然和冷静。
　　光是对上一眼，谭栩阳就知道了岑初知道他想说什么。即使现在没头没脑地问上一句“你觉得呢”，岑初肯定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将这对话进行下去。
　　谭栩阳这会儿真的觉得，自己跟他是有一定默契存在的。
　　考虑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邀请指挥，也有可能是唯一一次，谭栩阳还是选择将整句话问清楚。
　　“岑指挥，既然你还没有队伍，”谭栩阳站在玄关处，侧着身，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不如就来我们队吧，单论实力可是很难找到比我更强的人了。别的小队做得到的，我们队也肯定可以。”
　　岑初听到问话果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没有回答，而是问：“我听他们说，你从来都不听指挥？”
　　“那些指挥还没我强，怎么可能要我去听他们的命令？这点你应该可以理解。”谭栩阳望着岑初，脸上看不出情绪，“怎么样，岑指挥考虑一下？”
　　“改成多人对战是你的队员想要考察我吧？”岑初又问问，“想要邀请我入队，你的队友没问题？”
　　谭栩阳说：“队伍队伍，当然都是队长说了算。至于多人对战，在指挥方向上强不过我的都是废物，滚蛋那是理所当然，就算没有别人说，我也会先和你对上一局。不过我的眼光一向以来都很准，岑指挥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岑初笑笑。
　　“想邀我进队可以，”他头一歪，懒声说，“队长给我，我就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家指挥被他拒绝过”的杀伤力差不多等同于“你老婆被他拒绝过”。
　　ovo嘿嘿有好多眼熟的宝贝也有好多第一次见的宝贝，挨个抱起来进行一个大贴贴！


第29章 优势
　　“你报了吗？”
　　“报了，当然报了！！我的天啊，谭栩阳和岑初多人模拟对战，想想也太刺激了！我愿用我半年的工资换这一次近距离参与大佬对战的机会！！”
　　“唉，我没报，这种层面的对战加入进去那不是自取其辱吗？不过谭栩阳在帖子里说了，这次对战全程直播，嘿嘿，兄弟我已经做好冲在直播一线当抓拍记者的准备了！”
　　“抓拍，什么抓拍？”
　　“天哪，那可是棣棠榜第一美人的对战照片！！难道你不想要？！我都已经梦好对战结束后点数赚得盆满钵满的场景了！”
　　“《直播对战通知》，得，一看这标题就是谭哥起的，要不是后边发帖人是谭栩阳，这题目谁会点进去看啊？”
　　“真的，该跟他好好建议一下，但凡把他或一级指挥官的名字放标题上，现在的流量还能再增三倍！”
　　“‘多人模拟对战，需求六名单兵，要求二级起步’……不愧是谭哥，招个人都这么大气！哈哈，要求二级单兵，我走了。”
　　“要不然呢？靠，这一边是谭栩阳，另一边是全舰首名一级指挥官，要我说啊，他们这场对战肯定会是巅峰级别的！三四级单兵想掺和进去？嘿，别说他们要不要，咱就自己说配不配吧！”
　　“六名单兵？？多人对战，那不得有两名指挥？岑初是一个，另一人呢？”
　　“楼上兄弟你是不是傻了？？谭栩阳和岑初对战，那谭栩阳肯定是上指挥位啊！就像当年谭栩阳和邰诣修那场对战一样，哈哈，能够手撕全场单兵的谭指挥又要重出江湖了！当时他和邰诣修最后是局平手吧，也不知道这次对战怎么样。”
　　“没说具体的对战规则？我看对战地点是在模拟室1号房，那里可是顶配，该不会要采用真实模拟，扫描所有模拟人员的真实身躯数据吧？这样岑初岂不是会吃大亏，他的身体不好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要真这样也太欺负人了！”
　　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当日谭栩阳离开之后，往舰网上发了一个名为《直播对战通知》的帖子。
　　公开直播模拟对战，这是他们在讨论入队问题后达成的共识。
　　当时岑初提出了自己的入队要求。
　　他要队长位，他要完完全全的、不可辩驳的话语权。
　　作为指挥，他需要自己的命令可以在下达的瞬间就能得到完全的执行，而非花上大把精力去解释、说服、讨论，更何况以十一舰的实力还没有人能够和他“商量着来”。
　　他有实力和底气将这份权利与责任全部握在自己手中，他的真实目标也让他必须这么做。
　　谭栩阳是个很狂的人，岑初并没有因为他们这段时间的和平相处而忘记这一点。
　　本以为这个条件谭栩阳会很难接受，却没想到，单兵惊诧了一会儿，不见动怒，反倒用他一贯喜爱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
　　“公开对战，只要你能让我输得服气，队长位置你尽管拿走。”
　　岑初没有考虑过自己会输的可能性，对此当然没有意见。
　　当初他和许煌对战时的直播权限并不是岑初关闭的，而是十一舰还没摸清岑初的态度，需要通过这些手段暂时阻断他有可能对舰队人员施加的影响力。现在他和十一舰已经达成临时友好共处协议，十一舰也就没有理由再强制关闭他的相关对战观看权限。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他们将在明天当着全舰所有人的面进行对战，要是岑初输了，连人带着头衔一起卷铺盖走人。
　　要是岑初赢了，谭栩阳就当着他人的面交出队长之位，用自己的名声为岑初铺路，帮他消掉大部分的质疑之声，算是一份颇为实用的见面礼。
　　大致的对战规则谭栩阳提前发给了他。
　　两小队五对五，无AI，全真人，使用全真模拟，一切身体数据都以现实世界为模板，当场采集建模。具体任务与模拟场地则到现场随机抽取。
　　谭栩阳小队中稳定的两名单兵队友肖见杰和诸禅都将分到岑初的队里，谭栩阳自身则是敌对小队的队长，挂上指挥位。
　　两队缺少的六名单兵，则通过帖子进行招募。
　　谭栩阳把申请参与对战的数据表单发给了岑初，让他率先选择队友。
　　岑初拿到报名信息，对于申请人数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一眼扫不到底不说，里边竟然还有三名一级单兵进行了申请。十一舰在单兵领域的发展比指挥领域顺利许多，但一级单兵总共也只有十人。三人申请，再加上本来就在人员名单里的谭栩阳，这就占到了百分之四十。
　　一人还在申请备注中写着：“近舰任务进行中，若无意外，对战开始前可以回舰。”
　　岑初：“……”
　　他对自己随手考得的一级指挥官头衔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不过对岑初来说，相比起单兵自身能力的强弱差别，他更偏向于选择两个能听话的。
　　于是他从一溜名单之中筛选出写了申请备注的几个人，简单浏览过备注信息，没再多看，直接选出了两名单兵。
　　第一人名为段剑烽，一级单兵，在备注中明确表示想来岑初一方的队伍。
　　岑初对他有些印象，前些天路遇许煌时正好听他提起过。性格好，好说话，最重要的是备注写得很诚恳，看起来就是能听话的样子。
　　另一人名为苏杨，二级单兵，总榜排名比较靠前。
　　相当陌生的名字。但对方在备注中写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她正是前些天受过“陌生指挥官”，或者说岑初恩惠的求援小队成员之一。
　　岑初对于当时求援小队的印象还行，便将她选进名单里。
　　他很快敲定两名人选，告知谭栩阳。
　　在谭栩阳傍晚的闹事与颜至暗中的调节下，岑初一整晚都过得非常安宁舒心。
　　没有扰人的敲门声，也没有雪花般的骚扰信息。
　　一夜完整睡眠之后，岑初今日的状态还算不错。
　　距离模拟对战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谭栩阳特地提醒岑初，最好提前半小时过来，跟队友们先见见面。
　　岑初处理完一个阶段的工作，看着时间差不多，便找出许煌送的那一小瓶精神缓释片，往手里倒了两片药片，配水服下。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外套，立领，带帽，比起先前那件白色外套长了一些，套在身上能够遮到膝盖。
　　岑初又戴了一副黑色口罩，拉上帽子，整个人往镜子前一站，能够看见的便只剩下一双清清冷冷的深紫色眸子。
　　这身穿着是颜至推荐给他的。
　　颜至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熟稔无比地帮他下单挑了几套衣服，又真挚无比地告诉他应该怎样搭配。
　　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口罩、帽子不能落。
　　即使未来这身穿着被人记住，只要将这两样东西一戴，也能十分明确地表达出一种拒绝搭话的态度。
　　“可以减少很多骚扰。”颜至认真嘱咐。
　　岑初便照着穿了。
　　还很保暖。
　　以往他在舰队都是以一身白外套的形象出现，这会儿换上陌生装扮，帽子、口罩也都戴上了，一路走到训练区，竟然真的一个异样目光都没再收到，耳根也是清净得很。
　　只是……
　　岑初看着训练区大厅内人挤人挤人的样子，陷入沉思。
　　所有自由桌椅都已经全被坐满，四周围着不少站着的人。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整个大厅嗡嗡嗡地又吵又挤。
　　现在离对战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时间没错啊？？
　　岑初站在训练区外抬起脚，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后退两步，眉头微皱地捂住耳朵。
　　好吵。
　　吵到强忍着穿过这片区域都会成为一种折磨。
　　思考半瞬，岑初突然摘下口罩，一把拉下帽子，轻轻一甩，黑色的柔顺长发在低空划过好看的弧度，落于背上。
　　他的个子高挑，精致完美的脸上情绪淡极。外套敞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地走进训练区。黑色长靴落在舰板之上，发出冷而清脆的哒哒声。
　　身上的气质不算刺人，但绝对称得上淡漠，像是与世隔绝，独立行走于只有一人的道路上，身边没有其他人，也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喧闹的声音骤然变小。
　　大厅内所有目光或惊异，或质疑，或火热，或期盼，或崇拜，纷纷投落在岑初身上。
　　拥挤的人群也随着岑初的行走自觉让出了一条道。
　　“嘶……他、他就是岑初？”
　　“没错，就是他！一级指挥官、棣棠榜初赛目前的第一名……兄弟，扶一下谢谢，我脚有点软。”
　　岑初平静地走过，顺利穿过大厅。
　　身后逐渐再起喧嚣，比起刚刚更甚。
　　但这与他已经没了关系。
　　岑初很快找到一号模拟间，推开门。
　　“久仰大名，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你进行合作……”
　　“我记得你，半年前提出三刻正分理论优化的人是你没错吧……”
　　“咦，好巧，你也来了，上次我跟你说过的……”
　　房间内克制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手上做着事的、与周围同僚交流着的，全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向着岑初投来注目。
　　八个人。
　　除了他以外只剩下最后一人没有来。
　　“岑指挥！”
　　岑初顺着声音望去，熟悉的背头青年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冲他挥手。在他边上，天才单兵与另外一人站在大机子旁不知道说着什么话，从侧面看起来轮廓异常锋利，眉眼也天生就带着一股凶煞之意。
　　谭栩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到岑初，冲他招招手：“过来。”
　　这间房间非常大，岑初想起上次离开学校时见到的小豆丁们训练的操场，现在面前的屋子大概能有半个操场那么大。
　　岑初走到谭栩阳边上。
　　谭栩阳正好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会儿低眼望着他，眸子里神色颇为愉悦，似乎对于接下来的对战很是期待。他的外套里面依旧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斗装，这样的搭配像是他的一种习惯。
　　“来得挺早，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卡点来。”谭栩阳笑笑，“喏，带你认识一下，他是你的队友，也是许煌的现任队长。”
　　谭栩阳身边站着的是男性单兵年龄看上去比他稍大一些，望着岑初的眼里带着隐秘的审视，说不准那是不是友好。当岑初走过来时，呀主动向岑初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段剑烽。”
　　岑初颔首：“你好。”
　　一旁还有一名女性单兵，她的视线相比起别人要友善许多。
　　“她是苏杨，海青小队的副队长，当时任务求援时的代理队长，就是她收的你的信号。”
　　重审结果出来之后，“陌生指挥官”的身份也就没了遮掩，随着重审结果一起在舰内引爆热度。好在岑初本也没想瞒着这身份。
　　“岑指挥你好，前几天谢谢你的救援。”苏杨主动向他打招呼。
　　“你好。”岑初点点头。
　　“肖见杰，你认识。旁边是诸禅，队里另一名单兵，具体的你们一会儿再聊。”
　　谭栩阳又将另外三人介绍给他。
　　一名一级，两名排名很靠前的二级。还有一名一级单兵刚做完任务，正在赶来的路上，这样看来谭栩阳是把申请列表里除了段剑烽以外的另外两名单兵都选上了。
　　这些是对战期间的对手，岑初与他们简单点头打了招呼。
　　在这间足有半个操场大的模拟间里，可以说所有人在十一舰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存在，当他们聚在一起时，同样是对岑初抱着好奇的打量，整个气氛却都与大厅截然不同。
　　大厅中的目光就好像在看着一名距离自己很远的、更多生活在舰网谈论中的人，他们有惊叹，有崇拜，有嫉妒，有怀疑，但对象更多是针对于“岑初”这个人名。
　　能够站在这间房间里的单兵们同样对他很好奇，但这种好奇与大厅里大多的普通人们不一样，他们观察岑初是将岑初放在与自己同层级，或稍高一层级的地位上去看，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剖析。
　　岑初能够明确感受到那种探视与探究，指不定他们还在心里暗暗将自己与其他标准放在一起进行衡量比较。
　　“哎呀，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开口说话的是谭栩阳一方的一级单兵，名为明焕枝。在谭栩阳介绍完一圈后，他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伸出手。
　　他用玩笑的语气说：“岑指挥看上去比舰网上传的还要好看，难怪一上榜就能压岚松一头。”
　　好巧不巧，明焕枝口中用于对比的井岚松就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他长得像个琉璃娃娃，皮肤白嫩得像是初生婴儿，脸颊两侧带着婴儿肥，微翘的睫毛一扇一扇，长相十分柔美，像是故事书里钻出来的精致娃娃。大波浪卷的及腰金色长发披在身后，如果他不开口说话，一眼看去根本认不出他的性别。
　　他一开口，给人的感觉却与长相完全相反。
　　“喂，当着我面这样说，找打吗？”井岚松琥珀般的眸子凶狠地盯着明焕枝，他的语气听起来辣得很，但他过柔的长相实在让人感受不到凶意。
　　“我的错，我的错。”明焕枝笑嘻嘻地举起双手。
　　井岚松眼睛一瞪，紧握拳头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示威完毕，他又转眼直溜溜地盯着岑初看。
　　“原来你就是岑初。”
　　岑初看他一眼：“是我，怎么？”
　　“我是井岚松。”
　　岑初没有听过，冷淡颔首：“你好。”
　　井岚松瞪着眼睛，最后只是轻哼一声，没像谭栩阳之前一样反问一句“没听过？”。
　　明焕枝凑到岑初耳边，用气音说道：“其实我的票也投给你了。”
　　岑初向旁边一缩头，对于明焕枝的靠近十分冷淡。他通过舰网听说了棣棠榜的事情，但是对此毫无兴趣，甚至无法理解十一舰人为什么会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明焕枝很快拉直后背，仿佛刚才的凑近没有发生过。他笑眯眯地说：“好多年没有过声势这么大的对战了，我很期待见识一级指挥的实力，待会儿还请岑指挥多多指教。”
　　这是一句很明显的客套，岑初瞥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会的。”
　　明焕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下没有接出话来。
　　谭栩阳笑了一声，以他对岑初的理解，这句回答大概是真的在应“多多指教”。
　　他比所有人都要期待接下来的对战，甚至真心地希望岑初的实力真的能如他一直以来的过分自信相匹配。
　　“多多指教”？
　　如果他真能做得到的话。
　　时间离对战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拍拍岑初的肩膀，打断了两人对话。
　　“过来。”
　　一号模拟间在左右墙壁边上各放着五台庞大的躺椅机器，两队的人各自聚集在一侧，肖见杰等人站着的那一侧墙壁上印着蓝色旗帜，明焕枝等人站着的墙壁上则是一幅红色旗帜，红蓝分队十分明确。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圆柱平台，到岑初的腰部那么高。
　　谭栩阳将他带到平台边上，点出抽取页面，问：“你想抽地图还是抽任务？”
　　先抽地图，再根据地图抽双方任务。岑初和谭栩阳各自作为一队队长，一人抽取其中一项。
　　“那就地图吧。”
　　岑初伸手一点。
　　画面上无数地图自右向左快速滑动，一片残影，岑初移开目光不去看过程，旁边倒是凑过来了好几人想要看看抽取结果。
　　画面逐渐停止，肖见杰在旁边一挑眉毛。
　　他抬起头看向谭栩阳。
　　“谭哥，这图……”
　　肖见杰欲言又止。
　　段剑烽也抱着双手站在半人高台子边上，眉毛微皱。
　　岑初挪回目光，看向抽取结果。地图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从画面上看，这是在一处星球边上，茂密的树木占了画面三分之二的空间。
　　岑初对于他们的态度很不解。
　　“说起来，平前辈昨天不是也来找过你吗，还好你给拒绝了，”肖见杰站在边上，唉声叹气地搭上谭栩阳的肩，“要不你俩一队还来这图，完完全全就是黄金大队，我们队还打什么啊？？”
　　原本没有凑过来的其他单兵这么一听，也纷纷上前来看。
　　他们看到地图，一时失语。
　　“主战场在星球上啊。”
　　“这……”
　　“这类图太依靠单兵的个体实力了，指挥的用处不大，我们队的优势也太大了。要不重新抽？”明焕枝问。
　　这时，外面匆匆赶来一名单兵，房门开关声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一身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换衣。他一进门就听到了明焕枝的话语，快步凑到明焕枝和谭栩阳的中间，向台子上扫了一眼。
　　“我没问题。报名这次多人对战本来就是为了亲身体验一级指挥官的实力，换个适合指挥发挥的地图吧。”
　　他的语速很快，说完，绕过谭栩阳走到岑初边上，伸出手：“姜怀，单兵榜第六，认识一下。”
　　“你好。”岑初伸手碰了碰。
　　“重抽？”谭栩阳似笑非笑地望着岑初。
　　其他人都对此表示赞同。
　　岑初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
　　“不用，就这个吧。”
　　在他看来，这张地图根本不是单兵优势，他甚至想象不出单兵到底能有什么优势。
　　这张地图，是他的优势。
　　岑初浅浅一笑：“好好教教你们。”
　　没和岑初接触过的人都被这话震了一下。
　　只有谭栩阳一个人面色如常地接了话：“行啊，那我期待着。”
　　他伸手点上屏幕，进行任务的抽取。
　　队员们来不及再劝说岑初，纷纷将目光投向屏幕上。
　　快速滑动的任务列表很快停下。
　　对猎。
　　一定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人数较少的一方任务成功。
　　非常简单、粗暴的任务规则。
　　谭栩阳似笑非笑地看着岑初。
　　不论是地图还是任务，都是毫无争议的单兵优势。
　　“这……”
　　段剑烽看向岑初，问：“真的不重抽吗？”
　　以谭栩阳为首的红队总共有三名一遇醯级，两名二级，单兵实力明显高于一名一级和三名二级的蓝队，更别说蓝队队长岑初本身不光不能算作战斗力，甚至还会起到反向加成。
　　这种悬殊的优势加成之下，如果红队获胜，大家只会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谭栩阳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一直停留在岑初身上没挪开过。
　　对猎。
　　谭栩阳想了想，要是在任务地图里遇到岑初，甚至连外骨骼装甲都用不上，只要上去随手一抓，这个体弱小指挥根本不会有机会反抗。
　　即使是这样明显的差距……他也有信心吗？
　　“再问你一次，要不要重抽？”谭栩阳问道。
　　姜怀说：“当然要重抽，我们来这本来就是为了了解一级指挥官的差别，这张图和任务组合起来，指挥根本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浪费时间。”
　　身边肖见杰、明焕枝等人，不论红队蓝队，都一致觉得这必然需要重新抽取。谭栩阳没有听他们的话，静静等着岑初的回答。
　　“不用。”
　　岑初与谭栩阳对视，问：“如果我说这张图我占优势，你会怕吗？”
　　谭栩阳嗤笑一声：“岑指挥什么时候也学会闭着眼睛问问题了？”
　　岑初微微颔首：“我会考虑到观众的感受，尽量让让你。”
　　谭栩阳咧嘴一笑，一掌拍在平台上，按下确认键。
　　“岑指挥，”谭栩阳目光真诚地说，“等会儿要是被我抓住了，弄疼了，可千万不要哭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能不能抓住？买定离手！
　　感谢2022-02-23号某位宝贝空投的100枚月石，感谢2022-02-24号某位宝贝空投的20枚月石；
　　=3=嘿嘿谢谢宝贝们，用力亲亲！


第30章 战前
　　“咚咚咚。”
　　“进来。”
　　“部长。”
　　来人将一叠文件放到颜至的桌上。
　　“辛苦。来，坐。”颜至往沙发旁边挪了挪位置，笑着招呼自己的心腹副官坐到自己边上。
　　“好的部长。”副官坐了下来。
　　面前的褐色茶几上放着部长的通讯仪板，一幅直播画面半透明地竖直立在半空之中，仔细看还可以看到画面后的办公室场景。
　　“部长，要不帮您拿个投屏板来？”副官贴心地问。
　　“应该不用，这样就好，影响不大。让你通知的都通知下去了吧？”
　　“嗯，已经通知全部门除了必要人手以外集体观看对战直播。不过，部长，让指挥理论分支的人观看直播我能理解，为什么连其他科研分支的也要来看？”
　　副官感到十分奇怪，比如说装甲技术分支、物理理论分支，他们和指挥半点边都沾不上，为什么也要来看这次对战？
　　“科研的落脚点在于应用，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应用方向就是实战。”颜至摩挲着杯沿，温和一笑，“舰队首位一级指挥官，他的对战肯定会有很多能让大家学习的地方。”
　　副官惊讶：“可他就算再强，也不过是在指挥上强啊，这让指挥理论分支的研究人员学习一下就够了吧？”
　　颜至摇摇头：“不止，他对科技的理解同样很深，我甚至想邀请他来科研部工作。”
　　副官心中惊诧异常，他还是第一次见部长对其他人做出这么高的评价！
　　部长表面上看十分温和，有人讨教也从不会说重话，但相应的，副官也几乎没有见到部长这么重视一个人！
　　要知道部长他本身就极为天才，是百年来在舰队指挥学上做出过最大贡献的人，现在学校指挥系学习的最新教材都是由颜至一手编撰。
　　更别说他还涉猎极广，对于科研部各个理论分支均有不小的研究，这才能够坐上科研部部长的位置。
　　但听部长对岑初的评价……
　　副官一惊，突然想到，难道、难道颜部长已经在挑选下任部长继承人了？！
　　颜至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只是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岑初知道这次多人模拟对战背后的意义。
　　对战时机选取得很好，正好就在重审结果出来之后，又遇上棣棠榜初赛，正是“岑初”名字最热的时间，不光吸引了全舰将刃兵的目光，同样也引起了十一舰高层们的高度关注。
　　岑初不可能猜不到这个影响。·
　　如果他的追求够大，不满足于他们刚刚谈成的初步合作，那就必然会用这次机会向全舰展示他的实力，扩大他的影响力。
　　至于这实力到底是想展示给舰内人看，还是展示给他们几个人看，颜至不知道，他也不想管。这是元安、沙遥那些人事情。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热爱指挥的科研部部长而已。
　　“他们进模拟空间了！”
　　颜至显得很期待，心情一好，语气也轻快起来。他的嗓音很好听，成熟而富有磁性，又不显得与人疏离。
　　“来杯咖啡，三分糖多加冰，谢谢。”
　　副官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他无奈起身：“好好好。”
　　咖啡端到颜至面前，半透明屏幕上正进行的是红蓝小队各自的战前队伍会议。这一阶段只能看到画面，不会同步声音，距离对战正式开始也还有足足十五分钟的时间。
　　颜至却看得很认真。
　　颜至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下来，突然说：“投屏板。”
　　“好的部长。”副官没有意外地笑笑，很快拿来投屏板，放在通讯仪板的后侧，半透明屏幕消失，内容画面直接显示在了白色投屏板上。清晰异常。
　　副官坐到边上，问：“部长，这战前准备有什么好看的？”
　　画面上几个人影张嘴闭嘴，却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副官不明白这种画面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价值。
　　“你仔细看岑初小队的附件装载选择。”
　　颜至的目光盯在屏幕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往桌边一摸，拿过草稿本，上面放了一支笔，在本子拉到面前停下时顺着惯性滚了半圈。
　　副官凑近去看。
　　颜至的字体龙飞凤舞，连笔接着连笔，气势磅礴，只是可读性太差。好在副官跟了颜至很多年，能够勉强识别出上司的笔迹。
　　“表层3D塑形技术、简单场扭曲装置器、偏导磁场……”
　　副官对照着屏幕，发现岑初小队每选择一项装载附件，部长都会提笔将它记下来。
　　这些附件都是装载在外骨骼装甲以及出任务乘坐的快速舰艇上，就拿外骨骼装甲举例，不同型号的装甲有着不同的属性和侧重方向，例如说红蛇装甲重计算，青翼装甲重机动。装甲上携带有一定的基础功能，例如说扫描、外壁灭杀等，但更多的功能都得依靠附件来完成。
　　附件的选择多种多样，可以添加某个计算模块，比如很多指挥就喜欢往装甲上增添一个广域快扫描模块附件，也可以添加某类武器装备，例如说单兵们喜爱选择的网形激光束。
　　由于存在着能量与重量等现实问题，一件装备或一艘舰艇上装载的附件也是有限的。
　　如何根据不同人的擅长能力附件搭配是个技术活，应对不同类型的任务使用的附件也不尽相同，而这一般都由小队指挥在出任务前进行安排。
　　不过副官没有上过前线，一直留在科研部里进行理论研究，研究方向也与此无关，看不出这名一级指挥官的附件搭配到底有些什么问题。
　　好在上司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不明白可以直接问出来：“部长，他这附件选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是不对。”颜至眼睛不离屏幕，一边将新的一条记在本子上，一边抽空解释说，“我们可供选择的附件有很多，不同类型加起来足有上万，但大家最常用的顶多只有几百项，更多的附件就连我们都还没研究明白。”
　　“但你看他们队，四名单兵的装甲都装载了至少三个罕见附件，这个，还有这个，甚至连我们科研部都还没进行过研究。如果不是要给单兵留下惯用附件的位置，这一列表的附件装载恐怕都会是极少见的名字。”
　　副官听着很奇怪。
　　为什么这话说得好像这名指挥官所知道的东西竟比十一舰的知识中心科研部还要多呢？
　　还是说，岑初自己对于这些罕见附件研究很深，甚至就是凭借这个考得的一级？
　　他犹豫了下，没有直接问出这个问题，而是问：“那岑初自己呢，我看他还给自己配了一套装甲，但他……穿不上装甲吧？”
　　“装甲又不是只能拿来穿，”颜至终于分出神瞥了一眼副官，拿笔敲了敲他的头，笑道，“抱着装甲当个武器或通讯器用都行啊。而且这次对战的主战场在星球地面上，不论他出不出舰艇，都不一定非得穿上外骨骼装甲。”
　　副官懵懵地点头。
　　“总而言之，这场对战主要关注的就是岑初。他和我们……不太一样，说不定能从他的指挥里获得全新的思路。”
　　“对了，通知下去，指挥研究分支的所有人在直播结束之后，三天之内上交一份对战分析报告书，直接交给我。”
　　副官：“……是。”
　　*
　　战前会议的地点是在快速舰艇内。岑初坐在控制台边，将所有附件配置好后，点击确认，五个外骨骼装甲启动匣便刷新在控制台边上。
　　岑初将匣子分给对应的队员。
　　“你们的情况我基本清楚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岑初，你们这场模拟的队长与指挥。我对你们的唯一条件就是听话，配合，遇敌期间不要提问，接到命令立马执行，有问题吗？”
　　“没问题。”
　　段剑烽将匣子挂在腰上，轻点启动，青黑色的装甲从匣子里向外铺展，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勾勒出单兵健壮的身躯。他左右活动两下，与此同时，岑初也戴上一侧耳麦，段剑烽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新添的三项附件从没用过，也没见过，如果在战斗里使用会很生疏，需不需要提前找个地方先试试？”
　　其余三名单兵也都穿上装甲，在并不大的舰艇中活动热身。
　　“不用，涉及到陌生附件的时候，我说什么你们跟着做就可以。”
　　他将目光又投到四人之中安静藏在最后面的那人身上。这名单兵名叫诸禅，话很少，一般情况下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如果不将注意力特别投于他身上，诸禅是不会插嘴、也不会回应的。
　　面对岑初平静但极具力量的目光，诸禅有些不适应地向旁边挪了挪，整个身影都被肖见杰和苏杨遮住。
　　两个人影间露出的碎发轻轻耸动，诸禅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肖见杰转身揉了揉队友的脑袋，这个行为让诸禅抿着唇又向后退了一步。
　　肖见杰笑笑，向岑初说道：“别介意，他性格就这样，不过实力不用怀疑，任务中很可靠。”
　　“嗯，没事。”
　　岑初用脚尖轻点舰板，椅子转动，将他转向控制台一侧。他在模拟任务能量限额的范围内给这艘快速舰艇添加了相应的附件，留下的能量则将四名单兵刚刚特长介绍时提到的擅长武器各换一把，交给他们。
　　肖见杰要的是一把轻型的相位裂解枪，具有高穿透、高射速的特点，缺点在于应对群体目标时会显乏力。
　　他从岑初手上接过武器，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就显得有些紧张，通过透明头罩可以发现他眨眼频率比一般要高，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岑初主动问。
　　“那个，”肖见杰握着枪柄，枪口向下抵着，有些犹豫地说，“我听阿谭说起过那次任务你给他下的两条命令。”
　　苏杨停下热身活动，转过头来。
　　“但那种风格的指挥……咳，可能不太适合我们。”
　　肖见杰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岑初脸上，好在有着装甲的遮掩，这才让他的眼神不是太过明显。
　　他确实希望岑初可以进入队伍，但出于对生命和任务负责的现实原因，他又不敢让岑初成为指挥。这场模拟对战是因为他的担忧才变得这么声势浩大的，原本谭栩阳根本没想搞什么多人对战。
　　他认为自己该把顾虑先对岑初说出来，就算对战输了，至少不要输得太过丢人。
　　只是肖见杰与岑初的实际接触并不多，关于岑初的信息大多都来自于谭栩阳，例如说“那指挥脾气坏得很”之类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坦白会不会惹怒对方。
　　肖见杰说得很委婉，岑初却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并不是一种指挥风格。”
　　岑初纠正他：“准确来说，那是出于有限条件和特定对象情况下的一种命令简洁化选择。现在情况不同，对象不同，当然不用再用那么简洁的命令。”
　　岑初并没有生气，整个人在掩下尖刺外壳之后显得格外柔和，缺了血色的薄唇更是让他看上去没有什么攻击性，给人产生一种温柔的错觉。
　　听到这话，肖见杰稍稍放心了点。
　　他笑了笑，说：“那……期待一会儿的合作，岑指挥。”
　　苏杨这时走到身边。
　　“岑指挥，对战开始后怎么行动？如果和谭栩阳小队正面对上，我们肯定没有胜算。他们队里有三名一级，段前辈可以对上一个，我和诸禅或肖见杰联手可以拖住一个，再多就没有办法。”
　　段剑烽摇了摇头，插话说：“不能这样算。这种算法对上明焕枝还可以，如果是姜怀，他的战斗风格完全就是不要命的自损打法，能打，不能拖。要是对上谭栩阳，我们四人合力都最多只能做到暂时拖住他。”
　　“而且以我对谭哥的了解，”肖见杰看了眼岑初，干咳一声，“他的布局十有八.九会直接冲你来。”
　　段剑烽笑了笑：“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苏杨皱眉：“如果是在保人的情况下进行战斗，那我们的劣势更大，必须得主动出击。更何况岑指挥不能穿装甲，最好留在舰艇内，但是舰艇一动就会泄露信号，暴露位置。可以想办法将他们分散开来，逐个击破？”
　　段剑烽说：“你别忘了时间问题，有星球的地方意味着能量可以获得补充，那么探测器的扫描范围可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广，越来越精确。如果战线拉长，我们双方的位置都会完全暴露。”
　　岑初也有着需要思考的问题，只是困扰的方向与队友们完全相反。
　　看他们越聊越觉得对战胜利希望渺茫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中断了自己的思绪。
　　岑初将一只手搭在控制台上，明晰的指关节敲了敲台面。声音不大，但足以吸引来所有队员的目光。
　　“怎么可能让你们正面对打，这又不是决斗场。”
　　长发指挥官平静得很，完全见不到面对强队战前的紧张，与四周的氛围格格不入，“再说了，我是指挥，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落地星球？”
　　*
　　蓝队落地的地方植被旺盛，苍天大树遮天蔽日，绿色丛中有蛇发出“嘶——嘶——”的叫声，叫不出名字的四脚动物从一棵古树后面出现，贴着坚硬光滑的外骨骼装甲擦边窜过，一头扎入半人高的草丛里，不见踪影。
　　黑色的鸟类张着翅膀滑翔而过，经过四人身边时十多公分长的鸟喙张开嘶哑地喊叫一声。
　　这里抬头是看不到天的。昏暗的光线从难得漏缝的宽大叶面间艰难地挤出来，空气中带有相当重的潮湿味道，可惜站在这里的人们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外骨骼装甲之中，除了视觉之外再无法直接接收环境中的信息，例如这泥土的味道，全都化作一行行的情报显示在面罩内侧的透明数据屏上。
　　肖见杰拨开一株高大的蕨类植物，领头向前走去。在他身后左右依次跟着苏杨和诸禅，段剑烽走在最后进行压阵。
　　“嘿，星球地图是真的神奇，明明咱们舰队两百多年都没落过地吧，这构建起星球模型来还真是有一套……草，这掉我面罩上的是什么东西！”
　　小队语音内传来肖见杰抱怨的声音，他伸手将面罩上的“东西”抓了下来，露出满脸嫌弃的年轻面庞。
　　苏杨警戒四周的同时分去一眼，肖见杰手上抓的是一直青黄色大型爬虫，全身狭长，几乎等长的尾巴足有腰身一半粗，她回忆脑海中记得的知识，说：“古地球历史科普手册上好像记载过，应该是叫……蜥蜴？”
　　青黄爬虫在肖见杰的手里不停扭动，肖见杰将它四面翻转着观察片刻，觉得没意思，重新把它扔回灌木丛间。爬虫刚一落地，尾巴左右一摆，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不过在四名单兵的数据面板中，它的能量移动路径清晰可见。
　　“你还喜欢看这些？”段剑烽问。
　　“以前有段时间想去报名尖锋兵，特意了解过一些常见的星球知识。”苏杨回答。
　　尖锋兵是十一舰内除去将刃兵外的另一兵种，人数非常稀少，任务使命也与将刃兵区别很大。
　　将刃兵主要生活在十一舰主舰中，也就是岑初等人现在所处的地方，只有进行任务时领命出舰，任务时间一半在几天到几个月之间。从任务性质上来看，他们进行的都是近舰探测或保卫类任务。
　　尖锋兵则完全不同，他们人数稀少，一生可能只会接取一项任务。这项任务往往都是远舰探测，一旦离舰，极大可能再也不会回到主舰，永生永世在外漂泊，只有广播的加密信息带着情报连同思念一起传回舰内。他们的任务内容往往也带有很大自由度，这意味着当他们遇到生命星球时，如果判断能有所获，那么落地探测甚至居住一段时间都是没有问题的。
　　“尖锋兵？如果不是在舰内呆不下去或者真对出舰有热情，最好还是谨慎考虑。”肖见杰说。
　　“嗯，放心，现在已经不想了。”苏杨笑笑。
　　肖见杰扒拉开几条藤蔓，底身穿过，脚步落在厚厚的层叠落叶之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这玩意儿真烦，以前的人类都是住在这种环境下的吗？这也太惨了吧，对比起来还是舰内的环境好，如果不需要担心使用能量泄露信号，那我肯定全程开着推动器在天上飞着，绝不落下来半步！”
　　段剑烽笑了一声：“想什么呢，一看就是文化课没学好的人。”
　　“嘿嘿，还真没怎么学，反正队里有人学得好。”
　　“这倒也是，谭栩阳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个全才。”
　　段剑烽顿了顿，突然问：“岑指挥，真不想下来试试？舰艇滞留在大气层外的话，后续一旦发生战斗，能量层面会有很大劣势。”
　　小队通讯系统中一直沉默的指挥官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突然叫到，反应了一下。
　　“不用，谢谢，我对生命星球兴趣不大，能量问题也不用担心。顺带一问，对战直播会把小队通讯一起同步上去吗？”
　　“会的。公共区域内的转播没有声音，但如果是在舰网上的直播频道里看，那就可以听到我们的对话。”肖见杰说。
　　他们到达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停下脚步，地面上有一滩小湖泊。
　　“到了，坐标点就是这吧？”苏杨问。
　　“嗯。”岑初说：“肖见杰使用二号位附件，其他人使用三号位，按我之前交代的进行布置。”
　　肖见杰四人速度很快，他们生疏地使用着陌生附件，根据岑初的指令，在湖泊边缘搭建了一个半球型的金属体，精准衡量坐标之后将它固定在浅浅的湖面底下。
　　“这个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肖见杰走上岸，原地跳了两下，将附着在外骨骼装甲上的水珠都抖了下去。
　　“按命令行动就好。”岑初没有解释。
　　现在的对战进行着全程直播，解释计划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教导，对象还是全舰人员，岑初不认为自己和十一舰的关系已经好到了这种地步。
　　实力展示嘛，那只需要让他们看见结果就够了。
　　控制台上，一道程序进程终于走到了尽头，画面上显示出深浅不一的能量势图。
　　上面并没有直接探测到谭栩阳小队所在地点。但岑初估摸一算，就将位置圈定得八.九不离十。
　　就在这时，两个清晰的能量点在星图之上亮起，位置与能量强度明确无比。从能量强度上判断，这是一名一级单兵与一名二级单兵。
　　对方在引诱他们。
　　真狂。岑初敛下眼睑。
　　“对方两人信号暴露，准备接触。检查各自通讯系统收到的具体坐标，即刻以最快速度，分头静默行进。”
　　“是！”
　　“收到！”
　　*
　　“1号位遇袭，只有肖见杰一人。”
　　“3号位遇袭，只有诸禅一人。”
　　“接敌，和预期的一样。能判断出他们意图吗？”
　　通讯系统中传来冷兵器相接的摩擦声与炮火轰击的轰隆声，明焕枝的声音响起，他是1号位，作为实力强劲的一级单兵，对抗起二级单兵肖见杰并没有多大的压力。
　　“看样子是想把我引走，”他笑了一声，“和你猜的一样。话说你这发小实力真挺不错，距离突破应该也快了吧。”
　　三号位是一名二级单兵，他那边几乎听不到什么战斗声音，他开口回答，语气之间十分谨慎：“我这边也是。不过诸禅的战斗风格太过诡谲，以前我从没和他交手过，把握不大。”
　　“追，单兵实力上我们有着绝对优势，注意沿途有没有布置重火力或科技类陷阱。”
　　透明面板上代表队友的两个黄色亮点朝着不同的方向快速前行，敌方队伍主动暴露的两个红色坐标则在黄色亮点前方不远处，始终保持着稳定距离。
　　和岑初小队的尽量避战策略不同，红队在武力值上拥有绝对碾压般的优势，因此他们的行动方针就是尽量将对面拉入正面战场中。
　　既然岑初想将他们引入陷阱，那他们正好也能将计就计。
　　谭栩阳屈着单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随手划了几道。
　　“三号位预计会在五分钟后经过（8546，1874）坐标点，姜怀现在过去进行隐蔽，中途换入三号位，尽量不要惊动对方。”
　　明焕枝啧了一声：“暗度陈仓，妙啊。他们估计只想引去一个一级和一个二级，毕竟如果是我和姜哥两人去踩陷阱，嘿，那就算全队埋伏，准备地再多，那也拿我们没办法啊。不过也要看段前辈到底埋伏在哪边了。如果是我这边遇上他，可能还是有些麻烦。”
　　“没事，如果你真遇上他，拖住就好，我这边解决之后立马过去帮你。”姜怀语说。
　　“啧，慌什么，我还在你后面呢。”井岚松的声音在通讯系统里传出。
　　明焕枝：“你在我后边那我岂不是还得保护你，玉骨弟弟的盛世美颜可不能被随意破坏！”
　　井岚松：“？？明焕枝，你找死！！”
　　“别轻敌，路上你们先拖拖时间，至少拖过1分27秒之后。”谭栩阳说。
　　明焕枝：“要开远程偏导护盾？也是，这么明显的坐标引诱，很有可能两边都提前布置了定向高能导弹。”
　　“除了段剑烽之外的对手，你们一对三都没问题吧？”谭栩阳问。
　　姜怀：“我没问题。”
　　明焕枝：“我有问题。如果另外两人的水平都和肖见杰差不多，我对两个还行，三个肯定没办法。”
　　“嗯，我会时刻注意你们的情况，自己也要小心点。”
　　“那当然，毕竟对面可是传闻中的一级指挥官。嘿嘿，说实话要是一会儿能遇到岑初，忍不忍心下手都不一定。”
　　“那你呢，谭指挥，你什么打算？算了，这叫法果然别扭，还是叫你全名吧。”
　　“将对将，王对王。”谭栩阳漫不经心地说，“要是能够抓住他，那这场对战就结束了。”
　　他悠然坐在大石头上，斑斓光影打在脚边，身边停着快速舰艇。舰艇内部一刻不停地在进行计算，同时并行能量采集，在他的面罩内侧，数不尽的数据流同样不停歇地向上滚动。
　　弯折不平的细嫩树枝点在泥土上，在几个地方打上叉。
　　“我总觉得他采取的策略应该会和其他指挥不一样。我看看，如果这几个坐标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对战不长，大概明后天就能结束的样子！
　　谢谢宝贝们，给宝贝们狠狠鞠躬了！！


第31章 假山
　　“轰！”
　　“……等等，我这边进战了，偏导护盾的能量积蓄还要多久？”
　　“17秒，安心战斗。”
　　高大繁茂的树木遮蔽着视野，但对采用外骨骼装甲作战的单兵们而言，“眼睛”并不是他们获取环境信息的主要途径。面罩内部的透明数据流才是。
　　数据面板上，伪立体地图中显示着代表肖见杰的能量点的时刻位置，旁边附有的热成像图更是像开了“透视”一样，将距离了八.九棵的肖见杰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肖见杰一边奔跑，一边对他发动袭击。
　　装甲推动力瞬间爆发，明焕枝有惊无险地躲过袭击。
　　眼角余光看到攻击的色貌，判断肖见杰使用的应该是相位裂解枪。
　　嗯，他也很喜欢的一把武器。
　　黑紫色装甲推动着青年在树木之中快速前进，像是拉满弓弦松手射出的弓箭，尖利而又一往无前。
　　明焕枝抬起手，从小臂开始的装甲形态变化，化作锋利刀刃模样。
　　一枝粗大的树枝横在前进道路上，树枝上缠绕着尖刺般的藤蔓，正好横在追击路线的中央。
　　一道黑紫色的暗光快速闪过！
　　“咔。”
　　粗大树枝瞬间被切割成了两半，切口面光滑无比，还没来得及掉落在地面上，明焕枝就已经直直冲了过去，任由破裂树枝和藤蔓打在自己的面罩上，一躲不躲，直接冲破！
　　暗光切过障碍之后并未消失，而是继续向前快速地切割而去，瞬息之间就追上了肖见杰。
　　肖见杰身形一低，整个人头脚颠倒翻动半圈，暗光擦着他的胸前划割过去，打在前方的大树上。肖见杰顺力倒过身，向着明焕枝连开几枪，借着后坐力又倒过头脚。
　　明焕枝与他交手几个回合，并没有用上全力。
　　他知道前面一定有陷阱等着他。
　　是多人围攻？调虎离山？还是布置了定点重火力武器？
　　战斗之中不能分心。
　　明焕枝却不合时宜地吹了声口哨。
　　期待，真的太期待了！
　　他真的太想看看那位一级指挥官到底会布下什么样的陷阱，到底能不能做到以弱胜强！
　　地图视野上，他和姜怀的追击路线大约隔着60度角，相隔距离越来越远。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各有一名二级单兵队友静默跟着。
　　来自远处舰艇提供的远程偏导护盾也已经蓄能完毕。
　　一级、一级。
　　嘿。
　　考核结果真实的一级指挥官！
　　你来啊！
　　边追边打，环境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些变化，明焕枝追到了一处山脚下。
　　好巧不巧，肖见杰一路奔向的方向上，正好有着一个被高大灌木丛隐藏起来的山洞入口！
　　“他想进山洞！”明焕枝快速报告一声。
　　“我这边有山！”几乎同时，耳麦中传来姜怀语速极快的声音。
　　从扫描到山洞，到全速追击到达山洞，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战斗中的所有选择几乎全都得靠单兵的临场判断。因为他们的战斗容不下任何喘息，无法进行任何休息，更来不及等待指挥的命令。
　　明焕枝在听到姜怀声音的瞬间，立马启动反向推动力，硬生生吃下高速移动下的急刹车。
　　作为一级单兵，他的战斗素养是极高的。
　　凭借队友这一句话，他就能判断出对方的陷阱一定就在这山洞里面！
　　装甲系统只完成了这座山的基本扫描，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明焕枝百分之百相信自己的危机感应和战斗直觉！
　　哪怕他和姜怀本是向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追击，此时地图上的距离相隔也非常远。
　　他也绝对信任自己的直觉。
　　肖见杰已经一头扎进山洞入口，失去身形，代表他的能量点在数据屏上依旧清清楚楚地移动着。
　　急刹车的负面影响也还没消除。
　　明焕枝却已经对准山洞举起右手，小臂上方，装甲附件启动，直径一掌长的黑黝黝炮口径直对准山洞入口。
　　陷阱？
　　明焕枝冷笑一声。
　　那我就把山炸了！！！
　　黑紫色装甲上暗纹流动，高密度能量聚集！
　　悄无声息的，炮口之中一道暗金色光芒撕裂黑暗，拖曳着鎏金的焰尾，直直射进山洞之中！
　　轰——
　　山体毫无意外地直接炸开，碎石粉末从轰击处向外直接崩溅开来！整座山像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自下而上以极快速度进行崩坏，爆炸产生的极大加速度让这些碎石石块具有十分大的伤害力，轰在地上都会砸出一个坑来！
　　如果山内有人，要是没能在刚刚山体崩溃之前的那一秒之内从山洞里面逃出去，即使穿着外骨骼装甲，这整座山塌倒在身上的重量也是实打实的。
　　明焕枝身周出现几处涟漪，山体崩出的石块根本击打不到装甲上。
　　这是偏导护盾。挡住实体伤害只是最基础的功能，它最受将刃兵们喜爱的原因，是它可以对能量类攻击进行偏移，从而达到防御激光束之类能量攻击的效果。
　　明焕枝吹了声口哨。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注意到数据面板上行动颇为混乱的能量红点，内心不免有些失望。
　　太过普通的布局，根本见不到任何特殊的地方。
　　一级指挥官的能力，仅仅这样而已？
　　就当他初入崩坏山体之中进行进一步追击时，明焕枝的身体突然一滞。
　　他的眼睛一下瞪大，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他的胸口被直接开了一个大口。
　　完美切割出的圆形，鲜血一时半会儿甚至还来不及落下。被破了大洞的装甲和血肉周围，还燃着青绿色的微弱火光。
　　绿鸦4011号8型口径炮。
　　正是他的队友姜怀选择携带的高能武器。
　　*
　　训练区大厅内，许多单兵和指挥们挤挤攘攘地堆在这儿，厅中摆放的桌椅早就被占得满满当当，不少人更是得站着观战。
　　这样的盛景在十一舰内很少出现。
　　虽说上一次出现人群这么高密度的聚集是在学校考核区，当时岑初指挥考核满分、获得第一个一级指挥官头衔的公告直接震撼了全舰。
　　但在岑初出现之前，这种人群大聚集只为观看一场对战的盛况顶多两三年才会出现一次。
　　负责操作转播屏的人很给力，直接将这场多人对战的直播放在了大厅最中央的一面最大的屏幕上，这面屏幕周围还围着八面小屏幕，分别切在八个人的视角上，最中间的大屏幕则根据情况进行选择。
　　在蓝队的两名队员分别引诱了红队两位一级单兵、沿着不同方向开始进行一场肉眼可见放水的你追我赶之后，大厅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终于！他们终于遇上面了！救命，刚刚蓝队怎么能那么磨叽，我都快要看睡着了！”
　　“哎呀可以理解嘛，这场对战谭栩阳队占的优势太大，岑初小队总不可能去和他们硬碰硬，当然得先做些准备啊！但不瞒你说，我特么看了半天硬是没看明白蓝队到底在干些什么。”
　　“草，我连蓝队选择的附件都不认识……不过从经验上看，他们应该是在摆放某种类似于封闭区域空间的东西？”
　　“不一定是封闭，你这说得太绝对了，不过能够影响整一块空间这点应该是没错的。”
　　“诶，姜前辈和明前辈是朝两个方向在跑没错吧？但我怎么觉得他们的周围的景色这么相近呢？”
　　“想啥呢，这整张地图都一个色，全绿的，你搁哪儿看不相近啊？喏，而且你看他们的面屏数据板，实时星图监测上显示的队友位置也都是正确的啊！红蓝两队的星图显示都是一样的，根本不可能存在一方实施星图欺骗的可能性。”
　　“可、可是你看一级指挥哥哥的视角，他看的不是星图而是能量高精度映测图，我感觉那个探测图的情况……好像和其他人星图上显示的情况不太一样？”
　　“小弟弟，看你年龄还没进入适应期，没怎么出过实际任务吧？映测图那是只能当做参考的东西，一般都是用在大物检测上，哪会有人用这个去推人的定位啊！”
　　“但姜前辈和明前辈现在遇到的这座山明明也很像……”
　　少年通红着脸，还想再为自己解释几句。
　　就在这时，直播对战中的情况突变，大厅中无数人噌的一下激动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椅子与舰板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明焕枝怎么突然就中击死亡了？远程偏导护盾没有触发吗？他受到的攻击怎么看起来像是姜怀的武器……等等，姜怀也……？？”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刚才他们都追到了一座山前，肖见杰和诸禅进了山洞，姜怀和明焕枝都选择了对山发动攻击，直接炸山，从他们队的画面上看山是炸了，但你们看肖见杰和诸禅的视角，周围根本一点事都没有！”
　　“还有还有，你们看苏杨的视角，明焕枝和姜怀的攻击好像都从她的身边经过了！她的视角太暗，看不清楚，但攻击的颜色我敢肯定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是蓝队在山体外边弄了什么屏障之类的东西吗？”
　　“不不不，有没有可能整座山都是假的呢？这样山炸了但肖见杰和诸禅两人什么事都没有就能解释得通了！”
　　“你当红队眼瞎还是当我们这么多人眼瞎啊，山是假的难道没人看得出来？而且他们刚刚还离那么远呢，怎么就突然瞬移到了同一座山的两侧来了？”
　　“越说越乱，天哪，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围在这里就没有一个能看懂蓝队操作的吗？！”
　　少年为这突变的战况惊喜得涨红了脸。
　　他急忙左顾右盼，想要找到刚才嘲笑他的人，想跟对方证明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这两队的星图显示分明就是假的，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非常柔和的声音。
　　“你的猜测很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褐色卷发、长相柔美的男子正站在身后温和笑着。
　　少年猛地张大眼睛。
　　“邰、邰前辈？？”
　　“嗯，你好，我是邰诣修。”柔美男子弯弯眉眼，主动向他伸出手。
　　少年手忙脚乱地将仪板和书包塞进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慌忙往衣服上一擦，将手心的汗抹在指挥制服上，紧张地伸出手。
　　“您好，我叫彦淮，指挥系学生，距离适应期还有两年时间！”
　　邰诣修温和笑笑，没有戳破小后辈的紧张。
　　“你并不是单纯从画面上做出判断的吧，可以跟我说说你刚刚的推测依据吗？”
　　彦淮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在面对老师的抽查一样，不自觉地站直了起来。
　　“可以的！我、我对蓝队的一个附件有些印象，不、不是很准确，也不知道岑初前辈到底是不是用那个附件设的局，就是……我还发现明前辈和姜前辈数据面板上的环境参数太相似了，都是……”
　　彦淮很紧张，磕磕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错的思路，”邰诣修说，“不过我看你好像对自己的判断很不自信？”
　　彦淮红着脸，紧张且害羞地捏了捏衣角。
　　“谢、谢谢邰前辈，我这都只是猜测，刚刚时间太紧了，来不及确认到底判断得对不对，可、可能回去还得多看几遍录像回放……”
　　邰诣修点点头，目光移到直播大屏上，那名一级指挥官独自端坐在快速舰艇的控制台前，一撮长发不经意地撩搭在椅子靠背上，神情淡得很，仿若一切都在股掌之间，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轻笑一声，目光转回彦淮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找他问一问呢？”
　　“邰前辈，您、您是说我可以直接去请教岑初前辈？”彦淮瞪大眼睛，急忙摆手道，“不行的不行的，这样多打扰岑初前辈啊！”
　　邰诣修柔和笑笑：“没关系的，放心，只要你是诚心请教他一定不会介意的。”
　　彦淮感觉心就要跳出来了，要说对于这个提议不心动当然是假的，毕竟那、那可是一级指挥哥哥啊！要是能够当面请教……
　　嘶——
　　彦淮想想都觉得要幸福得晕过去。
　　可、可是……
　　“相信我，他不会介意的，”邰诣修弯弯眉眼，修长的手指点在嘴边，“对了，可别跟他提起我哦。”
　　彦淮晕晕乎乎地应下。
　　训练区大厅里的直播依旧在继续，彦淮努力想要集中精力，目光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飘到岑初那一面分屏上。
　　走神几次之后，少年突然将脸埋进双手之间。
　　啊啊啊啊他真的好想上去直接向指挥哥哥请教啊！可、可是……呜呜，上次见面自己差一点就要摔在指挥哥哥的身上了，万一、万一指挥哥哥认出了自己怎么办！
　　呜呜呜但是这么好的请教机会，还、还可以和美人哥哥近距离接触……
　　人群突然又爆发出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快看！！！谭栩阳上快速舰艇了，还还还离地了！他、他该不会猜到了岑初的位置吧？！”
　　“卧槽不是吧，岑初应该是这么多年来星球地图的对猎任务里唯一没落地的人了，谭栩阳连这都能够猜得到？？这种地图谁会浪费那个时间去扫描太空啊！！”
　　“草，谭哥不愧是谭哥，擒贼先擒王，他要是能突破防线直接抓了岑初，那蓝队剩下的人说不定可以被谭哥一挑四啊！”
　　“兄弟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要是能突破防线，以谭哥的实力那肯定能啊！！而且这指挥一个人在舰艇上，他队友根本帮不上忙！哈哈哈被谭哥一串五的小队又要多一个出来了吗，快快快，开个盘，4087号，就赌谭哥这波能不能直接翻盘！”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结束对战，明天暂时提前到零点更新，后天再继续早六！
　　谢谢宝贝们的喜欢，祝大家周末愉快呀ovo


第32章 压制
　　昏暗的“山”体之中，还能听到汩汩溪水流动的声音。不知名的鸟类在灰黑的内部空间的低空中盘旋乱转，喑哑嘶叫，一名女性半蹲在鸟类飞旋的正中央，腿边是一个低矮的圆柱形金属块。
　　这个金属块是开展引诱计划之前他们一起做下的一处布置，也是她分配得到的任务之一所要求守护的东西。
　　苏杨清楚记得，在他们进行布置的时候，这一片还是正常的热带雨林，与外面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树木相对稀少一些，还有一条小溪蜿蜒而上。
　　但在一些操作之后，这块地域便变成了……一座“山”。
　　还是一座空心假山。
　　“北侧偏移值486.771，南侧偏移值-387.071，攻击预计十秒钟后到达。做好准备。”
　　耳麦中传来平和而温柔的指挥声。这个声音比起求援任务时听到的陌生指挥官的声音真实许多，苏杨觉得它并不像舰网上有些人说的那样冷淡漠然。
　　“好的，偏移值校准无误。”苏杨目光一凝，确认圆柱体金属块上面的偏移值与岑初同步的数值一样之后，便将圆柱体侧面的一个旋钮向右扭至最大值。
　　这是一个简易的场控制器，在岑指挥的命令之下，他们利用装甲携带的“偏导磁场”功能附件对它进行过一定处理。
　　苏杨并不知道它的具体作用，只能从附件名称上稍加猜测。
　　不过就像费了他们更长时间的另一项安排——在一块区域的各角与中央安置了一个个半球型金属体一样，他们一开始也并不知道这些小小的金属体竟然能构造出这么一个巨大的假“山”！
　　所以，不知道不重要。
　　只要相信岑指挥，老老实实听他的命令就够了！
　　她将五指张开，撑在地上，心中的警惕被拉到了最高值。
　　她的第一项任务很危险。
　　她要在这里等待迎接着两道具有毁灭性能量的攻击到来。攻击或许会与她擦肩而过，但她不能后退，必须坚守在圆柱体旁边，直至指挥下达下一条命令。
　　“沙、沙沙……”
　　耳麦中突然传来一阵噪声，连带着一声闷击声。
　　“岑指挥？！”苏杨立马问道。
　　“没事……专心处理你那边的情况。”
　　苏杨觉得岑初那边出现了什么情况，但她此时无法分心，数据面屏上的两道攻击立马就要来到这个“中转点”。
　　“好的，等我这边……”
　　倒计时突然越过一个数字，直接归零！
　　苏杨心中一跳，立马伸手掰住圆柱体的侧面旋钮。
　　青绿色的攻击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极速地向她贴近而来，另一个方向更是射来一道同样恐怖的鎏金攻击，像是一只张开血口的野兽，吓人得很。
　　圆柱体像受到什么影响颤动起来，旋钮上突然被施加了一股反向的力，想将旋钮掰转回去。
　　“修改南侧偏移值为-384.257，远程偏导护盾干扰成功。启动外围圈禁锢分割装置，执行任务二。”
　　清冷的声音在这危急时刻响起，耳麦对面的嘈杂声似乎暂时告了一段落。
　　好像真如他刚才所说的没有发生什么事。
　　苏杨没有时间多想，她手一转，电与口兮口湍口√。光石火之间强行精准地调完南侧偏移值，手中的圆柱体颤振得厉害，苏杨用上了外骨骼装甲加成下的所有力气才能将它死死固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个操作耽误的时间让她与青绿能量团之间只剩下眨眼的距离。
　　寒毛立起，薄层装甲的后背上亮起一圈微弱的暗光通路，突然间爆发的推动力却是极大，直接将她整个人“轰”地一下压到地上，与此同时，身后的攻击与她擦肩而过！
　　无声的大口喘气，苏杨一动不动，后背已经被完全打湿。
　　成功了。
　　面屏上一侧的红色光点骤然消失。
　　“任务一完成！”
　　苏杨没有过多停顿，从地上翻身跃起，控制着外骨骼装甲推动器向着另一侧黯灭下去却依旧存在的光点处飞去。
　　她的第二个任务，便是处理掉没能在这一轮攻击偏移中解决的对手。
　　但这次耳麦中并没有及时传来回应。
　　而是过了数秒钟时间，才传来声音：
　　“了解。任务二需要速战速决，我已经通知肖见杰和诸禅全都赶过去，完成任务后你们即刻关闭所有信号和能量源，进入静默状态并转移到安全位置，等待对战结……”
　　“嘭——”
　　“岑指挥？！”
　　苏杨一惊，急忙喊道。
　　一阵嘈杂之下，岑初语速极快地地说：
　　“没事，完成任务就好，不用担心我这边。”
　　“任务完成后记得关闭信号，远离所有提前安置的物品。通讯暂断，自己把握。”
　　“咔。”
　　通讯结束了。
　　苏杨没来得多想，极大的危险气息裹挟狂风而来。
　　身后的推进器瞬间停止，转而腰侧的推进器爆发，苏杨用力一扭，却没能完全避开袭来的攻击。
　　“啪！”
　　温热的鲜血直接打在她的透明面屏上，染红了视野中的整个世界。
　　但这不是她的鲜血。
　　她的腹部受到极重的一击，这种力道穿过极其坚实的外骨骼装甲震荡到她躯体内部，一瞬之间内脏仿佛都要破裂开来，却还没有完全穿透，没有迸出鲜血。
　　视野下移。
　　姜怀的左臂整个消失，残破缺肢的外骨骼装甲的应急封闭功能正赶忙织出白丝缠绕覆盖住他的左肩。
　　而苏杨面罩上的鲜血，便是在它封闭完全之前由于剧烈运动向外喷涌出来的。
　　“战斗还敢分心？”
　　随着一声冷笑，苏杨瞳孔猛地张大，腹部受痛蜷缩起，重重闷哼一声。
　　姜怀带着鲜血和狂暴能量而来。
　　原本在苏杨印象中干练稳重的男人，在战斗中完全暴露了他凶残而嗜血的一面。
　　“——他的战斗风格完全就是不要命的自损打法，能打，不能拖。”
　　对了，还有岑指挥说的……
　　“——速战速决。”
　　远远地，苏杨见到肖见杰和诸禅身影，与她形成正三角站位。
　　“光制粒子集束开始蓄能，跟踪值确定。”
　　“逃离路线封锁。”
　　队友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
　　是的，不能拖久！
　　必须要找个机会——
　　就现在！
　　苏杨突然扭腰，硬吃下姜怀一击，趁着这个机会两手直接禁锢住姜怀。
　　数道荧光“绳索”从苏杨的外骨骼装甲关节连接处的暗口中簌簌簌簌地向外窜出，两头相连，很快就将两人包成了一团茧。
　　苏杨不要命。
　　姜怀更不要命。
　　“铿！”
　　两人的装甲上所有附件尽开，能量调动到了一个一点即爆的极致。
　　关节连接处暗藏的刀片、装甲外壁上无缝装甲片外翻出来的炮口、外表面上能量通路激活后产生的壁面灭杀能量……
　　两人的外骨骼装甲在极近范围内互相残杀，以极快的速度兀地变形。
　　“快！”
　　眼见姜怀马上就要摆脱束缚，苏杨在小队频道内怒吼一声。
　　“轰——”
　　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一闪而逝，“假山”旁的战斗终于拉下序幕。
　　荧光的“茧”丝也消散于空气中。
　　“咳、咳咳……”
　　苏杨落倒在地上，头盔之下青年女性的面庞苍白无色。
　　肖见杰和诸禅立马赶到身边，诸禅上前检查姜怀的尸体，肖见杰则急急地蹲到苏杨身边。
　　苏杨的整个下半身都在刚才的攻击的完全消失，上半身也因最后她与姜怀在“茧”内的搏杀而残破不堪。
　　“能忍受吗？要不你先断开模拟链接出去缓缓。”肖见杰低声问。
　　“咳……不用，帮我紧急处理一下，”苏杨哑声道：“零死亡斩杀两个一级单兵，这说出去可比同归于尽好听多了。”
　　“啧，行，这理由我双手同意！”
　　肖见杰当即利用装甲的急救装置为她处理起来，白丝一团团地将苏杨快速团成了一颗球。
　　恰在此时，诸禅也完成了对姜怀的检查。
　　“对了，岑指挥说任务完成后要马上关闭所有信号和能量源，进入静默状态。”苏杨被肖见杰扛到背上，声音沙哑而微弱地说。
　　“放心，他也跟我们说过。阿禅，过来！”
　　“我看他那好像出了些事，你们清楚他那边的情况吗？”
　　“难道还有其他可能吗？”
　　肖见杰关闭了装甲的所有功能，同时也将苏杨的装甲进行关闭，以人力将她背在身上，诸禅紧随身后，快速向着未被战火波及过的丛林深处跑去。
　　“段前辈去抓他们队的两名二级单兵了，那红队唯一剩下的除了谭哥也没谁了吧。啧，你别说，我这从小到大还没赢过他呢，嘿嘿。”
　　*
　　“表层巡天重启，动态数据全部重置。”
　　“记录坐标定位（98443，-63568），执行预定操作三。”
　　星空之中，一艘朴实无华的快速舰艇静静地悬停在空中。
　　身形纤弱修长的长发男性独自端坐于控制台前，整个人的气质非常平和。这种平和是在敛去平时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之后所剩下的东西，同时也表现着一种纯然的自信。
　　直至目前为止，整场战局都在他的把握之下。
　　临近星球的对战地图，这意味着对战双方只要落地，就可以依靠快速舰艇上特别添加的能量提取设备附件来从生命星球上源源不断地获得能量补充。
　　这也是十一舰的人们认为这类地图单兵占优的主要原因。
　　能量限额是对战之中的一大限制，如何利用有限能量进行最大化杀伤也是单兵、指挥们永远探讨不休的一大话题。
　　没有人会选择在近星图中不落地，大家甚至恨不得争先落地。早一秒落地，早一秒进行能量提取，那就意味着多一份的能量优势。
　　像岑初这样快速舰艇不落地的情况，在十一舰内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因此双方都选择落地星球，便意味着主战场也就限定在了星球附近，甚至就是星球上。
　　在这样有限而又密集的空间中，单兵的作用就会得到极其明显的放大。
　　更何况这是对猎任务。
　　十一舰以小队为主的主流作战框架都是依托单兵而构造的。
　　单兵为主，科技围绕着单兵发挥作用。
　　这样一来，两者叠加之下，他们认为这次对战是单兵的绝对优势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岑初曾向谭栩阳说，这场对战他占优势。
　　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在他看来，十一舰的某些作战方式与作战习惯简直是……
　　天真得不行。
　　就拿这次对战来说。
　　要是放在现实之中，双方实力差别不大，但又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
　　那么只要对方敢落地，岑初就会直接拉开距离，用手段引爆整颗星球。
　　轰——结束。
　　落地大家拼上性命正面对干？
　　别天真了。
　　这对十一舰而言很难做到，更别说依靠着各项性能都次一档的快速舰艇。
　　但好巧不巧，岑初正是能将有限科技运用出极致效果的人。
　　快速舰艇配置很烂。
　　却也足够。
　　他没有选择以这样直接而快速的方式结束对战，一方面是考虑到这场对战与他而言的主要意义——向十一舰做出适宜的实力展示。不低不高的才叫适宜。
　　另一方面也是有想进一步了解谭栩阳小队三人实力的意思。
　　要是被他一个人用那种堪称“作弊”的手段结束对战，十一舰高层的警惕性会被拉到多高暂且不谈，岑初还将除了“胜利”之外什么都无法获得。那也意味着，这会是一场完全无效的对战。
　　不过即使排除掉最优解法，这场对战依旧是完全利于岑初的。
　　他有手段借助四名落地的单兵远程向上传输能量。解除能量限制之后，附件与科技的使用也就变得随心起来。
　　是的。
　　只要舰艇在手，能量充足，他一人便会是一支军队。
　　“呃嗯……”
　　整艘舰艇忽然像被什么撞击到一样，微微晃动，狭小的长方形透明窗户外什么影子都没见到。
　　与此同时，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的能量收集速率突然间被直接砍半。
　　岑初低咦一声，调出舰艇日志迅速查看。
　　啊，原来是加强了探测波来进行传输干扰。
　　……很灵活的思路。
　　舰艇不落地，这是对战中极少出现的情况；能量远程传输，这更是岑初现场完善的十一舰根本还没完全掌握的技术。
　　而谭栩阳不光能够猜到这两种可能性，更是敢直接上手验证自己的思路。
　　这种不受拘束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的天赋！
　　“检查标定舰艇坐标，激活简易空间隔离环。”
　　星图刷新，岑初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那个能量光点，按下了手边的按钮。
　　与此同时，整整齐齐叠在手边的一副装甲的表面也隐隐游走起暗光流纹。
　　谭栩阳没有直接参与到星球上发生的单兵间的战斗中去，而是在探查到岑初的位置以后直接选择冲他而来。
　　剑锋直指，凌厉之意毫无遮掩。
　　这个选择在岑初的预料范围之内，除此之外的操作却让他很是惊喜。
　　刚刚利用加强探测波干扰了他的能量传输不说。
　　在这之前，谭栩阳还自己捣鼓出了一种将深度巡天与动态精准定位打击技术相结合的方法，将原本只能作为交通工具使用的快速舰艇强行当做战舰来使用。
　　手段粗糙，但效果可喜。
　　突如其来的攻击甚至影响了他对苏杨一侧战场的指挥！
　　不过好在谭栩阳率先将这尝试用在了岑初所在的舰艇之上。
　　岑初前脚受击，后脚就意识到了这个手段组合的可用之处。
　　当即修改命令，让苏杨等人尽快进入静默状态，以防成为谭栩阳的移动靶子。
　　恰好那时针对姜怀、明焕枝两名单兵布置的陷阱已经全部发挥了作用，岑初便命令段剑烽在处理完两名二级单兵之后，无须隐蔽，直接到各处布置的地方去将它们引爆，利用产生的信号与能量波动干扰谭栩阳的定位打击。
　　这样一来，队里另外三名单兵的处境暂时安全，只有段剑烽一人比较危险。不过他被岑初安排游走在外本来就是为了应对谭栩阳，这也算是误打正着了。
　　星图之上，谭栩阳舰艇代表的能量点一时停滞不前。
　　这是被他激活的空间隔离环给“抓”住了。
　　这场对战距离结束只剩下最后一步。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指挥官陷在转椅之中，指尖摩挲在控制台的星图屏幕之上。
　　他的神情淡淡，嘴角却带着一抹微微愉悦的笑意。
　　谭栩阳很快给出了答案。
　　星图上，一个光点从原本代表舰艇的能量点中脱离开来。
　　岑初看着星图上光点脱离舰艇之后的种种表现，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了一句。
　　他必须承认，单兵制度也有它的好处。
　　像在这种情况之下，一名如此顶尖的单兵可比一艘舰艇难对付多了。哪怕将快速舰艇换做战舰也是如此。
　　在附件配置合理与能量充足的条件下，一名单兵的攻击性完全不亚于一艘微型战舰。缺点显而易见，单兵在防御性上差了不是一两筹，但优点则是在于机械造物永远无法代替的灵活性。
　　比如现在，岑初大概能从光点的移动与光点大小变化中判断出，谭栩阳究竟是以怎样一种极限的方式从隔离环中逃离出来的。但要换做一艘战舰，任凭战舰舰长怎样操作出个花来，都别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隔离环中逃离出来。
　　不过隔离环已经起到了它的作用。
　　它让谭栩阳不得不将舰艇抛弃，只身寻来。
　　快速舰艇的舱门打开了。
　　岑初不紧不慢地转过转椅，看着门口缓步走进的男子。
　　黑亮装甲泛着暗光，尖锐而锋利。
　　男人穿过舰艇门口的隔离间，一步步走到控制室内。
　　每走一步，那股刺人张狂似乎随时就要择人而噬的凶狠气场就越加向着岑初压迫而来。
　　岑初主动向谭栩阳打了个招呼：“欢迎。”
　　谭栩阳咧嘴一笑：“岑指挥好。”
　　“刚才的尝试挺不错，思路很活。”岑初夸赞道。
　　“比起岑指挥兵不血刃解决了我们队的两名一级单兵还是差了点。”谭栩阳谦虚道。
　　两人间的气氛一片平和，谭栩阳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向控制台的方向走去。
　　岑初呢，就坐在控制台的前面，瘦弱修长的身躯在转椅中显得多少有些单薄。
　　“不过我有一点很疑惑，岑指挥既然能够通过那样的方式干掉他们，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招式把我留在星球上处理掉呢？”谭栩阳他悠然向着岑初走近，态度就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岑初笑笑：“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电光石火之间，毫无征兆地，数十道攻击从各个角落一齐向着谭栩阳发射而去。
　　谭栩阳的身影也在一瞬之间动了起来，只见黑色流光快速闪现，眨眼之间就出现在了岑初的椅前！
　　两道经过计算的激光束从左右两边擦着岑初的身前而过。
　　从正前方而来、想要抓住岑初的谭栩阳，正好就会经过这个位置！
　　但这两道激光束终究是打了一场空。
　　谭栩阳完全压在岑初的身上，椅背顶到控制台的边缘，两道激光从谭栩阳的身后完美擦过。
　　谭栩阳抓着岑初的两只手腕，压在身侧，另一只手死死掐在细嫩而白皙的脖颈上，指腹恰好压在青白蜿蜒的血管之上。
　　冰冷装甲贴在岑初的脸侧，两人的距离非常之近。
　　他的声音危险至极，好似涂满蜂蜜的蜂窝，他问：“岑指挥，到底哪来那么大的勇气把我放进来的？”
　　“咳、咳咳……”
　　岑初被他压地喘不过来气，咽喉更是被紧紧扼住，一口气差点就要呼吸不上来。
　　岑初却是嘴角一勾，沙哑着声音说：“因为你赢不了。”
　　“哦？”谭栩阳右手指腹碰上岑初的颈部，薄茧轻轻摩擦着，“只要我在这里解决掉你，回到星球上，我一个人就能干掉你们队里剩下的所有单兵。怎么赢不了？”
　　“你不敢留我在地面上也是担心他们翻车被我一串四吧，但怎么就敢把自己当做诱饵来引我上钩呢？”
　　他的语气危险至极。
　　岑初被掐得就要喘不过气，面色苍白得随时就会断气一样。
　　嘴角的笑意却仍然没有收敛回去。
　　“你可以试试。”他哑声说。
　　谭栩阳双眼直勾勾地岑初。
　　岑初也毫不相让，哪怕自己的性命现在就被握在手上，就连呼吸都成问题。
　　张狂肆意气势像是完全不会收敛的领域，毫不客气地侵占占领着原本不属于谭栩阳的领土。
　　岑初身周的气场则又冷又刺，完全抵抗住了单兵无度扩张的“领域”，丝毫不落下风。
　　二人的暗相较劲之下，整支舰艇的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
　　谭栩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岑初颈部，眼里流露出的情绪满是兴奋。
　　“试试就试试。”他低声一笑。
　　手上的力度猛然用力，岑初只觉得自己的颈骨真的就要完全断掉！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斥力自岑初的皮肤表面出现，直接弹开了谭栩阳的手！
　　谭栩阳立马决定抽身离开，黑亮装甲上的纹路危险地流淌着暗色，这是能量紧急调度的表现。
　　但这股斥力却与另外一种力量连在了一起。后者同样无形，在斥力的激发下从四面八方一股脑地挤向谭栩阳！
　　局势瞬间颠倒，亮黑色的身影突然就禁锢在了原地，明明距离岑初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面前但却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将他和岑初完完全全地隔离开来。
　　三道激光穿过谭栩阳的身体，他却无路可逃。
　　谭栩阳的身体逐渐变淡，他看着岑初，突然笑了。
　　“远程斥能偏导护盾，人造非对称势差屏障……能把它们这样用，厉害。”
　　岑初微微一笑：“基础知识还挺不错。”
　　谭栩阳咧嘴一笑。
　　他输了，但他对此毫不介意，甚至觉得非常有趣地咧开嘴，笑得更为过分。
　　他什么对战、什么胜负都不在意了。
　　全身上下的细胞只叫嚣着一句话——
　　他要这个指挥！
　　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岑初的名字登记在2418小队名单上！
　　于是他低低一笑：“队长？”
　　岑初应道：“嗯。”
　　这是谭栩阳第一次叫人队长，这种感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别扭，反而有些触碰未知的新奇和兴奋。
　　他又叫一句：“岑队长。”
　　“嗯？”岑初瞥他一眼。
　　谭栩阳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消失。他低笑一声：“先走一步，我在外面等你。”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岑初轻声一笑，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颈部，有些发痛。
　　真烦。


第33章 结束
　　舰网话题排行榜上，一个话题毫无争议地在短短一个小时时间内跃至榜首：#岑初谭栩阳多人对战#。
　　“谁可以解释一下这场对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就中途跑去倒了杯水，战斗就结束了？？？红队不是派出了两名单兵去踩陷阱吗，然后呢？？他们到了哪儿？陷阱又在哪？怎么两分钟不到红队就少了两个人？？”
　　“回楼上，这不怪你去倒了杯水，我全程到位睁着眼睛没走神过，最后那两分钟一秒不落都没看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能理解蓝队是怎么做到瞬间翻盘，直接秒杀两位一级单兵的！！”
　　“我迷惑了，姜怀和明焕枝的追击路线完全不同啊，从星图上看相隔距离老远了，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同一座山的左右两侧，还能在同一时刻对山体发动攻击，然后再同时被队友的攻击击中，结束对战？？而且苏杨是在山里面吗，怎么、怎么从里面完全看不出那是个山呢？请问这场对战是提前写好了剧本吗？”
　　“天哪，救命，难怪人家能拿到考核满分，这操作简直就和魔术一样啊！！我单方面宣布岑初一级指挥官的头衔不虚！！！”
　　“哈！哈！哈！哈！！谭栩阳你也有今天！让你当年压着我们指挥系打，让你瞧不起我们正统指挥官，哈哈哈哈现在还不是输在了岑哥手里！”
　　“虽然但是楼上你冷静点，岑指挥的指挥方式跟正统八竿子打不着呢吧？？”
　　“我不管，岑哥打败了谭栩阳就是给我们纯指挥官长面子，指挥系天天被个单兵压的黑暗日子终于过去了呜呜呜呜，岑哥牛逼！一级指挥官就是牛逼！不管你们认不认，反正这声哥我先叫了！”
　　对战落下帷幕，舰网上关于这场对战的讨论热情一波更比一波高。
　　对战区大厅和科研部是轰动最大的两个地方。
　　又很快传染到其他地方。
　　医院一楼大厅、学校、生活区……
　　这场对战倍受关注，一级指挥官岑初的首次公开亮相是一大原因，双修谭栩阳与另外多达三位一级单兵的同屏出镜也是相当重要的一项原因。
　　此时对战结束，所有人的心中除了震撼，便只剩下了迷茫。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看的难道是个假的上帝视角吗？？
　　不过，也有一小部分只看热闹不求学习的人关注点与他人完全不同。
　　“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很不合时宜，但是……你、你们有注意到对战最后两分钟里蓝队快速舰艇里发生的事情吗！”
　　“我看到了，心情：///w///~”
　　“救命，谭哥压上去的那一下刚才真的看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救命救命，是我大逆不道，但是你们真不感觉他们看起来竟、竟然有些配吗？！而且还是自古经典的单兵指挥组合啊啊啊啊！”
　　“楼上醒醒，谭栩阳性格多凶你没听过吗？要是他俩组在一起，那才是真要帮指挥喊救命啊！！！”
　　“这……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谭栩阳断开连接前好像真的叫了一声……‘岑队长’？谭栩阳之前不是说过想要邀请陌生指挥官入队吗，当时事还搞得不小，那现在陌生指挥官就是岑初，这是不是意味着……”
　　“你也想太多了吧，不说岑初到底愿不愿意进他队伍，就算真的做了搭档，谭栩阳这种控制欲超强的人，怎么可能把队长之位交给别人啊？？要是他愿意屈居人下，那当时也没有理由拒绝平羿前辈的邀请了啊，那可是全舰排名第一的小队！”
　　舰网上吵吵嚷嚷，一号模拟间内的气氛也热得不行。
　　最先断开连接的是姜怀和明焕枝两名一级单兵。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问出了一句话：
　　“你的攻击怎么打到我这边的？！”
　　话脱出口，两人又是一怔。
　　姜怀当即找出通讯仪板点开直播，明焕枝凑到边上，希望能从直播以及他人的反应中得到点有用的信息。
　　却没想到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比他们还要懵逼。
　　姜怀和明焕枝：……
　　自力更生吧。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尽力描绘补充起这场对战的细节。
　　“你看这里，这座山是空的。调回去看看他们的附件选择……表层3D塑形技术，难道是这个？”
　　“山体爆炸的时间点正好，爆炸能量掩住了我们的攻击，但我们的偏导护盾呢，怎么没有起效？”
　　“真让谭栩阳给说中了，岑初真的没有落地。不落地意味着舰艇能量得不到补充，但蓝队舰艇能量怎么感觉那么充足？”
　　“卧槽，谭栩阳这反应速度也太反人类了，姜哥，换你能做到吗？”
　　“不行，岑初布下的陷阱角度太刁钻了，我这一波可以躲掉，但你看到这几个地方了吗？如果谭栩阳不是选择直接压上去抓住岑初，那接下来触发的攻击就会是从这几个地方出现。除非有多余能量能够保持着偏导护盾不散，不然想要无伤躲过……很难。”
　　“啧，一级比一级，简直气死人。”
　　“咦，这是什么？”
　　“非对称势差屏障，前一阵海青小队任务意外遇到的那东西，你应该听说过。”
　　“不是，为什么这东西能在舰艇里设置？我总觉得它应该是……嗯，一项大工程。”
　　“……不知道，你问我干什么，不是每个单兵都会像谭栩阳一样星际科学课满分的。”
　　接下来醒来的是井岚松和另一名二级单兵。
　　井岚松一出来，带着大长卷金发飘飘扬扬大跨步走到两人身边，语气凶巴巴地问：“怎么回事，你们是被核弹直接送走了吗，这么大的两个一级怎么突然就都没了？？”
　　但他相貌太过娇嫩，声音也偏向少年般的稚嫩，话语一出，半分凶狠都剩不下。
　　井岚松貌美脾气燥这是舰队公认的事情，明焕枝转头看向井岚松，笑眯眯地问道：“玉骨弟弟，你怎么也出来了？”
　　井岚松大怒：“别叫我这个称呼！！！”
　　明焕枝笑嘻嘻地躲过他的拳头，反手一拉，将他压倒在地。
　　“别气别气，我们这不正在复盘吗？”
　　姜怀在井岚松进一步发脾气之间直接用手隔开了两人，将凶狠得可爱的卷发青年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遇到段剑烽了？”他问。
　　他们刚才在看直播时率先选择了岑初、谭栩阳和山洞内那三名蓝队单兵的视角，没来得及去注意自己的这两名队友。
　　另外一名二级单兵唉声叹气：“是他。我们看你们出事后本来打算汇合一下，结果遇到了段前辈，被他一个人给串了。”
　　井岚松轻哼一声，对明焕枝说：“段剑烽来找我们，那你们呢？不会真的栽在他们队的二级单兵手上了吧？”
　　明焕枝：“自己看录像去，这事儿让我自己说也太尴尬了吧。”
　　姜怀说：“复盘时用他们队的视角去看，特别关注苏杨视角，她应该是一直藏在山洞里的，从她的视角肯定可以发现很多细节。”
　　明焕枝立马应道：“好嘞，姜哥一开口果然就是老队长作风了。”
　　姜怀：“其实还有一种更快捷的方法。岑指挥就在房间里，我们可以直接问他。”
　　明焕枝叹了一声，目光投向蓝队的区域，“这倒是。一级指挥官……和其他指挥比起来这已经是质的区别了吧。”
　　井岚松在这时走到了岑初模拟座椅的跟前，岑初还没断开模拟连接，身前用于保护的透明罩子封得严严实实。
　　白嫩的手掌贴在罩子上，琥珀色的眸子看着罩子里安静闭目的指挥官。
　　“明焕枝！”他突然叫了一声。
　　明焕枝投以目光，“嗯？”
　　井岚松一脸纠结地说：“你说的确实没错。”
　　明焕枝疑惑：“嗯？我说什么了？”
　　井岚松说：“他的票数能超过我确实是有原因的。”
　　井岚松连续卫冕五年棣棠榜榜首，今年还是第一次体会被黑马压了一头的感觉。
　　当然，他会报名这次对战完完全全是为了体验一级指挥官的实力！
　　至于这个人竟然能在棣棠榜上压自己一头这回事……
　　井岚松绝不承认自己思考过这个问题！
　　明焕枝一怔，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棣棠榜投票的事情。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四周陆续传来透明罩开启的沙沙声。
　　谭栩阳和蓝队的四名单兵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模拟座椅上的透明罩静默移开，五人先后离开了座椅。
　　“你们可算是出来了！”
　　对战结束，双方也就没了对手关系。肖见杰刚一起身，就直接小跑到谭栩阳身边，一把将他拉到墙边。
　　他紧张地抓着谭栩阳的手臂，低声问：“谭哥，那事怎么说？卧槽我觉得真的可以，岑指挥他是真的强！真的，我这队友视角都要看愣了，如果要下手我们必须得尽快，万一被别人抢先了那就不好了！！我记得姜怀他们队也遇到了指挥问题吧？还有方前辈小队也缺指挥……你之前到底问没问，他什么态度啊？”
　　谭栩阳哼笑一声，拎开肖见杰的手：“现在终于不担心了？不怀疑我的眼光了？”
　　“不担心不怀疑，之前是我想太多，谭哥你快上啊！！他就快醒了！！”肖见杰急道。
　　谭栩阳觉得好友这态度很是有趣，他嗤笑一声：“知道，不用你说。”
　　谭栩阳走到岑初椅边。
　　岑初还没有醒，他静静闭着眼睛躺在座椅上，平日里的一身冷淡和硬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精致而脆弱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软得让人根本想象不到这人清醒时候竟会是个冰制刺球。
　　房间内的单兵们聪明地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明焕枝凑到姜怀边上。
　　“你不是也有想法吗？”明焕枝悄声问。
　　姜怀低声应道：“一级指挥的水准超出预想太多，平时能给其他指挥开出的条件估计对他都不管用。我先看看谭栩阳能开出什么条件。”
　　谭栩阳没等多久。
　　透明罩收起，岑初在椅子上睁开了眼睛，眼里还有一些场景转换晕眩的茫然，大约花了两三秒的时间才重新聚焦。
　　一抬眼，就见不久前才见过的凌厉男人候在椅前，脸上难得没有平日常见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成熟的沉稳与温和，久经沙场沉淀下的肃杀之意都被敛得完完全全。
　　“岑指挥。”谭栩阳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停在岑初的面前。
　　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收敛起轻狂之后显得极为悦耳，甚至带给人一种相当可靠的错觉。他轻笑着问：“之前应下的事情，还算话吧？”
　　岑初从座椅上支起半个身子，轻咳两声。
　　“你刚刚不是问过了吗？”他问。
　　谭栩阳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当然要再确认一次。”
　　岑初说：“我的条件。”
　　谭栩阳低笑一声：“岑队长。”
　　这话一落下，就像是一枚炸弹落入水中，瞬间惊起巨浪！
　　肖见杰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向谭栩阳，一向最擅长不动声色隐于人群中的诸禅也猛地抬起头来，其他人同样也是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这这、他们没听错的话，刚才谭栩阳喊岑初……队长？？！
　　肖见杰非常了解谭栩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配合，一起出任务，对于谭栩阳在指挥问题上的一些执念也能算是最清楚的人。
　　因此他震惊片刻，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草，这下美人指挥真能被绑进队里来了！
　　姜怀也死死地盯着谭栩阳。
　　他此时突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从谭栩阳手中把人抢来，其他小队也不可能。
　　用队长位当筹码招募一名小队指挥？这需要的不光是舍得，更要足够的胆魄和自信，相信自己不会忙前忙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姜怀自问自己是不可能拿出这个条件的。
　　单兵总榜前十极少有人不是队长，他们强大，他们勇猛，往往心气也是极高。姜怀是其中一员，他的性格雷厉风行，在小队里说一不二。让出队长位？姜怀不认为自己做得出这种选择。
　　但他以为，以谭栩阳的性子应该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才对。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非要争得这么一名“特别”的指挥官不可呢？
　　姜怀看着蓝队旗帜下的两个人，他们一人是十一舰名声响亮已久的天才单兵，一人是十一舰这么多年来首位出现的一级指挥官。
　　要是连谭栩阳都无法将这名指挥邀入队中，那整只舰队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支有资格的队伍来了。
　　谭栩阳的手掌还稳稳停在岑初面前。
　　岑初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上。
　　他轻轻一勾嘴角，说：“既然叫了这声队长，那之后的事情可就得听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超级感谢宝贝们的支持呜呜，鞠大躬！三月快乐！
　　悄悄ps：上一章后半段在昨天早六左右修过，在意的宝贝可以重看一遍，不过就算不重看也影响不大


第34章 入队
　　谭栩阳忍不住笑出声。
　　听话？他可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正面标杆，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好啊。”他眸色深深。
　　岑初这才完全搭上他的手掌，借力站起。
　　他也礼貌地笑笑：“那可得记好了。”
　　谭栩阳低笑一声。
　　谭栩阳向来都以一种沉着而狂傲的形象出现在岑初面前，看似互斥的两个词汇在他身上毫无违和地融合在一起。
　　但他毕竟尚且年轻，身上有着独属于新生代的澎湃热血和意气风发。
　　岑初将手完全搭上时，他便被谭栩阳的身上那种难得明显的真实情感外泄烫了一下。
　　像是兴奋，更像是获得觊觎之物的贪婪满足。
　　光是找到合适的指挥搭档不可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
　　那他寻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技术？名利？
　　岑初完全有信心可以满足他。
　　岑初眼里笑意浅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驻，轻描淡写地将它留置脑后。
　　其他人此时也反应过来。
　　肖见杰第一个上前，他小跑到岑初面前，有些紧张地向他伸出手。
　　“欢迎入队。岑……队长？”
　　最后两个字被他压得很低，他不确定地隐蔽看了一眼谭栩阳。
　　即使刚刚已经明确听到了好友对于岑初的称呼，他也还是对此感到难以置信。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谭栩阳只是在将对方当做刚刚对战时的蓝方队长在叫？
　　岑初礼貌地与肖见杰握过手。
　　谭栩阳站在一旁，对肖见杰的反应嗤之以鼻。
　　不就是个队长位吗，他自己都还没有心疼，别人倒先给他心疼上了。
　　谭栩阳拿出通讯仪板，点出一个页面递给指挥官。
　　“来，签个名。”
　　岑初接过：“这是什么？”
　　“2418小队的成员名单。”谭栩阳说。
　　岑初应了一声，用指尖在屏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回给谭栩阳。
　　2418小队名单上常年空着的指挥栏中终于染上了色彩。
　　“岑初”。
　　非常苍劲磅礴的字体。
　　就像这人在战场上给人的感觉一样，自信强势，毫不退让。
　　谭栩阳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当着岑初的面直接转交了队长权限。而他则自动变为了小队的副队长。
　　两队其余人纷纷上前，给出祝福，恭喜岑初入队定队。
　　谭栩阳给他们让出位置。
　　肖见杰看着被众人包围住的美人指挥，总觉得事情顺利得不太真实。他蹭到谭栩阳身边，小声道：“卧槽，谭哥，他真成我们队指挥了？要不你掐我一把，我怕我还在做梦。”
　　谭栩阳瞥他一眼，抬起手。
　　“等等等等，还是别了，”肖见杰躲开，傻笑一声，“谭哥，下这么大血本不心疼？”
　　“人家要的，硬性要求，”谭栩阳想了想，“这又没什么亏的，我也不缺那么点队长点数。”
　　肖见杰无语：“点数算什么，主要是你就不怕人家哪天看你不爽把你踢了自立门户？”
　　谭栩阳对于好友的提问感到震惊：“踢了我他要上哪去找一个比我更强的人来，他还能把两位军长拉到队里出任务不成？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把我踢了吧。”
　　肖见杰被他这话噎得一下什么真实感都回来了：“……草，谭哥，论狂还得是你。”
　　谭栩阳：“不不不，你跟咱们新指挥多相处两天试试看，保准第二天就能来夸我谦虚。”
　　肖见杰：“……”
　　肖见杰：“我不信，你别老黑人家，刚刚我可跟他搭档了一整局呢，岑指挥他温柔得很，哪有一点你之前说的坏脾气！再说了，人家现在可是我们队长了！”
　　谭栩阳：“……温柔？他？你眼里是只剩下滤镜了吗？”
　　就在他们两人小声对话的同时，岑初也在回应着几名单兵。
　　明焕枝笑眯眯地凑到岑初边上：“恭喜岑指挥获胜，这把对战下来我就不信还能有人不服，一级指挥官的头衔果然不是盖的！不过谭老弟可真够贼的，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入队问题？唉，一级指挥官入了队伍，这下肯定有好多人的心都要碎没了。”
　　岑初想起昨天下午被轮流骚扰的记忆，说：“那挺好。”
　　姜怀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岑初既然已经有了队伍，那他便也不再多想。
　　他没有多绕圈子，直接问：“岑指挥，关于你在对战内的布置能不能跟我们讲一下？”
　　明焕枝：“就是就是，岑指挥，至少让我们输也输个明白。”
　　“哪禹玺里不明白？”岑初问。
　　明焕枝：“哪里都不明白。”
　　姜怀嫌弃地把明焕枝拉到自己身后，说：“我来问吧，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是不是干扰了我们的装甲探测系统？包括实时星图和能量监测功能，否则我和焕枝不可能在路程方向相隔六十度角的情况下相遇在山体两端，更不可能有攻击到了面前还感应不到硬吃一击。”
　　姜怀提出的问题有着十分明显的单兵思路，他对这场对战的疑惑很多，但作为单兵，真正关心的问题浓缩起来其实就只剩下这一点。
　　明焕枝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对于这个问题同样在意，在旁边摆出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
　　“我干扰的并不是系统，而是整个环境。如果你用蓝队视角看过回放，会发现他们看到的星图和你们也完全一样。”岑初说。
　　姜怀：“我发现了。怎么做到的？”
　　“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偏导磁场和场扭曲技术的原理，结合着我们队四人视角以及整幅地图多看看，很容易就能明白的。”岑初没有做太多解释。
　　周围一圈等着听岑初解释的单兵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什么，了解什么技术的原理？他们这是回到学校上科学基础课程的日子了吗？？
　　井岚松忍不住说：“可我们是单兵啊！”
　　姜怀：“……岑指挥，从这方面来讲你确实适合和谭栩阳搭档。”
　　“单兵又怎么样，我不也是单兵，”谭栩阳探过头来插话道，“而且就算真去了解也没用。这几种附件就连科研部都没进行过多少研究……当然，今天之后就说不定了。”
　　岑初：“……”
　　岑初：“那你来给他们解释？”
　　谭栩阳咧嘴一笑。
　　苏杨这时上前一步，走到岑初面前，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精致无比的银白色小匣子，递给岑初。
　　她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说：“岑指挥，上次任务谢谢你的帮助，这是我们队的一点谢礼，还希望你能收下。”
　　这个匣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外骨骼装甲启动器。岑初体质考核拿了零分、根本穿不上外骨骼装甲的事情全舰人都知道，但苏杨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诚心，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肖见杰对新指挥的事情很上心，这时候急忙凑了过来，咦了一声：“这个纹路风格感觉很少见，是哪款装甲？”
　　苏杨说：“轻云装甲。它没有公开对外售卖，一般只在医疗部实验室内部使用，性能比不上其他正式投入到一线作战使用中的标准装甲，但它的使用要求和标准都会宽松很多，岑指挥可以试一试。”
　　岑初接过匣子，在手上掂了掂，光从它的重量上就能明显感觉到它比自己考核时候试穿的那些个外骨骼装甲要轻很多。
　　他既然敢同意谭栩阳的入队申请，那当然是考虑好了处理方式的，不过礼物送到跟前，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弯了弯嘴角，说：“谢谢。”
　　扎着高马尾的女性单兵笑了笑。
　　谭栩阳是当时前去救援的人，但在整个救援过程中起到最大作用的还是岑初的临场指挥。况且救援本就属于谭栩阳的任务，不说海青小队获救之后当即就对他表示过感谢，完成任务回到十一舰后他还能获得了一份不错的点数奖励。而岑初的帮助并不是在任务范畴内，因此海青小队于情于理都得单独送上谢礼。
　　对战告一段落，明焕枝和井岚松等人有自己的事要做，其余单兵也都需要离开去做日常训练。
　　“多谢，学到了很多，下次有机会可以跟我们队合作一把。”姜怀同岑初握了握手。
　　明焕枝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笑道：“我们队也是，什么时候任务缺人可以喊我哦！”
　　刚一开门，他们就听到了来自训练区大厅的巨大嘈杂声。
　　岑初敏锐地在里面多次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他眉心一跳，立马说：“行，那你们先走吧。”
　　然后转向谭栩阳：“别走，我们就地开个小队会议。”
　　谭栩阳：“担心大厅里那些人？这有什么，我在边上他们不会上来的。”
　　岑初漠然回应：“不，我嫌吵。”
　　段剑烽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他离开前回头向岑初笑笑：“岑指挥，要是在舰队里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岑初礼貌应下：“好，谢谢。”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谭栩阳将门关上，隔绝了大厅的嘈杂声，走回岑初边上。
　　“岑队长。”谭栩阳叫得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反倒神情非常轻松。
　　肖见杰和诸禅也来到旁边。队长变更这件事情反而是他们更不习惯。肖见杰还好，只是以往队长是他兄弟，他根本不需要喊出“队长”这两个字，这会儿正儿八经喊起来就会有些拗口。
　　好在他先前就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且在亲自感受了岑初的实力之后，他对于岑初的加入满怀期待，这会儿便笑吟吟地喊道：“岑队长好，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剩下最后一人，肖见杰直接将诸禅拉到身边，推到了岑初面前。
　　诸禅盯着舰板，整个人像是一只炸毛的动物一样，十分紧张。
　　他张口，低声喊道：“队长好。”
　　“抬起头。”岑初说。
　　诸禅脸上浮现挣扎之色，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困难的命令。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却依旧没有直视岑初。
　　“你怕我？”岑初奇怪地问。
　　“……没有。”诸禅低声应道。
　　岑初看着他一边否认一边暗自向后挪了两步。
　　他柔下声音，说：“没事，不用勉强自己。”
　　诸禅气一松，当即大退好多步，藏到肖见杰和谭栩阳的身后。
　　岑初：“……”
　　岑初：“？”
　　肖见杰尴尬一咳，说：“他真不是怕你，只是一直就这性格，待久习惯了就没事了。当然，任务里他是很可靠的，岑队长刚刚应该见到了。”
　　“……好。”
　　肖见杰有些期待地问：“岑队长，我们要开小队会议？不瞒你说，谭哥他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给我们开过，每次有些什么事情都他自己直接决定的！”
　　谭栩阳似笑非笑地看着好友：“你还真觉得他会开？”
　　肖见杰：“不是，你别总对人家有那么大的偏见啊！”
　　谭栩阳：“这叫什么偏见，不信你自己问问他。”
　　肖见杰满怀期望地看向新队长。
　　岑初笑笑：“抱歉，我只会开这一次会，和你们交代些事情而已。”
　　肖见杰干巴巴地眨了眨眼：“啊……好，没问题，我们都习惯的。”
　　岑初久站会累，便走到一台模拟对战座椅处坐下，三名单兵很自觉地走了过来。
　　因为提前吃了精神缓释片的原因，这次对战结束之后岑初并没有像之前一样产生各种太过严重的身体反应，只会稍有一些精神上的钝痛感，但这比起前段时间来说简直要好太多。
　　“三件事情。”
　　“第一，我不清楚你们平时出任务的频率和难度，但因为身体原因，我需要尽可能地节省精力，所以高频率任务我不会接，低难度的我也不会接，”岑初看向谭栩阳，“换句话说，所有你能指挥的任务我都不会出手。”
　　谭栩阳抱着手，点点头：“没问题。”
　　肖见杰欲言又止。
　　这……这跟他和谭栩阳先前讨论过的由谭栩阳挂名指挥，弄个伪“五单兵”队伍出来有什么区别吗？
　　“第二，我会插手你们的日常训练，明天之内把你们平常的训练项目以及具体的身体数据和特长事项整理成文档交给我。”
　　谭栩阳挑眉：“这可得看岑指挥给出的训练计划合不合理。”
　　岑初看他一眼：“第三，任务过程中命令下达之后允许提问，但不允许拒绝。我不希望浪费任何精力在整顿内部上，一旦抗命，我会直接换人。”
　　谭栩阳转向肖见杰：“你看，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
　　肖见杰：“……谭哥，当年你可真民主。”
　　岑初笑笑：“如果有问题，现在提出还来得及。”
　　肖见杰看向谭栩阳，见谭栩阳微微点头，便硬着头皮说：“我没问题。”
　　美人指挥，一级指挥官，还是好友第一个能够看得上的指挥官……这么好的条件，要求高点都、都是应该的嘛！而且这些条件里面也、也没有太多太难接受的东西！
　　诸禅人在后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岑初最后将目光落在谭栩阳身上。
　　谭栩阳低头看着新任队长。
　　“问题倒是没有，”他轻笑一声，“不过既然敢提这么多要求，岑队长可不要让我们失望。”
　　“这点可以放心。”岑初浅浅弯唇。
　　“既然岑队长的会开完了，你们就先回去吧。对了，顺便让大厅的人散一散。”谭栩阳侧头向两人说。
　　肖见杰一怔，点点头。
　　他知道好友说这话的意思是想和岑初单独聊聊，于是很自觉地拉上诸禅，说：“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们离开后，整个模拟间中就只剩下岑初和谭栩阳两个人。
　　岑初靠在模拟座椅的椅背上，一手支着脸颊，一手轻点椅壁。
　　“想问什么？”他问。
　　谭栩阳双手压在椅把手上，俯下身，直视岑初，问：“姜怀和明焕枝那一波你完全有办法采用更简便直接的方法解决他们，但你没有，为什么？”
　　岑初问：“你猜猜？”
　　谭栩阳一勾嘴角，肯定地说：“你在炫技。”
　　岑初被他的用词逗笑了，“没错，我就是在炫技。”
　　“那让我再继续猜猜，”谭栩阳慢条斯理地说，“岑队长的炫技对象肯定不是我，那只有可能是观看这次对战的观众们。炫技给舰队其他人看？你的名气虽然早就已经足够大，大家对你的实力却总差了一些认识，这样做可以让他们老实很多。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但放你的身上，我总觉得差了些什么。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猜测岑队长的目标群体……是舰队高层？”
　　他歪过头，漫不经心地数着：“科研部出身，履历为空，权限异常，重审结果被压，不愿意去医疗部，指挥方式也与军校教的正统路子毫不相干。”
　　被誉为天才单兵的男人轻笑一声，凑近岑初耳边，温热气息打在他的脸侧。
　　“岑队长你说，这次的宝箱，我是不是会开出什么意外惊喜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一个和文完全无关但大家绝对不要学的噩梦日程：六点睡，八点起，下午还跑了三公里。
　　拿命提醒：熬夜后别运动，通宵后更别运动，不要熬夜，不要通宵，安全睡眠从你我开始，不要轻易受朋友怂恿硬撑着去运动，更不要在本来就头痛的时候还火上浇油洗了个头，这是真的在挑衅阎王爷的脾气啊！
　　（于是今天是有存稿出无存稿进的一天，万般庆幸我是有存稿的人！）
　　希望每个宝贝都是在起床后而不是睡觉前看到这章最新更新。
　　以及明天起床我一定要把“再熬夜就写遗书”几个大字刻在电脑桌面上！！
　　谢谢宝贝们ovo！！！


第35章 交流
　　男人距离得很近，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向岑初压迫而来，稍硬的发梢戳到岑初脸颊边上。
　　岑初侧头躲过，面色浅淡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男人胸口的正中央，凉凉地说：“惊不惊喜我不知道，但没事别往我身上来，保持距离，懂？”
　　谭栩阳配合着他的动作慢慢起身，从侧面看上去，就好像真是被那一根玉白修长的手指推开来的。
　　直到与岑初距离了整只手臂的距离才停下来。
　　谭栩阳似笑非笑地低眸看着胸口的手指。
　　这双手在发病的时候甚至连水杯都握不住，这会儿倒是硬气得很。
　　他低低一笑，直起了身。
　　“只要不对舰队造成威胁，我不会去管你的目的。但我希望你能让我找到想要的答案。”
　　岑初说：“你追寻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答案本身并没有意义。”谭栩阳说。
　　岑初没有再问下去，他们一起默契地止住了话。
　　谭栩阳突然弯下腰，岑初反射性地向后一躲，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干什么？”岑初捂上颈部，警惕地问。
　　谭栩阳笑了笑：“岑队长，这么敏感干什么？”
　　他没有做出什么缺乏距离感的举动，他拿起岑初手边放着的小匣盒，这是刚刚苏杨赠送给岑初的谢礼，在手上把玩两下后，递给岑初，问：“试试？”
　　岑初接过匣盒，挂到腰侧，启动。
　　机械女声自匣盒内响起。
　　“检测到使用者躯体强度尚未达到穿戴该型装甲要求，启动失败。”
　　岑初平静地将匣盒递回给谭栩阳，毫无意外地说：“没用。”
　　谭栩阳这是第一次听到外骨骼装甲启动器启动失败的提示声。他暗暗啧的一声，接过匣盒，从一侧的包装底下抽出一张参数单子，快速扫过两眼，又将目光落到岑初身上。
　　岑初感受到一种十分明显的探视感。
　　“岑队长，”谭栩阳突然出声问道，“你该不会真打算未来全靠远程指挥吧？”
　　岑初歪了歪头。
　　“不是不行，但你邀我入队的时候不会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
　　谭栩阳高抛匣盒，又准确接住，说：“我觉得远程指挥挺好的。但万一任务距离太远，你还是得跟我们一起出舰。”
　　“像你刚才那样留在舰艇内不出来是个方法，不过……你真不想试试？”
　　他晃了晃手中的匣盒。
　　岑初顿了顿。
　　他问：“试什么？”
　　谭栩阳再次晃晃手中的匣盒。
　　“在宇宙里随意飞行、不被舰艇圈住的感觉。”
　　岑初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突然顿住。
　　他已经拥有了回到主旋体的一小部分自由，虽然这份自由受限非常严重，能量管控上也格外严格，但预留一部分能量在任务时段使用主旋体的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进行无时延的远程指挥还是没有问题的。
　　能量严格管控之下，岑初能做的事情并不多，还有许多看在双方和平共处条约之下被十一舰命令禁止的操作，例如说深空巡天检测、信号无差别捕捉之类的行为，封禁区内在暗处对准主旋体的47道能量针对可不是摆着好看的，而且岑初相信，当自己下一次回到主旋体的时候，这个数字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但岑初随即意识到，如果借以任务的机会，将三舰技术移植到他们外出任务的快速舰艇上进行使用，那在任务的幌子底下能做的事情会多很多，可供使用的能量也比十一舰对主旋体的限额充足得多。
　　这种行为并非必要，却能大大加速他的计划进程。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自己的身体能够支撑多久并没有信心，在这种前提下，缩短计划的完成时间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必要。
　　岑初最开始没有考虑这种途径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现在问题过大的体质。
　　穿不上外骨骼装甲，那么跟随快速舰艇出舰就相当于将安全完全托付在了舰艇的安全上。十一舰的快速舰艇性能非常有限，它的定位并非“微型战舰”，而是作为一种将任务小队快速送达任务地点的交通工具存在着的，否则在刚才的多人对战中，双方根本就不需要离开舰艇，直接乘坐战舰进行对战就好了。
　　岑初随便一想便能想出数条在不惊动快速舰艇探测系统条件下对其造成破坏的方法，可以说快速舰艇本身的安全措施只能勉强达到及格线而已。
　　所以，如果没有手段确保安全，岑初不会轻易出舰。只要留在十一舰内，留在主旋体的旁边，他就始终能够拥有底牌。这个底牌并不只是主旋体单纯的能量威慑，更是一种全方面的安全保障。
　　但如果说他能够穿上外骨骼装甲，那么认真选择装载附件，并亲自上手改装一番后的安全性能也不是不能够考虑。
　　毕竟十一舰的舰艇建造技术与他们的外骨骼装甲制造技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以岑初的眼光来看，十一舰的装甲科技堪称优秀，十一舰主舰艇的建造水准也还不错，至于快速舰艇嘛……呵。
　　岑初想了想，问：“你想怎么做？”
　　谭栩阳并不清楚岑初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只是凭借自己的经验估算了一下岑初体质数据与轻云装甲的要求，认为差距应该不会很大。
　　他把自己的估算结果告诉岑初，说：“具体方法我想一下，在这之前需要你到医院先测一份详细的身体数据。”
　　岑初并不愿意去医院测量身体数据。一旦测量，除去谭栩阳想要的外显数据项目之外，他们还会获得许多非外显的数据信息。他的躯体和自然生育下的人类躯体外观上看没什么差别，但如果将其量化为数据，谭栩阳需要的一些外显数据项都没什么问题，但其他数据项的差别肯定会是天差地别。
　　这件事情他曾向颜至透露过，也算是对他一直不加掩饰的抗拒医院和医疗部的一个解释。但十一舰知道这件事与亲眼见到数据差别到底还是两码子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给出一份身体数据。
　　做个身体检测而已，正好这也是他之后回到主旋体内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于是他说：“需要什么数据项，列给我。”
　　谭栩阳挑眉，他听出了岑初不愿意去医院测量的意思。但如果不去医院，又要怎么获得自己的身体信息呢？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从宝箱之中开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
　　岑初不可能告诉他真实原因，谭栩阳也就没有多问，点点头答应了他。
　　这时，谭栩阳的仪板微微震动，他拿出仪板一看，是肖见杰发来的消息。
　　他扫过信息，突然无声咧嘴，目光投向岑初。
　　“怎么？”岑初问。
　　“说来跟你关系挺大的一件事。”谭栩阳说。
　　“别废话，直接说。”
　　“以前我和一群人打过赌，关于舰队中万一出现一级指挥官，会不会从老牌知名指挥中诞生的问题。”
　　“哦？那你赌的是哪个？”
　　“我赌的不会。”
　　“多少点数？”
　　谭栩阳低笑一声：“十万。”
　　岑初失语片刻，他眨了眨眼，问：“那这个赌约现在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刚刚肖见杰在外边遇到赌局对面的一个人，现在上门讨债去了。”
　　谭栩阳想了想，主动解释说：“毕竟一级指挥的头衔不一定在我们活着的时候能够见到，当时也就没开赌盘，只是私下的一个赌约，在纸上签了字。哦，还有个勉强能够作为证据的录音。”
　　岑初笑了笑：“这个数字对方大概会直接爽约吧？”
　　谭栩阳说：“我也觉得。不过现在队里来了新指挥，装备配置可是要烧不少点数呢。”
　　“需要去帮忙吗？”
　　“应该不用。当时跟我们对赌的清一色全是指挥，肖见杰自己可以搞定。”
　　“如果他们喊人呢？”
　　“岑队长，或许你该对你的队员有点清楚的认知。你别看他那个样，他好歹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就算对面摇人帮忙，他也一般没问题。”
　　岑初：“……”
　　谭栩阳走到一号模拟间大门前，将门拉开了一条缝。经过他们这一拖沓，外面已经几乎听不到喧闹声。
　　“走吗？”
　　岑初认真地听了会儿，确定确实安全之后，点点头。
　　他戴上口罩，拉上帽子，一仰头，说：“走。”
　　谭栩阳对他的装扮表示不能理解。
　　他想了半天，问：“你冷？”
　　岑初露在外面的眉眼冷淡。
　　他确实认为十一舰的适宜温度有些冷，但这并不是多么重要的理由。
　　“拒绝搭话。”他解释道。
　　谭栩阳不给面子地直接笑出声。
　　“岑队长，”他笑着伸手撩下岑初的帽子，说，“你真的需要对你的队员建立一个正确认知，只要你跟在我身边走，根本不需要担心那些事情。”
　　他又勾下岑初的口罩，懒声说道：“而且，你就用之前凶我那些劲去凶凶他们，保准个个都得被你唬得不敢多话。”
　　岑初平静地重新戴上帽子。
　　“可是我也冷啊。”
　　谭栩阳顿了顿，又把他的口罩勾了回去：“哦，那你还是戴着吧。”
　　走出大厅，人流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
　　但多人对战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十一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有人信息闭塞不清楚，那也不可能出现在会在训练区内现身的一线将刃兵里面。
　　岑初和谭栩阳刚一露面，整个大厅就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所有目光唰的一下聚集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谭栩阳光是外表看上去就凶得不行，这会儿一身冷硬张狂的气势毫不收敛，再漫不经心地向四周一眼扫过，那些目光就像扎了针一样纷纷收回。
　　岑初想起谭栩阳在自己屋外打架的那会儿。
　　也是这样张狂而不自敛，以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态走进人群中，非常自然地和他人起了冲突，再理所当然地将其他人全都打趴下。
　　他大概理解为什么这会儿耳根子边能一片清静了。
　　他们刚一离开训练区大厅，厅内被谭栩阳强压下的喧嚣声一下反弹得十分大声。
　　“刚才的传闻是真的？？2418小队的队长真的换人了？？！！”
　　“废话，你自己打开仪板看一眼就能知道了！”
　　“卧槽卧槽卧槽，天哪让我冷静一下，谭栩阳他们小队真的有了固定指挥？？！这这这、这都多少年了，他竟然真的选下指挥搭档了？！我还以为他之前说预定的事儿只是说说而已！天哪，我的青春没有了，这岂不是意味着以后我都没有跟谭栩阳合作出任务的机会了？！”
　　“救命，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该震惊谭栩阳他终于有了固定指挥搭档，还是震惊我们舰队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级指挥官竟然被谭栩阳给抢走了！”
　　“不是，兄弟，难道最该震惊的不是谭栩阳竟然把队长位让给岑初了吗！天哪，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排名前列的队伍换队长，更别说这人还是谭栩阳？！他会是那种主动让位队长的人？？”
　　“呜呜呜是我跟不上新闻更新的速度，我竟然现在还在震惊蓝队获胜的事情……几年前谭栩阳都能和邰诣修打平手诶？”
　　“拜托，你也不想想谭栩阳当年怎么打出的平手，他直接靠武力一串五串出来的好吗？？不过就算这么说，卧槽，岑哥那可是一级指挥官诶，考核成绩满分是跟你开玩笑的吗，他获胜是理所当然的啊！”
　　混在人群中的一名小个子青年一脸慌张地在仪板中翻出一个群，手指的打字速度快如残影。
　　露露松：@全体成员，大事不好了！！那个传闻是真的，岑指挥真被谭栩阳给骗进队伍里了！！
　　西窗：谭栩阳他祸害了那么多指挥都不够，现在还想祸害到岑哥头上来？！
　　锤子拌酱：我艹，谭栩阳那可是动起手能成筐地往医院送人的家伙，脾气还差，要是他俩产生矛盾出现队暴可怎么办啊！
　　西窗：是啊！！他进谁的队伍都可以，只有谭栩阳的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救命！！
　　蘑菇打蜡：呜呜呜不可以，岑哥哥不可以QAQ
　　露露松：岑指挥没开陌生人的消息接收，没法从舰网上提醒他……要不这样，我、我看他们现在打算去的方向应该是生活区，会住处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分开，我打算直接到生活区那边蹲点等着岑指挥，群里有没有单兵朋友能来给我壮个胆！
　　作者有话要说：
　　岑初：谢邀，婉拒骚扰。顺便@谭栩阳，你反思一下。
　　QAQ设了存稿但它时间出错了呜呜呜，把jj拉起来打屁屁，呜呜呜道歉鞠躬！！！！！
　　感谢宝贝们！今天的我安全起床ovo！
　　嗯……顺便问问宝贝们，凌晨0、早6、早9、午12这几个更新时间你们更喜欢哪个呀


第36章 搬家
　　“你去哪，回生活区？”谭栩阳问。
　　“嗯，搬个家。”
　　谭栩阳看他一眼：“行，我家隔壁是空的。”
　　岑初：“？”
　　“怎么？对了，你那个八爪鱼会带着吧？算了，这好像不用问你，反正我也得过去。”
　　岑初：“你来干什么？”
　　谭栩阳：“？”
　　谭栩阳：“你自己又搬不了。而且你跟我说这件事难道不是为了喊我去帮你搬家吗？”
　　岑初：“不是，是因为你问了。我可以喊128号送货员来帮我。”
　　谭栩阳：“……岑队长，你现在可是我们2418小队的人。”
　　两人走在舰内街道上，训练区与生活区距离并不算远，只是需要乘坐电梯从一层去往二层，岑初便没有选择前往快速通道乘坐自导航磁动力行进器。
　　岑初的步伐不快，谭栩阳没有办法，只能慢下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
　　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和谐，多是谭栩阳问，岑初答，主要围绕着刚才对战中的一些细节。
　　岑初是2418小队的新任队长，虽说这只是他为了达成自己目的而选择的一个方便的身份，但他对于这只小队尤其是谭栩阳其实是抱有一定培养的想法的。
　　因此对于谭栩阳提出的问题，岑初并没有做太多隐瞒，将自己的指挥思路剖析了一番。
　　谭栩阳的理解能力特别强，几乎是岑初一说他就能明白，不需要做更多的解释，这让岑初感觉颇为轻松。
　　生活区很快就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谭栩阳突然叫住岑初，说：“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个小孩跟在我们后边。”
　　他停下脚步，指着身后因为暴露而面露慌张的一名少年，神情自然地问岑初：“你认识吗？不认识我就把他打包扔去安全部了。”
　　少年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谭栩阳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直接就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少年的眼睛张大，双手抱着书包在身前，微微颤抖，好像真的被谭栩阳的话语吓到，惊慌得就快要哭出来。
　　岑初看了一眼少年，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便摇摇头说：“不认识。”
　　“那就算是恶意跟踪了。”谭栩阳低笑一声，打算走上前去。
　　岑初拉住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的行动，“等等。”
　　然后向少年招了招手，说：“过来。”
　　少年闻言有些惊喜，但刚才被恐吓产生的惊慌依旧没能消下去，他极其小心和害怕地看了一眼谭栩阳，红着脸低着头，小步跑到了岑初跟前。
　　“岑、岑前辈好！”少年紧紧地抱着书包，紧张地向着岑初鞠了个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指挥系蓝白制服的衣袖。
　　岑初看他明显就是冲着自己的来的样子，问：“想找我？”
　　岑初的语气因平淡而显得温和，少年红着脸，激动而紧张的心情一下就压过了最初的惊慌。
　　“是、是的，岑前辈您好，我叫彦淮，指挥系学生，刚才看了您和谭、谭前辈的对战，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问过其他前辈他们也都不太懂，就想来向您请教一下！”
　　哦，是个后辈小指挥。
　　岑初心情还算不错，于是他点点头，说：“说说看。”
　　少年获得鼓励，眼睛一亮，开始向岑初阐述起自己对于刚才那场对战的理解和猜想。岑初没有打断他，他的勇气也就大了起来，越说越顺，说到兴头上甚至还从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通讯仪板，将直播时拍下的对战照片翻了出来，就着图片进行述说。
　　谭栩阳也在一旁听着，他原本只当这是个有些勇气的努力小孩，可他听了两句，越听越是惊讶。
　　少年指挥全程都是在用“我猜”、“好像”、“有没有可能”之类的说法，细节与因果上有着不少模糊不清与出错的地方，但他猜想的大致方向却与刚刚岑初阐述的指挥思路几乎吻合！
　　谭栩阳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彦淮说着说着，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原本滔滔不绝述说着的猜想也戛然而止。
　　谭栩阳丝毫没有自己把人吓到了的觉悟。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问：“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彦淮在这个高了自己整整一个头的顶尖单兵面前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紧张地回答道：“是、是的，有些思路也是根据其他前辈的猜测推导出来的！”
　　谭栩阳漫不经心地问：“哦？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得出红蓝两队数据面板的星图显示都是假的这个结论的？”
　　彦淮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被学校里最严格最凶的老师喊到办公室考校功课一样，他咽了咽口水，尽力保持着脑子的冷静。
　　说：“我、我是从明前辈和姜前辈遇山那波反推出来的，当时我注意到他们两人数据面板上的气温、湿度等环境数据，感觉有些太过相近，不像是相隔了特别远的样子，还有肖前辈和诸前辈在进入假山山洞相互靠近的时候，他们的实际移动路程和星图上显示的移动路程好像也有些对不上，不、不过这点我是当时自己估算出来的，可能不太准确。”
　　“大体思路是可以的。”
　　岑初接过话，说：“但很多想法太过理所当然，基础知识也不够牢固，比如你说的从环境数据进行推导，这些数据放在现实战场上都是十分容易进行改变和伪造的，如果要把它们当做推导的根据，那就必须先对这些数据的真实性进行验证。”
　　“还有，你是指挥，你的想法将会影响到整个战场，关系到你战友的性命，所以你要确保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都是经过验证和推敲的。如果你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确定，那就不要说出来。”
　　长发指挥依旧是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口吻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最后两句话却让彦淮有一种相当严肃的感觉。
　　少年呼吸一紧，绷直身体。
　　“我记住了，谢谢岑前辈！”
　　岑初轻咳两声，问：“嗯，还有事吗？”
　　彦淮本来还想再问个问题，但他敏锐捕捉到了岑初的这两声轻咳。
　　再一仔细观察，岑前辈的精神……好像也不是很好？
　　啊啊啊，还好自己注意到了，要是继续再问下去的话，肯定会被指挥哥哥直接拉入黑名单的！
　　于是彦淮立马收住的话头，正色鞠躬：“没有了，谢谢岑前辈！”
　　岑初对此倒没什么想法，他不愿意在对战中“指导”整个十一舰，但一对一地点拨一下态度良好的小后辈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并不会为此感到不耐烦。
　　见少年指挥没了问题，岑初点点头，而后转向谭栩阳：“走吧。”
　　“岑前辈、谭前辈再见！”
　　离开之后，岑初和谭栩阳继续向着住处方向走去。
　　岑初将帽檐拉低了些，生活区一区此时正值夏末，又是傍晚日落时分，轻风拂过给他带来几分凉意。
　　谭栩阳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刚才那小孩路子挺特别，感觉跟你的风格比较像，也都不是走的指挥系教的正统指挥那路子。”
　　“特别？”
　　岑初不适时地想起三舰。
　　十一舰的指挥风格和三舰相差很远，但刚刚那名少年指挥却让岑初恍然间感觉像是回到三舰，被三舰的后辈追着请教问题一样，这才不免多说了些。
　　但晃过神来再想，彦淮与三舰后辈的实际差别还是很大。三舰的指挥体系相当完善，再稚嫩的后辈也不会出现刚刚彦淮犯的那些明显问题。
　　岑初说：“可他对自己的想法太没自信，这对一名指挥来说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谭栩阳瞥他一眼。
　　“岑队长，”他懒懒地叫道，“学校指挥系那是什么坏境难道你没听说过？”
　　岑初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当然没听过。”
　　谭栩阳伸出一只拳头，“指挥系内派系区分十分明显，喏，学校里教的、宣扬的正统指挥体系就像这只拳头，正统指挥官们占着指挥系的绝大多数，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聚成一团。”
　　他又伸出一支手指，“尝试摸寻其他路子的学生很少，并且相互独立，抱不到团。所以像他这样的明显特立独行的家伙很容易会受到排挤。”
　　他用拳头撞了手指，手指向下一折，男人说：“他在表达想法时用了那么多委婉的词语也就不难理解了。”
　　岑初对此没有多大感受，三舰的权利结构比较独特，派系斗争极其少见。就算是难得出现派系分歧，又因为他在三舰的位置站得足够高，这类事情几乎很少牵扯到他的身上来。
　　所以他对谭栩阳所说的东西只能做到理性上的理解，就跟以往翻阅祖星历史记载资料一般，看了，记下了，但并不会感同身受。
　　“噢，”他应道，“但这理由不够充分。”
　　谭栩阳收回手：“啧，要求真高。”
　　他们一路走到了岑初的住处前，岑初开门，谭栩阳自然而然地跟着走进屋里。
　　“哪些是需要搬的？”谭栩阳问。
　　岑初很认真地想了想，走到工作台边上，将辑阅板拿到手上。
　　然后向着工作台底下一指，说：“你要的信号收发器在那。”
　　谭栩阳：“然后呢，你除了那板子就没其他要带的东西了？”
　　岑初：“那把药和衣服带上吧。”
　　谭栩阳：“……”
　　东西一塞，一袋药和一袋衣物，谭栩阳一指就将两袋东西拎了起来，脸上看着嫌弃得很。
　　他觉得自己专门跑这一趟简直就是大材小用浪费得很。
　　“怎么想到要搬家的，”谭栩阳拎着东西出门，随口问道，“因为之前被那群人堵了门？”
　　“嗯。”岑初点了点头。
　　谭栩阳笑了一声。
　　“那以后就不用担心了，有我在隔壁罩着你，保准没人敢靠近。”他难得流露出轻松而又愉悦的气息。
　　岑初也难得温和地笑笑：“好啊。”
　　谭栩阳的住处坐落在生活区一区的另一角，岑初两手空空，一路跟在谭栩阳身后走到自己的新住处。
　　岑初带来的东西很少。
　　进到新屋子里，谭栩阳将药物往床头一摆，衣服往衣柜里一放，这家便算是搬完了。
　　谭栩阳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啧的一声，问：“工作台需要吗？”
　　岑初原本屋子里有一个加强版防辐射工作台，他的各种“手工制品”都是在那上面完成的。
　　岑初现在拥有了回到主旋体的权限，对于工作台需求并不大，但他想了想，还是说：“要，不过我没点数了。”
　　“第一次听说队长还得靠队员点数来养活的。”谭栩阳嫌弃地把仪板扔给岑初：“要买什么就下单吧，我的点数不算少，可以先借你花花。”
　　*
　　小个子青年蹲在外面，在他边上是一脸茫然的少年指挥。
　　“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信你随便找几个今年毕业的前辈们问问，我保证他们肯定个个都知道谭栩阳当年干过的这些事！”
　　彦淮刚刚请教完岑初，心情还没平复下来，就在路上被这个陌生的小个子单兵给拐到了这里。
　　小个子一开始是向他述说岑初这段时间惹出的各种传奇事件，并且拿着岑初的照片想邀请他进入一个什么后援团。彦淮早就被岑初所折服，当然不会拒绝。
　　但之后整个对话的走向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小个子单兵开始滔滔不绝地向他灌输谭栩阳当年犯下的各种事迹，彦淮听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觉得一级指挥哥哥不应该跟谭前辈同队？
　　“可是我刚才看两位前辈相处得很和平啊？”彦淮迷茫地问。
　　“这都是假象，假象！！我们单兵系有门课程就是专门教你怎么迷惑敌人让敌人放松警惕的，谁要信了那就惨了！总之谭栩阳这个人太危险了，谁靠近谁就等着挨打吧！”
　　彦淮：“但你想提醒岑前辈的话，直接在仪板上给他留个言就好了呀？”
　　小个子单兵痛心疾首：“这你就不知道了，岑指挥他设置了拒收陌生人消息！想当初重审结果刚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本来编辑了超——长一段话，想向岑指挥倾诉一下我对他的敬仰之情的！可是，唉……”
　　正当他们小声说着话时，岑初的房门打开，小个子单兵口中的危险单兵从房间里出来。
　　他的肩上搭着外套，上半身的身材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完美地勾勒出来，在模拟天象的余晖下不自觉散发着荷尔蒙气息。
　　小个子单兵当即噤声，一把压低了彦淮的脑袋。
　　他们此时躲藏的位置是附近另一栋房屋的后边。
　　少年指挥官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用气音问道：“前辈，我们躲在这里真的不会被谭前辈发现吗？”
　　小个子单兵自信得很，小声应道：“当然不会，总不会有人在舰队里还开着扫描系统吧！就算真被发现也不慌，后边还有我好几位兄弟呢……”
　　“哦？既然这么多人，那不如都叫出来见见面？”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突然响起，小个子单兵一僵，缓缓抬头，刚刚被他无数次提到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站在身后，低头俯视着他。
　　男人的眉眼锋利，仿佛不经心地一眼瞥过，就直接将小个子吓得扑腾一下直接坐到了地上。
　　“谭、谭哥好。”小个子单兵结结巴巴地开口喊道。
　　谭栩阳在他身前蹲下，一只手掌温和地搭上他的肩膀。
　　他说：“兄弟，我刚跟我们队新来的小指挥打了包票说不会再有人骚扰他，你这出现的时机很不凑巧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3=比大心心！我看大部分宝贝还是把票投给了早六，那更新时间就暂时还是保持原样啦！


第37章 惹事
　　小个子对谭栩阳的阴影很深，这会儿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慌忙摆手。
　　“谭哥我、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
　　谭栩阳嗤笑一声。
　　“不错啊，带着两三个单兵就敢来我家门口蹲点是吧？”
　　小个子急忙摇头，就快哭出来的样子：“不不不，我没有我没有，谭哥我、我真的没想干什么！”
　　口袋中的通讯仪板突然震动起来。
　　谭栩阳不耐烦地将它按掉，想将面前的麻烦先处理掉再说。
　　但刚按掉没两秒钟，通讯仪板就再次震动起来。
　　小个子单兵缩着脑袋，眨眨眼。
　　“谭哥您先接？”他小心地问道。
　　谭栩阳瞥他一眼，当着他面接起电话。
　　“说。”
　　“阿——谭——”
　　“有话直说，别恶心人。”
　　“我刚刚不是找邰诣修讨债来了吗？”
　　“嗯，打不过指挥翻车了？”
　　“草，不是。是刚刚的事儿闹得稍微有点大，现在我们都到安全部来了。”
　　“然后呢？你又不是没少进去。”
　　“然后安全部非说要队长领人才肯放我们走。”
　　“哦，那我去接你？”
　　“不，他们非得要小队名义上的队长来才算数。我、我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岑指挥，咳，谭哥你理解吧。”
　　“……这什么时候出的规定？”
　　“好像……是刚出的？刚才。”
　　谭栩阳目光一沉，冷意四溢，好不容易稍放下心的小个子单兵一下子就感觉到冷意直往背上蹿，又给吓得脑袋直缩。
　　“元安那老东西。”他冷笑一声，“等着，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谭栩阳站起身，目光落在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小个子单兵身上。
　　小个子单兵这会儿很机灵，直接举起双手：“我、我立马带人离开这里！”
　　谭栩阳嗤笑一声：“行，这次就放你们一马。不过我记住你的脸了，要是让我听说今天又有谁在附近转悠，我就直接去找你。”
　　小个子打了个寒颤，立马发誓说：“谭哥放心，我保证说话算话，现在立刻马上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谭栩阳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一抬下巴。
　　小个子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让他可以走了的意思，当即一跃而起，留下一句“谢谢谭哥”转身就跑。
　　剩下的便是从刚才就一直老老实实蹲着缩在一旁的少年指挥官。
　　彦淮眨巴着眼睛，委屈得不行。
　　他又不是自己想要跟到这里的，明明都是刚才那个单兵前辈……呜呜。
　　“你。”男人突然叫他。
　　彦淮心下一紧，马上回答道：“谭、谭前辈好！”
　　他本来也有些怕谭栩阳，这会儿两人独处，这种紧张的心情更是被放大数倍。
　　呜呜，要是刚刚的指挥哥哥在这就好了，自己也不会这么紧张。
　　“去他门口守着，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直接联系我。”谭栩阳挥挥手上的仪板，说。
　　“……啊？”本来准备好被凶一顿的少年茫然抬头。
　　“听不懂？”谭栩阳一挑眉毛，“小小年纪没事跟人蹲什么点，还是说你想被我打包扔进安全部去？正好我还顺路。”
　　“我守、我守！”彦淮立马起身，立正，俨然一副接受命令的模样。说完，他仰头看向身形颀长面容凌厉的单兵哥哥，小心翼翼地问道：“要守到什么时候呀？”
　　“他出门，或者我回来。”
　　谭栩阳说完，将肩上的外套往背后一披，掩住腰间的黑色小匣子，双手插进口袋中。
　　“走了，有麻烦就联系我。”
　　“是！”彦淮站直身体。
　　谭栩阳离开后他又等了半分钟，伸长脑袋偷偷往谭栩阳离开的地方望去，确认男人离开之后，才软下身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又兴奋地蹦了起来，俯身拎起自己的书包跑到岑初屋子面前，特别开心地往阶梯上一坐！
　　嘿嘿，他这可是获得了许可的！
　　谭前辈让自己守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惩罚自己，谁叫自己被人一路忽悠着就拐了这，还被迫参与讨论了那么多关于谭前辈的黑历史！
　　嘿嘿，但谭前辈肯定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惩罚”的时候差点就要开心死了！要是能够守到美人哥哥出门的话，那、那自己岂不是又有一次光明正大的机会可以向美人哥哥请教了！
　　正好刚才有些问题没好意思问，还有关于岑前辈提点的那两句话自己也还有些不理解的地方想要问他，这下子正好！
　　天哪，他竟然能够拥有两次向一级指挥哥哥请教的机会，这要是让同学们知道了，哼哼，羡慕死他们！
　　*
　　岑初搬完家后没多久就躺下休息了。
　　他这次对战之前尝试服用了许煌赠送的精神缓释片，状态肉眼可见地比起之前几次一下指挥就倒地的样子好上许多。
　　但药片是将本该一口气爆发的疼痛给拉长成绵延的钝痛，能够忍受，却还是会感到不适和疲惫。
　　好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他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睡一觉，让疼痛在睡眠中去消磨就可以了。
　　在岑初没有意识的这段时间中，多人对战的十人视角录屏在十一舰内传得沸沸扬扬。
　　蓝队在这场对战中到底布下了个怎样的局，又是怎样布下这一切的，这些问题在舰网上被十分激烈地讨论起来。
　　原本这些问题的讨论都应以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推进，但在这次对战的讨论中，有一群人极大地拉高了讨论的热度，并极力促进着讨论的推进。
　　他们便是科研部麾下指挥研究分支的研究员们。
　　原因说来也很现实。他们的顶头上司、科研部部长兼指挥研究分支总负责人颜至在对战开始前就给他们下达了一个作业式任务，要求他们在对战结束后的三天之内上交一份对战分析报告书。
　　然而，现在对战过去半天了，他们甚至连这场对战的内在指挥逻辑线都还没有理清楚！
　　为此，他们不得不使出种种招数。
　　其中自然就包括了通过舰网向舰队的其他指挥官求助。
　　没出任务的、出了任务但很快就能回归的，都被他们挨个私戳找上骚扰一番，特别是那些指挥榜上排名较高的更是被他们直接请到科研部里美名其曰“协助研究”。
　　他们甚至连单兵都不放过，毕竟单兵视角也有可能出奇迹不是？
　　十一舰几乎全员皆兵，调动起来极为容易，状态的更变就和拨动开关一样简单，因此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将十一舰整个指挥圈子带得高速全力运转起来。
　　研究录像，研究每一个细节，研究每一个附件！
　　尽管都往死里研究！
　　而越是研究，他们就越是震惊。
　　“偏导磁场竟然可以这样使用？！”
　　“场扭曲装置器原来是做这个用的？！”
　　“通知装甲分支的人，装甲数据面屏这个地方的设计有漏洞！”
　　除去一遍遍刷新他们对于罕见附件的认知以外，这场对战中许多指挥命令的的下达细节同样让十一舰的指挥官与研究员们大受震撼。
　　那是怎样一种对于战局的强大把控力和洞悉力啊！
　　岑初。
　　这个名字在全舰将刃兵口中疯狂流传。
　　重审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或许震撼、或许兴奋，但那更多是对“一级指挥官”这个初次在十一舰内出现的头衔的崇敬。
　　直到现在，他们才真真正正亲眼见识了一级指挥的实力！
　　比起头衔而言，这才是更加直接的震撼！
　　岑初的名字在舰网上大火起来，与之相关的许多事情在这种环境下自然也会被无限放大。
　　棣棠榜初赛的投票页面上，第一名与第二名的差距已经拉大到了一个相当稳固的程度，可以说，初赛的结果直接就被写定了，这是无人置喙的一件事。
　　反倒是另一件事，在最开始很少有人注意到时就已经在特定圈子里引发了激烈讨论，随着岑初名声的进一步高涨，这个话题终于也被拿到了明面上来，引起将刃兵们的巨大轰动。
　　一级指挥官实力震撼的更多是同为指挥同行的人，棣棠榜影响的也多是关注这个榜单的人。但这个话题却直接引爆了指挥、单兵两个领域，男女老少全部通吃！
　　——岑初加入了谭栩阳所在的2418小队，谭栩阳将正队长位让给了岑初。
　　众人：？？？！！！
　　在这件事上，舰网当即分成了三拨人。
　　第一拨人有着明显的组织纪律，他们十分不看好岑初加入2418小队的选择，用他们的话来说：“一级指挥官是全舰的财富！谭栩阳已经祸害了大半支舰队的指挥，坚决不允许他再祸害到岑指挥的头上！”
　　第二拨人相对而言松散一些，但他们相互认识，很快也抱起了团。他们反对的，是谭栩阳将队长位置拱手让出的这一行为。
　　“全舰指挥都任谭哥选了，干嘛非得让出队长位去招揽人家啊！一级指挥官是了不起，但谭哥也是一级单兵呢，咱谁也不输谁，凭啥要把队长位置让出去啊！”
　　第三拨人对此抱着或中立或观望的态度，他们少部分人是真心觉得强强相配一级相搭挺不错的，但更多的其实是抱着一种吃瓜态度，他们简称吃瓜乐子人。
　　“不是我说你们，人家正主都没意见呢，你们搁这儿着啥急啊？”
　　显而易见的，第三拨人率先遭到了前两拨人的一致围攻。
　　但没多久，一则实时新闻直接使得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不论是第一拨人还是第二拨人听到这条消息都只能沉默以对。
　　据悉，谭栩阳又把安全部砸了。
　　准确来说，是他在安全部内与人产生了矛盾。跟他对干的另一方……没有出乎舰队人们的意外，又是安全部部长。
　　第一拨人：“……所以说，果然岑指挥得离谭栩阳越远越好啊。”
　　第二拨人：“谭哥……还是谭哥啊。”
　　第三拨人：“劝大家都收个声，免得到时候引火上身。”
　　第三拨人的建议引发了其余众人的某些不好回忆，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舰网上一时间静若无人。
　　岑初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个电话直接吵醒。
　　岑初睁开眼，深紫色的眸子张开瞬间寒意几乎能将整间屋子都冻成冰。
　　原本他在脑子钝痛的情况下进入睡眠，如无意外，起床应当什么疼痛都过去了。
　　结果现在睡眠进程被硬生生地打断，岑初刚一醒来，就能明晰无比地感受到精神上的一阵绞痛，像是一根钢丝围绕着圈住一个气球，将它挤压成不规则的形状，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压力过大而爆开来。
　　岑初几乎是颤着手支起身子来的。
　　坐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是让他冷汗淋漓。
　　他一把抓起通讯仪板，接通通话，语气极差：“什么事？”
　　通话对面传来颜至的声音：“抱歉，你现在能去一趟安全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明天开始我把存稿时间截图放wb，它要是再吞我我就提刀上晋江！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ovo！


第38章 接人
　　当岑初来到安全部时，入眼的便是一道亮黑身影压着黄白身影嗖地从视线最右边砸向最左边，“轰”的一声两个人影如流星坠地般，一齐轰上安全部大厅的墙壁上。
　　两个身影在瞬息之间位置变换了数十次，金属的摩擦声、装备的铿锵声与飞溅的鲜血都表明着二人之间的战斗毫无留手，都在把对方往死里打！
　　不过片刻时间，两个纠缠打斗在一起的身影又从岑初视野的最左侧“轰”地一下砸向最右侧。
　　……难怪颜至在说明情况的时候，用上的是“砸”这样的字眼。
　　大厅内处处都是破碎倒地的桌椅，相连着的三间记录室中，有两间的透明观察窗都已经被砸了个粉碎。
　　七八个失去战力的部员蜷缩在四周角落里，低声哀嚎。
　　除去打得最为激烈的两人以外，站着的还有五名黄白装甲与一名背头单兵。
　　他们的情况比较不同。
　　背头单兵穿着银白色装甲，右手腕上套着一圈宽厚的金属手环，每隔半秒钟时间就会闪过一丝红芒，而红芒的每闪过一次，他的整只手臂就会抽搐一下。
　　受到金属手环的影响，他的情况比较狼狈，东躲西藏，以守为主，两名黄白色装甲的部员紧追着他，却始终没有办法得手。
　　背头单兵的情况看上去很是不好，非常勉强，红芒一次更比一次闪亮，岑初估计他的手臂没有办法再撑多久。
　　剩下三名安全部部员则见缝插针地插入到最激烈的两人那的斗争中去。
　　黑亮装甲在两人的争斗中更胜一筹，但在三人的协助干扰之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结束战斗。
　　这样激烈的场面，在突兀的清脆脚步声出现的一霎那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在场所有人都对岑初的突然出现有些反应不及。
　　但反应过来的下一刻，全场局势瞬变！
　　三名干扰者直接扭头冲着岑初而来，炫目的离子光刃晃得岑初眼睛一花。
　　好在十一舰不严禁私斗，却严禁私斗之中使用高能枪炮类武器，否则当岑初意识到攻击来临时，激光也将穿透他的身体。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外骨骼装甲的瞬时爆发力完全展现。
　　但另一个身影比他们更快！
　　黑亮装甲几乎是瞬间放弃了已经抓在手上的敌人，眨眼间出现在岑初身前。
　　坚硬的臂甲一把抓住第一个袭来的黄白装甲部员，用力一扭，向着另一名来人处直接砸去！
　　另一只手则向身边一捞，直接抓起岑初，向后一个大跳，躲过了最后一人的攻击。
　　一切变化都在瞬息之间。
　　岑初根本来不及反应，背后就直接撞在了坚硬的外骨骼装甲的甲面上。
　　他被中途吵醒后状态本来就是极差，这一撞直接撞得他内脏涌动，脸色一白，一股气从腹部逆流而上。
　　“你来干什……”
　　谭栩阳原本在对战中稳稳占优，被岑初这一掺和，直接就得转攻为守，这个意外让他气得直接凶出了声。
　　但话还没凶完，后半句话直接被硬生生地扼在了喉咙中。
　　“咳、咳咳……”
　　瘦弱的长发美人面色白得不像话，纤弱的五指将衬衣揪出一圈褶皱，咳嗽声听得谭栩阳心惊胆战，生怕整个肺都要被咳出来。
　　眼角余光见到三名黄白装甲很快又要重新袭来，谭栩阳的手臂被岑初抓着作为支撑点，他听着体弱指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这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一股子气憋得不敢发出来，还得好声好气地哄着：“岑指挥，岑队长，你先慢慢缓着，躲我身后可别乱动。”
　　肖见杰这时也赶到了身边，并肩站在谭栩阳身侧。他一边警惕着黄色装甲们，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头：“岑指挥，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五名黄色装甲的部员这已经齐齐将目标对准了两人身后的岑初，动作默契地直接向着三人袭来！
　　但就在这时，一声冷喝响起。
　　“回来！”
　　黄白装甲们一顿，小心翼翼而缓慢地放下手中的武器，警惕地面向岑初三人的方向，小步后退，退回到了中年男人的身侧。
　　那正是一开始与谭栩阳纠缠打斗成一团的男人，他的装甲比起其他部员显然更为精致，但上面的磨损与受击情况也是肉眼可见地惨烈。
　　透明面屏后头的方正脸庞看上去比刚才的谭栩阳更为生气。
　　“你来插什么手？！”
　　他对着岑初气愤地吼道。
　　这话一出，谭栩阳恍惚间怀疑到底谁才是岑初的队友。
　　肖见杰一听他这语气就火了，差点就想直接冲上前去，但是右手腕上的金属手环适时亮起，手臂抽搐带得身形一个踉跄。
　　于是改而破口大骂：“老匹夫，不是你他娘的让我队长来的吗，怎么，先是‘队长来了才放人’，现在我们队长真来了，你又想食言是吧？我呸，什么垃圾玩意儿，合着安全部规矩改来改去就是为了偏袒保护你们保守派的宝贝苗子呗！”
　　元安气得发笑，哪怕身上带伤，但脚下所踩的地方依旧给了他充足的信心。
　　他直接指着两人大骂出口：“我偏袒？我这是按规矩办事！十万点数？你们连赌局都没开过，口头约定根本那就不算数！还有你们两个在舰队里都惹过多少次事了，特别是你，谭栩阳，我上次应该就说过，要是你再敢闹事我决不轻饶！这次事是肖见杰干的，那他就必须给我留下来，否则你们是当我安全部摆着好看的吗！”
　　谭栩阳嘲讽地冷笑道：“他们的录音算证据，我们的就叫口头约定，更何况我们白纸黑字还签过字，这你都当看不到？行啊，想扣人，那我们就继续，看看到底是谁扣谁！”
　　安全部的另外五名黄白装甲部员一听这话，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对准谭栩阳。
　　谭栩阳也不见怵，直接向前迈了一步，凌厉的气势对上安全部的一名部长五名大将完全不落下风，甚至更压一头。
　　全场的气氛就像随时都会炸开来的火药桶一般，只要稍不留神溅出一簇火苗，就能当场燃爆炸开。
　　岑初好不容易缓下呼吸，耳边就是两方的不止争论，他觉得自己的头要裂开了。
　　“……行了。”
　　这个声音像是乍然落入油锅中的一块不会化的冰，虚弱无力，却一下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谭栩阳稍一侧头，就见脸色苍苍白白的小指挥抿着唇，一脸漠然地向前走去。
　　他一伸手，直接挡住了岑初的路。
　　“回去！”他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岑初拍了拍他的手臂，眉眼淡淡。
　　“我来。”他说。
　　谭栩阳眉头皱得更紧。
　　你来？你来干什么，给他们当人质吗？
　　而且……
　　他看着岑初，岑初的脸色还没缓过来，根本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色，谭栩阳甚至怀疑他会不会下一秒就身形一歪直接倒在地上。
　　拖着病体的人却自己没有这个意识。
　　岑初平静地抬头，说：“我是队长。”
　　谭栩阳忍着气，低声说：“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用管。”
　　岑初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让开。
　　他无声地表示。
　　他扫了一眼肖见杰的右手臂，现在红芒暂时不再闪烁，但整只手臂都已经在微微颤抖。
　　只是受伤的单兵自己也没有什么意识，反倒朝着岑初小声地说：“岑队长，退后点，没事的！”
　　岑初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吧，放心。相信我。”他向谭栩阳说。
　　谭栩阳盯着他看了半天，想从他的神色中盯出哪怕一点儿的不确定来。
　　但令他失望的是，即使是在这样宛如羊入狼群的场合底下，这指挥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没有破绽的样子。
　　哦不，不能这么说。
　　破绽还是有的，那就是他过于孱弱的身体。
　　但谭栩阳还是慢慢放下了手臂。
　　肖见杰不可置信地瞪向他：“阿谭，你干嘛！”
　　谭栩阳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岑初，问：“你确定？”
　　“嗯。”岑初说。
　　谭栩阳彻底放下了手臂。
　　“去吧，我就在你身后。”
　　肖见杰暗暗一跺脚，对自己兄弟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
　　让指挥上去面对敌人？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岑初已经越过他们走了上去。
　　再看谭栩阳，他的精神比起自己对上敌人时更为紧绷，恶狼般凶狠的目光直接盯住了对面六人，只要他们敢有什么动作，自己就会直接上去把人先给抢回来！
　　肖见杰此时再气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样打起精神，恶狠狠地盯着六名黄白装甲，以示警告。
　　岑初走到了场地中央，直面元安。
　　原本举着指向谭栩阳的那些武器，第一目标纷纷落在了岑初身上。
　　好在十一舰内有着禁止使用高能枪炮的禁令，这些武器最多只能是实体弹炮枪，又或者是离子光刃一类的近战武器。
　　岑初没有像之前在封禁区内被伏击时一样表现得那样强硬狠辣，也不像他和十一舰谈判时那样话中带刺寸步不让。
　　他表现得非常平静，甚至于是柔和。
　　“收起来。”他扫了一眼五名黄白装甲的武器，说。
　　五人当然不可能听从他的命令，甚至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元安却是眼角一抽。
　　没有命令，不能动他。
　　说不能动，就是真不能动。
　　他生怕自己的人举着武器一个“走火”，到时上边责问下来，他就是有理也说不清楚。
　　元安深吸一口气，一摆手，语气冷然地说：“收。”
　　安全部的五名大将这才放下手臂，将武器对准地面，透明面屏下神情异常警惕地盯着几人。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长发指挥官。
　　唇色淡淡，眸色凉凉，修长身形缠着散不去的病气，合着过于冷淡的气息，反而显得最为危险。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危险在哪里，但心中大作的警铃让他们不会对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力的体弱指挥放松一点警惕。
　　元安完全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这名外舰人。
　　他头疼地低吼道：“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掺和进来的事！”
　　“我是来带他们走的。”岑初一指身后，说。
　　元安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岑指挥，看在你是刚刚接手他们小队的份上，要不要我给你科普一下他们以前都做过些什么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他们那么久，现在一管反倒成我偏袒别人了？”
　　肖见杰在身后忍不住插话骂道：“你这狗东西，除了颠倒黑白还会干什么！安全部搁你手上的时候这些规矩一天一个样也就算了，刚刚我和他们在这里的时候你当场搬出新规则真当我傻吗！”
　　岑初抬起手，制止了肖见杰的话语。
　　“元部长，目前我的权责范围仅限于2418小队，你有苦，找你自己的上司去诉。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我没兴趣知道，这次事件谁有理谁没理这也不是我管的事。”
　　“我只是在通知你，把他手上的禁制环解开，我要带他们走。”
　　这话一出，别说元安了，就连自认为对岑初认知耐受程度已经很高了的谭栩阳都忍不住侧头看他一眼。
　　元安盯着岑初，默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通知？你当你是谁？十一舰总指挥还是十一舰舰长？”
　　他重重咬在“十一舰”三个字上。
　　不过是个外来者，有什么资格在十一舰内指手画脚？
　　“刚刚通知我来的人是颜部长。”
　　白皙细软的指尖点在元安的装甲上。
　　所有人都绷起了神经。
　　岑初柔和地说：“元部长，是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定位。一位连舰艇内部的基本规则问题都处理不好、所有事情全靠人治的安全部部长，能坐上这个位置只能说明你是真的很……‘忠心’，并不代表你有多么重要。”
　　他用右手掌心堵住元安手臂上露出的一个微型实体子弹枪口。
　　这个动作一出，岑初当即就听到身后两声清楚的“咔咔”声。他没有回头，抬起左手阻止了谭栩阳的动作，目光依旧落在元安身上。
　　“要是你真对自己的重要性有信心……”
　　苍白的男人微微一笑，手掌没用多大力，就是轻轻地堵在实体弹枪口前。他下巴一扬，示意枪口：“来啊，再试一次？”
　　“但你敢吗？”
　　他的目光还似有若无地扫过元安身上的伤痕。
　　别说敢不敢，就算是打，你又打得过吗？
　　抓了自己当人质倒是有机会翻盘。
　　但……你敢抓吗？
　　元安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他敢，他当然敢！
　　但他能吗？
　　场面沉默了长达三分钟的时间。
　　终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被岑初手掌堵住口子的武器附件收回到了装甲之中。
　　元安面无表情地越过岑初，对着一名部员说：“解开它。”
　　说完，冷眼扫过岑初，拂袖转身就走。
　　路过谭栩阳和肖见杰时，三人间的气氛一度高度紧张。
　　一声冷哼，一声轻嘲，双方擦肩而过。
　　岑初看着元安离开的背影，眼里的冷意将其下的冷静审视掩了个完全。
　　元安是在针对谭栩阳和肖见杰吗？不见得。
　　但他是想通过他们针对自己吗？也不见得。
　　岑初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谭栩阳和肖见杰身边。
　　“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


第39章 矛盾
　　元安都走了，大厅内的其他安全部部员当然不会再敢往上凑，倒在四角的受伤部员们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离开，内心里有再多不满也没处说。
　　安全部的事情闹得比较大，它与一线将刃兵们最为聚集的训练区中间只隔着一个武备处的距离，早在双方生起摩擦动起手的时候，动静就已经传到了训练区，再由他们通过舰网传到十一舰的其他地方。
　　但是他们没有人敢往安全部门前凑。
　　开什么玩笑，这会儿凑上去，是嫌谭姓单兵打得不够畅快呢，还是嫌安全部的拘留房空太多了呢？
　　所以当岑初等人走出安全部大厅时，并没有遇到烦人的人潮现象。
　　刚踏出门，一直等在门口的一名小少年就噔噔噔地跑了上来。
　　彦淮本来在谭栩阳的要求之下在岑初房门前蹲守着，他也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岑初出来要再问些什么问题。
　　结果美人哥哥是等到了，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却把彦淮吓得当场就想把岑初拖去医院。
　　不过彦淮本就性子软，胆子小，被指挥哥哥冷冷淡淡地一眼扫来，一下子就什么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磕磕绊绊地解释起自己蹲守门外的原因。
　　自己原本想问的那些问题根本没敢问出口。
　　但他看着指挥哥哥就连站都要站不稳的样子，明明身体难受的并不是他，却也无故地跟着难受起来。
　　所以当时他脑子一热，主动上前，像是现在这样扶住了岑初的手臂。
　　“岑前辈！”
　　谭栩阳和肖见杰的外骨骼装甲已经全都解除穿戴，肖见杰右手小臂的衣物已经全部消失，裸露在外的肌肤红得发黑。
　　谭栩阳身上见不到什么明显的伤口，他一收起装甲，就转头问岑初：“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岑初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满冷汗，整个人的重心完全撑在彦淮的手臂上。
　　根本看不出一点儿刚刚还在大放狠话的样子。
　　彦淮年仅十五六岁，是个一看就很少进行躯体训练的的指挥官，这落在谭栩阳的眼里，便觉得他怎么也扶不稳人。
　　谭栩阳低骂一声，直接伸手从彦淮手上扶过岑初，一手绕过背后抓住岑初的肩。
　　“怎么回事，你这都敢来？”谭栩阳的眉头拧在一起，“去不去医院？”
　　岑初抓着谭栩阳的小臂，尽力保持着身子的直立。刚才强撑了那么久时间，现在精神上疼痛加倍反噬，他差点就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疼痛，岑初轻喘着气，尽力挨过这一下。
　　他低声说：“等到那里早好了。没事，我在这里缓缓就行。”
　　谭栩阳烦躁地啧了一声，转头对着肖见杰说：“你自己去医院，我先陪陪他。”
　　肖见杰的整个右手臂肉眼可见地不停发着颤，但他理都没理一下自己的手臂，十分焦急地围到岑初边上，说：“谭哥，他这才得先送医院啊！”
　　谭栩阳：“这是我不想送吗！行了你快去，他这我来处理。”
　　肖见杰还想再说，右手臂突然一个大抽搐，疼得他当场大吸一口凉气。
　　岑初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他一眼，说：“快去吧。”
　　肖见杰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好再继续嘴硬，只得立马跑去医院。
　　彦淮关心地跑上前问：“需不需要什么药，我可以去医院拿！”
　　谭栩阳看了他一眼，报出两个药名，然后说：“最低浓度的那种，多拿两份，直接带到生活区。”
　　那是他在岑初屋内床头那堆瓶瓶罐罐里见到的两种药物，顺便就给记了下来。
　　彦淮：“好！”
　　两人都离开后，谭栩阳将岑初扶到墙边。他能察觉到四周隐隐偷来的隐蔽视线，但这会儿没空搭理其他人。
　　“刚才撞的？”他问。
　　“……不是。”岑初声音低低地应道。
　　谭栩阳眼皮一跳：“自己身体这样还敢跑出来搀和事？”
　　岑初撑在他的小臂上，闭着眼睛，神情恹恹。他此时的精神不好，身体上的感知更为敏感，微风顺着衣领溜进内里的肌肤便觉得发凉，喉咙发痒，轻咳两声。
　　谭栩阳见他这个样子更为烦躁。
　　他在遇见岑初之前从来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平日里相熟的都是些缺胳膊断腿也能面不改色地自己跑到医院里做肢体复原复生治疗的家伙。
　　就像刚刚的肖见杰，他的手臂要是再拖久点儿，整条手臂都会神经坏死，去到医院治疗起来也挺麻烦，但他依旧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跑上前去关心岑初，因为这些伤痛都是他们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习惯的东西，好处理得很。
　　该止血止血，该止毒止毒，拖回舰艇后往医院一扔，大功告成。
　　偏偏对着面前这人不能这样做，以往的经验全都成零。
　　最难办的，还是这人弱得哪怕只是轻咳两声，都让人觉得比自己在战场上断只胳膊还要严重得多。
　　他想了半天，干脆脱下自己半边外套，换手扶着岑初，让他靠到自己肩膀上，再拉下另一边的袖子，把外套披到岑初肩上。
　　谭栩阳现在的心情莫名地不好。
　　但他的心情再差，一见到小指挥恹恹地将额头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脆弱样子，就又不得不把脾气都给憋回肚子里去。
　　他无声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说：“行了，不想去医院就不去。来，动动，衣服穿上。”
　　岑初差不多缓过了刚才那一下疼痛，脑子稍稍清明了些，却依旧没有什么精神。他借力撑起身子，低低应道：“嗯。”
　　他配合着谭栩阳的动作伸手穿过袖子，外套很薄，但上面带着刚脱下来的余温，很暖和。
　　再慢慢吞吞地将长发从外套底下捞了出来，落在背上。
　　他长吐出一口气，勉强从这种突如其来的疼痛中缓了过来，精神回到了最初的阵阵钝痛，像是浪潮又归为原点。
　　于是他慢慢松开了手，确认能够自己站直后，拍了拍肩上的手掌，说：“没事，不用扶。”
　　“……你这看着就不像是没事的样。”谭栩阳说。
　　“我要有事就不是在这站着了。”岑初轻咳两声，拢了拢外套，深色眸子不经意地抬眼向他望来，相当自然地抹去了刚刚那样脆弱的一面。
　　“走吧。”
　　他带头向前走去，说：“说说，刚才怎么回事？”
　　谭栩阳大步跟上。
　　他走到岑初身边，又慢下脚步，对岑初的状态很不放心，又不好再说些什么。
　　身后的那些隐蔽视线没敢跟上，一时半会儿感知清静了不少。
　　面对岑初的询问，谭栩阳耸了耸肩说：“还能是怎么回事？见杰去算赌局的账，对面赖着不认还叫了队里的几名单兵，双方起了冲突，闹得有点大，被元安一起带到了安全部。哦，一开始见杰找上的是邰诣修，就是靳峥他们小队的指挥，这个赌局当时就是跟他和他身边的一群指挥对赌的。”
　　“正好当时元安就在安全部，扣着见杰不让走，说要队长领人才肯放。他没好意思喊你，就让我来了，结果我来后发现邰诣修他们直接被元安给放了，根本不见扣人，这个规矩针对的只有见杰。就打起来了。”
　　“噢，”岑初应着，“但他无缘无故找你们麻烦干什么？”
　　“这个啊，”谭栩阳耸耸肩，“可能他嫌我太不利于舰队的平稳发展了吧。不过其实我们关系一直是这样，前几年我还在学校的时候把他安全部大概砸了得有十来次。”
　　岑初：“……？？”
　　“十来次？？”
　　“保守估计。”
　　岑初失语片刻，问：“理由？”
　　谭栩阳：“……年轻气盛？”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自己解释两句：“但这也不能怪我，谁叫那时我想做点什么他们都不让。比如说你知道学校指挥系的正统指挥法都是什么样吧？许煌他的指挥风格就特别典型，你要是把他一场对战下达的命令全拿出来，去跟教材一对比，完全就是一模一样的。”
　　“但你说舰队这么多年一个一级指挥官都出不了，难道是因为没人吃透教科书上写的那些玩意儿？呵，编写教科书的颜部长自己都越不过那个坎呢。”
　　“那难道是正统的指挥法还没发展到极致？不，这个体系两百年下来已经非常成熟了，整个指挥学理论遇到的瓶颈根本就不是继续研究现有东西可以打破的，必须有些新血液、新道路！可就是这么明显的事情，谁说他们就排挤谁，特别是元安这个最顽固的老东西，你看他平时舰内大小矛盾管得都不多吧？可你要想跑到学校里去给学生们开个正统体系以外的讲座，他绝对半分钟内就能出现在现场直接把你打包带走。啧，说来就气，那会儿我也还没想干什么呢，只是挑战了几个同级指挥，还想多说两句话而已，他就非要管这管那抓我去安全部做‘教育’，这我不砸他安全部砸谁？！”
　　“但是这么明显的问题……”岑初及时吞掉了“你们的”这三个字，“总指挥和舰长不干事？”
　　“他们？司令他自己就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指望他会干什么事？”谭栩阳冷笑一声。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想要维持现状的想法，现在整个兵团都是由五人小队构成的，一名指挥四个单兵，这个数字定得特别死，就是因为这种组成结构和舰队推行的指挥法相互依存。指挥体系是在小队体系的基础上搭建的，小队结构也因为指挥体系的存在而变得稳定。如果指挥体系发生变动，兵团结构肯定也会发生相应变化。会变的东西太多了。”
　　岑初很理解谭栩阳最后的这一句话。
　　就拿他来举例子，他的指挥方式是以科技为主，如果刚才对战的时候他队伍里一个单兵都没有，他也会有办法继续对战，甚至还能结束得更快一些……如果不需要考虑“炫技”目的，完全奔着结果发挥的话。
　　他的指挥方式与十一舰主流相距甚远，如果把他的方式推行开来，那对十一舰的原本体系绝对是个致命打击。单兵要是成了“非必要”的存在，那十一舰内占了整整一半人数的单兵们该怎么办，集体退休，集体转行？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生活区内。
　　谭栩阳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说：“但该变的东西总得慢慢去变，像那样的安全部光是砸两下也太便宜他们了，有机会还是拆了好。”
　　岑初明白了他们之间的问题。这说到底无非就是舰队内的一些派系斗争，积怨已久，又有利益之争。
　　这件事确实用不着岑初去操心，再加上这件事是由颜至主动告知岑初的，这意味着十一舰是在用这样的方法来告诉岑初，元安跟他队员起的冲突与十一舰无关，更不影响他们的合作。
　　但岑初无法确定十一舰内部的想法意见是否统一，元安挑选的时间太过敏感，离他加入2418小队还没去过半天的时间，这才决定自己走上一趟。
　　他们停在门外。
　　“所以下次要是再发生这些事你没必要管，我自己能处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惹不出事。”谭栩阳说。
　　岑初缩在墨绿色的外套里，他的身子太瘦，衣服披在身上稍微显得有些大了。衣领直接立到鼻尖，遮了他的半张脸。
　　“可我是队长啊。”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鞠躬！


第40章 休息
　　生活区的住宅建造没有多少审美价值，区域中央有两整圈的双层走廊式住宅，内外分别称作小环和大环，大多数人都是居住在这两环之内。
　　两环之外，区域的四角零星地散布着单层独栋住宅，这些独栋并不大，房间大小也与环内住处没有差别。
　　岑初原本的住处便是在生活区一区靠近中轴线与医院的那个角落，搬了家之后依旧没有进圆环，而是来到了远离中轴线且靠近科研部的那一角，与旧住处正好在一区对角的两个位置。
　　距离生活区大门最近的是岑初家，往后是肖见杰家，旁边则是谭栩阳家。
　　他们现在便是站在岑初新家门口前。
　　岑初开门进屋，谭栩阳听到他的那句话后，在屋外蓦地顿住脚步，目光变幻莫测。
　　他一下没从岑初刚才的话语中晃过神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岑初专门跑这一趟，难道是想……保护他们？
　　岑初走到床边，准备重新进入睡眠，正好这会儿跑去医院拿药的彦淮来了，他没敢进门，只在门口将两种药交给谭栩阳。
　　彦淮看不见屋内情况，在谭栩阳面前也没敢伸长头往里面看，只能小声问道：“谭前辈，岑前辈身体还好吗？”
　　“谢谢，我没事。”反倒是屋内先传来指挥哥哥的声音。
　　谭栩阳接过药，回过神来。
　　他对着跑得微微喘气小脸通红的少年指挥说：“行，你可以回去了，下次别随便学人在家门口蹲点。”
　　“知道了谭前辈，我、我一定不会再那么干了！”彦淮站直身体保证道。
　　“嗯，”谭栩阳漫不经心地应道，“好好坚持自己的路，实在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彦淮呼吸一窒，深深鞠躬：“好，谢谢谭前辈！”
　　彦淮离开后，谭栩阳将药扔给岑初。
　　岑初服下药片直接就坐回到了床上。
　　“需要我在这守着吗？”谭栩阳问。
　　“不用。”岑初将外套递还给谭栩阳。
　　谭栩阳接过外套，指尖碰到了岑初的手背，一抹冰凉。他的眉头微微一蹙。
　　“你……”
　　指挥慵懒地撑在床头，他不经意地抬眼，一身病体，气势却盛得不行。
　　“怎么，又想留宿？”
　　谭栩阳嗤笑一声：“哪来这功夫，走了，我先去把装甲修修。”
　　“好，记得把你们的信息整理出来，最好我醒来就能拿到文档。”岑初说。
　　他指的是队伍会议时提出的，关于谭栩阳等人平常的训练项目以及具体的身体数据和特长事项等信息。
　　“这些很快就能弄好。你想怎么做？”谭栩阳问。
　　岑初说：“明天再说。”
　　“好。”
　　谭栩阳走到玄关，又转过头，问：“真没事？”
　　“真没事。”岑初摆摆手，想将谭栩阳赶出去。
　　谭栩阳暗暗轻哼了一声，把衣服甩到肩上，没好气地说：“那行，遇到事就联系我，别自己随便往外跑。”
　　这回不再有人打扰，岑初睁眼就到了天亮。
　　前一天的疲惫已经完全消弭于睡梦时间，岑初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特别地好。
　　就是一觉醒来看着与旧房完全相同的构造布局，岑初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搬没搬家。
　　他的东西很少，不论新屋旧屋都是一片空空荡荡。
　　唯一有所差别的便是新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搭建工作台，窗外投进的模拟阳光没有任何阻挡地落在手背上，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显得十分脆弱。
　　工作台已经下好了单，但是为了休息不要受打扰，岑初特别标注了让小雪人在第二天再把东西给他送来。
　　岑初盯着大开的窗帘看了半天，后知后觉地想起住处屋子里是有智能系统的，窗帘早拉晚闭这都是不需要额外指示的事。
　　旧住处是他来到十一舰后第一个住进的屋子，当时他的警惕心完全拉满，住进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整间屋子检查从里到外都检查一遍，许多智能化的功能也都被他手动关闭。
　　这会儿搬家搬得急，就还没来得及对屋子进行检查。
　　不过不急，晚点再说。
　　谭栩阳早早就将他要的队员信息通过仪板发了过来，岑初接受文件，然后起身走到食物贮藏柜前。
　　拉开柜子，空空荡荡。
　　啊，对了。食物并没有一起搬过来。
　　岑初望着空空荡荡的贮藏柜，轻叹一口气。
　　刚打算将128号送货员找来，让它搬来工作台时顺便带点儿食物过来，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这会儿屋子里的智能系统还没关闭，岑初话音刚落，房门便自己悄然打开。
　　谭栩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肖见杰。
　　肖见杰从谭栩阳身后探出头来，特别主动地朝岑初挥了挥手。
　　“岑队长！”
　　两人走进了屋子，房门又非常聪明地自己关上。
　　肖见杰还是第一次进到岑初的屋子里，只是一眼，就忍不住赞叹出声：“哇哦，岑队长你这房间真简洁！”
　　岑初还站在空空如也的食物贮藏柜前，除了声控开门之外什么都没有做。他扭头看着自然走进屋子里的两人，非常疑惑。
　　他还没让他们进来吧？
　　“有事？”他问。
　　“嘿嘿，来和岑队长打个招呼道个谢！”
　　谭栩阳还没来得及说话，肖见杰就已经特别积极地跑到了岑初身边。
　　经过一夜的情绪沉淀，肖见杰这会儿心情高涨得不行！
　　他和岑初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对战之前几乎没有怎么和岑初直接相处的机会，对于自己馋了许久的美人指挥的了解大多都来自于谭栩阳最开始的描述。
　　——“性格？比我还差呢。”
　　——“温柔？啧，你也二十大几的人了，怎么还能闭着眼睛上当受骗呢。”
　　——“别往他身上脑补那么多东西，容易碎，你要是实在精力过盛，明天开始训练量翻倍。”
　　这是最开始时谭栩阳对岑初的看法，等到救援任务之后，“陌生指挥官”和岑初重审结果的事情便接连而来，再到后边岑初入队，整个时间非常紧，肖见杰根本没来得及更新脑内谭栩阳对岑初的印象词条。
　　结果这两天真一接触起来……
　　好家伙，他简直想把自己好友当时的眼睛拿出来洗洗！
　　岑队长他是性子冷淡了点没错。
　　但他不温柔吗？不温柔吗？！
　　不温柔会专门跑来安全部捞自己吗？！！
　　肖见杰早在昨天岑初去到安全部将接走他的时候，就认定了自己喊的这声“队长”不亏。
　　是值得他喊队长的人。
　　岑初现在还穿着睡衣，两名单兵却都已经换上了一身出门的服装。他们内里穿着紧身战斗服，外边套着一件外套，看上去应该是要去训练区的样子。
　　岑初问：“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谭栩阳将房间扫视一圈，然后问：“昨晚没事吧？”
　　“没事。不过我看你昨晚发了信息给我？”岑初问。
　　“哦，本来想来看看的，但看你没醒就算了。”
　　岑初点了点头，看向肖见杰，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问：“你的手还好吧？”
　　肖见杰右手绕着肩部用力地画了两个大圆，最后用力地一收肌肉，特别自豪地说：“完全没问题！”
　　谭栩阳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一脚踹他胯上。
　　“犯傻回自己家里犯去！”
　　肖见杰笑嘻嘻地挨了一脚，收敛了些。
　　他挠了挠头，说：“岑队长，昨天谢谢了，嘿嘿，我还以为又得跟他们打出个结果才能走。”
　　“点数我还没跟邰诣修他们讨到手，元安那老家伙真是太气人了，半路跑出来搅事！我和谭哥有证据在手他还当看不到！不过岑队长你放心，这十万点数我一定能让他们乖乖给我吐出来，绝对一分不少！这还是我第一次赢这么大的一把点数呢，他们别想给我反悔！”
　　岑初对于点数的概念仅限于它能够用去购买能量条。除此之外像是工作台、外骨骼装甲等设备装备以及材料等物也需要花费一定点数，但像食物、药物等生活必须用品，在十一舰内基本都是完全免费的。
　　十万点数是个什么概念呢？嗯……大概是50条微型能量条？
　　不过肖见杰跟他数着这十万点数打算拿来置备一些什么东西，这认真样子让岑初觉得这份点数捞到手上确实是有很大必要的。
　　谭栩阳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流，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往岑初这跑一趟是为什么，除了确认一下他的安全以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事。别人家指挥据说都会和队里单兵一起去训练，毕竟出舰任务对他们的体能和身手多少还是有些要求的。
　　但岑初……
　　谭栩阳倒是想起了苏杨送的轻云装甲。
　　自己答应过要想些方法帮他达到轻云装甲的要求，只是实际思路还没有确定下来。
　　身体素质数据要是达不到的话，一般的方法当然就是加大训练。
　　但这方式并不适合眼前的人。
　　不知道两人聊到了什么，谭栩阳突然听岑初问起：“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见到诸禅和你们一起走过？”
　　谭栩阳：“他平时的训练不跟我们一起进行。怎么，找他有事？”
　　岑初：“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训练方案大概下午会出来。”
　　两名单兵的目光同时投向岑初。
　　谭栩阳：“到时把他叫来也可以，直接发给他也没问题。不过我可把话先说明白，训练方案是我们单兵维持状态的根基，要是质量不过关，或者是你说服不了我的话，我可不会同意他们改方案。”
　　单兵系专门有一门课教授单兵如何根据需要给自己制定一个科学合理的训练方案。不少人喜欢偷懒，直接根据现成的普适性方案进行训练。但对二级及以上的中上层单兵而言，根据自身实际情况与小队作战风格制定出特定的训练方案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单兵，都是各种意义上的最了解也最能把握自己身体的人，由他们自己制定出的方案，往往要比他人协助制定的更好也更灵活。谭栩阳是单兵中的佼佼者，在这方面上自然有着自己的一整套完整训练逻辑。
　　肖见杰原本想问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他的地位就像一名被两位老师争着布置作业的学生，根本没有可选的份。
　　岑初笑笑：“别这么排斥，那只是一份训练补充。”
　　他对单兵的了解不多，因为三舰根本就没有单兵系统，当然也从没对单兵的训练问题进行过研究。他所要给出的东西，是从三舰那么多年的航行历史里难得遇到过的一支既拥有单兵系统、生命种族又为类人形且实力还不错的舰队那搜刮来的。
　　“可以先看一看，用不用你来决定。”
　　岑初说：“不过个人建议还是试试。”
　　谭栩阳这才放下心来。
　　肖见杰谨慎地发表自己的态度：“谭哥，我好奇，我想试试！”
　　谭栩阳瞥他一眼，冷漠地说：“拿到再说。”
　　临出门前，谭栩阳在玄关站了会儿。他回过头，说：“对了。”
　　岑初侧头：“嗯？”
　　“你是我们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指挥和队长，有些事情我们也不太有经验。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出来就可以，别搞相互猜来猜去那一套。”
　　岑初也是第一次当队长，但他对这问题完全不担心：“没事，放心，我有经验。”
　　谭栩阳点点头：“嗯，那就好。那例行任务筛选、补充单兵选择、小队休整室的物资清点和维护、队伍资金和附件仓库的管理这些事就全交给你了。”
　　岑初：？
　　岑初：“不。副队长，请。”
　　好不容易送走两人，岑初简单收拾一番，服用了两片精神缓释片后也出了门。
　　他要去的是封禁区。
　　三舰主舰主旋体所在的区域。
　　这应该是继他与十一舰谈判之后，除去上次专门跑了一趟获取交易科技之外，第一次借着小范围的权限自由回到主旋体。
　　除了把打算拿给谭栩阳等人试用的那套单兵训练方法找出来以外，岑初这一趟最重要的，是要在主旋体内好好给这幅身体做个检查。
　　这件事情他已经想做很久了。
　　三舰躯体制造的质量把控非常严格，普通的伤病感染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三舰出品的优等身躯上，像岑初现在这样动辄头疼咳嗽风吹即倒一碰就碎的情况，只有可能是由后天意外造成的。
　　所以岑初要做的，就是好好检查一下这具身躯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岑初盘算着计划向封禁区走去。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的生活区内，一只拖满货物的孤独小雪人来到门前，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啾咪\(≧▽≦)/~


第41章 期限
　　训练区，一批批的将刃兵们来来往往，一天24小时的人流全无中断。
　　许煌习惯在学校模拟区内进行训练，但他现在已经是个熬过五年适应期、顺利通过学校毕业考核的成熟指挥官了，眼见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彻底离开学校成为正职将刃兵，再跟小后辈们一起在模拟区内进进出出，他也不是太好意思。
　　于是许煌在加入段剑烽小队之后，也慢慢改变自己的习惯，从每天泡在模拟区变为了每天泡在训练区。
　　训练区有一点没有模拟区好，那就是这里的氛围太过紧张，偶尔走出训练室想要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总能见到各种榜上有名的前辈大佬们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们不是在讨论任务，就是在探讨专业相关的各种问题，每次都会逼得许煌狠狠大吸一口气，然后毅然转身回到训练室中。
　　不过好处也是很明显的。
　　训练区设备条件更好，模拟任务种类也更为丰富，还能在这里每天偶遇各路前辈指挥，不管是请教问题还是约人找人都很方便。
　　哦对了，还有对战。
　　能在训练区大厅直接观看的对战直播可别模拟区那儿的质量高多了，没看就连岑哥和谭栩阳的对战地点都选择在了训练区吗！
　　当然，其中偶遇这件事情还是得看运气。
　　许煌走到训练区大厅的一处圆桌旁坐下，将手搭上身边的熟人。
　　“诶，兄弟，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见到邰诣修了吗？”
　　这名熟人正是小个子单兵，他被谭栩阳当场抓包之后没敢久留，一溜烟就跑回到了训练区来。
　　露露松：什么？岑指挥也到安全部去了？！他不是回生活区去了吗，我亲眼见他进的门！谭栩阳这家伙自己闹事就算了，现在岑指挥跟他一队可是会受连累的啊！！
　　西窗：锤锤锤子你快跟去看一眼啊！我听安全部那动静也太大了吧，这要是岑哥进去不小心被擦到一下……不行，岑哥盛世美颜要由我来守护！！谭栩阳和元部长谁敢动他我我我、我拼了命也要替他报仇！锤子等我，我已经换好衣服了，马上就到！你盯好啊！！
　　锤子拌酱：等等等等等，别来了！！最新进展，元部长出来了！好家伙，要不是我不敢拍照一定要让你们看看他那张脸黑到了什么地步！
　　露露松：？？！那岑指挥呢？？
　　锤子拌酱：他也出来了！！旁边谭栩阳和肖见杰都在，远远看了一眼他身上好像没什么伤！
　　露露松：卧槽，怎么回事？？这离他刚才进去的时间还没过多久吧，是遇上他们正好打完了？
　　锤子拌酱：等等，我偷听两句……好家伙，好像是岑指挥叫停的战斗！！
　　西窗：？？？
　　露露松：？？？
　　西窗：开什么玩笑，谭栩阳打起架来的时候但凡能被别人喊停，安全部就不会被拆那么多次了好吗？？
　　露露松：就是，而且……
　　小个子单兵专心致志地敲着仪板，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顿时把他吓了个激灵！
　　他猛地回头，见到来人是许煌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许？哎呀你吓我干嘛！！”
　　许煌一翻白眼：“我吓你？明明是你自己太入神了。看什么呢？”
　　小个子单兵立马把仪板倒扣在桌上。
　　“没事没事。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问你今天见到邰诣修了吗？”许煌搓了搓手，“你应该看了今天那场对战吧，嘿嘿我跟你说，自从上次被岑指挥点拨之后，这些日子我真觉得自己有突破，刚才看完对战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小个子单兵明悟：“哦——所以你又觉得你可以了，要找邰诣修挑战去？”
　　“没错，我这次一定行！”
　　小个子一翻白眼：“行啥行，你今天大概是见不着他了。刚才他跟谭栩阳小队的人起了矛盾，闹到安全部，出来的时候我到见到他往二层走，不知道是去了医院还是回到生活区，反正没往训练区这来。”
　　小个子往外面一指：“喏，你往外边瞧瞧，看看安全部那方向，刚才谭栩阳又把安全部给砸了。”
　　“哦？”许煌闻言，真的小跑到门口探出头，又跑回来。
　　“还真是，感觉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谭栩阳闹事了，我就说总觉得缺点什么……”
　　“不对，等等，谭栩阳今天不刚和岑哥对战完吗，现在他们是一队了吧，那刚刚岑哥也在那吗？”
　　“对啊，所以我说……”
　　小个子的话语蓦地顿住。他盯着许煌瞧了半天，忽然抓住许煌双手，两眼亮得不行。
　　“我想起来了老许，你跟岑指挥加了好友的对吧，你能通过仪板联系上他对不对！”
　　许煌被他突然激动的态度吓了一跳，警惕地把仪板藏到身后，问：“你干嘛？”
　　小个子近身凑到他身边，许煌没来及躲开，就被他抓住了袖子。
　　“哎呀你别躲，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也觉得岑指挥和谭栩阳在一队里很危险！”小个子单兵很激动地问。
　　许煌一怔：“危险？不啊，和谭栩阳一队那感觉超安全的好吗！”
　　小个子：“？？？”
　　他震惊得手舞足蹈向许煌比划：“啊？安全？？不是啊老许，你难道忘了当时谭栩阳在学校打上你们指挥系的那事吗？起因只是你们系有人挑衅了他两句而已，结果那天医院里躺了多少床的指挥官！他的实力加上脾气，你管这叫安全？！不说别的，你睁大眼睛看看外边，谭栩阳差点又要把安全部拆了哎，你管这叫安全？！”
　　“我记得最开始岑指挥的对战录像还是你给我们看的吧，结果现在岑指挥跟这么危险的家伙组上了队，你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
　　许煌瞪大眼睛：“哎哎哎，这话你可别瞎说！虽然你说得也没错，谭栩阳这人确实蛮危险的……”
　　“对吧，我就说！”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谭栩阳他确实满舰树敌，但你瞧瞧他们队那几个，肖见杰、诸禅，你听过他们平时被什么人找事吗？没有啊！我前几天才刚和谭栩阳同队出过任务呢，真的，你没跟他合作过你不知道，我靠，那种完全不用担心生命安全的感觉你压根就没体验过啊！要不你以为咱们舰那么多指挥为什么挤破头都想进他队里去？当我们傻吗？”
　　小个子单兵原本想得好好的，既然许煌能够联系上岑初，那自己只要借助好友的舰网，不就可以直接联系岑指挥，告知他谭栩阳的危险之处，让岑指挥三思吗？这样就不需要直接面对谭栩阳这个阻碍了！
　　可、可谁知道，这一番话下来，小个子单兵震惊地发现好友的想法竟跟自己完全相反！
　　“可是……”
　　小个子单兵还想反驳，他想让许煌好好看看外边安全部的“盛况”，还想跟许煌说说自己刚才是怎么被谭栩阳恐吓的！
　　话到嘴边，他下意识地顺着许煌的思路先想了一想。
　　不对啊，自己又不跟谭栩阳一队，按着老许的思维逻辑，这个例子肯定说服不了他！
　　可是可是……小个子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天，他越是想想，越是想不出什么能够精准反驳许煌理由的例子来。
　　许煌一脸无语，抬手一拍他的脑袋：“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东西。不跟你说了，既然邰诣修不在这，那我就回去继续研究对战录像了！”
　　“唔，岑哥他们要是刚和安全部闹了矛盾，这会儿肯定忙得不行……不知道岑哥还住没住在之前那地方，要不我过去看一眼吧，虽然有谭栩阳在岑哥应该不会受伤，但毕竟是和元部长……”
　　小个子单兵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哎哎哎，老许你等等……”
　　*
　　哒、哒、哒。
　　清脆沉稳的脚步声在莹白晶莹的空间中回荡。
　　顿住。
　　主控室从中央开始，眨眼之间整个房间都通亮起来。四壁开始滑动起数据流，主控台前两个玉白流光的半透明控制球也莹莹亮起。
　　像是被点亮的小宇宙，梦幻瑰丽，任何一处细节提取出来都是精致的极简美学。
　　“我来了。”
　　男人停在主控台前，轻笑低叹。
　　不似外人眼中见到的冷淡模样，此时他的身周笼罩着相当温柔的气息，平和亲近，内在的傲气依旧存在，但与平时相比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一直竖立在外的冰冷刺壳全然融化在这个环境之下。
　　修长的五指落在玉白色的控制球上，触碰到的地方泛起阵阵波纹。
　　根据岑初和十一舰的合作条例，他可以拥有一定回到主旋体的自由权利，这个频率最后被定在了七天里最多回来两次。
　　每次回到主旋体，十一舰都会提供极其少量的能量额度。
　　具体能量的限额十一舰内部讨论了很久，岑初也等了他们很久。
　　中间双方经过了一些拉扯，最终将这个数值定在了一个勉强能够做些事情的范围上。稍加转换，大约能够换算成两条微型能量条。
　　而岑初第一次回到主旋体时，携带的是八条能量条。
　　这个能量限额可以说是极其抠门也极其谨慎了。
　　而且为了防止岑初将能量偷偷储存起来，十一舰还会对主旋体的能量使用流进行精准监视，确保供给多少他就真的用了多少。
　　岑初欣然接受。
　　因为十一舰还是低估三舰的实力。
　　在十一舰眼皮子底下制造一条假能量流，实际上偷偷存储能量这种事情根本算不上难。
　　不过这一次肯定是存不下什么能量了。
　　岑初检查了一番数据库，将三舰收集中有关单兵的资料提取出来。他先是快速浏览一遍，结合这些天在十一舰了解到的东西摘选了其中的一部分，再拿出谭栩阳发给他的三人数据和详细信息进行导入计算，最终将推导结果保存在了辑阅板上。
　　他想让谭栩阳等人尝试这些训练方法的目的很简单，目前直属于他、能够供他调度的人仅限于小队内三人，他需要他们在舰队中保有一定的实力优势。
　　这些资料对三舰来说没什么用，也不会有机会进行尝试，这个时候拿出来用刚刚好，左右都不会亏。
　　做完这些事后，岑初用剩余的能量启动了身躯扫描功能。
　　【执行命令：扫描标准化活性身躯。】
　　主控台右手边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
　　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晶莹凹型平台从缝隙中缓缓升起。
　　岑初拢起头发放到肩前。
　　他以往也会定期进行身躯检查，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认真思考着是否需要再做些什么前置准备，比如理理头发，再调节一下呼吸。
　　他将双手拢在身前，轻轻呵了一口气。
　　他做过许多情况的预案，情况最好的当然就是问题只出现在身体的基础模块上，比如只是神经出了些问题、内脏出了些问题之类的。这类问题十一舰就能够解决，那他冒着被解剖研究风险去一趟医疗部也不是不行。
　　要是拓展活性模块也有问题，那就得收集能量在三舰自己修复。
　　但这会是个不定值。
　　几个月？几年？
　　如果问题太过严重，无法修复，只能依靠更换身躯来解决的话，那他就是把整个十一舰掏空都没有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不知道这具身躯到底差到了怎样一种地步，但可想而知身躯寿命一定不会是个正常值。
　　他以往习惯将十年作为一个计划周期。
　　但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情况没抱有太大的希望，所以在做计划时，也只预留了半个周期的时间。
　　甚至连半个周期都非必要。
　　只要能给他两三年的时间……
　　岑指挥默默将最坏的情况一一考虑清楚，长出一口气，躺到了晶莹的凹型平台上。
　　视线变得黑暗，很快又重见光明。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躺在其中接受扫描的人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的感觉就已经结束。
　　【扫描完成，报告已生成。】
　　扫描结果很快统计成报告，显示于大屏上。
　　岑初坐起身，精致的脸庞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壁屏上。
　　只一眼，他就蓦地止住呼吸。
　　标准化活性身躯扫描结果如下：
　　1、基础人型躯体结构模块：
　　神经系统：……，异常。
　　呼吸系统：……，异常。
　　运动系统：……，异常。
　　……
　　2、拓展活性模块：
　　人体能级内展系统：……，异常。
　　精神集敛优化系统：……，异常。
　　零维身躯接口系统：……，异常。
　　……
　　3、总结：拓展活性模块严重异常，基础人型躯体结构模块功能无损，但受异常拓展活性模块性能干扰较大，各项基础数值已严重低于自然人体标准线，躯体使用期限高度受损，无法修复，还请受测者尽快更换活性身躯。
　　异常原因暂无法确定，请受测者继续进行深度检测。
　　目光僵硬地一点一点往下移。
　　4、期限与建议：如能保持现有状态，躯体最长剩余使用期限：312天。请受测者在更换活性身躯之前尽可能避免精神疲劳与躯体疲劳，最大幅度减少脑力工作与体力工作以保持躯体的状态稳定。
　　长发美人坐在平台边缘，四周屏幕荧蓝的光线照在白色制式外套上，纤弱身形的影子缩在脚下，显得虚晃而飘渺。
　　他静静坐了半分钟，而后撑着台子缓缓站起了身。
　　那双眸子深得丝毫探不见底，不见悲喜。
　　他神情漠然地起身，将辑阅板收回兜里，关闭主控台的能量连接，转身离开。
　　黑色长靴踩在舰板上，声声沉稳而规律。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别自己脑补刀自己，更别慌啊啊啊啊————


第42章 通知
　　“早啊谭哥，你也来安全部做客啊！”
　　“不，我只是正好路过。他们这次修得还挺快，这才几天就全好了，”谭栩阳拍拍墙壁，“不错，新材料，挺结实。”
　　“哈哈哈哈谭哥你别说，我刚听几个部员在聊天，好像这次维修元部长自己出了可大一笔点数呢！”
　　“那当然得他出，总不能要到我头上来吧。”
　　“这种事脸皮再厚也做不出来啊。对了，谭哥你跟那位……指挥磨合得怎么样？配合起来还顺利吗？”
　　“嗯？你关心这干什么？”
　　“这可不是我一人关心，兄弟们都好奇得很呢！而且我听肖哥说，最近你们也没在一起训练了？”
　　“嗯，忙，时间有点冲突。”
　　“我懂我懂，新指挥入队嘛，磨合起来不容易。哎，谭哥我们什么时候聚一聚约个酒呗，这五年适应期大家各出各的任务，都没能正儿八经聚上几次，连球都好久没打过了，线下见面的次数还没对战场上见的次数多！谭哥你啥时候有空，我们约个时间，顺便带岑指挥一起来？”
　　“等我忙过这段时间吧。如果没有任务的话，大概再过四五天可以。不过我们约就约，带指挥干什么？”
　　“靠，这段时间一级指挥官的名字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但我居然一次真人都没能遇见过，这也太不合理了！不过咳咳，谭哥偷偷问你件事儿，岑指挥真人长得真和他照片里一样好看吗？”
　　“不知道，我只见过他真人。不过熊余灿我劝你别想太多，他现在可是我队指挥。”
　　“知道知道，谭哥的指挥我哪敢想啊！不过不瞒你说，我们队指挥现在也确定下来啦，哈哈哈哈！”
　　“恭喜。是你之前追了几年的那个高一届指挥？”
　　“嘿嘿嘿，是他！说来这还得感谢谭哥，多亏您确定下指挥，他才终于断了念想同意来我队里哈哈哈哈！所以谭哥你们可得好好磨合，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要有什么麻烦兄弟我一定帮忙，至少在他彻底融入我们队之前，你跟岑指挥可一定得好好相处啊！”
　　谭栩阳一翻白眼，起身用力一拍好友后背，把这位名为熊余灿的单兵拍得嘶一声直起了背。
　　“不劳你操心——”他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顺手捞起安全部桌上摆着的待客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再捞起外套往肩上一披。
　　“人来了，先走了。”
　　他干脆地一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安全部。那背影刚劲，气场分外霸道。
　　熊余灿好奇地伸长脖子。
　　等人？谁能有这资格被谭哥专门跑这来等啊？
　　他努力地绕过大门，向外看去。
　　只见身形挺拔凌厉的单兵大步走到一名低了半个头的纤弱身影旁边。那个身影修长，正脸被单兵完全遮住，熊余灿只能从侧面见到被微风带起飘扬的黑色长发。
　　两人碰上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并肩向着一边走去。
　　熊余灿突然瞪大了眼睛，身形一僵，然后哐当一声直接跑到了安全部大门边上。
　　“哎，你去哪！还没让你走呢！”
　　安全部部员的动作也很快，直接将他在门口按下。
　　熊余灿恍若未闻，双手扒着门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逐渐远去的两个人。
　　他低声喃喃道：“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要美……”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太准确。
　　他回忆起刚刚那人的惊鸿一瞥，满含着的漠然气势直逼脑门，一瞬间带来的战栗与惊悸完全不亚于他第一次见到谭栩阳时的感觉。
　　他怔愣半响，自言自语：“指挥官原来也能这么帅啊。”
　　安全部外，岑初看着向他大步走来的男人，说：“抱歉，久等了。武备处去过了？”
　　“嗯，装甲调好了。你呢，去封禁区干什么，我记得之前也见你从那里出来过。”
　　谭栩阳走到岑初身边，慢下脚步，随口问道。
　　岑初说：“不说，别问。”
　　谭栩阳一挑眉毛：“不说就算。”
　　距离岑初回主旋体扫描身躯，并将补充训练方案交给谭栩阳等人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
　　谭栩阳拿到方案之后原本并没有多么重视，但在岑初的要求下，还是自己试验了两天。
　　结果这一试，当即就改了全队的训练计划。
　　岑初着手“改造”小队并逐步了解与接手小队各项事务的时候，他与谭栩阳、肖见杰两人的关系也很快变得熟悉起来。不说别的，他们三人离得极近的住处就提供了相当便利的见面条件，每天早上见个面，晚上见个面，肖见杰有事没事还爱提着零食跑来窜门。
　　至于队里的另一人诸禅，自打对战结束岑初就没再见过他。
　　谭栩阳一直以来都是和肖见杰一起训练的，但他答应了岑初要帮他将体质数据提到装甲要求的及格线，每天至少需要花费半个白天的时间在岑初身上，便只能将训练往晚上挪，也因此和肖见杰错开了时间。
　　具体的提升方法谭栩阳想了很久，岑初距离轻云装甲的要求其实非常近，但难就难在他不知道岑初的身体到底能够承受什么样的训练。
　　最后谭栩阳是从生活区内一群打闹的孩子身上找到的灵感。
　　他想起了幼年时期没进学校也不能去训练区时的时候，只能依靠一些简单的日常运动来打基础。嗯……最轻松的正规训练项目对岑初来说都无法承受，那换成这种基础项目总该可以了吧？
　　“今天还是去那？”岑初问。
　　“嗯，今天试试多跑一点吧。”
　　“……好。”
　　他们来到物资后勤处，它位于舰艇二层医院的旁边，里面有一块实验菜地，种植着许多地球时代留存下的自然蔬菜和水果。这里的人很少，除了一名负责人外其他都是些小机器人，不会有多余的打扰和烦人的视线，地方也比较开阔，因此被谭栩阳一眼选中。
　　跟负责人打了个招呼，谭栩阳一指，说：“今天目标是到那棵枇杷树下。不出意外的话等今晚你缓过劲来，应该就可以再试着穿戴装甲了。”
　　岑初望着距离自己至少有百米远的枇杷树，腹部提前抽痛了起来。
　　“行。”他应下。
　　在他直观得知自己的身体情况之后，时间一下就变得无比紧迫起来。因此借助任务作为幌子，利用快速舰艇去进行一些自己没法在十一舰眼皮底下做的事情极为重要。
　　而为了让自己的出舰行程稍微有些安全保障，轻云装甲的存在尤为必要。
　　虽说主旋体给出的建议或者说警告是要尽可能少地使用体力与脑力，但这显然是很难做到的一件事。而且，如果付出一些代价就能换来计划进程的大幅缩短，一加一减之下这依旧会是笔划算的买卖。
　　整个运动过程对于岑初而言是噩梦，对谭栩阳同样如此。
　　他得全程跟在岑初旁边，时不时伸手让体弱的小指挥扶上两把，明明平时一个起步就能到的距离，却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过漫长。
　　谭栩阳扶着摇摇欲坠的病弱队长，带着他慢慢向外走去。
　　岑初半个身子的力气都撑在谭栩阳手上，他低着头，长发从两颊边掉落在面前，却没力气将它们撩回耳后。
　　“一会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我训练完去找你，试试装甲。”谭栩阳说。
　　岑初无声地喘着气，没有理会谭栩阳，也不知道到底是听到没有。
　　谭栩阳目光沉沉地低头看着自己拐回来的指挥队长。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温软手掌凉极了，冰冷细软的触觉贴在肌肤上，这让谭栩阳生出一种莫名的罪恶感。
　　“岑队长，你这搞得跟我怎么欺负了你一样。”低低的嗓音轻笑道，“要不我背着你走？”
　　岑初轻又利的眸子斜斜扫他一眼，凉得不行。
　　“还有精力瞪我，看来暂时没什么事，”谭栩阳扶着岑初的肩膀慢慢向外走着，“其实远程指挥也不是不行，我们可以不接太远的任务……如果你实在不舒服的话。”
　　那可不行，岑初想。老老实实待在十一舰里积攒能量这太费时间了。
　　时间充足倒是可以。慢，稳，安全。
　　但他现在就缺时间。
　　他借着谭栩阳的力慢慢走着，明明只跑了那么点距离，呼吸却跟火烧的一样，辣得不行。
　　好在没有更多的不良反应，更不像第一次尝试那回 ，没两分钟就直接倒下，吓得谭栩阳直接把他抗回了住处，一分钟都没敢让他在外面多待。
　　岑初稍微缓下了点。于是他开口，沙哑地问：“确定这样就能穿了？”
　　“这方面我不会算错，”谭栩阳懒声说，“但别高兴太早，穿上之后不会用也白搭，所以还得教你怎么使用外骨骼装甲。岑队长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是很严格的，到时候可不会像这几天这么放水。”
　　“对了，这几天的任务列表看了吗？”谭栩阳问。
　　“看了，”岑初说，“都太轻松，没有兴趣。”
　　轻松简单的任务通常意味着它没有多大的信息价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任务者获得的信息量与他们回舰任务报告上的信息量不会有着太大差别。
　　岑初出舰，避开十一舰耳目做小动作是一个方面，进入真实外太空环境挖掘潜在的环境情报和消息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目的。
　　谭栩阳听到这话，看他一眼。
　　“岑队长，等你能够自己站直再说这句话更合适。”
　　岑初：“……”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谭栩阳小臂，但没走几步，身形就一个踉跄。
　　谭栩阳立马重新抓住纤弱指挥过于单薄的肩膀，他可不敢真让岑初摔了。
　　“我们差不多得接任务了，离上次任务回来已经过了一周多，再不接就得被强制分配任务了，”谭栩阳说，“还会扣我们的小队积分。”
　　“小队积分？”岑初问。
　　“没什么用，只会影响队伍排名。”谭栩阳说。
　　岑初：“噢，没什么用那就算了。上次你们出的紧急任务不也是强制分配的吗？”
　　“紧急任务当然不一样，”谭栩阳说，“如果是强制分配，运气不好很有可能被分到一些没有难度但又离舰距离很远的任务，出那种任务简直就是血亏。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先随便挑个离舰近点的一二级任务，我带队出去，一般不会有问题，实在出了意外你再接手远程指挥就行。”
　　“别急，再等等看。”岑初没有答应他的提议。
　　他不介意等十一舰强制分配任务。有他这么好一个指挥资源放在这里，十一舰总不可能不用他，而给他们分配一个又臭又长又不重要的低级任务吧。
　　谭栩阳嗤笑一声：“行行行，你是队长，听你的。”
　　“对了，我昨天把他们的训练方案调整了一下，现在这版稍微平和一些，更适合他们用作过渡。你要看看吗？”
　　“不用，说了你负责，”岑初直接堵了谭栩阳的下一句话，“别再问我那份方案是从哪来又是怎样一个设计思路了，想知道什么自己研究去。”
　　“现有的东西还要我去重复研究，这是典型的效能浪费！”谭栩阳意见很大。
　　岑初懒得搭理他。
　　“不过，岑队长，你有考虑过把它发到舰网的馆藏库里共享出去吗？要是把它拿出去，只要半年，单兵的整体水平肯定会出现明显的提高。”
　　“现在不考虑，”岑初笑笑，“不过一年后随你处置，共不共享都可以。”
　　谭栩阳笑道：“岑队长大气。”
　　岑初口袋里的仪板突然震动起来。
　　“等等。”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仪板。
　　谭栩阳也低下头去看。
　　只一眼，就挑起眉毛，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任务来了。”
　　岑初点开信息，果然和谭栩阳说的一样。
　　“亲爱的2418小队队长您好，特级任务【-非公开-区域未知信号探查】已分配给您的小队，点击此处查看任务详情。如有特殊原因无法接受任务，请在12小时内前往任务大厅-任务信息处理间进行上报。”
　　谭栩阳咦了一声，凌厉的侧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探查任务怎么会被分作特级？”
　　他快岑初一步，伸手点开任务详情。
　　跃入眼帘的第一句，便是一句加粗加框荧光黄底的环境说明。
　　“区域坐标（10834，-5847，-20663）出现大量能量逸散，并在同一方向捕捉到未知信号，怀疑有陌生舰队出没。”
　　“发现异常后已派出深空探测突触进行探查，至今未收到任何信号回馈，所有探测突触失联。”
　　“建议出动综合实力评分95分以上的小队对区域外围的能量与信号进行基本探查。目前无法排除陌生舰队依旧停留在区域中心的可能性，危险程度不明，故不下达具体任务指标，请接受任务的小队自行把握。”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挨个儿抱起来亲一口，终于到快乐周四了呜呜呜，明天就是周五，后天就是周末了！！！


第43章 临行
　　“彦淮！对战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在那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趴在课桌上专注写着笔记的少年一个激灵，他慌忙地合上笔记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被推得撞到了后面的桌子。身后的同学正忙着，桌面荧屏和通讯仪板全都亮着，噼里啪啦地应该是正做着分析大作业，被这一撞打断了思路，颇为烦躁地用力拍了一掌桌子。
　　“啊抱歉，”彦淮急忙小声道歉，然后转身面对大步而来的同学，急急忙忙将笔记本、仪板和书包全部抱在了怀里，小步跑上前，“不、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时间。我们现在过去吗？”
　　高个少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冲着刚刚被彦淮撞了桌子的那个人也喊了一句：“喂，一会儿对战课！你也快点啊！”
　　“烦不烦啊，别吵我，在写录像分析呢！”后桌同学短时间内被打断两次，气得不行，看了一眼时间，这火气更为凝实，“着什么急，这还有十来分钟呢，又不是不让卡点到！”
　　高个少年暗自一翻白眼，转头见到彦淮还傻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不耐烦地一推他：“站着干嘛，走走走！”
　　少年指挥低头抱着自己的一堆东西，不敢拖沓，立马向着教室外走去。
　　外面等着七八个人，说说笑笑，见他们终于出来，领头的人一挥手，“走！今天我们一定不能让三组再得意了！”
　　“哎，今天这节课结束之后我们应该又会有一次分析对战录像的大作业吧，我猜这回选择的对战肯定就是前几天的那一场!”
　　“我找这周授课的陆前辈偷偷问过，不是。”
　　“啊？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岑前辈和谭前辈的对战哎，怎么可能不让我们做分析！”
　　“我猜是他们自己都还没分析出结果来吧，我听说现在好像还没有谁能完全分析出一级指挥官前辈的对战思路，这要是当成作业扔给我们……我听说之前颜部长给科研部的前辈下了这个分析任务，哈哈哈哈连着好几天我都没见我隔壁那位科研部前辈关过灯！这么难的东西还是别扔给我们了吧！”
　　“说起来，下个月讲座请的是哪位前辈定了吗？”
　　“还没见有消息呢。哎，你们说要是我们一起提名的话，有没有可能把岑指挥请过来啊！”
　　“喔喔喔喔，有道理，说不定真有可能呢！那我们岂不是有机会见到岑指挥了！”
　　“哎呀！”
　　彦淮听得太过入神，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直愣愣地砸到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撞到他的人也跟着哎呀了一声：“小淮子你怎么不看路啊！”
　　周围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等着他们。撞人同学走上前，一把拉起彦淮，又弯下腰捡起彦淮的仪板和笔记。
　　“谢、谢谢。”
　　彦淮用一只腿直立着，另一只腿痛得只能弯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伸出手去打算接过自己的东西。
　　却只拿回了自己的仪板。
　　笔记在同学手上被无意地翻了两下，在彦淮伸手打算接过的时候，这名同学手一抬，带着笔记躲过了彦淮的手。
　　他仰着头，逆着光线一目十行地扫过笔记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端正字迹，突然很嫌弃地瞟了一眼彦淮。
　　“喂，小淮子，知道为什么你的理论成绩一直上不来吗？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老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上，好好按着前辈们教的学不好吗！”
　　他好笑地招呼来身边的其他同学，将笔记本展给他们看：“哈哈哈你们看看，他这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彦淮面色一变，稚嫩的脸庞涨得通红，他一瘸一拐得快步上前，想要拿回自己的笔记：“等等，还给我！”
　　其他同学本来还没什么兴趣，见到彦淮一副不想给他们看的样子，反而个个来了兴致，纷纷凑到撞人同学的身边，将彦淮挤在了外面。
　　彦淮的身形在指挥间也算弱的，根本就挤不进去，又气又怒又委屈，脸颊涨得更红了。
　　“让我看看，咦，你这还自己分析了一级前辈的对战录像啊……阿方你来得正好，你看他写的这个，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前辈们都还没捣鼓透的东西呢，他也太敢想了吧哈哈哈哈！”
　　“我这可是……”
　　我可是找岑前辈亲自请教过的！
　　他的后半句话直接被淹没在了同学的笑声里。
　　“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又要拿出你那些歪理学说了是吧。”
　　“小淮子，不是我们说你，平时有精力就多用在正道上，三刻正分理论研究透了吗，授课前辈上周教的东西弄懂了吗，没懂没透呢另辟什么蹊径啊，你也不想想，你平时钻研的东西要真比我们学的指挥方法更好的话，前辈们早就把它们研究出来教给我们了，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人提出呢！”
　　“就是，咱就不说岑指挥，你看看颜部长、沙司令，还有榜上那么多的二级前辈，他们可比我们厉害多了吧，要是真有更好的理论轮得到我们来提吗？咱们连学校东西都没学完，也还没进适应期呢，成天在这瞎操什么心！”
　　同学嬉笑着将笔记随手一扔，彦淮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接，结果自己又“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更是惹得一阵哄堂大笑。
　　“行了行了别逗他了，快走吧，只剩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走走走！”
　　彦淮坐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吸了几下鼻子，终于还是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弯腰捡起笔记本，心疼地抱在怀里拍了拍，又将本子展开，一点一点抚平被同学们嬉闹弄出的褶皱。
　　他将笔记本往书包中放好，低头抱着书包，一瘸一拐地想要追上人群。
　　这时，两名吵吵嚷嚷的单兵从他身边经过，彦淮没有注意，差点又要撞上人，好在两名单兵哥哥反应快得很，一下就跟他错开了身体。
　　彦淮原本没有心情去注意他们的对话，但一个人名蹦进耳朵里，彦淮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哎岚松，我说真的，岑指挥他们队这次的任务你别报名，如果是因为退队找不到任务接的话可以来找我呀，我们队正好还有个单兵位！”
　　彦淮偷偷抬眼，只见长得跟琉璃娃娃一样好看的前辈用力打了一下身边的人：“明焕枝你事怎么这么多，我报什么任务关你啥事？”
　　被称为明焕枝的前辈笑眯眯地挨了一掌，锲而不舍地跟着井岚松，说：“远舰特级任务换成平前辈小队接都不敢胡来，更别说岑指挥和谭栩阳他们只磨合了一周不到的时间，你要是跑去跟他们合作任务，运气不好出了事，那我不又得重新物色新队友目标了吗！”
　　“呸，那关我啥事，你们队跟我气场不合，邀我进队想都别想！我还有事，你别跟着我，再跟我要打人了！”
　　“哎，好巧，我也有事，也往这边……别打别打，我说真的！”
　　特级任务啊……
　　少年茫然而憧憬地想着，不愧是美人哥哥，特级任务这可是舰队里难度最高的一批任务了，不过指挥哥哥和谭前辈都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一级指挥官，就连磨合期接的都是特级任务……好厉害，自己以后也想变得和岑前辈一样强。
　　但是同学和授课前辈们都说自己的路不对，自己继续坚持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少年只身一人蹒跚地走着，单兵系低年级的学生们在操场上闹哄哄的。
　　但走着走着，他的脑海中蓦地蹦出一个相当叛逆的想法。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原地。
　　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地上。
　　彦淮突然想到，虽然他的想法不一定正确，但……就算像前辈们一样认真学习正统指挥法，好、好像也不见得是正确的呀！
　　他们、他们不一直也都没法拿到一级指挥官的头衔吗！
　　现在舰队里唯一的一级指挥官岑前辈，他的指挥风格跟学校里教的明明完全不一样！
　　这个想法像是脑海中沉闷黑暗里忽然点燃的一簇火苗！
　　彦淮觉得自己好像明悟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他忽然有些着急地左顾右盼。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现在特别想要找人述说自己的想法，问问对方的意见。同学们肯定不行，授课前辈也大多都是正统指挥法的拥护者，那……
　　对了，可以去问两位前辈！谭前辈上次说过可以再去找他们的！
　　彦淮激动而又期盼，拔腿就往学校大门跑去。
　　但没跑两步，他又突然僵住腿，停下了步子。
　　不对，前辈们马上就要出特级任务了，现在肯定特别忙，自己、自己不能去打扰前辈们……
　　少年指挥站定在操场边上。
　　低下头。
　　最后，拖着蹒跚的步伐继续向着对战课的教室走去。
　　*
　　“列表上再增加一项引力聚焦载波单元附件。”
　　“好嘞队长！”
　　战时休整区，2418小队独属的一间备战室内，肖见杰根据岑初报的名称将它们一项项地加入到了附件清单中。
　　“队长，这样就好了吗，还有四个附件位呢。”
　　“剩下的看你们习惯选就好了。”
　　“噢，好，那我发给谭哥让他来选了？”
　　“嗯。对了，我听他说今天有人约他对战？”
　　“哈哈对，我们的毕业考核成绩还有一个多月才正式确定下来，那会是我们这一届的最终排名，总会有人想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再拼一把！比如靳峥，哎，队长你应该认识他吧，一个可没意思成天绷着张脸的家伙，他从小时候就特喜欢来挑战谭哥，这一打也有十几年了，结果到现在都没赢过谭哥，啧，不得不说他的心态是真的强。”
　　岑初半蹲在备战室的储藏柜前，听肖见杰叭叭的同时，一样一样地向外挑选着除附件之外的武器装备。这些都是需要用小队点数购置的东西，一整面储藏柜装得满满当当，可想而知曾经的2418小队到底在任务中赚得了多少点数。
　　一支队伍的家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攒起来的，有些编号靠前的老牌队伍即使是在全队血液都换完一轮后依然能在十一舰的小队排行榜上名列前茅，保有不俗的综合实力，十分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老队家底一般都十分丰厚，能为小队成员提供一个非常优渥的装备条件。
　　这些物资岑初刚接手小队时就曾清点过一番，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根据具体任务的特点和要求，从里面选出这次任务需要用到的武器和装备，包括大量的一次性消耗品，比如说各种实体炮弹。
　　肖见杰眼角余光注意到岑初有些费力地想将一个重型相位裂解炮拖出柜子，急忙放下仪板走上前。
　　“诶队长，这个我来拿吧！”
　　他一手握住炮筒外壁上方的长扁把手，轻松将炮筒拎到了桌上。
　　岑初清点了一番桌上的武器装备，确认无误后，扭头向肖见杰说：“走吧，到快舰上看看。”
　　肖见杰收起仪板，小跑了两步到前面给岑初带路。
　　休整区后方的通道能够直接通往快速舰艇的停放处，在小队接了任务、确定出舰时间后，就能得知预分配给队伍的舰艇编号，以便任务人员提前准备。
　　“来，队长，从这边走。这里楼梯每一级都有点高，队长你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肖见杰特别殷勤地扶着门，等岑初进门之后关上入口，再两大步走到前面去带路。
　　入队之后本来一直是谭栩阳带着岑初在熟悉这些事情，但他这会儿有事，只好将肖见杰从训练区中喊了出来。
　　肖见杰乐意坏了，当场冲凉换衣就赶来了备战室。
　　一个人训练的时光是那样枯燥无味，哪比得上给小美人队长打下手当导游啊！
　　停舰处灯光较暗，一艘艘舰艇黑压压地整齐排列，显得庄严而肃穆。
　　但肖见杰早就习惯这个环境，在一片寂静之中依旧活跃吵闹得很：“对了队长，我听谭哥说你昨天试穿装甲成功了？到时候任务会跟我们一起出舰吗，这两天是不是还得熟悉下装甲？”
　　“嗯。”
　　“谭哥教你？说实话他这方面有些严格的，以前我跟他一起训练的时候都差点被他的要求搞崩溃过。”肖见杰眨眨眼，笑眯眯地说：“要是他太严格的话，队长你也可以来找我，我教这个还是没问题的。”
　　“严格？”岑初笑了笑，“还好吧。”
　　倒不如说对他其实没有什么要求，教导者的耐心倒还挺足。
　　肖见杰反应了一下岑初这句话的意思，有些茫然：“？？什、什么，难道谭哥在这事上还搞双标的吗？”
　　两人很快依靠编号找到这次任务预分配的快速舰艇，岑初用身份证明刷开了门。
　　舰艇亮起，肖见杰跑到前头向岑初招手：“队长，控制室在这边！”
　　岑初顺着肖见杰的指引走去。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踏入快速舰艇，由于型号批次的不同，跟模拟对战中的舰艇多少会有些差异。
　　果然，肖见杰拍了拍控制台，啧啧感叹说：“不愧是最新批次的快舰，这控制台的手感都不一样。”
　　“我先看看，不用陪着，你先去准备附件吧。”岑初说。
　　“等等，说到这个，”肖见杰将刚刚记录的附件需求列表拿到岑初面前，说，“队长，这几个，还有这几个附件我们以前从没用过，这次得去重新配置，需要的点数可能有些多。”
　　“小队点数不够了？”岑初问。
　　“我们队之前攒下的点数蛮多的，但舰艇附件一直都是消耗大头，这次这么多项加起来，一次吃下有点难。”肖见杰犹豫了下，说，“要不我一会儿拉着谭哥再去跟邰诣修他们算一回账，这次有谭哥在他们肯定不敢不吐出来，就是肯定会起点小摩擦。”
　　“不过队长，要是到时又有什么麻烦你不用来，就算有部长给你打电话也别来，我跟谭哥这些事儿处理得可熟练了，不需要担心我们的！”
　　听到这话身形单薄的指挥官轻笑一声。
　　他的眼里带着笑，身周没了冰刺阻隔的时候，以往藏在冷淡下的那股柔和便再也掩饰不住。
　　“去吧，别闹太大，麻烦的话我来处理也没问题。”
　　肖见杰屏住呼吸，一时间脑子有些空白。
　　他想，这么温柔的队长，哪能让再来给自己扫尾第二次。
　　“队长放心，这次肯定没问题！”他笑眯眯地应道。
　　“嗯，我相信你们，注意别影响到后天的任务状态。会紧张吗？”岑初问。
　　“那当然会，以前出过三次特级任务，鬼门关前走了两次，”肖见杰挠挠头说，“不过任务嘛……嗨，习惯之后其实也就那样。”
　　肖见杰离开后，岑初收回笑意，开始探查起整艘舰艇。
　　接受任务到执行任务之间有着三天的准备时间，岑初需要利用这三天时间将这艘舰艇打造到自己能够随心运用的地步。
　　任务不同于模拟对战，他必须要尽可能做到万无一失，除了装备、舰艇、装甲等硬件问题之外，他还得抽出很大一笔时间对单兵们进行“训练”，好让他们能与自己更好地配合。
　　再加上还要跟着谭栩阳学习怎样使用装甲，岑初的时间一下被挤得满满当当。
　　时间很快来到第三天，五人聚集在备战室内。
　　除去岑初等四名固定成员外，岑初从一沓任务合作申请中精挑细选，认真选出了最后一名临时队友。这名单兵恰巧岑初也认识，正是多人对战的时候与谭栩阳同队的琉璃娃娃井岚松，一个相貌精致可爱，脾气却又大又暴的单兵。
　　原本岑初对他的印象仅停留在“难辨性别”的阶段，但将他写得密密麻麻的申请简历看完之后，再一面试，岑初直接拍板定下了人选。
　　只是这似乎是井岚松第一次出特级任务。
　　临到任务跟前，他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众人面前。
　　谭栩阳瞥他一眼，一点都没客气地问：“紧张成这样还敢来报名？”
　　井岚松毫不客气地一回瞪，凶巴巴地说道：“谁紧张了，我昨晚是在调整装甲！”
　　谭栩阳嗤笑一声。
　　井岚松气鼓鼓地清点起自己的装甲和武器，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清点了。
　　谭栩阳的目光落在靠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队长身上。
　　他走到旁边坐下，问：“你也紧张？”
　　岑初轻轻抬眼，没什么语气地说：“累的。”
　　谭栩阳应了一声：“那等下上舰你先休息睡会儿，这次任务坐标太远，路上要跑四天呢。”
　　“我才刚醒。让他轮在第一批休息吧。”岑初示意井岚松。
　　谭栩阳挑眉：“你跟个单兵让什么，别看他也是个细胳膊细腿的，但他好歹也是二级单兵，就现在这状态再撑两天都不是个事。”
　　井岚松听到这话，哼了两声，但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默认应下，继续清点自己的东西。
　　反倒是肖见杰蹲在一旁，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两人，暗戳戳地啧了一声，嘟囔道：“双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3=
　　后面好几章都不用想标题了，快乐\(≧▽≦)/


第44章 任务（1）
　　幽静荒寂的太空之中，一艘纯白色的椭圆形舰艇独自向前飞行着。以纯白舰艇为中心向外看去，除了偶尔在宇宙间随意飘浮游荡的碎石块外，剩下的就只有远在视野尽头的星星点点。
　　据史料记载，居住在祖星上的祖先们喜欢称呼它们为“星星”，一个多少带了点憧憬和欢喜意味的词语。但对于生在太空长在太空的岑初而言，幽暗之中的星火亮光仅仅意味着：这是路标、那里能够补充资源、这附近可能有生命星球、那里或许爆发过战争。
　　当然，更多时候这些视野层面好看的事物，其信息价值还不如看不见摸不着的各种辐射更高。
　　例如说岑初刚刚捕捉到的红移辐射源噪声信号，经过分析判断就能得出它很可能是由推动装置反向加速产生的。若再结合其他信号进行进一步的深入分析，还能计算出它们的大致方向与距离。
　　所以在星空之中，高阶科技代表的是一种绝对碾压和优势。对方对于噪声信号进行的处理或许能够瞒过在这方面技术与它们不相上下的同阶层舰队，但在高了整整一个阶层科技的存在眼中，它们的行踪就像黑暗中的明灯一样，清清楚楚，什么隐私都没有。
　　岑初坐在控制台前，对着他分析出的信息轻叹一口气。
　　谭栩阳走了过来。现在暂时没有到达任务坐标，单兵们需要保持全程警惕，除了特殊情况之外，都是不被允许卸下外骨骼装甲的，顶多只能偶尔打开面罩进食而已。
　　这个条例被写入了《十一舰离舰任务基本行为规范准则》之中，对指挥官同样生效，但对岑初而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特殊情况，因此对于他这四天里一直没有穿戴装甲这件事情，大家也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毕竟穿戴装甲是一件无间断消耗体力的事情，哪怕这个消耗量对于大多数经过严格训练的一线将刃兵们来说微乎其微，也不能因此就否认它的存在。
　　谭栩阳走到控制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峰图，一挑眉说：“这一带的信号噪声明显多了很多，逸散能量也是，几天时间了还没散尽，很明显是高能类武器造成的效果。”
　　岑初抬眼看了一眼谭栩阳。
　　男人的侧脸线条十分明晰，凌厉的眉形是让人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沉沉压力的类型，再加上一身严肃而冷冽的黑亮装甲，更是让这份气势充满侵略性。
　　“你这说法太保守了。”
　　岑初两指滑动控制台屏幕，将更详细的分析数据调出来给谭栩阳看。
　　“可不是简单的‘有高能类武器出现过’的问题。这些信号频率和能量类别一看就不是出自于一家之手。”
　　体弱指挥官陷在宽大的转椅内，完美得如同天地间最精致的淡色瓷器一般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平静地说：“目前至少分辨出了三方舰队，相互为敌，前面大概率是爆发过一场持续时间极短的战斗。”
　　“三方舰队交火？！”谭栩阳一惊，他对于各类信息了解不少，清楚地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控制室门口，刚刚醒来懒腰伸到一半的井岚松也顿在原地。
　　他穿的是一身浅紫色装甲，琥珀色的双眼盯着岑初看。
　　他的关注点与谭栩阳完全不同。只见他愣了一下，一句问话脱口而出：“我们这还没开始探查呢，怎么就直接出结果了？我们任务结束了？”
　　岑初疑惑回望。
　　倒是谭栩阳知道他是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的，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那是普通探查任务的标准，特级任务不一样，我们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多的收集情报，这是没有定值的。”
　　大多普通任务都会给出一条明确指标线，只要打到了要求指标就能够返航回舰。但特级任务一般没有明确标准，给出的要求说法都是让小队“根据情况自己把握”，换句话说，回舰后判定是否完美完成任务的标准在于有没有什么你本能做到但你没做的事情。这意味着特级任务的标准是无上限的。
　　“哦。”从没出过特级任务的井岚松应道。
　　谭栩阳转回岑初，问：“你确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陌生舰队集中出现？”
　　是啊，这也有点太多了。
　　岑初眸色沉沉。
　　但考虑到先前和十一舰谈判时获知的消息——
　　目前十一舰所处的地方，包括他们出舰能够到达的整个区域，都是位于“空间阱”里。
　　空间阱能进不能出的特性导致这块空间内的舰队数量只会不断地增加，所以岑初对于这个数量并没有感到太多惊讶。
　　不过这要是放在他还在三舰那会儿，那可是做梦都想遇见的事情。来一个吞一个，来一对吞一双，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能源“补品”，可以大大减缓舰队的能量压力。
　　结果三舰那么多年都没能等到的东西，在他来了十一舰后反而像雨后春笋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冒出头来。
　　可他现在只能远远望着它们干瞪眼。
　　有些烦闷地用骨节敲了敲控制台面，岑初一个呼吸间就清空了脑海里没用的情绪。
　　“不好说。大概有点猜测，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他说。
　　谭栩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却是隐蔽地在他身上游走了一番。
　　岑初没有注意他的目光，控制台时刻接收着最新信号，它们有些是通过舰艇直接接收，有些是通过岑初外放出去的微型探测突触捕捉后进行反馈。
　　但正如任务说明上写的那样。
　　再往前，任务坐标周围的地带，探测器只要进入就是失联。
　　以岑初的眼光当然能够看出问题。
　　前面那一带是信号紊乱区域，利用极其过量的噪声干扰达到信号阻隔的效果。这种阻隔并不是说信号无法传入传出，而是用大量的无效噪音淹没掉少量的有效信号，就像水滴落入大海便很难再原封不动地捞出来。破解的方法不是没有，但在有着快速舰艇性能限制的情况下并没办法实现。
　　好在陌生舰队不可能是突然出现在紊乱区域里的，所以岑初能够通过他们在区域外泄露的信号做出刚才的判断。
　　岑初拿起手边的外接装甲频道交流器，切到小队频段，通知说：“控制室集合。”
　　命令一出，原本还在旁边准备室内休息的肖见杰立马就睁开了眼睛。不到十秒钟的时间，一队人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岑初身前。
　　“队长！”肖见杰向岑初打了个招呼，此时的他不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面容认真。
　　岑初轻点屏幕，将控制台上的内容竖直投映在空中。他将前方信号紊乱区域的情况向四人解释之后，说：
　　“它们如果在区域内部进行交火，那么紊乱区域就必然只是一面空心球形屏障，否则他们的战斗几乎不可能进行。也就是说，只要穿过紊乱区域，其内部的信号情况大概率是正常的。”
　　“而多支舰队摩擦交火，距离十一舰的距离还不算远，相关信息非常重要，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区域外围的基本探查，万一将来事情牵扯到我们身上，我们如果什么情报都没掌握，那会变得很被动。”
　　他将目光投向谭栩阳，说：“参与交火的至少有着三支舰队，一方能够确定已经离开，另外两方无法确认，但万一它们没有离开，舰艇进入的信号不可能藏得住，这很可能导致我们全舰被拖入它们的摩擦里。”
　　谭栩阳知道岑初说这话的意思。
　　万一对战方还没有撤离，舰艇进去无疑代表着一种宣战。所以快速舰艇不能直接进入探查。
　　在这种情况下，单兵只身进入不光隐蔽性强、机动性强，同时就算信号泄露也不容易引起对方太大警觉，便于逃脱。
　　谭栩阳问：“能判断出它们的大概实力吗？”
　　十一舰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评估舰艇实力的方式，从弱到强依次分为1~9级，按照他们的标准，十一舰能够发挥出的实力大约在6级左右，快速舰艇4级，岑初等人现在乘坐的被他偷偷动过手脚的舰艇能够达到5级水平。至于三舰，那是十一舰没能接触过的九级往上的世界，没法被他们的体系所评估。
　　“6~8级之间。”岑初说。
　　谭栩阳说：“好，我一个人去。”
　　井岚松瞪大了眼睛望着谭栩阳，肖见杰和诸禅的神情也有些凝重。
　　这……要是运气不好，穿过紊乱区域之后发现两艘敌舰全都存在，谭栩阳又不小心暴露了行踪的话，那危险性完全就是一人一枪独闯军营的程度啊！
　　岑初点点头说：“嗯，这次能够探查到什么信息主要就看你这边了。内外信号很难互通，我会给你五只微型探测突触，如果遇到情况需要帮助就把它们放出来，只要它们一穿过紊乱区域我就能收到信号，但更多情况还是得靠你自己处理。尽量保持隐蔽，以收集信号和能量波动为主，如果暴露来就直接回来，安全为上。”
　　谭栩阳应下：“好。你们外面也小心，如果遇敌及时把信息传给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岑初笑笑：“你处理好内部探查的问题就行，外面交给我，不用担心。”
　　谭栩阳沉沉地看他一眼，仿若漫不经心地说道：“岑队长，现在可是在现实里，是实战，全队的性命可都在你手上了。”
　　“知道，相信我，”岑初温声说，“在我通知你之前，你只要专注自己的任务就好，剩下的问题交给我。”
　　他将目光投向另外三人，说：“肖见杰、诸禅，你们需要分头去到紊乱区域边界处，具体坐标点稍后会直接发给你们。现在给你们三分钟时间，除了信号发生与采集装置之外其他东西都以轻便性为主进行准备。井岚松暂时不动，留在舰艇内。”
　　谭栩阳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毕竟在他选定这名指挥、后又亲手递交了队长位的时候，就已经代表着愿意相信。
　　单兵们各自领命，做好准备之后先后离开了快速舰艇。
　　只有井岚松和岑初留在快速舰艇里面，整个空间一下安静了许多。
　　“我干什么？”井岚松问。
　　“做好准备，等着。”
　　井岚松眼皮一跳，有个问题自从他过了岑初面试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准备着干什么，你不会真是招我来修舰艇和改装东西的吧？这可是特级任务的前线！”
　　岑初：“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井岚松：“？？？”
　　井岚松还想继续问，但岑初已经转头向着奔波在外的肖见杰和诸禅两人下达细化命令去了。他对于自己本职单兵的才能被浪费气愤不已。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瞄到了控制台上的信号分析结果。
　　井岚松一下就定住了眼。
　　“岑指挥。”井岚松声音发哑地叫道。
　　“嗯？”岑初抬眼。
　　井岚松指着控制台屏幕，感觉自己心脏跳得有点快，“你不是说只有三支舰队吗？那这第四个颜色是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岑初，却突然发现，长发指挥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戴好了装甲，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第45章 任务（2）
　　“从你现在的坐标沿（10645，-5897，-20514）方向进入紊乱区域，具体路线已经传给你了。保持当前速度不变，预计两分钟后进入紊乱区域，到时信号会……沙沙……彻底断开，装甲部分功能也会受到影……沙沙……注意一旦进入……沙沙……信号恢复之前不要更改前行方向，以免……沙沙……迷失。”
　　耳麦中传来的冷淡声音到了后面已经被干扰得十分严重，满是沙沙声。谭栩阳啧的一声，还是回答道：“收到。准备进入。”
　　不过等这句话传回去，应该会变成更严重的“沙沙沙沙”吧。
　　他独自一人向着深空飞去，视野上见不到什么异常，但是装甲数据面板上越来越多的雪花以及信号采集仪上越来越红的警告标志，都在暗示着前方区域的不同。
　　不要更改喁稀団。前行方向。
　　行。
　　黑亮装甲的小臂上翻出两个不太显眼的漆黑口子。黑色流光悄然划过星空的同时，也悄无声息地做好了随时遇敌的准备。
　　就在他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时，耳麦中又突然传来了清晰而又熟悉的声音。
　　“根据信号数据判断该区域为信号紊乱区域，实时星图导航功能将会受到影响，请保持直行，不要更改前行方向，直至离开紊乱区域、恢复信号，以免迷失坐标。”
　　谭栩阳：“？？？”
　　“……？岑队长？”
　　他疑惑地开口。
　　他已经完全进入到了紊乱区域里，按理来说不可能收得到岑初的信号。
　　而且……这内容不是刚刚跟他说过吗？
　　“请不要惊慌，这是测试版本的外环境智能分析外载功能，所有回答均为预设，以应对单兵独行失联的情况，几乎无额外能耗，可放心使用。如有打扰，请自行关闭。”
　　谭栩阳一怔，他想起来了。
　　这事岑初确实有跟他提过。
　　那是在他带着岑初想办法解决装甲问题的第一天。
　　指挥的身子弱得出乎意料，被他带着没跑两分钟就直接倒下，谭栩阳不敢让他继续下去，就直接将他送回了家。
　　谭栩阳觉得那个时候岑初自己大概也是被打击到了，一路上气压低得不行，直到送回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跟他提出了这么个想法。
　　谭栩阳以为他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有想到他竟然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个功能做了出来，还装在了他的装甲上。
　　这项功能是完全基于装甲本地进行运行的，不会受到紊乱环境的干扰，所以清冷声音听起来也是干干净净，没有嘈杂的沙沙噪声，也不会因为信号缺失而被吞字。
　　男人听着耳麦中熟悉的冷淡声音时不时提出的应对建议，突然笑了笑。
　　挺好的功能，他想。
　　就好像自己现在还能够收到命令支援一样。
　　紊乱区域内相对来说比较安全，正像刚刚岑初说的那样，在这里几乎打不起架，于是压力较送的情况之下，谭栩阳静静听着耳麦中的平和声音，脑海中脑补着岑初说这话的样子。
　　大概会是懒懒地缩在座椅之中，唇色浅淡，神情淡薄，要是有谁喊他一声，他就会掀起眼皮平静地投以不经意的一瞥。
　　说起来有件事情他一直没和岑初提过。
　　这个任务这并不是个完全的保密任务，任何人都能在任务面板上看到这条任务的非保密部分内容与接受任务的小队情况。
　　所以在他们被分配了特级任务之后，不少相熟的人都在私底下偷偷找到他，劝他不要在磨合期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接特级任务。
　　他们说是说担心磨合不好易出意外，但谭栩阳本身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哪能听不出他们话里行间含着的怀疑意味。
　　没错，岑初与他的那场对战确实在全舰人面前狠狠地展现了一把实力，对战录像也成为了指挥圈子里一时炙手可热的研究资料。人们对于岑初的根本怀疑却还是没有消掉，因为有一个自最初就存在着的基础问题一直没能得到解决——模拟对战和出舰实战终究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岑初在模拟中确实很强，但他能把这个能力完全运用在现实里吗？
　　救援任务里，岑初的远程指挥确实算是实战，但这与大家口中普遍意义上的实战任务区别太大。
　　谭栩阳一开始本着他们对自己说这话的初心不坏的想法，忍了第一次、第二次。
　　但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本来脾气就没好到哪里去的谭栩阳再也忍不下去了。
　　草，这可是自己亲自挑选的指挥，亲自邀请的队长，怀疑他的能力，那不就是在怀疑自己的眼光吗？！
　　不说他到底会不会在实战任务里翻车，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轮得着你们一群外人在这指指点点？！
　　谭栩阳当场火得直接找上了门。
　　只是这事儿实在不想让队里小指挥知道，才临场编了个有人挑战的借口。
　　谭栩阳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护短的人。
　　在他的想法中，这些人明明自己都没什么眼力，见也没见过岑初几次，光知道人家能赢对战，却没体验过与他同场竞技时那种睥睨般的压迫感，光知道人家身体不好，却没见过他前脚刚出浸疗仪，后脚就能随手解出指挥圈内困扰了大家很长时间的高难模拟局的轻松样子。
　　明明什么都没有亲自见过，什么都是道听途说，还敢到他面前来指指点点，大发言论？
　　呵。
　　谭栩阳认真想着，等这一次任务回去，自己确实应该带着指挥一起去赴酒局的约。
　　都给他好好看着！
　　看看他是谁队的指挥，看看他现在是谁在罩着，再看看他们自己有没那资格指手画脚！
　　终于到了紊乱区域边缘。
　　谭栩阳收回心，状态一瞬间切换完成，装甲上的能量暗纹全都悄然隐蔽。
　　谭栩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紊乱区域，向内静默飞去，随身携带的信号采集器开始疯狂接收起这片区域的情况。他谨慎地贴近紊乱区域的边缘弧形向前，恰好保持在采集器能够收集到干净信号的地方。
　　为了隐蔽自身，这些信号被采集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进行解析，所以他暂时无法判断空间内的具体情况。
　　离舰之前，岑初告诉他，区域内极有可能是有舰队存在的。
　　他相信岑初的判断。
　　谭栩阳非常清楚，自己队里的这名指挥对于整体局势的洞察能力与把控能力都特别强，他甚至不认为有谁能在这方面超过岑初。
　　他说有，那大概率就是真的有。
　　谭栩阳保持着十分的警惕，像一柄随时都会出鞘的利剑。
　　忽然，谭栩阳的目光一定。
　　一团破烂的灰黑色物质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
　　一团、一团、又一团。
　　谭栩阳远远地见到，在这些废弃物质之间有一层半透明黏液似的薄膜连成一片，覆盖在它们的两侧。
　　而废弃物质与薄膜相接触的部分，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融化着。
　　男人的眼神一下变得危险而锐利。
　　他微微弓腰，目光快速瞥过数据面板上的倒计时时间，又回到那一片黏黏糊糊的东西上面。
　　他认出了那一团团的废弃物质——
　　不少尚未来得及融化完全的废料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出舰艇的影子。
　　它们是各式各样的微型舰艇残骸。
　　至于那一层黏黏糊糊的半透明薄膜……
　　谭栩阳不太确定地想着，这难道是某种粘液生物在进食？
　　*
　　“坐标点17信号源布置完毕。”
　　“坐标点34信号源布置完毕。”
　　“舰艇推动器基座处附件更换完毕。”
　　最后的声音带着三分委屈和闷闷不乐。得亏这是在任务过程中，井岚松脾气再怎么暴躁，多年单兵身份养成的服从指挥命令的本能还是能好好控制住他的情绪。
　　工程兵井岚松轻哼一声，不乐意却老老实实地接了一句：“诱捕器使用条件检查无误。”
　　“井岚松回舰。肖见杰和诸禅回到起始坐标点，等他出来随时准备接应。”
　　耳麦中传来队长冷静的声音。
　　肖见杰向着待命坐标飞去，同时问道：“岑指挥，你那边真的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只是一架跟踪机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岑初说。
　　井岚松回到舰内，将替换下的推动器附件放回到准备室里，然后大步走回到岑初身后。
　　自幼就因容貌获得周围人过度关注的貌美单兵将目光落在岑初身上，纯白色的装甲穿在他的身上，一眼看去竟像降入世间的天使一般美好而令人沉醉。
　　井岚松的郁闷之气稍稍消散了一些。
　　“真的只用诱捕器就能把它抓住？我看它的造型应该是装载有攻击性武器的。”他问。
　　“放心，这艘一直跟踪着我们的无人舰机本身并不是问题。”
　　井岚松一怔：“那问题是什么？”
　　“问题在于它背后的东西，比如说它归属于谁，又为什么跟着我们。这才是它最危险的地方。”
　　岑初轻轻摩挲着指腹，眸色沉沉。
　　这艘无人舰机就是井岚松刚刚发现的“第四种颜色”，岑初早在下达集合命令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它。
　　它没有多大的直接威胁，但如果不将它背后隐藏的信息挖掘出来，那就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落入敌人的圈套，陷入被动。
　　岑初将三名单兵分别往不同的方向上布置之后，发现这艘无人舰机在他们四方之间选择了谭栩阳进行进一步的跟踪。
　　这让岑初有些不解。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让无人舰机跟着谭栩阳进入紊乱区域，毕竟它的立场无法确定，不能排除它归属于交火多方之中某一家的可能性。
　　谭栩阳目前执行着危险性最大的任务，当然不能给他增添其他风险。
　　于是岑初干扰了它周围的信号场，让它无法准确定位到谭栩阳的前行方向，进而丢失跟踪目标。
　　现在则是要将它捕捉回来，这件事情很轻松，不需要动到肖见杰和诸禅两人。
　　如果真像他预估的那样，区域内还有舰艇存在，那么一旦谭栩阳从区域里出来，后头十有八.九会跟着敌方舰艇，那么如何快速又安全地将谭栩阳接应回来，才是岑初目前放在首位的事情，相比之下无人舰机的事情还得往后稍稍。
　　收回思绪，岑初浅笑抬头看了一眼井岚松，直接戳破他的小心思，问道：“你想出去？”
　　“想。”井岚松说。
　　“那就去吧，”岑初说，“给你半分钟准备时间，一切以轻便性为主。”
　　“好！”井岚松眼睛一亮，转身快步向准备室跑去。
　　整艘快速舰艇中很快只剩下岑初一个人。
　　身上的装甲长时间穿着对他身体负担有些大，好在他在心中一直估算着时间，判断谭栩阳那边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也快出来了。
　　在这之前需要把外面的问题处理掉，那艘跟踪的无人舰机已经在信号场的干扰下主动进了他布下的“网”，只待简单收个网，就能将它抓捕回来。
　　岑初降下透明面罩，随手吞服下两片精神缓释片，然后重新闭紧面罩。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控制台上，随着紫色光点终于走到最适宜的位置，岑初同时开口：
　　“信号场偏移量重置，离子态捕捉器定位追随目标。”
　　“井岚松前往坐标27进行阻截，注意控制火力，不要击毁。”
　　命令下达。
　　一瞬间，沉闷的星空中光影交错，带着并不强烈的能量波动向外轮轮推去。
　　无人舰机在被接触的瞬间突然爆起，激光束与骚乱能量混为一团。
　　但这并改变不了它的结局。
　　岑初平静地通过指挥台调动舰艇装载的武器附件，井岚松在旁配合，十分轻松地就将无人舰机压制得无力再敌。
　　就在捕捉器将它运送回舰的同时，岑初见到控制台上一个数据轻微跳动了一下。
　　岑初神情一肃，语速一下就快了起来。
　　他说：“全员听令，立刻全速前往指定坐标，到达之后即刻搭建能量滤网，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一道道命令从控制室内下达出去，动态星图上代表三名队友的光点立马随之而动。
　　视野内已经出现了谭栩阳的身影，连带着还有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黏液状东西。
　　只是谭栩阳还没脱离信号紊乱区域，双方视野上没了障碍，信息上阻碍却依旧未消。
　　岑初快速扫过堪称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快声说道：“全员统一使用粒子类高能远程武器辅助攻击坐标（10804，-5168，-20074），完成后向坐标14回撤。”
　　肖见杰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瞬间就自己动了起来。
　　当裹挟着恐怖能量的攻击向前嘶吼而去、自己也准备向坐标14进行移动的时候，肖见杰突然脑子慢一拍地想：糟了，攻击那个坐标的话，谭哥得要加个速才不会被波及到啊！而且为什么他们是辅助攻击？主攻击在哪呢？
　　问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转上一圈，肖见杰就看到与他们消息尚未互通的谭栩阳突然加速，离开区域的瞬间直接转身，在没有经过任何商量的情况下，对着同一个方向补上了最主要的一击。
　　肖见杰的身体还在向后回撤，脑子却不适宜地分了会儿心。
　　他失语地想，谭哥和队长难道是提前偷偷商量好的吗？


第46章 任务（3）
　　原本铺天盖地般又广又薄的半透明黏液层在几人的合力攻击下蓦地向内收缩，像是浪潮一样波荡着回拢。
　　趁着黏液追击动作的减缓，谭栩阳很快回到了队伍之中，四人一同回撤到了目标坐标点。
　　他这时候才有空闲报告任务进度。
　　“信号收集完成。这个黏液生物会吞食舰艇，区域内有七个以上的舰艇遗骸，我去的时候恰好见到它在进食。”
　　谭栩阳的声音沉稳，但仔细听能发现他微微喘着气，想来在周旋过程中还是遇到了些麻烦。
　　“辛苦了，有受伤吗？”岑初问。
　　“没，但装甲能量消耗有点大，现在只剩下1/5的能量余量，”谭栩阳说，“小心，装甲的信号解析功能分析不出它的波动，智能定位类武器会失效。”
　　说话间，黏液团已经收缩成了直径半米左右。
　　激光攻击转瞬即达它的面前，但它的灵活性在收缩状态下明显提升，黏液涌动，“身体”内部直接自己开了个洞让攻击通过，自己分毫无损。
　　躲掉一波攻击之后，黏液团突然像是被拉长的面条一样，一端定在原地，另一端向着岑初等人高速飞来。
　　但这一次它的对象不再是谭栩阳。
　　它直冲冲对着的，正是岑初所在的快速舰艇！
　　“队长小心！”肖见杰手中的武器直接对准黏液拉长的身躯中间部分，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它从中间断成两半，从而减缓岑初一侧的压力。
　　但黏液条的反应更快，它像回缩的弹簧一样，以原本向着岑初冲去的前端作为支点，尾端“嗖”的一下沿着身躯拉长的方向急速回收，这个力道进而将它凝聚成为细长圆棒，以一个更快的速度向着快速舰艇冲击而去。
　　距离快速舰艇表面一米左右的地方悄然出现一层墨绿色的网状荧光物质，舰艇外壁上更是翻出三架漆黑的炮口，直直对着计算后得到的预计撞击点。
　　不过岑初的应对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黑亮暗光自星空间划过，直接挡在了黏液条的前行路上，一柄八十来公分的光刃长剑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
　　黏液生物冲刺的劲头被突然止住，它的前端直接分裂成两半。
　　它的身体又主动破开几个“洞”躲过其他人的远程攻击，分裂开的前端索性张开直接向着谭栩阳包拢而去，好像一张食人大嘴。
　　谭栩阳不恋战，装甲一个反向加速，灵活地躲开了黏液生物。
　　他抽空看了一眼快速舰艇的方向。
　　他见舰艇同样反应迅速，及时做好了防御准备，这才放下心来。
　　“近身攻击可行？”井岚松在小队频道中问道。他敏锐地发现粘液生物对于他们远程攻击的反应很快，却躲不掉谭栩阳的近身攻击。
　　“速度够快就可以。但它的表面具有腐蚀性，对装甲影响不清楚，尽量远离，不要直接碰到身体。”谭栩阳快速答道。
　　岑初大概摸清了黏液生物的生物形态，当即以此为根据下达命令：“正在对它周围进行磁场和信号干扰，大概率能减弱它的反应速度。你们尝试拉近距离，我会使用反物质弹进行攻击，注意躲避。”
　　“收到！”
　　他们现在的情况比较麻烦。
　　谭栩阳已经成功收集了区域内信号，也就是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只差回舰交任务。但他们回到舰艇、舰艇加速都是需要时间的，在此期间四名单兵无法配合舰艇对黏液生物进行压制，那它的破坏力和攻击力都将获得极大解放。
　　不过这是四名单兵担心的事情。
　　岑初独自坐在控制台前，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他先前的判断是区域内部应该会有舰艇存在。他指的不是这个黏液形态的统一精神生命集合体，而是跟他现在待着一样的实体舰艇。
　　这只黏液生命看上去难以解决、难以摆脱，但这是队员们联手就能压制的问题，稍稍有点麻烦，实际上并不会造成多大威胁。
　　问题在于它的身后极有可能还隐藏着一支舰艇。
　　一支被岑初猜测实力在6-8级范围内的舰艇。
　　如果现在不将黏液生物解决掉并迅速离开的话，他们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就很有可能会是这艘舰艇。
　　指尖轻轻敲着控制台，岑初片刻之间就做出了决断。
　　干净的声线在耳麦中极有条理地下达着命令。这些命令大多都是下达给肖见杰、诸禅和井岚松三人，作为攻击主力的谭栩阳反而没有接到太多指令。
　　这并不意味着谭栩阳与其他人的配合脱轨。
　　相反，正是因为谭栩阳的战斗敏感性太强，往往岑初刚刚对另外三人完成布置，他这边就已经察觉出岑初的战术目的，并主动调整进行配合。
　　简而言之，在岑初调动之前他就已经到达了自己该到的位置上去。
　　只有偶尔才需要岑初简单地指挥两句。
　　这让眼界高如岑初这样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与谭栩阳配合起来确实舒服。
　　省力，省心，轻松得不行。
　　而对谭栩阳来说，他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除了上次救援任务之外，谭栩阳根本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老老实实听从指挥是什么时候。不会有人因此说他什么，毕竟只要他能够忍住不对临时指挥的命令指手画脚就已经是让指挥们感到庆幸的一件事了，他也习惯了独自行动进行抉择，按照自己的方法跟队友们进行配合。
　　不过现在乍一开始听从指挥，谭栩阳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反而觉得舒心得不行。
　　岑初不会将一些连他都想得到的事情重复地跟他说，只在最关键的地方提醒两句。
　　给了他最大限度自由的同时，也向他展现着一种不同层面上的指挥思维！
　　谭栩阳作为命令执行者，他明确感觉到岑初一直是沿着他最初的战略思路往下进行布置的，一步一着都在他的把握之下。
　　他确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别人眼中多变复杂的指挥形势在他手上就和几条直线一样清楚明朗，这种对战局的宏观把控能力完全可以吊打他曾经合作过的所有指挥！
　　真该让那些没眼力见的人都睁大眼睛看一看。
　　按照这团黏液生物的实力，本来应该能和他们打个不相上下，但这会儿黏液生物几乎完全落在了劣势。这种手段，可不是随便来个指挥就能做得到的！
　　不过……
　　谭栩阳想了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队长的命令看上去是在压制对方，但实际上……
　　更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
　　谭栩阳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的感觉，就见快速舰艇撑起的墨绿色网状护盾突然扩大了范围，其中隐约夹杂着几条暗红色纹路。
　　“躲！”
　　清冷声音响起的瞬间，谭栩阳想也没想，装甲反向推动器大开，直接放弃了对面前黏液生物造成伤害的机会，反身冲进护盾范围之内。
　　恐怖的能量气息震荡开来，沿着谭栩阳刚刚所在的位置，无声击打在了墨绿色网状护盾上！
　　护盾一震，结结实实地抵挡住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谭栩阳瞳孔一缩，回头望去，原本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广阔星空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坑坑洼洼的小型陨石。
　　不，不是陨石。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一艘……形状不规则的石形舰艇！
　　小队频道中，肖见杰倒吸一口凉气。
　　面屏内的数据面板上，一项能量探测值突然拔高，红得发指！
　　“这——这至少是六级舰艇！”肖见杰面色一变，虽然先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面对面遇上时，内心还是不由得一紧。
　　六级舰艇，那意味着他们要以五人之力抵挡一艘实力至少同十一舰主舰相同的舰队吗？！
　　特级任务该有的难度终于在这一刻显现出来，肖见杰原本还想这次说不定能成为他第一次外出特级任务但却没有受伤的记录，但这下……好家伙，只要能活着回去，一切都行！
　　“应该是七级。”井岚松语气难得凝重下来。
　　诸禅突然出声：“小心袭击！”
　　黏液生物有了石形舰艇做靠背，行动一下肆意起来。
　　原本缩卷成团的黏液一下分散展开，像是一把鱼叉似的同时向着肖见杰三人袭来！
　　三人全力抵抗的同时分心注意着石形舰艇。
　　肖见杰和诸禅相对来说更加冷静一些，他们跟随谭栩阳出过多次类似于此的高危任务，经验丰厚，因此虽然内心紧绷，手上武器却一点不颤，没出什么纰漏。
　　井岚松却是第一次执行特级任务，直面能量恐怖的敌方舰艇，他的心脏差点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井岚松后撤。”岑初注意到他的异常，直接下令将他换了下来。
　　井岚松如蒙大赦，趁着自己还没失手出洋相的时候急忙回退到墨绿护盾的庇佑下。
　　谭栩阳与井岚松擦肩而过，不需要岑初的命令，他就主动顶上了井岚松原本的位置。
　　石形舰艇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威慑。
　　“队长，怎么办啊！”井岚松急得忍不住叫出队长，他的脾气一急，语气就跟吼出来的一样，“我们不可能和他正面对上啊！”
　　井岚松原本以为自己面对一级任务游刃有余，该有资格来尝试一下特级任务吧？就算有些勉强，那也还有谭栩阳和岑初两个领域顶尖的人在呢，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哪像自己何止是小看了特级任务，这完全、完全就是……！！
　　以一支小队的力量面对一艘实力比十一舰主舰还要强大的舰艇，这、这根本一点抵抗的可能性都没有啊！
　　肖见杰比他稍微冷静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然刚刚就该直接走的，就算舰艇会受到些伤害，那也比现在好太多了！”
　　“谭哥，怎么办，我们要不……？”他习惯性地喊了谭栩阳。
　　谭栩阳轻啧一声，他也觉得这个问题特别棘手。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带队的日子，他会选择让全队弃舰逃离，在敌方实力强但数量稀少的情况下，单兵的机动性可比一艘定位为交通工具的快速舰艇强太多了。
　　可问题是，现在队长不是自己不说，就算自己还是队长，自家指挥那体质就决定了不可能跟他们一样弃舰行动。
　　难办，是真的难办。
　　要是现在岑初不在这里，他反而更有信心带着队友一起逃离。
　　但谭栩阳想到刚刚自己的感觉。
　　岑初的命令像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那是不是可以说明，他刚才就预料到了石形舰艇的存在？
　　既然预料到了还敢面对，那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
　　这些想法在脑海中极快地转了一圈，于是谭栩阳啧的一声说：“慌什么，别一副没见识的样。”
　　例子光刃斩过黏液生物，谭栩阳漫不经心地说道：“岑队长你看，再不透露一下，你的队友们可就要慌得临阵脱逃了。”
　　有谭栩阳在前面顶着，其他人面对黏液生物的压力一下减轻了不少，在无视石形舰艇的情况下，他们隐隐又将优势掰回到手中。
　　肖见杰旋身躲过黏液分出的长爪攻击，反手一斩，将这段黏液斩了下来。
　　他听到谭栩阳的话语，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草，这会儿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啊谭哥！
　　他现在真想上去摇摇谭栩阳的肩，问问他到底是谁对岑队长的滤镜太重。
　　队长在指挥上是很强没错，但、但再强也得看看现实条件啊！
　　遇见陌生舰队，双方无法交流互通，所以要么打，要么跑，如果双方实力相近，互相警惕着擦肩而过也有可能，除此之外根本不会有第四条路.
　　但现在这情况……打又打不了，跑也很难跑，擦肩而过更不可能。那还能怎么办？？
　　石形舰艇一直没动，但数据面板上只升不降的能量探测条让几人时时刻刻心惊胆战。
　　岑初刚刚忙完手上的事，被频道里的叽叽喳喳吵得头有点痛。
　　于是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丝冷淡。
　　“别吵，我正在和对面谈呢。”他说。
　　小队频道里一下没了声音。
　　肖见杰面无表情地斩动光刃，他一时半会儿没分出来岑初这句话到底是认真说的还是在开玩笑。
　　谈？和一个生命形态意识形态完全不同的种族去谈？
　　语言体系不同，认知体系不同，差异巨大的两个种族之间根本连脑电波都连不上啊！
　　这能谈什么，对石弹琴吗？


第47章 任务（4）
　　但肖见杰在这瞬间确实生起了一种微弱的期盼。
　　他知道岑初一直以来性子偏冷，很少会见他开玩笑，更别说是在现在这种并不适合玩笑的情景下。
　　尝试跟异种生物进行交流？
　　真的能有这种可能吗？
　　余光中，井岚松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加入战场之间。
　　另一侧，作为黏液生物靠背的石形舰艇除了刚出现时发出的一道波能攻击之外，也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哪怕黏液生物面对他们四人已经落在了下风。
　　从理性上讲，肖见杰认为他们现在应当迅速想办法脱离战斗，不应在黏液生物身上浪费太多能量，否则到时候拿什么去面对石形舰艇？
　　嗯，换成阿谭来的话肯定也会这样选择。
　　而从感性上讲，数据面板上还在飙升的猩红能量条不禁让肖见杰直咽口水。
　　命令呢？命令在哪？快让他们行动起来啊！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跟这么恐怖的主舰艇干瞪眼，趁着它还没行动，快点动起来跑啊！
　　但肖见杰回想岑初冷淡而又稍稍有些不耐烦的语气，他莫名从里面感受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和自信。
　　再看看谭栩阳。
　　嘿，谭哥还是老样子，好像这宇宙间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害怕的事情一样。
　　仔细想想，岑队长至今还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上次对战他们也以为蓝队希望渺茫，可最后不还是5-0全胜吗？
　　几番斟酌之下，肖见杰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小队频道中没有人再出声。
　　或许是和肖见杰一样，将信将疑，选择期待奇迹。或许只是选择服从，听从指挥。总之一时间没有人敢打扰岑初。
　　不过安静了会儿，耳麦中就传来谭栩阳的声音。
　　他见岑初说完那句话后又没了声音，判断他正有事在忙，就自然而然地接手过了前线战斗的指挥。
　　他的声音沉稳，音量也被压低，尽量不去打扰到舰内的人。
　　“转十四阵型，见杰准备蓄能离子枪，等它到达坐标点后配合攻击。”
　　黑压压的星空之间只有千万光年之外的恒星光芒照射过来，除此之外，就是四名单兵武器与装甲发出的微弱亮光。
　　他们与黏液生物僵持着，尽量保存着装甲能量。
　　忽然，单兵们的数据面板上，通红的能量探测条停止了上升。
　　肖见杰精神一振。
　　紧接着，他就见能量数值开始一点点地下降。
　　最开始是缓缓降低，慢慢加快，而后又骤降三次，直接回到了安全线内！
　　肖见杰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但在真正见到之前他还是不敢相信！
　　竟然……竟然真的可以吗？！
　　与此同时，岑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全员后撤，不要主动攻击。”
　　后撤！
　　命令一下，几人立马转攻为守。
　　黑亮装甲落在最后，以一己之力抵挡着黏液生物的追击。
　　很快，四人全都后撤进入舰艇的墨绿色护盾范围之内。
　　但半透明的粘稠生物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根本没有一点收手的意思！
　　井岚松率先沉不住气，黝黑的反物质弹口径直对准黏液生物，大声说：“岑指挥，这家伙根本没打算收手！”
　　“安心。”岑初应道。
　　井岚松眼睁睁看着黏液生物冲他们张大嘴，当场就要合拢吞食。
　　但自己等人竟然因为岑初的命令不能先行攻击，只能等它落下来再被动防守！
　　就在井岚松反复犹豫着要不要奋起反抗的时候，一道漆黑的影子突然从石形舰艇处极速向着快速舰艇飞来！
　　单兵们立马举起武器对准这道漆黑影子。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东西并非向着快速舰艇而来。
　　它的目标，是大展薄膜打算吞食舰艇的黏液生物！
　　“嗖”——
　　那是一个拱状圆盘，一击精准贴在了黏液生物的面上。
　　而后它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吸力，牢牢地将黏液生物吸得一动不动！
　　拱形圆盘吸取到了目标，立马像是被回收的弹簧一样，带着完全展开“身躯”的巨大黏液生物，以极快的加速度很快回到石形舰艇一侧。
　　只是那只被强行带回的黏液生物被抓回去后并不安稳，两条黏液带子胡乱甩动，幅度摆得极大。
　　井岚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这黏液生物在生气？？
　　可惜这种“情绪”宣泄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冰冷沉默的石形舰艇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直接“帮”黏液生物收回到螺旋紧缩的状态，任凭黏液生物怎么手舞足蹈，石形舰艇都不理不睬。
　　它将黏液生物收回到舰艇中后，缓缓启动，在井岚松等人震惊的目光中向着紊乱区域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井岚松此时根本表达不出心里的惊骇。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一艘比十一舰主舰还要强的七级舰艇，面对他们的弱小快舰和几名个体，竟然直接就调头走了？
　　不需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也没见到什么条件？
　　就在这时，耳麦里再次传来命令：“回舰。”
　　井岚松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忽然一个激灵。
　　从战斗开始到结尾，这个声音一直波澜不惊，显得平静又冷淡。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他蓦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被大家暗地里认为性子有些冷淡的指挥官或许并不是性格冷，而是很多情绪对他而言都是没必要的。
　　比如现在。
　　井岚松原本以为，岑初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冷淡平静是因为他的性格如此。
　　但他现在突然怀疑，如果整场战斗的走向都在岑初的把控之中，甚至就连石形舰艇的出现和撤退也在他的计算里面，那他需要像他们一样紧张、担心、惴惴不安吗？
　　根本不需要。
　　井岚松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心底的震撼给吓到了，才将岑初神化得太过厉害。
　　但他又忍不住地去想：如果这一切都在岑初的算计里面，如果这种算计对他来说没有风险、没有多大的不确定因素，如果他对自己高度自信，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件事，那么，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事情成功之后的激动、兴奋甚至于欢乐，不就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可是……
　　真的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吗？
　　单兵们回到舰艇之中。
　　除了谭栩阳以外的三个人都还没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就连诸禅都在进入舱门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
　　谭栩阳是所有人里面表现得最为平常的。
　　倒不如说，相比于其他人的震骇，他的反应更趋向于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岑初刚给舰艇制定完返航路线，正打算着手处理无人舰机的事情，就见谭栩阳脚步轻快地走到跟前，一手按在控制台的边缘，俯下身子，笑吟吟地喊道：“岑队长，我们回来了。”
　　岑初脑袋一歪，躲过了谭栩阳毫不自知的过近气息。
　　他看了眼谭栩阳以及后面跟随的三名单兵，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于是岑初毫不客气地一拍台子边上的手，说：“让开，需要补充能量就自己去，我还要处理无人舰机的问题。”
　　“嗯？无人舰机？”谭栩阳问。
　　“它一直跟踪在我们身后，被我抓到了，”岑初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让让。”
　　“这事急吗？”谭栩阳又问。
　　“不算急。”岑初说。
　　“那急什么，”谭栩阳完全没有自己打扰了岑初工作的自觉，直接伸手就把大转椅拨向了自己这一面，低笑着压低身形，平视岑初，说：“教教？”
　　身后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找回自我的肖见杰：？
　　岑初听到这话笑了一下，他望着谭栩阳，问：“你邀我进队不会实际上是为了跟我学指挥吧？”
　　谭栩阳啧的一声：“别这么阴谋论。不过岑队长，你看我们都是一队人了，这种信息分享一下不过分吧？”
　　身后三名单兵也眨巴着眼睛，满眼写着好奇。
　　肖见杰的声音激动得几近颤抖：“岑队长，要是我们回去这一路上不出意外，那、那这次可就是我第一次无伤完成特级任务啊！快教教快教教，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岑初按了按太阳穴，冷淡地回答道：“想学就把手让开，等我忙完再说。”
　　这个手段在用出来之后就必然会教给十一舰。否则在十一舰完全不会与外舰交流的情况下，这名需要警惕的外舰人却能与对方交流甚至达成合作，如果十一舰这能闭眼不管，那真是嫌被里应外合吃抹干净的日子来得不够早了。
　　不过这本来就是没有多大技术含量的事情，像是刚才的石形舰艇，也是在岑初发出“交流”请求之后，被他教导着当场学习并应用的。
　　只是这会儿岑初没空给他们详细解释。
　　谭栩阳问：“内容呢？”
　　岑初轻叹口气：“共同危机，再画个饼，它也不缺我们这点资源，顺理成章。”
　　井岚松默默听着，岑初将这件事情讲得不值一提，他却觉得这个反应更贴近了他刚才的夸张想法。
　　他有些呆怔地想，该不会真的全在岑指挥的算计里吧？
　　他知道岑初很强，但、但居然能强到这种地步？
　　终于等到两人聊完，岑初烦得想将所有人赶出主控室，井岚松被赶到门口，突然回头叫了他一声：“岑队长。”
　　“嗯？”
　　井岚松眨眨眼：“队里还缺长期工程兵吗，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他现在是岑初小队临时招募来的单兵，只会合作这一次任务。
　　而他这句话，明晃晃地就是想要正式加入岑初队伍的意思。
　　“回去再说。”岑初摆了摆手。
　　井岚松弯弯眼，乖顺得很，他老老实实出了门，一点都看不出他平时的暴躁样子。
　　岑初松了口气，他此时已经解除装甲，整个人宛如新生。
　　但刚刚面对石形舰艇的时候，为了防止意外他做了许多备案，脑力消耗有些大，在他已经服用过几次药片的情况下，现在脑子还在隐隐发晕。
　　他又服下一片缓释片，希望能把这烦人的晕眩感再压一压。
　　他现在一心只想把无人舰机的事情处理完毕，等舰艇驶出这片危险区域，就能停下来好好休息睡个觉。
　　结果活还没开始干，他又见谭栩阳折返回来。
　　岑初烦得很：“又有什么事？”
　　谭栩阳进门时刚好见到岑初将一个小药瓶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走上前，往岑初手里递了瓶罐头，“拿着。”
　　岑初接过罐头，谭栩阳顺手帮他拉开盖子，丢进垃圾桶里，借着这个动作不经意地向里面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来偷师的，”他漫不经心地说，“岑队长不介意我待在旁边吧？”
　　*
　　“滴滴滴滴——”
　　“所有人注意：舰队已从一级警戒状态变更为二级战时状态，请所有人检查仪板指令，携带装备以最快速度到相应地点集合。再重复一次……”
　　巨大的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响彻十一舰各个角落。一时间，训练区、生活区、学校……所有人都在听到广播的瞬间行动了起来。
　　十一舰，总指挥部，应急事件管理处内，一名女人急匆匆地推着轮椅向外而去，临路过自己同事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速很快地说：“多亏你反应快，接下来跟他对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一有消息立马汇报！”
　　“好。”
　　女人离开后，林辉长叹一声，将目光转回屏幕上。
　　屏幕被分作了左右两半，左边一侧记录着各支小队的信号记录，不断滚动刷新着。右侧屏幕同样显示着任务小队定点发回来的任务确认信息，但整半面屏上只剩下了一支小队的信息——
　　2418小队。
　　这支小队传回来的每条信息都很短，就连最后一条也是如此。
　　这条消息是在七分钟前到达十一舰的。
　　“小心舰内异种生物，请警戒。”
　　只有短短十一个字。
　　林辉郁闷地想，这么一条重要消息，但凡岑初能多说两句，他也不至于浪费半分钟的时间来判断它的紧急性了！
　　那样就能早半分钟上报，早半分钟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早半分钟开始做准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好，精准地在20W字迈入中期，看来最开始预估的60W不会出什么大错（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ovo！


第48章 遇袭（1）
　　在星空中，由于舰艇一直是处于行进中的，外部环境一直在变化，没有办法像生命星球上的生物那样，对每一寸土地都命个名。而当他们需要确切坐标时，所描述的通常都会是一个相对值。
　　不过当十一舰陷入战争漩涡时，他们更常以是主舰艇的起始点作为参照点，向外依次划分出各个区域。
　　“第三兵团请立即前往区域39进行支援，第五兵团向24至28弧形区域后撤。”
　　这是一名气质相当沉稳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厚沉，显得威严而沉稳。
　　他所在的位置是总指挥部内占地面积极广的一处房间。
　　在这里，四面墙上都镶满了一面面的巨大屏幕，上面的画面时不时会进行切换，十一舰周围所有探测可见的地方都会轮番在墙壁上出现。
　　中年男人正对着主控台，巨大的控制面饭上一道道程序命令不停地下达，而在两边的显示屏幕上，各种能量波图与计算数据密密麻麻。
　　偌大的指挥室内还有着十多名副手，他们时不时小声交谈，手上的工作没有一刻停下来过，所有人的工作效率都在紧急情况之下被拉到了最大值。
　　“那道信号解析得怎么样？”
　　中年男人将前线将刃兵们进行一番调度，好不容易才得出空来，向着身后的副手们问道。
　　“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基本可以确定‘黄雀’与我们的距离在三光分范围之内。”一名副手回答道。
　　他快步走到总司令的身边，手上抱着仪板竖屏，说：“司令您看，这是我们的初步解析结果，这一块区域的卡米撒数值几乎到达了顶峰，我们正在对它进行进一步的分析，目前得到的结果是……”
　　总司令快速扫了一眼屏幕之后，手上就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他给9号相位裂解炮进行了一次重定位，听副手简要解释完结果，才点了点头，说：“可以。加快进度。”
　　“是，司令。”副手应声。
　　突如其来的袭击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说不算准确，因为就在偷袭发生的六七分钟前，他们收到了一道来自舰外的提醒信息。
　　这道信息从接收到呈现在沙遥面前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而总司令沙遥确认信息，再到下达命令，通知全舰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也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这样的运作速度已经称得上是极为高效，但就算这样，他们在真正遭遇袭击之后，还是很快就显了劣势。提前准备只是让他们的劣势没有一下显得太过明显而已。
　　十一舰主舰本身能够运用的实力为六级，加上战争主力的单兵们能够抵御七级舰艇，面对袭击者却还是显得招架困难。
　　更棘手的是，他们捕捉到了一道来自战圈外围不同于袭击者的隐秘信号。
　　也就是说，袭击者的后边极大可能还跟着一只“黄雀”。
　　这还是好的情况。
　　要是运气太差，这两支舰队本来就是同一方，那他们面临的问题可就大太多了。
　　中年男人的指尖快速点在主控台上，耳边不停传来各个战区的情况汇报。
　　他突然回过头，叫来一名副手。
　　说：“查查2418小队的回程进度，把他们的航行路线报告调出来！如果收到他们的信息，直接向我汇报。”
　　副手一怔，马上应下：“好的司令！”
　　*
　　岑初没精力去赶谭栩阳，就默许了他在旁边“偷师”的行为。
　　早在他们与黏液生物的战斗开始之前，岑初就已经通过诱捕系统把无人舰机抓了回来，只是直到现在他才有空处理它的问题。
　　无人舰机被安置在快速舰艇的隔离层里进行自动化扫描和测量，成像与具体数据都被实时传到控制台上。
　　谭栩阳将手搭在转椅背上，站在岑初旁边同样看向控制台屏幕。
　　无人舰机的成像一出来，他的眉毛当即一挑。
　　“这艘舰机？”
　　岑初问：“有哪里不对？”
　　“我在海青小队救援任务里见过它，外形上看完全一样，当时就是好几个这种舰机一起构建的非对称势差屏障。”谭栩阳说。
　　他所说的正是岑初突然加入战局，在他进行单人救援时连上他的通讯频道进行指挥的那次任务。
　　岑初当时进行的是远程指挥，虽然能够通过一些手段获得远方战场的能量成像图，但那与实物图区别很大，就连轮廓都不一定能保持一致，所以没能认出来。
　　不过这样一来，无人舰机能够悄无声息地跟踪他们那么长时间也就情有可原了。岑初记得当时任务中的那些舰机也是这样，信息隐蔽技术还挺不错，以十一舰的探查水平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多亏岑初在快速舰艇上偷偷装了一些三舰的东西才能把它抓出来。
　　岑初想了想，说：“难怪它当时选择的跟踪目标是你。”
　　谭栩阳：“嗯？”
　　“你们三个离开快舰之后，它在四个方向里选择了跟在你身后。不过被我拦下来了。”岑初解释说。
　　“跟着我……因为那一次任务？”谭栩阳一挑眉毛。
　　除了救援任务之外，谭栩阳想不到还有什么会让外舰存在顶上自己的可能性。
　　“或许吧，不要太早下结论。我先看看。”岑初说
　　岑初的目光回到控制台上，仔细将扫描出来的各项数据过了一遍。
　　谭栩阳也跟着看。
　　但他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地就移到了指挥的身上。
　　他是从上往下看的。
　　岑初的睫毛稍稍有些长，他专注地看着数据，好几秒钟才会眨一次眼，稍长的睫毛慢慢吞吞地拂过眼睑，像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挠人一样。
　　谭栩阳心底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愉悦，他觉得自己真是越看岑初越顺眼，这人就像一个盲盒宝箱，每次开启都能开出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来，每次当自己以为对他有所了解时，他又马上会给你展现出不同的一面。
　　谭栩阳每次都以为自己已经将岑初想象得足够高了，但一上手，他又会用一种自己没有想到过的方式告诉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谭栩阳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队长的脸庞上打转。
　　之前肖见杰好像和他说过什么来着？
　　具体描述谭栩阳记不清了，但大概的意思他总结了一下，就是在说岑初的长相过于好看。
　　谭栩阳原本对于好不好看的问题从来都没有兴趣，也分不是太清，在他眼里除了高矮胖瘦以外的部分都可以总结成一句话：一双眼睛一张嘴，两只耳朵两条腿。
　　不过他这会儿认认真真打量一番下来，忽然觉得肖见杰说得好像真有些道理。
　　岑初很特别。
　　是那种让人光是看着就能心生愉悦的特别。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长得好看？
　　那确实是挺好看的。
　　岑初两指撑着脸颊，他对身后毫不掩饰的目光没有太大的感知，被人注视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相反，这对他来说太过平常，以至于早就习惯了这种感受，只要不像是十一舰某些情景下来自人群集体的大批量骚扰目光，岑初对此就不会介意。
　　“之前出现过一个将破损装甲违规带回十一舰的人。我听说是你抓的？”岑初忽然侧过头问。
　　“是我，”谭栩阳说，“当时在他偷渡带回的破损装甲里面找到过一只简单机械生物，它的智慧等级不高，还是用高密度屏蔽材料封闭试管装起来的，不出意外不可能逃脱。”
　　岑初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想知道的是当时他的小队任务过程中遭遇了什么事情，除了任务本身的威胁之外，有没有出现其他的意外？”
　　谭栩阳瞬间明白了岑初的意思，他的瞳孔一缩。
　　“任务报告和他本人的说法上都没提到这回事情。”
　　谭栩阳回忆了下那件事情的后续，说：“他进行过几轮检查，都没有发现问题，应该可以排除特意隐瞒的可能性。更有可能是他们被跟踪却没能发现。”
　　岑初点点头，说：“假设他们小队同样遭遇了第三方生物，那么海青小队那就是第二次，我们现在又遇上了第三次。”
　　他欲言又止。
　　谭栩阳等了半天，见他没说话，不由眉毛一挑：“你倒是说啊。”
　　“不，不说了。”岑初说。
　　光是发现的就有三次，那么没发现的呢？
　　“第一支小队究竟有没有遇到它，”岑初说到这里，指关节敲了敲屏幕，“就算遇到了，机械生物是不是由它带来的，这还说不准，需要等我回去亲自看一眼才知道。”
　　“你当时原本的紧急任务里任务坐标出现了异常信预曦正立。号，我记得原任务小队就是受到了未知攻击，他们当时遇到的，很大可能就是后来伏击海青小队的那一批舰机，我测算过它们的速度，距离和时间都能吻合，所以你们执行任务时抓捕到的线条生物很有可能也跟它们有关系。”
　　岑初顿了顿：“怎么你全都在场？”
　　谭栩阳默了默：“可能正是因为有我在场，才能发现和抓到它们吧。”
　　岑初轻笑一声，眼尾染着诱人而不自知的一抹绯红。谭栩阳想移开眼，但没能成功。
　　“不过他们的目的呢？如果是对十一舰有敌意，那用海青小队当诱饵的的事情未免有些太幼稚了。”谭栩阳说。
　　“很多时候不能用简单的有没有敌意来概括。但现在信息不够，需要先回去见见两只异种生物。”
　　岑初深吸一口气，撑着控制台站起身，这一番消耗下来他快感觉撑不住了，现在的时候正正好。于是他向谭栩阳说：“这里暂时交给你了，我先去休息一下。”
　　“行，那……”
　　就在这时，控制台突然接收到一条消息。
　　谭栩阳的声音忽然像是被掐断一样，突兀停下。
　　岑初看着控制台上最新接收到的消息，眉头拧起。
　　“遇袭，速归。”——十一舰总指挥部。
　　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去休息的岑初有些烦躁地坐回转椅上，伸手向着旁边一摸，拿过一瓶白色的小瓶子。他将药瓶拧开，瓶盖差点脱手掉到地上。
　　他没精力去管一个小小的瓶盖，脸上神色无悲无喜，只想快点多撑一会儿把突然多出来的工作任务处理完毕。
　　但还没把药片倒出来，一只有力的手掌就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以一种不容抵抗的姿态直接夺走了白色小药瓶。
　　岑初不明所以地抬眼，正好对上黑得发沉的微怒眸子。
　　谭栩阳想起刚进门时见岑初丢进垃圾桶里的小空瓶子，有些用力地将药瓶拍到桌上。
　　握在手里的细腕甚至还在微微发着颤，谭栩阳忽然感到一阵不可理喻的怒气，低声喝道：“药不是让你这样吃的！”
　　一把将神情还有些茫然的体弱指挥官托了起来，直接把他拉离座位，谭栩阳声音低低，却不容置喙地说：“出去休息，剩下的事情我也能干。”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3=


第49章 遇袭（2）
　　“别动，我帮你把背后九号位的附件换成三六七型推动增幅器。”
　　“好的谭哥，面板显示旁边十号位的制动装置有些问题，可以帮我看一眼吗？”
　　“装甲性能检查完毕，左膝关节链接部位有些损伤，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黏液生物。队长，我想申请临时卸下装甲，只要半分钟就够了，我换一副备用装甲。”
　　快速舰艇安静地行驶在回程的航路上，距离目的坐标只剩下半天的行程。
　　自从三天前收到十一舰发来的紧急消息之后，整艘快速舰艇就陷入了一种相当凝重的备战状态。
　　他们还没来得及获得多少安全度过特级任务的喜悦，就要从一个战场奔赴另一个战场，第二个战场对于他们的重要程度远远大于任务战场，因为陷入战争的是他们的主舰，是他们唯一生活与守护的地方。
　　唯一脱离在这种情绪之外的便是岑初。他休息了两天时间，在回程第三天时终于重回岗位接手过控制台。他的节奏没有受到任何打扰，依旧显得从容冷静、不慌不忙，浏览过两天之内所有历史记录之后，他便着手更改了回程的航行路线。
　　他没有去安抚显得有些焦躁的队员们。能够待在2418小队的单兵都是十分杰出的存在，这种程度躁动并没让他们失去秩序，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效率。
　　临近十一舰，双方消息通信传递速度就明显加快了许多，岑初与十一舰高层已经简短地沟通了几个来回。
　　除此之外，距离的靠近也意味着近舰战场所发生的战斗都会在信息尚未“过期”的时候就以信号波动的形式被他捕获，经过简单的波动分析之后，岑初几乎能够还原整个战场。
　　“星图已经更新，近舰战场的区域划分已经全部同步给你们。装甲、能量和其他装备都检查好了吗，没有问题的话我会直接把你们带到相应战区的边上。”岑初说。
　　井岚松紧皱眉毛：“我没问题，不过局势已经紧张到这种地步了？连回舰进行物资补充的时间都没有？”
　　岑初：“不用担心，前线会有专门的物资补充舰。”
　　待几人都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岑初点点头，说：“行，按照总指挥部的安排，一会儿谭栩阳去7号战区，其他人前往23号区域支援。按照航行路线，我们会先经过23号区域，再经过7号区域，你们现在自己熟悉一下星图，有什么问题现在就提。”
　　肖见杰问：“分队行动？队长，那你呢？”
　　岑初说：“我会先回十一舰。”
　　谭栩阳问：“23号区域是正面战场吧，7号又是什么情况，我看现在那边还没爆发过战斗？”
　　岑初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回答道：“那边是提前布置，目前还没正式把人调过去。具体方案没有说，应该得等到了那边才能知道。”
　　谭栩阳点点头。
　　传达完十一舰总指挥部发来的安排通知，四名单兵没有浪费时间，继续着手继续准备程序，除了装备之外，他们还需要将自身状态调节到最佳，以便一到达战场就能直接投身战斗。
　　这些事情岑初没有插手，也插不了手。
　　他将注意力重新投放在控制台上。
　　十一舰从最开始就处于劣势，能够撑到现在的原因显而易见，一是作为攻击主力的单兵们相对较“散”，他们的高机动性注定了很难被一网打尽，至于十一舰主舰艇，虽然因为单兵在外的原因它并不能边打边跑，灵活性上存在很大制约，但岑初曾在暗地里暗自测量过十一舰的建造材质，从用材到技术都可以让它站着不动挨上几天打。
　　当然那会很损舰艇，很耗资源，只挨打不解决问题那迟早会被问题解决。
　　至于十一舰的伤亡问题，岑初并没有太过关心，他和十一舰只是相互警惕的合作关系，目前整个十一舰中需要被他纳入考虑范围内的人全都在这艘舰艇上。
　　从岑初的立场出发，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这场战争中间到底存在着多少可供把握的机会。
　　“牟利”，说起来或许并不准确，但在一定范围内还是能够描述他所要做的事。
　　十一舰陷入战争，陷入劣势，意味着他们此时正有所求。而有所求正是他们深化合作的前提条件。
　　等到战争结束，如果十一舰能够获胜，那在岑初有能力与异种生物进行沟通的情况下，他可以代表十一舰去向对方索取“赔偿”。从能量到材料，都可以按着他的想法进行谈判，万一对方正好拥有他重制身躯缺少的材料，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如果十一舰战败，只要没有伤及舰艇根本，那对岑初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没被毁灭或收服的情况下，战败消息一传出去，十一舰必定会成为空间阱内其他舰队眼中的肥羊，面临的威胁也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候，是选择被异种生物吞食殆尽，还是选择赌一把信任外舰同族，将能量供给主旋体，让主旋体帮他们击败来犯，这是一个很好选择的事情。
　　但他拥有的时间并不多，很大可能根本等不到第二种情况的结果。
　　所以岑初需要胜利。
　　一场自己能够获利的胜利。
　　半天之后，快速舰艇悄然驶达战区之内。
　　不断划过的离子束、高能炮弹带来的光亮照耀星空，来来往往的运输舰艇在十一舰与前线战场之间运送着一批又一批的伤员。
　　岑初的航线规划非常好，擦着正面战场的边缘安全驶到23号区域附近，将肖见杰、诸禅和井岚松三人放下舰艇，他们从现在开始将归总指挥部统一调度和分配。
　　一路驶向7号区域，肉眼可见的光亮渐远，也见不到几只来来往往的微型舰艇，只有远处7号区域内，静静地悬停着一艘与他们外形相同的快舰。
　　岑初将谭栩阳送到这里。
　　谭栩阳清楚自己被单独划分出来，无非是需要他加入临时的“特战小队”，所要去往的肯定也会是最危险的地方。但他作为舰队里的顶级单兵，全舰第四，前面除了两名军长之外，就只有一位正处于年龄鼎盛时期的平前辈。所以这样危险的任务，于情于理都该有他一个名字。
　　他在离开快舰的时候顿了一下。
　　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对岑初说：“岑队长，你回去后就别出来了，远程指挥完全足够。”
　　岑初笑笑，说：“我知道。”
　　谭栩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装甲推动器瞬间发力，转身离开快速舰艇。
　　岑初转头回舰。
　　快速舰艇缓缓驶入十一舰停舰处接收口，在这个关键时期里一切检查、扫描与核验程序都被卡得非常严格。
　　岑初下了舰艇。
　　快舰被运往专门的舰艇检查处，岑初沿着路标走向旁边的检查点。
　　检查过程非常繁琐和细致，就连重伤在身的单兵们，只到不到多拖一秒就会死掉的程度，就都得老老实实接受繁长的检查。等他们回到舰内，接受几个小时治疗痊愈之后，又将被重新送上战场，直到下一次因伤失去战力。
　　伤员是有优先级的，大部分检查窗口都是为伤员而开，只剩唯一一个窗口才供岑初这样身上无伤的人检查通行。
　　就在岑初以为自己需要等很久的时候，检查点处一名年老的工作人员认出岑初，忽然走上前来。
　　“岑指挥，”年老者恭谨地侧身，“请往这边来。”
　　岑初看他一眼，猜到对方是遵循的总指挥部的命令，于是点点头，“好的。”
　　岑初被带离了长长的无伤队伍，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真好，这是有紧急任务要交接才能直接走特殊通道的吧？”
　　“应该是吧。听说他们小队之前接了特级任务，看来这是顺利完成了，唉，真强，小队刚组建没两天就敢去接特级任务，看上去还没受什么伤！”
　　“这回舰时机也正正好，再晚一些说不定就没地方能回了……”
　　“呸呸呸，乌鸦嘴，说什么东西呢！我们都撑了这么多天，肯定不会有事的！再说了，现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指不定真能找到什么新出路呢！”
　　“真羡慕你能这么乐观。不过战争哪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东西？算了，不说了，早点排完早点回前线才是正事，现在正面战场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长时间，而且大家连轴转了三四天时间，再撑下去恐怕……唉。”
　　声音逐渐远去。
　　岑初心里默默想道，再这样下去确实撑不了多久。得快点才行。
　　岑初很快做完检测，确认无误后回到了十一舰内。年老工作人员并没有与他同行，对方还有着自己的工作要做。
　　从停舰处上去，穿过战时休整区的路上，岑初见到一些年轻的身影，他们穿着学校的校服，脚步匆匆，做着一些平时并不需要他们来做的后勤工作。
　　其中有一名少年十分眼熟，岑初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钟。对方很快也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一瞬间想被点亮一样，带着尽力收敛的欣喜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岑初颔首，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
　　他没有多做停留，很快离开了休整区，转身直接走进了总指挥部。
　　身形修长的长发指挥官出现在总指挥部的瞬间，脚步匆忙的各色员工们不由自主地纷纷慢下了脚步。
　　“他是……岑初？！”
　　“那位一级指挥官？”
　　“他这时候来总指挥部，难道是……”
　　一名男性员工已经等在了门口。
　　见到岑初，他立马上前，说：“岑指挥您好，请跟我来，总司令已经在等着您了。”
　　“好的。”
　　岑初跟着来到总指挥室。
　　指挥室相当宽敞，远远的角落中有一群繁忙的员工正在工作，见到岑初的到来，不少人都抽空向门口看了一眼。
　　岑初则是被带往另一个方向，那里只站着一位气质内敛而沉稳的中年男人。
　　“总司令，岑初先生来了。”
　　“嗯，辛苦了。岑指挥稍等。”中年男人没有回头。
　　他专注又迅速地处理完新一批的调动命令后，才终于放下手中的工作，转过身来，面向岑初。
　　中年男人的态度很礼貌，他主动向岑初伸出手，说：“岑指挥你好，我是十一舰总司令，沙遥。”
　　岑初伸出手，一握即离。
　　“你好。”
　　“现在时间很紧，你我也都不喜寒暄，我们便直入主题吧。”
　　十一舰情况不好，但作为总司令的沙遥脸上根本见不到一丝一毫慌乱的影子，即使精神因几天的不眠不休显得有些疲乏，他也依旧保持着冷静而沉稳。
　　沙遥直接地问：“对于这场战争，你有什么想法？”
　　岑初回答得也很直接：“这取决于你能放开多大权限。”
　　中年男人笑笑。
　　“我们现在姑且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来自外舰的总指挥官阁下。我可以将一个方向的指挥权交给你，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这次指挥不能冠以你的名义，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参与了这次指挥，所有命令都要以总指挥部的身份进行下达。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不要介意。”
　　岑初点点头，也笑笑：“没问题。不过我不可能白帮忙，要求稍稍有点多，希望你也不要介意。”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遇袭（3）
　　岑初扫过控制室内一屏屏连接着的战场图像。
　　“他们支撑不了太久，三四天无眠无休的战斗对人体的负担太大，”岑初的目光落回沙遥身上，“战争需要尽快落下帷幕，所以我要回到主旋体去进行指挥，用它连入你们的指挥系统，能量由你们来供。”
　　要是换做老熟人安全部部长站在这里，听到这个要求的瞬间，肯定忍不住掏出抢来。
　　但十一舰总司令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礼貌地说：“可以，不过直接供给主旋体的能量将会严格控制在仅能连入指挥系统下达指令的程度，而且需要有人在你身旁时刻陪同。”
　　见岑初眉毛皱起，中年男人笑了笑，问：“颜至怎么样？我看你们之前聊得不错。”
　　岑初这才松开眉毛，说：“我认为这并没必要，主旋体是我的主场，如果真想做些什么，监督者根本阻止不了。但如果这能让你稍稍安心的话，可以，仅此一次，偷师的费用需要另算。”
　　他们说得很直白，因为都是聪明人，委婉打哑谜除了浪费时间之外并没有用处。
　　岑初趁着十一舰面临危机，借此机会谋求自己需要的利益时，沙遥也未尝不是将他当做一张需要进行利益交换之后就能使用的底牌在看待。
　　“我还需要谈判权。”岑初说，“战争结束后，不论结果如何，由我去跟敌方进行交接。如果胜利，谈判获得的赔偿物资我要分得35%，优先选择权也归我。”
　　沙遥说：“战争物资和所有损耗都是由我们在出，所以赔偿我们至少要占四分之三，而且你拿的部分不能包含能量在内，这是我们能够相互信任的底线。”
　　岑初说：“你们并没有掌握与外舰交换信息的能力，如果没有我，你们根本没办法去和对方谈。如果不拿能量，那材料我必须要多分一份。百分之四十。”
　　沙遥叹了口气：“三十。”
　　岑初弯唇：“行。”
　　二人三言两语之间极快地达成了临时深化合作共识。
　　再次轻轻握了个手，沙遥说：“那么外舰的总指挥阁下，我们战后再见。正面战场的事务很忙，刚才这些时间已经是极限了。我已经把情况告诉颜至，你可以在总指挥部门口等他，更多的信息我会发你仪板上面，它是个好东西，岑指挥平时可以多多使用。”
　　“希望你不会令十一舰失望，岑指挥。”
　　岑初颔首：“请放心。”
　　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在交流过程当中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摩擦。双方都知道此时时间的宝贵，也明白达成合作是最好的方案，所以他们都默契地减少了来回讨价还价的过程。
　　与沙遥这种聪明人谈判明显要比之前和元安扯皮来得更为舒适。
　　元安属于阵营黑白十分明确的类型，他会先入为主地直接把岑初放在对立阵营的立场上进行交流。
　　颜至倒与岑初聊得来，但这完全是出于他对三舰科技与指挥理论的热情。
　　沙遥作为十一舰的总司令，他与岑初在某种意义上最为相近。他们冷静自持，果决狠辣，在有需要的时候完全可以抛弃作为个人的喜好立场，纯粹出于客观需求来进行谈判。
　　岑初走出总指挥部时，他发现颜至竟然快他一步，已经等在了门口。
　　温文儒雅的男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喜悦，他主动迎上岑初，笑道：“岑指挥，又见面了。刚才沙司令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现在就走？”
　　他的喜悦与周围因战事繁忙而脚步匆忙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显得跟岑初更为相近。
　　岑初看他一眼，大概知道他为羽@｜西>整什么会在还算巅峰的时期选择离开前线加入科研部了。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这种性格也有它的好处，追求纯粹，立场干净，没有合作者会不喜欢。
　　只能说沙遥确实是个聪明人，不论是从谈判来看，还是从他挑人水平上来看。
　　“走吧。”岑初没有多说什么。
　　*
　　应急事件管理处内，林辉闭上眼睛，浑身松了一股气地靠到椅背上。
　　战争期间人手资源非常宝贵，他们这些留在舰内的后勤人员这几天基本都是过着18-6的日子，也就是每工作十八小时就能获得六个小时休息时间。这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多亏他们几乎人人都是军校出身并从前线退下来的，本身有些底子在那，否则根本扛不住。
　　他这几天都有些烦躁。
　　前线如今战火连天，每时每刻都有族人重伤被送回舰内救治，不少人更是直接死在战场之上，遗体和装甲需要当场销毁，丝毫痕迹都不会留下。
　　更别说现在越来越大的劣势，林辉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要是按着目前趋势发展下去，十一舰又会怎么样？
　　会输吗？物资和能量会被掠夺得一干二净吗？会被灭舰吗？这一场战争结束舰队会死多少人？
　　这些问题这几天内一直萦绕在十一舰人的心理，对于林辉来说更是扰得他完全安不下心。
　　就在这时，门外走来一名同事。
　　同事将一叠资料递给他说：“给，这是这两天内所有任务小队返回信号的重点摘要，不过归档任务不着急，可以等到战争结束再处理。”
　　“好，多谢。”林辉接过材料，没有多话。
　　同事递完东西没有立马离开，反而绕到办公桌后面，来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问道：“对了林辉，刚才我见到那位来了总指挥部，出门时又和颜部长同行，听说你跟他对接过几次，知不知道他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事情啊？”
　　林辉一怔：“谁？”
　　“还能有谁，那位一级，岑指挥呀！”
　　林辉犹豫了下，关于岑初之前发回预警信号的事情被上头划分成了机密，并不能够透露出去，没有办法和同事说太多。
　　于是他说：“他啊……应该是来报告任务的吧，特级任务来我们这汇报没什么稀奇的。”
　　同事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也太敷衍了。我是想问，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也来咱们总指挥部工作？”
　　林辉这倒能真心实意地回答了：“瞎想什么呢，他才刚进将刃兵团，少说也得先在一线待个几年再退下来吧，就像颜部长那样。”
　　同事连忙摇头：“不不不，他现在可是我们唯一的一级指挥官，放在前线那多浪费，哪天要是出了意外折在外面怎么办？他留在舰内的用处肯定比他去一线更大啊，比如说来我们总指挥部工作，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沙司令的接班人呢，或者是去科研部，把他和二级之间的差别研究清楚，那可是困扰了指挥系很多年的问题，要是解决了，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能拥有第二名、第三名一级指挥官，这可比他出去完成一个两个任务划算多了！”
　　林辉有本来心情就烦躁，这话一听，眉头直接皱了起来：“什么叫做比他出去完成几个任务更划算？舰内工作重要，可舰外任务、一线战场也同样重要！不说别的，你看看现在在一线战斗的将刃兵们，要不是有他们在外面，我们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再说了，岑初他出的任务可是……”
　　他及时刹住了话。
　　同事忙举起双手：“别别别，我刚才可没说过将刃兵们不重要的话，你别给我瞎扣帽子啊！哎呀而且我知道岑指挥刚出完的特级任务很重要，我这不只是……”
　　林辉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知道个屁，要不是人家任务途中捕获到异常信息及时传回了预警，战况肯定会比现在更差！指不定人家任务里这一句话间接救下了多少人呢！到你嘴里这就成了不比留在舰内有用？
　　他没有耐心再跟同事扯下去，好不容易偷得的一口气休息时间就被这样浪费掉了，他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去工作吧，现在前线还在打，战报消息都在急等着处理呢！”
　　“别啊，我是说真的！你看他既然在指挥方向上这么厉害，像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在小队里，他能影响的最多只有一支小队，一支小队在战场上能起多大效果？但要是他能回舰直接跟着沙司令，这时候不就可以帮着沙司令指挥战场，影响范围也能扩大到战场上的某一块战区，这难道不比指挥一队有用得多吗？”同事起了劲，尝试说服林辉。
　　林辉无语：“你跟我说这些有啥用，有建议你直接跟总司令去提啊！”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权限直接联系总司令啊，我这不就是想让你去跟他提议一下吗！我知道你一直想回一线去，但我真没贬低的意思，你想想看……”
　　林辉直接打断了他：“小队指挥和舰队指挥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到底上没上过战场？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现在一直只有总司令，而没有副司令三司令四司令？别想这想那的，岑指挥只是过来报告任务的而已！行了行了，赶快回去继续工作，你没看现在伤亡报告都叠多高了，要是因为我们导致信息传递不及时造成额外的伤亡，那可就成罪过了！快走快走！”
　　*
　　“这个方向总共有几支队伍？”
　　“就五支，我们是主力，还有四支队伍辅助我们。这次任务不适合人多。”
　　“是的，这次任务平前辈领队，由总指挥部直接下达命令进行指挥。任务艰巨，能不能突破战局就看你们这边了，还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知道，不用重复这么多次。”
　　空旷战区内，一支顶配五单兵小队正在快速舰艇内做着最后的准备，指挥命令随时都有可能突然下达，他们必须时刻保持着最佳状态。
　　这支队伍的配置史无前例的高，有资格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单兵都是舰内前十的存在，换句话说，这是一支完全由一级单兵组成的队伍。
　　五单兵。
　　这倒是符合谭栩阳之前追求的模式，可惜他现在对此已经没了兴趣。
　　他靠在墙边，手上检查着一把中等长度的核裂集束枪。他的侧脸冷毅而凌厉，身上不自主散发着一股毫不自敛的凶煞气息，后勤人员一下熄了声，悄悄吞咽了一下口水。
　　在场所有人中相貌上最为成熟的高大男子对着后勤人员笑了笑：“没有其他信息需要传递的话你就可以回去了，舰内的任务还很繁重吧。”
　　后勤人员松了口气，说：“谢谢平前辈，我等你们补充完物资就走！”
　　谭栩阳对自己刚才吓到人的事情毫无自知，他抬眼，敲了敲耳麦对应的装甲外壁，问：“对了，知道总指挥部会是谁来指挥吗？”
　　后勤人员一怔：“这……这倒没说。”
　　“啧，那算了。”
　　小队中有一名剑眉星目的单兵，他的神情看上去通常十分严肃。这时候更不例外。
　　他皱着眉头，对谭栩阳说：“谭栩阳，这是涉及全舰生存的战争，你可不许胡来！”
　　谭栩阳瞥他一眼，嗤笑一声：“我没说我不听指挥啊，你在这瞎狙击些什么呢？比起这个，难得我们同队一次，来，叫声副队长听听。”
　　靳峥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任何说谎的蛛丝马迹出来。
　　谭栩阳无趣地收回目光，他把手上枪杆的一处部件随手更换为更常用的一个款型。
　　其实他在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铺垫。
　　这些天和岑初待久之后，谭栩阳发现自己对于指挥官的标准正在逐步向着岑初的水平看齐。
　　这意味着他对其他指挥的要求又严格了许多倍。
　　当然，他也知道这对其他普通指挥来说是根本达不到的事情，所以也有尝试努力将那种情绪忍在心里。
　　战争意味着多点需要相互配合，而这只有统一指挥才能实现。
　　听指挥，他一定听指挥。
　　谭栩阳面无表情地将替换下的部件扔进垃圾桶里，上面隐隐出现了内凹的指印。
　　他、一、定、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3=
　　突然发现章节半百了，好家伙（震惊


第51章 遇袭（4）
　　十一舰，封禁区，主旋体内。
　　岑初扭头看了一眼跟随自己一起进入主旋体的人。
　　颜至几乎迷恋地观赏着这个莹白色的剔透世界，他忍不住地想去触碰，想去探索，也确实这么做了。
　　“……别乱摸，过来。”岑初冷淡地说。
　　颜至依依不舍地离开墙面，走到岑初身边，目光又被主控台上的两个玉白色流光半透明控制球所吸引。
　　岑初忍无可忍，直接挡住他的手。
　　“再摸我就让他换人来！”
　　颜至立马收手。
　　他温和地朝着岑初笑笑，说：“抱歉，第一次见难免有些激动，下次一定不会了。”
　　还想有下次？
　　岑初冷笑一声。
　　好在时间紧急，岑初没闲心和颜至计较太多，看他老老实实收了手，也就姑且不再说什么。
　　根据沙遥与岑初之间的谈判，岑初用主旋体连入了十一舰的中央指挥控制系统。
　　沙遥答应给他一个方向的战场指挥权，并没有食言。
　　只是这个方向上的小队个数相当稀少，总计五队二十五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方向不重要。
　　因为在这五支队伍中，存在有一支相当特别的小队。
　　一支万一覆灭，那对十一舰来说必定会是巨大打击的小队。
　　岑初一眼就注意到了名单中最显眼的那个名字。
　　谭栩阳。
　　颜至问：“还可以吧，方便发挥吗？”
　　“承蒙信任。”岑初只能说。
　　但对岑初来说，他所擅长的并不是挥使单兵。
　　成功连接上中央指挥控制系统的一瞬间，岑初直接打开了十一舰目前所有未损坏的科技武装列表。
　　颜至的神色一下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样？”他轻声问。
　　怎么样？
　　岑初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从列表上缓缓下移。
　　这个列表比起岑初几次模拟时所能看到的科技列表要长很多。
　　上面有很多条目，除了名字和参数之外什么说明都没有。
　　它们很多甚至没被装配上舰。
　　这些条目都是模拟之中所没出现过的。
　　甚至于他在模拟中见到的众多十一舰人从来不用的罕见科技与附件，都只是这个列表中的一小部分。
　　脑海中原本凌乱分散的疑惑和线索在这瞬间全都联系在了一起。
　　岑初在来到十一舰后就一直困扰着他的一些问题，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十一舰内会出现那么明显的科技树失衡问题？
　　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曾经接受过外舰馈赠，馈赠的水平与自身原有科技水平产生冲突导致现在的失衡。
　　但这种假设会出现一个问题。
　　实力强的舰队收服实力弱的舰队之后，常常会拿出一部分技术作为馈赠。在这样具有从属关系的舰队中，拥有主要话语权的舰队一般被称为上位舰，选择服从的则被称为下位舰。
　　能够给出“馈赠”的上位舰队，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吝在范围内给出一定指点的，因为他们需要弱舰发挥作用，否则收服与馈赠就都没了意义。
　　不说手把手教，至少也该为他们指出正确的方向。
　　而不是放任他们拿了技术回去，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瞎琢磨个几百年，最后还整出了这样一种失衡畸形的情况来。
　　别说为上位舰队发光发热贡献力量了，能不能在浩瀚宇宙间苟活下来都不一定。
　　除此之外，岑初还考虑过一种可能性。
　　如果十一舰不曾接受外舰科技，那也可能是他们曾经发生过严重危机，伤亡过大，舰艇记录受损，从而导致了科技断层。
　　但这种猜想同样存在着解释不通的矛盾。
　　最明显的便是十一舰这尚未完全摆脱星球思维影响的作战风格。
　　但凡他们曾在星空中发展过千年的时间，那他们的思维方式与生活习惯都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
　　岑初思考过很多种可能，但直到现在，最重要的一块线索补上，岑初才终于发现问题的答案。
　　十一舰接受过外舰科技这件事情板上钉钉，毫无疑问。
　　甚至就连十一舰主舰都不是他们自己建造，而是从别人手上“继承”过来的。
　　但这种“继承”并非是岑初最开始怀疑的“馈赠”。
　　因为他们所接受的，准确来讲应该是外舰留下的“遗产”。
　　是的，“遗产”。
　　从这个推断出发，上面所提到的所有矛盾都将不复存在。
　　十一舰接受了远超自身科技实力所能承受的遗产，这份“遗产”还不完全，至少在知识记载这方面肯定有着严重缺失。两眼一抹黑，又没有人指引方向，当然就只能像是瞎猫一样到处乱撞，能弄清楚什么就用什么，根本就没能力从宏观视角去进行选择！
　　但是岑初进一步想到，为什么在自己与十一舰第一次进行谈判时提到科技树失衡，他们会出现那样的警惕态度？
　　他们所警惕的是某个具体的目标，还是作为概念群体的假想敌？
　　“岑指挥？”颜至见他不答话，又温声小心地叫了一声。
　　岑初回过神来。
　　“挺好的，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他顿了顿，说道：“这场战争很快就能结束了。”
　　颜至心脏重重一跳。
　　“你是说……”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认真注视着岑初的一举一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岑初将十一舰从来不敢轻易触碰的某些物品装载到舰上。
　　那一项项，都是颜至曾经只能远观却不能随意触碰的东西。
　　如果一项武器无法在模拟场景下进行测试，那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无法使用。
　　但颜至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好在……
　　他看着岑初轻笑一声。
　　他问：“打算怎么做？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跟我说。”
　　岑初正忙，头也不抬地说：“不需要，那会降低效率。”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站那看着就好，很快就能结束的。”
　　人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嫌弃的颜至没有任何不悦。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岑初的身后，看着他进行操作，脸上根本见不到任何对于战局的担心，也完全没有一点作为监督者的自觉。
　　反倒是岑初忙过手头上这一波，开始与一线建立联系的时候，抽空注意了一眼颜至。
　　他突然主动说道：
　　“对方是以科技为主的种族，这种情况下生物个体的实力一般都不会很强，如果能够攻入舰艇，基本就能奠定胜利。”
　　“你们的单兵体系在这方面有很大优势。”
　　颜至睁大眼睛，他立马明白了岑初主动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岑初这是在以曾经三舰总指挥的身份……
　　主动教他！
　　*
　　舰外，一线。
　　五道流光奔袭于黑暗之间。
　　他们是十一舰最精锐的尖兵小队，他们将要前往的，是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
　　当他们开始执行这项任务的那一刻起，身后将不再有后勤，不再有援助。一线作战的士兵们能在重伤之后被拖回舰内，他们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在舰队告知的信息中，辅助小队也将被分散在外，不会跟他们共赴敌舰。
　　只有他们孤军向前。
　　——与通讯系统中的指挥官一起。
　　“即刻全速前往目标坐标点，无需考虑隐蔽问题。”
　　五人的耳麦中忽然传来陌生指挥官的命令。
　　声音是冰冷而无波动的系统音。
　　“收到！”
　　五道尖利身影瞬间加速，毫无遮掩地向着敌艇奔袭而去。
　　他们认为总指挥部下达的命令是想让他们暴露自己，将敌舰的目光分散过来，以此为正面战场减轻压力、创造机会。
　　于是，五人便真的没有进行信息隐蔽，光明正大地向着敌舰而去。
　　然而，敌舰并未发现他们。
　　「执行动点信号场屏蔽。」
　　「执行三维定向视觉空间扭曲。」
　　「执行能量逸散捕获干扰。」
　　一项项陌生而又熟悉的指令礼貌性地刷过数据面板，好让他们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查看位于后场的指挥官都对战场做了一些什么事。
　　很多单兵不会在意，但总有会在意的人。
　　比如说谭栩阳。
　　他依着习惯不经意地一瞥面板。
　　目光刚一附着上去，就猛然屏住了呼吸！
　　陌生的词汇一条条地映入眼帘，仿佛携带某种韵律，有规律地跳动刷新着。
　　一条，一条，又一条。
　　并非以往常见的辅助性、配合性操作。
　　而是一种更为主动、极具掌控力的指令。
　　无言的指令字里行间中透露着的，是沉默而冰冷的主宰气息。
　　「中子灭杀网解析。」
　　「执行分融程序。」
　　「已成功击破。」
　　文字继续刷动，谭栩阳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熟悉并让人甘愿为之着迷的掌控力。
　　是他……
　　是他？？！
　　明焕枝同样也是这支小队的一员。
　　他瞳孔一缩，蓦地发现能量视图中，一直围绕在敌舰最外层的一圈不停变换流动的密度极高的粒子点网，牢牢阻挡着正面战场兵团接近敌舰的那道壁垒……
　　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明焕枝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他不禁问出声来。
　　小队中没有人能回答他。
　　冰冷的文字从不会顾及观者的心情。
　　它没有理会这片战场上有多少人因为刚才的变化而震动。
　　它依旧继续向上滚动着。
　　「蜂群鱼雷区域扫描。」
　　「启用力场调制，坐标重置标定。」
　　「已成功造成区域定位功能紊乱。」
　　「检测到反物质集束凝聚。」
　　「执行反引擎制裁。」
　　「已成功中断凝聚进程。」
　　「……」
　　操作记录一条又一条地向上滚动刷新，与之相对应的，是突然之间局面崩坏的战况。
　　黑煤球般的敌方舰艇原本明显占于上风，它们的隔离壁垒难有人破，它们遍布战场的微型战机难以抵挡，极致变换下的攻击计算可以轻松绕过将刃兵团的防御线直击十一舰。
　　但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它们的壁垒突然消失，它们的战机在星空中丢了方向，它们的攻击蓄能也被直接掐断！
　　正面战场轰动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正面战场看不到的方向上，一支尖刀小队，利刃已经完全出鞘。
　　来自总指挥部的声音响起。
　　“坐标已标定，请以最大火力击破坐标点。”
　　“一旦闯破防线，攻入舰内，无需留手。命令下达之前，见者即杀！”
　　话音刚落，这柄利刃就随之而动！
　　在这一瞬间，指挥官与单兵的作用地位仿佛颠倒了过来。
　　隐藏于幕后的指挥官夺走了单兵们本拥有的战场主力的地位，而聚集在此的五名顶尖单兵，反倒成了配合指挥的那一方。
　　但此情此景之下，没有人会在意这个。
　　黑曜石划破苍穹，如陨石般撞入舰艇内。
　　指挥官完全撕开了敌舰的防御，至于对方同样凶猛的火力攻击，则交由五名顶尖单兵自行处理。
　　呼啸的弹炮冰冷而无情，肃杀的激光钩织成地狱的模样。
　　谭栩阳的心情却越来越兴奋。
　　命令，行动，配合。
　　一切都是那样完美！
　　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噗嗤”——
　　黑色脓汁溅到身上，黑亮而肃杀的身影已经完全化身成了战场上的收割机。
　　“敌舰内部防御系统已被干扰，请即刻前往目标地点进行武装控制。平羿前往武装贮藏点，谭栩阳前往舰首控制室……”
　　厮杀之中，男人的声音低哑享受，流露出肆意的张狂与尚未自知的迷恋。
　　他无声开口，应道：
　　“好的，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v=顺便，宝贝们周末快乐！


第52章 返舰
　　“敌舰内部防御系统已被干扰，请即刻前往目标地点进行武装控制……”
　　命令下达，位于一线的特殊作战小队立马行动起来。
　　正如岑初刚刚和颜至说的那样，以科技手段构建主要战争体系的舰队中，个体实力一般不会强到哪里去，因为他们没有提升个体强度的必要。
　　根据一线返回的图像来看，这支舰队内密密麻麻爬满的是半膝高的六腿半球型甲壳生物。它们的舰艇当然也与人类舰艇差异很大，结构设施偏向巢穴，所谓的武装贮藏点、控制室等，都是岑初分析判断出来的，他将各个地点标注在星图上同步给了五名单兵。
　　下达命令之后，岑初没有继续关注五名单兵的武装控制进程。
　　他对对方舰内的防御系统进行了干扰，击败一支舰队最困难的因素已经被他基本排除掉，剩下的问题交由谭栩阳等人处理不是难事。
　　岑初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要趁这机会向黑煤球舰艇发出“谈判”要求。
　　说是“谈判”，其实只是十一舰对它们单方面索要“赔偿”。
　　毕竟十一舰是战胜舰，五名顶尖个体战力此时还在它们的舰艇里面大肆破坏与杀戮。
　　岑初给他们的命令是：不收到自己的命令就不能停手。
　　在这时候放出停战谈判的信号，无疑就是将刀摆在敌人的脖子上威胁，要么你们交物资，要么我们继续杀！
　　颜至跟在岑初的身边，他大脑已经运转到一种相当快的程度，在刚才极短的战争里，颜至亲眼见到岑初使用了数种他们未曾研究过的高端科技，他硬生生凭借自己过人的脑力，将所有的信息通通印在了脑海里。
　　这些科技无处试验，十一舰便无法展开对它们的研究。岑初现在当着他们的面将这些科技使用出来，这无疑是打破了它们“无法被研究”的这道墙壁！如果顺利，这将能打破十一舰对它们的研究壁垒！
　　而岑初现在正在展现的与异种舰艇建立沟通的技术，也是沙遥刚刚向他再三强调过的，必须要学到手上的一项技术。
　　沟通，一旦学会了这个，他们未来在面对异种生物时能够做出的选择就会大大增加！“非打即跑”将会彻底成为舰史上的一部分！
　　可以说十一舰之所以能够同意岑初回到主旋体进行指挥，被敌舰逼急是一方面，这项技术的诱惑则是另一方面。
　　“这条信息……”
　　颜至突然发现，除了黑煤球舰艇之外，岑初还朝另一个方向主动发出了一条信号。
　　“在它们身后还有一支舰队。”岑初说。
　　“嗯，这个我们发现了。它们在开战后没多久就泄露过一条信号，但是它们的信号隐蔽能力太强，我们分析了一整天的时间也只能得出它们存在的结论，没有办法精准定位，”颜至皱起眉，“我们原本怀疑它们是这支舰队的同盟，但它们到现在都没有出手，看来这个猜想并不对。”
　　“是的，所以需要试探一下。”
　　“这会不会反而刺激到它们？”颜至问。
　　岑初一顿，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不要将它们当做什么低级动物来看待，它们的智慧程度往往不比人类低。”
　　颜至虚心说道：“明白了，抱歉。”
　　“还有一个问题。它们的信号隐蔽技术比你们所掌握的程度更强，所以你们捕获到的泄露信号很大可能是它们故意泄露给你们的，”岑初说，“这说明信号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你们捕捉并分析它的这个行为会暴露自己在这方面的科技实力，这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试探目的。还好它们看上去非常谨慎，不然早就该插手这场战争了。”
　　“所以我们现在主动给他发送信息，”颜至很聪明，很快猜到了岑初这么做的意义，“是一种实力体现，一种警告？”
　　“没错。”岑初说。
　　岑初发送给甲虫舰艇的谈判信号得到了回应。
　　颜至跟着看了一眼，只见收到的信号密密麻麻，成山成堆，比起刚刚岑初演示的那条简单信号要复杂太多。
　　儒雅男子克制地深吸一口气，问：“它们说了什么？”
　　岑初收到信号之后，直接用主旋体的解析技术对它进行分析处理。
　　他先向前线的特战小队下达一条暂时停火，只保持基本武装控制的命令，然后向颜至解释说：“这是可以用来学习他们语言体系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们真的可以从语言层面与它们实现沟通交流？”
　　“没错。”岑初说。
　　颜至不免感到心惊。
　　如果此时有十一舰的其他人在这里，必定会对眼前这一幕感到惊讶。曾经在他们指挥总榜上霸占了多年第一的人人认可的指挥天才、科研部部长颜至，竟在年轻指挥官的面前完全放下了姿态，化身成了一名最为好学的学徒。
　　沙遥给岑初发来了一份物资需求清单，岑初只是看了一眼，就嫌弃地将它撇到了一旁去。
　　“不需要吗？”颜至问。
　　岑初说：“不需要，你看着就行。”
　　儒雅男子轻笑一声：“好。”
　　颜至很快就明白了岑初为什么对沙遥列出的清单那么嫌弃了。
　　岑初与对方沟通几轮之后，列出了整整一屏密密麻麻的物资与能量清单！
　　相比之下，沙遥刚刚发来的、原本颜至还觉得有些过分的那份清单……在这上面根本占不到一角！
　　这、这直接就是要把对方舰艇搬空的节奏啊！
　　颜至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该不会是心软了？”岑初突然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没赢，那会是个什么样。”颜至说。
　　“如果我们不将它们劫掠一空，那很快就会有其他舰队对它们下手，抢走剩下的东西。阱内舰队密度太高，我们开战的消息不可能瞒得住。而且你们之前的战斗情况，恕我直言，现在肯定不少舰队都在盯着我们，提前做好准备不是什么坏事。”
　　“我已经把我需要的东西都做好标记在上面发给沙遥了。麻烦你们派人接收，当场清点，然后把我的那份送来……”
　　岑初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正常同颜至说着话的指挥官脸上忽然褪尽血色，一双紫水晶般的瞳孔散开焦距，修长而瘦弱的身影一晃，整个人像失了力一样向前倒去。
　　颜至一惊，立马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岑初。
　　“岑初！”
　　*
　　黑煤球般窝巢似的舰艇中，黑亮身影挺直地立在舰首控制室中。
　　在他周围翻仰着十来具甲虫尸体，它们的甲壳虽然拥有一定防护能力，但这对于谭栩阳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它们都是被一击毙命，有的是被砍下头颅，有的是被直接穿透了甲壳。
　　指挥官的命令，是见者即杀。
　　但谭栩阳想了想，他觉得岑初或许太小看了他们在碾压状态下的战斗能力。
　　简而言之，他认为岑初在下达这条命令时，或许根本没有想到他们能杀得这么快。
　　得亏是他来负责控制室，几番思虑之下，谭栩阳没有完全遵从
　　“见者即杀”的命令，将一只一看就是首领的甲壳虫留了下来。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没有错。
　　因为被他放了一命的这只甲壳虫很快就肩负起了与十一舰沟通谈判的重任。
　　啧，藏得真够深的。
　　谭栩阳想。
　　竟然还是总指挥部的人。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以岑初的能力，确实适合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发挥。
　　或许是因为谭栩阳在一旁所造成的压力，甲壳虫首领与十一舰的谈判进程非常快，很快就进入了物资转运的步骤里。
　　谭栩阳估摸着对他们的命令应该也快下来了，果不其然，没有多久，耳麦中就响起来自总指挥部的命令。
　　“物资转运舰艇马上到达，平羿、谭栩阳继续进行武装控制，其余三人请即刻到达舰艇门口进行接应。”
　　声音依旧是毫无波澜的系统音线，但谭栩阳的眉头忽然一皱。
　　换人了？
　　不过谭栩阳想了想，也是，剩下的这些事情根本用不着他来。
　　他松开眉头。
　　“嘶，这到底有几艘物资啊！”
　　物资转运舰艇很快到达，谭栩阳等人继续监督了会儿，很快就来了其他小队进行接手，好几队人涌入舰艇，携带者特殊装备和武器接手了他们的武装压制工作，同时监督整个物资交接过程。谭栩阳小队的任务到此结束，临时特战小队就此解散。
　　“小谭！”
　　谭栩阳：“……”
　　他冷淡地回过头，分明的棱角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向来人瞥去。
　　“平前辈，”谭栩阳用着一种礼貌得不行的语气说，“不是所有年长者都有资格被尊老的。”
　　他们同其他人一起上到回舰的快速舰艇上，两人找了个位置就地坐下。
　　战争结束，大家内心积攒了几天的郁气终于消散，整个快速舰艇里都洋溢着一种开心的气氛。
　　周围的人们大多都是刚从正面战场上撤下来的，他们身上多少带了些伤，装甲磨损率非常高，还有不少人缺胳膊断腿地躺在地上。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情绪无疑都是非常高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刚刚的战局转折点，不少人还在规划着回舰后要做的事。
　　几天不眠不休的战争打下来，很多人的精神早就已经接近极限，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容易出现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激昂。
　　平羿和谭栩阳的到来吸引了不小的目光，他们两人在舰队里都是极其出名的存在，特别对于单兵来说，这两个人的名字完全就是被高高放在云端之上的遥远目标般的存在。
　　谭栩阳十分敷衍地回应了他们的招呼，反倒是平羿非常耐心，同他们一一点头示意。
　　平羿坐在谭栩阳身边，说：“刚才任务紧急没来得及问。你们这次任务还顺利吗？”
　　“很顺利，”谭栩阳本来没想炫耀的，但既然已经被问到，他也没有不答的理由。他矜持地说，“真正意义上的零伤亡。”
　　平羿惊讶：“没遇到敌人，还是因为那位指挥？”
　　“因为指挥。”谭栩阳笑了一下。
　　“果然好眼光，”平羿不由得感叹道，“等你们把剩下的那个单兵位补齐，再多出出任务，以你们两个的能力应该不用太久就能超过我们队了。”
　　平羿霸占着十一舰单兵榜第一的同时，平羿小队同样也长期霸占着小队榜的第一名。其中小队积分有着一套非常复杂的计算方法，主要评判的是小队实力以及在任务中的表现，但对小队的任务量和任务难度也会有一些要求。
　　谭栩阳顿了一下，说：“不，我们队不会冲排名。”
　　平羿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我记得你以前总说想要两个榜都超过我，怎么，放弃了？”
　　“任务数量的要求有些麻烦，”谭栩阳说，“我们队指挥身体不太好，这对他压力有点大，算了。”
　　“不过，”谭栩阳没等平羿再说什么，他冷笑一声，凌厉的眸子瞥向他，似笑非笑地说：“平前辈，单兵榜一的位置你可得好好珍惜，小心再过一阵就没了。”
　　平羿眼睛一亮，立马忘记了刚才的话题，兴奋地侧过身子，问：“有突破？一会儿回去直接来试试手？”
　　谭栩阳很心动，但他想了想。
　　说：“不行，得过几天。回去还有点事。”
　　“什么事？”
　　“找队长汇报任务。”
　　平羿哑了声。
　　半天，拍了拍他的肩，真诚地说：“行，当年负责教你的授课前辈听到这话一定很高兴。”
　　快速舰艇很快着陆于十一舰，谭栩阳和平羿道别之后，卸下装甲，摸出仪板，向岑初发去条消息。
　　他没有和平羿说谎，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确实就是要找岑初一起去汇报特级任务的事情。毕竟这是岑初第一次汇报任务，自己怎么着也得带一带吧？
　　经过严格的入舰检查之后，谭栩阳见仪板还没回信，猜测岑初还在忙，就先拐去了停舰处。这些天里一直在外战斗的将刃兵们陆陆续续回到十一舰，有人大声吵闹，有人沉默无言，他们或哭或笑，但都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他们不少人讨论着刚才战局的突变，各种各样的猜测让知道内情的谭栩阳暗自嗤笑出声。
　　很快，谭栩阳找到他们外出特级任务时的那艘快速舰艇，将里面属于小队的东西全部收拾回了备战室，然后上报解绑舰艇号。
　　此时距离谭栩阳回到十一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谭栩阳又一次掏出仪板。
　　令他失望的是，岑初的聊天框里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依旧是自己刚回舰时问的“在哪”。
　　谭栩阳想也没想，直接拨通岑初的通话。
　　无人接听，通话被自然挂断。
　　谭栩阳心下一咯噔，原本轻松的心情一瞬间变得烦躁起来。
　　这种转变太过突兀，以至于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但这会儿没心思深想，他立马快步走出战时休整区，直接向着总指挥部而去。
　　一把抓住总指挥部内抱着文件走过的一个人。
　　“岑初在这吗？”他问。
　　他的长相本来就凶，这会儿心情一差，整个人就像是一把未收鞘的利剑一样，浑身上下透露着不经遮掩的危险气息。
　　林辉转过头去，被他吓了一跳：“谭栩阳？”
　　他顿了顿，回答道：“岑初？他早就离开总指挥部了。”
　　谭栩阳追问：“什么时候，往哪走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原因，林辉总觉得这时候谭栩阳的脸色不是很好，于是他果断地将这个问题抛了出去：“好几个小时之前就不在这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当时他是跟着颜部长一起走的。”
　　谭栩阳脸色一变。
　　放开手，直接拿出仪板，接通颜至。
　　他大步向着总指挥部外走去，语气阴沉得不行。
　　“颜至，我队长在哪？！”他问。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在医疗部。”


第53章 医疗部
　　星空中，十一舰主舰与黑煤球舰艇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只有物资转运舰艇安静地来回于二者之间，一批又一批地向十一舰运送物资。
　　三支小队留守在甲壳生物的舰艇之中，他们携带着特殊装备和武器监督甲壳生物的行为，同时依照总指挥部的命令对整艘舰艇进行细致搜查。
　　物资转运舰艇回程路上经过原本的正面战场，除去部分小队依旧守着两舰间的边线，以防止敌人临时变卦，做出什么不清醒的事情，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快速舰艇中。
　　“谢天谢地，这场战争可终于结束了！这应该是近几十年里我们舰队第一次卷进战争吧？气死我了，它们要盯就去盯其他舰队，非要不开眼来打我们，这下好了吧！”
　　“唉，之前不敢说，我本来以为我们都没希望了呢，这几天完完全全就是被压着打，你们看没看过具体的伤亡报告？要是按照我们前几天的节奏继续打下去，根本就没赢的希望！”
　　“是啊，谁能想到我们突然就赢了？！我感觉上一秒还在正面战场上挨打，下一秒就听说已经有小队打到人家舰艇里边去了？”
　　“主要还是它们外边的那层网太难搞，光有它们打我们的份，我们的攻击百分之九十都被那网给拦了！刚刚我们分团还在琢磨着能不能靠偏导护盾强行穿过它呢，结果它居然直接就消失了！”
　　“我刚刚在快舰上听人说，好像是侧面战场发生什么事情？”
　　“是特战小队吗，我回来前见到平前辈、谭栩阳他们好几个人都在一起，是他们找到办法干扰了对方的防护层吧！”
　　“不至于吧，这可是连我们整个正面战场合力都没能做到的事，再说两位军长都在正面战场呢，连他们都突入不进去，平前辈和谭哥应该也没办法，我觉得应该是总指挥部做的事情！唉，总之不管是谁做的，那都是救了我的命，要是再拖久点……”
　　“不说了不说了，亲爱的十一舰我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希望战争是真的结束了，这几天里除了回舰治疗就没休息过，一会儿等我去医院治疗完毕，绝对立马回家睡觉，未来三天里没人能逼我出门！”
　　许煌随着人流下了快舰。
　　他快步向着医疗部方向走去，路过舰艇舷边时，他忍不住透过窗户向外眺望。星空中漂浮着许多战争期间留下的残迹，实体炮弹的弹壳、装甲碎落的残骸，还有生物体残块暴露于真空中变形爆裂后的残留物，这都是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发生过的证明。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老许！”
　　许煌抬起头，只见一名朋友迎面快步向他走来，对方还没来得及卸下装甲，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战痕，还有一处关节受了伤，被白丝缠绕着封闭了伤口，关节面附近的装甲染上了暗红色的血迹，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
　　“看起来你没受什么伤，不错，”朋友问道，“去医疗部？”
　　许煌点点头：“队长伤势有点重，我得去看看情况。”
　　“那你快去吧，医疗部现在人手告急，估计你得留在那帮忙照顾一下。”朋友说。
　　许煌心一咯噔：“连医疗部的伤员都多到了这种地步？那医院岂不是……”
　　“倒不是这个问题，只是出现了个特殊紧急病例，抽调过去不少人手。”朋友说。
　　许煌松了口气，要是连医疗部都塞满伤员，那十一舰的伤亡名单叠起来怕是得有半米多高，那种情形许煌根本不愿意去细想。
　　“知道了，多谢，那我先过去了，等这段忙完有机会去喝个酒？”
　　“哈哈，行，到时候约，你快去吧！”
　　告别朋友之后，许煌小跑去到医疗部内。
　　正如朋友所说，只见医疗部内的工作人员们行色匆匆，大多都往一个方向进进出出。那个方向许煌记得，是整个医疗部、或者说是整个十一舰内配置最顶级的零号医疗间，舰史上多少曾离死亡半步之遥的人都是在那里被抢救回来的，换句话说，如果连零号医疗间都救不回来的话，那翻遍十一舰也都无能为力。
　　能让医疗部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的，想来应该是哪位高层吧。
　　难道是哪位军长在一线受了重伤？
　　那肯定会是非常严重的伤了，否则根本不需要用到零号医疗间。
　　许煌又叹了口气。
　　明明他才刚刚结束适应期、离开学校一个多月的时间，但经过这几天不眠不休的战争，许煌恍惚之间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收回目光，快步向着自家队长所在的房间走去。
　　段剑烽在正面战场上承担了很重要的位置，许煌被调去另一个方向上支援，不知道队长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非常重要且艰巨的任务，是十一舰最终能够胜利的一块基石。
　　段剑烽还处在昏迷状态，许煌和护士小机器人了解完队长的基本情况，稍稍放下点心。
　　“听说你们这人手不足，需要我留下来陪着吗？”许煌问。
　　“最好可以留下来，不过许煌先生我看您的精神并不算好，建议先回去好好休息再来。段先生的情况不算危急，请您不必太过担心。”
　　许煌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就在他出了房间，打算离开医疗部时，突然见到一名单兵冷沉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大步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许煌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
　　谭栩阳？
　　他怎么也在这里？
　　那个方向是……零号医疗间？
　　许煌愣了两秒钟，突然转身，快步朝着零号医疗间走去。
　　但他很快就被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抱歉，无关人员请不要靠近。”一名白大褂说。
　　许煌眼巴巴地看着谭栩阳毫无阻碍地快步进入零号医疗间。他努力地伸长脖子，但直到医疗间的房门重新闭严，都没能窥见房内的一丝一毫。
　　于是他只好求助身边的白大褂。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间房里的人是……？”
　　工作人员稍作犹豫，转头看向另一名白大褂。
　　另一名白大褂也犹豫了下，不知道这个信息能不能讲。
　　“上面好像没说需要保密？”一名白大褂低声问同僚。
　　许煌小心翼翼地问：“是……岑指挥吗？”
　　白大褂见他猜出来了，也就不再隐瞒，点点头，说：“是。”
　　许煌瞪大眼睛，连忙追问：“他也受伤了？还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很严重吗？”
　　“我、我是他朋友，可以让我也进去看一眼吗？就看一眼确认一下安全就行！”
　　白大褂摇了摇头，说：“不行，里面情况比较紧张，还没稳定下来，不能打扰。”
　　许煌无言地张嘴，有些发怔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房门的另一侧。
　　谭栩阳带着极低的气压大步走进零号医疗间。
　　他是记得的，岑初每次提到医院与医疗部时的抗拒样子。
　　岑初最后一次去医院，还是在昏迷状态下被他带着过去的。当时胡医生就想将岑初带来医疗部检查，结果岑初硬是在那种身体状态下强行醒来，抓住了自己的衣服，跟他说，不想去。
　　所以谭栩阳知道，岑初是真的不愿意到医疗部来。
　　他对自家指挥的了解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例如说，他竟然是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家队长还在总指挥部挂了名！
　　又例如说，他一直认为岑初应该是在科研部内长大的，但岑初从来都没亲口向他承认过，也没向他透露过更多消息。
　　他知道的事情不多，没有办法从客观出发进行评判。
　　因此，他只能从自家队长的意愿出发进行判断。
　　岑初说，他不想来。
　　为什么不想？
　　医疗部的全名是“医疗项目研究部”，研究为主，治疗其次。医院处理不了的重症患者都会被送到医疗部来，因为这里有这尚未投入正规使用的最先进设备，但最先进很多时候也意味着它们还是不太稳定的“测试品”。
　　谭栩阳有幸来过几次医疗部，他清楚在这里被强行拉出鬼门关的同时，也是在为新型设备的测试贡献力量。
　　谭栩阳对医疗部没什么感觉，也没觉得这种测试有哪里不对，毕竟怎么着还是保住性命最重要。
　　但他并不能确定，他在这里获得过的待遇也是其他所有人在这里获得的待遇。特别是对岑初这种体质弱得太过异常的人来说。
　　所以，岑初要么曾在这里遭受过什么事情，要么是基于某些判断推测出了自己会在这里遭遇到事情。
　　后一个猜测也是有源可溯的。
　　比如说，谭栩阳至今都没能明白为什么当时岑初的重审结果明明无误，还会被压那么长的时间，舰内出现一级指挥官难道不是件非常值得敲锣打鼓的事情吗？
　　又比如说，上次岑初肩上受了伤，谭栩阳认出了那个伤口是由光制粒子炮造成的，好巧不巧，他也正好知道十一舰内唯一配备有这类武器的地方就是封禁区……为什么封禁区的武器，会对准岑初？
　　因此当谭栩阳从颜至口中知道，岑初竟然在自己不在身边的情况下被带到了医疗部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是谁强迫着带他来的？
　　他刚为十一舰扭转战局，是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
　　结果转眼就被你们带到医疗部来了？！
　　谭栩阳是个相当护短的人。
　　他才不管他们有什么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
　　队长不想来，你们有什么资格去强迫他？
　　因此，谭栩阳几乎是带着一身的杀意来到零号医疗间的。
　　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
　　要是真让他发现自家队长受了什么委屈，那他才不管什么战后需要□□，什么医疗部重要不重要的问题，他都非得把这破地给砸了！
　　但是当他踏入房间内的那一刹那，凝成实质的愤怒忽然就被整个冰封，连带着将他也给冻住。
　　他看见了医疗间的透明隔离区内奋力运作的各式各样的机器。
　　手术台上，数名白大褂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偌大空间内，四周还有着十来名白大褂脚步匆忙地来来往往，手上拿着谭栩阳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在做什么？
　　谭栩阳的目光缓缓下移，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脏蓦地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指挥官的肤色透着一种极致脆弱，双眼紧闭，仿佛精致却又易碎的温柔瓷器。
　　他的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其中有一条细细的管子内充满了鲜红的颜色，扎得谭栩阳双眼发疼。
　　“他是突然昏迷过去的。”
　　颜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谭栩阳的目光却一动不动，依旧盯在隔离玻璃对面的队长身上。
　　“现在情况有些复杂，我刚问了情况，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危险。”
　　“谭栩阳。”颜至叫道。
　　“……说。”
　　“你现在脑子是冷静的吗？”
　　谭栩阳沉默了下，说：“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一直知道岑初的身体不好，但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步。
　　他们是在急救吗？
　　应该是的，而且还是连各类急救舱维生舱都解决不了、必须依靠人力处理的情况。
　　这还不如让他发现是有人将岑初强行带来医疗部呢。
　　那样，只要他把医疗部砸上一顿就可以解决问题。
　　……哪像现在。
　　他站在这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嗯。岑初的情况我已经上报了，医疗部我也特别警告过，他们不会对岑初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但岑初现在对十一舰非常重要，不能出事，需要有人在旁边全程盯着，既然他是你选择的指挥，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一直到他睁眼为止，你都不能离开半步，务必确保他平安无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下达单人任务。有问题吗？”
　　“不用任务。”
　　谭栩阳低低说道：“他是我队长，我当然会守好。”


第54章 苏醒
　　“收到我发给你的资料了吗？”
　　“收到了，部长。”
　　“通知第三、第七研究小组，暂停他们手上目前所有的研究项目，全力攻克资料上提到的那几项未研科技，大致方向和思路我已经给他们标出来了，战场上的一手测试数据也已经安排人在整理，两天之内可以给到他们手上。在这之前让他们尽快写份项目书草稿出来，整个项目由我亲自验收。”
　　“好的部长，但这时间会不会太紧张了一些？”
　　“时间比较急。你先通知下去吧，晚点我会抽时间跟他们开个会。”
　　“好的部长，那项目的审批……”
　　“我现在正要去。这个项目肯定没问题，审批很快就能下来，直接让他们先准备着。”
　　“我知道了，部长。”
　　有了谭栩阳接手，颜至终于能够离开医疗部，着手处理自己手上成堆的工作。
　　岑初昏迷的时间并不好，现在恰好是在战争收官的节骨眼上，十一舰面临的威胁还没完全解除。
　　甲壳生物舰队刚刚结束物资交接阶段，十一舰的监督小队还没有从敌舰中撤走，双方也没拉到安全的距离。还有隐藏在后的“黄雀”舰队，岑初昏迷之前给他们发送了一条信号以做警告，但对方没有撤走，也还没有给予回应。
　　他们现在能对两支敌舰保持震慑，靠的完全就是岑初昏迷前的突然翻盘。但是现在岑初昏迷，十一舰相当于是失去了能够震慑的手段，一旦两支舰队任意一方心存怀疑，想要再次进行试探，十一舰不论怎么应对，都会很快暴露震慑底牌失效的事情。
　　正面战场上的将刃兵们必须回撤，十一舰急需将岑初刚刚打出来的碾压与自信气势维持下去。
　　但这样一来，所有的压力立马就转移到了他们这些位于后场的战局负责人身上。
　　颜至前脚结束了通话，后脚就快步进入了总指挥部，直奔指挥室的方向而去。
　　“沙司令。”
　　儒雅男子很快找到了沙遥。
　　“嗯。”沙遥应了一声，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手上的事情，然后转身坐到颜至身边。
　　“他情况怎么样？”沙遥问。
　　“不太好，我已经让谭栩阳守在那里了。”颜至叹了口气。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可以，很合适的人选，谭栩阳的性格很适合用来牵制住他。”
　　颜至对于这个问题并不是很赞同，但他思考一瞬，没有把话说出来。
　　“之前吩咐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主旋体内获取到的信息已经在让人尽快分析了。现在异舰通讯问题已经完成了初步分析，基本的信息发送不算难，但关于异种生物语言体系解析那部分还没有头绪。”
　　“嗯，这样暂时就够了，至少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一旦有外舰发来沟通信号，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处理。”
　　沙遥心平气和地说：“他的价值比我们预想的要高很多，环境稳定下来之前不能让他出事。最近外部情况不太对，他出舰的这一趟肯定获取到不少信息，等他醒来之后你找机会去侧面问一问。特别是关于战前他基于什么预测到了外舰袭击这一点，我们一定要弄清楚。”
　　听到这个，颜至摇了摇头，说：“关于这点，等您下次跟他谈判的时候或许可以直接问他。”
　　沙遥其实并没有跟他说过之后是否打算和岑初进行进一步的合作谈判，但他们三位指挥都是极其聪明的人，依照当下的情景，如果岑初能安全醒来，那么进一步谈判加深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利远远大于弊的事情。
　　所以颜至相信，另外两人必然是会这样选择的。
　　颜至突然想起自己与岑初的那一次谈判结束之后，他曾问岑初身份问题，岑初当时笑着说，如果他告知了自己的身份，下次谈判桌上坐在对面的就得是和他同一级别的人。
　　确实没有说错，颜至想。
　　他是在那个时候就预测到了现在情况吗？
　　不，不对。
　　颜至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马上就意识到，并不是岑初对局势做出了什么判断，认为十一舰必然会有像现在这样急需要他的时候。
　　颜至从不自欺欺人，他很清楚岑初的境界与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里，中间不知道跨有多少阶梯。以他对岑初的实力判断，他并不认为岑初需要依靠预测外部事件来获得这样的机会。
　　十一舰被更强的舰队袭击难以抵抗确实需要求助岑初，但这并非他们唯一需要岑初的情况。
　　岑初手上握着太多能让他们心动的牌了。
　　技术、方法、指挥体系，单提任何一点出来都能为舰队带来飞跃！就算此时没有外敌，十一舰走到了瓶颈的指挥道路与他们极不平衡的科技树都是短时间内无法依靠自己解决的问题。
　　除非内外安定，歌舞升平，十一舰不愿上进，不求突破。
　　否则岑初的存在对他们而言都是个极大的宝藏。
　　岑初在等的，只是一个翻牌的时机。
　　牌翻早了不行，因为这会让十一舰感到恐惧、感到威胁，他们宁可将宝藏全部毁掉，也不会选择留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牌翻随意了也不行，那会让牌面极大地贬值，无法起到它应有的效果。
　　颜至忽然感受到一种全身心的愉悦感。
　　他是十一舰公认的百年来在指挥一道上最有天赋的人，也是全舰内指挥理论的巅峰存在。
　　只是达到舰队巅峰并不代表他达到了道途巅峰。其他人遇到问题尚且可以招人求助，但他要是遇到了问题，又能向谁问询呢？
　　因此在受尽巅峰寒风折磨之后终于有幸能够遇见比自己更强的人，这对颜至来说简直是件再开心不过的事情。
　　“刚刚在他连入中央指挥系统的时候，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颜至说，“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们的排斥感降低了很多。”
　　沙遥目光一凝，“你确定？”
　　颜至说：“是的，否则他不会给我那么多‘偷师’的机会，我们也没机会拿到这么多数据。”
　　沙遥沉默地思考半瞬，说：“我知道了，等他醒来及时通知我。”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是之后的事了，目前我们的危机还没解除，需要想办法让两支外舰主动离开。跟我过来，你看看这个……”
　　*
　　岑初觉得自己仿佛在混沌之中游荡了很久。
　　那是一种毫无真实感的虚妄感觉，甚至就连“活着”的感觉都被完全抹去。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自己还“存在”着。
　　但他究竟存在于哪儿？
　　他不知道。
　　他的思维是真实的吗，他的身体还活着吗？
　　他也不知道。
　　游荡，游荡。
　　虚无而飘渺。
　　这里所能感受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什么都不存在的“无”。
　　忽然间，他所存在的这个地方仿佛迎来了破碎。
　　他从碎裂开来的缝隙间听到有人在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岑初……”
　　“队长……”
　　啊。
　　队长。
　　对了，他现在该是存在于十一舰上。
　　在这瞬间，混沌与虚无突然染上了颜色。
　　一道光芒透了进来，逐渐将这片虚无占领。
　　身体的感知熟落零碎地逐渐恢复。
　　肌肤与外界接触的信号通过神经艰难地传达到岑初的大脑里。
　　紧随其来的，就是全身仿佛炸满了针一般的刺痛感。
　　“能再调低点吗？”
　　“现在的剂量已经非常小了，再往下调……”
　　“可他妈的他现在整只手都在颤抖！”
　　听觉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熟悉的声音与陌生的声音一同进了他的耳朵里。
　　只是那道熟悉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陌生。像是一座马上就要喷发的火山，压抑而暴躁的感觉同时存在于其中，岑初很少听到他这样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他记忆里的样子，更多时候是带着点儿漫不经心，又或者是一些狂傲，一些冷嘲。
　　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将真实的情绪无可抑制地暴露在外。
　　遍布全身的刺痛感稍稍弱了一点。
　　随之而来的，是原本隐藏在刺痛之下的其他感觉。
　　一种来自于每一个细胞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明明他才刚刚苏醒，这股庞大的疲惫却想将他重新拖入无边的沉睡里。
　　同样侵吞着他的肌肤的，还有一股挥散不去的寒气。这与气温并没有关系，它只是顽固地存在在那里。
　　不过在这种种之下，岑初发现了一处不同。
　　那是一股暖烘烘的感觉，明显的温差透过手掌传递而来。
　　那股力量坚实而轻柔，紧紧抓着他的同时，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用一分力气。稍有些薄茧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抚过手背，像是想要尽力安抚些什么一样。
　　或许是他无意间造成了什么惊动，岑初感觉到这股力量蓦地收紧，又僵硬地轻轻松开。
　　“队长？”
　　刚刚还充满着暴躁的声音一下完全收束起来，低声而微哑地在他耳边响起。
　　岑初想要应声，但他根本做不到。
　　这时，岑初听到了几个被压低的陌生声音。
　　“能够确认恢复了意识？”
　　“好，准备换药。”
　　“我来操作，浓度控制交给你，直接在最低一档的限度内进行尝试。”
　　男人没有得到回应，却并不显得急躁，手背上的指腹尽可能地想要安抚他。
　　“没事的，别担心。”
　　声音顿了顿，低声说道：“队长再坚持一下，别睡过去。”
　　岑初自己也不想再睡过去了。
　　他尽力地尝试保持清醒，但混沌而蒙雾的感觉并没有办法受他控制。
　　他在两种状态之间来来回回切换几轮，偶尔意识稍稍清醒的时候便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压低了音线有些生疏地安抚着他。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上这层雾蒙蒙的感觉逐渐褪去。
　　岑初尝试连通身体的控制权，双眼终于撑开了一丝细缝。
　　松气声自四周传来，岑初甚至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个陌生声音带着些兴奋地说：“这个方法可行，快记录下来！”
　　紧接着就听男人很不耐烦地向着那个方向低吼一声：“小声点！”
　　然后转过头来，轻声问：“队长？”
　　“……嗯。”岑初哑哑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房间内的其他人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包括面前的男子也是双肩一松。
　　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们又对岑初细致地进行了一番检查，确认无误后，推着病床进到另一间屋子里。
　　谭栩阳始终跟着他，握着他的那只手也一直没有松开。白大褂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人离开之前，反复向着谭栩阳嘱咐着什么事情。交代完毕离开之后，还留下的就只剩下谭栩阳一人。
　　谭栩阳坐在病床边上，一手伸在被子下面握着他的手，指尖依旧在他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突然问：“会冷吗？”
　　“嗯。”岑初低低应道。
　　“稍等，我让他们把温度调高一点。之前有些操作对温度限制比较大，没有办法调。”
　　调了温度，谭栩阳又坐回床边陪着他。
　　“想喝水吗？”他又问。
　　岑初幅度微弱地摇了摇头。
　　“行。”谭栩阳应道。
　　岑初不便说话，沉默也并不合适，谭栩阳想了想，就给他说起昏迷之后的战局情况。
　　他的声音天生带有一种好听的磁性，特别是当他收敛起平日里待人的那股子狂肆之气后，声音一低，语气一缓，便让人听着舒服得不行。
　　他没有讲什么细节的事情，只是大致地把情况说了说，岑初也就放松地听着，偶尔低低应个声。
　　岑初又在这间房间沉沉地躺了三天。
　　三天时间里，白大褂们每天都会往房间里来上三四趟，每次都是一套冗长的检查流程。
　　除此之外，颜至、许煌、肖见杰等人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也都来过好几次，但谭栩阳将他们全都拒之门外，一个都没让进，就连肖见杰也没能踏进半步。
　　这些日子里岑初但凡睁眼就能见到谭栩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谭栩阳对他的态度比起平时软了许多，与他说起话来都是好声好气的。
　　于是等到岑初恢复力气能够正常开口说话之后，他沙哑地开口，向谭栩阳说道：“不用一直守在这。你的训练落下几天了？”
　　谭栩阳一怔，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他熟练地倒出几颗药，单手将岑初扶起身子靠在自己身上，说：“这就不劳岑队长操心了，你还是先想想什么时候能下床吧。”


第55章 坦诚
　　“……所以如果你们想要研究这场战争，记得把关注点放在我刚才跟你们说的转折点之后，正面战场不需要过多去看，我们当时都在那里，清楚正面战场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主要是关于侧面战场……”
　　一群身影自训练区内走出，他们总共七八个人，一名长相温柔的男子被其余人围在中央。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笑颜，褐色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稍稍显得有些凌乱，但反将他的气质衬得更为亲和。
　　他向身边围着的几个人耐心解释着问题，待他讲完，跟在左手边的同龄指挥官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手心里。
　　“哦——懂了，本来刚刚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邰哥的，这会儿全都懂了！谢谢邰哥！”
　　“邰前辈邰前辈，我还有问题……”
　　由于问题太多，他们出了训练区后又靠边停留了会儿。
　　这群人中有的年龄不及邰诣修，有的比他更为年长，大多与他也并不熟稔，但当他们聚在这里面对邰诣修时，都认真地摆出一副学生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听着邰诣修解答他们的问题。
　　邰诣修耐心而温和地将他们的问题一一回答完毕，他们心满意足地向邰诣修表示感谢。
　　离去之前，一名指挥官自认聪明地说道：“果然还是邰哥好，每次都愿意这么花这么多时间给我们解答问题，哪像那位岑指挥，除了长得好看实力强外就没别的优点了，据说性格还高傲得不行，这次战争也没见他参与到一线，要我说啊，真论起对十一舰的贡献那必须还是……”
　　周围的目光不是很对，但他完全没有发现。
　　“行了。”
　　邰诣修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
　　只听他温和地笑着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快回去吧。”
　　指挥官一怔，呐呐住口，一脸纳闷地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众人很快各自离去，只剩下一名女孩儿跟在邰诣修身边。
　　“邰哥邰哥，你回一层去吗？”
　　“不，我去趟任务大厅。”
　　“噢，那我跟你一起去！对了邰哥，听说前几天许煌前辈又来找你挑战啦？明明这么多年都没赢过，还要来找，真是烦人！”
　　邰诣修温柔地说：“别这样说，他这次进步特别明显，要是我再不小心点，说不定都要在他手上翻车了。”
　　忽然，他的话语一顿，目光落在道路对面。
　　在那里，一前一后走过的两个人影非常眼熟，甚至可以说整个十一舰必定不会有人认不出这两个人是谁。
　　女生的目光疑惑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睁大眼睛：“沙司令和颜部长？！他们怎么在这，看这方向还是要到医疗部去？”
　　邰诣修目光沉沉。
　　目送两人进入医疗部，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后，邰诣修突然向着女生说：“你先去忙吧，我还有些事，要到小队备战室里走一趟。”
　　“啊我可以……”
　　“去吧。”没等女生把话说完，邰诣修就温和笑笑，直接转身离开了原地。
　　他快步走回小队备战室内，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反手将门锁上，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邰诣修面无表情地将手握成拳，反手一拳重重地锤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击声。
　　一拳不解气，他又阴沉着脸抬起脚往墙上踹。
　　他猜到了沙遥和颜至是去见谁的。
　　或者说，医疗部内除了岑初之外，谁有理由让总司令和科研部部长同时亲临？！
　　岑初、又是岑初！
　　突然空降夺得考核满分，成为一级指挥官，抢了他今年指挥系毕业考核首席的位置，紧接着又是救援任务、多人对战、棣棠榜……事事都有他，哪哪都有他！自从他出现之后每天听到的舆论全都是他！
　　现在，竟然连堂堂全舰总司令都愿意主动去医疗部找他！
　　凭什么？！！
　　啊，当然，他并不是支持刚才那个发言的指挥。
　　那个家伙简直就是蠢货一个！
　　人家是没去正面战场没错，但这能证明岑初没有参与到这次战争里来吗？要是人家没有参与进来，现在又凭什么会被总司令找上？！
　　更别“说什么没别的优点”之类的愚蠢发言了，实力强就是最大的优点，强者傲慢，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蠢货，完完全全的蠢货！
　　邰诣修发泄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才终于将心情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走到沙发边坐下。
　　拿起水杯一饮而尽，再重重地将它放到桌上。
　　邰诣修并不爱自欺欺人，也不会否认自己的嫉妒与不服。
　　从岑初突然出现的那一天起，邰诣修心里的那根弦就一直在被挑战着。他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同龄人间的最优秀者，单兵系谭栩阳，指挥系邰诣修，这是同届学生都知道的年级首席，而且因为太过优秀，邰诣修早早地就进入了二级指挥官的行列里，在全舰榜上都名列前茅，能够超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至于同龄人？不算谭栩阳那个双修异类，那便一个能跟他一争高下都没有！
　　如果没有岑初突然出现，邰诣修有信心一路这样保持下去。作为同届最优秀的指挥官毕业，成为正职将刃兵再磨练几年，将他现在全舰前十的指挥总榜排名再往上提一提，前五、前三，乃至于是……第一。
　　邰诣修相信自己的天赋，认为这是自己完全有希望做到的事！甚至他连之后的路线都想好了，等他磨练得差不多之后，他就打算加入总指挥部，毕竟沙司令现在已至中年，却一直没有挑出后续的接班人，这对他而言分明就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但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
　　不过……
　　邰诣修的指尖轻轻敲着沙发。
　　他闭上眼睛向后仰靠在沙发上。
　　有一个问题他从岑初出现的第一天起一直想到了现在——
　　岑初，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像他们一样是在十一舰内长大的？
　　不，这太矛盾了。
　　岑初在有限对战中展现出的那些实力，十一舰内根本不可能有人教得出来！
　　至于说天赋异禀，自学成神？
　　邰诣修冷冷地想，这也绝不可能。即使天赋再怎么过人，也一定会受环境条件的制约，他自己本就天赋极强，绝不可能有人光凭天赋差别就能将他们的差距拉到这么大！
　　但如果不是在十一舰长大……
　　邰诣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皮沙发，引以为傲的大脑冷静而高效地运转着。
　　这样的人舰内不是没有出现过先例。比如说谭栩阳队里那个小哑巴，他是尖锋兵夫妻在外任务留下的后代，身份还算干净，但就算这样也长期被舰内众人远离。
　　那岑初呢？他所拥有的知识，看上去可并不“干净”。
　　如果他也是来自于舰外，并且这事能被证明，到时就算高层忍得下他……舰内其他人呢？
　　*
　　“这里吗？”
　　“再往下点。”
　　“这里？”
　　“嗯，轻点。”
　　谭栩阳侧眼看着长发青年靠坐在床头，单薄而孱弱的肩上披着自己的外套，双手握着玻璃水杯抵在大腿上，满眼平静地望向他，隐隐间透着三分无辜。
　　谭栩阳深吸一口气，尽量将力道再次减轻，减到了一种他自己都快分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力气在上面的程度。
　　“……这样呢？”他忍着耐心问。
　　“可以。”岑初抱着水杯，弯弯眼。
　　谭栩阳坐在床尾，轻轻握着岑初的脚，另一只手按在岑初之前全身扎针时被弄痛的一处上。
　　这只脚的脚踝处骨节分明，瘦弱得很，其他有肉的地方倒是又软又嫩，特别是整个脚底板，谭栩阳不小心捏到一下，就得用上所有精力去忍着不要再捏第二下。
　　他沉默了会儿，实在忍不住问道：“队长，你这只脚真的走过路吗？”
　　岑初双手抱着水杯，一口一口小小地嘬着。听到问话，他一抬眼皮，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也想要？”
　　“……”谭栩阳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岑初没听见。
　　就在这时，病床边上的控制面板通报房外来了客人。
　　岑初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生活能力，他抽回脚，缩回到被子里面，然后说：“进来。”
　　谭栩阳低低啧了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向房门处，见到来人，眉毛一挑。
　　中年男人带着颜至进了门，微微颔首打过招呼之后，问：“恢复得怎么样，现在方便吗？”
　　岑初说：“嗯。”
　　沙遥拉过椅子坐到床前，颜至站在他的身后朝着岑初笑了笑。
　　沙遥没说话，他将目光转向谭栩阳。
　　谭栩阳一挑眉毛：“是什么我不能听的东西？”
　　沙遥平和地说：“如果你之后愿意接任军长的位置……”
　　谭栩阳当场翻了个白眼，没听他讲完，起身打断：“我走。”
　　谭栩阳走到床头，接过岑初喝空递给他的杯子，说：“我就在门口，有事喊我。”
　　“好。”岑初说。
　　谭栩阳离开后，沙遥问：“他没给你惹太多麻烦吧？”
　　岑初：“我觉得还行，挺老实的。”
　　沙遥沉默了下，说：“这样吗。他以前砸过我办公室两次，下次他要是再来，我可就要找你了。”
　　岑初靠在床头，笑了笑，“队长应该不负责这个吧？”
　　他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说：“行了，直接进主题吧。”
　　沙遥点点头，说：“颜至之前跟我说你对我们的敌意小了很多，看来确实是这样。既然如此，上次谈话时你曾拒绝回答的问题方便告诉我们吗？”
　　他所指的并非是他和岑初在总指挥室里的那次非正式的快速谈判，而是岑初与元安、颜至在安全部里谈判的那一次。
　　元安曾问过岑初所属的到底是哪一支舰队，当时岑初没有回答，反将十一舰科技不平衡的问题点了出来，双方在这个问题上闹得不算很愉快，也就没把这个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但是这回，沙遥基于颜至的判断与自己刚刚的确认，认为可以将这个问题重新提出。
　　如他所料，岑初果然一副意料之中的反应。
　　“所以你们在防的是某支特定的人类舰队？知道是哪一舰吗？”岑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沙遥说：“是的，具体舰号其实我们并不清楚，只是知道舰号之后多少能够推断一些情报。”
　　岑初点点头，说：“我知道的事情应该能够比你们多些。再问一个问题，对方是对你们的‘遗产’动了心？在祖星遇到的？”
　　他指了指头顶，以表示自己知道这整支舰艇都是来源于“遗产”。
　　沙遥思考了下，说：“是在祖星附近。”
　　他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岑初也没追问。
　　两人在相互认定安全的范围内进行了一轮十分基础的信息交换，这足够让他们对是否继续下一轮交换进行判断。而在两名总指挥级别人物的交流里，颜至并不适合进行插嘴，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
　　岑初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判定，于是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来，说：“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三舰最高指挥权限者，岑初。”
　　沙遥笑了笑，伸出手与他握上，说：“三舰，二纪人，难怪已经发展到了这种水平。”
　　岑初问：“是的。你们应该是第五纪人类吧，原本我刚来的时候还猜测过四纪，但……”
　　“实力配不上时间？”沙遥笑了一下。
　　岑初很诚实：“是的。”
　　岑初确定十一舰与二舰没有关系之后，对于他们的敌意基本就已经打消了。但十一舰顾虑的点还依旧在，于是岑初主动说：
　　“三舰最近一次回到祖星是在五纪发展期间，距离你们离开地球至少存在一两千年的时间差距，相关舰史如果有需要的话到时可以进行交换。至于你们的具体提防的事情，如果与这份‘遗产’有关的话大可以放心，我们两舰走的道路完全不同，除了能量与材料之外，它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沙遥点点头，他知道岑初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打消他们的疑虑。疑虑并不好消除，特别是在见不到证据的情况下。但是正如岑初能够细枝末节的信息中推测出十一舰的情况，并选择主动释放善意，沙遥也能从岑初这样放开的态度上判定，他所说的没有假。
　　于是沙遥很快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主动进入了主要话题，问：“如果供给合适的能量，你能解决自己的身体问题吗？”


第56章 出院
　　“很难。”岑初说。
　　沙遥说：“我听颜至说，你们会将……嗯，零维，是这个词没错吧，与身躯分开？既然这样，难道不能通过更换身躯来解决问题？”
　　岑初说：“缺少核心材料。三舰的自动化作业对于身躯质量要求标定得比较高，虽然从理论上来讲可以通过降低身躯要求来进行材料替换，但我在这一领域的水平远没有达到可以随意对流程进行改变的程度……毕竟活性身躯这一领域和我本职关系不是很大。”
　　“它们也没有？”沙遥问。
　　岑初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昏迷之前刚刚完成的那场“谈判”。
　　“没有，”岑初平静地说，“不过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根本问题很可能并不是出在身躯上面。这点你们帮不上忙，所以也就不需要替我担心了。”
　　沙遥皱起眉毛，问：“会很难解决吗？”
　　岑初笑笑：“大概吧。说到这个，到时还需要十一舰多供些能量让我回去做个深度检查。”
　　“没问题。”
　　中年的总司令轻叹一口气，他已经完完全全将岑初视作一位地位相同的人在对待。
　　“关于主旋体的能量限额方面，我们稍后可以重谈。我相信岑指挥现在对于我们是抱有善意的，否则在主旋体接入之后，我们的中央指挥系统不可能那么干净。”
　　他们相互表达了自己的诚意，双方的信任基础便又牢了三分。
　　沙遥将话题进一步深入，说：“最近外部环境有些复杂，你们上次任务收集到的信息我们已经在尽快分析了，能够断定目标范围坐标内爆发的战斗涉及到三支不同舰队，而且这三支舰队的信号波动与我们这次遇到的两支并不相同。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出现这么多实力中上游的陌生舰队，岑指挥，如果依照你的经验来看，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确实不是巧合。”岑初说。
　　“有件事情你们或许不知道，一般来说空间阱的存在并不是稳定的，从上次谈判颜部长给我看的那份文档报告里就已经能够发现，阱内已经开始出现边缘叠刃增多、能量逸散异常之类的问题，这其实就是空间阱结构发生变化的征兆。”
　　“如果按照这个节奏下去，空间阱迟早会出现自然崩塌的现象，如果阱塌之前不找到方法离开的话，那就会彻底葬送在这里。”
　　沙遥目光一沉。
　　空间阱结构不稳定，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给定的时间期限内找到脱离空间阱的方法。如果技术上短时间内无法突破，沙遥代入思考了一下，攻击其他舰队、掠夺他们的能量与材料用以加固自身，尝试在阱崩之前尽可能提高自身的抵御能力，这确实是个可以选择的方法。
　　也就是说，如果空间阱真的会崩坏，那么阱内舰队摩擦加大也就是个必然的结果了。
　　沙遥沉默了下，问：“能够预测出剩余的时间吗？”
　　“至少还能以年为计，”岑初说，“但这个时间参考用处并不大，因为在它缓慢走向崩塌的这个阶段里，空间结构很容易受内部能量波动的影响。”
　　“特别是战争……现在阱内爆发的每一场战争，其实都是在加速阱塌的过程。那三支舰队之间为什么爆发战斗我们不清楚，但它们的战斗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结束得非常匆忙，可以推测他们应该是在交火之后立马就发现了阱在它们影响下加速崩塌，不得已才及时收手。”
　　中年男人闭上眼，按了按鼻梁，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到谭栩阳汇报任务的时候，提到岑初依靠谈判直接逼退了七级舰艇，双方没有进行任何交易。
　　“那你在任务中与石形舰艇的谈判，就是借的这个理由？”他问。
　　“是的。我告诉它们，我们有离开的方法。”
　　沙遥不出所料地点点头，问：“会有后续的麻烦吗？”
　　“不会，”岑初说，“相比起它们，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之前十一舰抓捕到的简单机械生物和线体生物应该都有好好封存着吧，目前有些猜测还无法确定，我需要亲自去看它们一眼。”
　　沙遥说：“这没问题。什么时候？”
　　“就一会儿吧，”岑初说，“总不能一直在医疗部躺下去。”
　　*
　　医疗部的走廊上，男子屈腿抱臂靠在房门外。他的上身依旧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斗制服，肌肉线条被勾勒得非常完美，显得匀称而又结实。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黑色匣盒，一般来说随身携带匣盒的人都会礼貌性地将它遮掩在衣服底下，可惜他原本用于遮挡的外套目前却披在别人的肩上。
　　他的双眼微微闭着，胸膛缓缓起伏。没有表情的英俊脸庞远看总显得过于冷厉且锋利。
　　岑初昏迷了整整五天时间，他呢，则在玻璃隔间外站着守了五天时间。
　　在这五天时间里，谭栩阳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队长昏迷不醒，他只能看着。
　　队长身上被扎满了针，他也只能看着。
　　屋内的监控警报一个接着一个响，他在屋外束手无策。
　　在战场上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人，在这里却只能站着。
　　轻描淡写就能颠覆战局的人，在这里却只能躺着。
　　好在等到岑初的情况基本稳定临近苏醒之后，谭栩阳终于能够进到里面守在床前。
　　照顾人很累，尤其是照顾岑初，一举一动都得小心得不行。
　　但至少他不再是只能旁观。
　　谭栩阳只闭目休息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忽的将眼睛睁开。
　　他侧过头，望着紧闭且隔音的房门。
　　怎么这么久？
　　男人无意识地用鞋尖“哒哒哒”地点在地面，眉头微微皱着。
　　但他很快就强行制住了脚。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行将自己此时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最近的情绪不太稳定，特别是在岑初昏睡或者不在自己视线内时，就非常容易心生烦躁。
　　谭栩阳本想找认识的单兵朋友们问问，是不是大家对于自家指挥受伤生病的担心程度都会远远超过对于单兵队友的担心程度。
　　但他转念想到自己在他们眼里的性格形象，犹豫了下，选择作罢。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阿谭！”
　　谭栩阳抬眼，过于凌厉的眉形不自觉地就让他的目光带上了极重的压迫感。
　　肖见杰见到他在门外，当即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到了谭栩阳身边，“你怎么在这外面，队长呢？”
　　“里面，醒着呢，状态还行，在和沙遥谈话。”谭栩阳说。
　　肖见杰刚放下心，一下又有些愣住：“……和谁？沙司令？？”
　　“是啊，”谭栩阳似笑非笑地说，“这么吃惊干什么，你想想他的能力水平，跟沙遥认识很奇怪？”
　　“……也是哦。”肖见杰说。
　　不过他反应了一下，突然瞪大眼睛委屈地盯着谭栩阳：“不对啊谭哥，今天沙司令都能进去，那凭啥昨天我来看岑队长你不让我进啊！”
　　谭栩阳说：“他昨天状态又没今天这么好。”
　　肖见杰不满地哼哼两声。
　　谭栩阳斜眼：“嗯？”
　　肖见杰学着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嘟囔着说：“谭哥你都照顾队长这么多天了，该得休息下换我来了吧。”
　　谭栩阳一怔，脱口而出：“不换，我来就行。”
　　肖见杰非常不满地问：“为什么？他又不只是你的队长，现在也是我队长啊！”
　　谭栩阳也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又没有照顾过人。”
　　肖见杰瞪大眼睛：“……不是，谭哥，我觉得我照顾人的水平肯定比你强啊！”
　　他侧过身，夸张地跟谭栩阳比划起来：“就说那次我们在快速通道的行进器里的时候，谭哥你哐当一下把人直接给弄晕了诶，后面还想拿冷冻机给人家降温！……卧槽，等等，谭哥你这几天不会也是这样照顾的队长吧？不行，今天说什么我都一定要见到他！”
　　谭栩阳眉毛挑得老高：“那时我都没怎么碰到他呢，什么叫做我把他给弄晕了，明明是他自己倒我身上的！而且那会儿跟现在能一样吗！”
　　那时候岑初又不是他的队长！
　　……他也还不知道岑初的身体原来这么脆弱。
　　谭栩阳忽然沉默了下。
　　他没有将岑初身体的具体情况告诉过别人。
　　包括肖见杰在内，他们知道的情况仅限于岑初因病昏迷了五天时间，更多的就什么也不知道。
　　谭栩阳最开始被人问起的时候选择闭口不谈，本来只是想着没必要让其他人都像他一样知道情况之后担心得这么厉害。
　　但他忽然想到，岑初刚刚在沙遥进去的时候一瞬间就敛起了与他玩笑的表情，恢复了平时自信沉稳指挥官的样子。想来，岑初应该很不愿意让自己的脆弱一面暴露在其他人眼前吧。
　　果然，还是自己一个人照顾就够了。
　　肖见杰在旁边小声哼哼。
　　“对了谭哥。”两人在外面干等着也没事做，肖见杰又喊了谭栩阳。
　　“嗯？”谭栩阳问。
　　“余灿问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去聚一聚，正好也庆祝下战争胜利，”肖见杰说，“我还没回他，不过队长最近这身体应该离不开人，要不这次就先算了，我跟他说下次再聚？”
　　谭栩阳思考了下。
　　如果岑初的情况稍微好点，他其实挺想带岑初一起去见一趟朋友们的。
　　应熊余灿上回的请求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还是想让他们都亲眼见一见岑初，免得一个个的都将舰网上说的那套东西往自家队长身上贴。顺便也让他们平时发表议论的时候都长长心，看清楚他们喜欢讨论的人现在到底是谁的指挥！
　　而且再怎么说，岑初扭转战局都是间接救下了他们这些一线拼杀的将刃兵们。
　　上面看起来并不打算将队长最后指挥的事情公布出去，岑初自己看上去也并不在意。但谭栩阳自认不是个多么大度的人，他完全无法忍受岑初在做下实事后还要被不知情的人暗中评判。
　　还有一点……
　　现在的岑初总给他一种脱离于十一舰外的感觉。
　　就好像没有过往，没有朋友，整日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工作。
　　总是让人安不下心。
　　所以，山与～息～督～迦。他也想让岑初稍微多认识点人。
　　他想了想说：“先别拒绝，跟他说过两天看看吧。到时如果有机会的话，带着岑初一起去。”
　　肖见杰眉毛狠狠皱起：“那怎么行，就算队长过几天身体恢复了，他也肯定不会喜欢我们一群糙汉子单兵聚会的那种氛围啊！”
　　谭栩阳嗤笑一声，瞥他一眼，说：“喜不喜欢那也得问过他才算，你在这替他判断什么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
　　肖见杰还想再说，这时，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肖见杰见到来人，一下止住话头，改口喊道：“颜部长！”
　　颜至温和一笑，说：“进来吧。”
　　两人进了病房，肖见杰先和沙司令行了一礼，随即便直接抛下谭栩阳，蹭到岑初身边嘘寒问暖。
　　谭栩阳见体弱指挥肩上还披着自己的墨绿色外套，看着觉得顺眼极了。
　　但他见岑初说没两句就从床上侧过了身，双腿出了被子，坐在床沿，两脚悬空，想要找到自己的鞋子。
　　谭栩阳眉毛一挑，加大步子走上前，问道：“要下床？”
　　“嗯，去看看那两只舰内封存的异种生物。”岑初说。
　　看吧，这人果然就是除了生病就是工作，根本不带停的，这哪行呢？
　　但谭栩阳也不好在这时候说些什么。
　　他走到一旁弯腰拎起岑初的鞋，走回床边，无视了身边好友一脸震惊的表情，在岑初面前半蹲下身，伸手握住了他的脚。
　　“我跟你一起去。”他神色自若地帮岑初穿上靴子，说。
　　“好。”岑初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自然地点了点头。


第57章 警戒
　　岑初还是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恢复程度。
　　他将手搭在谭栩阳的小臂上，靠着墙壁，低头无声地喘着气。
　　两只异种生物被封存在封禁区内，而医疗部与封禁区的距离并不算远，两个地方位于同层，中间只隔了半只舰队的长度，走出医疗部之后，只需要再经过军工厂，就可以到达封禁区的三段式金属大门外。
　　但岑初刚刚走出医疗部，到达军工厂最近的一面墙边上，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休息。
　　岑初不愿意让颜至和沙遥两个人在这盯着他休息，就让他们提前先到封禁区内等着自己。至于肖见杰，毕竟他们要进的是封禁区，不方便一次去太多人，他从一开始没被允许被同行跟着。
　　只有作为着力支撑点的谭栩阳被他留在了身边。
　　谭栩阳一手任由岑初撑着，另一只手绕过后背扶着岑初的肩膀。
　　男人低眼注视着撑在怀里的瘦弱指挥，只见他微红着脸，低低喘着气，一向缺少血色的薄唇轻轻抿着，睫毛半掩着的深色眸子里情绪也有些低沉。
　　他轻叹口气，说：“可以多等两天再去的，不一定非要是今天。”
　　怀里的人抬眼，病气让他本就柔和的相貌显得更加出尘，精致得像是宇宙间最美的瓷器一般，但漫不经心的一眼瞥来，眼里过盛的气势又让这一身的病气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不用，没到那地步。”他说。
　　谭栩阳之前也会被这样的气势所欺骗。
　　但在见过岑初最脆弱的样子之后，他现在看着岑初，就总会想起指挥官安静躺在手术台上、好像随时都会消散碎掉的样子。
　　于是他沉默了下，说：“先坐一下吧。”
　　这个地方人不算多，岑初犹豫了下，还是没能抵过身体的需求，点了点头。
　　谭栩阳扶着岑初在墙边坐下，自己也坐到他的身边。
　　“你以前的身体一直都是这样吗？”
　　谭栩阳问。
　　岑初犹豫了下，说：“不是。”
　　谭栩阳将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什么惊讶，“那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不知道。”岑初说。
　　谭栩阳静静地盯了岑初半分钟，确实在他脸上没有见到任何撒谎的痕迹，这才挪开目光。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你在昏迷的五天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岑初说：“我自己清楚。”
　　谭栩阳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这一刻也如岑初一样显得平静。
　　他说：“如果你真的清楚，现在就应该听我的建议回到医疗部里躺着……我听说一个多月以前你也曾在医疗部昏迷过四五天的时间？还有之前我出紧急任务回来的时候，你也消失过三天时间，是不是也遇到了跟这次一样的情况？”
　　四目相对，男人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说：“所以这根本不是偶然，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糟。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到稍微养好一些再继续工作。你是我们舰队唯一的一级指挥官，沙遥也清楚你的身体情况，如果你去申请休假，他肯定不会不给你批的。”
　　“而且……医生的建议是说，少用脑力，少用体力，少干活，”谭栩阳说，“现在战争刚刚结束，你完全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小队的事情不用管，由我来带一样的。舰队的事情更不用你管，上面那么多的部长军长司令舰长可都不是白吃饭的。病人就该好好休息，现在并没有什么非你来做不可的事情。”
　　谭栩阳难得说得情真意切。
　　他并不习惯这样温和地劝说别人，或者说，他其实不常去管别人的事情。谁做的选择谁去咽果，谭栩阳才懒得帮别人想那么多呢！
　　但谁叫现在这人是自己的指挥兼队长呢？
　　而且还是独一无二、丢了这个就找不到下个的那种。
　　更何况。
　　自己好歹也照顾了岑初那么多天，亲眼见证了他是怎么从生死边缘被硬生生地拉回来的，要是这还出了事，那自己这些天里费的心思和精力岂不是竹篮打水全都打了空？
　　“不，这几次的情况都不太一样。”
　　岑初语气温和地说道：“不过没事的，别担心，我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暂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指的难道是你昏迷五天再躺三天的事情吗？
　　谭栩阳听到这话，气得笑出了声。
　　“不是我说，岑队长，你对有事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一周内生命监控报警器响了十多次，这叫做没有什么大问题？”
　　岑初笑了笑，不论他平时性子怎么冷淡，在面对谭栩阳这样真心实意的担心时，总是不免柔和下来。
　　这名看上去凶狠得不行的单兵在这几天时间里到底费了多大心思来照顾他，岑初心里也十分清楚。
　　有些东西并不方便告诉谭栩阳，岑初也并不想编些谎话搪塞过去。
　　于是他没有回答问题，直接伸手按住谭栩阳的肩膀站了起来。
　　说：“差不多可以了，走吧。”
　　谭栩阳觉得自己刚刚好不容易认真劝说的话全都被当做了耳边风。
　　他气得冷笑一声。
　　干脆双手一抱，往墙上一靠，说：“行，既然没事那你就去吧。”
　　“那我自己去了？”岑初耐心地问。
　　谭栩阳靠坐在墙边，冷哼一声撇过头，一副打定主意不起身的样子。
　　他想，不听就不听。
　　难受的又不是他，人家岑指挥自己都不担心，自己在这替他操什么心？
　　岑初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站在身前，静静俯望着谭栩阳，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一分钟。
　　两分钟。
　　……
　　“草。”谭栩阳突然低骂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烦躁地用五指从额头顺着向后捋了一把头发，目光不用自主飘到了岑初脚下踩着的长靴上。
　　这双黑色长靴是自己给他套上去的。
　　谭栩阳气得牙痒痒，岑初的鞋是自己亲自给他穿上去的，真要这样算下来，岑初现在会在外面也确实有他一份责任。
　　“……看完就立马回去休息？”
　　谭栩阳语气生硬地问。
　　他懒得遮掩自己的语气，心中不爽却又不能干脆挥拳的感觉让他内心憋得不行。
　　岑初也不在意，笑笑，说：“行。”
　　尖利凌然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来一眼。
　　男人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子。
　　“走。”他面无表情地一扬下巴，说。
　　当岑初和谭栩阳终于来到封禁区时，沙遥和颜至正好检查完一处不知道封存着什么的黑色幕流区域。
　　点头打过招呼，颜至自觉充当起了引路人的身份。
　　“来吧，在这边。”
　　黑色幕流打开，四人穿过屏障向内走去。
　　只见暗沉空间之中，一个纯白色的正方体被八条锁链固定在空间的中央。
　　岑初走到正方体禁锢物质的面前。
　　只见正方体的内部悬空漂浮着一段头发丝一般细的黑色线体，它蜷成一团，一动不动，静静地漂浮在隔离的立体空间之中。
　　颜至走到了岑初边上，说：“它从捕获回来之后就一直处在这种状态，我们尝试了一些刺激方法，但都没有起作用。如果不是检测结果显示它确实是个活生命体，我们都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类生物了。”
　　总司令问：“我们初步判断它是一类高等智慧生物，之前用在外袭舰队上的沟通方法能不能尝试用在它的身上？”
　　这个话题并没有避开谭栩阳，毕竟谭栩阳对特级任务的情况汇报来看，岑初在任务期间就已经向他们展示过同异种生物沟通的技术。
　　岑初调出之前颜至发给过自己的报告文档，对照着仔细观察一番。
　　“能够确定是高等智慧生物，一会儿我来试试施加刺激，如果能够刺激成功，可以尝试建立起沟通。不过我们先去看看另一只吧，我记得你们报告里说它是一类低智能生物？”
　　“是的。它在这边。”颜至点点头，转身带路。
　　为了减小意外发生的可能性，十一舰将两只捕获到的异种生物封存在了两个不同的黑色幕流区块之中，从空间上对它们进行了分隔。
　　四人很来到另一只异种生物、也就是简易机械生物所封存的黑色幕流内，在这里同样由锁链禁锢着一个白色正方体。
　　但当他们将目光置于正方体中央空间的时候，脸色忽然一变！
　　*
　　自从九天前战争胜利之后，十一舰便陷入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中。十一舰也考虑到了恢复元气的需要，这一周内没有向外多派任务，除了一些紧急、重要的事项之外，其余任务都被暂时堆在了任务列表里，好让战场一线回来的将刃兵们都能得到充足的休息。
　　作为“赔偿”的能量与材料经过岑初瓜分之后，十一舰拿走了剩余部分。他们将一部分储藏起来以备应急之用，再将部分提供给科研部的研究工作，剩下的则投入生产生活，补充战争期间损耗的物资。
　　也因此，在将刃兵们获得假期的同时，十一舰大多数的舰内工作人员反倒都陷入了繁忙状态。
　　医院、医疗部、后勤部与军工厂是繁忙之最。再往后，总指挥部、科研部与情报部也都因为战争而工作压力大增。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同样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学校。
　　学校内，除去少数由优秀退休将刃兵们担任的固定教师之外，大多数的授课教师都是目前在役的一线人员。毕竟他们这是军校，培养的学生如果不出意外，未来都会被送入将刃兵团，前往一线。
　　战争带来了不小的伤亡。岑初的出现使得伤亡没有进一步扩大，在这之前已经产生的却无法挽回。
　　前些天学校复学，教师清单稍一清点，便发现授课教师的名单之中灰掉了相当一部分的名字。
　　在为他们举办了一场隆重追悼会之后，学校不得不直面问题——他们需要尽快补上这些缺失的人手。
　　单兵好找，全舰遍地都是。指挥官人数较少，不到单兵的四分之一，优秀者则更是稀少。
　　在校方左寻右找都邀不齐人的情况下，他们不得已，只好求助于兄弟单位科研部。
　　齐源，就是被送到军校以发扬兄弟单位友好互助优良传统的幸运儿之一。
　　当然，他们并不是跳槽转职。
　　而是身兼二职。
　　这意味着他们不光要作为授课教师备课上课，同时也身负着极其重大的科研任务。
　　齐源看着自己疯狂加班的同僚们陷入了沉思。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
　　“大家好，我是今天《装甲附件搭配进阶》课程的授课教师齐源，未来四周时间都将由我来教授这门课程。”
　　齐源站在偌大教室的讲台上，进行简单自我介绍之后，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进入了课程主题：“现在请大家拿出仪板，进入临时共享文件夹，编号密码076658。”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照做，很快，教室角落中传出了几处惊呼。
　　“这不是岑前辈和谭前辈的对战录像吗，怎么感觉比我之前在舰网上看到的详细好多，上面还有这么多标注，对战录像有这个功能吗？？”
　　“卧槽，我们终于可以对岑指挥的对战进行分析了吗！我就说嘛，影响力这么大的一场对战怎么可能不进到我们的大作业列表里！”
　　“咦，不对，这里还有几个视频，看起来好模糊……啊！我认出来了！这是前几天的正面战场录像！”
　　“这里还有个文档，我看看，视频ZC557830，时间07:17:37-07:24:03，小队编号2274，小队公用附件列表：偏导磁场发生附件、简单场扭曲装置器……”
　　“咳咳！”
　　齐源清了清嗓子，将后辈们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看来大家都认出来了。没错，这节课我们所要研究的，就是指挥官岑初在前一阵‘岑谭对战’里所使用的附件列表！”
　　“这场对战我相信对于在座肯定不算陌生，关于对战的具体分析舰网上一搜一大把，我在这里就不给大家细讲了。”
　　“我们这节课的关注目标将会放在附件上面。大家可以发现，岑指挥在这场对战中挑选的附件里面几乎找不到几个大热门，反而都是些被我们打入‘冷宫’、鲜少使用甚至根本不曾关注过的冷门附件。”
　　“这些附件一度被我们视为鸡肋，觉得它们使用条件太高，用处也小。直到这场‘岑谭对战’，指挥官岑初以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将它们用出了奇迹般的效果！”
　　“这场对战在全舰范围内带起了一场研究冷门附件的大热潮，近两个月以来模拟对战中关于附件选择的统计显示，不少冷门附件的使用比例大大增加，尤其是岑指挥在对战中主要使用的三大附件，更是直接挂在了最近半个月模拟热门附件排行的前三位！”
　　“除去研究之外，现在还有不少人尝试将它们用于实战之中，特别是在刚过去不久的这场战争里，已经有数十人都尝试做了这件事情，整体效果很是不错。”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结合我所提供的这几个视频，以5~7人为一个小组，对列表上所示附件在实战中的适用场景进行讨论，今天课程结束之后五天之内，需要以小组为单位上交一份不少于二十页的研究报告。”
　　“什么，二十页？！”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教室立马闹成了一团。
　　他们很乐意将最近名声大爆的岑指挥作为自己的研究学习对象，但五天二十页研究报告？！
　　这是什么魔鬼要求啊！
　　齐源看着小后辈们从震惊到冷静再到逐步恢复秩序，心满意足地在讲台上坐下。
　　他觉得自己这个手段简直就是妙得不行！
　　这项工作他已经做至收尾阶段，正好让学生们再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扫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地方出来。
　　至于他……
　　也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做。
　　齐源点开仪板，上面播放的是一个战场视频。
　　只是角度与他分享给学生们的不太一样。
　　他将录像拖到一个熟悉的位置。
　　画面上，只见围绕在黑煤球敌舰周围的粒子点网在一瞬间崩塌消解，这个过程被放慢了近百倍，每一帧都被标注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
　　这就是他目前的工作之一。
　　利用仪板运行的另一个模拟程序，通过参数微调来对这一幕进行完美重现。
　　不过齐源并没有第一时间投入工作。
　　他一遍遍反复看着粒子点网崩塌消解的这个瞬间，眼神迷离，低声啧叹。
　　美，真是太美了！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浑然天成的指挥美感，又是对时机角度多么完美的一种把控啊！
　　这个视频他已经反反复复回味了无数次，每看一次，内心都会产生一种直面浩瀚宇宙般的震撼感。
　　他越看，就越觉得岑初一级指挥官的这个头衔名副其实。这样强的战场把控能力，说句大不敬的，齐源觉得自家部长和沙总司令都到不了这个水平！
　　——没错，上面并没有透露这一幕到底是由谁指挥的，但是齐源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像这样完美强大又颇具美感的指挥，他只在一位指挥官身上见到过。
　　除了岑初，再无他人！
　　齐源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享受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响彻全舰的警报声突然拉响，齐源受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滴滴滴滴——”
　　“所有人注意：舰队已进入一级警戒状态，请所有人员停留于目前所在区域，不要随意走动，五分钟后将对全员全舰执行检测审查程序，请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惊慌。再重复一次……”
　　学生们当然也听到了这个广播，一时间教室内气氛轰然炸开！
　　“安静！”一声经过扩音器的大吼将他们重新吓得安静回来，“慌什么慌，你们以后可都是要自己上战场的人！”
　　齐源双手撑在讲台上，以此掩盖发软的双腿。
　　“现在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许乱跑，等待舰队进一步通知！在这之前不要胡思乱想，都给我继续继续课程讨论，今天下课之前所有小组上交一份报告草稿，算进平时分！”


第58章 处理
　　黑色幕流中，相关负责人低着头，冷汗淋漓地站在神态威严的中年男子面前。他完全不敢抬起头来，恨不得将把脑袋埋进舰板里去。
　　面前的中年男人还在下达着各种指令，根本没有时间顾上他。一向温和的颜部长向他要来了所有监控录像与运行数据，眉头紧锁地站在正方体面前，尝试寻找着蛛丝马迹。
　　“立马通知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封闭所有区域的通行权限，尽可能地减少流动，所有人的出入舰权限暂时关闭，近期非紧急的任务全部延期，等待通知！”
　　“开启全舰层次扫描系统，以封禁区为起点向外进行高精度检测，封禁区检测完毕时通知我。通知元安，让他即刻带人控制住各个出入口，检测科所有人员进入待命状态！如果人手紧张，允许向优秀单兵或小队发布紧急征召令。相关信息同时传讯给舰长，具体处理方案以他的命令优先。同时通知……”
　　“……”
　　沙遥作为总司令的沉稳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在发现简单机械生物失踪之后，根本没有时间去对下属表达愤怒，当即一个接一个的通讯拨了出去，按照命令的优先级顺序，有条不紊地做出了最及时的反应，争取将意外带来的危险性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颜至通知了科研部的相关分支，通知他们发来正方禁锢体的所有相关信息，直接上手检查起禁锢装置本身是否存在有损伤或异常。
　　沙遥终于将命令下达完毕，通过仪板确认了命令的有效执行之后，这才闲下空来，将目光移到面前的相关负责人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明显地压抑着愤怒。
　　“站在这干什么？”
　　相关负责人咽了咽口水，脑袋埋得更低了。
　　“沙、沙司令，刚刚我重新检查了封禁区的监控录像和能量监测数据，没有发现异常信息，只能确认半小时前检查时一切情况都还正常……”
　　沙遥直接出声打断了他，脸色难看得很：“现在是找借口的时候吗！作为区域负责人，出了问题第一时间应该是想办法尽量控制损失，而不是到我面前低头呆站着！问题原因排查过吗，所有机器的运行情况检查过吗，其他禁锢区域重新检查过吗？如果这是禁锢系统异常造成的事故，你刚才耽误的时间很有可能会导致其他区域也发生异常！”
　　相关负责人冷汗直冒：“好的司令，我现在立马……”
　　“快去！别废话！”沙遥冷喝一声。
　　相关负责人立马连滚带跑地前去执行。
　　沙遥深吸一口气，这时，平静的清冷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方九成概率是高级智慧生物，不能排除具有寄生能力的可能性，需要尽快布下蜜罐，由我们主动挑选合适的寄生诱饵。”
　　沙遥强行将怒火压了回去，他回过头，朝着岑初歉意颔首：“让你见笑了。岑指挥对于布置蜜罐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诱饵人选需要考虑周全，不确定的话可以多选择几位，具体应该怎样选择沙司令肯定比我更清楚。对方剩下还有一成可能是由远程信号进行操控的伪智能生物，但是建议不要随意进行广域信号干扰攻击，防止对方写入了信号中断即自爆的代码。”
　　身形修长但颇为单薄的长发指挥官站在禁锢物质的边上，脸庞因为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而比平时显得更为苍白，看上去风吹即倒十分柔弱。但他的目光平静，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不因这个消息而意外紧张的人。
　　他的目光和语气都带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有接触到这种平静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缓和下了情绪。
　　沙遥逐渐恢复了冷静，他望着岑初，从后者身上切实地感受到了一种由丰富经验带来的镇静与自信。相比而言，第一次遇到这类情况的十一舰在岑初面前确实显得稚嫩。
　　他向岑初点头致谢，说：“岑指挥说得有理，我会将它们考虑进去的，多谢。如果它能拥有寄生能力，那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可能很容易被趁虚而入，我会让医疗部准备一间配置最高的隔离房，问题解决之前你最好不要常往外跑。”
　　“不需要，隔离房再怎么隔离，难道效果还能比这个禁锢装置更强吗？正常对待就可以。”岑初摇了摇头，说。
　　“如果不是禁锢装置本身出了差错，那它能从里面跑出来就说明它们在这方面的技术要远高于十一舰，现有手段是防不住的。”
　　沙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紧紧拢着眉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其他预防的方法，只好点了点头。
　　“但是既然它很可能是高级智慧生物，拥有从禁锢装置中逃走的能力，那它最初被我们发现踪迹的事情就很可疑，抓捕禁锢它的整个过程不应该那么顺利。”
　　他的目光转向谭栩阳，“我记得当时发现它的就是你和你朋友？叫上他还有当时违反舰规的那名单兵跟我来，我要亲自重新确认细节。”
　　“好。”
　　谭栩阳对待这种真正严肃的情况还是很认真的，他当即拿出仪板通知肖见杰和违规单兵。
　　沙遥又看向岑初，问：“那岑指挥你……”
　　“你们处理吧，这个事情或许我不适合插手。”
　　岑初说：“它丢了，线体生物不能再出问题，我现在回它那里再看看，可以让颜部长跟着我。”
　　谭栩阳忽然抬起头来，眉毛一挑。
　　“岑队长刚才答应过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事态紧急，总得先把问题解决一下，”岑初笑笑说，“就看一眼，看完就回去。”
　　谭栩阳低哼一声，这才不说什么。
　　这时颜至正好也对禁锢物体做了一轮检查，没有发现什么装置本身的纰漏。他将后续的工作安排了其他人来接手，自己则带着岑初回到线体生物所封存的黑色幕流之中。
　　“抱歉，发生了这种意外。”儒雅男子无奈地向着岑初轻叹一声，“不过看起来你并不意外？”
　　岑初看他一眼，“先前就怀疑你们对它的判断有些问题，如果它真像你们之前判断的那样属于低智能生物，那它应该很难逃过入舰检测系统的探查，这不合理。”
　　两人没有多说，岑初很快来到线体生物的禁锢装置面前。
　　头发细丝的生物凌乱蜷缩在装置中央，静静悬浮着。
　　岑初从颜至手上接过禁锢装置的操控仪器，尝试了几种测试方式，包括简单的放电刺激、高低温刺激，也包括稍微复杂些的等电子异构刺激、对点粒子打击等。
　　但不管对它做什么事，它都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就是根简单普通的头发丝一样，
　　不过岑初已经从这些测试中得到了结论。
　　“可以尝试施加伤害力度较大的刺激，强迫它退出休眠状态。不过现在唤醒说不准会带来额外麻烦，还是先加强它的禁锢限制吧。”
　　“我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提供给你们。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们能现在就提供给我一定的超额能量，我需要回去对身体做一个深度检查。”
　　“这本来就是刚才沙司令答应过你的事情，”颜至笑笑，“那就先感谢岑指挥的技术支持了。”
　　岑初颔首，接下了对方的感谢。
　　两人的交易很快完成，随后，岑初拿着能量回到主旋体，他检查了自己所分得的战后交易物资，确认无误之后，又在主旋体内呆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半个小时后，岑初离开了封禁区。
　　*
　　快速通道位于舰艇一二层之间，是十一舰唯一的快速交通所在地。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快速通道的各个出入口都属于是十一舰的重要交通枢纽。
　　简单机械生物失踪之后，十一舰立马就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同时还对十一舰的人员流动进行了严格控制，由检测科与安全部成员把守着每一处重要节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对全舰所有人的第一轮异常检测审查流程。
　　但这控制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在第一轮检测没有发现异常之后，十一舰就解除了人们在舰内的流动控制，将重点转向对十一舰内环境的全面筛查。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各处重要交通节点依旧安排着安全部成员进行看守。
　　岑初出了封禁区，想要通过快速通道回到生活区。封禁区位于一层舰尾，生活区位于二层靠近舰首处，相距太远，就算岑初再怎样不喜欢乘坐自导航行进器，也不得不通过快速通道进行前往。
　　岑初一边思考着事情，一边进入到了快速通道之中，他刚要向外踏出脚，一名安全部成员拦在了他的面前。
　　岑初抬眼。
　　这是一名瘦高个青年，身穿安全部制服，对于岑初的出现看上去有些惊讶和惊喜。
　　“岑、岑指挥您好，根据上面的最新规定，我需要查看一下您的异常检测结果报告。”
　　岑初点点头，“好，稍等。”
　　他刚刚在封禁区内和沙遥等人一起进行了检测，听到这话，很配合地掏出仪板。
　　他不常用十一舰的通讯仪板，对于一些不常用的功能不太熟练，一时半会儿没能直接找到结果报告的储存处。
　　就在岑初点开功能快速查找浏览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一股让人不适的目光。
　　他微微皱眉，抬眼，只见这名部员的眼神一直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游走。
　　岑初没有掩饰自己不悦的目光，瘦高个部员很快注意到了岑初的视线，四目相对，他干咳一声，有些慌忙地移开视线，神情看上去有些紧张，脸庞上不知为何噌地升起了一股潮红。
　　岑初有些反感，冷淡地后退一步。
　　他举起仪板，将好不容易找到的结果报告对着部员。
　　“可以让我过去了吗？”他问。
　　“好、好的，岑指挥稍等。”
　　安全部部员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仪板和岑初的脸上绕了两个来回。
　　岑初忍着耐心等了半天，却见瘦高个没有让开道路，反而朝着他的方向走近一步。
　　这是距离封禁区最近的一处入口，与封禁区附近人烟稀少的景象相吻合的是，这处入口来往的人也非常少。此时除了岑初与这名安全部部员之外，视野范围之内就再见不到其他人。
　　“还有什么事吗？”岑初皱着眉问。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当年在三舰时哪会有人敢挡他的路，来到十一舰之后，除了重审结果刚刚出来的时候被一群人堵了们，其他时候倒也没有受过什么私下的骚扰。
　　“岑指挥您的报告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我需要检查一下报告的真实性，方便把仪板给我看一下吗？”
　　瘦高个部员说着就想伸出手来。
　　岑初的后背抵在入口的墙壁上，拿着仪板的手向后一收。
　　瘦高个一手落空，愣了一下。
　　岑初趁着他愣怔的这一瞬间，指尖随手在仪板上一滑，又将仪板推上前去，直接竖在了对方的眼前。
　　直直对着瘦高个的屏幕上，所显示的赫然是他的通讯列表。
　　岑初没有处理过这样的问题，但他习惯向来很好，不是该他处理的事情，他并不会揽在自己的身上。
　　他没处理过，那就找个能处理的人来。
　　“这一列表里，你希望我打给哪一个？”
　　岑初平静地问：“既然你是安全部的人，那我帮你把元安叫来怎么样？”
　　他看到瘦高个的身形一顿，好像有些被岑初这么直接的反应吓到。
　　“不不不，岑指挥说笑了，我相信岑指挥的检测报告肯定是没问题的！”
　　瘦高个当即向后退了半步，说道。
　　后背墙壁沁入的凉意让岑初感觉有些难受，抵不住凉意，岑初低低咳了几声。
　　他拢起外套，冷淡地说道：“那就麻烦让开点。”
　　岑初习惯了与冷静聪明的人打交道，他觉得自己的威胁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挡自己的路并没有多大利益可寻，对方如果是个聪明人，应该很容易就能区分其中的利弊。
　　但是一级指挥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落在对方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只见过于精致的容颜上带着极重的病气，紫水晶一般好看的眼眸中寒意有多重，薄唇与细颈的血色就有多么苍白，像是一朵虽然寒冷却柔软脆弱的精美雪花。他轻轻咳嗽两声，眼中朦朦胧胧地升起雾，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随着咳嗽轻轻颤动，更是让这股病气更显柔弱。
　　身穿制服的瘦高个原本后退的身影却一下又顿住了。
　　他的目光发怔，有些出神。
　　当一位一直只能透过屏幕去想象的人突然独自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瘦高个脑子里本就不多的冷静这会儿直接一片空荡！
　　岑初面色冷淡，指尖随意按在了仪板上。
　　他的通讯列表上好友不多，但不管是列表上的哪号人物，应对现在的情况都是绰绰有余。
　　这是哪家舰队的人，就让他们自己来管好了。丢人丢到他这外舰人跟前，就算十一舰现在再怎么忙于异种生物失踪的事情，也得挤出时间来给他个交代！
　　“岑指挥，那个，报告没问题了，但还需要简单检查一下你的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异常物品，希望岑指挥可以配合……”
　　瘦高个还沉浸在自己遇到岑初的绝佳时机和绝好运气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危险。
　　就在安全部部员逾越地伸手想要强行抓住岑初时，一只被黑色战斗服所包裹的结实手臂从岑初身后突然伸出，一把抓住了瘦高个的头发！
　　瘦高个的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重重地往墙上一扣！
　　“嘭！”


第59章 根源问题
　　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极大的力劲将瘦高个部员悬空着扣在墙壁上，速度带起的风扬起岑初额前的发丝。
　　这一下的力气毫无收敛，两道血痕当场就顺着瘦高个的额头两侧沿着墙壁向下流淌。
　　“啊——”
　　哀嚎般的叫声爆发开来，瘦高个部员双手双脚都挣扎起来，用力拍着墙壁。
　　“放、放开我！我这是在——”
　　“嘭！”
　　有力的大手抓着他的脑袋，拎着整个人远离了墙壁，不等瘦高个缓下心来，又以一种更大的力道重新砸向墙壁！
　　这一下下去，瘦高个的声音当场就像被掐断一样，呜呜咽咽地弱了许多。
　　这时，手掌将他拎离墙壁。
　　刚才还尝试仗着身躯优势对岑初动手动脚的瘦高个部员在这只手掌面前显得毫无抵抗之力，他挣扎拍打，断断续续地喊道：“放、放我下来！”
　　五指如他所愿地松开。
　　安全部部员摔落在地上，身上的制服早就凌乱不整。他想也不想，手忙脚乱四支并用地就打算直接离开这个地方。
　　男人从快速通道入口中走了出来。
　　他的浑身上下萦绕着异常恐怖的气息，那种长期拼杀在任务前线的凛冽杀意像是最尖锐的剑锋，直指前方尝试逃跑的部员。
　　他没有给对方任何逃跑的机会，脚下发力，人影一瞬间就出现在了瘦高个的路线前方。
　　他抬腿，一脚直接横扫在部员腹上。
　　“嘭！”
　　瘦高个第三次被砸在了入口的墙壁之上。
　　这一次的力度比先前两次都要更大，只见他从墙壁上摔落在墙角，整个人影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发出抽抽啼啼的呜咽声。
　　岑初的目光从谭栩阳出现开始，就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男人身周的气压极低，眉眼冷厉，精实的身躯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一样蕴含着极其巨大的力量。他的神情冷漠，唇角抿着微微向下，寒意之下掩藏着无边的暴怒情绪。
　　墨绿色外套套在男人的身上，两只袖子都被撸到了胳膊肘的上面，外套前边敞开着，露出紧身战斗服勾勒出的完美肌形。
　　谭栩阳见瘦高个暂时没了反抗与逃跑的力气，这才终于抬起头，对上岑初的目光，眼里的怒意稍稍收敛。
　　他快步走到岑初面前，双手握住岑初瘦弱的肩膀，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通，不见伤痕，神情稍缓。
　　“我没来晚吧？”他问。
　　“没有，这时候正好。”
　　岑初呼出一口气，将边上那个令人反感的部员带来的恶心情绪赶了出去。
　　“怎么到这里来了？”他问。
　　他确实拨通了通话，但那只是半分钟前的事情，这点时间根本不够谭栩阳赶过来。
　　谭栩阳没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仪板，直接展现在岑初面前。
　　只见仪板上显示“通话中”三个大字，仔细一看，已通话时间2分27秒，而且还在一秒一秒地往上涨。
　　岑初一怔，拿出自己的仪板一看，果然也显示在通话中，通话对象恰好正是谭栩阳。
　　看来应该是自己之前在尝试威胁瘦高个部员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界面，将这通话拨了出去。
　　谭栩阳眉眼之下一片阴翳，他收回仪板，将岑初拉离墙边。
　　他脱下外套披到岑初的肩上，将岑初的面向转向最近的一辆自导航磁动力行进器，伸手往他背后一推。
　　“去车上等我。”他说。
　　岑初拢住外套，刚才背靠墙壁自脊背渗进来的凉意逐渐被衣服上带着的余温所代替。
　　他知道谭栩阳是要帮他处理这名部员。
　　于是他笑了笑，说：“好，谢谢。”
　　岑初转身上了一辆行进器，靠坐在窗边，透过透明窗子向外看去。
　　只见身形挺拔的单兵不紧不慢地走回到了墙角边蜷缩着的身影面前，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话，然后弯下腰，从瘦高个的怀里抢过仪板。
　　男人的背影肃杀而冷厉，脊梁挺得极直，像是一名从未输过的将军，由内到外都能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这样的气势很容易让他人产生畏惧、屈服或远离的想法，但如果身份发生转换，对于被他护在身后的人来说，这个身影能带来的则是极为可靠的安全感。
　　男人站在墙边，脚下蜷缩着一滩烂泥似的人。
　　他的指尖在对方的仪板上随意地划过两下，蓦地，男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气压骤然大降！瞬间，男人身形一动，一脚直接踹上蜷缩的人影，黑亮的鞋尖对着对方的□□重重踩下！
　　岑初不知道谭栩阳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谭栩阳和对方说了什么。他只是远远感觉到了快速通道入口边上传来的恐怖气势。
　　岑初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收回目光，向椅背一靠，将谭栩阳的外套披到身前，盖住身子，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
　　那名安全部部员确实在刚才给他带来了一些恶心的感觉，但因为谭栩阳的及时赶到，没有造成多大的实际麻烦。这件事情他相信能够传到应该知道的人的耳里，问题的后续处理不需要他再关心。
　　当然，他也没那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骚扰者的处理问题。
　　他眼下需要考虑的，只剩下了身躯问题。
　　简单机械生物失踪，不知道混入了十一舰的哪个角落，这件事对于十一舰而言比较严重，但对岑初来说影响其实并不大。
　　目前空间阱出现的崩塌迹象已经被不少阱内的舰队所发觉，像十一舰这种舰艇外表看上去十分强劲、但实际表现与外表印象存在很大差异的舰队会被盯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正像祖星曾经流传的一句谚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十一舰抱有美玉，自身却没能表现出足以守住美玉的实力，那当然就会收到来自外部的觊觎。
　　空间阱面临崩塌，这个环境带来的时限让包括十一舰在内的各个舰队都紧张了起来。在这时候，能够依旧怡然自得、面不改色的，要么是手握逃阱方法，要么就是科技水平低到根本察觉不到危机。
　　而对岑初来说，不论是空间阱崩塌，还是随之而来的舰外威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乐于看到的。
　　毕竟时限再紧，也不会紧过他的身躯时限；威胁再大，也无法大过他的身体威胁。
　　反之，足够的矛盾与冲突还能给他带来极好的发挥空间与获利的机会。
　　就像这次收获到的战争赔偿，虽然无法解决他的身体问题，但却提供了不少主旋体战争相关科技发动所需要的材料，只待寻找时机将能量往主旋体里一注，它就可以直接化身顶级战舰。
　　别的不敢说，对付一些连空间阱都出不去的稚嫩舰队还是没有问题的。
　　另一方面，他与十一舰的关系缓和，双方间最大的信任屏障已经被打破，短时间内不需要担心十一舰会带来麻烦。而且因为这场战争的原因，十一舰在能量问题上也做出了很大让步。
　　至于主旋体各项重要功能的封禁问题以及他缺失的部分记忆的问题，则暂时还没有头绪。
　　剩下问题最大的还是他的身躯问题。
　　早在先前初步检查的时候，岑初就发现了自己这具身体从基础人型躯体结构模块到拓展活性模块哪哪都存在着问题。
　　基础模块异常是由拓展模块异常所引起的，但拓展模块为什么会出问题并不清楚。
　　直到这次指挥过程中突然昏迷，岑初才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
　　而就在刚才，岑初利用颜至提供的超额能量对身体进行了一番深度检测之后，终于证实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一个猜测。
　　他的身躯问题，根源并不在身躯本身。
　　而是出自于零维之上！
　　零维出现异常，零维与身躯间的接口也会随着出现问题，紧接着，这种影响很容易就会影响到身躯功能的正常运作。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牌倒了，整个体系都会坍塌。
　　而他这一次的突然昏迷就是因为“接口”异常，零维与身躯暂时性地断了连接。
　　这当然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即使岑初能够解决身躯问题，更换身躯，如果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新的躯体也会如同这具身躯一样状态逐渐滑坡，直至走向同一个结果。
　　岑初无声地叹了口气。
　　身躯是零维的“衣服”，零维才是生命的核心。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自己在零维领域的知识水平大约能和自己对战争科技的研究程度相媲美。
　　要是他对零维的认知和他在活性身躯方面的水平一样，那就是真的连挣扎都不再需要，可以直接着手考虑如何给十一舰再添一份遗产了。
　　想到这个，岑初莫名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十一舰到底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忽然耳边传来极其微小的响动声，岑初挣扎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便是气势凌厉的男人弓着头小心地准备踏入行进器的样子。
　　四目相对，谭栩阳主动避开了目光。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既然岑初醒着，那他就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控制声音，当场干脆地上了车。
　　他在两侧座椅的选择上犹豫了一下，最后坐到了岑初对面。
　　他看了一眼位于两侧座椅中间的控制面板，岑初还没有对速度与目的地进行设定。
　　“去哪，生活区？”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谭栩阳已经直接上手设定好了目的地，同时将行进速度调到了最低档。
　　“嗯。”岑初应了一声。
　　行进器慢慢悠悠地向前驶去，岑初半支起身子，将身上盖着的外套递还给谭栩阳，“还你。”
　　谭栩阳看着岑初惺忪眉眼间的浓郁病气，要是这时拿回衣服，他觉得自己非得升起满心罪恶感不可。
　　“你盖着吧。”谭栩阳说。
　　他伸手将衣服盖回到了岑初身上，随手帮他压了压脖子两侧。
　　“刚才那人我把他扔到安全部去了。我亲自绑过去的人他们不会敢包庇。不过不小心下手重了点，人这会儿估计在往医疗部送。”谭栩阳说。
　　“难怪那么久才回来，”岑初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直接喊安全部派人过来带走他。”
　　“反正这里离安全部很近，用不了多少时间。”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行，谢谢。”岑初弯了弯眼，礼貌地说。
　　谭栩阳说：“没必要说谢谢。要是连自家队长都护不住，那我干脆就地退休算了。”
　　岑初笑了一声，眼里没了寒意的指挥官样子看上去温柔极了。
　　谭栩阳将目光投向窗外。
　　可惜快速通道中的样子极为单调，根本没有景色好看。
　　“对了，岑队长。”他突然喊道。
　　“嗯？”
　　“下次如果身体不舒服直接到医疗部去吧，那里都是密闭隔离房，安全一点。”谭栩阳说。
　　岑初一下没明白谭栩阳这么说的含义，他不解地抬眼，充满疑惑地望着谭栩阳。
　　谭栩阳沉默了下。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中，岑初冷淡而慵懒地用一手支着脸颊，另一侧衣服自肩膀被拉下，露出白皙的薄肩与深陷分明的锁骨，一只机器人小护士站在一边，向着他的手臂上注射药剂。
　　这原本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幕，但在摄影者极佳的摄影角度选择之下，整张照片都透露着一种连谭栩阳看了心脏都要停下一拍的微妙氛围。
　　这还是他在对方仪板上发现的储存之一。
　　想到这个，谭栩阳的心情就突然变得恶劣得不行，他内心阴暗无比地想着，自己刚才就该下狠手把人直接废了不可，最好能连眼睛也一起戳瞎，管他什么舰规不舰规的，他才不管呢！
　　他的目光移回到岑初的身上，只见体弱指挥官依旧疑惑地望着他。
　　他并不想把事情告诉岑初，这种事情除了徒增恶心之外并无他用。于是他敷衍地跳过了问题，说：“记住就行了。”
　　岑初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理。他轻哼一声，靠回角落，用头抵着车壁，懒声说道：“不说就算了。我睡会儿，到了喊我。”
　　谭栩阳看着岑初用额头抵着冰冷车壁，看上去硌得并不舒服。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起身从对面坐到了岑初同侧，漫不经心地问道：“借你靠会儿？”
　　岑初撑开半只眼，觉得这该比车壁会舒服点，便没客气，支起身子换了方向。
　　没想到，还没等他调准方向，支着的手臂一软，体弱指挥官的整个身子就直接倒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抱歉。”
　　岑初想重新支起身体。但他顿了顿，忽然躺着抬起头，望向谭栩阳。
　　“这个姿势好像更舒服些。”他说。
　　只是谭栩阳的脸色有些不对。
　　当岑初转动脑袋仰起头来的时候，他面色一变，立马伸手抵住了岑初的脑袋。
　　“等等！”
　　他有些僵硬地轻轻扶起岑初的上半身，自己向着后侧方向挪了一下，才重新将岑初放了下来。
　　“队长，你躺归躺，但下来的时候……”
　　他稍稍思考了下措辞，谨慎地说：“还是得考虑一下距离。”


第60章 加训
　　行进器的最低档速度非常慢。
　　谭栩阳觉得就算是以自己正常步速进行行走，肯定也能比这车速快上一截。
　　换做他自己必然不可能坐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可惜此时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要是调成更高档车速，以岑初的身体情况大概是有些难以承受的。
　　岑初很快就睡着了，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但对谭栩阳来说，这个时间就稍微显得有些过于漫长了。
　　他的身体十分僵硬，自从调节好了岑初躺倒的位置之后，几乎就没再动过。
　　男人一手扶着额头，目光遥遥地落在车窗外的单调景色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扣在座椅边上，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现在的这种地步！
　　他本以为，自己在押送瘦高个到安全部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就将反应压制了下去！
　　哪想，自己只不过是心软冲动地想给队长当个靠肩，就让自己在上车前所有努力都泡了汤！
　　谭栩阳有些烦躁地低下眉眼。
　　只见长发青年侧躺在自己的腿上，他的身形修长而瘦弱，腰部深陷，墨绿色外套盖在身上，隐隐约约勾勒出极其好看的身躯曲线。
　　他闭着眼，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褪去平日里的那股强盛气势再看，精致得完美的脸庞之下，由柔和线条带来的温柔意味便再无处遁形，乍一眼看上去似乎与平时冷淡而又强大的那名指挥官判若两人。
　　光是这么不经意地扫过两眼，谭栩阳就感觉那股欲.望有种愈燃愈烈的趋势，他立马抿下嘴，撇开头，继续盯着窗外枯燥的铁灰墙壁。
　　这车就不能再开快一些吗！
　　谭栩阳烦心地想，还好现在队长睡了。
　　要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情，那自己可真就是说不明白了！
　　这肯定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训练落下得太多，以至于精力都无处释放。
　　于是谭栩阳难得草率地直接拍版：
　　加训，这几天必须加训！
　　终于，行进器在谭栩阳的殷切期盼之下到达了目的地。
　　他如释重负般拍了拍岑初，说道：“到了。”
　　岑初刚一醒来，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衣服被无情抽走。
　　被谭栩阳扶着下了车，回到舰艇二层的生活区内，模拟天象系统带来的微风更是让岑初紧了衣服。
　　不过这时他扭头一看，谭栩阳也难得好好穿上了外套，甚至连拉链都拉了半截。
　　谭栩阳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问道：“看什么？”
　　“没，只是很少看你拉上外套。”岑初说。
　　谭栩阳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发言太过有趣：“外套不就是拿来这么穿的吗。”
　　“也是。”岑初点点头。
　　谭栩阳将岑初送回到了门前，没有进去。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其实最好还是应该住在医疗部的。非要住在生活区的话，记得开启房间里的生命体征监测系统。”他说。
　　“行。那你呢，去补之前落下的训练？”岑初问。
　　谭栩阳点点头，“之后几天都要加训，时间会很紧，应该只有早晚才会在这边。不过有事的话仪板上可以尽管找我，我会尽快赶过来的。”
　　“好。”岑初笑笑。
　　“刚才忘了问，你不是和见杰跟沙司令去确认之前抓捕简单机械生物时的细节了吗，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异常点。”谭栩阳顿了顿，说，“你这几天少出点门，不管是防刚才那种人，还是防止失踪的异种生物寄生，自己一个人多注意安全。”
　　“好，谢谢。”岑初弯了弯眼。
　　温温柔柔的笑颜落在眼中，谭栩阳低声啧了一声。
　　“不废话了，我走了。”
　　岑初看着谭栩阳离开的背影，像是带着些急促和慌乱逃一般地离开，不由得满心不解。
　　*
　　一晃十来天过去，十一舰一直保持着一级警戒状态，每隔十二小时就会对全舰所有人进行一轮检测，舰艇本身的扫描检测工作更是一刻都没能停歇下来。
　　简单机械生物依旧没有找到踪迹。它就像是彻底蒸发了一样，不论十一舰如何检测都找不到它的身影。
　　沙遥特意来找过岑初，询问他有没有办法依靠三舰技术来进行检测。
　　方法有当然是有的，但就像是岑初之前和沙遥说的那样，这件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一舰最好的选择只能是自己处理。
　　主旋体可以对单个个体进行检测，但这需要对方进入到主旋体之中，所以不可能遍及全舰。
　　至于说全舰扫描，这个动作需要获得十一舰非常核心的一些实权，毕竟如果要做到全面检测，那除去公共空间之外，所有的私人空间或者机密空间都应被纳入在检测范围之内。如果排除掉它们，仅仅只对不需要核心权限的公共空间进行扫描，那又没有任何意义。
　　目前岑初和十一舰的关系确实有了十足进步，彼此信任度大大提高，实际合作范围也远比第一次谈判时要广了许多。甚至于岑初如果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上沙遥。沙遥遇上什么问题，也能像这样直接过来询问岑初。
　　但这种信任与合作到底还是有着限度的。
　　限度之内的事情可以尽管谈，如果超出限度之外，那对双方也依旧是个禁忌话题。
　　比如说，岑初可以出方法，送技术，但他不可能把主旋体的控制权交给别人。
　　十一舰也可以供能量、让材料，但他们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核心权限交给岑初。
　　失踪的异种生物虽然危险，但这种威胁程度并不确定，简单的说，刀未出鞘，根本见不着刀锋究竟是利是钝，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是目前他们自己推测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十一舰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些全是猜测出来的威胁就将自己的核心权限拱手送出。
　　这段时间内，十一舰的出入舰权限早就已经重新开放，毕竟他们不可能无视外界的其他威胁，只将目光投放在异种生物的问题上。
　　十一舰需要将刃兵们外出执行任务，以此保持十一舰队外界信息的及时把控。
　　不过任务被压了几天时间，权限一开，十一舰在保持主舰核心战力的同时，恨不得将其他小队全都踹出舰去执行任务。一时间，舰内想出去的、不想出去的，都被先后派发了强制任务。
　　这个时候十一舰对岑初的照顾便显现了出来。任务大厅没有给他们小队派发任何强制任务，而是通过消息的形式，表达了一番希望他能够主动接取任务，放谭栩阳等人出舰发光发热的想法。
　　现在没有什么非岑初带队不可的任务，他的身体这么多天下来也没能恢复到昏迷前的状态，一直都不是很好。
　　因此有关任务的所有事情，他就全权交给了谭栩阳。
　　岑初不随队出舰，甚至没有打算参与指挥，不需要考虑队长承受能力的谭栩阳向岑初直接展现了一番什么叫做任务无间歇。
　　井岚松在舰队出入舰权限恢复后不久就正式加入了岑初小队。
　　至此，一队五人集齐，谭栩阳接起任务终于不再需要考虑挑选谁做临时队友的问题。
　　于是十多天下来，2418小队的任务记录上足足新增了七八条任务记录！
　　这意味着整只小队除去岑初以外几乎都是不带停地连轴转，一个任务完毕，回来睡个觉休息一晚，第二天就可以继续出发下一个任务。
　　确实很努力地在发光发热了。
　　在此期间，岑初除了偶尔注意一下他们的状态之外就没有插手过任何事情。任由谭栩阳身兼双职，肆意地指挥这支伪全单兵队。
　　效果还是不错的，谭栩阳将单兵与指挥的两种身份融合得非常完美，几个任务下来几乎完全没有出过纰漏。
　　岑初想起自己之前挑选谭栩阳的理由之一，就是觉得谭栩阳兼职指挥的这个身份能帮他减少很多的工作量。现在想想确实如此，他没有挑错。
　　至于岑初，他在谭栩阳等人努力出任务的这段时间内，主要时间都用在了主旋体与科研部上面。
　　自从他与沙遥谈判之后，十一舰对于主旋体的能量管控有所放松，也再没了出入主旋体的次数限制。所以，主旋体在时隔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重新成为岑初的主要工作场所。
　　在这次合作深化之后，岑初将十一舰缺少的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与逃离空间阱所需的四维动态径迹精准计算技术第二部 分也都交给了十一舰。 
　　由于时间的紧迫与信任的加深，岑初没有再让他们慢慢摸索进行研究。
　　他应颜至的邀请，在科研部中挂了一个顾问的身份，平时有时间的时候就会直接去到科研部内，对相关科研课题组进行指导和点拨。
　　他的名字在科研部小范围内悄无声息地出了名，这份名气在暗地里悄自传播，偶尔便会出现一些不相干项目的科研人员尝试向他请教问题。他们所问的通常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核心科技，岑初也就不吝回答，一来二去之下，岑初在科研部各个核心项目研究组间打下了一份非常扎实的名声基础。
　　这种充实的感觉让岑初恍然间有种回到三舰的错觉，欣喜之下，岑初不自觉地就提高了自己的工作效率。
　　但这种强度的工作对现在的岑初来说压力明显过了头，没能持续几天时间，他就在一天晚上突然发起了高烧。
　　“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是否需要呼叫急救？若十秒内无应答，则默认呼叫。十、九、八……”
　　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岑初听着房内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响起的提示声，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一个人应对过身体的不适了。
　　对了，就是从谭栩阳强行留宿在他家里那一次起，往后几乎每一次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身边都会有谭栩阳陪着。
　　但谭栩阳他们出任务去了，还没回来。
　　岑初等待着监测体统帮自己叫来急救，神志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之间，他又意识到，自从谭栩阳说要开始加训那时候起，自己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同样是训练，同样是马不停蹄地外出任务。
　　肖见杰每次任务间歇都会至少跑来找他两三次，回舰过来打个招呼，离舰之前打个招呼，中间再有事没事给他带点吃的过来。
　　谭栩阳呢？加训去了。
　　直到岑初因身体的难受而陷入昏睡，他都还是没想明白，谭栩阳到底在加个什么训！


第61章 躲？
　　停舰处与休整区相连接的楼梯通道上，一支刚刚完成任务回舰的小队小声聊着天。他们一行四人身上都没见到什么伤，神情轻松，好像刚刚出的不是任务，而是星空一日游。
　　井岚松跟在队友旁边，他2418小队的新入单兵，但这段时间不间断的一系列任务出下来，他俨然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支新队伍。
　　“谭哥，”他一边将自己的金色大长卷用手指扒拉到一块儿，随意地将它们扎成马尾，一边用他那干净脆嫩但努力想要显得凶狠的声音问道，“这次能休息一天再接下一个任务吗，这几天尝试咱们队的那个训练方法感觉有些新领悟，想花点时间总结一下。”
　　“可以，”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点了点头，说，“这次任务发现你有个不太好的战斗习惯，等一下和我去对战两把，我跟你讲讲。”
　　“好。”井岚松应下。
　　四人回到小队备战室里把装备放下，收拾整理一番之后，各自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肖见杰也向谭栩阳挥了挥手，说，“我先去跟队长报个平安，晚点再到训练区找你。”
　　“好。”
　　谭栩阳将自己的备用装甲启动器放回储柜里，旁边挨着的一个精美匣盒在这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完全没有被用过。他收回目光，随口问道：“他最近身体情况还好吧？”
　　“之前去都没什么问题，”肖见杰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问，“谭哥，你最近是和队长闹了什么别扭吗，怎么一直在躲着他？”
　　“我躲他？我躲他干嘛？”谭栩阳嗤笑一声。
　　肖见杰瞥他一眼，“得了吧你，别人不知道，兄弟我还能不清楚吗？这段时间你就是在躲他，不然上次那袋蛋糕干嘛还要我拿给他？谭哥，你跟队长那可是真的邻居，比我家跟他还能再近两步呢，我不信你能忙到连回家路过进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草，闭嘴吧你。”谭栩阳一把将衣服揉成球，直接扔到肖见杰脸上。
　　肖见杰伸手挡在面前，轻松地接过衣服往肩上一搭，回头走了两步，侧坐到谭栩阳身后的桌子边上，拿手肘蹭了蹭谭栩阳，挤眉弄眼地问：“阿谭，我们谁跟谁啊，讲讲呗，咋回事儿啊？”
　　谭栩阳冷笑一声，反手打在他背上，直接将人赶了下去：“什么事都没有，没得让你八卦的。要走就走，别废话！”
　　“嘁，”肖见杰翻了个白眼，问，“真没事儿？不用我去帮你说两句？”
　　“真没事，快走快走。”
　　谭栩阳毫不客气将肖见杰轰出了备战室。
　　肖见杰哼哼唧唧地离开了。
　　谭栩阳慢慢收回了脸上的表情。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有些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
　　肖见杰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在躲着岑初。
　　这还得从那天开始说起。原本事情在他将对方狠狠打了一顿抓进安全部里就能够算告一段落，但是他在回去之后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那一整个相册的偷拍照片不可能全由瘦高个一人拍摄而成。
　　带着这样的困惑，谭栩阳暗自又去找了一次瘦高个，用了各种手段逼他向自己说出实情。
　　而后，他就发现了一件让他气愤不已的事情——
　　照片并不是他拍摄的。
　　他在仪板上收藏的所有东西，都是来自于一个有着几十人的匿名群组。
　　而群里分享的东西，除了瘦高个存下的尺度正常的偷拍照片以外，竟然还有各种用技术拼接而成的合成相片！
　　谭栩阳当场气得直接拔了瘦高个身上的治疗管子，拖着人找上沙遥，把人和事一并捅到沙遥面前。
　　他没去找安全部部长，也没去找其他权限有可能不够大的人。
　　既然沙遥和自家队长认识，从他们的相处来看，与队长相关的事情肯定是有资格直接送上沙司令的桌子上的。
　　所以谭栩阳直接跳过其他人，直接找上了沙遥。
　　沙司令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非常震惊且上心。而且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沙司令不可能告知岑初，只能私底下给谭栩阳开了后门，好让他尽快把事情处理完毕。
　　于是，谭栩阳不费吹灰之力，就借由司令的信息权限将整个匿名群的成员真实身份名单拿到了手上。
　　他对这事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把所有人抓出来，自己出气处理一顿，交由舰队再处理一顿。
　　再还将他们的仪板内相关信息和资料全部清除，群组解散，不让这件事在舰队之内留下丝毫痕迹。
　　这事处理起来不算难。
　　他们得到了十一舰的严肃处理，谭栩阳该撒的气也都发了出去。
　　但当谭栩阳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在将那些照片从舰网上与他人仪板上清理掉痕迹的时候，脑子竟自作主张地将它们统统存进了脑海里！
　　各式各样的队长形象整晚在他脑子里边轮流播放，谭栩阳努力了一宿，都没能把他们赶出脑海，闭眼睡觉。
　　就连精神都反变得更加亢奋。
　　草。
　　谭栩阳烦躁地想，这让自己哪有脸去见自家队长啊？
　　所以他将自己的时间完完全全投入到了训练与任务里，期望能用这样的方式将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尽快从脑海里给挤出去。
　　但是令他失望的是。
　　以往清空杂念的最好方法，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却失效了。
　　而且别说清空杂念了。
　　这些天越是没见到岑初，那个瘦瘦弱弱冷冷淡淡的身影就在脑海里越是清晰。
　　睁眼的时候见不到他，但一闭上眼，小队长就会温温和和漫不经心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草。
　　谭栩阳捂住额头，又低骂一句。
　　男人烦躁地收拾好东西，搭上外套，眉眼被他压得极低，浑身上下带着一种极其狂躁的气息。
　　井岚松希望能休息一天时间，那自己就趁这时间把近期的战斗感悟都理一理好了，一会儿先到训练区约几个实力过得去的单兵朋友练练手。
　　谭栩阳很快来到训练区。
　　一入眼的，便是伤势康复正往内走的段剑烽。
　　谭栩阳压下内心的烦躁，叫住段剑烽，走上去随口聊了几句。
　　然后问：“要不要去对战几把练个手？”
　　段剑烽看他一眼：“我都可以。不过刚刚许煌说他见到岑指挥被送去医疗部了，你不用过去？”
　　谭栩阳脚步猛然顿在了原地。
　　他缓缓将目光移向段剑烽，声音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问：“他怎么了？”
　　“不清楚，许煌也才刚跟我说。”段剑烽说。
　　谭栩阳深吸一口气。
　　心中烦躁更甚。
　　“多谢，下次再找你对战，我先过去看看！”
　　匆匆说完，他没等段剑烽回应，就转身快步跑出了训练区。
　　*
　　医疗部内，一名青年指挥官的左耳上套着两个金属耳环，脑后扎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小揪揪。他倒了一杯热水走到床前，半蹲下身，轻声问：“岑哥，要喝杯水吗？”
　　病床上的长发指挥官轻轻摇了摇头，十分疲惫地闭着眼睛，没有力气回他的话。
　　“那我先把水放在边上，什么时候想喝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许煌将水杯放到床前，自己安静地在床边坐下。
　　他的原定行程是要去应朋友邀约，但就在他经过医疗部时，恰好遇见被送来的岑初。
　　众所周知，一般都是伤病非常危急的人才会被送来医疗部。
　　因此许煌很是担心，当场推掉了朋友的邀约，慌忙地跟了进来。
　　好在情况不算严重，许煌很快放下心来。
　　这些天医疗部的人手并不紧张，不需要病人自带亲友在边上陪护。
　　但许煌一直很感激岑初，不管是之前对自己的点拨，还是后来给自己机缘让他认识了现在的队长，许煌都一直惦记在心里。
　　这会儿好不容易碰上岑初有需要的时候，许煌当然乐意留在身边陪上一陪。
　　许煌其实没怎么见过岑初生病的样子。
　　在许煌印象里的岑初一直都是最开始见到的那样子，身体很弱，病气缠身，但这些身体上的难受似乎根本不会在他的眼里留下痕迹，指挥官冷冷淡淡地一眼瞥来，那浑身刺人的气势能够让人下意识地忽略掉这人身体并不好的事情，只会对他的强势与自信留下很深的记忆。
　　许煌很早就被岑初的强大所折服，再加上后续的一些事情，这种强大的印象更是在内心不断加固，牢牢成型，感觉这宇宙间根本不存在什么东西能够打败岑初。
　　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岑初微皱着眉头，难受地闭着眼睛蜷缩在病床上的时候，心里顿时像被扎满了箭，心疼得无以复加。
　　岑哥经常会这样生病吗？
　　要不是自己恰好路过发现这事，那岂不是都没人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
　　岑哥的队友呢？他们去哪儿了？
　　越是这样往下想，许煌就越是生气。
　　哼，亏他之前还给谭栩阳说过好话。
　　没想到竟然连自己的队长都照顾不好！
　　这时，许煌听到房间的门锁轻轻转动。
　　许煌回头望去，只见一名气势凌厉的英俊单兵紧皱着眉毛悄无声息地进了门，快步经过自己走到床边。身后跟着一名背头青年，脸上写满了担忧的神情，见到他后与他简单颔首打了个招呼。
　　……啊，刚想到他们就来了。
　　许煌心里憋着的气这才稍稍小了点。
　　还好，知道自己队长生病了得来探望。
　　许煌悄自暗哼了一声。
　　许煌自觉地站起身子，将位置让给岑哥的两名队友。
　　他自诩是岑初的朋友，但他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两人才是真正与岑初最相熟的。
　　谭栩阳快步走到了床头边上，简单翻过病情记录，蹲下身子，将手放到岑初额头上一摸，烧已经退了，额头的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可他现在还是这样难受地躺在床上，应该是还有着其他问题。
　　谭栩阳又将手伸进被子里去，探了两下，果然握到一只冰冰凉凉的软嫩手掌。
　　他立马回过头，对着肖见杰低声吩咐道：“去让工作人员把这间房里的温度提高三度。”
　　“好。”肖见杰没有耽搁，转身走出了房间。
　　许煌站在旁边，一时间有些沉默。
　　他本以为，按照谭栩阳的性格能来关心问候两句就算不错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印象中凶狠狂傲得堪称无法无天、曾经能凭一己之力将十一舰搞得一日都不安宁的男人来到病床前，一举一动竟都熟稔小心得不行。不知道揍过多少的双手在触碰到长发指挥官时，竟带着一种许煌从未想象过能在他身上见到的轻柔与温和。
　　许煌愣了半响。
　　他想了想，嗯……自己之前夸谭栩阳好像也没有夸错。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犹豫了下，许煌压低声音问：“那岑哥就交给你了，如果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谭栩阳这才抽出注意力来看他一眼。
　　点了点头，说：“好，刚才多谢了，这里交给我就行，你忙去吧。”
　　“行。”许煌应道。
　　许煌离开之后，谭栩阳将目光转回到岑初的身上。
　　岑初这会儿已经醒了，朦胧的双眼迟缓地眨了一眨，带着些许茫然与疲倦，对上了谭栩阳的双眼。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谭栩阳低声问。
　　“冷，头痛。”岑初哑声说道。
　　昏睡之前，岑初还因高烧全身发热。醒来之后，却感觉自己就像是睡在冰窟里一样，双手双脚都冰得不行，浑身沁满寒意。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换个药，再换个厚点的被子来。现在先起来喝点水。”
　　谭栩阳用被子将岑初裹着扶坐起来，让他靠到自己身上，一手拿过水杯，里面的水温度正好，可以直接喂给岑初。
　　另一只手则从背后揽过岑初，伸进被子里面握住岑初发凉的双手。
　　“嗯。”岑初低低应道。
　　谭栩阳低眼看着怀里神情恹恹小口嘬着水的指挥队长。
　　靠在自己身上的身子酥软地不行，让人下意识地就想锢紧搂在身侧的手臂。
　　“我这才出了几天任务，”谭栩阳看着岑初难受的样子，叹了口气。
　　实在不忍责备，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等这次身体好了之后好好休息几天吧，我陪着你。要是沙遥敢给你分配工作，我就带你去砸了他的办公室。”
　　岑初知道谭栩阳只是开个玩笑，但他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肩头微颤，眼尾带着一抹好看绯红，眉眼弯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乏力，却是悦耳得不行。
　　“你的训练和任务呢？”他轻声问。
　　男人沉默着放回水杯，将两只冰凉的手捂在手心。
　　“谁管它们。”他低声应道。
　　门外，刚找工作人员调节完房内温度的背头青年停在门前，看着队长半阖着眼靠在自己兄弟怀里的这一幕，沉默半响，默默收回了打算踏进屋内的脚。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合上门，坐到走廊边的椅子上。
　　他仰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62章 约
　　许煌离开医疗部，走在舰艇一层的大道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掏出仪板，见到段剑烽在上面询问自己岑初的情况。
　　许煌随手回了信息，将仪板塞回口袋，正了正衣领向着学校走去。
　　前段时间段队长养伤，无法任务，许煌就跑到学校领了一份授课教师的兼职。
　　他是刚毕业这届里稳定前三的优秀指挥，自身实力也达到了二级指挥官的水平，满足担任学校授课教师的要求。
　　来到学校，操场上的幼年后辈们规规矩矩地做着训练，不吵不闹，只有不停发出的用力声与击打声，他们还没达到正规训练场内进行训练的年纪，只能在这儿慢慢打磨身体基础。
　　许煌正准备跑办公室里给下次课程备个课，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上他的肩。
　　“老许！”一名青年勾上了他的脖子。
　　许煌侧过头，见到熟人，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是你啊，怎么样，上次你跟我说的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不过现在又有新活儿了。”朋友将他拉到树荫底下，拖着他坐下，笑眯眯地说：“老许你来得正好，和你商量件事儿呗？”
　　许煌正身：“成，你说。”
　　“是这样的，学校这段时间在考虑邀请岑指挥来给学生们开一次讲座，由我负责跟他联系，但他关了陌生人的通讯功能，我没办法联系他。我记得你跟他关系挺熟，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帮忙问一句？”
　　许煌眼睛猛然瞪大。
　　“约岑哥开讲座？！等等，我记得下一期……该是全舰讲座了吧？！”
　　学校每个月都会请上一名优秀单兵或指挥官回来面向全校学生开展讲座，每隔一年则会搞一次面向全舰的大型讲座。能有幸被邀请去学校开讲座的，无疑都是十一舰内最为优秀的那批人。
　　至于大型讲座，往年请的都是比如说颜部长、平羿前辈，甚至司令、军长之类的人。
　　这么来看的话，今年这场大型讲座想请的就、就是岑哥了？！
　　朋友抬手止住他的话：“哎别震惊，别反对，你就说他作为我们第一位一级指挥官配不配这一场讲座吧！”
　　“那还用说吗，好兄弟，请务必给我留个座。”与。熙。彖。对。读。嘉。
　　话归正事，许煌犹豫了一下，问：“具体时间定了吗？”
　　“还没，具体时间得等定下主讲嘉宾后才能决定，主要是看对方的时间。”
　　许煌点点头，“那就好。讲座主题呢，我该怎么跟他说？”
　　朋友见他这么问，知道基本没了问题。他嘿嘿一笑，正了身子：“具体主题还没有定，但我们现在有两个想法。一是想让他分享一下上次那场多人对战时的指挥思路以及他在附件选择上的经验，你在一线肯定知道，岑指挥在对战中用过的几样附件最近都变成了新潮流，最近也有很多人都在研究这个，但如果他能亲自出来讲讲思路的话那肯定大不一样。”
　　“另一个想法和先前的那场战争有关。大家这段时间一直在议论战争后半场突然出现的转折，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总指挥部一直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答案出来。我们想了很久，感觉岑指挥的指挥思路应该与那比较相近，就想请他来对战场后半段发生的情况做个实战分析。”
　　舰网上最近一直在猜测战争后期的那一系列转折究竟是由总指挥部的哪位指挥做到的。
　　大家猜来猜去猜不出结果，便有人大胆者将猜测目标对准了舰外，认为十一舰上层有可能瞒着他们与外面哪只异种生物舰队谈成了合作，毕竟战争结束后十一舰与敌舰谈判获得物资的事情在舰内早就传开了，里面不少东西作为参战补贴到了他们的手上。
　　许煌觉得这想法离谱得很。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竟然还有不少人都跟风附和了第二种猜测？？
　　许煌想了想，干脆地点头应下。
　　“行，过几天等他身体好了我会帮你们问问。不过要是到时真请到了，记得给我留两个前排座位！”
　　岑哥讲座的消息要是放出去，要是不走个后门，许煌怕自己连会场都挤不进去。
　　朋友笑眯眯地一拍他肩，说：“没问题，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啦老许，多谢！”
　　*
　　岑初在医疗室内昏昏沉沉睡了七八小时，谭栩阳也就跟着在病床前陪了这么久。
　　男人翘腿坐在床边，无意识地捏着手心里的手掌。这种触觉过分柔软，像是队长生病时给人带来的感觉那样，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去心疼、去呵护。
　　黑沉的眸子投落在病床上的指挥官身上，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每一处细节。
　　果然真人还是要比照片更好看。
　　谭栩阳漫不经心地想着，照片确实很好看，但它既不会动，也不会笑，非要算起来的话，唯一优点或许就是不会生病吧。
　　多日见不到岑初所带来的内心骚动终于慢慢得以平复，谭栩阳莫名感到一阵餍足。
　　当岑初缓缓睁开眼时，对上的便是一双漆黑的深沉眸子。
　　只是刚一对上，那双眼就转向了一旁。
　　“醒了？”
　　“嗯。”
　　男人起身，熟练地操作起床边的一台为磁贴片提供内在药剂传导的机器，将药物浓度调至最低。
　　然后转过身，重新在岑初床边坐下。
　　岑初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望着谭栩阳说：“拉我起来。”
　　“哦，好。”
　　谭栩阳应声，倾身向前，一手穿过岑初的脖子底下，毫不费力地将他扶坐起来。
　　岑初向后挪了挪，靠到床头。
　　他又抬手指向自己额头两侧贴着的圆形极片。它们散发着微微凉意，缓慢而温和地起着效用。
　　“能摘了吗？”他问。
　　“头不痛了？”谭栩阳问。
　　“嗯，没什么事了。”岑初说。
　　谭栩阳点点头，起身在旁边机器上按了一个红色的按钮，岑初觉得极片上的凉意渐渐褪去，谭栩阳重新转到他身边，弯腰摘下两枚极片。
　　岑初安静地任他摆弄，微茧的指侧擦过肌肤，岑初忽然出声问道：“你之前的加训成果怎么样？”
　　谭栩阳一顿，看他一眼，转身将极片放回到对应的仪器里边。
　　“没什么用。”他漫不经心地答道。
　　岑初看谭栩阳这段时间一直扑在这事上，人影都见不到半个，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两句，但实际上他对单兵的训练问题一窍不通，听到谭栩阳这样回答，觉得连谭栩阳都没解决的问题或许有一些棘手，便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
　　用什么帮？
　　谭栩阳有些心虚，敷衍地说：“不用，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岑初还想再问，却见谭栩阳转过了身，走到旁边的衣帽架上取下他的白色制式外套，同时移开了话题，问：“说说，这段时间趁我们出舰任务都去干什么了？处理机械生物问题？”
　　岑初说：“那个问题我不参与。”
　　他想了想，把自己这些天的工作内容随便挑了两点拿出来讲。
　　谭栩阳听得血压直升。
　　“这才过去几天时间，这么多工作难怪我得到医疗部里来见你。”
　　岑初知道他有些误会，解释道：“其实没用多少时间，我的效率很高的。”
　　谭栩阳冷笑一声。
　　要真按岑初说的那样，那自己现在就应该在生活区而不是医疗部见到的他。
　　不过他也不是为了算账才问的这个问题，也知道这种事情靠说靠劝没有用，还是得有人在边上盯着才行。
　　“对了队长，这两天正好有朋友约聚会，到时跟我一块儿去？”谭栩阳将外套给他披上，随口说。
　　岑初抬眼，“我去干什么，队长工作事项里可不包括这个。”
　　“就当去放松放松，免得你天天闲不下来。”
　　谭栩阳说：“而且他们也想见见你。”
　　岑初疑惑问：“见我干什么？”
　　……现在多少人对你好奇想见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哦，还有一些怀着不良居心的混账家伙。
　　不过他们已经全都被自己料理过了。
　　“想看看能被我挑来当队长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吧。”谭栩阳说。
　　岑初看了他一眼，“自夸呢？”
　　“不过也行，”他说，“那就跟你去看看。”
　　谭栩阳将岑初送回了家，看着这间每天路过但就是许久没进来过的屋子，轻啧一声。
　　岑初回到家里坐了会儿。
　　他翻着一份从主旋体内带出来的技术文档打发时间，维持多日的工作节奏被无奈打破，他的脑子却还停留在高效工作期的运转速度。
　　看没多久，岑初觉得自己状态正佳，便起身重新穿上外套，向门外走去。
　　却没想到门一开，正好对上抬手准备敲门的谭栩阳。
　　男人眉毛一挑，率先开口，问：“去哪儿？”
　　岑初不动声色地说：“透个气。”
　　谭栩阳冷笑一声，抓起手腕，直接把人拎回了房间里。
　　*
　　另一边，肖见杰早早完成了一天的训练，在训练区的大厅内随意找了个位置坐着。
　　他斜靠着用手肘撑在桌上，听着大厅内人们各自小声讨论着对战、训练、八卦以及近期的热门话题。
　　比如说某某队的某某在战争里牺牲了，队里最近想招个单兵。
　　比如说跟风尝试某岑姓指挥在对战中用的那几项附件，效果惨烈差点导致任务失败。
　　比如说这些日子开启的棣棠榜决赛……
　　噢。
　　肖见杰拿出仪板，点开投票页面。
　　十人选三，队长，谭哥，井岚松。
　　很好，票数完美队内消化。
　　肖见杰听了半天，耳朵筛来筛去感觉他们说的东西十条里面九条都跟自家队长有点关系。
　　啧，队长。
　　是啊，像队长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翻遍十一舰舰史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他叹了口气，脑海里又想起离开之前在医疗部看到的那一幕。
　　阿谭竟然下手了。
　　他竟然真的敢下手。
　　……不过也是，要是连他都不敢的话，十一舰也就没别人敢了。
　　这时，仪板忽然震动了一下。
　　肖见杰随手捞起通讯仪板看了一眼。
　　噢，谭哥发来的。
　　说是让他联系下之前那群兄弟，说最近有时间组饭局，能约，让他们定下个时间。
　　肖见杰放下腿，弓下脖子，打字：
　　你想带他去？
　　想了想，又整行删掉，打字：
　　宣示主权？
　　再次整行删掉，最后回了句：
　　成。
　　长叹一口气，肖见杰收回仪板，将目光远远投向门外医疗部的方向。
　　肖见杰，真怂啊你。


第63章 酒局
　　“余灿哥，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队终于也人齐了，怎么样，磨合得还可以吧？”
　　“那当然，他跟我们队风格可搭了，这半个月我们队出了五次任务，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了。喏，他也来了，在那边跟阿林他们几个指挥聊天呢，得亏谭哥愿意把岑指挥带过来，要不我也拉不动他。”
　　“哈哈哈哈我懂，在谭哥说那位指挥会参加之后也有好几个朋友都来问我能不能跟着一起来了。不过说起来，他们怎么还没来？谭哥之前不是一直都挺准时的吗。”
　　“肖哥说他们去了一趟总指挥部，耽误了点时间，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了。说起来肖哥最近好像快突破了，上次见他跟靳峥对战只差半招，应该再过不久就能达到一级标准了吧。”
　　“那他们岂不是除了平前辈小队外第二个有着两名一级的小队了……哦不，再加上一级指挥，三位！”
　　“小队就不说了，他们只要多出几个任务肯定能冲一把榜首。个人榜岑指挥已经拿稳指挥榜一，这毕竟是质的突破，短时间内肯定很难被超越。单兵榜的话，说实话按谭哥这架势超过平前辈也是分分钟的事了吧，毕竟年龄摆在那儿，平前辈在巅峰期待了那么长时间，但谭哥至少还有十年才会到达黄金时期，这会儿就已经这么强了，那再过几年，啧……”
　　生活区一区，圆环住宅区靠近船舷的方向有一块占地面积不小的露天花园。
　　花园中间被简单布置过一番，数个圆桌上陈列各式甜点小吃和酒瓶，附近地面摆放着几个烧烤架，食材与工具都已经准备得妥妥帖帖。
　　二三十名男男女女聚在这里，他们有说有笑，相互熟稔得很，其中大半都是单兵，少数几位指挥官多少显得不太合群。
　　单兵们的话题范围很广。
　　聊过去，聊近况，聊八卦，聊最新的武器开发。
　　左一句这个队伍不错想跳，右一句当年你点数还没还我，时不时再挑个兄弟打趣两声，连带着跟被带来的亲友指挥们混个脸熟。
　　不过十一舰说到底就那么大。
　　圈子间的重合度非常之高。
　　一来二去，用不着十分钟的时间，原本显得生分的指挥官们很快融入了热闹氛围之中。
　　“哎，谭哥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场内的气氛忽然热烈起来。原本三三两两聊着天的男男女女们全都回过头来，说说笑笑地举杯招呼。
　　“谭哥！”
　　“谭哥好，肖哥也好久不见！”
　　“哇喔，这位就是岑指挥吗，欢迎！”
　　“既然是谭哥队的指挥，那咱跟着喊一句哥不过分吧？我先来，岑哥好！”
　　三名男人出现在了入口处。
　　身形修长的长发指挥官同另一名气场带着十足侵略性的男人并肩走来。他的眉眼带着些微清冷，气场不像身边单兵那样狂肆凌厉，但他不经意地一眼扫过，平静眼眸下蕴含的强大气势一下就让想要接触到这个目光的人一个抖擞。
　　好在在场的所有人早就习惯了谭栩阳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气场，现在遇上岑初，这股气势越是强大，他们就对这名初次在现实中见上面的指挥官越加尊敬。
　　人群后方，曾在安全部内远远见过岑初一眼的熊余灿望着两人，小声惊叹。
　　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兄弟，低声说：“你看，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这两人气质绝配！”
　　朋友小声应声：“草，谭哥那么凶的气场竟然真的有人合得上。”
　　肖见杰早早地就混迹进人群中央，在场基本都是他青少年时期相熟的朋友，在成年进入任务适应期之后少了联系，这会儿重新聚上面，能聊的话题简直和海水一样多，各自开起了酒。
　　岑初与谭栩阳也进入场内。
　　谭栩阳一直以来都是这群同龄人间的领头人，身周永远不缺主动上来招呼和搭话的人，这样的场面对他而言再常见不过。他神色放松，言笑自若地回应着他们的话语。
　　这时，有人端着端着两个酒杯走上前来。
　　青年将酒杯递给两人，笑道：“谭哥，这不介绍一下？”
　　发展到十一舰的水平，他们早就有了多种多样快速消除酒精负面影响的方法，不会影响到生活和任务，所以在这全民皆兵的舰艇内并没有禁酒令的说法。
　　岑初面不改色地接过酒杯，礼貌颔首。
　　“谢谢。”
　　平静的声音不如他的气势那般给人以疏远的感觉，反倒像是主动收敛了冷淡，显得温和又具有力量。
　　谭栩阳两指捏住酒杯晃了晃，似笑非笑道：“我队长，岑初。应该没人不认识吧？”
　　他侧头向着岑初简单介绍了一下面前的人，说：“就是他最开始提出想让我带你一起来的。”
　　熊余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这没法不好奇嘛，”他笑着向岑初说，“我们之前可从没想过能从谭哥嘴里听到‘队长’这两个字，光凭这点，我就非得喊你一句哥不可。来，岑哥，我先敬你一杯。”
　　熊余灿抬起酒杯，岑初也跟着抬起。
　　他在三舰并没有见过这种透明液体，自然也就从没喝过。味道闻起来有些特别，他尝试着小小嘬了一口。
　　但刚碰着舌头，他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
　　这是什么东西？？
　　谭栩阳注意到他细微的反应，眉毛轻挑，侧头低声问道：“没喝过？”
　　“没。”岑初说。
　　男人没有多想，直接伸手从岑初手上拿过酒杯。
　　周围隐隐发出了几声轻呼，注视的目光一下变得密集起来。
　　“他刚出院不能喝酒，我来替他喝吧。”
　　谭栩阳神情自然地笑了笑，跟熊余灿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口问：“不是说你队指挥也想来吗，人呢？”
　　“来了，在那边呢，”熊余灿随手一指，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莫名笑了一下，对着谭栩阳说，“谭哥，可以啊，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给人挡酒。不过也是，咱们舰唯一一位一级指挥官在你手上，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像以前对我们这些糙老爷们一样啊！”
　　谭栩阳嗤笑一声。
　　人群后头，肖见杰和三两个人聚在一桌喝起了酒，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人忽然瞪大眼睛，情绪激动之下被酒呛到，用力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急什么。”附近的朋友拍了拍他的后背。
　　呛到酒的青年好不容易缓过劲，忙上前到肖见杰身边，用手肘蹭了一下他。
　　“肖、肖哥，问你件事儿，”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悄悄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们队现在……是谁说了算啊？”
　　他问得小心翼翼。
　　肖见杰靠在一张圆桌旁，手肘随意地撑在桌上，也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
　　听到问话，笑了一声。
　　“这么好奇？”他将空酒杯举到问话人的面前。
　　青年给他倒上酒，“那当然好奇，靠，我到现在都完全没法想象谭哥怎么愿意把队长位让出去的，他对我们来说可一直都是标杆一样的存在！而且肖哥恕我直言，谭哥什么性子大家都清楚，这么多年就没见谁有本事压制住他。”
　　肖见杰酌了一口：“那你看我们队长呢？”
　　“实力很强，人也好看，气场也跟谭哥能争个高低，但就是身子骨太弱了，一碰就得碎，”青年老实回答道，“当年连军长出面都抓不住谭哥，岑指挥肯定更没戏，所以我一直以为岑指挥当了队长分分钟就会被谭哥架空。”
　　“架空？”肖见杰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人群方向，问，“你现在看着像吗？”
　　“不像，完全不像。”
　　青年憋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而且谭哥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肖见杰轻啧一声。
　　这就被吓到了？
　　你是没见过谭哥在医疗部里是个什么样子。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两指夹着酒杯站起身。
　　“别的不多说，一句话，队长是真的队长。”他说。
　　人群中央，岑初跟着谭栩阳简单认识了一圈周围的人之后，身边就自然而然地围起了一团。跟随队里单兵一起前来的几名指挥官此时全部聚集在岑初周围，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与谭栩阳同龄的单兵们，他们也对岑初好奇得很。
　　“岑指挥，久仰大名，我……”
　　“岑哥……”
　　他们在岑初的气场影响之下多少显得有些拘谨。不过岑初的回应礼貌又耐心，他们也就慢慢放松了下来。
　　指挥官们围着岑初询问具体的专业知识，单兵们更喜欢上来打趣八卦他们队内情况，还有几人与谭栩阳更为熟稔的，则尝试偷偷挤到岑初边上跟他分享谭哥以往的黑历史。
　　岑初不常参与过这样的场面，真要应对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他礼貌地一一颔首，耐心且细致地回答了指挥官们偶尔提出的专业问题，其他问题则是适时地进行几句回应，清冷气质在人群之间显得有一些出尘，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之感。
　　有意让到一旁的男人靠在桌边，随口回应着周围朋友的话语，酒杯在指尖轻轻摇晃。
　　他的目光驻留在人群中央的指挥官身上。那人身形单薄，眉眼浅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身上具有十分隐蔽但非常强烈领袖气质，自然而然成为了人群的中心，不疾不徐的平静声音很难压过其他人，但在他的面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声音放轻放缓，越来越多的人向他投以尊敬的目光。
　　太耀眼了。
　　他轻笑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我恰好看过量子耦合技术于中距信道断点重载方面的应用研究报告，如果你想……”
　　岑初向一名指挥官的想法提出建议。
　　对方恍然大悟，刚想追问，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来，端着一小盘甜点停在了岑初的面前。
　　岑初见到手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这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就连手背上不经意凸着的青筋血管都显得有劲得很。
　　岑初还知道这双手的温度常年热和得不行，发凉的手脚遇上它会很舒服。
　　“味道不错，尝尝？”
　　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侧，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们对话。
　　“谢谢，”岑初看了眼蛋糕，说，“不过奶油看上去有点多。”
　　“诶谭哥，那边桌子有款蛋糕奶油很少，也挺好吃，可以带岑哥去尝一尝！”
　　“好，多谢。”
　　谭栩阳伸手揽上岑初的肩头，说：“走，带你尝一圈。”
　　岑初朝那名被打断的指挥官简单解释两句之后，被谭栩阳直接带离了人群。
　　其他人看出了谭栩阳的意思，没人会不长眼地跟上来。
　　身后慢慢重新热络起来，三五成群地窸窸窣窣，少了岑初与谭栩阳这两个过亮的存在之后，其他人相互间的走动便更显活络起来。
　　岑初的耳边逐渐清静下来。
　　谭栩阳走到朋友说的那张圆桌前，将奶油最少的那盘蛋糕递给岑初。
　　“你不爱吃奶油？”他问。
　　“只是容易没胃口。”岑初接过盘子。
　　“可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的那个蛋糕奶油就挺多。”谭栩阳说。
　　岑初回忆了一下。
　　“我第一次带你进训练区的时候。”
　　这么一提醒，岑初便想了起来。那会儿自己刚点拨完许煌就在船舷处碰着谭栩阳，本来要和他对战一把，结果遇上靳峥等人，谭栩阳跟对方打了个架，还没打完就接到了紧急任务。
　　而谭栩阳所说的事情则发生在他们刚在船舷处见面的时候，当时送货员小雪人硬塞给自己一份蛋糕，自己转手便将它送给了谭栩阳。
　　“……所以才给你啊。”岑初说。
　　谭栩阳：“……”
　　他冷哼一声，随手拿过桌上一瓶酒，徒手崩开瓶塞，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你的杯子呢，”他冷漠地从桌上拿了一瓶果汁递给岑初，“果汁喝吗？”
　　岑初没有接，他说：“杯子被你拿走了。”
　　嗯？
　　谭栩阳一顿。
　　他想起来了，自己挡酒的时候拿过了岑初的杯子。
　　杯子被自己喝过，那确实不适合再还给岑初。
　　不对。
　　等等，在这之前，那杯子岑初喝过。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上嘴唇。
　　岑初没有注意谭栩阳的小动作。
　　他倚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望着露天花园间有说有笑、互相举盏碰杯的青年们。
　　很有生机的舰艇。
　　他想。
　　年轻的舰队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他大概能够猜到谭栩阳带他参加这场聚会的意思。
　　谭栩阳这是觉得自己未来或许会进入总指挥部，想给自己在民意基础上铺铺路呢。
　　岑初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必要，但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谭栩阳忽然看向一个方向。
　　“等我一下。”他向岑初说了一声。
　　岑初随口应了一声：“哦，好。”
　　这里遍地都是谭栩阳的熟人，偶尔过去搭个话是应该的。
　　隔壁圆桌边上，一名青年拿着仪板，嘴里小声赞叹着。
　　突然，一只手掌搭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删了。”
　　声音听上去毫无波澜，青年却感觉到一阵凉意自脚心起向着后背不断蔓延。
　　“谭、谭哥？！”
　　他连忙按着谭栩阳所说的删掉刚刚拍下的照片与视频，再将回收站里的东西也彻底删除，将仪板展示给谭栩阳看，苦笑一声，说：“抱歉谭哥，一时没忍住。”
　　谭栩阳检查无误后，面色淡淡地放开他的肩，眉眼间的凌厉气息稍稍敛去一些。
　　“之后注意点。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男人淡声说。
　　“没问题，一定记住！”青年举起双手以作保证。
　　谭栩阳应了一声。
　　他双手插进衣袋里，走回岑初的身边。
　　“他们那边烧烤烤出第一盘了，去尝尝？”
　　“行。”岑初从桌边直起身。
　　与烧烤架边上的人礼貌地颔首打过招呼，岑初从谭栩阳的手上接过一串肉串。
　　他看着面前刷满了红色粉末沁着油的肉串，一时陷入沉思。
　　“试试吧，味道和口感都挺不错。”谭栩阳说。
　　岑初看了一眼谭栩阳，又看了眼手中的肉串，微微皱眉小心咬上一口。
　　然后默默地将肉串递还给谭栩阳。
　　“油的，辣的，咸的。”他说。
　　谭栩阳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那还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是你能吃的吗？！”
　　岑初：“……”
　　他倒不是认为这些味道怎么样，只是纯粹的身体对于它们升不起胃口。
　　谭栩阳轻哼着接过肉串，对着上面被咬了一小个缺口的肉片犹豫了下，张嘴将它咬进了嘴里。
　　他很快将肉串吃完，把签子扔回细筒里。
　　“坐会儿吧，你这食谱是我从没了解过的领域，我去帮你问一问。不过今天这里估计只有水果能满足你了。”他说。
　　岑初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没事，刚才那个蛋糕就够了。”
　　谭栩阳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胳膊：“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瘦吗。”
　　“行了，别乱跑，等我会儿。”
　　岑初没有阻止谭栩阳，他望着谭栩阳快步远去的挺拔背影，笑了一下。
　　不过还没等他收回目光，旁边一直眼馋着想和岑初搭上话但碍于谭哥威严不敢上来的人忙不迭地就凑到了边上。
　　“岑哥好！”
　　岑初收回目光，向他们礼貌颔首：“你们好。”
　　肖见杰已经将全场都喝了一遍，他举着酒杯，刚想找个桌坐下，目光就捕捉到了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嗯？谭哥怎么一个人在这？
　　队长人呢？
　　肖见杰眉毛高挑，视线在场地之中扫了一圈，终于在一处烧烤架边上见到了队长的身影。
　　之间两名青年一坐一蹲地围队长身边，有说有笑。
　　肖见杰看了看谭哥，又看了看队长。
　　忍无可忍，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直接起身就向着谭栩阳走去。
　　“……行，没事，我找其他人问问。”
　　“好嘞，谭哥我也帮你去打听打听！”
　　“多谢。”
　　谭栩阳正准备抬脚，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抓住了他的小臂。
　　他侧头看去，是自己的发小兄弟。
　　“谭哥，过来一下。”肖见杰悄声拉了拉他的手臂。
　　“嗯？怎么？”谭栩阳疑惑地问。
　　“……你过来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小声）话说这章开头写到谭哥离巅峰期至少还有十年成长时间的时候立马就想着手写个十年后成熟版的番外！追人的时候年轻小狼狗更有活力，但追到人后老夫老妻时代的成熟版也超级香啊，他可以前脚凶狠地训着下属后脚温声哄着岑哥把人从工作岗位上抱下来，温柔但难以抗拒地将人拐到床上，口上说着正儿八经的工作问题同时嘴馋地轻咬上肩然后往颈后背部腰后还有其他的地方这样那样prprprp——
　　（神志不清，已拖下去格式化，鞠躬，明天再见）


第64章 局后
　　肖见杰将谭栩阳拉到了一处角落，他警惕地扫视左右，确定没人之后才松了口气，放开谭栩阳的手。
　　男人紧锁着眉头，被他这架势弄得莫名其妙。出于对发小的信任，他一路上没说什么，忍着耐性跟着来了。
　　见肖见杰停下脚步，他才终于开口问道：“可以说了？”
　　肖见杰转身看向谭栩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谭哥，”肖见杰憋红了脸，“既然你有那想法，把人家晾在一边什么意思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等着你走开的机会上去搭话啊，就不怕队长被人给抢了吗！”
　　谭栩阳一怔，这是担心自己走开之后，会给其他想要接近岑初的人有可乘之机，担心被人挖了墙角？
　　谭栩阳翻了个白眼：“你倒是说说，谁有那资格撬得走他？”
　　肖见杰瞪大眼睛，被他这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弄得有些生气：“不是，谭哥，这跟邀请队长入队完全不是一码子事啊！你邀请人家入队时可以仗着实力强，但这事儿不行啊！”
　　谭栩阳：“？”
　　这事儿到底是什么事？
　　“别讲谜语，有话直说。”他毫不客气地说。
　　“……行，那我直说！”
　　肖见杰深吸一口气：“谭哥，岑哥这事儿你想上我认，要是换做其他人，那我肯定是不服的。但你既然想追就好好追，把人家带来聚会之后扔一边坐着，自己去和别人喝酒聊天，这不是明摆着给别人送机会呢吗！”
　　他越想越气：“谭哥你给句准话，你到底是上还是不上啊！你要不上那就让我……”
　　*
　　烧烤架边，岑初坐在椅子上，身边已经围了六七个人。
　　“唉岑哥，我最近一直很纠结到底该不该选一位指挥。他的指挥风格特别凌厉特别狠，就是那种你能感觉他每道命令下的时候都好像有一声‘轰’的出现！蛮帅的一位指挥，但是吧我总觉得他有点儿……不是莽，就是有点儿把我们当AI单兵来看的感觉，哎岑哥我给你比划比划，就他指挥起来大概是这个样……”
　　旁边的青年实在忍不住，一把捂住他的嘴，任由好友被自己捂着唔唔唔地比划也不理睬。他满脸歉意地向岑初说：“抱歉岑哥，他这人一直这样，等我回去好好教训一下他。”
　　岑初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充满笑意。
　　“没事，你让他继续说。”他温声说道。
　　“嘿嘿，谢谢岑哥。我跟他是在正面战场上认识的，我给你看一个视频，这就是当时我们遇到的情况。他的命令是要我们直接抵上灭杀网的边缘，这个命令不能说错吧，但对我们队太过勉强了，万一队里有哪个人出了错，那岂不是全队玩完吗！”
　　“他的水平确实很强，我也不知道当时情景下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就总是觉得有哪里有些问题。但我去找了好多指挥朋友问过，他们也都看不出来。所以岑哥你看能不能帮我瞅一眼啊？”
　　岑初拒绝了别人敬的酒，随手拖动着这名单兵递上来的视频。
　　“这确实是当时情况下最适合的一种做法。你所察觉到的问题并不在于这名指挥下达的命令是否正确，而是你们小队的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岑初轻描淡写地随手指出问题：“以你们队的风格，更应该是守在阵后，冲锋陷阵不适合你们。”
　　青年一怔，思考了下，忽然双眼一亮，向着岑初的方向蹭近了两步，眼里闪着期许的神色，问：“岑哥可以展开讲讲吗？”
　　岑初在等谭栩阳回来，手上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便简单地帮他们分析了两句队伍优劣，最后总结说：“按你们队的风格，如果安排到侧面战场，比如说63区左右的位置，肯定能比正面战场发挥得更好。”
　　青年连连点头，说：“确实，我们队平时选择任务时也更偏向于意外风险更小的。但是战场上是由总指挥部统一调度，我们没法自己选位置呀。”
　　长发指挥官拒绝了旁边人递上的烤串，说：“是的，所以问题出在总指挥部的调度分配模型上。按理来说十一舰规模并不大，将刃兵的人数规模更不过万，这种人数基数下，做到精准化指挥不是太难的事情，关键只在于如何建立一个精确且能实时更新的小队实力评估模型出来。”
　　青年似懂非懂，周围的人也多少露出些迷茫的神色。
　　只有一名身着制服的指挥官凑到身边，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岑指挥提的这个点很有道理，那如果……”
　　岑初与这名指挥官简单沟通一番，说到最后，指挥官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向着岑初深深鞠躬。
　　“我明白了，岑指挥，您的想法带给我很大启发，我一定会找机会按照您所说的尝试一下。”
　　“嗯。”岑初微微颔首，如常地接下对方这一躬。
　　这时，旁边一名单兵认出说话的指挥，惊讶地问道：“咦，你……您是方前辈？最近被邀请入总指挥部的方前辈？！”
　　制服指挥官点头：“嗯，是我。”
　　人群间小声惊叹，有几人忙凑上去为自己没有及时认出而道歉。
　　一直蹲在岑初面前的青年单兵也小声惊呼，目光却是落在岑初身上。
　　“哇哦，不愧是岑哥！现在岑哥在指挥间的地位应该就和平前辈在我们单兵间的地位差不多吧……噢不不不，还是岑哥要更强一些，平前辈下边还有两位军长以及谭哥一直在追着他呢，但岑哥这是真的，嘿，根本没人能够追得上啊！”
　　“不过岑哥，你有没有打算过留舰进入总指挥部啊？唔，不管说是像颜部长之前一样把自己的经验总结出来编成教材供其他指挥官学习，还是说进入核心指挥系统调度全舰，这都是挺不错的选择啊，沙司令的年纪顶多再在那位置上坐个十来年就得退下了，到时候指不定就……”
　　青年没说出来，但他挤了挤眼睛，疯狂暗示：“对吧岑哥！”
　　旁边另一名青年点头附和：“是呀岑哥，留舰真的挺好的，能够发挥的作用更大，还不需要出舰到前线拼生拼死……哎岑哥你知道吗，以前总指挥部其实邀请过谭哥，想让他留舰成为军长接班人，结果他居然给拒了！拒了！天哪，谭哥这心气儿也是没谁了。”
　　“不过说真的，岑哥你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留舰这个选项。你看这次战争不就是总指挥部的一名指挥力挽狂澜拯救了局面吗，要是没有那位指挥，我们这次战争是输是赢还不一定呢！”
　　“而且……”
　　两名青年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给岑初分析起留舰的问题来。
　　岑初没有进行回应。他就像是一名看着小辈们热热闹闹嬉笑着的年长者，只是沉默与微笑。
　　他礼貌地拒绝了身边人一次又一次殷勤送上的食物，眉眼浅淡，身边人的夸赞言语并没能带起他多大的情绪波动。
　　这时，远处忽然有熟悉的身影走来。
　　模拟天象渐变得橙红的天色映在来人的侧颊，冷冽的眉眼让他一身的气质更为凝实。
　　随着高大的男人缓步靠近，围在岑初身边说说笑笑的青年们纷纷自觉停下了话头，给他让开了路。
　　“谭哥！”
　　谭栩阳让他们点头致意，走到岑初身边，递给他一盘水果拼盘。
　　“符合条件的只有这个了，如果饿的话等会儿再去圆环里面看看。”
　　岑初伸手接过，说：“那倒不用。不过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的外套一角，平静地指出：“衣服皱了，还脏了。”
　　男人低眼看了眼外套，不懂声色地将它向后一撩，遮住最明显的一角。
　　“没什么，只是被人撞了一下，”他说，“走吧，最后带你认一圈然后就去找吃的。”
　　跟身边的青年们简单道别，岑初手上端着盘子，跟着谭栩阳走出人群。
　　谭栩阳说是简单认一圈，就真的只是带他走了一圈场地并挑了几人聊上两句，再与对方碰个杯，然后便打算带他离开。
　　注意到两人离去之意的人们纷纷向他们道别，有几人在岑初离开前还特意跑上来与他加了仪板的通讯好友。
　　走没两步，两人遇上迎面走来的肖见杰。
　　岑初仔细观察了下，发现他的衣服上褶皱更为明显。
　　“队长好，这就要走了？”肖见杰主动向岑初打招呼。
　　“嗯，你呢？”
　　“我再跟他们唠会儿。”肖见杰笑笑说。
　　岑初点头：“好。”
　　肖见杰在谭栩阳一侧与他擦肩而过。
　　身影交错的瞬间，两人对上目光。
　　肖见杰用力狠狠地瞪了一眼谭栩阳，硬气的目光中带着丝丝委屈，他用口型问道：
　　「这还不认？」
　　谭栩阳冷笑一声，用口型答道：「训练加倍。」
　　岑初侧眼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在谭栩阳转回头之前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小打闹，不用管。
　　他作出判断。
　　露天花园与环形住宅中央的商铺广场之间是由一条蜿蜒的林间小道连接在一起的。
　　他们先前便是从这而来，这会儿自然也从这离开。不过离开之前，男人的目光左右扫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叫住岑初：“队长。”
　　他的声音慵懒而富有磁性，好听得很。
　　岑初止步，回过头，问：“怎么？”
　　“棣棠榜组委会之前联系我，跟我要你的近照更新投票页。我看这里环境不错，拍两张？”谭栩阳漫不经心地弯下腰，拍拍出入口两侧假林间的一块大石头，说，“在这坐一下就行。”
　　岑初：“棣棠榜？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谭栩阳说：“我也没。不过要是拖着不给，他们之后肯定还会一直找来，很麻烦的。”
　　岑初没精力处理麻烦，便到谭栩阳示意的石头上坐下。
　　他并没有怎样摆姿势，只是随意地用手撑着石头边缘，偶尔抬眼瞥两眼看看谭栩阳拍好了没有。
　　“好了，”谭栩阳很快收回仪板，上前将他从石头上拉起来，“要看看吗？”
　　“不用。”岑初冷淡地应道。
　　谭栩阳耸了耸肩，收回仪板。
　　“直接回去吧。”岑初说。
　　“刚才就那两块水果，没问题？”
　　“还有一块蛋糕。”
　　谭栩阳低眼望着岑初的眸子。
　　挪开眼，应声：“都行。”
　　岑初回了家，谭栩阳自己去往了训练区。
　　岑初精神还好，便在桌前拿出辑阅板，简单列了一下这些天需要处理的事项。
　　他现在的主要精力投在两件事上。一是自己的身体问题，他需要尽量找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法，如果实在难以找到，那也要提前规划好各种情况下的应急备案。
　　二则是尝试推算主旋体各项核心功能的解禁条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原本目的，他需要找回自己的舰队，需要摸清自己从三舰来到十一舰的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一舰不论怎样都只能算做是他人的舰队，他说到底也只是名外舰人。
　　除此之外，他也偶尔会通过自己悄自渗入的中央指挥系统进行一番内外环境的确认——渗透工作是从那场战争主旋体接入指挥系统时就开始进行的，以三舰的技术，小心一点完全可以做到尾巴“干净”。不过这项工作只进行到了一半，毕竟在他当时接入系统之后，就发现自己可以对十一舰给予一定量的信任，后来更是双方坦白深化合作，指挥系统渗透的工作也就变得不那么紧张了，完全可以先将这份能量投入到其他更紧迫的环节里去。
　　时间一晃，外面的天色早就不知道黑了多长的时间。
　　岑初放下板子，起身活动了下，感觉肚子有些饿，便走到了食物贮藏柜的面前，想要找些东西来吃。
　　结果贮藏柜里面有地方被卡住了，岑初按了半天开门键它都依旧卡在那里打不开。
　　岑初上手想要将它拉开门，但无奈力气不足，没能成功。
　　他皱了皱眉，转身拿起仪板，发了条信息给谭栩阳，让他过来帮把手。谭栩阳平时回复速度算比较快，大多时候隔上个两三分钟就能有回应。
　　可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岑初等了将近十分钟，都不见对方回条消息。
　　岑初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这个点应该已经从训练区回来了。
　　他想了想，披上外套，走出门，三五步走到隔壁房门前，伸手敲了敲。
　　“叩叩叩。”
　　“叩叩叩。”
　　没有人。
　　岑初轻轻挑眉，打算再试一试。
　　指关节还没碰上，门口的传声器就被打开，一个压抑着暴躁十分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谁？！”
　　岑初一顿。
　　……自己打扰到他睡觉了？
　　不然随便看一眼桌面荧屏或者是床头管理屏都能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什么人。
　　“我。”岑初应声。
　　传声器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闷哼，带着努力控制住的微促呼吸。
　　似乎有风声拂过。
　　许久，传声器内微哑的声音敛去了所有暴躁，低低应声：“马上，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说些什么。
　　（比划比划）
　　……嗯，嗯！就是这样！


第65章 门外
　　队长。
　　这两个字无声地念出口，就像激流拍打过礁石，无以抑制的冲劲直顶脑海，贯通上下，在礁石面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潮涌。
　　他早就将仪板了收到一旁，闭着眼睛，脑海中一分不差地临摹出那个冷淡的身影。后颈，肩，腰，手，脚，一处处都在他的手掌中留下过清晰的触碰记忆。队长身上淡而悠的清香气息此时仿佛萦绕在鼻尖，缠络在指上，将他整个人都置于如梦似幻的朦胧里。
　　男人的身躯很是精实，半倚在床头像极了一只充满爆发力的劲瘦豹子，腰侧衣物被无意地撩起，完美肌形在昏暗灯光下除去精劲还带有着十分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他的后脑仰靠着床板，闭着双眼，侧脸线条凌厉异常，唇角紧抿着下压，气势无端地凝实起来。只有眉目微微拢着，其间的肃杀之意不知怎么染上了一缕别样的韵味。
　　他仰着头，闭目带来的黑暗之中一幕幕划动。放眼望去，每幕画面之上都同样存在一个清冷瘦弱的身影。
　　岑初。
　　这名字倒也和人一样单薄冷淡得不行。
　　他轻喘着，想。
　　“叩叩叩。”
　　忽然，清脆而规律的敲门声蓦地打断了他的沉浸。
　　男人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但这敲门声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一下一下，坚持着烦扰着他的心绪。
　　男人缓缓睁开眼，深沉的眼眸间仿佛能够结成冰块。
　　“谁？！”
　　他压抑着沉声问道，毫不掩饰心情的恶劣。
　　“我。”
　　薄荷般清澈冷淡的声音像是一道电流一般，滋地瞬间遍布全身。
　　男人呼吸一窒，心扉间蓦地升起一丝冰凉。它没能浇灭任何一簇欲望的火苗，反而像是浇油一般将心底里原本朦胧而隐蔽的欲念推上顶端，靠着锐不可挡的势头猝不及防地斩断所有锁链，就连蒙布也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
　　……草。
　　是队长。
　　队长在外面。
　　他闷哼一声，脑海中仅剩的清醒让他用尽全力忍抑住了变得粗重的呼吸。男人重新闭上眼睛，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应话。
　　在这瞬间，心中隐秘疯长的情感彻底失去了能够遮掩的东西，这些天脑海里时常出现的身影与自己多日都没能消掉的那股冲动一下都有了解释。
　　许久，男人抓起手边的枕头闷在脸上。
　　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都在些干什么啊。
　　微哑的叹息声从枕间流出，似是惆怅，又似是满足。
　　尽力缓下呼吸，谭栩阳松开手指，将手撑向身后，仰起头，失神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任由枕头滑落至一边。
　　“马上，队长。”他哑声说。
　　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屋子里难得显了一处凌乱。线条坚毅凌厉的男子屈腿坐在床上，被角随意地盖着下腹。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谭栩阳可笑地想，四五个小时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将自己兄弟嘲讽了一番。
　　却没想到，最终最失态的竟是自己。
　　“还要多久？”
　　清冷的声音兀地响起，未尽的余韵再次被激得兴奋起来。声音的主人此时此刻就站在门外，干净得纤尘不染，怕是根本不知道一门之隔的这一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意识到这个事实，谭栩阳喟叹一声，闭上眼，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不行。
　　队长还在门外。
　　“现在就来。”他说。
　　他冷静地起身下床，极快地将狼狈收拾一番，往睡衣外面套上了一件能至膝盖的薄层长衣，扣住下边几颗扣子。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地方能够暴露之后，这才终于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入眼的指挥官矮他半头，明明身子骨差得跟什么一样，单薄孱弱的身躯站在那儿却是挺拔得很，身上的病气丝毫无法染上他的眉眼与气质，不经意地对上双眼，便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磅礴冷冽的气势倾轧而来。
　　果然真人还是比画面更带感一些。
　　谭栩阳莫名想着。
　　面对岑初，谭栩阳不知该不该礼貌地心虚一分。
　　他低下眼，问：“什么事？难得见你主动找我。”
　　“食物贮藏柜被卡住了，想找你帮个忙，但你仪板上没回我。刚才睡了？”岑初问。
　　“……没。”谭栩阳嗓音微哑地应道。
　　门外夜风凉凉地一吹，岑初拢紧外套，审查般地打量着谭栩阳。
　　男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身周的气焰却是莫名比往常收敛许多，黑沉的眸子装作不经意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没等岑初问出口，谭栩阳就反手关门向前走了两步，回头望向他，面色平静地说：“不是要帮忙吗，走吧。”
　　岑初看着谭栩阳没有打算说的模样，便点了点头，应道：“嗯。”
　　回到家里，岑初将卡住的地方指给他看，谭栩阳轻轻瞥一眼，随手一拉。
　　“好了。”
　　他说。
　　“谢谢。”岑初颔首。
　　他蹲下身，在储藏柜中翻出一碗冷冻粥来。将它放进旁边区域内加热，岑初双手撑膝，打算重新站起来。
　　一只宽大的手掌停在面前，微曲的五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岑初没有多想，将手搭了上去，被谭栩阳稳稳当当地扶起身。
　　谭栩阳收回手，虚虚握起尝试将温软的触感在手掌间留存半分。
　　他不是第一次进入岑初的房间，却是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拘束。眼角余光落在体弱指挥官平静的脸颊上，谭栩阳心里生起一股无端的烦躁与悸动，让他迈不出脚去主动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他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道：“饿了？”
　　“嗯，”岑初看他没有要走的样子，便主动问，“不回去休息？”
　　“队长，用完即扔也没你这么快的吧。”谭栩阳哼笑着说道。
　　岑初瞥他一眼：“那你坐。”
　　这时，岑初的仪板亮起，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要不是这会儿两人手上都没有其他事情在做，根本就察觉不到。
　　谭栩阳轻啧一声，说：“你把设置给改了？难怪最近给你发消息都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等到回复，合着你这看消息是靠缘分的。”
　　“之前那样太吵了。”岑初说。
　　他坐到床边，随手划开仪板，看了两眼消息，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谭栩阳凑到身边。
　　“学校邀请我去开一场讲座。”岑初说。
　　谭栩阳眉毛一挑，问：“下个月？”
　　“嗯。”
　　“下个月……那该是面向全舰的年度讲座了，”谭栩阳说，“如果有机会尽量还是去一趟，这对你在舰队里的名声会有很大帮助。”
　　“流程麻烦吗？”
　　“还行。上台，演讲，答疑，下台，一般两三个小时吧。”
　　“两三个小时？那还是算了。”
　　岑初把仪板随手扔在床上，起身拿出加热好的粥坐到书桌边。
　　谭栩阳一怔，问：“怎么了？”
　　“时间太长，有点难撑。”岑初笑笑。
　　谭栩阳本想劝说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确实，以队长的身体想要一次支撑两三个小时的讲座太过勉强。
　　谭栩阳一点都不希望看到自家队长在讲座上因为消耗太大而中途昏迷。
　　但正像他刚才所说，舰级讲座的影响力无疑是非常巨大的。
　　不光是学校后辈们，还有一线将刃兵、总指挥部人员、科研部研究人员以及其他所有与此相关的人都将参加每年一次的舰级讲座。
　　而对谭栩阳来说，小讲座或许没有什么参加的必要，但每到年度大讲座，他都一定会特意调开任务时间，提前预留出空闲来。能被邀请到年度讲座上的人必定是某个领域或某个方向的顶尖人物，这种层次的系统性分享无疑有着极高的价值，再加上讲座后的答疑环节，这使得年度讲座几乎能够成为十一舰巅峰人群思维火花碰撞得最为激烈的地方。
　　这种碰撞对于尚未达到瓶颈层级的人来说或许感触并不深，他们参与讲座更多是为了学习顶峰者的经验。但对同样达到了十一舰巅峰的这批人来说，他们十分需要这样的碰撞来寻求领域瓶颈的突破口。
　　年度大讲座的地位十分重要，可以说有机会被邀请到这场讲座上的人，都相当于是被十一舰盖章认定的发展史上的标杆人物。
　　这是一份极大的殊荣。
　　队长或许不在意这项荣誉本身，但谭栩阳并不想让他错过这样的机会。
　　“如果把这段时间拆成两半或者三份，你可以吗？”谭栩阳望着桌边轻吹着粥的队长问道。
　　岑初认真地凉着勺子里的粥，头也没回地应道：“拆三段吧，一次四五十分钟我没问题。”
　　“那我跟他们商量一下吧。就用你的仪板。”谭栩阳说。
　　“行。”
　　岑初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
　　就像他在科研部指点不相干的项目组一样，他在其中并没有获得什么好处，这只是他看在同族份上给十一舰的一点小“赠品”。
　　不过他对谭栩阳的上心有些疑惑。
　　“你想听？”他问。
　　“当然想。”谭栩阳看他一眼。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岑初问。
　　“两种情况不一样。而且就算平时问过你，你要开讲座我肯定也会去听的，”谭栩阳挑眉问，“怎么，难道有什么队员不许听队长讲座的规定吗？”
　　“这倒没有。”岑初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慢慢喝粥。
　　谭栩阳则安静地坐在床边，用岑初的仪板打着字。
　　生活区一区现在出于夜半时分，但出了生活区之外，整个舰艇都是全日午休通日敞亮的。来对岑初发出邀请的人是许煌，谭栩阳便通过他进行着商量。
　　等待对方回话，谭栩阳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目光便不自觉地往长发背影上飘去。
　　队长。
　　他无声地将这个称呼念在口中，独自静默地感受着自我情绪的变化。
　　这种心情好怪。
　　他想。
　　岑初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将东西随意地往桌边一叠。
　　他转过头，平静地说：“我本来没想戳破的，但你的目光太明显了。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吗？”
　　“不，我只是……”
　　谭栩阳顿了顿，说：“在想一个问题。”
　　“和我有关？”岑初问。
　　谭栩阳低低应道：“嗯。”
　　岑初见他不知怎么又躲过了自己的注视，像是在困扰着些什么。岑初猜不出他到底遇到了问题，沉默了下，又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第66章 讲座通知
　　岑初走到了谭栩阳身前，难得有机会俯视着他。
　　男人则微微抬起头，深黑色的眸子不再避着，沉沉地对上岑初的双眼。
　　“需要问你的时候我会问的，但现在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他说。
　　岑初想起最开始遇到谭栩阳的时候，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之一，便是有些时候情绪生得莫名其妙。
　　这个问题先前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自从前些日子自己从医疗部出院以后，又时不时会出现一下。比如说现在。
　　好怪。
　　岑初想。
　　不过谭栩阳现在已经是自己的队员，自己与他的相处也算不错，更别说这些天自己身体不好时都是他在旁照顾。
　　于是岑初伸手摸了摸谭栩阳的脑袋，难得语气轻柔地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和我说。”
　　两人的体型差距本是非常明显的，但是现在岑初站着，谭栩阳坐着，后者平日里的张狂气焰还都敛得一干二净，一时间，这幅画面倒是显得有几分和谐。
　　男人僵住身体，目光沉沉地望着身前病气难掩的瘦弱青年。温软的手掌落在头上轻轻揉着，并不有力，却非常温柔。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抬手抓住这只手掌，连着人一起扯进怀里。
　　他没有从岑初的手掌中挣离开来。
　　“好。”微哑的声音应道。
　　*
　　【讲座通知】
　　为保证将刃兵团的良性健康发展，我校邀请到岑初指挥官于本年度11月7日面向全舰开展年度大型讲座《指挥新境界：新型附件的选择思考》。
　　时间：十一舰历208年11月7日
　　地点：一号报告厅
　　主讲人：一级指挥官岑初
　　具体时间安排如下：……
　　此次讲座面向全舰开展，有意参加者请于11月5日18:00前通过下方链接进行报名。
　　>点击此处一键报名<
　　年度讲座！
　　主讲人岑初！
　　这条消息一出来，原本被一场大战接着一场警戒折腾得有些疲惫低沉的人们当场火速支楞了起来，#岑初讲座#的话题在舰网内引起了极其广泛的关注。
　　“啊啊啊今年的大讲座通知终于出来了！！！天哪，岑指挥主讲！！！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每年这时候都会有惊喜，讲座组委会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
　　“谢谢组委会邀请了我心目中的新任指挥之神，本来这几天在打算接下任务列表里那个月初的一级任务，幸亏通知出得早，我们队还没下决定，不然简直要爆哭啊！！”
　　“关于这个选题我只想拍手叫好，天知道这些日子研究新型附件掉了我多少头发，救命，那简直是一筐一筐地在掉！岑哥来得正好，救我老命啊——”
　　“岑初？！不是，可他不是今年才第一年出任务吗，就算他再强也得遵循个基本法，攒个几年的经验再出来开讲座吧？这可是年度大讲座啊，不是闹着玩的！怎么的也得请颜部长、方前辈或者其他老牌前辈来开这次讲座啊！”
　　“嚯，兄弟你谁啊，这是嫌我们岑哥资历不够吗？有胆爆个身份让大家看看什么才叫做有资格？岑哥可是唯一突破二级指挥瓶颈的一级指挥官，那天赋能和一般人比吗！能够带领全队无伤完美完成特级任务的指挥官你竟然嫌他任务经验不够给我们做分享？！”
　　“不不不，我没有说岑指挥没资格做分享，但他从没出过普通的低级任务啊，知道金字塔中底层的将刃兵们都是什么水平，困扰的都是什么问题吗？这可是我们年度最盛大的舰级讲座，受众不光只有巅峰人群，更多的都是像我们这种还在三、四级之间挣扎的人，甚至还有不少小后辈连基础都没打扎实！”
　　“我懂你意思了，你是担心岑指挥水平太高讲的东西你听不懂甚至误导了你？拜托，这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好吗！我也是个中层三级，但我就是想听岑指挥的讲座怎么了……”
　　这场讲座面向全舰，退休的、在役的、还没毕业的、甚至还没正式入学的，不论是指挥官还是单兵亦或是科研人员或者其他什么人，都有资格报名参加。
　　切切实实抱着学习想法的、单纯就是瞻仰大佬想要过去感受气氛的以及怀有其他什么心思的人在公告发出之后的短短一个下午，就用雪花般的报名信息挤爆了相关处理组，其火爆程度逼得讲座组委会连日加班，直接将原定的一号报告厅进行了一番光速扩容。
　　学校内，刚刚结束一节课程的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整间教室立马“轰”的一声炸开来，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这件事情。
　　一名少年指挥官混在其中，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是美人哥哥！
　　美人哥哥要开讲座了，而且还是大型讲座！！
　　无边的期待与喜悦将他整个人沉浸其中，抱着仪板傻愣愣地笑了起来，指尖光速按动，不用半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讲座报名。
　　报完名，他才想起下月月初这个时候得轮着去到后勤部的抚养中心义务照看人类幼崽们。好巧不巧，他的轮值日期正好就是11月的7、8、9三个日子。
　　满腔喜悦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少年难办地咬了咬嘴唇，四处张望，企图找到解决的办法。
　　没要多长时间，他欣喜地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一名与四周兴奋讨论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同学，对方一脸面无表情地低头写着什么东西。更巧的是，他还是自己难得关系处得不错的同学！
　　彦淮起身，从混乱的同学间挤过身子，希翼地小心凑到同学身边，戳了戳他的肩膀，小声问：“阿华阿华，这场讲座你要去吗？如果不去的话我可不可以和你换一下抚养中心的轮值时间？我可以用七号一天换你三天！”
　　阿华不客气地侧过头白了他一眼：“拜托，怎么可能不去啊！”
　　他拿起自己手上的仪板在彦淮面前晃了晃，嘴角微勾，语气间带着点小得意地说：“看看，我都已经想好到时要去问岑指挥什么问题了！”
　　彦淮失望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同学，甚至跑到了隔壁单兵系去，鼓起勇气搭话了几名眼熟的学生，得到的答复依旧全部都是“当然要参加啊”。
　　彦淮一时不知是该为自己找不到人换班而失落，还是该为指挥哥哥的受欢迎而感到喜悦。
　　无处换班之下，彦淮一咬牙，掏出仪板看了眼时间，大课之间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冲着后勤处的方向跑去。
　　抚养中心的人无奈地告诉他：“没办法呀，有些事情小机器人们做不来，一定得有人看着。要不你再问问看？”
　　呜。
　　彦淮丧气地垂下头。
　　难、难道自己得去看回放视频吗？！呜，这可是指挥哥哥的讲座，如果能够去到现场那一定会有更大的收获的！
　　他沮丧地向外走去，这个结果让他连跑回去赶上课的心情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见到抚养中心的档案室内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咦，邰前辈！
　　*
　　时间很快来到讲座的日子。
　　岑初按照颜至的建议搭了一身稍微严肃点的正装，修身的浅蓝色西服内搭古棕色衬衣，理好领子，一袭长发搭在肩后，冷冷淡淡地往镜前一站，一身过人的冷冽气质便凸显得完完全全，长久以来缠绕的病气在这摄人的气势下显得不再那么容易被发现。
　　要是按照谭栩阳的评价，那便是“看上去比平时更精神也更凶点”。
　　这场讲座的主题是关于附件选择的问题。
　　这在十一舰曾经并不是个问题。直到他与谭栩阳那场多人对战之后，十一舰众人才深刻意识到被他们认为是鸡肋的诸多罕见附件到底拥有着怎样的潜力，因此在近一两个月的时间内，十一舰掀起了一场关于附件研究的大热潮。
　　而这个问题对于岑初而言不算难，唯一让他费了点心思的事情只有到底要在成千上万的附件里选出哪些出来讲。选完之后再花十分钟的时间将打算讲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上一遍，整个准备就算完成了。
　　即使到了讲座当天，他也是不紧不慢地处理完自己工作之后，才在“建议到达报告厅时间”的十分钟前从家中动身出门。
　　“会紧张吗？”谭栩阳问。
　　“嗯？”岑初接过他递来的水杯，说，“当然不。”
　　作为主讲人的亲友福利，岑初队里的四人都被预留了前排座位。井岚松兴奋得早早跑到了报告厅里去坐着，肖见杰倒是不急，在房门口等着岑初和谭栩阳一起出发过去，而一向来在十一舰内很难见着人的诸禅这一次也没搞特殊，就被井岚松拉着一起去到前排坐上座。
　　他们三人的座位在第二排连着号，谭栩阳不需要蹭这份福利，作为全舰单兵领域最为顶尖的几人之一，他完全拥有第一排入座的权利。不过他还是利用岑初队员的身份，让组委会将他和岑初位置排在了一起。
　　由于岑初到达的时间比较擦线，他连座位都没坐暖，就被工作人员带着起身上台准备。
　　这场讲座来的人比谭栩阳以往参加过的都要多。他漫不经心地回头一望，便发现会场从中间段开始便撤了坐席，后半场直接人挤人，将整个空间直接站满。
　　要知道，现在离讲座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参加讲座的人根本还没到齐呢。
　　不愧是队长。
　　他不经意地想着。
　　男人的手肘抵在坐席椅的扶手上，两只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撑着脸颊。身边坐下了颜部长，隔着队长的位置与他简单打了个招呼，他懒得分神搭理，随口嗯了一句当做回应敷衍了事。
　　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台上的指挥官身上，黑又沉的眸子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专注。
　　那夜之后，他和岑初的相处并没发生多大的改变。平时他该去训练就去训练，该出任务也出任务，早晚路过一下岑初的家门口，时不时地问候两句，好像与之前并无不同。
　　但谭栩阳知道，还是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比如说，他最近莫名喜欢上了拍照，为此甚至精心策划了一周时间才从队长手里要来一份合法摄影权。
　　比如说，训练休息时间肖见杰总喜欢与他叨叨的一些自己以往并没兴趣的话题，现在也会试着去听。
　　比如说，先前他从来都不在意任务途中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现在却希望它越短越好。
　　再比如说，每当队长二字从喉间漏出，心中都总会涌起一股无端的妄念。
　　不愧是队长。他想。


第67章 讲座
　　偌大的一号报告厅中，布满暗纹的浅褐色瓷壁拢绕着厅内的一排排座椅，嵌在墙壁与天花板上的墙灯莹莹散发着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主讲台的装饰不算复杂却足够精美，而在报告厅中央部分的左右两侧则分别悬着一面屏幕。整个报告厅的设计非常大气，可以说是十一舰内气势最为磅礴的建筑之一，也因此一直以来都是年度讲座开展的固定场所。
　　报告厅前半部分的所有座椅都被坐得满满当当，其中第一排坐着的，多是十一舰内最为顶尖的那一批人，就连颜至这样拥有着一定话语权的部长级别的人都亲临现场，安静等待着讲座的开始。
　　报告厅的后半部分一般情形下也是摆满座椅的，但是由于报名人数过多，远远超过了报告厅的最大可容纳数量，因此早在讲座之前，学校就将后半厅的座椅全部撤掉，改为站席，直接将可容纳人数扩大了两倍有余，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会儿一眼望去整个会场依旧处于爆满状态，人排着到了报告厅的外面，就连大门都无法关闭。
　　这样的安排十分容易产生讲座会场的秩序混乱，好在主办方考虑到了这一点，对站席做了一些限制，再加上十一舰本就全民皆兵，整个人群很快就在安全部的维护下变得规整起来，活像一块密集方阵一般，人与人之间的间隙还是很窄，简单通人却没了问题。
　　“麻烦借过一下，谢谢。”
　　“你见到何前辈了吗？他说他也来了讲座，但我四处都没找到人。”
　　“何前辈？第一排那位不就是，坐在平前辈旁边的。”
　　“噢看到了看到了，多谢！一二三……十一十二……嘶，是我算错了吗，前排的大佬们这、这几乎是要全齐了啊！怎么连两位军长都在！”
　　“啧，今年这排面是真拉足了，不然我们何至于站着啊。”
　　讲座尚未正式开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他们清楚这是正式场合，相互间音量十分克制。
　　这样的交谈同样出现在第一排之中。他们基本是十一舰双榜其一的前十人员，即使是混坐在其中的十一舰中高层们也同样如此。他们能够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本身当然也得具备相应顶尖的实力。
　　不过他们的交流更倾向于技术的讨论而非闲聊。指挥榜的第四与第七都是总指挥部核心指挥系统的人，稍知内情，此时正讨论着岑初稍后将会讲到的某个附件在曾经极少出现的实战中的具体应用实例，一致认为当初它被使用到的几个场景都并不合适，猜测着岑初接下来有可能要讲的方向。两位算不上年轻的军长坐在整排靠近中间的地方，低声交谈着某个阵列式与某个快舰级附件的组合适配性。
　　岑初站在主讲台上将全场的情况扫入眼里，几乎每一位他所认识的人都能在人群间找到身影。
　　讲座主持人站在他的身边，低声问道：“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这边没问题吧？”
　　岑初抿了口温水，应道：“嗯，没问题。”
　　主持人安心地点了点头。
　　终于，时间来到14：30整，主持人清亮的声音自台上传来，全整个报告厅都安静了下来。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一人身上。
　　受到万众瞩目的长发青年眉眼极淡，等待主持人简单开场完毕之后，从容地接过了场面。
　　这是他在十一舰的首次公开演讲，神色间却不见半分紧张，好像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非常普通且常见的场面。
　　清冷的声音似薄荷般沁入心扉，身后大屏幕上的画面也随着话语不停切换。主讲指挥官从一个小话题引入，渐而层层深入到主题里面，他用三个实例提出附件选择时应当遵循的基本标准，继而再深入实例，引出数个十一舰人鲜少使用的罕见附件，用以说明搭配思路与场景选择。
　　听众自然而然地跟随他的思路，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了其中。
　　岑初站在主讲台上，柔和而精致的面容配上眸里的极盛气势，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出尘，修身西服更是将他衬得高挑而挺拔。他的双手轻轻撑在台子上，语气清浅，轻描淡写便将十一舰尚未正式踏入的陌生领域清清楚楚地展开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切都仿佛是信手拈来。
　　从容，自信，又不显倨傲。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如水般平静而温和。
　　但偌大的报告厅内，除却他的声音之外，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所有人都在浅淡的话语间沉醉。
　　人们听得太过入神，自然也就鲜有人能注意到话语间偶尔杂着的两声低咳。
　　谭栩阳失神地望着台上的青年，近乎忘记如何呼吸。那人举手投足间投出的强大气场毫无保留地碾在心上，直接将他的整颗心脏紧攥于手。
　　剧烈的心跳声伴随着血液汩汩在耳边格外清晰。
　　他想，自己怕是真的栽了。
　　这样耀眼的人，怎样才能让人不去喜欢呢。
　　彦淮挤在站席前排，原本打算记录笔记的仪板被捧在手上，自讲座开始五分钟之后就再也没有被动过。少年脸庞上带着震撼，随着岑初话语的层层推进，他觉得自己似乎进入到了一个以往从未接触过的全新领域。
　　而这个领域与十一舰向来推崇的正统指挥法毫无关系，与他目前探索的路子更是不尽相同——在对方言语间体现出的极其成熟的思想体系之下，他与十一舰内其他同样行走于这条道路上的其他前辈，相比之下都是相同地苍白与稚嫩！
　　许煌坐在坐席第三排的位置，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是一名几近成熟的指挥官，对于知识的判断能力不能说是犀利，但一定足够精准。
　　所以他分外清楚，岑初在这场讲座上分享出的思路与知识到底珍贵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
　　这，是一场完全足以掀起指挥体系大变革的讲座！
　　他连心也跟着颤抖地想，当十年后岑初的名字被刻入舰史，为全舰所崇敬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在未来成为他生平传记上的一行话——
　　“十一舰208年8月21日，首次完成考核并且斩获全舰首个一级指挥官头衔的指挥官岑初受到了不少人的质疑，其中率先向他提出挑战的，便是当年刚刚毕业的二级指挥官许煌……”
　　是的，许煌坚信，即使光凭着这一场分享，岑初之名也足以被记入舰史之中！
　　听听，看看！
　　要是连这都无法被记入史册，那就不配有人在上面刻上名字了！
　　主讲台上，青年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人们沉浸在先前的震撼之中无法自拔，足足沉默了长达半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掌声从一处响起，以燎原之势瞬间传遍了全场！
　　震耳欲聋的掌声轰然响起，整个报告厅的屋顶仿佛都要被掀开来！
　　“好！说得好！”
　　有人情不自禁地在台下喊道。
　　舰艇一层，悠哉悠哉抽着长杆电子烟的武备处大爷忽然一个激灵，手上摆弄的金属块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也顾不上捡，满是皱纹的双眼瞪大，望向舰艇上方二层的位置，忽然爆发的轰鸣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些个小年轻又在搞些什么花样……”
　　掌声尚且都传到了舰艇间的另一层去，对于站在同一空间内接受掌声的岑初而言，这声响更是如炸雷一般。
　　将原定拆成两部分的内容一口气讲完之后，岑初很是疲惫。掌声一爆发，他的脑海中当即像是投颗核弹一样，轰然炸开！
　　岑初一个趔趄，差点就要站不稳身子。
　　好在一直撑在台上的双手勉强帮他稳住了身形。
　　但听众们可不知道。
　　他们激动得面红耳赤，情不自已地叫着好。
　　掌声依旧在继续，一波更比一波高！
　　这样轰动的响声之下，几声难以抑制的闷咳声根本掀不起任何的浪花。
　　岑初苍白着脸，尽力敛住神色，不想让自己的脆弱在脸上显出分毫。
　　讲座还没结束，一会儿还有很长的一段提问环节。要是从一开始没有接下这件事情就算了，既然现在已经接下，以岑初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允许它有头无尾。
　　于是岑初抿起薄唇，面色平静地站到了主讲台的边上，礼貌地向着台下的众人一颔首。
　　他的这一行为更是激得掌声大涨！
　　长发青年的眉眼冷淡，并未对他们的热情做出任何回应，颔首致谢之后，便转身向着后台走去。
　　“岑指挥！！”
　　有人见他打算离场，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主持人立马上台接手了局面。
　　“请大家不要着急，提问环节将会在中场休息之后进行！”
　　可惜他的声音被滔天的掌声完全淹没，根本没人注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岑初掀开了主讲台侧面的布帘。
　　刚一消失在前台视野范围之内，岑初身形便是一个踉跄！好在五指抓着布帘，勉强没有摔倒在地。
　　场外尚未停歇的掌声刺激得他的脑海一阵阵地发疼，眼前更是一片发黑。
　　安静点，小声点。
　　他无力地想。
　　可根本没有人听得见。
　　“队长！”
　　这时，一双大手忽然横过他的肩下，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盖，直接将他一把横抱了起来。
　　岑初闷哼一声，他的眼前发黑，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样子。但这熟悉的体温与有力的手掌让他一下就认出了来人。
　　……是谭栩阳。
　　他来了。
　　莫名的安心自心底里浮现，一直撑着的身体终于松下劲。
　　隔着衣服贴着男人的胸膛，岑初恍惚间似乎听到隔膜那侧传来的重重的心跳声，有些急促，一下下地打在耳膜。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声音甚至盖过了外面的轰动。
　　后台是一处并不大的房间，一名工作人员在此操控着外面的巨墙荧屏。他见到两人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清走旁边单人沙发上乱丢着的外套和布包，挥手招呼着谭栩阳把人搬到这里来。
　　“这里！”他在嘈杂之中大声喊道。
　　谭栩阳抱着面色苍白的体弱指挥官快步走到沙发边上，轻轻地将人放下，紧接着宽大的手掌直接堵在了岑初双耳边上。
　　噪音像被蒙上层雾。
　　岑初闭眼轻轻喘着气，感觉终于不那么难受。
　　当然更好的是，主持人终于控制住了场面，掌声渐熄。
　　“还行吗？”
　　男人弯着身子，在他耳边担忧地低声问道。
　　岑初陷在沙发里，耳朵和脑子逐渐安静下来，视野也逐渐恢复了颜色。
　　“嗯。”他哑声应道。
　　“已经通知医院了，应该很快就能来人。岑指挥，需要我让外面将中场休息时间延长些吗？”工作人员十分担忧地问道。
　　岑初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精神地应道：“不用，半小时够。”
　　“让他们外面控制下音量。”谭栩阳说。
　　“好的，我这就去。”工作人员应下，马上向着外面跑去。
　　谭栩阳低叹一声，半蹲下身，平视着精神恹恹靠陷在沙发内的体弱之人。他伸手摸了摸岑初的手掌，有些发凉。他脱下外套给队长盖上。
　　“休息一下吧。”他说。
　　岑初轻咳一声，低声说道：“行，那时间快到了记得喊我。”
　　谭栩阳沉默了下，说：“放心。”
　　“嗯。”岑初点了点头，放心地闭上眼，靠在沙发里沉沉睡去。
　　微茧的掌腹自脸颊边轻轻擦过，指尖停在了距离苍白薄唇半厘米左右的地方。
　　谭栩阳轻叹口气，收回了手。
　　这时，口袋中仪板微微震动。
　　谭栩阳拿出一看，是平前辈发回的消息。
　　平羿：对战？可以，时间晚点再定。你之前还说想再等等，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谭栩阳想了想，打字回复。
　　谭栩阳：我只是觉得，第一也该配第一。


第68章 提问
　　“……关于你所说的问题我是这么理解的，按照岑指挥刚刚举的例子来说，如果你想依靠三维混沌映射附件完成多态径迹计算，最好的方式应该是……”
　　“我觉得岑指挥说的东西应该结合着阵列式来看，按照现行的五人小队制度，大部分小队出任务时的队间合作其实就是摆阵列式，哪个阵列式适合哪套附件组，希望岑指挥可以直接出一份作业让我们抄抄……”
　　“靠，岑指挥的实力真的震撼我，哪位好心的兄弟可以给我讲讲岑指挥最后讲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场休息有着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报告厅内气氛不减，除去一些找卫生间方便的人之外，更多的人都留在原地与身边人低声讨论起刚刚的讲座。
　　这场讲座必将在十一舰内带来巨大动荡！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不论是单兵还是指挥，从今天开始，他们在任务中的的附件选择习惯都将迎来一个巨大的变化。
　　不少人已经提前预料到了接下来数月乃至于数年时间十一舰的热门研究话题必定都与附件有关。
　　时间在他们的讨论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直到半个小时的点终于到来，报告厅内忽然有人打喊了一句：“时间到了！”
　　霎那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齐将目光投于主讲台之上。
　　身着修身西服的指挥官准时从后台出现，眉眼平静，缓步走到了主讲台上。
　　强大的气势与讲座上半场相比起来丝毫无损。他的眉眼冷淡，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气质无声之间就能镇下全场。
　　有一部分人注意到，主讲台的侧面，一名身材精实而高大的凌厉男人披着墨绿色的半身外套同样从后台出现，将素色水杯递给岑初之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台，坐回到第一排的位置上。
　　与他隔了个座的颜部长侧身向他问了些话，男人摇了摇头，颜部长这才松下神情，重新坐正。
　　主持人这时来到了岑初身边，宣布：“中场休息结束，下面将进入提问环节！”
　　话音刚落，报告厅内嗖嗖嗖地就有数十只手高高举起。经过半个小时的自由讨论，有问题没问题听众各自心里都十分清楚。
　　岑初刚醒，耳边的嗡嗡声又低又密，不过精力算是恢复了一点。
　　他扫视全场，将举手的人简单地过了一眼，其中坐在第一排座位的、属于十一舰金字塔顶端的这群人内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举着手。
　　不过岑初没有上来就先点他们。
　　他随手点了中排一人。
　　有幸被点到的人起身，向着岑初充满敬意地一颔首，简单自我介绍一句之后，就针对上半场讲座内容询问了一个并不难的问题。
　　岑初平和而耐心地进行回答。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问题。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备受瞩目的一级指挥官沉着地站在主讲台上，从容不迫地接下了所有问题。
　　大多数问题都是集中在岑初上半场讲座所谈论的问题上，少数问题与此无关，比如有人询问岑初一级指挥官与二级指挥官的主要差别是什么，还有人对岑初的实战经验存在怀疑，也在这会儿一并提了出来。
　　不过这些问题不论难易，到了岑初手上，统统都是寥寥数语就能回答清楚，其神态自信，游刃有余，这让少部分依旧对岑初实力有所怀疑的人彻底对他刮目相看。
　　一时间，主讲台上神情冷淡的青年形象深深刻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什么样的指挥官才是一名沉稳自信镇得住场子的成熟指挥官？
　　主讲人清楚地给出了答案。
　　而对岑初来说，他在回答问题的同时同样对一些人产生了印象。
　　例如说将刃兵团的副军长，这人虽是单兵，但他的宏观意识比起十一舰的绝大部分指挥官都不遑多让，岑初觉得他要是改条路子进总指挥部肯定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例如说之前见过两面的少年指挥官彦淮，他提的问题很是独到，相比起上一次主动向他请教问题时成熟许多，言语间也比之前多了几分自信，看来确实有将他的建议听在耳里并去努力改进。
　　再例如说第一排坐席上名为邰诣修的褐发指挥官，这个名字岑初常听，却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人心思很细，眼光极利，在岑初看来是个很有潜力的指挥苗子。
　　提问环节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半的时间，全场气氛都很和谐。
　　岑初抽空喝了一口水，再次点起一个人。
　　这个人站起身后，向着岑初深深鞠躬。
　　“岑指挥您好，我想请问关于您刚刚在讲座中所提到的‘附件本身就是战力’这一观点，您的意思是否是说，只要附件使用得好，单兵个体实力其实并不重要？”
　　问题一出，全场哗然，四处响起嗡嗡的小声议论。
　　“嘶，是谁这么勇？”
　　“这场合提这问题，不合适ＹＵＸ -Ｉ吧？”
　　坐在第一排上的人，好几位都微微皱起了眉毛。
　　提问之人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太合适，因此他再次向岑初微微鞠躬：“希望您能给出回答，谢谢。”
　　这是刚刚中场休息时就颇有争议的一个话题，但因话题的敏感，便一直没人敢将它提出来。
　　在十一舰人原本的认知范围里，附件是装备上的灵活配置组件。
　　像是自选附加项一样，通过附件的不同搭配，将刃兵们可以轻松实现同基础款型装甲、快舰或其他任何留有附件装载位的装备的个性化配置。不同的附件选择便造就了不同的个人风格与小队风格。
　　比如有些小队，队伍内每个人都携带着一个方向的功能附件，指挥、主火力、深空哨、支援位、压制位等等诸如此类的定位非常明确，小队能够适应的情况极其全面，合则强，分则弱。而有些小队的附件选择则非常均衡，任何一人拿出去都可以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战斗力，但他们对于特殊环境的应对能力也会相对较差。
　　但不论是哪种队伍，他们长期以来对于附件的看法都是一样的——附件的选择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增强自身或小队实力，战斗主体依旧落在“人”本身。可就在这场讲座上，岑初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附件不光只能用于增强个体实力，作为科技制品它们同样可以自成战力。
　　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岑初在多人对战上利用一系列附件搭配，兵不血刃地就靠着四名二级单兵反杀对面两位一级单兵，并在独面谭栩阳时将他抓于网中。
　　这是十一舰尚未深入研究过的领域，从理论上来讲，如果能够开拓这一领域，对于十一舰的发展必然是好的。
　　但与此相对，新领域的开拓也有可能引起一个问题。
　　就像这人提出的一样。
　　如果冷门附件兴起，大家都能够像岑初一样，熟练学会各种附件的使用与搭配，单靠它们来支撑战力，是不是意味着未来单兵有可能被直接替代，占据十一舰总人口一半以上的单兵们都将面临失业？
　　甚至就连指挥官也会与现在大不相同，他们不再需要思考如何对单兵进行调度，只需要将把所有精力投注于科技附件的使用学习上，换句话说，指挥官这个身份直接改名为“附件师”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名字都不会产生违和感。
　　但要按照这样往下推……
　　这、这不就相当于是直接推翻了目前十一舰的正统指挥法，反倒像是革新派所宣扬的那样完完全全整了条新路子吗？
　　第一排的座位上，谭栩阳冷笑一声，眉眼凌厉森然，沉沉地回头扫了一眼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这个问题无疑就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
　　不论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会有心人直接打成某一派。
　　如果岑初否认，被人打成保守派的那还好。他是革新派的核心战力，有他护着，其他人不会对岑初怎么样。
　　但要是岑初给出肯定回答，被人打成与他一样的革新派，那少不了要受舰网一顿攻击。
　　谭栩阳经过这么多天与岑初的相处，也暗自摸清了他的态度，人家对这些问题根本就不在乎，碰都没兴趣碰一下。
　　所以他也没有尝试和岑初讨论过这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谭栩阳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岑初是个有着自己清晰路子的人。
　　他并不归属于十一舰的任何一方，也无法被定义进任何一方。
　　因为他自成道路。
　　能够问出这话的，无疑是个愚蠢而又敏感的家伙。
　　简直就是找死。
　　颜至察觉到谭栩阳的阴沉神情，低声一笑，凑过身去，小声说道：“别担心，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不可能踩进去的。”
　　谭栩阳瞥他一眼，颜至某方面上来讲算是保守派的核心主干——或者说，十一舰所有的在位高层几乎全是当下道路的既得利益者与维护者。
　　于是他凉凉应道：“我不担心，只是实在不能理解有些人为什么非要装做眼瞎蒙眼走路。”
　　面对谭栩阳的嘲讽，颜至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我们都知道现在的路走得不对。”
　　他所说的“我们”，当然并不包括报告厅内坐着的绝大部分人，例如说能够问出刚才那话的家伙。
　　谭栩阳嗤笑：“一条歧路走到底，更蠢了。”
　　颜至暗自打量谭栩阳。在这人最为年少轻狂的那个年纪曾就因为这个问题搞得全舰鸡飞狗跳，很长时间都没能安宁，颜至至今都还记得自己不惑之年刚刚上位科研部部长那会儿，这人是怎么跑到办公室来一脚踹裂他的桌子的。好在随着年岁渐长，他的性子终于也慢慢沉淀下来，相较于以前来说成熟收敛了不知道多少。
　　但自从谭栩阳不来踢他的书桌之后，颜至与他的交集也就少了。这会儿难得又聊起来，颜至才真切意识到这名一度过于狂傲的杰出后辈原来已经成长到了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个话题的地步。
　　这会儿报告厅内四处都因刚才那人的问题小声窃语。颜至混在其中，难得向谭栩阳认真地解释道：“其实我们已经能够模糊‘看’到正确的路应该在哪，但问题在于，我们的脚下根本没有能够通往正确方向的道路，而且这两条道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互斥的，如果我们想要走上新路，就必须面临拆掉旧路的问题。我相信这点你应该非常清楚。”
　　“嗯。”谭栩阳知道颜至还有话没说完。
　　果不其然，儒雅部长耐心地问：“但你也知道现在的环境险恶，我们必须在其他舰队面前立住脚跟。如果现在掀了脚下踩着的道路，我们又该怎样站立呢？”
　　主讲台上，岑初直接绕过了提问人用于遮掩的问题，直击核心，冷淡地回应道：
　　“我不干涉，也没兴趣。下一位。”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答应我，能别在队长面前提我这些黑历史了吗
　　岑初：继续讲
　　谭栩阳：
　　谭栩阳：好的队长。
　　话说可以把附件类比成为装备领域的天赋/奇穴/符文加成（只是在这里它的本质还是科技制品所以能被岑初单独拎出来使用），这个比喻从一开始就想到了，感觉超形象，但正文不能提简直快要憋死我了quq！


第69章 讲座结束
　　岑初毫不留面的直接话语让不少打算继续深入这一话题的人都打消了心思。
　　问题重回正轨。
　　提问环节已经过半，岑初渐渐感觉力不能支，难免露出了些疲态。
　　谭栩阳注意到他的状态。
　　好在十一舰的讲座是鼓励听众意见讨论的，他便在问题不难的时候，举手起身帮岑初作答。
　　会场中，少数知道岑初情况的人注意到对于谭栩阳的这一行为，察觉到了岑初不支的体力，也纷纷有学有样，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作答。
　　这一幕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更像是他们在表达自己的观点。
　　在这样的带动之下，其他人也逐渐加入到了“表达”之中。一时间，提问环节的后半场几乎能够脱离岑初自动运行，更有一个稍有争议的技术问题引起了第一排数名大佬的激烈辩论，岑初则等到他们几方看法表达得都差不多的时候，再开口为这场争议画上句号。
　　这样的应对对他来说轻松了许多。
　　不知不觉中，讲座走到了尾声。
　　岑初再次点起一人，这会是整场讲座的最后一个问题。
　　“岑指挥您好，我想问的问题与这场讲座主题没有太大的关联，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一个答案……”
　　提问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里，后半场指挥尖刀小队的那位指挥官是您吗？”
　　后半场，指挥。
　　两个关键词一出来，整个报告厅内的气氛都高涨起来。
　　“卧槽，是啊，这我怎么没想到！”
　　“仔细一想好像不是没有可能？”
　　诸如此类的低声交流嗡嗡响起，岑初还没做答，他们就自己替岑初想了个答案出来。
　　与场内大多数相对应的，坐在第一排上的人却大多显得比较沉默。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一些人将目光投向岑初，一些人将目光投向全行中位的正军长，还有些人则直接拿出仪板进行沟通与询问。
　　他们的反应让同排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意识到了什么，纷纷闭紧了嘴。
　　明焕枝一怔，作为尖刀小队的一员，他与那位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局势的陌生指挥官是产生过实际交集的。
　　更巧的是，他与此时被猜测者岑初还有过一次对战经历！
　　一时间，被这么一提，他很快意识到二者存在的共同点。
　　如果这么说的话……
　　他将目光投向同排另一侧的谭栩阳身上。
　　只见这名单兵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惊讶震惊或是其他出乎意料的表情。
　　明焕枝深深地了一口气，震惊地看向主讲台上神色平静异常的长发指挥官。
　　竟然真的是他！
　　全场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站着的唯一一人。
　　岑初面色平静，伸手拿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水，思绪转过一圈。
　　开口：“是我。”
　　全场哗然！
　　元安作为安全部部长，在这种重要场合之下当然需要亲自来到现场监督秩序。
　　中年男人在整场讲座中的表情都非常严肃，眉头紧锁，站在报告厅左侧的通道边上，给了全场不小的心理压力。
　　岑初这个回答一出来，他的脸色大变，直接转身快步从侧面走进后台。
　　顾不上旁边还有工作人员，元安直接拨通仪板，语速极快地说道：“司令，讲座发生意外，岑初违背约定，请求……”
　　仪板对面的声音沉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无需干涉。”
　　元安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
　　这难道不是……
　　他想要张口争辩些什么。
　　“嘟——嘟——”
　　然而沙遥事务繁忙，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告知不需要进行插手之后，就直接挂断了通话。
　　元安拿着仪板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上满是阴霾。
　　报告厅中，人们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全场闹哄哄地叽叽喳喳起来。
　　“岑指挥，那当时敌舰的防御网也是你弄掉的对不对！”有人大声喊道。
　　“是我。”岑初再次回答。
　　“卧槽，岑指挥，居然真的是岑指挥！！”
　　“是我们自己舰内的指挥官，是我们十一舰的实力，不是什么与外舰合作！！”
　　“天哪我现在想冲上去给岑指挥磕个头，是他救了我们全队！！”
　　好在安全部及时上前，这才没让人真的冲到台上去。主持人也连忙上台，大声喊着尝试维护秩序。
　　岑初没有在意他们的哄闹，他将目光投向第一排上正坐着的正军长与颜至身上。军长的地位仅次于司令，是十一舰的三把手，目前全场地位最高的人。而颜至，则是岑初知道的同样清楚他在接手战场时与沙遥有过前提约定的人。
　　颜至也望着他，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军长是名三四十岁的男子，刀削般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冲他点了下头。
　　岑初也向着这名陌生军长微微颔首。
　　对方态度与他所想差不大离。
　　他在战前与沙遥确实有过约定，不为这次指挥冠名，只以总指挥部的身份下达命令。
　　他理解沙遥提出这个要求的目的，毕竟当时他与十一舰的合作尚未深化，相互之间也未坦白，如果他上了指挥，取得胜利，身份又被人所知，他的声望在十一舰内必然会一飞冲天。但让一名无法信任的外舰人获取到那么大的声望，这对十一舰有任何益处吗？不，没有，这对他们只有威胁。
　　另一方面，岑初的指挥风格与十一舰的正统指挥差异过大，后者无法取得优势，前者却实现了翻盘，这无疑会对十一舰的固有体系造成严重冲击。
　　但这一切在战争结束，双方深化合作、加深信任之后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场讲座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不是由十一舰上层提出邀请他来进行这场面向全舰开展的年度讲座并不好说，但这场讲座能最终举办，必定是经过了他们的审核与批准的。
　　而事实证明，这场讲座带来的影响，不论是对他的声望提升还是对于十一舰原有体系的冲击，都不会亚于那场指挥。
　　既然连年度讲座都敢让他开了，那么那场指挥的身份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不过消息封锁了那么久，现在这一爆出来，对于十一舰众人来说无异于是一颗惊雷。
　　报告厅内的气氛越演越烈，主持人在台上喊了半天都没有办法镇下场面，一时间急得冷汗直冒。
　　坐在第一排的两位军长和几位部长对这混乱都稍不满意，其中几人直皱起了眉头，大有起身镇场之势。好在元安及时从后台中走了出来，一声极其大声且充满威慑力的“安静！”，配上他那严肃的面庞，一下就将场面慑住，报告厅内终于逐渐恢复了安静。
　　主持人松了口气，终于能够接手过场面。对岑初进行一番感谢之后，他请岑初提前回到座位上进行休息，而后由他对今天的讲座内容进行简单总结。
　　岑初握着水杯，脚步沉稳地走回到座位上。
　　谭栩阳拿开放在他座椅上的外套，问道：“感觉还好吗？”
　　“还行，后半场谢谢了。”岑初笑了笑，对于谭栩阳在提问环节后半场主动起身帮他回答问题、带动众人进行讨论的行为表示感谢。
　　谭栩阳啧的一声挑眉道：“队长这么客气就没意思了。”
　　岑初另一只手边坐的是颜至。
　　他等两人说完话后，眉眼弯弯地笑道：“辛苦了。讲得很好，我已经能够想象到明年年度的科研项目立项怕是百分之八十的预算都要砸在附件上了。”
　　“应该的。”岑初说。
　　颜至左手边再过去的，便是刚刚与岑初有过眼神交流的正军长。他的一手撑在膝盖上，侧过身，隔着颜至向岑初问道：“岑指挥什么时候有空来军务处坐一坐？关于刚才的主题我还有些地方想要请教。”
　　他的面容如同刀削般锋利，如果说谭栩阳的长相偏于凌厉，带有很强肃杀感的话，那军长的气势则是如同剑锋般的锐利，不过当他向岑初开口说话时，并没有让岑初感觉到多少锐利感带来的不适，他的语气真诚且直接，给岑初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岑初回道：“这是馈赠，不包售后。”
　　这话让军长低声一笑，他说：“没事，我们也可以谈点别的。”
　　这时，主持人的总结讲完。
　　“让我们再次感谢岑初指挥官的……”
　　瞬间，掌声再次轰动！主持人的后半句话直接被巨大声潮给淹没。
　　一双大手直接捂在了岑初的耳朵上，帮他挡下了这波声波攻击。
　　岑初一怔，回过头，只见谭栩阳面色如常地用嘴型问他：走吗？
　　“走。”岑初应道。
　　向着颜至与军长二人礼貌道别，岑初跟着谭栩阳，弓着腰从一处侧门提前离开了会场。
　　会场在讲座正式结束之后彻底炸开。
　　大部分人见岑初已经离场之后，也哗啦啦地离开了报告厅，接着成群结伙地混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肆意讨论了起来。
　　井岚松满脸通红地跑到第一排，环视一圈没有见到想找的人，但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直接两步跳到了对方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
　　“我队长呢，你看到他了吗！”
　　被抓住的正是坐在第一排刚打算离开的明焕枝，他一怔，说道：“刚刚谭栩阳提前把他带走了。”
　　井岚松也不丧气，他抓着明焕枝的肩膀用力摇晃来，如同琉璃娃娃般可爱的脸上写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靠明焕枝你看到了吗，他是我队长诶！我队长真的超帅是不是！”
　　明焕枝没有抵抗，任他抓着摇，一边笑道：“知道知道，我看到了！抢我目标队员的人真的超帅——哎呀你别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肖见杰带着诸禅也来到旁边，他看了一圈没有见到好友和队长，低低啧了一声，确认般问道：“谭哥带着队长走了吗？”
　　明焕枝回过头说：“对。”
　　而后笑眯眯地歪过脑袋，向着肖见杰旁边的安静青年打招呼：“好久不见啊，诸禅小老弟~”
　　诸禅侧步直接躲到了肖见杰的身后，抗拒又警惕地盯着明焕枝。
　　肖见杰熟门熟路地笑着安抚了一下怕生的队友，说：“别介意，他性格就这样。对了明哥，走，去打一把？”
　　明焕枝面色猛变：“你快突破了？！”
　　肖见杰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谦虚又傲然地笑眯眯应道：“还没，但快了。”
　　明焕枝震惊：“草，我当了那么久的前十守门员，不会过几天就要被你挤下去了吧。走，快打，跟你打完我再去找靳峥打几把，争取让他来当这守门员！”
　　另一侧。
　　离开报告厅之后，谭栩阳松开捂住岑初双耳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
　　“过来，走这边。”
　　岑初没有抵抗，被他带着从一条少人的小道径直离开了学校。
　　终于远离会场，远远还能听到报告厅方向传来的嘈杂声。但在小道拐弯口，忽然有三五人成群激动着讨论着刚刚的讲座路过。
　　这群人刚一出现，谭栩阳直接侧步挡在了他们与岑初的中间，用身体将岑初的身影整个遮住。
　　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岑初的手腕，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点在岑初的唇前。
　　“嘘。”
　　“啊啊啊岑哥哥简直太帅了！他那么站在台上谁还有心情去听讲座到底讲了什么啊！！”
　　“草，我岑哥讲得那么好你竟然没有认真听！！叉出去，你这是在降低我们后援团的专业性！！”
　　“什么，岑哥哥那么美那么飒气场那么强你竟然还有心思去分神听内容？你这才该被叉出去！！！”
　　等到小道口那群人闹哄哄地离开之后，点在岑初唇上的修长食指才被收回。
　　岑初微仰着头，男人将他掩在墙边，手肘不经意地按在他肩头的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男人忽然低笑出声，低下头，望不见底的黑沉眸子与他径直对上。
　　岑初不由问：“怎么了？”
　　谭栩阳似笑非笑，学着刚刚那群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微哑地一字一句念出声：
　　“岑、哥、哥？”
　　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第70章 讲座后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岑哥就是我心目中的指挥第一人！岑哥说啥我做啥，岑哥走什么路子我就走什么路子，谁也别想阻止我！”
　　“@岑初，岑指挥，请问您可以把这场讲座的内容编进教材里吗，真的很需要！！还有还有，岑指挥能不能推荐一套比较通用的单兵附件组合啊，我想学着用一用！”
　　“所以岑哥真的是后半场战局的那位指挥官吗，不是我们向外舰寻求了帮助？！天哪，也就是说岑哥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战局？！我真的和这种大佬是在同一个环境下成长的吗？！”
　　“岑指挥年龄看起来也不大啊，跟我好像也差不了多少，结果人家都已经要载入史册了，我还在四级上打滚，呜呜呜，岑指挥保佑我下次考核一定要能考过三级啊！！”
　　“@岑初，岑指挥，我代表1925小队全队感谢您，那场战争我们队被迫脱离了大部队，处于对方的蜂群鱼雷区域内，全员重伤，如果不是您恰好在那时候干扰了他们的鱼雷区，我们现在估计早就成了宇宙尘埃。这是我们小队欠下的情，如果未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情请一定不要客气。真的非常感谢您！！”
　　讲座结束了，但随之而来的热潮才刚刚在十一舰内掀起。
　　他们惊叹于讲座内容的实用性和突破性，震惊于战局后期指挥官的真实身份，一时间，岑初的名声在十一舰内直冲顶峰，就连信息再闭塞的人也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岑初。
　　这个名字在人们口中大肆传播，连同这场划时代的讲座一起刻进了人们的心里！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一级指挥官！
　　他为战争带来胜机，他为指挥敞宽前路，他就是十一舰的最强指挥！
　　十一舰高层并未对舆论进行控制。
　　一时间，岑初的名字风头无两，整个十一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资格在这段时期内与他并称。
　　但这也会带来一些麻烦。
　　例如说，每当岑初单独走在路上时，总会莫名其妙就被人截住。有简单请教的，有表达感激的，有尝试挖墙脚的，也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
　　岑初总结出了该如何快速处理这类事情，倒没有多为此烦恼，顶多是有些麻烦。
　　但这对谭栩阳来说就很烦心了。
　　从讲座结束当晚，就已经有人忍不住地找到了岑初门口，捧着一大束花跑来又哭又笑地诉说自己的尊敬与感激之情。
　　谭栩阳当时就抱着手冷眼站在一旁。
　　随后几天，谭栩阳更是撞见过好几次有人缠在他身边。
　　今天更是有个格外不长眼的家伙，求助牵线竟然求助到了自己这里。
　　谭栩阳当场就被气笑了。
　　他觉得讲座后肖见杰跟自己说的一句话特别正确。
　　要是再不下手的话，只怕整个十一舰都会变成自己的情敌。
　　但怎样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一回事。
　　谭栩阳对这方面毫无经验，发小呢，别看他天天说得怎么样，实际上也只是个理论大师。
　　想了又想，他将目标定在队伍里的新队员身上。
　　井岚松好歹蝉联了那么多年的棣棠榜榜首，在这方面应该多多少少能比他们强一点吧？
　　于是谭栩阳找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
　　结果这一打听，直接把谭栩阳整没声了。
　　井岚松说，他正是因为又被队友告了白才会退队寻找新队的。
　　至于具体被告白多少次，掐指一算，算不出来，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光是换队伍就换过十几支。
　　谭栩阳想了想，以队长的实力和现在的声望，一旦表现出离队意向，其他小队会怎么争就不说了，总指挥部、科研部还有其他许多部门肯定也都抢着要人。
　　啧。
　　卸下负重收到柜子里，谭栩阳简单冲了凉，难得换上一身稍显宽松的休闲服装。
　　肖见杰停下训练，瘫倒在卧板上，轻喘着气，侧头问谭栩阳：“谭哥又先走啊，晚点还回来吗？”
　　谭栩阳将外骨骼装甲匣盒挂到腰间，披上外套，同时将冲凉前换下的战斗装全都扔进训练室内自带的洗衣机里。
　　他弯腰穿上鞋，漫不经心地应道：“有事，不好说。如果我没回来，回去时记得帮我把衣服带上。”
　　肖见杰：“噢，好。还是去找他？”
　　谭栩阳瞥他一眼，说：“嗯。”
　　井岚松也跟着停下训练，拿过一条湿热的白毛巾搭在脖子上，忍不住也回过身来插话道：“你们在说什么谜语呢，就不能让我也听懂一下吗！”
　　他一边说一边喘着气，金色的卷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前。
　　“这算什么谜语，”肖见杰笑说，“能让谭哥找去的还能是谁啊。”
　　井岚松茫然问：“谁啊？”
　　肖见杰恨铁不成钢地说：“队长啊！”
　　井岚松恍然大悟：“噢！”
　　他忽然小跑到谭栩阳身侧，说：“哎谭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除了第一次任务之外后面几次队长都是远程指挥，平时也大多是靠仪板联系，感觉除了上次讲座之外都没什么机会见到队长。之前队长让我学的东西我也学得差不多了，就等他给我检查成果呢！”
　　谭栩阳啧的一声，说：“我问他明后天有没有时间，直接带他过来一趟吧。”
　　井岚松说：“我跟你去一趟又不碍事。”
　　谭栩阳说：“挺碍事的。”
　　见井岚松还想问，肖见杰连忙条下卧板，捂着肚子笑着上前把他拉到一旁，冲谭栩阳摆了摆手：“行了阿谭，你快去吧，别让队长等久了。”
　　“嗯，那我走了。别偷懒。”
　　谭栩阳离开后，肖见杰笑着用手肘顶了一下井岚松，嘲笑道：“亏你还说自己有经验！”
　　井岚松：“？？不是，我……等等难道……？！”
　　*
　　岑初刚一离开封禁区，就见到对面军工厂面向封禁区这一侧的墙壁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抱着手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见他出来之后，便站直身子向他走来。
　　“怎么又来了？”岑初问。
　　谭栩阳说：“来给队长汇报一下小队的每日训练进度。”
　　“借口。”岑初瞥他一眼。
　　谭栩阳笑笑，锋利的眉眼柔和三分。
　　他见岑初面露疲色，知道自家队长一般不轻易将状态流露在外，除非状态是真的很差。于是他快步走上前，一手横在岑初的后背，不过没有碰到他，只是虚虚地扶着。
　　他皱了皱眉，说：“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都没打算出这封禁区了？”
　　确实是这打算，岑初想。
　　谭栩阳见他不说话，冷笑。不过他也说不了什么，只好轻叹一口气，说，“走吧，今天带你去商铺广场吃。”
　　“商铺广场？”岑初问。
　　“就是圆形住宅区中间那块地，”谭栩阳说，“听朋友说今天有个铺上有道名叫龙井虾仁的菜味道不错，而且比较合你口味。”
　　岑初笑笑，说：“行。”
　　谭栩阳这些天三番五次跑来找他，一直在尝试拉慢他的生活节奏。岑初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情况，便从来没有说什么，任由他这样带着自己跑。
　　两人通过快速通道前往生活区，路上的时间岑初也习惯了倚着谭栩阳休息片刻。毕竟这怎么也要比靠着车板舒服。
　　回到生活区，岑初跟着谭栩阳来到圆形住宅区，其中央区域便是商铺广场。
　　说是“铺”，其实就是各式小机器人们在平地上零零散散开的摊。
　　送货员小机器人、小护士机器人，还有其他各种类型的半人高的机械造物们。
　　他们体内的能量不是无穷无尽的，每隔几天时间便需要停下来进行充能。充能期间不便移动，十一舰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将充能桩设立在圆形住宅区的中央地带，小机器人们需要充能的时候便可以自己跑来连上充能管，顺便摆个摊，摊上卖的大多都是它们依靠拟人模块发展出的“兴趣爱好”的产物。
　　“过来，在这边。”谭栩阳自然地握住岑初的手腕。
　　岑初精神有些疲惫，便说：“慢点。”
　　“好。”
　　谭栩阳应声，慢下脚步，小心而又轻柔地牵着细瘦手腕向前走去。
　　“岑初先生、谭栩阳先生！”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岑初侧过头，只见白白胖胖的小雪人头顶上插着两根人造树杈，很开心地在铺面后头举起双手，摇摇晃晃地向着岑初挥手。
　　岑初转头看向音源处，谭栩阳也跟着岑初停下脚步。
　　“128号。”谭栩阳一挑眉毛。
　　两人都认识它，便临时改道，走到了128号送货员的摊面前。
　　“这是今日份的临时特供甜品！”小雪人开心地从铺面上用双手捧起一块小蛋糕，哒哒哒地绕过铺面来到岑初的面前，“这是全系列里最出色的一款蛋糕，特别推荐，两位先生可以试一试！”
　　“我记得你上次给的那款也是这样介绍的。”岑初说。他指的是被自己转手送给谭栩阳的那块蛋糕。
　　“是的，每一款都是最出色的小蛋糕，它们之间没有优劣！”小雪人笑道。
　　岑初笑了笑，不过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谢谢。”
　　小雪人失望地耷拉下脑袋上的小树杈。
　　倒是谭栩阳从旁边伸手拿过蛋糕。
　　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两个小树杈瞬间重新直愣愣地竖了起来，小雪人开心应道：“谭先生好品味！”
　　谭栩阳将蛋糕递到岑初面前，说：“真的不错，不试试？”
　　岑初看他一眼，说：“胃会难受。”
　　谭栩阳一怔，默默将蛋糕一口吃掉，抽出纸擦了擦手，而后认真地说：“没事，那等以后身体养好一些再带你来吃。”
　　岑初笑笑，没应话。
　　谭栩阳望着岑初，只见清淡面容上带着倦意，眉眼间的病气比起状态好的时候明显要浓许多。
　　他忍不住抬起手臂，像是以往扶着岑初走路时一样将手绕过后背，握上他的肩。
　　岑初眉峰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就听男人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说道：“你的身体不能劳累，吃完就回去休息吧。”
　　呼出的温热气流挠得岑初有些痒，他稍稍侧开头，说：“下午我需要去趟总指挥部。”
　　“那就休息到你们约定的时间之前，”谭栩阳说，“我陪着你。”
　　岑初看他一眼，眉毛轻挑：“你不是下周要和平羿对战吗，这个时候才需要加训吧。”
　　“不会落下的。”
　　谭栩阳轻笑道：“说起来，队长，要是我能拿到单兵榜一的位置，有没有什么奖励？”
　　他们来到一只医疗小护士机器人的摊面上，谭栩阳要了一碗米饭和一碗粥，点了一份龙井虾仁，再按着清淡口味多点了几样菜。
　　谭栩阳扶着岑初坐到摊面一侧的位置上，自己再坐到他的对面。
　　岑初瞥他一眼。
　　“没有。”岑初说。
　　“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这与拿不拿到榜一无关。
　　谭栩阳觉得心里痒痒，弯眼笑着问：“那如果想要队长一个承诺，或者想要队长帮一个忙也可以吗？”
　　岑初谨慎地盯着他，说：“那得看是什么忙。”
　　没能套上岑初，谭栩阳有点可惜但并不介意，只是笑笑。
　　小机器人很快将菜上齐，岑初看着桌上的饭菜，清一色的清淡系。
　　“……这些应该都不合你口味吧。”岑初看向谭栩阳。
　　“总得慢慢习惯一下。”谭栩阳笑笑。
　　岑初疑惑地看他一眼，但谭栩阳没有解释的打算。
　　岑初吃得慢，谭栩阳也有耐心，坐在边上时不时跟他聊上两句。
　　小队情况，井岚松的检查问题，某些部门借由他这向岑初提出的邀约，最近的任务态势，前几天讲座引起的风波和热潮……
　　有些话题岑初本不关心，不过经由谭栩阳之口说出来，他倒也愿意听。
　　这顿饭确实味道不错，岑初很是满意，因此在回到住处之后，谭栩阳变着法子想要留在房间里盯着他休息，岑初也不再坚持将他赶出去，同意让他坐在床边陪着自己。
　　谭栩阳这几天其实非常忙。
　　一方面，他需要赶在与平羿约定对战的日子前加紧训练，他不想在这次对战中出任何篓子。不论岑初在不在意，单兵榜第一的位置他都势在必得。
　　另一方面，虽然岑初在讲座上表示了自己对于保守派革新派的事情没有兴趣，不加干涉，但是一场讲座下来，连带着先前战争后期的那次指挥，双重合力之下还是大大撼动了十一舰正统指挥体系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保守派受到影响，源源不断有人选择加入到革新派之中。保守派当然对此感到愤怒，双方因此产生了不小的摩擦。谭栩阳作为革新派的核心战力，当然也是最强战力，少不了时常被喊去救场子。
　　但即使这样，自从谭栩阳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开始，各种各样的欲望便成天止不住地往上冒，以至于他宁可压缩晚上的睡眠时间用去加训，也想多在岑初身边待久一点。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
　　岑初今天状态确实不好，醒得有些艰难。直到谭栩阳帮他换上衣服穿上鞋，他才稍稍清醒了些。
　　“就你这情况还要去？”男人帮他系好鞋带，坐到身边，皱着眉头有些担心地问道。
　　岑初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脑袋，说道：“去吧，有些事情拖不了。”
　　谭栩阳没有办法，只能揽肩撑臂地将他从床边扶起来。
　　怀里的人身形单薄得他一掌就能随意捏在手中，但又脆弱得让他得用上全部的精力小心地控制住力道。
　　岑初撑着谭栩阳走到桌边，吃了两片药，简单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感后，便在谭栩阳的护送下来到了总指挥部。
　　“你先自己忙去吧。”岑初说。
　　“不，我等你。”谭栩阳应道。
　　岑初有些不满，但谭栩阳目光沉静，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岑初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他，只能面无表情地拍一下他的手背，转身就走。
　　谭栩阳摩挲着手背被摸的地方，渴得不行。
　　他在总指挥部大厅内找了个位置坐下，望着岑初离开时有些虚浮的脚步，目光沉沉。
　　这时，忽然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谭栩阳冷淡抬眼，见到来人后眉毛一挑：“邰诣修？”
　　面型温和的褐发指挥官招了招手，将谭栩阳叫到了总指挥部门口，然后笑着递给他一张叠起的纸，说道：“看看？”
　　谭栩阳将他上下打量一通，随手接过纸张，单手打开瞄了一眼。
　　只一眼，男人便眉头一蹙，冷冽的压迫感咄咄逼人地向着面前之人压去。他低眼望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指挥官，挥挥手中的纸张，漠然地问道：“什么意思？”
　　邰诣修柔声问道，“看不出来？”
　　谭栩阳嗤笑一声：“倒是看出你想把我当枪手使了。”
　　褐发指挥官笑问道：“就算真拿你当枪手，难道你还能忍着不出手吗？”
　　“既然事情和他有关，那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谭栩阳上前一步，漫不经心地搭上他的肩，指骨分明地用力一捏，当场让邰诣修的闷哼一声，面色一白。他靠近这名同届指挥官，语气危险至极，“但我也可以将你一起料理掉。”
　　邰诣修痛得脸色苍白，但他神情镇定，面不改色地笑道：“别总对我带有这么大偏见，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做错过什么选择，这点你应该知道。这次也真不是拿你当枪手，整件事情我在中间一点好处都没有。非要说的话，你可以算我卖个人情。”
　　“要是没好处拿的话，这份资料你又是怎么得来的？”谭栩阳冷笑一声，“我队长，还有这位普普通通的二级单兵，两人总有一个是你的目标。但你觉得这个问题我还需要判断吗？”
　　“如果我有什么想法，那现在完全没有必要跑这一趟，这对我来说更没有好处，”邰诣修平静地说，“我现在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要是你不信我的话，跟我走，我给你看更多证据。”
　　谭栩阳冷眼放开手，说：“我在等他，不去。”


第71章 谈话
　　褐发指挥官脚步轻盈地走在路上，随手往脑后一抓，就将及肩的微卷发简单束成一把。
　　他在十一舰内的名声和人缘都很好，从总指挥部到备战区短短几步路的路程，就有数个人向他打招呼。
　　“邰哥！”
　　“邰前辈好！”
　　邰诣修眉眼弯弯地同他们打招呼，眼角的浅痣将他的眉目点缀得更为柔和。
　　他不紧不慢得穿过走廊，来到小队的备战室门口。
　　“吱嘎——”
　　“那个人是你抓的？”
　　刚一踏进屋内，耳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邰诣修抬眼看去，备战室武器架的旁边一名青年被绑着手脚，嘴巴被贴条封得严严实实。那人也不挣扎，就侧躺在墙边安安静静地朝他看来。
　　邰诣修侧头，对着抱手倚在进门处墙边的剑眉男子微微一笑：“是的队长。”
　　靳峥眉眼沉稳，鼻梁深邃，一看就是个相当稳重的人。他的眉心微微皱着，严肃地看向来人，说：“如果私自拘禁超过8小时，那可是违反舰规的。”
　　邰诣修进屋，反手关上门，不慌不忙地笑道：“我知道。放心，我只是留他下来说说话，很快就会放了的。”
　　靳峥盯着他，没有离开。
　　“他说你在私下调查岑初，想对他不利？”靳峥问。
　　“怎么可能，”邰诣修失笑地摇摇头，“以岑指挥最近的名声，谁有可能动得了他？”
　　“如果我现在遇到他，请教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想对他不利，”邰诣修温声解释道，“队长，我们当了这么多年队友，这点信任还是该有的吧。”
　　靳峥沉默了下，说：“我们和谭栩阳的恩怨别牵连到其他人。那名指挥身体很差，容易出事，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邰诣修举起手掌，温声说道：“我保证，不会动他。”
　　靳峥盯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确实脸色如常，不见心虚之意，不像是在哄骗他，这才点了点头。
　　“尽早放人，别做违规的事情。”说完，转身打算离开。
　　开门前，他顿了一顿，回过头说：“对了，元部长刚刚向我问起你，他说最近经常找不到你人。”
　　“知道了队长，”邰诣修笑着将他推出门去，“这事你别管也别掺和，他再问起你就说我最近很忙。”
　　关门前，他想了想，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说：“形势要变了，最好离他远一点。”
　　备战室的门终于合上。
　　邰诣修理了理制服衣领，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到墙角绑着的青年身前。青年挪动着从墙角坐起身，抬起头，邰诣修站定在他面前，微微弯腰，伸手抠开封条一角，“哗啦”一下干脆地就将它撕开。
　　青年又挪动着侧过身，将绑着的双手尽力抬起，一边说：“邰哥，你队长人挺好的。”
　　邰诣修弯下腰，解开他手上的禁锢。
　　“我知道，”他笑着说，“你看，他多信我。”
　　青年双手恢复自由，自己解开了双腿的禁锢。完事后，他从地上爬起身子，腿脚简单活动了两下。
　　邰诣修坐靠到了沙发上，两指撑着下颌，颇有耐心地等待着他。
　　青年很快消除了手脚的酸僵，从怀中掏出仪板，坐到邰诣修的身边。
　　“邰哥，我按你说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到这里了。这个文件夹里是匿名群上传过的所有真实照片，当时谭栩阳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把聊天记录也存下来，不过光是这些照片就足够推测出岑指挥从第一次公开露面到战争结束那段时间的详细行踪了。”
　　“抚养中心从四十年前到十年前的所有出生记录则整理在这个文件夹里，能与现在舰队内实人对上号的我都已经做了标记，只有七条记录找不到相应的人，我将他们的所有特征都和岑指挥做了比较，相似度最高的只有23%，对比结果存在了这个文档里面。”
　　“还有目前打听到岑指挥第一次在人前出现的时间是在今年的8月17日，几名医院的医生都记得他。再往前暂时没能找到其他见过他的人，科研部和医疗部我也专门去打听过了，但是没能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而这份文件夹里储存的是17日往前20天内完成任务回舰的所有记录，其中大部分都没什么异常，任务记录也都有公开，唯一特别的是8.12日归队回舰的2214小队，他们的任务被归进了机密级别，唯一可知的信息是他们几乎全队覆灭，只有段剑烽前辈一人活着回舰。但我尝试过几次接近段前辈，想要打听这事都没成功。”
　　“最后是邰哥你提到过的那个叫做彦淮的指挥系学生，我已经和他混熟了关系，就等他什么时候有机会去到岑指挥身边。他们这一届年底会开展校外导师选择的活动，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
　　邰诣修伸出手滑动页面，确认所有文档没有缺漏之后，温柔地笑道：“辛苦你了。其他地方的备份都删除干净了吗？”
　　“嗯，都删干净了。”
　　“很好，”邰诣修满意地笑道。“那现在，也把存在这里的所有资料删除干净。”
　　青年愕然抬头。
　　“可是邰哥，这些资料都没有备份，如果删了……！”
　　“有问题？”邰诣修问。
　　青年兀地止住口。
　　他能说什么呢，说这些资料的收集和整理花费了他们很多时间和精力，甚至还动用了不少的人脉？
　　不，不能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轻声应道：“没问题。”
　　邰诣修这才露出温柔而愉悦的笑容，摸了摸青年的脑袋。
　　青年在邰诣修的注视下删除了所有文件，并彻底清理了回收站。做完这一切之后，青年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邰哥你不是……不喜欢那位指挥官吗？”
　　“我为什么不喜欢他，”邰诣修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沙发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沙发上，“因为我一直以为他与我是同期，跟我在同一个竞争圈子内。”
　　他好笑地笑了一声，问：“你听他的讲座了吗？”
　　“这几天太忙，还没来得及去补。”青年说。
　　“回去好好听听，认真听听。”邰诣修说。
　　“然后你就会知道，他的体系究竟成熟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他的年龄不可能和他看上去的样子一样，否则就算他从出生至今一刻不停地在学习，也不可能构建起那么……宏大乃至于完美的体系结构。那太成熟了，成熟到他究竟是不是来自于外面的这个问题都不再需要任何证据。”
　　邰诣修闭上眼，似乎在回味着什么。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我与他并不在同一个竞争面上，与他同台的，该是舰长司令那一级，”邰诣修温和地笑着，言语见尽是轻松心情所带来的愉悦，“既然这样，那我当然就没必要再把他当做对手。”
　　“我的眼光一向很准，你知道的。”邰诣修眨眨眼。
　　青年应声：“是的，邰哥。”
　　“况且以他现在展露出的价值，除了死亡，其他问题根本不可能撼动得了他，”邰诣修拿起水杯轻轻摇晃，低头抿了一口，“这场讲座里他所拿出来的东西足以记进舰史里，更别说我不认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牌面。再加上那场战争后半期还是他上的指挥，这种情况之下，谁要还敢动他，谁就是十一舰最大的罪人。”
　　邰诣修理智而又冷静地总结道：“他对十一舰的作用太大，如果因为个人喜恶去当全舰罪人，那这就是本末倒置了。”
　　青年第一次从邰诣修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赞美，一时有些惊愕。
　　“可惜谭栩阳那家伙不愿意来。要是来了，一会儿我就能有机会直接和他面对面交流一番，都不需要另找机会。”
　　邰诣修想了想，还是笑道：“不过谭栩阳终于也有弱点了，挺好。”
　　“行了，没其他事了，回去吧，”他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青年的手掌心里，“今天辛苦你跑这一趟。”
　　“谢谢邰哥，”青年小心翼翼地收好糖，问，“那我们之前发现也在查这件事的那个人……？予。溪。笃。伽。”
　　“让谭栩阳处理去了，反正那是他的队长，”邰诣修耸了耸肩说，“忙去吧，记得抽空听听讲座，你会懂我意思的。”
　　*
　　岑初和沙遥早就不是第一次见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指挥室内，司令副手们都认识他，纷纷向他让路打招呼，态度比起先前几次岑初来的时候更加尊敬许多，甚至还有人脸上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岑初没有太过在意他们的态度，礼貌地一一回应。
　　当他见到沙遥时，这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手头上正忙着处理什么事，忙得不可开交。见到他，稍一颔首，说：“你来了。先坐吧，稍等我一下，现在暂时腾不开手，抱歉。”
　　便接着埋头忙起手上的事情。
　　岑初也不客气，径直就在沙发上坐下。
　　指挥室很大，弯弯拐拐也很多，到处都是亮着的荧屏，上面显示的内容五花八门，最多的是对于舰内外环境的实时监测。
　　岑初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机会仔细看，这回倒是多注意了两眼，两三分钟的时间就将周边屏幕上的内容全部收进了眼底。
　　而后又将目光投在沙遥手上正在处理的事情上。
　　“在排查机械生物的信号动静？”岑初忽然出声问道。
　　“没错。上一次出现是两天前，前一次出现是五天前，这股信号发射的频率在变快。以我们的技术想要精准捕捉有点难，需要点时间，之前两次都没能把握住机会，捕获到的信号十分残缺，这次发现得早，有希望获得更完整的信号段。岑指挥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沙遥一边忙着操作，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现在的应对就很合适，足够了。”岑初说。
　　大约等了三四分钟的时间，沙遥手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还算完整，现在已经派人去做初步解析了，一会儿我也发你一份，”沙遥缓了口气，坐到岑初身边，俯身泡了一壶茶，给岑初倒上一杯，再亲手递给他，“抱歉，这几天实在太忙了，今天才终于能够腾出时间邀请你来。”
　　他端起茶杯，对岑初说：“岑指挥，感谢你愿意在前几天的讲座上把知识分享给我们，这对我们来说价值很大，说不定能给舰队指挥体系带来很大的突破。谢谢，我敬你一杯。”
　　岑初也意思着举了下杯，笑笑：“客套话就免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行。”
　　沙遥也不客气，直接点亮桌面荧屏，调出一份资料，上面几乎覆盖了十一舰的所有上层，同时也包含着一些影响力较大的人物，例如说平羿、谭栩阳、岑初等。
　　“这是最初计划的蜜罐候选人。不过因为监控能力有限，我把人选范围最终缩小在了这几个人身上。”
　　屏幕上，岑初的名字被划掉，谭栩阳、平羿等单兵的名字被划掉，某些无法在特定领域范围内产生大规模影响的部门部长，例如说安全部部长、情报部部长等的名字也被划掉。
　　最终剩下的，便只有沙遥、舰长、军长、后勤部部长、医疗部部长五个人。
　　前三个人不说实权如何，光是身份就足以影响全舰。后两个人则是因为所把持的部门可以很轻易地就在悄无声息间影响全舰的民众。
　　岑初对此没有异议。
　　接着，沙遥点开一份报告：“布置好之后，关于我们五人的监控至今未断，这是截止到十分钟前的数据记录，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岑初身体前倾，轻轻滑动数据报告。
　　几分钟后，岑初点了点三处数据。
　　“不，还是有的。你看这几个地方。这些微小波动很像是尝试寄生但最终放弃的样子。”
　　沙遥凝目。
　　“波动很小，也有可能是误差干扰。不过你再看这几份报告……”
　　两人就几份报告讨论了半个钟的时间，这个话题才终于告了一段落。
　　岑初有些疲惫地靠到沙发椅背上，说：“从它迟迟没有动静的情况来看，它的寄生能力应该有限，即使是挑人寄生之后，应该也很难夺取人体的操控权，最多是施加影响或者破坏。而且依照它这段时间的静默来看，也没有办法通过自身对于物理世界造成多大影响，顶多是向舰外传输信号，如果想要凭借自身力量影响我们，还是得靠寄生之后影响人体的这条路。不过它的智慧等级看起来很高，还是得多加小心。”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它的科技水平高出你们太多，受到科技限制没有办法很好地检测出它的影响。关于这一点，为了保险起见，你们最好找个时间来主旋体，我帮你们亲自检测一下。”
　　“行，多谢，这些报告稍后我会都发你一份，”沙遥帮岑初添上茶，见他精神状态并不太好，主动停止了话题，认真地说，“这段时间你帮的忙我都会记着，有什么需要记得跟我提。”
　　“放心，我也会记着。”岑初说。
　　沙遥点点头，问：“你的身体问题呢，怎么样，自己有办法解决吗？”
　　“实不相瞒，还在想办法。”岑初没和沙遥隐瞒，说完，他笑了笑说：“不过不用担心，必要的时候我会做好应急预案的。”
　　“那还是不要有这个需要比较好，”中年男子说，“说起来，你挑一两人留在身边吧，你这情况平时多少得有人照顾一下。”
　　“不用，我队员就挺好的。”岑初说。
　　“你指谭栩阳？那小子……”沙遥顿了顿，“你能让他这么老实也不错。不过只他一人肯定不够，他总是需要出舰任务的，但这反而是你最需要有人跟着的时候。”
　　岑初的身体压力什么时候最大？需要临场指挥的时候。
　　但没到这种时候，他的几名优秀队员肯定都是在前线。
　　岑初按了按太阳穴，对这问题有些抗拒。
　　谭栩阳就算了，他照顾了自己这么久，自己身体不好时是个什么脆弱样子早就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将这一面展现于人前。不管安排个什么人过来，中间都必将会有一段不短的适应期。
　　“再说吧，”岑初说，“大不了下次再让颜至跟我一起进去，反正我看他也挺乐意。”
　　“对了，关于……”
　　岑初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主动提起了空间阱和追踪器的事情。
　　沙遥本考虑着他的身体情况，想把这些问题留到下次再谈，但见他主动开了口，只好继续接下话头。
　　以他们目前的信任阶段，这些问题谈起来都非常舒服。沙遥可以直接将自己能够看到文件资料直接展现在岑初面前，需要遮掩的东西少之又少，两人能以同样的身份视角讨论问题，更不用说岑初不论在经验上还是在眼界上都要更高一筹，站在沙遥的角度上而言，这样的交谈几乎达到了最完美的合作状态。
　　这让沙遥不止一次感叹，可惜岑初不是十一舰人，否则……唉。
　　二人谈话终于告一段落，岑初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时不想再说话。
　　沙遥很关心地问了两句，见他连答话的精力都没有，只好说：“我喊人送你去趟医疗部吧。”
　　岑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终于开口，神情恹恹地道：“谭栩阳在外面。”
　　沙遥一顿，忽然无声失笑，说：“行，那我帮你把他喊进来。”


第72章 问责
　　岑初仰靠在指挥室内的沙发上，阖着双眼，身上盖着沙遥借他的毛毯。整个指挥室的亮度都被调低了一些，好让闭着眼睛的人不会感受到太过刺眼的光线。
　　岑初并没有等上太长时间，甚至就连睡意都还没扩散开来，就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钻进毛毯下边，轻轻握住了他的双手。
　　男人富有磁性的沉稳声线在耳边低低响起，“能起来吗，还是我抱着你走？”
　　岑初疲惫地撑开眼，视线缓缓聚焦到他的身上。
　　“扶我起来。”他声音微哑地说道。
　　“好。”
　　谭栩阳一手穿过颈下扶上另一侧的肩，小心地将他从沙发上扶起身体。而后将毛毯放到一旁，扶着双臂慢慢撑着岑初站起身体。
　　男人将岑初完全地搂在了怀里，让他的身体重量尽可能地撑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扶着岑初了，动作做起来十分娴熟，他知道岑初喜欢什么样的姿势，也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力道才能让岑初更舒服，而这也是让岑初感到非常舒心的一点。
　　岑初将自己百分之八十的体重全都撑在谭栩阳身上。但如果从旁人视角看来，便只能看出他被搂在谭栩阳怀里，看不太出他的实际情况，加上指挥官因为疲惫而显得冷淡的神情，更是在这之外又加上了一层掩饰。
　　只有身侧支撑着他的男人才能完全清楚这幅冷淡面庞底下的身躯究竟脆弱到了什么地步。
　　抬眼向着沙遥轻轻颔首，岑初在谭栩阳的搀扶之下慢慢向外走去。
　　岑初的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沙遥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向谭栩阳叮嘱道：“照顾好他。”
　　话虽如此，他却在说出口的同时就已经预想好了回答。谭栩阳的性子太傲，在沙遥看来更是时时刻刻都处于在叛逆期之中，这样的叮嘱不论他到底听没听进去，都总得换得一声嗤笑。
　　哪想，谭栩阳只是瞥他一眼，平静地应声说道：“我会的。”
　　稍有些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沙遥不由得顿了了顿，不过他稍加思考，很快低笑一声。
　　指挥室的空间很大，除去沙遥办公所在的这一区域以外，更多的空间都是分配给副手们进行工作。
　　“3602区域注意一下，有几处能量峰值出现波动。”
　　“收到。”
　　繁忙的工作之下，副手们并做不到无法屏蔽外环境的干扰。早在刚刚岑初进入指挥室，前往沙遥的办公区域与他相对而坐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忍不住地一直拿眼睛往那边瞟。
　　他们看着身为舰队二把手的总司令亲自为岑初沏茶填茶，双方交流的氛围更是一片和谐，总司令似乎在用一种相当平等的态度在对待岑初，谈话结束后，岑指挥看上去身体不适，总司令更是亲自将毛毯给他盖上，然后出门喊来了谭栩阳。
　　“你们说，沙司令是不是想把岑指挥捧起来啊？会不会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跟岑指挥也能成为同僚了？”忙碌间，忽然有人开口小心地问道。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名同样忍不住分心向着那边望的同事纷纷憋不住地应了声。
　　“这还需要捧吗，讲座过后现在谁不知道岑指挥的名字？再加上他在上次战争里的指挥与贡献，名声都快能够超过颜部长了吧。”
　　“这么说起来，我第一次听说岑指挥的名字也就是在三四个月前，那会儿我可完全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的声望竟然就能达到现在的水平！”
　　“这谁又能想得到呢，不过这也是因为岑指挥的实力确实太硬，你想想他做的这些事情换个指挥谁能做到？”
　　“沙司令在这个位置上做了这么久都还没定下接班人选，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会选岑指挥？”
　　“也不能说没有定吧，要是实在没有其他人可选的话，等沙司令退位之后颜部长也能接手这位置。不过岑指挥希望也很大，毕竟你看他的条件，他是咱们全舰唯一的一级指挥官就不说了，现在更是指挥过全舰战争，以弱胜强一举翻盘，民意基础也有了，大家或多或少都能算是被他间接救过一命，更重要的是他在讲座上构建的附件体系，我敢保证不出三年，这绝对会变成不论是单兵还是指挥都必须掌握的必要知识……颜部长的位置为什么一直坐得那么稳，长期霸占指挥榜第一是一个因素，他编写的指挥系教材才是重中之重，大家学的用的都是他总结出来的东西，他坐不稳还谁能稳？岑指挥同理，等到他的附件体系总结成型并在舰队里推行开来，那他到时不管是进科研部还是来我们总指挥部，绝对没人敢有意见！”
　　“你说得有理，不过这事其实也还不急，沙司令看样子再撑个十年都不是问题。”
　　“沙司令是不急，但舰长呢？咳，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但要是沙司令到时候接手了下任舰长，这司令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哎哎哎，不说这个，你们不觉得谭栩阳跟岑指挥这样走在一起还挺搭的吗？说实话我在总指挥部待了这么久时间，还是第一次见谭栩阳这么和平地进到屋里，也不知道是真的变了性子，还是那岑指挥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连他都能给制服得这么妥帖……”
　　*
　　走出总指挥部，沿路上的工作人员纷纷向两人主动向他们打招呼，岑初没精力一一回应，便由谭栩阳代他应对。
　　向外走出两步，岑初感觉谭栩阳在将他往快速通道的方向带，不由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哑声说：“回家。”
　　岑初不走了，谭栩阳也不敢强带着他向前。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微微皱眉：“去医疗部能好得更快一些。”
　　现在去医疗部无非是用药压制一下，减轻一些难受罢了。但这并不需要用到什么特殊的医疗设备，将药带回家自己用上也是一样的效果。
　　岑初想了想，说：“太远，不去。”
　　“我可以抱你去，背你去，怎样都行。”谭栩阳说。
　　岑初没应话，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谭栩阳，意思很是明显。
　　谭栩阳手臂一紧。怀里的人儿孱弱得很，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全靠他的支撑才能站住，但这一眼飘来，目光中不容置喙的平静力量比起平时没有丝毫减弱，完全没有受到糟糕身体的影响。
　　轻哼一声，他觉得自家队长真是好面子得很，身体不好让自己背着走有哪里见不得人的吗？
　　不过谭栩阳知道依照队长的性子，强迫是强迫不来的。而以队长的身子，争辩谭栩阳也不忍心。
　　谭栩阳不得不在这样的目光下退败。
　　“那我晚上留下来陪你。”他说。
　　岑初倦声说：“可以，快走。”
　　谭栩阳心满意足地带他转过方向。
　　他们的住处落于生活区一区靠近舰舷与总指挥部的那一角，因此两人从总指挥部出发，很快就从最近的大门进入到了生活区内。
　　这时，岑初不经意地见到一个身影远远走过，对方一身缟素，像是刚从外面回到生活区，正小声抽泣着，看样子应该是刚从墓园参加完葬礼回来。战争刚刚结束那半个月里这样的情形见得多，但现在这会儿见到的……应该是任务出了什么岔子吧？
　　谭栩阳也注意到了对方，像是猜到岑初的疑惑一般，说：“有时候因为任务问题，葬礼很有可能延后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举行，不一定会是任务。”
　　“噢。”岑初应声，他对此并未有多么好奇。
　　但就在岑初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从抽泣中抬起头来。目光与岑初对上，忽然间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谭栩阳随着岑初的目光看去。
　　只见对方怔在原地呆了呆，半响，似乎是犹豫了会儿，抬腿向着二人的方向转来。
　　“……啧。”
　　谭栩阳觉得有些麻烦。
　　岑初思考了下，轻拍谭栩阳的手背，示意他停下脚步等一等对方。
　　对方很快走到岑初面前，向着两人行了一礼。他的抽泣已经基本止住，脸颊上挂着明显的泪痕，眼里的悲伤尚未止住。
　　“您好，您就是岑指挥吧？”
　　青年单兵望着岑初，语气能够听得出来他在十分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岑初不动声色地撑在谭栩阳的小臂上，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是的。”
　　“岑指挥您好，我是2533……”他顿了一下，语气一下低沉下来，“曾经2533小队的一名队员。我的队友全部牺牲在了两个月前的那场战争之中，只有我一人幸免于难。”
　　“节哀。”岑初等着他的后续话语。
　　“您讲座我去听了，也知道您指挥了后半场指挥，让我们得以一举翻盘、反败为胜，是我们最终能够获得胜利的最大功臣。我也很感谢您的指挥，否则现在我大概是没有办法站在这里的。但我内心一直存在一个疑惑……”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很冒犯您，但我保证我没有其他任何的意思，我只是……很想听一听您的解释。”青年人的语气十分低落，眼里带着十分浓厚的悲伤与歉意。
　　谭栩阳皱了皱眉，尚未猜到对方的打算。
　　什么问题能够被他用上“冒犯”这样的词？
　　岑初却是已经从青年的话语中隐隐有了猜测。
　　他轻叹一声，说：“问吧。”
　　缟素青年情绪低落，有些不安。
　　“我想问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挣扎了一番，才终于将问题说出口：
　　“既然您有反转局势的能力，那……前半场战争您在哪儿呢？”
　　问题一出，岑初还没回应，谭栩阳就高挑眉毛，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前半场我们正在任务回程的路上。怎么，你是想怪他没法突破光速直接瞬移回舰参加战争吗？”谭栩阳替岑初冷声应道。
　　“不我不是这意思……”青年低声应道，声音中又隐隐啜泣起来，“但是既然岑指挥您有能力上任战场指挥位，有能力进行全舰的战争指挥，那以您的这种情况明显更应该留在总指挥部啊！为什么……为什么您要选择……”
　　选择加入小队，前往一线局部进行指挥呢？
　　后半句话淹没在青年的喉间。
　　青年忍不住地想，如果岑指挥从一开始就留在舰里，从一开始就与沙司令一起负责战争的指挥，那这场战争是不是从一开始十一舰就能站在优势方，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自己的队友们也都不会为此牺牲？
　　明明可以那么轻易就获得胜利……
　　那自己队友们所做的不就都是无谓的牺牲了吗？！
　　他知道自己这种迁怒、责怪的心理并不对，也知道自己本应感谢而非怨恨面前这名为战争带来了胜利的指挥官。
　　但这个问题自他知道指挥身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停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每当他想起自己四名为舰牺牲的队友时，就会忍不住地去想——
　　为什么能够翻盘的岑指挥竟然那么晚才加入战场！为什么他要去出那一次的特级任务！为什么他要选择留在一线的将刃兵团里！明明岑指挥的能力这么强，那他为什么不留在舰内，加入总指挥部，这明明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啊！
　　要不是谭栩阳现在双手都扶着岑初，这会儿早就卷起袖子冲上去了。
　　他上指挥救了你的命，你却要反过来责怪他没能救下更多的人？！
　　他冷笑着张口想为岑初进行反驳，但话没出口，手背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岑初平静地望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插嘴。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不应该被提出来，我也没有任何指责您的意思，我只是……只是……”青年尽力忍住抽泣声，“抱歉，岑指挥，但我真的不能理解，可以请您为我解释一下吗？”
　　岑初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平和的态度，对方的问题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
　　从对方提到的小队编号来看，他应该还是一名尚未脱离适应期的单兵。十一舰的指挥与单兵们从十八岁开始会有五年的适应期，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像正式小队一样开始外出任务，逐步积累实战经验。
　　这名全身缟素的青年明显就是第一次经历队友的死亡，而且这一经历就是除他以外全军覆没，心情一下难以抑制，并下意识将缘由与责任归结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上以减轻内心的痛苦，岑初可以予以理解。
　　所以他没让谭栩阳插话，而是等到青年一口气表达完自己的困惑与痛苦之后，才说：“很遗憾他们的牺牲，但他们的所有牺牲都是有意义的，还请节哀。”
　　如果换做岑初刚刚来到十一舰的那段日子，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只会冷淡直言“你们的弱小与死亡并不是我的责任”，但是现在自己与沙遥达成了颇为紧密的合作关系，那么相应的也就需要将更多东西考虑在内。
　　岑初温声说道：“这场战争的胜利并不是由最后的那一场指挥决定的。或许你并不知道，这场战争最初的预警就是由在特级任务执行中被发现的，回程途中我与沙司令也并没有中断过联系，正是前面所有的累积，包括你的队友们在战场上所付出的努力，我们才会获得最后的胜利。所以不要担心他们的牺牲没有价值，他们才是这场战争胜利的奠基者。”
　　或许是没有想到过能在长发指挥官这里获得这么温和且认真的答复，青年一时间怔在原地，就连抽泣都忘了。
　　指挥官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旋，像是带有一种魔力般，轻易地就让青年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岑初并没有对他明确提出的问题进行回答，却直接击中并消除了他升起这个困惑的核心原因。
　　是啊，最后的胜利应该是前面的所有累积，更何况，还有许多自己没有看到的部分……
　　青年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半分钟，一点点地消化并接受着这个答案。
　　半响，他向着岑初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向岑初表示感谢并对自己的打扰与冒犯诚挚道歉。
　　岑初并不在意这个。
　　不过被他这么一耽搁，岑初本就不佳的精神在青年离开之后更显萎靡。好在这里离家已经不远，稍稍硬撑一段路的事情岑初还是可以做到的。
　　谭栩阳一直沉默到了岑初的家门口。
　　在岑初开门时才忽然出声说道：“但那场战争决定最后胜利的还是你最后的指挥，和前半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岑初神情恹恹地瞥他一眼，说：“是的。”
　　其话语中的理所当然让谭栩阳高高挑起了眉毛：“所以你那么说，是在哄他？”
　　岑初看他一眼。
　　自己总不能直接应说“因为当时我与十一舰的合作关系仅限于此”吧。
　　于是他应道：“嗯。”
　　谭栩阳微微皱眉：“他是一线将刃兵，总要明白牺牲并不一定都有意义，根本不需要你用这种说法去哄他！”
　　这样说着，谭栩阳在将岑初扶到床上的时候还是将动作放得轻缓无比，只是黑沉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难见的委屈。他抿着唇不作声，径自蹲下身，握住岑初的小腿腿腹，帮他把鞋子脱下来。
　　岑初的精神放松下来，脑子便逐渐变得昏沉。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谭栩阳是在为他上了指挥完成翻盘还被人责怪的这件事情感到委屈。
　　他坐在床边轻笑一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停在身前的脑袋。
　　“机会并不是只有现在才有，不一定非要让他在这种痛苦之下进行成长。”岑初说。
　　谭栩阳沉默了下，帮他脱去另一只鞋子，再将袜子也一并脱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关于他问的那个问题……你会加入总指挥部吗？”
　　“看情况。”岑初说。
　　“什么情况会加入？”
　　岑初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没有丝毫水平，他轻哼一声，倦声应道：“必要的时候。”
　　谭栩阳：“……”
　　“队长，你这跟没回答一样。”
　　男人将岑初的鞋子并拢放到一旁，起身又帮他脱下外套，挂到床边的衣帽架上。
　　他轻叹一声，转身一把将岑初横着抱起，任由自己的衣襟被攥紧成皱。小心地将他放在了床铺中央。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撑起身子。
　　谭栩阳沉默了会儿，伸手撩开岑初额前的两根发丝，微茧的手掌与白皙而细嫩的脸颊轻轻擦过。淡漠的清香拂过鼻尖，其冷淡的味道就像这名身形瘦弱病容颇盛的美人指挥官一样，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半响，他轻声问道：
　　“既然队长连他都哄了，那什么时候也来哄哄我？”
　　岑初被他照顾得太过妥帖，以至于脑袋一碰到枕头，倦意便不住地向上涌来。疲惫连带着头痛让他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谭栩阳的这句话语。
　　“……嗯？”
　　哄什么？
　　但是脑子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排除在了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事项列表之外。
　　男人盯着队长渐渐合拢的眼皮，喉结微动。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哑声问：“队长，要不我帮你暖暖身体？”
　　岑初没能撑得住倦意，苍白细腻的脖颈半遮半掩地露在外边，隐隐约约能够见到脆弱的青色血管在上面蜿蜒。他的双眼阖上，睫毛随着呼吸微颤，半睡半醒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第73章 同眠
　　队长的手是凉的，是软的，虚团成拳正好能被一掌握进手里。
　　队长的腰是细的，是柔的，用不了一只手臂就能将它圈上一周。
　　队长的呼吸温软而轻柔，身上带着一股迥异于平时性子的淡雅清香，像是松间清泉，像是云间晨露，深深吸上一口便能直沁心脾，激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男人的身体本有些僵硬，克制着自己不要太过放肆。但心里偷偷念了许久的人儿近在咫尺，简直就像一块巨大的吸铁石一样不住地将自己往近处吸去。
　　他小心而谨慎地一点点靠近，从手掌到腰间再到颈部，一步步地向前试探。队长像是真的乏极了，一点都没有醒来的意思。
　　房间的光线已在时间流逝中渐渐变得昏暗下去，男人低低喟叹一声。
　　这要自己怎么把持得住？
　　于是微茧的掌腹抚上颈侧，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上耳垂。跟自己多年训练导致显得硬实粗糙的手感不同，队长身上的每一块肌肤都是这样细嫩柔软，捧在掌上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弄红。他的眉眼浅淡，眼尾染着浅浅绯红漫不经心地微微上勾，裹挟着挥散不去的一抹重重病气，温柔缱绻的同时更是令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样美好的人儿却像是易碎的精美瓷器一样过于脆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微弱的呼吸声稍不留神就要捕捉不到它。
　　他于静默之中悄悄地将手脚冰凉的人儿拥进怀里。
　　这是队长应了声同意的。
　　可不能说话不算话，他想。
　　怀里的人儿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微拢，身子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无意识间带着些朦胧软意。
　　谭栩阳一滞，身子瞬间僵起，丝毫不敢乱动，就连呼吸都不敢呼出来，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但与他僵硬的身躯相对应的，是体内犹如电流一样自上而下窜通的一股冲动。
　　这一声听着软，听得硬。
　　还听得男人喉间发涩，嘴唇发干。
　　悄悄地等了两分钟，他见怀里的人继续沉沉睡着，犹豫半响，小心地用指腹抚上队长因少血色而透着浅粉的薄唇。
　　软的，嫩的，也有点干。
　　男人轻叹一声，倾身上前，悄无声息地亲了一下。
　　反正队长不知道。
　　岑初一直觉得十一舰待着有点儿冷。
　　这与他醒着睡着是否穿着外套都没关系。
　　也与室温是否调高有没有开电热毯没有关系。
　　时不时总会有一股凉意从他的手心、脚心或者后背窜上来，带着冷意游走过他的躯干与四肢。
　　这不会像身体的其他不适反应那样带给自己多大的影响，只是会在隐隐间给身体增添两分难受，在身子状态不好的时候更是如此。
　　但今天这一觉岑初难得睡得踏实而舒适。
　　温热的暖意贴着皮肤靠着他，像是一个火炉一样，将他浑身上下都裹得紧紧的。
　　这样久违舒适的睡眠让岑初得以一觉平稳地睡到次日，中间任何响动都没有办法打扰到他。
　　次日清晨，圆鼓鼓的机械鸟儿飞上枝头，婉转明亮地唱起歌儿，窗帘留了一条缝的屋子内，长发指挥官眼皮微动，慢慢睁开。
　　朦朦胧胧的意识恢复，岑初默然怔了会儿。
　　半响，他挣扎着将头往后移了点儿，才终于能够见到缝内漏进来的一丝光亮。
　　他知道自己这一觉为什么能够睡得那么暖和了。
　　“……谭栩阳？”
　　默了默，岑初微哑着开口，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谭栩阳早在岑初醒来有所动作的时候就醒了。他的身体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一手穿在腰间搂着，另一只手绕过后背覆在脑后的姿势。
　　简而言之，他将岑初整个圈在了怀里。
　　男人沉稳地应道：“早上好，队长。”
　　这个声音极近，岑初还能感受到胸腔的传来的震动。
　　岑初反应了一下这个场景。
　　谭栩阳在自己床上。
　　自己在谭栩阳的怀里。
　　但还挺暖和。
　　“解释一下？”他抬眼。
　　“帮队长暖暖身体，”谭栩阳顿了顿，补充了句，“你同意过的。”
　　“借口。”岑初平静而不容置喙地判断道。
　　谭栩阳与他四目相对，黑沉的目光中分辨不出情绪。岑初批得干脆，他也没乱了阵脚。
　　毕竟他用了半个夜晚的时间思考岑初醒后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我想和你睡。这个理由足够吗？”
　　他轻声问。
　　气氛一下陷入凝滞。
　　岑初轻轻一挑眉，对他这个回答有些疑惑。
　　不过稍稍一想，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什么需要大人陪.睡的小孩吗？”他微微皱眉，问道。
　　谭栩阳：……？？？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总不能是认真说出这句话的吧？！
　　谭栩阳昨晚想了半宿，冲着别被岑初踢出队的目的打了好久的腹稿。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偷偷准备好的各种应对竟然一个都用不上，队长的反应和态度直接跳出了他的考虑范围之外！
　　谭栩阳斟酌再三，权衡利弊，谨慎地开口应道：“是的。”
　　岑初瞥他一眼，有些不适应地抽出手掌，拍了拍谭栩阳搂在自己腰下的手臂。
　　“硌着了。既然醒了就离远点，这样有点闷。”他说。
　　“……好。”
　　谭栩阳盯着岑初，慢吞吞地松手下了床。
　　“拉我起来。”岑初又懒声说道。
　　“好。”谭栩阳谨慎地老实应声。
　　谭栩阳弯腰伸手熟练地将岑初扶起身子，侧身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然后蹲下身子，将黑色长靴拎到面前，大手握住岑初的脚掌，微茧的掌心蹭过脚心，挠得它不自觉地五指一缩。
　　谭栩阳帮他套上长靴之后，立马松开手老老实实地站到一边。
　　他试探般地问道：“早上我还有点事，下午我再来接你一起去训练区？”
　　岑初看他一眼：“行。”
　　谭栩阳没有在房间里多待，获得岑初同意之后，就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他茫然地蹲在岑初房门口，呆了几秒。
　　他想，自己昨晚只敢亲那一口是不是有点太保守了？
　　*
　　这件事情并未费去岑初多少的注意力。往后几天的时间内，岑初再次一股脑地投入到了工作里去。
　　机械生物失踪已久，舰内一直不见有什么异常，因此十一舰已经重新恢复到了二级警戒的状态。但这样的放松只是对于大部分的舰员而言，对于岑初还有十一舰的诸多高层来说，他们的警惕程度并未随着时间推移有所消退。
　　它的科技水平高于十一舰，再加上智慧等级看起来也并不低，所以从选择的角度上来讲，如果它想对十一舰下手，完全可以直接找上最负有权势、影响力最大的一批人，哪怕这批人身边的防御等级最高，还光明正大地摆出一副“我就是陷阱”的样子，机械生物都没有理由心生退缩。
　　但它直到现在都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安安静静，毫无作为。
　　除了频率逐渐加快的信号输出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但信号输出本身就是一个极让人警惕的预兆。
　　自岑初与沙遥再次会面之后，为了谨慎起见，五名被选做引诱“蜜罐”的高层开始每天前往一趟主旋体，借以三舰科技进行检测。
　　沙遥、舰长、军长、后勤部部长、医疗部部长，这五个人被选择出来并不意味着这是对方唯一有可能选择下手的目标，这只是代表着一种可能性。换句话说，这五个人一旦被寄生，对十一舰有可能造成的影响会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当然，岑初不光只为这五个人进行了检测，同时也在沙遥和舰长的点头下，在他们的身上偷偷放置了一个三舰出品的捕捉器。
　　岑初有信心保证主旋体内的绝对安全，而这便意味着机械生物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偷渡”进入主旋体，也不可能因此知道三舰科技的存在。简单来说，它并不会知道整艘科技水平不如它背后舰队的十一舰里面隐藏着一个科技水平更高的存在。
　　不过岑初也告诉了他们：“捕捉器只能确保它在选择你们寄生之后能够对它实行抓捕，并不能隔绝它对你们的影响。如果察觉哪里不对，可以立马到主旋体找我。而且对方选择寄生之后也会发现捕捉器的存在，情急之下对方很有可能做出极端选择，对你们生命产生威胁。”
　　沙遥和舰长的回应出奇地一致。
　　“依照损失最小的方式来处理就好。”
　　借由这次机会，岑初也终于见到了十一舰的一把手，舰长伏翎。
　　这是一名很老的老人，脸上的褶子都快将他的眼睛遮得见不着了。但是他的行动看上去倒丝毫不显老意，走起路来脚步轻健得不行，至少比起岑初来说强上太多。
　　简单相处下来，岑初得出判断，这是一名眼光犀利也很有胆魄的老人。
　　可惜就是废话太多，岑初并不想与他做过多的交谈，精神消耗有些大。
　　再有就是正军长利嵘，岑初曾在讲座上见过一面的三四十岁的锐利男子。利嵘曾经邀请他到军务处去坐上一坐，军务处坐落在总指挥部内，与沙遥所在的总指挥室、舰长所在的控制室紧紧相邻，共同占据了总指挥部最中央的核心地带，只可惜岑初事务繁忙，精力有限，一直没有应约前往。
　　借着检测的机会深入接触下来，岑初对他的印象很是不错。涉及工作时，利嵘不论是说话做事都非常的干脆利落，是个性子非常尖锐的人，谈论起对某些事物看法的时候尤是如此。但在平时生活上，这种锐利感就会消去很多，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他一直抱着一种非常礼貌且友好的态度。
　　检测大约只需要四五分钟的时间，但就算时间这么短，利嵘也每次都会主动与岑初聊些东西。
　　利嵘：“小谭怎么样，天赋挺不错吧？”
　　岑初：“确实挺好。”
　　利嵘笑了笑：“他以现在的年龄就已经达到了我和阿平黄金时段才触及的阶段，等他再长十年，进入巅峰时期，那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话一转，他又说：“所以我希望他可以成为我的继任人，这一点岑指挥有机会的时候麻烦帮我劝一劝。”
　　“他为什么不愿意？”岑初问。
　　“他嫌留舰像坐牢。”利嵘轻哼一声。
　　岑初笑了笑，“那我没办法，这得看他自己的意愿。”
　　“我听说他还挺听你话。”军长说。
　　岑初想了想，说：“是的。”
　　“挺好，可算是有人管得住他了，”利嵘说，“你有机会一定要来军务处坐坐，我那儿可是唯一没被小谭砸过的地方。”
　　至于岑初和沙遥的每日会面，则更像是在开工作会议一般，双方就舰队安全问题及时同步、充分交流，在具体工作上达成了非常良好的合作。
　　“昨天它发射的信号我用主旋体捕捉到了，不难解析，但要分析出信号携带的具体信息还得需要更多样例。”
　　“有办法跟踪信号找到目的地吗？”
　　“嗯，不过这道信号在半路就被频扰技术强行截断，它太谨慎，没有办法继续跟踪。”
　　沙遥疲惫地按了按鼻梁，说：“它留在舰内回传信息无非是为了实时定位我们的坐标，现在已经不是它会不会挑人寄生的问题了，如果不尽早找到它，那我们的位置就相当于完全透明。”
　　岑初说：“舰艇定位倒是次要的，你们又不是静默航行，平时前进产生的信号就足以让他们推出坐标。说起这个，我最近把周边环境信号详细分析了一遍，做了一份星图补丁，可以兼容你们的中央指挥控制系统，小礼物，一会儿发给你。我发现阱内存在的舰艇数量比预想的稍多一些，这对你们可能有点压力，记得……”
　　沙遥又在主旋体内多坐了一会儿，不过他不方便离开总指挥室太长时间，将一些核心问题沟通完毕之后，便得起身离去。
　　离去前，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我最近听说谭栩阳经常会到你那边过夜……是身体最近出现了什么问题吗？”沙遥有些担忧地问。
　　岑初正在将刚刚与沙遥提到的星图补丁发送给他，听到这问题，不由得抬眼看了眼他。
　　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有什么好“听说”的，但看沙遥担忧在意的神情，岑初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和合作搭档解释一下。
　　“不是。”他说。
　　岑初耐心地解释道：“只是他有需求，我睡着舒服，就稍微多试了两天。”
　　沙遥：？？？
　　有需求？？
　　睡着舒服？？
　　沙遥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也算是让谭哥睡到了（？）
　　顺便总进度大约1/2打卡！掐指一算，开文两个半月30w，应该能在六月底前写完然后过一个超级美好毫无压力作息健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暑假！嗯！


第74章 前夕
　　“谭哥，能陪我到无重力格斗场试试这一套附件组合吗？我发现队长的建议真的准，这一套用熟后确实比之前的要更好！”
　　“格斗场这两天不行，在养状态。”
　　“噢……肖见杰，那你呢，陪我试一试？”
　　“我倒是没问题，什么时候？”
　　“今天训练结束后吧，这样受了伤也不会影响到训练。”
　　“啧，阿井，没看出来啊，你这时间利用起来原来跟谭哥一个级别的，白天训练室，傍晚格斗场，受了伤正好晚上去医院睡一觉，隔天训练还不影响。妙！”
　　“草，肖见杰你找打啊！”
　　训练室内，井岚松和肖见杰打闹一番，提前进入到了休息状态里。
　　谭栩阳被他们吵得不行，看了眼时间，距离原定的休息时间只差了三四分钟，干脆也停下了手中的训练。
　　他喊了一声肖见杰，说：“见杰，你问问诸禅晚点有没有时间来训练室一趟。”
　　肖见杰一个后跳从井岚松的魔爪里逃出生天，笑眯眯地玩笑般嘲笑他两句后，跑到谭栩阳身边。
　　“好嘞谭哥，队内对战？”
　　谭栩阳从身边拿来湿毛巾往脸上一盖，仰靠着坐在沙发上，分明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一番，应声道：“嗯。”
　　“成。”肖见杰掏出仪板给诸禅发消息。
　　“什么对战什么对战？”井岚松也凑了过来。
　　“咱们三打一，”肖见杰指了指谭栩阳说，“给谭哥练个手。”
　　“嚯，”井岚松睁大眼睛，“一打三来练手，谭哥真不愧是你！”
　　肖见杰：“以前我和诸禅二打一全是被谭哥血虐，阿井这次多个你，可得好好带我们争个光啊。”
　　井岚松跃跃欲试，干脆趁着这会儿休息，跑去模拟室内提前调整附件和装甲。
　　肖见杰笑了笑，坐到谭栩阳身边。
　　他手肘戳了戳发小，神秘兮兮地问：“哎，阿谭，你多久没回自己家睡过了？”
　　“六天。”
　　富有磁性的声音隔着毛巾传来。
　　谭栩阳随手拿下毛巾，往肩头一披，依旧仰头对着天花板，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这进度也太快了，”肖见杰啧的一声说，“我还以为队长得是那种至少追个三五年才能靠近的类型呢。”
　　谭栩阳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用手随意搓了下脸，转头一瞪肖见杰：“别乌鸦嘴。”
　　“哪有，你们这不都……”肖见杰没有继续往下说。
　　都怎样？
　　是在指自己被队长当做一个会产热的需要陪.睡的不成熟队员这件事吗？
　　谭栩阳又瘫靠在沙发上。
　　“你之前有句话说得挺对的。”谭栩阳说。
　　“哪句？”肖见杰问。
　　男人敛下眉眼，平静地说：“不把话说明白，他有可能永远都意识不到。”
　　肖见杰一怔，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
　　“惨啊谭哥，你看，我就说吧，队长在这方面的敏感度肯定还不如你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肖见杰问，“试试？”
　　“……嗯。”
　　男人应声，目光远眺。
　　“等我明天打赢平羿，拿到第一的位置，就去跟他说。”
　　肖见杰拍拍他的肩，毫不意外地笑道：“不愧是谭哥，够干脆。加油，等你消息。”
　　*
　　沙遥这些天同岑初来往比较多。
　　他平时的工作很忙，之前少有同岑初交流的机会，甚至就连讲座之后的会面都是他挤了几天时间才终于腾出来的空当。
　　这些天借着每日检测与岑初加深了具体工作上的合作之后，他忽然发现与岑初交流能够非常明显地提高工作效率。有些需要花费他大量精力去筛查判断的事情到了岑初口中可能就只是一句话的问题，这让沙遥暗自惊叹岑初经验与知识之广的同时也在行为上做出了相当诚实的选择。
　　比如说现在，沙遥收到岑初发来的最新消息之后，便直接喊来一名副手，用沉稳的声音说：“这个问题帮我注意一下，有问题及时联系我。”
　　然后就从指挥台边的书桌上抽出了几张资料文档，转身匆匆向外走去。
　　“是，司令！”
　　沙遥经过快速通道，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就穿过了整个舰艇的长度，从一端来到另一端。
　　封禁区的三段式金属大门自动开启，守卫在两侧的武装机器人们纷纷向总司令行礼致意。
　　中年男人没有因为它们非生物而无视它们，他沉稳而严肃地向它们颔首，而后快步走进了封禁区的最深处。黑色幕流拉开帘子欢迎来人，如圣洁冰晶般好看的立方体检测到他的来到，也为他开启了通道。
　　沙遥轻车熟路地一路来到主控室，站在主控台前的长发青年听到响声，转过头来。
　　“这么急？”
　　岑初邀请沙遥坐下。
　　沙遥没有废话，直入主题，问：“追踪到了？”
　　“嗯。”
　　两人身前的地面缓缓升起一个水晶般的半透明圆柱体，只见岑初熟稔地在柱面上操作两下，一幅三维星图就在两人面前由虚向实地快速构建而成。
　　沙遥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审美真好。”
　　“谢谢，我也觉得。”
　　像是一团灰黑色的半透明雾气，一处处大小、亮暗、形状不一的光点无规则地点缀其中。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伸入，凭空一旋、一拉，星图空间内的整个宇宙便随之而动。
　　岑初很快调出了他要展示给沙遥看的东西。
　　只见沙遥同样眼熟的星空之中，一条明亮的通路从代表着十一舰的亮白色光点模型中直直向着某个方向展去。
　　指尖一勾，空间便极速后退，精准地停到了明亮通路的另一端。
　　岑初又调出了相应的辅助数据。
　　沙遥倾身向前，学着岑初的样子伸手操控三维星图，很快上手。他结合着数据与报告仔细看着，上面很多陌生的东西他看不懂，这是三舰与十一舰之间存在的差距，但能够看懂的那些部分也足以让他摸个全貌。
　　“一次发送两道信号，这还是这么多天里第一次见。刚刚情报部也捕捉到了它们，但没想到这道高频信号原来只是个遮掩的幌子，精力大多花在了它的上面，以至于另一道信号没能捕捉完全。不过好在你这边追踪成功了，能确定这支舰队的更多信息吗？”沙遥问。
　　岑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主控室墙壁内嵌的屏幕，说道：“已经在收集相关信号准备进行分析了。”
　　“岑指挥的效率真是让我不得不佩服。”沙遥点了点头，目光回到三维星图上。
　　机械生物相关的事情已经绊了他很长时间，这会儿终于得见突破，总司令脸上不□□露出一丝松气的表情。
　　“2光时的距离……有点近，”中年男子皱起眉头，又很快松开，“不过确定下对方主舰定位，至少我们不会从一开始就落了劣势。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定对方的意图，岑指挥，信号收集大概多久能够完成，我看看需不需要派一两支小队靠近探测一下。”
　　“高精度结果得到明天才能出，粗略版的一会儿差不多就能出来，你可以直接在这等着，”岑初说，他看起来并不像沙遥那么乐观，冷静地说，“但按之前几次情况来看，它有能力对被探测信号进行中途截断以保护目标坐标，这次被我抓到了却还要坚持向外发送信号，总该有些理由。”
　　沙遥经他这么一说，也重新敛起刚刚稍有放松的心情，沉沉点了点头。
　　信号的初步收集与分析很快完成。
　　沙遥见到报告，对于岑初口里“粗略版”分析结果的详细程度狠狠震惊了一番。
　　这……放在十一舰完全就是加强版的高精度版本啊！！
　　就连对方舰队的大致实力、舰艇近期的活动轨迹，都在这份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掩下震惊，沙遥同岑初就“粗略版”结果简单讨论了片刻，初步得出判断这支舰队就是无人舰机的拥有者，即给海青小队设陷、后来又在特级任务中跟踪岑初小队的正是它们。
　　这让信号的可信度稍有增强。
　　这样来看对方应该是有什么比较急迫需要传回的消息，才能顾不上暴露的风险如此行事。
　　可惜机械生物发送信息时依旧谨慎，无法溯源到它在舰内的具体位置。
　　沙遥见岑初能够光靠外溢信号就分析出这么多的信息，觉得没有必要再出小队进行探测。
　　岑初听了他的想法，却说：“不，哪怕是高精度分析结果出来也难免会有些遗漏，并不保险。还是得派探测舰靠近一趟，把我的信号收集器一起带过去。不过你们的探测舰太脆弱，很难靠近它们，只能派小队去出这一次任务。”
　　这是一支八级舰艇，需要靠近，危险系数十分大。两人简单商量了一番，决定让平羿小队携岑初队内的四名单兵共同前往。
　　“对了，把快舰内部构造图发我一份，我找些合适的小部件，你让人给装上去，这样可以稍微加快点行驶速度。”岑初说。
　　“没问题，”沙遥应下，“那我现在就通知人给他们下达紧急任务。”
　　“等等，不用这么着急，先把图纸发我再说。他们的对战还没结束，这点时间还是等得起的。”岑初拦下他。
　　沙遥一怔，很快意识到岑初指的是今天轰动全舰的一场对战——
　　谭栩阳挑战平羿，争夺单兵榜首位的位置！
　　他略过了排名第二、第三的军长与副军长，直接对平羿进行挑战，这无疑是一种近乎狂傲的表现。但这种狂妄放在谭栩阳的身上，没人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件事情在十一舰闹得很大，这会儿不少人都在守着直播进行观看。只是此时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身上都各自有着繁重事务，无法参与到这样的热闹中去。
　　沙遥现在巴不得岑初与他的队员能够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于是他稍一计算时间，确定影响不大之后，便应道：“行，那等他们结束再下任务，我先让颜至把构造图发给你。”
　　“嗯。对了，这份信息被我们捕捉到它应该也能有所察觉，这几天它可能会有所行动，小心一点。”
　　“好。”
　　*
　　“卧槽，赢了，真的赢了！！谭哥牛逼！！！十年了，单兵首席的位置终于换人了！！！”
　　“呜呜，谭哥我们不是今年一起毕业的吗，怎么我还在三级上苦苦挣扎，你却已经登顶首席了啊！！”
　　“谢谢谭哥和平前辈，他们再次让我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可能比人和狗还要大……救命，这场对战真的是光凭人力能够做到的事吗，这两人真的不是战舰化身吗？！”
　　“哈哈你们知道我在训练区外看他们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听到平前辈说了什么吗，‘小谭，应对军长的艰巨任务以后可就交给你了’，此处必须@军长！”
　　岑初手上工作告一段落，正好见谭栩阳的对战结束，他如愿以偿取得胜利，一举夺得单兵榜首席的位置。
　　见到消息，岑初脸上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临睡之前谭栩阳明着暗着地跟他提了几次这个事情，希望他有时间能看看直播。岑初本来没应下来，不过真到了今天，停下工作松缓精神时，岑初还是抽空看了两眼对战。
　　对战场上的谭栩阳与他平时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有很大区别，其锋芒出鞘的姿态让人哪怕只是不经意地一眼扫过，都要被灼个满心热。
　　这样的人是自己队员，岑初对此很是满意。
　　岑初很快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正事上来，他通知小队成员前往任务大厅，自己也离开了主旋体，准备亲自前去向两支小队进行任务说明。
　　一想到今天开始自己又将失去高质量的温暖睡眠，岑初还有点不舍。
　　作者有话要说：
　　3314号盘开盘啦！下注一只爪印起步，上不封顶，就赌谭哥明天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第75章 告白
　　“岑指挥。”
　　“岑指挥好！”
　　“你们好。”
　　岑初向工作人员礼貌颔首，走进了任务大厅的信息处理间内。
　　这个房间中一角空间专门用于面对面同步重要任务信息，左右置有两排沙发，正中央主位手边立着圆柱形信息台，能够十分方便地查询与调阅任务信息。
　　当岑初到达的时候，两排沙发上已经都坐满了人，一侧五人年龄大约都三十来岁，整体气质相当成熟，另一侧则是坐着谭栩阳四人，有着井岚松和肖见杰两个人在，这一侧的氛围相对来说活泼不少。
　　他们相互之间气氛融洽，小声笑着交流着，话题多是集中在谭栩阳与他对面一名同样健实的成熟男子身上，后者神情显得轻松而自然，时不时同周围人笑上两声，身为胜利者的谭栩阳却将手肘撑在沙发上，目光漫不经心地向着处理间大门处飘来。
　　当岑初踏进房间时，他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主动向着岑初打招呼：“队长。”
　　其余人也很快发现岑初的到来，纷纷起身。
　　“队长！”
　　“岑指挥。”
　　五人沙发那一侧都是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岑初，向他礼貌致意的同时目光中不免带着隐隐好奇与打量。
　　“你们好，”岑初自然地坐上主位，几人也同样重新落座，“任务比较急，所以对战刚结束就得把你们叫过来，抱歉。”
　　“任务重要。”平羿笑道。
　　岑初没有多说废话，直进主题。
　　“你们这次任务的主要目的是收集信息，具体收集工作由它完成，你们需要将它带到任务坐标尽可能近的地方，收集时间五分钟到一小时以内，尽可能长，但如果危险系数太大五分钟也足够。”
　　岑初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五颗半个手掌大的银白色圆球，将它们分给两侧的将刃兵们，其材质摸起来坚硬滑润，右手边小队那名相貌精瘦的指挥接过一颗，一不小心就要被它从手里溜出去。
　　谭栩阳也前倾身子接过两个银白色圆球，掌腹微微擦过岑初的手。岑初看了他一眼。
　　谭栩阳主动问道：“关于任务坐标的情报知道多少？”
　　“不算少，”岑初本来想用信息台给他们展示一下基本情报，想了想，觉得主旋体的基本分析报告有些长，便收回手，说，“我把相关情报直接发你们仪板上吧。”
　　众人掏出仪板，收到报告，不由得感叹情报之细。他们迅速过着报告信息，岑初则坐在主位把基本信息给他们总结了一下。
　　八级舰艇，善用辅助型小舰机，一定概率善用机械生物，手中大概率拥有十一舰的详细情报。
　　换句话说，他们所要靠近的是一支能够压着十一舰主舰打、甚至还很清楚他们情报的舰队。
　　这样的危险系数让两队人不由得面色严肃，一时气氛有些凝重。
　　不过并没有人表现出想打退堂鼓的意向。他们是整个十一舰内实力最强的两支小队，排名前二的两名单兵也都在这里。一般的特级任务出其一支也就够了，这次任务叫上两队，他们在收到任务通知的时候多少也有了心理准备。
　　“不用太担心，这次任务由我亲自对接，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通过即讯信道联系我。”
　　“即讯信道？以前没见过，新添的？”平羿小队的指挥问道。
　　岑初看他一眼，说：“是的，你们是第一批有幸使用它的人。”
　　即讯信道，说白了就是由主旋体利用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特别构建出的一条信号通讯通道，可以突破光速限制，实现一定范围的即时通讯。岑初用辑阅板连接上了主旋体，这样只要他随身携带着板子，即使不在主旋体内也可以收到他们的信号。
　　“它和普通频道之间存在一些明显差异，我不太想解释，等你们上舰试试吧。稍后我会发给你们一份推荐附件组，请参考着将它们带上备用。还有，你们这次任务乘坐的快舰已经经过升级改造，速度会比以往翻上一倍，准备物资的时候记得考虑上这点。”
　　东西已经交给了他们，岑初向着两队最后同步了一些细节事项，便起身结束了这次战前短会。
　　九名即将离舰任务的将刃兵们随之起身，感谢过岑初之后先后出门，离开前去进行备战。
　　谭栩阳慢了众人一步，等着岑初走上来。
　　“队长不送送我们？”他漫不经心地问。
　　岑初挑眉：“这还要送？”
　　谭栩阳笑了笑：“送送嘛，不跟我们一起出去也就算了，送一下不费事的吧。”
　　“你们备战需要多久？”
　　“十分钟就能搞定。”
　　岑初想了想，说：“也行。”
　　谭栩阳笑眼弯弯。
　　“这支舰队就是之前派舰机跟踪我们的那一支？”谭栩阳问。
　　“对，海青小队当时遇到的也是，”岑初说，“那个信道可以实现即时通讯，如果你指挥起来有压力，随时喊我。”
　　谭栩阳瞳孔一缩：“即时通讯？！可光速……”
　　岑初抬手打断了他的进一步话语，说：“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总之知道可以这么用就行了。其他人问起来你帮我应付下，或者让他们去问颜至也可以。”
　　谭栩阳敛起震惊，点点头：“好。”
　　“对了，恭喜胜利，对战我看了，打得很不错。”岑初说。
　　他对谭栩阳的获胜并没有多大意外，但他见谭栩阳对这件事情挺上心，便还是开口道了句恭喜。
　　谭栩阳望着他，低低一笑：“谁叫队长是指挥首席，我当然也不能落下。”
　　岑初跟着进入备战室，陪着他们进行战前准备，同时也跟小队成员们聊了会儿天。
　　而后两队碰头，一齐向着预先分配好的快速舰艇走去，路上简单讨论了一下两队的大致合作方式。
　　走了半程，岑初觉得送得差不多了，便停下脚步，祝他们任务顺利，众人纷纷应声感谢。
　　谭栩阳等他们说完之后，向队友们说：“你们先上去，等我几分钟。”
　　听他这话，知道情况的肖见杰双眼一亮。
　　“忘带东西了？”井岚松疑惑问。
　　谭栩阳瞥他一眼：“不是，有事。”
　　肖见杰拉住了井岚松，没有让他继续问下去。
　　“行了谭哥，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好。”
　　谭栩阳转向岑初，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一只手腕，眉眼间染着笑意。
　　“队长，过来一下。”他说。
　　“怎么了？”岑初疑惑。
　　“过来再说。”
　　岑初点了点头，跟着他向一旁拐角走去。
　　但刚一转过拐角，岑初的身子蓦地前倾，一股力道带着他直接撞到坚实的胸膛上，好在有一只手掌温柔地在中间隔了一下，额头这才没有撞痛。
　　岑初被闷在胸膛间，对于谭栩阳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由得一怔。
　　“放开。你干什么？！”
　　两手自腰后与肩后将他整个圈在怀里，力道温柔却让人根本无法挣开。
　　隔着胸膛，岑初听到了极快的心跳声。那一声声如鼓擂，一下下都有力得很。
　　谭栩阳放肆地将头埋在岑初颈间，颇为享受地深吸一口气。
　　“队长别生气，就这一次。听我跟你说件事，说完就让你走。”颇具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连带着胸腔语析微微震动，其间的心跳声在岑初耳边密集地打着点。
　　明明是放肆的举止与话语，岑初却在他的语气与力道间感受到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
　　这让岑初刚刚生出的一点儿被冒犯的火气稍有减弱。
　　“两分钟。”他说。
　　谭栩阳无声笑了笑。
　　谭栩阳知道按自家队长的性子，谁要敢在队长面前摆谱子，他马上就能让你尝尝什么叫做人形冰刺，但要是夹着尾巴老实一点，依着他，他也可以对你和颜悦色。
　　所以此时的谭栩阳将态度和语气都放得很低。
　　“队长，我喜欢你。”谭栩阳说。
　　岑初平静应道：“嗯，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
　　谭栩阳想。
　　五指插入黑长的发丝间，轻轻扣住头皮，男人的力气稳得让岑初根本没有机会逃离开来。
　　“是这样的喜欢。”
　　谭栩阳低下头去，吻上岑初，舌尖趁岑初还没反应过来时撬开牙关，小心翼翼地闯入，攫取一片甘甜。
　　岑初：？？？！
　　他的双眼猛地瞪大。
　　一股荒谬直往上窜，连带着火气杂成一团。
　　但岑初刚准备有所动作，谭栩阳就跟预料到了一样，克制地收回舌头，又在唇上点了一下，这才分开。
　　“谭……！”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掌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后背腰圈过，直接锢住他的双手。
　　谭栩阳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力道温柔而宠溺，却是叫他动弹不得。
　　“就这一次，别生气。”
　　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哄着。
　　岑初心中冷笑。
　　别生气？！
　　可能吗？
　　面对队长瞬间冷下的眸子，谭栩阳的小指微不可察地一缩。
　　但他的目光没有退却，锢着岑初的双手也没有收回。
　　男人声音微哑，在这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无比清晰。
　　“队长，我想每天都能亲到你，抱到你，睡到你，想在任何时候都能不需要理由地牵上你的手，已经想很久了。我本来想着打败平羿拿到第一之后再慢慢追你，最好能让你也主动喜欢上我，但我最近发现这样好像有点难，我也……有点忍不住。所以我就现在来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队长你看，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只要是你想要的、你需要的，我都可以去做去学。不出任务的日子，我还可以每天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现在我是十一舰的首席单兵，舰内没我打不过的人，有我在身边没人能把你怎么样。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所有事情我来就好，不会让队长累到的。”
　　岑初被他捂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根本没办法从谭栩阳的禁锢中逃离开来，这会儿只能安静听着谭栩阳的话语。
　　好在他向来是个理智而冷静的人，见无法挣开也就索性不再尝试，凉着眸子望着谭栩阳。
　　谭栩阳的相貌本是极利，眉眼间的肃杀之意重得很，而他的性子除去在岑初面前的时候，也都是一副放肆张狂毫无束缚的样子，让人从来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紧张起来会是什么样。
　　谭栩阳原本也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面对眉眼很快冷静下来、让人根本猜不出态度的岑初，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种极其不安与躁动的心情。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谭栩阳话都说到了这里，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男人柔下目光，真诚地说：“队长，如果你愿意把我留在身边，那以后你指哪我打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肯定不会让你多费心。今天这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不这样做，你根本不会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但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等我任务回来要是你还生气的话，那我站着不动给你打也没问题。”
　　岑初眉眼凉凉，对于这话没有动静。
　　谭栩阳根本无法看出其中的意味。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谭栩阳低低说：“队长，认真考虑一下，等我任务回来再给我答案。”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在你愿意之前都别急着告诉我。”
　　“反正除了你我也不可能喜欢上其他人，他们不配，我有时间慢慢等。”
　　“可以吗，队长？”他轻声问。
　　虽然这样问，他的手却还没松开。
　　岑初冷淡地低下眉眼，示意他把手松开。
　　谭栩阳深吸一口气，见他这态度，决定不能让他有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两分钟时间到了，我该去出任务了。”
　　男人忍不住微微前倾，轻轻吻上队长的额头。
　　一触即离，他克制地不敢再放肆。
　　“那我走了，队长。平时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只要你的身体健康，等我回来想生气想打我都可以。”
　　岑初对上他的眼眸，男人的眸子黑而明亮，似有星光。
　　谭栩阳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走了，任务后见。”
　　说完，谭栩阳干脆地放开双手。
　　同样干脆的，还有男人的身影。
　　他在松手瞬间扭头就跑！一点儿说话的机会都不留给岑初。
　　岑初的手抬到一半，眼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岑初沉默片刻，收回手，目光沉沉。
　　上前两步走出拐角，向着小队快舰方向望去，只见谭栩阳的脚步丝毫不停，拽着等在门口的肖见杰直接就冲进了快速舰艇。
　　舱门紧紧关上，指示灯亮起，舰艇即将离舰。
　　岑初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嘴唇。
　　忽的冷笑一声。
　　谭栩阳这是仗着他不会因私误公而肆意妄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快速舰艇内，谭栩阳站在透明椭圆窗边检查着外骨骼装甲的穿戴，黑沉的眸子有意无意地向着窗外瞥去。
　　目光触到面无表情站在那儿的岑初，谭栩阳暗戳戳将脑袋一缩。
　　没事，反正这任务一出好几天，回来队长的气肯定早就消了。
　　嗯！
　　附1：
　　谭栩阳：你们昨天竟然不信我！！（拍桌——）
　　附2——昨夜码字实录：
　　我：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
　　（群里）
　　同学A：我要去实验室了，呜呜
　　同学B：十点半？？？你这也太惨了吧，为啥啊
　　同学A：因为以为没啥问题的技术路线还是有了问题
　　（五分钟后）
　　同学A：我到了。四楼灯火通明，只有我实验室暗着
　　我：（双手悬在半空）
　　我：谢谢，有被卷到，在反思了`_>


第76章 惊变
　　岑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窗帘留了一条口子，清晨并不算耀眼的阳光透过缝隙温温柔柔地撒到床上。
　　光线悄悄亲吻他的眼，岑初被它一刺，反射性地又闭上眼。
　　把被子拉到颈间，拉实，指挥官在半梦半醒间皱起眉头，从脚心与不知哪儿的缝隙偷溜进来的冷意扰得他又一次睁开了眼。
　　好冷。他有些烦躁地想。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的时间。睡意渐渐消退，岑初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
　　岑初轻哼着自嘲一声。
　　这些天有谭栩阳陪在身边，早上不需要自己清醒，就会有人主动为他扶起身子披上衣服穿好长靴，等他从睡意间缓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被处理得妥妥当当。
　　但考虑到昨天发生的事情，这些看上去温顺自觉的行径到底为的什么目的，包括主动跑来给他当暖炉的事情，更是……
　　呵。
　　谭栩阳。
　　好得很。
　　努力克服着身周凉意，岑初将手摸到枕边，拿过辑阅板。
　　昨天一夜都没发出警报，说明任务小队暂时还没遇到事情。岑初大致扫了一眼他们每半小时发回的一条安全信息，确实如此。
　　十一舰距离对方两光时远，依照升级后快速舰艇的速度，到达目的地大约需要30个小时。这会儿他们才走了一半多一些的路程，根本还没接近危险地带。
　　不过这样的轻松只是相对于任务小队来说的。对于岑初和沙遥而言这会儿开始就已经需要紧张起来了，他们得尽早判断出对方的意图，并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这是十一舰的事，但对方实力肉眼可见地超过了十一舰的可应对范围，现在他和十一舰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可能坐视不管。
　　岑初终于半侧过身子，苍白的手掌撑在床上，几近透明的皮肤底下能够见到青色的纤细血管。床褥皱起，体弱指挥官有些费劲地撑起身体。
　　昨晚的睡眠中间断断续续醒了三四次，这会儿醒来整个脑子有些沉。岑初慢吞吞地下了床，伸长手从床边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披在身上。他决定上午就在家里通过辑阅板远程处理一些简单问题，等下午高精度结果报告出来之后再喊上沙遥一起去主旋体。
　　岑初忽然想到，要是让沙遥知道昨天谭栩阳向自己告白的事，这名时常爱摆严肃脸的总司令怕是会直接笑着转头主动去帮谭栩阳找更多借口留在自己身边吧。
　　这样想着，岑初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昨天中午省了顿饭，下午被谭栩阳的放肆举动气到，也没了胃口。
　　但现在这身体不吃不行。
　　他叹了口气，撑着床头板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到食物贮藏柜前，弯腰，打开柜子。
　　一盒盒冷冻熟食饭菜整齐叠着，128号送货员每次都会按照医疗部的推荐食谱给他送来整周的饭，也就是每周都会有21盒。目前一周即将过去，柜子里却还剩着将近一半的饭盒。
　　倒不是岑初不爱吃饭，只是他确实没这习惯，经常忘记，三舰为了方便省事都是直接喝营养液或注导能量，基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花费时间。而且他现在的身体胃口确实不好，有些时候整个身子都散发着抗拒吃饭的信号，如果不是实在饿极，岑初也不会强迫自己忍着反胃去遭苦。
　　忽然，岑初目光一动，注意到了一盒被单独放在一旁的饭盒。
　　岑初伸手将它取出。
　　是龙井虾仁。
　　好吃，但他记得这不是推荐食谱上存在的东西。
　　嗯？
　　岑初忽然感觉到饭盒下面有点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摸，撕出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只见便利贴上写着一行话。
　　“对战可能耗时较久，中午大概回不来，队长别忘了吃饭^-^”
　　手写字体干脆利落，锋利得很，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是谁留的不言而喻。
　　岑初沉默了会儿，将便利贴随手往旁边一放。
　　他把龙井虾仁放进加热柜里加热，犹豫了下，又忍不住抬眼看向便利贴。他盯着话语最后的小表情，眨了眨眼睛。
　　倒还挺会在这种时候装乖。
　　吃完之后岑初工作了一个小时，吃了药，昏沉的感觉还是消不下去，这种状态下如果强行工作的话，晚上指不定又……稍有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岑初又上床躺了会儿。
　　这一躺，醒来，就是一个半小时。
　　眼角余光见到仪板闪动，岑初拿起来一看，是沙遥发来的一条消息，他问：“在主旋体吗？”
　　这是顺手看一眼封禁区通行记录就能知道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来问自己。
　　消息发送时间是在半小时前，没有加急，想来应该没有耽误什么事情。岑初点击输入框，不紧不慢地打字回复：
　　“不在，今天上午……”
　　“滴滴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辑阅板忽然报警声大作！
　　岑初眼神一凝，当即放下仪板。
　　他们的任务出问题了？
　　现在离目标坐标还有半程，更何况这次任务的执行者还是十一舰最强的两支小队，这要是出问题了那岂不是意味着……
　　拿起辑阅板，似有凉意拂过，岑初的手瞬间顿在半空。
　　「警告！警告！主旋体外侧受到攻击！」
　　「偏移值核定。」
　　「已启动自动防卫功能！」
　　外侧，受到攻击？
　　人为的，还是意外？
　　岑初目光骤冷。
　　事情来得突然，但岑初并没慌神，他冷静地操作辑阅板，调出主旋体受击时采集到的数据信息。
　　采集时间：47秒前
　　攻击强度：1148。
　　攻击源数量：1。
　　攻击特征：非持续性。
　　攻击类别：极微型核裂爆炸。
　　攻击……
　　……还好。
　　非持续性的单一源低强度攻击，首先就能排除十一舰发动刻意攻击的可能性。
　　他与十一舰的信任尚未破裂。
　　那么是走火，误伤？个人行为？
　　误伤太过低级，几乎不可能出现，像是自己刚来十一舰没多久的时候被所谓的“误伤”伤了肩膀，但那究竟是不是误伤明眼人也都清楚。个人行为不是没有可能，但考虑到主旋体位于封禁区的最内侧，拥有权限进到那里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如果真是他们其中任意一位进行的攻击，那么少说也得用上封禁区内时刻运转的至少47架定位武器比如伤过自己的光制粒子炮。抱个极微型核裂弹过来？毫无必要。
　　一条条可能性在脑海中迅速排列开来，而后再被一一击毙。
　　忽然，岑初的思维落于一个可能性上。
　　他立马退出当前页面，调出另一份监控报告。
　　只见屏幕上显示着——
　　「量波型捕捉器5号运行中。」
　　「检测到异物入侵。」
　　「定位成功，正在执行捕捉程序。」
　　「封锁完成，控制物质已释放。预计捕捉成功率：99.27%。」
　　「警告，捕捉失败！目标已损毁。」
　　「正在尝试收集损毁后残余物质……」
　　这是岑初在五名“蜜罐”者身上放置的诱捕器。
　　而五号捕捉器对应的——
　　则是他目前最好的合作伙伴，沙遥。
　　岑初瞳孔一缩。
　　他想到了半小时前那道尚未回复的消息。
　　沙司令……出事了？！
　　*
　　十一舰一层舰尾，封禁区。
　　一队队身着安全部制服的人迅速出动，协同原本就看守着封禁区的武装机器人们，很快封锁住了周围区域的所有地方。
　　封禁区最深处的黑色幕流内，所有人都警惕地穿上了黄白色的外骨骼装甲，为首一人半蹲在地，身后卫着三名部员，其他人则守在幕流内的各处角落。
　　元安看着地面上从模糊肉块间“幸存”下来的微型白色丝状物质，感到一阵出奇荒谬与愤怒。
　　丝状物质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十一舰所拥有的科技，它完全没有受到这场爆炸的影响，在一片狼藉中甚至连血液都没沾上，秉持着一贯的精美和优雅，在支离破碎的血肉间有序运作着，一条条细丝从它的核心部位向外延展而出，在淌着血的舰板上极快穿梭，精准地收集着散落各处的某种物质碎片。
　　一侧，晶莹剔透的巨大棱形立方体外壁上游走着浅绿色的细长光华，沿着光路组合起来，可以发现一幅极其复杂遍布整个外壁的纹路。
　　这一幕落在元安的眼里，他只觉得诡异、可笑至极。
　　元安红着眼，一拳砸到地面上，怒吼道：
　　“我就说了那个外舰人不可能真的和我们走到一路！看吧，看吧，沙司令一直那么信任他，结果呢？！”
　　守在身后的三名部员沉默着，没人会不长眼地在这时候接自家部长愤怒的话语。
　　“我劝说了他多少次，让他不能那么相信一个外舰人说的话，更不要说给他的舰艇提供能量，这分明就是在养虎为患！！岑初姓三不姓十一，他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利益链上的人，根本不可能真心与我们合作！看看我们这段时间遇到的各种事情，哪个不是在岑初到来之后才发生的，空间阱的概念是从岑初口里说出来的，他倒是说得确凿，可这些东西有哪一条我们现在确切验证了？！说不定这根本就是他胡编乱造出来的东西，我们这三个月里遇到的这么多敌人说不定也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们把人家当帮手，人家指不定在把我们当笑话呢！沙司令选择信他，可结果呢、结果呢？！”
　　中年男人的怒吼声回荡在黑色幕流中，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哽咽。
　　沙遥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跟随的人，司令是十一舰指挥体系保守派的核心人物，他便一直兢兢业业帮助司令稳固舰内的保守派，这么多年下来颇见成效，司令一直也对他十分信任。
　　——直到这名外舰人出现。
　　元安无法理解为什么司令竟然真的会信任一名外舰人，甚至敢把能量提供给看起来就极其危险的主旋体，就连上次战争都把部分战场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是，岑初上了指挥之后他们确实是获得了扭转般的胜利，但战局的扭转得那么突然，一个人的力量真的有可能比整一支舰队要更强吗？！他不相信。
　　如果信任岑初的话，那确实能够相信奇迹的存在，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但他们要是放下信任，思考另外一种可能呢？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敌舰，这一切都是岑初的阴谋！
　　他在如愿获得指挥权限之后再下命令让对方收手，借而营造出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假象，为的就是欺骗他们的信任！
　　再说机械生物……呵，看看，他借着机械生物失踪的名义都在司令体内放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机械生物被他们抓住那么久的时间内都一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如果它自己就有能力逃离，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逃出禁制，而非要等到司令带着岑初去看它的时候才消失不见？有没有可能就是岑初放跑它的？！
　　司令这是被信任糊住了眼啊！！
　　元安哀伤的同时更是愤怒不已，一想自己甚至因为岑初的问题挨了司令好多次骂，甚至因此影响了自己在司令心目中的地位，他对岑初的恨意就更大。
　　“来人，调出岑初的定位，立马派人将他逮捕到安全部！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解释出个什么东西！”元安冷笑一声，“他害了沙司令的命，那这一命自然就要他偿回来！这次我来亲自处理，谁劝都没用，他们统统都是被狡猾外舰人蒙蔽了双眼的家伙！”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安全部很快动作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汇报道：
　　“部长，岑指……岑初的房门断了电，没有办法使用权限打开。”
　　“做贼心虚，”元安冷漠地说，“那就炸开！”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听我不听，哪有什么赛先生，这分明就是骗人的魔术！


第77章 解救
　　许煌觉得授课教师当起来的累心程度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儿。那么简单明显的概念，怎么就有人能总搞不懂呢！比如说三刻正分理论，这不就只说了个一队五人应该怎么分路调配的问题吗，两行话就能说清楚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可以不明白的？！
　　好不容易下了课，许煌捂着心口木着表情快步离开了教室，生怕自己多留一秒都得被活生生给气死。
　　他发誓，上完这一轮课程之后他一定要立马开溜！没出任务的闲暇时间果然还是该自己训练，实在不行就怂恿队长多接几个任务，总之不可能再继续受这气！
　　他快步离开学校，转身下楼轻车熟路地来到训练区，照着队长的给的训练室房号找到位置，推门进入。
　　“队长！”
　　此时段剑烽正做着基础训练，整个人倒挂在一根杠上，见到许煌进来，也朝他打了个招呼：“今天下课挺早啊。”
　　许煌满脸郁闷地坐到沙发上放下东西：“别说了，今天被缠了半节课解释一个很简单的理论问题……唉，可算知道之前为什么有朋友劝我不要去当授课教师了。”
　　“我看看，这门课还有多久结课……”
　　许煌拿出仪板，看了一眼课程时间安排之后，烦闷地挠了挠头，长叹一声。
　　“唉，还有整整两个月。”
　　段剑烽笑道：“忍着吧。”
　　许煌关掉课程表后，看了眼时间，57分。正好，刷三分钟仪板再去训练！
　　忽然，他一怔，问：“队长，出入舰权限关了？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段剑烽“嗯？”了一声，停下训练。
　　“我刚刚一直在训练，没看仪板。怎么回事？”
　　“不知道，前几分钟刚出的事，消息没有公开，大家也都在猜……”
　　话语一顿，许煌眼尖地见到了一个帖子。
　　过于醒目的标题让他不由自主就将手指移动到了帖子上面。
　　和岑哥有关系？
　　他抱着好奇和疑惑的心情点进帖子里，随意地扫了两眼，忽然眼睛猛地睁大，感觉到血液倒流，一股凉意冲上头顶。
　　他震惊地抬起头望着队长，结结巴巴地说：
　　“队、队、队长……元部长发了个帖子说，岑、岑哥不是我们十一舰的人？！”
　　段剑烽瞳孔一缩，跳到舰板上，随手一抹头发将它们压平，快步走到许煌身边。
　　他一把夺过许煌的仪板，目光快速地扫动帖子。
　　许煌处于震骇之中无法缓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地问：“还不是像诸禅那种遗落在外的，他、他是来自其他舰队？！这怎么可能，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其他人类舰队！可是、可是图上那个棱形立方体舰艇一看就不是我们舰的东西……元部长还说就连上次战争都是岑哥一手策划的，可是、可是……”
　　要是换个人来发这帖子，许煌现在早就卷起袖子跟对方大战三百回合指责造谣了。
　　可这……这是元部长发的帖子啊！别人造谣就算了，部长怎么可能这么做，而且这个帖子发出来，那不是代表着官方态度吗！
　　段剑烽很快看完帖子，抓住许煌的手腕，一把将仪板拍他手上。他的目光冷极，脸上表情十分严肃，成熟的音线速度极快地说：“快，联系岑初，直接打电话，确认他的安全！别的我不知道，但他说岑指挥是有意潜入进来的这一点肯定是假的！”
　　有一处是假的，那么整个帖子的权威性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其他地方的真假立马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许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松了口气。
　　他立马向岑初的仪板打去电话，响了许多声后被人挂断。
　　“被挂断了！”许煌急声说。
　　“你找朋友帮忙把这事压一压，我去找他！”段剑烽挂上外骨骼装甲启动器，黑色风衣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落在肩上。
　　“你要去安全部？如果这是误会的话，我们可以先向沙司令报告这件事情！”许煌忙叫住队长。
　　“我不管他它是不是误会，”段剑烽说话间已经到了训练室的门口，打开大门，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我欠过岑指挥一条命，不可能看着他出事。”
　　许煌一咬牙，快步跟上：“那我也去！”
　　“留下，别让舆论闹大了！”
　　“在路上我也能压它，不耽误！”
　　*
　　“谢谢邰哥指点，我终于弄懂这个理论了！”
　　“呜呜邰哥真的太感谢你了，每次有不懂的地方都要来麻烦你真的不好意思啊。”
　　“谢谢邰哥……”
　　熟练无比地温声打发掉他们之后，邰诣修这才有空掏出从刚刚就一直在震动的仪板出来。
　　一看来电人，他眉头一皱。
　　元安？紧急电话？
　　邰诣修脸上露出隐隐的不耐之色。
　　他又找我有什么事情？
　　思考片刻，邰诣修忍着耐心，接通通话。
　　“元部长……”
　　“什么，岑指挥他……？”
　　“……嗯，好的。”
　　“好的，我知道了。”
　　“没问题。”
　　通话结束。
　　邰诣修脸上早就没了表情。
　　他冷漠地低眼看了一眼仪板上尚未消失的名字，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垂下眼眸默默思考着刚刚电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元安还很信任他，这点很好。
　　元安抓了岑初，这点不意外，他早就猜到这个蠢货总有干出这事的一天。
　　岑初是外舰人，而不仅仅是“来自外舰”，这就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但许多事情反而更能解释得通。
　　但元安让想让他借这个机会直接将舰内的革新派一网打尽……
　　呵。
　　邰诣修冷笑一声。
　　“蠢货。”他低声骂道。
　　对付革新派？他傻了才会做！
　　元安也不想想，为什么岑初能开讲座，为什么一直被认为是保守派核心的沙司令，能让岑初在那么正式隆重的场合之下承认自己指挥了后半场战争，明明这事一出对于保守派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因为风向变了！
　　想到讲座上跑到后台打电话的元部长最后青着脸色走出来，邰诣修就不免想笑。
　　他该不会非得等到沙司令亲自说出口才能明白吧？
　　笑话，沙司令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是十一舰的总指挥，如果连他都表现出了对现在道路的怀疑，那么占据着十一舰绝大多数的保守派瞬间就会乱成一锅粥！他不可能出面，不可能承认，所以这才需要借着岑初讲座的机会来对保守派进行打压！
　　邰诣修想，还好自己当天就决定撂担子跑了，不然继续元安合作下去，他总有一天得被气死。
　　但说到底，现在保守派还是占据着大多位置，他不可能真的翻脸跑人，就算是直言倒向革新派，对方信不信他也不好说呢。
　　总需要一些缘由，以及合适的“投名状”。
　　比如说上次自己及时收手，反把信息卖给谭栩阳，这便是第一份投名状。毕竟谁不知道谭栩阳一直是革新派的扛把子人物呢？
　　当然，这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看啊，第二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邰诣修觉得元安真是个蠢货。
　　就算抛开派系问题不谈，像岑指挥这种存在，管他对十一舰什么态度，放在舰内都是一大底牌！知道这点之后还敢动他，那要是再遇到上次一样的敌人，谁能上？你吗？
　　哼，一蠢害一舰这话果然没错。
　　不过，岑指挥是外舰人啊……
　　邰诣修无意识地捏着下巴，轻笑一声。
　　难怪他有那体系，有那实力。
　　果然，怎么可能真有人的天赋比自己强那么多。
　　换自己去到他生长的环境下，自己肯定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他脚步也轻快地转身向回走去，元安布置的事情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上次没有机会接近他，那这次总该有机会了吧。
　　希望不要浪费自己这么多年在舰内攒下的大量人脉。
　　*
　　“别动。”
　　“坐下。”
　　安全部深处的审讯室，封闭的环境、金属制的墙面，都让这间充满了冷冰冰的感觉。
　　长发美人轻轻抬眼，目光看上去平静得很，丝毫没有被抓的慌乱。
　　“我自己来。”他说。
　　没让他们动手，岑初自己在铁椅上坐下。
　　部员们见岑初这么配合，对视一眼。
　　“坐着别动。”其中一人重申道，而后一摆手，将其余人都叫到了一边。
　　岑初看着他们不知道在低声商量些什么。
　　他低下眼，微不可察地轻哼一声。
　　他在见到安全部来人的一瞬间，就能确定沙遥确确实实是出事了。
　　否则他不会任由安全部这样对待自己。
　　岑初无声轻叹一声。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一路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从已知信息上推测，机械生物出现了，选择的寄生目标是沙遥。而后，它携着沙遥，或者沙遥携着它到了主旋体的门口。
　　机械生物自爆，带走了沙遥的生命，炸到主旋体的外壁，主旋体给自己发来警告。
　　机械生物为什么会选择自爆倒不难理解。
　　当它寄生进沙遥的躯体，捕捉器察觉到它的同时，它也会察觉到捕捉器。
　　捕捉器像是一个悄无声息的陷阱，能让它进来了就出不去。机械生物要么最终被活着抓到，要么自己自爆再进行最后一波的收割，二者选其一，它选择了后者。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捕捉器的存在，沙遥不会死得这么突然。但相对的，其代价可能就是直至第二天岑初再次为他进行检测之前，一舰司令已经在机械生物的影响下下达了不知多少破坏性指令，偷走了不知多少保密资料。
　　会被岑初装上捕捉器的五人，说白了，他们手上权限能够影响的事物太多太多。
　　即使只有一天时间，这份影响也会远远他们本身死亡所带来的舰队混乱。
　　有着捕捉器的威胁，即使对方有机会做出什么事情，其能做的范围也相当有限。岑初之前就判断对方寄生能力应该没有强到可以完全夺取人体操控权的地步，否则它只要控制着沙遥留在指挥室内，花两秒钟的时间就能向星空开启大功率广播，完全暴露十一舰的位置，使十一舰成为漆黑星空中一颗舰舰皆知的巨大灯泡。而这样的操作在它现有能力下，或许要慢慢影响上数个小时才能做到。
　　至于另一点。
　　机械生物并不知道主旋体内部会有怎样的危险，但它在十一舰内潜伏了这么多天，不可能不知道主旋体与自己有着什么样的特殊性。
　　对方选择在主旋体外进行自爆，要么是被沙遥携带至此，担心进入主旋体后自己连自爆都做不到，不得已而为之。要么就是他有意等沙遥，或者影响沙遥走到主旋体外后，刻意为之。
　　如果是前一种可能，那对方除了自爆之外肯定会留下其他影响的痕迹。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便是想在除掉舰队总司令这个关键人物的同时，再尝试给自己也带来麻烦，如果能够一炸带俩，再好不过。
　　基于这样的判断，岑初当即断了房间内的所有智能系统，特别断了门窗的电。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
　　好在岑初有着提前准备，他在对方想办法开门的这段时间内，先给主旋体远程下达了命令，再给舰长、军长两人发去了消息，最后又通过辑阅板给远在舰外的任务小队说了一声自己可能暂时失联，让他们将安全信息改发往总指挥部去。
　　而后门开，他就被带到了这里。
　　安全部。
　　这时，刚刚那名摆手将同僚聚集起来的部员走回岑初的身边，其余几人则各自去到了门边与门口守卫着。
　　部员是名年轻人，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走到岑初身前，半弯下腰，将一根铁质绑索从一侧脚踝处抓起，然后起身，拉向另一侧的肩上方。
　　岑初歪了歪头，神情冷淡地给他的手让路。
　　但就在这时，这名部员凑近了岑初的耳边。
　　“岑指挥，邰哥刚刚跟我交代过，请您不要太过担心。元部长很快就会亲自过来，需要帮您联系一下什么人吗？外面人很多，您从里面可能不好逃出去。”部员低声说道。
　　岑初一怔。
　　他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眼部员，这并不在自己的预先布置里，他也不知道对方口中说的“邰哥”是什么人。
　　不过经由对方这么一说，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压送来的这一路为什么几乎一点儿苦都没吃了。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低声回应：“谢谢，不用。”
　　确信能够有所动作的人自己都已经联系过了，再不济主旋体他也已经设好命令，只要对方尚且有点理智，他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那……”
　　部员皱了皱了眉，刚想说什么，忽然严肃起脸色，站直身子，转身向着大门看去。
　　拘押室的大门打开。
　　“部长！”
　　房间内的部员纷纷行礼。
　　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你们先出去，守在外面，别让任何人进来。”
　　部员们对视一眼，应：“是！”
　　岑初身边的部员也老实应声。走到门前时，隐蔽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莫名朝他眨了眨眼。
　　拘押室大门关上。
　　岑初的目光从大门处离开，移到元安的身上。
　　“元部长，好久不见。”
　　他主动打招呼。
　　元安脚步沉沉，走到岑初的面前。
　　他冷笑一声：“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抓过来，又想怎么处置你吗？”
　　岑初双手双脚都被反绑在审讯室中央连接着舰板的铁椅上，更是有一道粗大的锁链自脚边斜着向上定住自己的整个身体。
　　但他仰着头，平静地笑了笑：“知道。”
　　元安看到他的平静与微笑就大为光火，他愤怒地上前，一把抓住岑初的衣领。
　　“是你害的司令！”
　　他低吼道。
　　岑初微微皱眉，有些嫌弃地侧过头。
　　“不是我。”他说。
　　元安冷笑一声，放开了岑初的衣襟，转而从腰间掏出一把银制左轮□□，直接将枪口抵住岑初的额头。
　　“在我面前就没必要继续装下去了吧，我可不会像他们一样受你蒙骗！”
　　他恶狠狠地说道。
　　岑初一看元安的样子，就知道光靠逻辑是没有办法说服他的。元安自有一套逻辑，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逻辑圈里面。
　　他倒是理解元安为什么能够坐上现在的位置。
　　这个位置没头脑影响并不是很大，有实力、能听话也够用。不过要是像元安这样，没头脑还爱自作主张，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岑初没有打算与他多解释。
　　他的额头抵着枪口，目光平静地对着元安。
　　“昨天我和沙遥发现了机械生物外传信息的目的坐标。他应该还没来得及与你们同步消息，也就是说，现在只有我一人知道具体情报。如果你动了我，到时他们找上门来谁顶着，你吗？”
　　“要是开了这一枪，你会成为十一舰的罪人。”他轻声而笃定地朝着元安说道。
　　元安气得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岑初为什么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平静！
　　他将枪口重重地抵在岑初额前，像是想用它直接戳爆岑初的脑袋。
　　“遗言，继续啊。”
　　他阴沉恶声说道。
　　岑初苍白着脸，额头上的巨大痛感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怀疑我，因为我不是十一舰人。但你有没有想过……”
　　“嘟嘟嘟、嘟嘟嘟……”
　　岑初话语一顿，停下话语。
　　“你先接。”
　　他的声音有些痛苦，却依旧保持着让元安愤怒不已的该死的平静。
　　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沙司令死了，他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脑袋被自己用枪指着，他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元安忍无可忍地激动起来：“有什么好接的？！说到底都是被你蒙骗了的人而已！三舰人就给我好好滚回三舰去，十一舰不欢迎你！但你害死了沙司令，那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房间！”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起眼的光针闪过，元安忽然吃痛闷哼一声！
　　“呃嗯！”
　　“啪！”
　　□□掉落在岑初的大腿上。
　　元安面色一变，几乎是瞬间忍下疼痛，狰狞着表情一个侧身，立马伸手向着岑初抓去！
　　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口闯入，带着外骨骼装甲背后喷涌的气焰从岑初身侧一闪而过。他抓起中年的安全部部长，两个身影砸在了审讯室后方的墙壁上。
　　“嘭！”
　　“跟他们走，我来拖！”
　　身后传来段剑烽声音的同时，只见许煌从大门口快步向内走来，他同样穿上了装甲，面罩之下的神情紧张无比，刚才与自己说过话的部员则正站在大门口一脸谨慎地盯梢。
　　都不是自己做下的布置。
　　岑初忽然想起沙遥之前某一次向自己说的：“十一舰人会记住你给的帮助。”
　　确实如此。
　　想到沙遥，岑初不免想起那道自己没能来得及回复的问话。
　　他是真的在提问，还是心有所感想要尝试向自己求助？
　　岑初无声轻叹，再一次厌恶极了自己现在的废物身躯。
　　他本是有能力做得更好的。


第78章 身份
　　段剑烽的实力和元安差不多，他们在单兵榜上的排名是紧连着的，但是这会儿段剑烽穿着外骨骼装甲，也打破了十一舰内不得使用高能类武器的禁令，很快就压制住了元安。
　　元安摆脱不了段剑烽，更别说绕过来他对付岑初。
　　许煌快步走到岑初身边，匆忙帮岑初解开身上的锁链。
　　“岑哥，来！”
　　他将岑初护到身前，带着他忙向外走去，时不时紧张地回头看一眼正在厮打的两名单兵。
　　直到出了审讯室大门，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一直守在门口的安全部部员见岑初面色不是很好，快步上前，将岑初一只手臂搭到肩上，搀扶着他喊上许煌：“过来，往这边！”
　　岑初刚刚被许煌半护半推着跑出审讯室时身体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一直在无声地喘着气，部员见状，不敢带他走得太快，只能不停焦急地小心四处张望，许煌更是警惕地护在一边。
　　他们从走廊向外移动，路两侧能够见到一溜被打晕扔在墙边的人，少数有几个仍站着的，见到三人出来都会上前低声问问岑初的情况。
　　岑初有些累，说不出话，只能向他们颔首道谢。
　　前方忽然响起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部员和许煌一下紧张起来，许煌上前一步挡在了岑初的身前。
　　来人很快走入视野，许煌瞪大眼睛看着面色沉沉快步向他走来的男人，面容锐利得如刀削一般。
　　他的声音一下结巴起来：“军、军、军长好。”
　　糟了，他们“劫狱”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军长耳朵里了吗！
　　完了完了，别说自己，就是队长对上军长都没抵抗的份啊！
　　许煌欲哭无泪。
　　他应该怎么跟军长求个情？
　　自己倒是还好，但队长违反了多项舰规，要是被抓了处分一定轻不了。岑哥的情况更糟，他实际犯了什么事是一码事，他的身体撑不撑得住处分才是更严重的问题啊！还有自己旁边这位不认识的部员兄弟，唉，“背叛安全部”的罪名一扣上去，这、这……
　　他咬着牙，提着一口气站在两人面前。
　　“军长，我可以解释……”
　　然而利嵘根本没打算听他的话语。
　　他伸出手一把将许煌推到一旁，大步上前，弯下腰抓住岑初的手臂。
　　“他伤到你了？！”
　　军长语气极为可怕地问道。
　　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许煌一愣。
　　嗯？
　　军长的反应怎么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他不是来帮元部长平定混乱的吗？
　　岑初缓下呼吸，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有点累。”他疲惫地应道。
　　利嵘脸色稍稍好了些。
　　锐利的目光扫向部员和许煌，他对他们的态度就没对岑初时那么温和了，语气间满是凌冽的肃杀之意。
　　“带岑指挥去医疗部歇着，要是他出什么事，我会直接找你们！”
　　部员和许煌当即紧张地直起身子：“是！”
　　“元安在里面吗？”利嵘冷着脸问。
　　许煌急忙回答：“在！段剑烽队长正在里面拖着他。”
　　利嵘一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将目光转回岑初身上，认真地说：“请放心，这事我们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岑初看他一眼：“好。”
　　军长与他点了点头，就快步向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许煌愣愣地看着远去军长的背影，半天，憋出来一句：“卧槽。”
　　原、原来岑哥竟然是可以和军长平等对话的人吗！
　　搀扶着岑初的部员也暗自吸气。
　　“那……那我们去医疗部？”他问。
　　见岑初点头，部员和许煌便一左一右护着他改变了行程的方向。
　　原本他们“劫狱”救出岑初的时候还在心里直打鼓，生怕被抓到挨一顿处分。但这会儿见过军长的态度之后，两人瞬间挺直了腰杆。
　　看什么看，我们这可是获得了军长首肯的！
　　元部长级别没有军长高，所以军长的意思更重要！
　　但是许煌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
　　舰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元部长和军长的意思为什么会背道而驰？还有被关闭的出入舰权限又是因为什么事情？
　　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事暂时抛之脑后。
　　段剑烽将元安的事情交给匆匆到来的军长之后，也很快赶上了岑初三人，随着一起将人护到医疗部。
　　他的身体这会儿并没有多大的问题，按理来说送到医院就绰绰有余。但因为身份上的特殊，向来只收奇症重症的医疗部单独给他留了一间固定房间，就像是对待其他十一舰高层一样，不论大病小病都能直接来医疗部进行处理。
　　简单用药缓解疲劳之后，岑初很快就缓了下来，靠坐在病床上。许煌和段剑烽松下精神，卸下外骨骼装甲之后陪着坐在病床边。那名一直帮着忙的安全部部员手上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做，见岑初问题不大后就放心离开了。
　　岑初看着床边两人，眉眼浅浅地弯着，说：“谢谢。”
　　“你没事就好。”段剑烽笑了笑。
　　许煌起身走到旁边倒了三杯水，用小盘子端了过来给两人各自分了一杯。岑初双手接过，感谢地一颔首。
　　“岑哥，”许煌坐回椅子上自己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内心的紧张，放下杯子俯身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声问，“我看刚刚军长的态度，是元部长做了什么违反舰规的事情吗？正好在过来找你之前我们发现舰队的出入舰通道又被关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岑初猜到上面是把沙遥出事的事情暂时封锁住了，毕竟总司令出事，这件事情一旦爆出那对舰内的稳定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最好得等出了应对方案并做足快速平定混乱的准备后再将事情进行公布。
　　“不，和他无关，这件事暂时不便透露，”岑初摇了摇头，问，“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安全部的？”
　　提到这个问题，许煌的面色忽然僵了僵。
　　他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元部长说岑哥不是十一舰人的那个帖子。
　　这个帖子没有多久就被更高权限的人删除了，应该正能说明这整个帖子都是元部长胡编乱造出来的吧！虽然自己以前也从来没在十一舰内见过岑哥，但……但不是十一舰人，这怎么可能呢？除了十一舰，哪儿还有其他舰队存在人类啊？
　　但是帖子语气太过确凿，还附有不少证据图片，这些种种都让许煌难免心怀犹疑。
　　犹豫半响，许煌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情问出来。
　　“因为当时我和队长看到了一个帖子，是元部长发的，他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岑哥你是从舰外来的。”
　　话刚出口，他就不免有些后悔。
　　哎呀，要是这事不是真的，那他这么和岑哥说，这不是在怀疑岑哥吗！可是，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于是他立马摆手补救道：“啊当然，我并没有相信的意思，岑哥你可别往心里去，元部长这帖子分明就是在编造谎言诬陷你！”
　　岑初静静地听许煌把话说完，见他神情纠结复杂又努力在为自己不停地找着借口。段剑烽在一旁低头喝水，没有参与到话题之中。
　　他的目光太过平静，没有一点被污蔑后该有的愤怒，这让许煌心理越来越慌。
　　许煌渐渐止了口。
　　他沉默半响，喉结上下滚动。
　　“所以……岑哥你是十一舰人没错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岑初是一名非常成熟的指挥官，这意味着他不可能是个只会诚实的人，当与外舰谈判沟通的时候，该有的圆滑与技巧他当然也都可以做到。
　　但他唯独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欺骗他人。
　　他可以对来历闭口不言，可以对身份守口如瓶。
　　但他绝对做不出否认自己三舰人身份的事情，更不要说承认自己是他舰人。
　　面对许煌的问题，除去肯定回答之外，其他任何反应其实都是同一个答案。
　　所以岑初没有和他绕弯子。
　　“我不是。”他说。
　　许煌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呆呆地看着岑初，张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岑、岑哥刚才说……
　　他并不是十一舰人？？
　　可这、这……
　　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十一舰，那他还能是哪里来的呢？！
　　“岑哥你……不是十一舰人？”许煌觉得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他震惊得脑子一片空白，“我的意思是，甚至不是像诸禅那样由尖锋兵夫妇任务途中产下之后流落在外，而是……你、你是来自其他舰队？”
　　岑初笑笑。
　　“是的，我是三舰人。”他说。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许煌觉得自己好像在岑初的言语之间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刻进血骨的自豪。那是一种相当肯定的、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颠覆的认同感。
　　许煌怔怔地看着岑初，巨大的信息量惊得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再发不出声音。
　　岑初将目光转移到了段剑烽身上。
　　“看起来，你并不惊讶？”他问。
　　段剑烽将水杯放到腿上。
　　“是的，”他如常地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
　　许煌更为震惊地望向队长。
　　队长知道？！！
　　哦，难、难怪自己先前把帖子递给队长看的时候，他压根没有露出任何一点惊讶的神色！
　　“队长，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许煌忍不住问。
　　“既然这件事情岑指挥没再打算隐瞒，那我也可以正式向你道谢了，”段剑烽站起身，向着岑初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上次多谢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的话，2214小队全队都会在那次任务中丧命。”
　　岑初听说过2214小队曾在一次任务中遇见意外，只有身为队长的段剑烽一人活着回到了十一舰。这次任务恰好就发生在他来到十一舰的前几天，因此岑初很快想到：“当时是你将我带来的？”
　　“可以这么算，”段剑烽说，“也可以说是你把我救了回来。”
　　“那时我还没苏醒，并没有关于这一段的记忆，如果要算，那也是我的舰艇救了你。”岑初说。
　　段剑烽笑笑：“我记得它，很好看的舰艇。”
　　“谢谢，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许煌在一旁也算听明白了。
　　他震惊地看着两人就这个问题有说有笑，慢慢在内心消化下了这一份过于夸张的信息。
　　他逐渐冷静下来，觉得既然队长都能接受得这么如常，自己也没那必要再大惊小怪地叫些什么。
　　不、不就是人类舰队不止他们自身而已吗！
　　这可是件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于是等两人的话题告一段落，他开口向着岑初喊道。
　　“岑哥。”
　　他挠了挠头，有些纠结但又不乏认真地说：“那……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们。”
　　*
　　“唉，这成天动不动就关闭出入舰权限，算是哪门子事嘛，”一名单兵走在离开备战区的路上，忍不住向队友抱怨道，“关就关吧，好歹也得让我们知道个理由嘛，我本来还指望着靠着这次任务点数换身装甲呢！”
　　指挥白他一眼：“行了别抱怨了，这不明摆着就是事情太大需要封锁信息吗，反正让你知道了也没啥用。”
　　“草，什么叫做没啥用，我……”
　　单兵跟在后头小声地吵吵嚷嚷，另外三名队友偶尔也帮着插上句话。
　　小队走出备战区，向着对面的训练区走去。
　　“咦。”
　　这名单兵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斜侧方。
　　“安全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那么多人……嚯，我好像还见到副军长了！”
　　“你没看错，确实是他。”指挥挑眉。
　　小队不由得拐了个方向，凑到旁边去围观。
　　单兵捅了捅附近一人，小声问道：“哎，兄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熊余灿看了一眼这名陌生单兵，低声回道：“好像是高层间闹了什么矛盾，我刚见军长在里边按着元部长打，打得可凶了，可惜后面不让我们待得太近，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嘶，好家伙。”单兵吸了一口凉气。他又跟着站了会儿，忍不住追问道：“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吗？”
　　“不知道，但我猜是因为那个帖子吧。”熊余灿挠挠头。
　　“什么帖子，刚刚我们队在准备出任务，错过了什么？”单兵满脸八卦地往他身边凑了凑。
　　“反正就是个说岑哥怎样怎样的帖子。”熊余灿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旁边一人听得郁闷，回过头来插话道：“哎呀就是元部长前不久发了个帖子，上面说岑指挥不是咱们十一舰人！没几分钟这帖子被删，然后元部长就挨揍了，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儿吧。”
　　“不是我说，老兄，他那帖子都被删了，一看就是在污蔑岑哥，这消息还是别乱传了吧！”熊余灿有些火气地说。
　　“这有什么，”说话的人笑道，“要是不看图片光这么说的话也不会有人真的相信吧，毕竟岑指挥不是咱们舰的还能哪儿的嘛。”


第79章 代理
　　岑初没有在医疗部待太长时间，稍稍靠着药液缓解了下精神和身体上的压力之后，就与许煌、段剑烽两人道了别。许煌原本还放心不下，但岑初要去的地方是封禁区，他们没有办法跟着护去，只好作罢。
　　岑初先前就从部员手上拿回了自己被捕时没收的通讯仪板和辑阅板，这会儿终于得空检查起信息来。
　　辑阅板一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数量惊得他以为任务小队出了什么事，打开一看，他们的旅程暂时还算是平静，没有遇上什么危险，数十条简讯消息中除去几条是任务小队例行汇报情况之外，其余消息都是来自同一人。
　　岑初看着屏幕上显示几十个相同的名字，犹豫了下，还是在私聊频道中回复：“没事。”
　　而后，他再回到任务频道间，向整个任务队伍说了一声。
　　岑初前脚刚发完消息，就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0382通信通道请求进行通话连接，是否同意？」
　　岑初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不由得冷笑一声。
　　目前距离封禁区有些距离，他便同意了通话请求。
　　“队长？”
　　熟悉的磁性声音在耳边响起。话语间隐隐带着不同于平日的雀跃与紧张，这让岑初相信他跟先前发了几十条信息询问情况的就是同一个人。
　　明明平时看上去是那么成熟的一个人。
　　“我没事，”岑初凉凉说，“怎么，这会儿就敢听我说话了？”
　　对面的呼吸一下卡了壳。
　　“别这么记仇，这事等我回去再说好不好？”他低笑一声，问，“你刚才出什么事了，棘手吗？身体有出问题吗？”
　　“我没什么事。”岑初说。
　　“那是舰队出事了？”
　　岑初敛下眉眼，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回来再说。先跟我汇报你们的详细情况。”
　　听完谭栩阳报告，岑初恰好也来到了封禁区最深处的黑色幕流前。他没有和谭栩阳多讲，直接了挂断通话。
　　目色沉沉地看着面前不停流动仿若液体的隔离幕流，半响，抬腿向里走去。
　　“你来了。”
　　岑初抬眼望去，说话人是一名老者。不同于先前每次见面时的巨多废话，舰长今天的话语显得格外简洁。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由诸多碎片组合而成的球状物质，外面裹着一圈白色细丝。在他身后，冰晶似的棱形立方体似有若无地游走着浅绿色色的渐隐线条。
　　岑初又扫了眼四周，看不出什么发生过爆炸的样子。
　　“现场清理过了，”老者问，“介意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来吧。”岑初走上前去。
　　岑初没有选择将伏翎带入主控室，他带着十一舰舰长从弧形走廊穿过，路上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莹白色大门，最后停在一间看上去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的门外。
　　“以前休息的时候比较喜欢来这里。坐吧，请随意。不过没有水，下次过来自己带点。”
　　房间不算大，东西也不算多，房间整体与主旋体同样是以莹白为主的浅色调，从物品放置上可以看出主人在这里的随心所欲。房间中并没有什么灰尘，伏翎却能感受出这个房间已经许久未启。
　　他与岑初相对坐下。
　　伏翎将手上白丝裹着的球状物质递给岑初，岑初沉默了一下，把它放到手边的桌上。
　　他犹豫着开口，问：“他……？”
　　“直接在心脏处炸开的。”老者叹了口气。
　　岑初也轻叹一声，不再问，“节哀。”
　　伏翎打量了一下他。
　　“岑指挥没受伤吧？抱歉，元安他做事向来……有些不过脑子，”伏翎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说起话来却依旧条理分明，清楚得很，如果光听他的话语，很难判断这竟是出自一名这么老的老人口中，“这件事情我们会在明天之内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还望不要因此影响我们两舰的友谊。”
　　“嗯，利嵘已经跟我说过了。只要以后不再出现，仅这一次我可以不计，”岑初双手相叠，轻轻摩挲着指背，他看向老人，“沙司令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伏翎指了指桌上的球状物质，说：“指挥处判断机械生物在完全自毁的情况下，没有能力再对舰内造成什么直接威胁，但我还想等岑指挥的进一步判断。目前出入舰通道已经关闭，岑指挥需要做什么排查都很方便。”
　　“至于空出来的司令位，我让颜至暂时上去顶着了。岑指挥觉得他怎么样？”伏翎问。
　　“有天赋，但他心不在此，适应也需要一段时间。”岑初说。
　　“没错，司令接班人的位置其实一直是想给他留着的，奈何这小子一颗心都扑在理论科研上，劝了好久都没劝动，”老者叹声，“现在事发突然，要他直接上手估计会遇到不少困难，希望岑指挥多担待着点。我听沙遥说机械生物外传信号的目标已经定位到了，既然它已经采取了行动，对方也差不离这段时间会有所反应，要是事态紧急的话，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得过来。”
　　“可就算他天赋再好，适应这些工作也得至少花个十来天的时间，”岑初皱眉，毫不留情地说，“你们的应急预案做得太差了。”
　　伏翎苦笑：“之前我们也定过不少预选目标，但近些年舰外环境变化，任务意外率比起以往高了太多，不少好苗子都折在了半路上。”
　　岑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那就先让他上手试试吧，至少他已经是你们舰队可选范围内最好的人选了。”岑初说。
　　两人很快揭过这个话题，岑初又将目标舰队的情况大概和舰长讲了一下。先前岑初与沙遥讨论的时候，依照对方的模糊舰形给他取了个直白的代号：细长舰队，这会儿也就干脆这么同沙遥用了。
　　老者干枯的双手十指交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并没有询问具体的细节事项，只将轮廓了解个大概，其余细节都让岑初和颜至直接沟通，对他表现出了不小信任。这种信任并未因为沙司令的出事而动摇半分，这让岑初对于自己合作者的满意度有所提高。
　　岑初知道伏翎来找自己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稳固双方之间的信任，不要让他们好不容易树立起的信任在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因为沙司令的意外与元安的犯蠢而受到影响，并且因为岑初与司令需要的沟通比较多，这个位置空出来后如何处理也需要先同岑初吱个声。
　　“不过还有个麻烦事。元安发了个揭露你身份的帖子，虽然我们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进行了处理，但还是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它。我会派人尽早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不过短时间内可能还是会对你造成一些影响。”伏翎说。
　　“我并不介意公开身份，”岑初平静说，“先前需要隐瞒身份的原因你知道，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那场战争引起了不少人的怀疑，讲座更是一点遮掩都没有，再瞒……”
　　他笑笑：“应该也瞒不了多久。”
　　老者的眼睛张大，撑开了满是皱纹的脸。他确认般地问道：“但这样你会承受很大的舆论压力。没问题吗？”
　　“这能有什么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岑初说，“总比将来在战争中间被爆出来影响秩序要好。”
　　如果换做先前需要尽可能稳定保守派的十一舰，他们也不会让岑初的存在曝光，但现在伏翎应得很是干脆：“行，那我会帮你编一个借口把事情公开，这样岑指挥未来行事时束缚也能小很多。我会让人尽量控制住这段时间的舆论，不把事情搞太大。”
　　说到这个问题，岑初想起段剑烽先前透露的一个消息。
　　“对了，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们当时是怎么遇到我的？”岑初问。
　　“不是我们遇到你，是你跟它主动找上我们的，”伏翎一指脚下的主旋体，“还带回了我们舰队的一个优秀孩子。”
　　岑初点点头，知道这指的是段剑烽。
　　老人见他对这个问题很上心，便详细说了起来：“一开始我们以为你有什么别的目的，对峙半天没敢靠近，直到它主动开了门，把我们舰队孩子送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你。”
　　“当时我应该正处于昏迷状态。”岑初说。
　　“何止是昏迷，”伏翎摇了摇头，“心跳都摸不着了，要不是医疗部捣鼓半天发现你的身体仍有活性，我们差点都打算把你就地解剖研究了。你不知道当时我们第一眼见到你和主旋体时到底觉得有多惊艳！医疗部部长那个孩子你有印象吗，他当时就……”
　　“具体故事就不用说了，”岑初无情打断，“正好你们有需要，我和主旋体的状态又……很完美，所以你们把我留了下来，没错吧。”
　　主旋体表现出的科技水平足够高，作为拥有者的他又足够虚弱。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状态呢？
　　“岑指挥说得可真直白，没错，确实如此。这个选择其实有着不小赌的成分在里面，奈何我们实在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决空间阱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们好几代人，颜至计算顶多在我们这一代或下一代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显得比较着急。”
　　“说到这个，你或许还不知道，”伏翎笑了笑，“第一个提议把你留下来、之后更是第一个发声想跟你达成合作的，正是颜至这小子。他的眼光很准，就连我都没有想到我们的合作可以走到现在这步。”
　　“那他的眼光确实不错。”岑初应下。
　　两人的谈话没有花费多长时间，现在舰内事务繁多，沙遥出事的直接影响就是他们二人工作量大增。
　　伏翎很快离开。
　　岑初回到主控室内，独自处理起信号分析的高精度结果。
　　结果有几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当即也顾不上休息不休息，直接全力进行追踪。
　　也因此，当伏翎依照他所说的不再继续尝试掩饰他的外舰身份、直接借着元安的由头替他对外公布时，十一舰产生的首波地震丝毫没能影响到他。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对于十一舰人们的舰史观造成了多大的颠覆，也不知道原本还在为他说话努力帮他否认元安“造谣”之事的人们现在都是怎样呆愣在原地，更不知道舰网在高层的极力控制下依旧掀起了一股怎样恐怖的巨浪。
　　他只知道颜至确实是天赋极高，上手很快，适应极佳，但与自己昨日还在与之合作的成熟总指挥沙遥相比，其间的距离少说得用半个月的时间才有办法慢慢抹平。
　　“不，你别从这个方向开始，你先……”
　　岑初有些时候实在忍无可忍，直接上手指导着颜至进行操作。
　　颜至倒是一点即通，一说就会，手上一件件事情处理起来有条不紊。整个指挥处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陷入到上司离世的悲伤里，他们前脚刚接到上司出事的消息，后脚就得忙赶着与同样被赶鸭子上架的临时代理司令交接工作，全天没有一分一秒得以休息。
　　可即使这样，总司令位置上所需要接触的信息量与需要处理的工作量都是不曾实际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无法完整想象的，更别说最近本来就是工作量最大的一段时间。
　　颜至并没接受过完整的司令接班人培养，这会儿乍一上手，即使他的学习能力再强、适应速度再快，也还是抵不住手边事务越积越多，整体效率越拉越慢。
　　这种效率的降低同样影响到了远在主旋体的岑初。
　　他做完了与十一舰相关的工作，将需要通过十一舰中央指挥控制系统处理的问题全部统一汇总给颜至，自己则在等待总指挥部处理完后给予反馈的时间内，一边指挥着逐渐靠近目的坐标的任务小队，一边继续对自己的零维与身躯问题进行瘐俙分析与实验。
　　等到自己的分析工作再次迈入新的阶段，任务小队也传来了“发现异常信号”的紧急消息，岑初一看总指挥部，啧，还在努力处理着前置事项。
　　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岑初直接拨通颜至的通话。
　　“要不我来吧。”岑初说。
　　“要不你来吧？”几乎同时，颜至叹着气问。
　　作者有话要说：
　　ps：想吃火锅，没火锅吃，想着干脆就地请这章评论区里的宝贝们云吃一口菌菇汤底的的火锅吧=v=
　　第一次尝试发红包，欢迎宝贝们领号=v=见者有份，不会像抽奖那样要看运气了，要给每个宝贝喂一口！截止到周二或周三，到时一起发（？）


第80章 上位
　　总指挥部，控制室。
　　身为舰长的伏翎身边并没有留多少副手，仅仅只有三四个人，比起司令的副手少上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工作量能比司令少上多少。十一舰三巨头，舰长、司令与军长，对于十一舰的普通舰员们来说前两位一般都是见不着人的，他们在众人印象里的形象远不如几名直接负责舰内事物的部长清晰，这正是因为他们每天的工作量都多得足以让他们没有时间离开总指挥部。
　　但这一天，伏翎待在指挥室内的时间连平常的一半都达不到。
　　司令去世的事情一旦公布，势必会在舰内引起很大动荡，因此今日伏翎的工作时间几乎一半都用在了布置应对动荡的准备上。刚一布置完，伏翎甚至没有机会泡上一壶沙司令曾经赠送给他的珍藏茶叶，认认真真地悼念一番，被他强推上代理司令位置的颜至就直接敲门找了上来。
　　指挥室与控制室紧密相连，司令和舰长只需要出门拐个弯，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能与对方面对面坐下。
　　老人沉默地听着颜至说完事，干枯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你确定吗？”伏翎没有露出多大的惊讶与愤怒，只是平静地望着颜至——颜至的名字一直都在棣棠榜上前排挂着，长相不显老，名声一直也很大，但他的年龄实际上也有四十多了。接近知天命的年龄，即使在伏翎眼里他依旧还是名小辈，但也已经是位有着成熟思维与极强判断力的出色后辈了。
　　“是的。您看这份报告，是岑指挥前不久才传给我的。细长舰队在不久前外派了数百架无人舰机，目前没有证据能够表明这些舰机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要真等到能够确认消息时候再进行布置，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儒雅男子在这半天的时间里被逼出了几根白发，一整天的时间里只来得及喝上两口应急营养液，其余时候都在与星图、信号、情报、报告打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情绪自然高涨不起来。
　　但在此时，颜至脸上终于露出了笑颜。
　　“其实您也知道如果将这个位置交给他，对于我们而言利要远远大于弊，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有他的身份与‘安全性’。但舰长，左右我们都已经跟他合作到了这个地步，以主旋体的科技水平，要是他真有什么其他想法，根本不需要等到我们主动把权限交给他才能做。他到现在都没有表现出其他意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与天赋，但这些工作……抱歉，就算是我不眠不休，也至少要十天的时间才能完全适应它们。如果细长舰队真的想要发动战争，十天时间早就足够结束一切了。”
　　“换他上位，我们能少死很多人。”
　　颜至静静地看着舰长说：“而这都是可以避免的死亡。”
　　伏翎也静静地望着他。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选择。
　　其实早在事情刚刚发生、需要他及时做出反应的时候，伏翎就已经思考过了这个选项。
　　颜至是在十一舰范围内相对而言最好的选择，但这仅仅是在十一舰内。如果跳出范围限定，那么岑初才是最好、最高效且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但就像颜至刚刚所提到的那样——他必须得将岑初的身份与安全性考虑在内。
　　他是舰长，任何一个错误的选择，影响的都会是十一舰全舰的族人。选择的权利，对他而言更多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老者无声轻叹一声。
　　他沉默半响。
　　说：“把利嵘喊过来一下。”
　　颜至笑了。
　　他默默地想，利军长对岑指挥的支持程度其实和自己差不了太多。
　　他点了点头，干脆应声：“好。”
　　利嵘很快来到舰长所在的控制室内。
　　十五分钟后，岑初也来到了这扇门前。
　　岑初进入控制室时，伏翎已经为他泡好了一壶茶。见他到来，陪在一旁的颜至主动起身，温和笑着为他添满了茶杯。
　　拥有着锋利面容的军长利嵘也站起身，向着岑初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岑指挥。”
　　岑初礼貌地与他们打过招呼，在一把预留的木椅上落座。他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他们叫自己来这一趟所为何事。
　　面对舰长、代理司令与军长三人，岑初不慌不忙地浅浅地酌了一口茶水，有些涩，但回味悠长，与他曾在沙遥办公室里喝过的是同一种茶。
　　放下茶杯，外舰的指挥官与三人对视，深不见底的眸子间仿若存在着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足以让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下心。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我会将主旋体接中央指挥控制系统，让它们二者完全相连，拥有对将刃兵与所有科技军武装备的指挥权。我还将获得十一舰最核心的权限，十一舰所有机密都无法再对我隐瞒。”
　　岑初问：“你们真的确定吗？”
　　伏翎笑了笑。
　　“既然我们选择了相信岑指挥，那这多信一点少信一点，不过是一点胆量上的区别。”
　　“颜至这孩子的眼光向来很好，而他一直都很信你。利嵘这小子以往与沙遥相处最多，他说‘沙司令不会看错人’。至于我这个老头子呢，别看年龄已经这么大了，做一个选择的胆魄也还是在的。”
　　“十一舰左右都是威胁，与其用族人的生命去赌、去拼，倒不如选择信上岑指挥一把。我相信这段时间认识的岑指挥不会是那种能够为利戕害同族的人。”
　　“所以，岑指挥，只要你现在点个头，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岑司令了。我会将司令权限全权交予你的手上，该是司令决定的事项，老头子我一条都不会干涉。”老者郑重地承诺道。
　　“需要军部配合的事情，我也一定全力支持。”利嵘说。
　　颜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冲着岑初眨了眨眼睛。
　　岑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生活在三舰的时候。
　　所有人都支持他，信任他，坚信他的指挥能够带领他们走向更远。
　　全舰的责任担在肩上，负着的更是所有族人的性命与未来。
　　老实说，岑初很少会在身周有人的时候怀念三舰，更多都是在主旋体工作的休息期间以及每夜临睡前才会短暂地分神念念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但此时此刻，他却很难不去想。
　　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敛回心里。
　　重新睁开眼时，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自信。
　　“不用正职，给我临时代理就够了，”岑初说，“除了颜至之外，你们再给我个指挥人选名单，我会从里面挑出两三个人，等细长舰队事情过去之后抽空带一带他们。”
　　伏翎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发指挥官。
　　起身，干瘦的手掌停在他面前。
　　“那我先代十一舰感谢你……岑司令。”
　　岑初短暂地与他握过手。
　　“还是叫我岑指挥更顺耳一点。”
　　*
　　当岑初坐于控制室里面对暂时的十一舰三巨头时，舰网上的舆论已经完全发酵，达到顶峰。
　　“行，那我暂且不谈三舰究竟是个什么舰，跟我们又是怎样一种关系。单说岑初这个人，他不是我们十一舰人，那他这段时间为什么要混在我们舰内又是考核又是出任务，装得跟我们一个样？既然他有自己的舰队，那他来我们这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帮我们指挥战争甚至还给我们开讲座传授经验？他可不像我们一样对于舰队有着感情、有着责任，所以不可能是在无偿地帮助我们！我也不是闹，我就是想知道咱们舰队究竟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别哪天有人卖了舰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既然岑初是外舰人，那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向我们公开？！万一他是混进我们舰队探查情报的，我们对他又没有戒备，那岂不是什么信息都被人家给套到了？这么说来谭哥运气可真差，竟然认了个外舰指挥去当队长，哪天被人有意利用了都说不定呢！”
　　“我记得元部长的帖子上说到这段时间我们遭遇的外舰入侵都是岑初惹来的，现在一想确实不是没有道理，星空间舰队有那么多，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它们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将一个外舰生物……哪怕他和我们一样是人类，留在舰队里面，这都是对我们舰队安全的极不负责！”
　　诸如此类的声音激起了不少人的愤怒。
　　“你们一个个都眼睛瞎了是吧，没看到舰长是怎么发的公告吗？我们‘与岑指挥代表的三舰之间的紧密友谊’是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都当看不懂？！还是说你们觉得全舰队就你们聪明，司令和舰长全是傻子，你们担心的问题他们会没考虑过？？既然舰长都这么说了，那说明我们和他们肯定是安全的合作关系，是友方！都别给我扯什么卖舰卖舰，合作双方利益交换互利共赢有哪里不对了？”
　　“不得不说这个公告确实背刺到我了，天知道两小时前我还在努力发声表示岑哥不可能是外舰人的一员……这事确实让人难以相信，我也本没打算继续发声了，但你们有些家伙真的让我替岑哥觉得不值。是，岑哥不是我们十一舰的人，但他妈的他这段时间带给我们的收获难道有什么是假的吗？！他接手上次战争的指挥让我们少死多少人你们都当忘了吗？！呸，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看你们才该滚出十一舰！”
　　最开始，质疑愤怒的声音在舆论中占了多数。
　　在此期间开口发声为岑初说话不多，除去段剑烽、许煌之类先前就知道这事的人之外，也就剩下邰诣修这样靠着自身逻辑推理能力预先有过猜测并自己将其证实的人。
　　几个人的发声在这一片愤怒质疑的舆论中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但邰诣修与许煌两人恰好都是交际网极广的类型，他们通过人脉手段很快“劝醒”了不少朋友，然后一传二、二传三，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都从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并消化接受。
　　其中不乏许多曾在数个小时前刚为岑初辩驳过的人，例如与谭栩阳同期的单兵熊余灿，直至公告发布的前一秒，他都还在一条一条摆着理由给身边的人说：
　　“岑哥他绝不可能是外舰人！！”
　　结果公告一出直接就把他打懵了。
　　熊余灿当即封心锁爱，决定就此退出舰网，三个月内绝对不再看论坛！
　　却没想到退网前的最后一刷，直接把这名脾气本就不平和的青年单兵看得心火直冒。
　　他当即抠着仪板开始打字：
　　“别搞这些阴谋论的说法，要是你们觉得这些事情都是岑指挥惹来的，那就烦请你们上全证据，别一个个躲在屏幕后边就说起话来肆无忌惮！我岑哥那是什么样的人，要他真对我们抱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就不该在上次战争里救下你们白眼狼！草，这一条条傻逼发言看得气死我了，你们最好捂紧马甲别让我知道都是谁发的，否则我明天就……”
　　退网？
　　草，鬼才退网！
　　这群没脑子的家伙，我岑哥就算不是十一舰人又怎么了，人家对舰队贡献可比你们这群只会胡乱叭叭的家伙大太多了！
　　双方激战正酣，忽然，接连两道全舰消息一下就让吵到一半的双方瞬间失去了声音。
　　一道讣告。
　　一道任命。
　　舰网论坛足足沉默了三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
　　(内心：QAQ？)
　　达成成就：整个高层全员岑化（？


第81章 接手
　　讣告，任命。
　　十一舰内每一名正握着仪板的人都因这两条消息乱了心神。
　　半响，终于有人慢慢从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过神来。
　　“什么？沙司令……？？！”
　　“这、这……沙司令他怎么突然就出事了，异种生物寄生？检测科的人都是白吃饭的吗？！”
　　“这个异种生物难道就是我们这段时间天天动不动就进行全面检测的原因？它竟然选择沙司令下手也太可恶了！不过我想知道异种生物既然都自爆了，那现在的危机可以算是解除了吗？”
　　“呜呜呜沙司令！我一直好支持沙司令的，前两年陷入自闭的时候也是因为沙司令的讲座才振作起来的，怎么、怎么就……呜呜呜，沙司令一路走好啊！！”
　　被迫接受司令去世的消息之后，有人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另一纸的任命上。
　　“等等，我没看错……？岑、岑指挥就任临时总司令，从现在开始全权负责一切相关事务？！岑岑岑岑指挥？岑初？！！”
　　“高层这是什么意思，岑初甚至都不是我们十一舰人！！！让一名外舰人来当我们的总司令，指挥我们十一舰人，请问我们是自己舰内没有指挥可以上了吗？？！刚才反驳洗地的那些人呢？看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友好合作？这分明是高层有人卖了我们！沙司令这才刚走多久，你们这样卖了司令的位置，是想让沙司令无法瞑目吗？！”
　　“？？？呸，岑指挥上任代理司令，这难道不是天大好事吗？！以岑指挥的能力，他在位上这件事情想想就感觉很有安全感啊！之前还听有人在吵为什么岑指挥不在战争一开始就接任指挥，现在你们应该安心了，要是我们和外舰再起冲突，有岑指挥在我们还需要担心什么吗！再说了，之前他都能以普通指挥的身份接手战场，这难道不能说明沙司令对他的信任吗？让沙司令信任的指挥接手司令，这完全没有什么问题啊！”
　　“卧槽，这么一想真的感觉好有安全感啊！！我相信让岑指挥来接手这个位置肯定不会有问题的，岑司令这一声我先叫了！不过为什么岑司令只是临时代理啊，难道司令这个职位也有实习适应期的吗？？”
　　“天哪！！兄弟们，借地儿打个广告，【貌美肤白岑哥哥后援团】从即日起正式改名【首席指挥岑司令后援团】，绝对美貌绝对实力再加上绝对的政治正确，还在等什么，同好速速戳我入团啊！”
　　许煌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两条消息。
　　他费了些劲才从沙司令离世的噩耗中回过神来，
　　继而忽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出入舰封闭的原因了，按这么看来……等等，元部长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抓的岑哥吗？元部长一直都是沙司令派系的人，那、那他要抓岑哥，难道是岑哥跟沙司令的死亡有什么牵连吗？？
　　不对不对，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利军长又怎么会来救岑哥呢，他跟沙司令的关系据说也一直都很不错。而且岑哥上位代理司令肯定得是舰长任命的，那……那这应该不是岑哥的问题吧？
　　嗯，肯定不是！
　　嘶，等等，那我现在岂不是……
　　成了司令的兄弟？！
　　许煌大为震撼！
　　司令换届，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又恰好赶在了岑初外舰身份曝光的舆论顶峰上，舰网众人在被迫接受了沙司令意外出事的噩耗之后，很快又将舆论掀至了一个新的顶峰！
　　原本就对舰内存在外舰人感到不能接受的那群人，在听说外舰人甚至上位成了他们的新任总司令之后，直接当场就炸开了！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在舰网上到处开火，叫嚣着反对高层的这个决定，主张将外舰指挥赶出十一舰。
　　但更多的人却不像他们这样想。
　　科研部、学校，甚至就连医疗部、总指挥部和武备处的工作人员都在震惊过后纷纷出声赞成高层的换届决定，不少曾经直接或间接受过岑初帮助的人，尤其是先前参加过讲座的那批将刃兵们，也先后出面表示愿意支持岑初。
　　双方很快就在舰网上战成一团。支持一方势力强盛，奈何反对方一直死咬不放、以一敌百，一时间，这场舆论斗争甚至隐隐有着向线下发展的趋势。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场斗争再次升级，舆论战忽然间就偃旗息鼓。
　　一场覆盖全舰的任务调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来，几乎涉及到了十一舰的每一个人。退休留舰工作的、尚在一线打拼的，甚至就连还在学校没长成熟的小后辈们，都收到了相应的调度指令！
　　这道指令直接是从司令部下达的，他们身为士兵，哪怕是刚刚吵得最凶、反对得最凶的那批人，如果不想被以叛舰处理，都得老老实实领命任务。
　　眨眼之间，整个十一舰从上到下忽然高速运转起来。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察觉这种覆盖全舰的变化，就不得不放下手中原本的事务转而投入到突然接到的任务当中去。
　　一时间，忙碌起来的舰队中根本没人顾得上再去理会冷清的舰网。
　　岑初一上位，就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运转效率。相比之下，别说颜至，就连先前在这位置上做了几十年的沙司令都远远无法与之媲美。
　　他是第一次接手十一舰的具体工作，命令下达时却显露出一种得心应手的娴熟，像是根本不需要花时间去思考斟酌一样，命令的下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条理清晰分明得很。让人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样涉及全舰的忽然调动竟然完全没有引起任何混乱。
　　除此之外，岑初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成功将主旋体与十一舰的中央指挥控制系统连通起来。在此之前主旋体其实已经将中央系统破解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只需要中央系统打开最内里的一扇门，双方就可以实现互通。当然，这件事情岑初肯定不会告诉伏翎等人，就让他们认为是自己经验丰富所以互通可以完成得这么快就好了。
　　考虑到某些效率因素，岑初将工作地点暂时改到了指挥室内。
　　前几次来这里时，他还是以合作者的身份进来谈判或交流合作。但现在，他却成了这间偌大指挥室中的最高话事人。
　　指挥室也可以称作是司令室，除去多达二三十人的副手之外，还有一位助手专门负责跟随在司令身边打下手。岑初很快就见到了他，一位名为贺渚的高个青年。
　　“岑司令，军长和曾部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元部长无法前来，所以代表安全部出面的是丘副部长。”
　　依照十一舰的权利划分体系，安全部和情报部都可以算作司令直属的下级部门。而军长所代表的将刃兵团也与司令关系相当紧密，军长只比司令低上半级，但也依旧算是直接接受司令的管理。
　　“嗯，让他们进来。顺便帮我把这里的温度调高三度。”岑初说。
　　贺渚立马应下：“好的司令！”
　　他低声告退，离开前，眼角的余光再次瞟了一眼指挥台前的新上司。
　　新任司令的身形相比起宽大的转椅而言显得过于瘦弱，精致得仿若宇宙间最完美造物的面容上没有多少血色，浓郁的病气隐藏在淡极的眉眼里。这句话说完之后，年轻的代理司令低咳一声，本人却和不自知一样转头继续处理手边因这一天堆积起的各项工作。
　　高个的青年助手默默想，看来岑司令和沙司令一样，都是不顾身体一心扑在事务上的那类人……唉，自己还是得继续当男妈妈吗？
　　*
　　“十七十八……三十四……草，五十八只无人舰机！”
　　“对方主舰没有移动？”
　　“没有，一直静默停留在原地。”
　　“更改舰艇航行路线，不能直接往十一舰回去！以目前的速度来看快舰很难摆脱它们，需要找机会将它们全部清除！”
　　“我在任务里遇到过它们，对付单只并不难，但它们相互间的合作特别棘手，这张能量网估计也对它们的相对坐标要求较高，需要注意它们的坐标站位，尽可能扰乱它们的坐标，主要突破点在于找到它们的核心所在。”
　　“了解。那么我们……”
　　向来显得空旷的幽深宇宙间，一只素白的快速舰艇在前面跑着，星星点点的微型舰机紧紧地跟在它的身后。
　　微型舰机之间像是蜘蛛网一般拉扯着一张极其巨大的青绿色能量缚网，相互之间保持着异常稳定的相对距离，携着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怖气势向着前方极速行驶的快速舰艇倾袭而去，只要快舰速度慢上一点，就会被这张巨网捕捉在内。
　　一道亮黑身影忽然出现在星空间。
　　他自数道激光与能量攻击间极速穿梭而过，另一道深蓝色身影紧随其后。
　　他们二人的反应能力几乎达到了人类极限，一左一右向着快速舰艇行驶的反方向加速绕行，顶着数十道攻击，直面着靠近后方敌舰。
　　等到他们吸引走敌方的主要火力，另外六名单兵也借此机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快速舰艇。
　　只有平羿小队的精瘦指挥官在快舰之中。
　　他计算着路径坐标进行指挥，同时依靠快舰附件向战场提供火力援助。
　　忽然，指挥官的面色一肃。
　　装甲的通讯通道传来一个清冷又干净的声音。
　　“使用反物质对点武器攻击坐标（1546，22085，-49823），核心舰机已在星图上进行标注，请尽快捣毁。另外，新的任务已下达，请在清除完尾巴之后尽快查收。”
　　这个声音听起来毫无波动，甚是冷淡。
　　精瘦指挥自然认出了这个声音，立马答道：“收到！”
　　很快，对方的核心弱点清晰地展现在舰外八名单兵的面屏星图上。
　　顷刻之间，战局忽变！
　　戥！幽蓝色的能量光束自左边起，扭曲绕行直插核心。
　　戥！三道身影在能量蛛网间穿梭回旋，截断着网体的能量交互。
　　戥！沉默利甲能级迅速攀升，携着残影直接击毁三艘舰机。
　　穿插，撕裂。
　　而后尽毁。
　　归队。
　　星空间漂浮着无数碎片，一片狼藉，它们将会成为宇宙垃圾，向着不知名的远方漂浮而去。
　　摆脱了尾随舰机的快速舰艇则重新加速，转向行驶。
　　谭栩阳与人群一同回到舰内，面罩之下轮廓锋利肃杀的脸庞上神色莫名。
　　队长。
　　他低声念着，心跳不可抑制地扑通狂跳。
　　队长的指挥总是这么干脆利落，直指核心，其风格特色明显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听到他的声音，就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出来。
　　也总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勾动起自己的心弦。
　　深吸一口气，谭栩阳看着面屏星图上沉默未动的细长舰艇，本能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不管怎么说，两次任务之间总会有个差值时间，自己等人收集信息的任务已经完成，很快就将踏上回舰的路程。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想到这，男人的嘴角下意识地微微勾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将那个柔软身躯搂在怀中的温润触觉。
　　这时，平羿小队的精瘦指挥官简单清点完他们的装甲与能量损耗，而后招呼过两队单兵，说：
　　“尽快休整，刚刚接到岑指挥命令，我们马上需要前往下一个任务坐标！”
　　肖见杰正在更换备用装甲的半途，为了听他说的这句话，又将刚刚受了伤的旧装甲重新穿回。闻言惊讶地问道：“有新任务？这时候？”
　　平羿走到指挥官旁边，挑眉看向指挥台上的信息：“还是个紧急任务。”
　　谭栩阳一顿。
　　“新任务？”他的眉头微皱，问道，“什么时候下达的？”
　　“就在刚才。”指挥官答到。
　　男人调出最新的任务说明，目光沉沉。
　　“这个坐标……这是真的在准备与它们开战？”
　　“刚刚总指挥部传出了一条加密广播信号，所有综合评分等级在二级以下的小队都要被强制召回，”精瘦男人总结道，“所以应该没错，舰队肯定是发现了威胁。我们留在它的附近风险很大，得尽快转移到下一个任务坐标。”
　　“说到这个……”
　　他忽然疑惑地问谭栩阳：“岑指挥他是司令部的人？我看刚刚那道信号的加密签名解析出来是他的名字。”
　　谭栩阳：“？”
　　“不是，没听他说过。”他说。
　　“那还需要把信息往总指挥部多传一份吗？”精瘦指挥问道。
　　谭栩阳犹豫了下，说：“得要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节难得但根本没有必要的语文小课堂：
　　1、利嵘（rong2）
　　2、贺渚（zhu3）
　　3、戥（不告诉你），其实只是取个字形（它超帅诶！）
　　4、恭喜你上完一堂毫无用处的语文课并获得一朵小红花花[点此领取]


第82章 召回
　　“你们也是刚刚接到召回通知？”
　　“对啊，本来我们那任务都执行一半了，就差收个尾，硬是被这紧急召回给打断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本来觉得是舰队受袭要我们回来紧急支援的，可我看现在周边啥舰也没有啊，安全得很嘛不是！”
　　“啧，这也说不好，指不定是总指挥部发现有外舰想对我们下手，提前把我们叫回来准备防御呢。不过为什么只要我们这些综合评级不到二级的小队回来，真要准备对敌的话，一二级小队也应该一起召回才对啊！”
　　“我也纳闷呢……哎，你有没有发现今天这入舰审查的队伍动得好快啊，应该再排个五六分钟就能到我们了诶!”
　　一艘又一艘的快速舰艇与十一舰主舰相接，一队又一队的将刃兵们回到舰内。
　　他们在归舰审查的队伍间小声地吵吵嚷嚷，猜测着总指挥部究竟为什么要忽然将他们召回来。
　　队伍前端，有人通过检测准备离开，想了想又折回了头，向着入舰审查员问道：“诶兄弟，舰内是出啥大事了吗？”
　　审查员正忙着给下一位归舰人进行检测，闻言顿了下手，回头苦笑：“你自己上舰网看看吧，要让我来说的话你肯定是不会信的。”
　　问话人心中疑惑更甚，感谢过后在离开路上掏出仪板，连入舰网。队伍中其他听到审查员话语的人们也纷纷拿出自己的仪板。
　　不一会儿，掏出仪板查看舰网消息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瞪着屏幕。
　　“？？？！！！”
　　“……我草？？！”
　　“我、我这才刚离舰两天啊？？！！怎、怎么感觉整个舰队我都不认识了？？”
　　“这都是什么魔幻新闻，外舰人？？换司令？？”
　　检查口一片沸腾。
　　但他们的情绪没来得及激动上多久，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工作调动，任务调动，一件件事情都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舆论、闹事？
　　那也得先有那闲心才行。
　　被强制召回舰内的只有小队综合等级未达二级的小队们，其余一、二级队伍并不在召回列表内。
　　但是他们都收到了另一条指令。
　　姜怀小队此时就正在前往任务目的坐标的路途上。
　　“‘如遇微型无人舰机拦截或偷袭，请依照以下处理方式进行应对……，二级小队尽快与自己距离最近的任务小队建立联系，有需要时联手御敌，危急时刻可以放弃二级及以下任务直接归舰……，一级小队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请尽可能向周围小队提供帮助……’”
　　姜怀目光一凝，看向小队指挥说：“阿言，看看我们身后一直跟踪的那些家伙是不是和总指挥部给的这份样例数据一样。”
　　阿言马上应下：“好的队长！”
　　指挥官娴熟地进行一番操作之后，向着姜怀报告道：“队长，确定了，就是它们！”
　　“全队注意，准备接敌！”姜怀冷静地将手上的集束枪枪杆一拧，组装成型，语速极快地说，“检查周边是否有其他任务小队，尽快向他们发送我们的坐标，如果遇到危险让他们及时向我们靠拢。”
　　他顿了一下，想到刚刚广播消息解析出的签名印章，补充说道：“还有，现在司令部在负责这事的人是岑指挥，你立马向他补充发送一条我们现在的情况报告，顺便询问舰队是否遇到危机，需不需要我们完成任务后全速赶回提供支援。”
　　小队指挥应声：“是，队长！”
　　*
　　“岑司令，您要的名单已经整理完毕了。”
　　“好。”
　　贺渚看着新任司令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手中事务，这一天内积攒下的所有事情早就已经被清空，现在正在忙碌布置的东西贺渚看不是太懂，但他能够确定这与前任司令遗留下的工作计划有着很大差别。
　　不过贺渚很有自知之明，他从来不会仗着自己能够跟在司令身边而尝试对具体事务指手画脚。更多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闹钟、快递或是传声器之类的便携玩意儿，司令喜欢，他也乐得安全。
　　他看岑初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得小声提醒道：“岑司令，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嗯？这么快？”
　　岑初挑眉，当即给手上工作快速结尾，“我知道了。”
　　长出一口气，岑初松下力气，靠在转椅的椅背上。现在他获得了核心权限，有资格翻阅十一舰的任何情报与资料。时间有限，他在处理完一天堆积下的日常工作之后，便依照工作的紧急性与重要性一一补起相关资料与报告。十一舰的情况跟他所预料的差不太多，不算好也不算差，虽然拥有着不少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武器装备，但是因为被放置的时间太久，十一舰也缺乏相应的维护与修复技术，许多武器都出了些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他已经从中挑出了最重要的几项，从主旋体中找出相应的维修方案交由颜至去安排相关人员连夜修复。颜至从代理司令回到科研部部长的位置上，这对他来说是相当值得高兴的事情，岑初安排的这项任务也正好踩在他的兴致点上，半秒钟都没有拖沓，很快就安排得妥妥当当。
　　除此之外，岑初还将各个领域的基本问题全都过了一遍，心中对于十一舰的基本情况已经有了基本把握。
　　闭目思酌片刻，岑初睁开眼，将手撑在椅把手上准备起身。他决定在休息之前先回一趟主旋体。
　　贺渚一直安静地候在旁边，见岑初起身过程中整个身影晃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岑初很快克服忽然起身带来的晕眩感，稳住了身子。他轻瞥一眼高个助手，神色自若地收回手，说：“谢谢，不用扶。”
　　贺渚闻言，只好无奈地收回手。但他盯着岑初，生怕出现其他问题。
　　司令工作的地方在指挥室的最内侧，进出途中必回经过其他副手工作的地方。目前工作的副手们比起先前已经换了一批，纷纷与新任上司颔首打招呼。
　　在十一舰中，除了像是司令、舰长、部长之类只有一个人的职位之外，其他工作岗位都会实行两班倒或三班倒，以实现24小时无弱点、不停歇。但对于岑初等人来说就会稍微比较累，一旦在休息时间里发生什么急需处理的意外事件，他们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当即回到岗位上去。
　　走了几步，岑初忽然顿下脚步。
　　“还跟着我干什么？”
　　他看着身后跟着自己走出来的高个助手，问道。
　　贺渚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问题。
　　青年叹了口气，说：“岑司令，照顾您的生活起居和基本安全也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岑初：“……”
　　“这就不用了，谢谢，”他说，“这项工作内容可以去掉，自己回去休息吧。”
　　“至少得让我把您送回家，”贺渚望着新任司令，眉眼间有些无奈地说，“舰长特别跟我交代过您的身体情况。”
　　提到身体问题，岑初就没有办法再辩驳什么。他有些难办地按了按太阳穴。
　　“也可以，但话少点。我先去趟封禁区。”最后他说。
　　贺渚张了张口，本想说有什么工作等明天再说，但他忽然意识到上司第一句话好像就是在堵他的劝说，只好苦笑着应道：“好的，司令。”
　　岑初轻车熟路地回到主旋体。
　　盏盏灯光自外而内层层亮起，整个冰晶般的棱形立方体莹白光华炫目流转，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与缥缈，似是谪仙天宫一样与这尘世完全隔离。
　　贺渚这是第一次见到主旋体，一时间震惊地双眼大瞪说不出话来。
　　岑初并没有打算理会助手的震撼，他将贺渚留在主旋体外，自己只身走了进去。
　　接手司令核心权限，这意味着主旋体从此没有了能量限制。
　　或者说，任何限制都不再有。
　　如果岑初愿意的话，甚至现在就能调用十一舰的材料物资径直往主旋体里搬。
　　这也是他在接手之前多问伏翎那一嘴的原因。
　　伏翎迈出这一步，相当于是将十一舰的后背完完全全展示在了岑初面前。
　　不得不说，伏翎确实胆魄够大。
　　他们的信任能够到达这种地步吗？或许是能的。但这并不能抹平主动迈步者的勇气。
　　双方第一次的深入合作是由岑初主动伸手，那次他愿意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确定了十一舰的背景与自己并无冲突。
　　这一次由十一舰主动迈开步子加深合作，其中肯定也有他们确定了岑初某方面信息的因素在里面。岑初没有去问伏翎，因为这个信息知道与否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他本来就不会主动对一支人类舰队抱有恶意。
　　站在主控台前，看着终于不再闪有红色警报的能量额度，岑初绽开笑颜，好看的眉眼间也不由自主地带上笑意。
　　不过他很快从欢喜中脱离出来。
　　他在这时回到这里，除去执行部分与十一舰有关的工作之外，还有另外一件对他而言尤为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修长的五指落于玉白色流光的控制球上，岑初的目光极其沉静。
　　【执行命令：查询功能封禁情况。】
　　在他第一次回到主旋体内确认情况的时候，便发现主旋体内许多关键的模块与信息都被手动封禁了。
　　例如说零维储芯、主旋体航行记录、主旋体日志记录、人员生命特征记录等等等等，都无法被调出查看。
　　这个问题岑初想了很久也研究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封禁解除的条件。他进行过一个又一个的尝试，一直都没能成功。
　　这样的失败积累起来，反而反向帮他将猜想缩小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
　　而现在，正是他来尝试证明猜想的时候。
　　他目前手上有两个有可能触发封禁解除的条件：不受限的能量额度以及外联的他舰核心权限。
　　这两条都是岑初认为有可能被设置为解除条件的情况。
　　很快，蓝流文字在覆及全墙的巨大屏幕上浮现——
　　【查询结果：暂无功能处于封禁状态中。】
　　一行简简单、与往常差异极大的文字显示在了岑初面前。
　　出乎意料，却同样又在意料之中。
　　岑初静静地望着这行文字，嘴角的笑意渐渐敛了起来。
　　这是他几个月来一直想要做成的事情。
　　但当核心功能真的在他尝试下静默解封的时候，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能够拥有封禁功能权限的人，仅仅只有他与三舰舰长两人。
　　留在这里的，是他。
　　所以采取封禁选择的，想来应该也是他。
　　是什么能让他选择将这些重要功能全部封禁？
　　敛下眉眼。半响，他又操纵起控制球。
　　【执行命令：智能检查紧急事项。】
　　很快，屏幕上给出检查结果。
　　【检查结果：暂无紧急事项。】
　　【是否执行下一步操作？】
　　紧急事项查询之后的下一步操作，大抵就是查看日志记录、事项通知之类的事情。
　　岑初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掌放置于控制球之上，先是移动在“是”的上面，又有些犹疑地改为“否”，顿了许久，挣扎着重新更改为“是”，最后又回到“否”的上面。
　　如果选择“是”，那他很快就能通过查看零维储芯与人员生命特征记录等功能确定族人的状态，通过主旋体航行记录与日志记录确定三舰发生的事情。
　　很大可能，他也能找回自己缺失的那一小段记忆。
　　他想知道吗？
　　当然是想的。
　　但……
　　他闭上眼。
　　控制球最终选择了“否”。
　　长发青年只身立于主控室内，这是承载了自己大半岁月的地方。
　　他安静地想，等手头上十一舰的事情稳定下来再说吧。
　　重新睁开眼，岑初面上平静至极，熟练地操作起主旋体，将今日工作中遗留下的一些不便远程操控主旋体进行处理的问题解决完毕。
　　岑初用仪板联系利嵘，发现他尚未休息之后，便顺便将他喊了过来同步事项。
　　利嵘对于这个时间加班工作并没有任何的抗拒，当然，也可以说是他早就习惯这样的节奏。
　　两人小小地进行了一番讨论，利嵘在心中记下岑初的安排。
　　军长的工作向来与司令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因此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利嵘就能明很显地察觉到面前这名新任司令与沙遥之间的差异。
　　至少从风格上来说完全就是天差地别，毫无一点相似之处。
　　利嵘微微锁眉，问：“其他布置我都可以理解，但关于最后一条……现在我们随时都有可能遭受袭击，为什么不尽快将一二级小队召回舰内组织防御？”
　　“遭受袭击？”岑初看他一眼，平静地问，“谁会给他们袭击的机会？”
　　利嵘眼瞳一缩，锋利而坚毅的面庞因岑初的话语有所波动。
　　“你想主动攻击它们？八级舰队？”他的话语间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第83章 占优
　　伏翎快速行走在总指挥部内，身后副手满脸苦色地小跑跟上。
　　这名老人的年纪看上去明明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其行动却像是丝毫没有受到限制一般，依旧自如敏捷得很。
　　但他此时的心情可不像看上去的这么平静。
　　他在昨天向岑初说过该是司令权限决定的事情自己一概不会过问，可是这、这……要不是副手刚来报告，自己竟然都不知道他们主动向一支实力评估高了两个等级的舰队发动了攻击！
　　不过这个老人很精明。
　　他并没有直接找上司令部，而是脚步一拐，先往隔壁的军务处里去。
　　“舰长！”
　　“伏舰长！”
　　军务处的工作人员纷纷向伏翎打招呼，后者也很温和地向他们一一颔首，颇有一副慈祥长辈样。
　　转眼伏翎就直接找到了利嵘跟前，副手自觉地等在外面。
　　利嵘难得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偷溜去训练区，副军长也随在一旁两人小声说着什么。见到伏翎忽然到访，两位军长停下了口中的话题，起身向着舰长行礼。
　　干瘦的老者没空跟他们浪费时间，他踩着平底鞋跟，快步走到利嵘身边，一巴掌直接拍在利嵘肩上。
　　“怎么回事？！”他瞪着眼睛低声问道。
　　闻言，副军长干咳一声，对利嵘道：“那我先跟岑司令对接一下。”
　　“行。”利嵘应声。
　　副军长又向舰长说了一声，转头快步离开了利嵘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只剩下军长与舰长两个人，老人瞪着眼睛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让他赶紧解释。
　　“我也是昨晚刚刚知道他的打算，”利嵘说，“哪知道他动作这么快，根本来不及跟您汇报。”
　　“我不管这些，就一个问题，这次行动有多大把握？”伏翎严肃地问道。
　　“不出意外的话把握很大。”
　　利嵘速度很快，立马将最新战报递给伏翎。
　　“目前情况不错，”利嵘说，“只能说岑司令的能力远超预期。”
　　伏翎接过仪板，快速扫了两眼战报。
　　战报上有着许多不在他专业领域上的详细数据与图表，但他也不需要看那些细节，老人熟门熟路地翻动战报，很快得出结论：暂无伤亡，压力较轻，我方优势。
　　明明对方的实力等级高出己方两个阶，岑初上手这才多久，竟能就打出这个结果！虽然这是伏翎给出司令位前所预想的，但当结果实际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多多少少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这还是在没有用上十一舰将刃兵团主力的情况下，光凭原本就在外面出任务的少数顶尖小队，结合主舰科技的远程打击就能让对方被迫防守、难以反击，而相对的，十一舰舰艇窗外却是一片风平浪静的祥和模样！
　　“挺好，挺好，”他重复着笑了两声。
　　思及这支舰队很大可能便是机械生物的主舰队，也就是害死沙遥的凶手，伏翎拍了两下利嵘，说：“那你好好配合他，把这份优势保持下去，如果外派更多小队可以进一步扩大优势，告诉岑初不用留手，尽量发挥。舰内事务你们不用操心，元安的事情你也不用管了，我来亲自处理。”
　　沙司令的意外使得他们所有人都被迫陷入忙碌状态，在他们多方控制下十一舰才暂时没有出现太大的混乱，这种忙碌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为沙遥的去世而悲伤。但只要脑子稍一得空，种种情绪就总不免浮上心头。
　　利嵘也想到机械生物，冷笑一声。
　　“没问题，您放心。”
　　*
　　如果此时有人能将这片星空的三维星图详细地扫描一遍，便能发现原本分散在星空各处的诸多微小能量点此时正在齐齐地归于某种秩序，它们的移动互不相干且稍显混乱，却在某一时刻忽然令人惊异地排列成了一面弧形。
　　它们像是这面弧形上的某个节点，难以分辨出确切规律，结合在一起看的时候却又充满着某种和谐的一致。
　　这面弧形将一面星空分作两半。
　　弧形包裹的内侧，一艘细长舰艇静默而立。而在弧形的外侧，银白色的椭圆形舰艇同样相对静止地立着不动。
　　星星点点更为微小的能量点分散在弧面墙的左右，它们之间同样连成了某种结构，与弧面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这样的僵持同样出现在两舰之间。
　　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然间，这片星空里似乎荡起无形的风，以银白色舰艇为中心快速向外推迭而去！
　　一层层的无声翻滚，经过弧面墙时并未对他们造成影响，但同样是被无形波扫过，微小能量点却如同被扰乱了磁场一样，内部结构产生了一丝晃动。
　　弧面墙的节点瞬间开始动了起来，向着四周的微型能量点发动绞杀！
　　“2091小队报告，坐标归属范围内无人舰机已全部清除。”
　　“2134小队报告，舰机坐标已扰乱，磁场干扰解除！”
　　“2204小队报告，坐标附近敌方舰机过于密集，难以清除，需要支援！”
　　波动进一步向前推去。
　　当它触及细长舰艇的那一刻，一直保持静默的舰艇忽的有了行动。
　　深蓝色的光辉构建出封闭的屏障，从仅能容纳细长舰艇自身的大小极速开始向外扩张！
　　扩大，扩大，像是要把整个宇宙吞噬其中。
　　有一支小队游离在弧形墙面的外侧，处于靠近细长舰队的一方。
　　深蓝色屏障向外扩张时，第一个遭遇到它的便是他们。
　　但是这支小队像是一把剑。
　　一把自身锋利无比、还被巨人握在手中的剑。
　　锵！
　　利刃出鞘，直击着穿透深蓝屏障！
　　屏障也因他们的穿透而停下扩张。
　　“破壁成功。”
　　沉稳而极富磁性的声音响起。
　　“屏障内生长着某种半透明物质，怀疑具有强腐蚀性，且探测到有微型舰机藏在里面，预计需要七分钟时间进行安全处理，才能向敌舰方向继续靠近。”
　　“目前外侧总体占优，我们可以……”
　　忽然，熟悉的清冷声音在装甲耳麦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不，暂守原地，不要前进。”
　　*
　　“七区传来报告，更新多态径迹计算！”
　　“反制力场构建完毕，正在传输！”
　　“偏导磁场计算出现差错，重新校准！”
　　指挥室内，副手们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地开展着工作。他们都对沙司令遇到的事故有所了解，也知道机械生物向外发送信号的事情，所以此时他们内心对于细长舰队抱有的敌意都很大。新任上司下达的任务恰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有些勉强，但思及此，咬咬牙拉拉效率还是能够如期完成。
　　好在结果也没有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嘿，八级舰队怎么了，看看现在我们的优势！这就是我们岑司令的能力！
　　副手们坚信这支妄图对十一舰图谋不轨、甚至因此害死了沙司令的舰队必定无法蹦跶太长的时间。
　　工作效率因此再次攀登上一个顶峰。
　　而在指挥室走到尽头的地方，岑初靠在转椅内，寒玉般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屏幕的光亮映照在少有血色的脸庞上。
　　大部分的情况都如他所料。
　　昨天他便发现细长舰队暗自调出了数百只的无人舰机，倒推出调动的时间与机械生物自舰内向外发送最后一条消息传达到它们那里的时间正好能够对得上。考虑到先前多次出现的无人舰机跟踪事件，岑初怀疑它们对十一舰早有监控，尤其是对十一舰诸多外派任务的小队情况极大可能了如指掌。为保安全，岑初强制召回了所有在外的二级以下的任务小队。
　　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判断十分正确，因为后来没过多久，这些外派的无人舰机便精准地寻找到了每一支未召回的一二级小队。
　　舰内，他利用总司令的战时紧急调动权限，给几乎所有在舰舰员都分配了任务工作。既然他已经上了位，就干脆将成熟的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交给了科研部，让他们加紧更新舰内装备，升级所有舰内装甲与快速舰艇的通讯频道。一旦装备升级完成，那么将来小队所在之处，便是他掌控范围的覆盖之处。
　　就像现在，正因谭栩阳等人钉在前线，他才能做到远距离打击细长舰队，将他们隔离在十一舰的安全距离之外。同时他还能以任务小队作为中转，实现对周边其他队伍的低时延指挥。
　　这些都没什么问题。
　　唯一存在问题的……
　　“为什么不趁这机会进一步推进战线？”
　　利嵘站在他的身侧，因岑初刚刚的忽然收手蹙起了眉。
　　“现在正是向深处试探的好机会！”
　　岑初的手指轻轻敲在转椅扶手之上，屏幕的光亮将他的面色映得晦暗不明。
　　他盯着屏幕，上面谭栩阳等人持续不断发回的最新采集到的外溢信号进行着实时解析与分析。
　　清澈而寒冷的声音缓缓答道：
　　“因为他们本不该在这时候选择对我们下手。”
　　他思考片刻，语气忽然确定下来，重复道：“没错，不该在这时候。”
　　利嵘目光一凝，问：“它们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机械生物跟这支舰队之前跟踪时的行为逻辑差异太大。”
　　岑初忽然冷笑一声，说：“我要去一趟封禁区。”
　　利嵘并没有理解岑初所说的行为逻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应声：“好，去主旋体？”
　　“不，去见见那只线体生物。”岑初说。
　　利嵘现在一听到异种生物，就反射性地将警惕性拉到最高值。
　　“我跟你去！”
　　他径直挤开了贺渚的位置，伸手扶住岑初，将他从座椅上扶了起来，语气凝重地问：“你怀疑它们有联系？”
　　“不，我怀疑的是……”
　　岑初没说完，忽然低下眼。
　　看着搀扶在自己手臂上的宽大手掌，他深吸了一口气，凉凉地说：“放开，我的身体还没差到自己走不了路的地步。”
　　利嵘一怔，小心地松开手。
　　“抱歉。”他说。
　　话虽这么说，他的眉头却微微皱着，手掌停留在岑初的手臂旁侧，没有完全收回去。
　　岑初的思路被打断了。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刚刚被握疼的手臂。
　　难怪谭栩阳的实力能比利嵘更强，光这力道控制的能力孰强孰弱都一目了然。
　　岑初想起沙遥之前让他留人在身边照顾的建议，如果不考虑外出任务的因素，谭栩阳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除他之外，岑初找不到任何能够完美代替的人。
　　可惜……
　　岑初轻叹一声。谭栩阳肯定不能留在身边，但是四周看上一圈，好像也没有其他适合留在身边的人了。


第84章 线体
　　细长舰艇的造型与正如岑初给它起的称呼一样，又细又长，其长宽比至少能达到20以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两头都被削尖了的加长擀面杖一样，从视觉上看相当地不平衡。
　　不过对于居住在其中的生物而言，这样的造型却恰好极为舒适。
　　舰艇一端，线团似的生物忽的解开身躯，凌乱的线体在空间里肆意舒展、扭曲。
　　它的年纪还不大，身体也还没长熟，全身绷直了也就只有三米长，但它对此并不在意，每当停下工作舒展自身的时候，它都觉得自己是全舰最靓的线！
　　它很快伸完了这个懒腰，心满意足。
　　可惜工作仍要继续。
　　因为这段时间好忙，好忙！！！
　　线体的一端在飘浮在半空中，线头左右歪了歪，朝着附近“望”了两眼，简单定位之后，整个身子沿着舰艇长轴方向绷直。
　　“嗖”！
　　线体一个急刹车，整个身子因为惯性撞成了一团。
　　但它早就习惯这样的撞击，一端线头很快从身体之间探出头来。
　　这是整艘舰艇中线体密度最为密集的地方，因为大家的很多工作都得在这里完成。一团又一团或卷或舒的线团不规整地漂浮在空中，端头相互触碰、相互交缠，时不时碰击在上下左右前后的舰壁上，使得一只只小小的无人舰机有序地向着它们该去的地方飞行而去。
　　这段时间整艘舰队的线体都很忙。
　　忙到娱乐区内连一团线都见不到。
　　短线体很快在这堆不知道谁是谁的线团堆里找到自己想找的线。
　　它吭哧吭哧地蜷缩而后舒展身体，重复两次就来到了对方跟前。
　　它将线头缠上这根长线体的线头。
　　[它们停了。]
　　长线体在忙碌之中碰了碰它的线头：[是的。]
　　[不用吗？那个。]
　　[不用。]
　　[可是我们能杀。]
　　[先不能，再看看。]
　　[为了安全？]
　　[是的。]
　　短线体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但它想了又想，忍不住又碰了碰长线体。
　　[它们很怪，不应该。]
　　[是的，没理由。]
　　[很弱。但那个指挥生物，很强。]
　　[是的，所以，它们很强。]
　　[那再等等？]
　　[嗯，等等。]
　　[好的，我回去了。]
　　[去吧。吁囍]
　　长线体亲昵地蹭了蹭短线体。
　　线体间的交流速度很快，这一切的交流仅仅发生在半毫秒不到的时间内。简洁，但信息的直接交互使得它们能够很轻易地接收完全同伴的信息。
　　短线体如来时一样在线群中绷直身子，“嗖”！沿着长轴瞬间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数不清的线体在舰艇这端蜷缩、舒展，移动、扭曲。
　　继续忙碌。
　　*
　　黑色幕流自觉为两人拉开幕帘。
　　利嵘跟在岑初的身后走进暗沉的封禁空间里。
　　八条来自不同方向的粗大锁链将一个纯白色正方体牢牢固定在空间中央，禁锢物质内部悬浮着一团极细的线体，一动不动。
　　刚一进入黑色幕流，利嵘就一把抓住了岑初的手腕。这名三四十岁的坚毅男子低下眼，对岑初说：
　　“需要怎么做，我去。你离它远点。”
　　岑初又被抓痛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把禁锢物拆下来，带着跟我走。”
　　“好。”
　　军长的权限等级同样很高，他不需要叫来专门的工作人员，直接自己上手，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禁锢物质与八条锁链间的连接处，将整个正方体拆了下来。
　　正方体的边长大约半米长，利嵘很轻松地就将它扛在肩上。
　　他没有靠近岑初。
　　“岑司令，带路。”他说。
　　岑初点点头，将他带进了主旋体。
　　沿着弧形走廊向内走，利嵘扛着正方体跟着岑初进入到一间先前从来没来过的房间中，一进来，入眼的就是一个贯通上下的巨大透明圆柱体。
　　岑初唤醒圆柱空间旁边的操作屏幕，向利嵘招了招手。
　　“把它放在这里。”
　　岑初指了指旁边的传送带。
　　“好。”利嵘照做。
　　利嵘看着正方体被缓缓送入圆柱体中。
　　“它真的是生物吗？”他问。
　　“是的。”岑初说。
　　利嵘说：“我听他们说之前用了很多方法都弄不醒它。”
　　“是的，因为它在……拒绝苏醒。”
　　岑初说。
　　“拒绝苏醒？”军长眉头一挑。
　　“我之前尝试给它施加过一次刺激，没弄醒它。它的状态并不像是生命体出现了什么异常，所以拒绝苏醒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军长明悟：“这意味着可以逼醒它？”
　　“是的。”岑初说。
　　禁锢物质被放入了更大的一个禁锢空间里，岑初自然就将正方体给直接打开。
　　随着岑初在操作屏上下达指令，圆柱空间中伸出一只机械手臂，将线体生物从正方体中“倒”了出来。正方体被自动收归到一处。
　　岑初瞥了一眼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线团，漠然地按下一个键，透明的圆柱体壁上亮起隐约的五彩斑斓的纹路。
　　原本躺在地上显得轻飘飘的线团忽然被一股吸力吸得离开了地面，悬空飘浮，原本蜷成一团的身体忽然之间“噌”地一下被绷得笔直。无形的巨大吸力从圆柱体的四面八方出现，将它向着四处拉扯，原本并不算长的线体在这股力量下一下被拉长了几厘米，甚至就连粗细都被拉扁了一些！
　　没有生物会怀疑，这样的撕扯若不及时停止，这段线体肯定很快就会被扯得四分五裂。
　　于是圆柱体之中，这道被拉得笔直的线体立马挣扎了起来！
　　利嵘见它真的动了起来，当即气势一凝，警惕地盯着这段线体生物。
　　撕扯的力量很快被终止，线体轻飘飘地飘落在地，瘫软无力，一动不动。
　　“坐吧，等等它。”
　　岑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利嵘也跟着坐到一旁。
　　苍白的指尖轻敲椅座，相貌年轻的外舰司令目色深深，耐心地等待线体生物恢复行动。
　　他将目前的所知信息简单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通。
　　数个月来，十一舰总共捕获到两只异种生物。一个是藏在破损装甲中被违规舰员偷偷带进来的机械生物，还有一个就是面前这只谭栩阳等人在救援海青小队之前执行的紧急任务中抓到的这一段线体。
　　当时紧急任务的内容是探查某个坐标点附近可能存在的“隐藏的舰队”，而这支“隐藏的舰队”后被证明之就是移动到另一个坐标构建了非对称势差屏障陷阱，将路过的海青小队困于其中的无人舰机群。
　　这群无人舰机并不止出现过这一次。
　　在岑初加入2418小队领队出舰执行特级任务的时候，也发现有同款无人舰机一直跟踪在身后。
　　遇到一次可以是偶然，但自己指挥两场任务都能遇到它们，那这背后肯定存在着某种必然。
　　岑初能够定位到细长舰队的坐标是因为它们正是机械生物行动前最后一次外传信号的目的舰队，这也是目前岑初所知道的机械生物与它们之间的唯一联系。
　　但如果细想起来，十一舰捕获到的另一只生物，也就是线体生物，它被捕获的位置正好就是紧急任务中“隐藏的舰队”第一次出现的坐标。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线体生物很可能与无人舰机有所关联，也即它很有可能与细长舰队有所联系。
　　可既然机械生物、线体生物都与细长舰队有联系，那为什么在机械生物逃脱禁锢、外传信号甚至完成了自爆的情况下，线体生物还会在这一脸自闭地拒绝苏醒呢？
　　当然，这个问题虽然令人怀疑，却也不是没得解释。
　　真正让岑初产生怀疑的，还是刚刚他与利嵘说的那样，机械生物与细长舰队“行为逻辑差异太大”。
　　看看细长舰队吧。
　　跟踪了十一舰的任务小队那么久，对于十一舰的真实水平早就该有了定论。但它们第一步做的，却是在海青小队任务时选择布下陷阱进行试探——是的，试探，所以它们才会困着海青小队不杀非要引诱救援前往。
　　这说明了什么？它们是一支非常谨慎的舰队。
　　一般来说，如果试探成功，下一步必然就是有所行动。
　　可惜这次试探的中途他与谭栩阳出现了，救出了海青小队的同时还击毁了它们几只无人舰机。
　　它们的试探出了意外，当即重新缩头，继续跟踪，却在特级任务中又被岑初抓了个正着。
　　期间十一舰被袭击的那场战争就不说了，岑初后期一举翻盘，这件事情任何一艘捕获到了这场战争外溢信号的舰队都能知道。
　　试探失败、跟踪被抓、实力震慑，三者相合，以这艘舰队如此谨慎的风格，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对十一舰动手呢？
　　面对三次震慑还敢动手的舰队，早在追踪任务小队确认十一舰真实实力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强之后就不会继续犹豫试探了。
　　再看看机械生物都干了些什么。
　　近乎挑衅般地在他与沙遥、颜至前来检查的时候玩失踪。
　　不惜暴露目的坐标也要发出去信号。
　　在岑初与沙遥确定细长舰队坐标之后毫无犹豫地寄生沙遥，并在捕获器动作之前直接选择了自爆。
　　干脆利落还勇得很。
　　与细长舰队的行为逻辑完全相反。
　　这固然可以解释成是发生了某些紧急事情让机械生物不得不以暴露舰队坐标为代价将信息给传递出去，而后再为了弥补暴露主动自爆，为十一舰带来混乱以延缓他们的动作。
　　但稍一细想，就会发现这样的延缓在十一舰本就实力不如细长舰队的前提下毫无意义。
　　基于以上的简单推理，岑初推翻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并推出了另一种概率更大的可能性：
　　如果细长舰队的坐标是机械生物故意暴露给他们的呢？
　　如果机械生物向细长舰队传递的是类似于“十一舰在策划主动攻击它们”之类的诱导信息呢？
　　如果寄生沙司令后自爆并不主要是为了造成混乱而是为了激化矛盾呢？
　　如果实际上归属于细长舰队的应该是另一只线体生物呢？
　　当岑初陷于自己的思考中时，利嵘一边盯着线体生物的动作，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新任司令。
　　实际上他也见到了先前舰网上对于岑初外舰身份的诸多质疑，让一名外舰人进入到十一舰的核心权利圈子担任总司令这么关键的位置，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承担着十分大的风险和压力的。
　　信任，这个词语说起来简单，但当他们肩上肩负着全舰命运的时候，信任二字的分量便会变得跟责任同样沉重。
　　因为只要稍有不慎，他们便真的会成为舰网上反对者口中的“卖舰贼”。
　　好在岑初并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与期望。
　　圆柱体中，线体生物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而后慢慢地，整根线条在地面上试探着伸展开来。
　　岑初被唤回了神。
　　他当隅厀即伸手在操作板上按了几下，一个被横竖线条划分出了无数方格的板子在圆柱体中缓缓升起，动静惊得线体生物“嗖”的一下在透明壁边蜷成一团。
　　利嵘同样疑惑，问：“这是什么？”
　　“信号产生器。”岑初说。
　　利嵘：“……我不是颜至。”
　　岑初看他一眼，解释了一句：“就是让它有机会与我们建立沟通的东西。”
　　利嵘惊奇，看向圆柱体中缩在一旁半天不敢探头上前的线团。
　　“它和我们的生命形态差别这么大，能够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
　　“这本来就是针对形态不明的异种生物发明的东西。成功率还行，但就是摸索需要的时间基本取决于它们的智慧程度，有时可能得等上几天时间。”岑初说。
　　军长点了点头，将目光投注在线体生物上。
　　这只线体生物看起来胆子并不大。
　　它小心谨慎地绕壁挪动，就是不靠近中央突然出现的那块板子。
　　岑初见状，操作着金属手臂伸上前去按了几下板子间的方块，给线体生物做了个示范。这个动作又将它吓得往后缩了一截。
　　但它似乎也理解了岑初的意思。
　　再次绕行两圈之后，线体生物终于尝试着一点一点向着中央方格板的方向挪动而去。
　　慎而又慎地抬起线头，小心地按上一个格子，然后立马将整根线条噌地缩回到另一端上。
　　等了一会儿，线体确定没有危险，发现这次试探安全之后，它才重新小心翼翼地靠近板子。
　　这样来回重复几次，它终于敢拖着长长的身子趴在板子上认真研究起它的功能。
　　岑初拿出辑阅板，调出相关的信号转换页面。
　　屏幕上不停跳动着混乱信号，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信号逐渐归于秩序。
　　“它适应得挺快，是个很聪明的生物。语言体系马上就能分析完毕。”岑初说。
　　利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串，只觉得这些信号一直都是同样的混乱。但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应道：“嗯。”
　　终于，线体趴在板上伸缩舒展，有规律地按下几个键。辑阅板中传出了经过信号转换翻译的稚嫩机械声。
　　“你们，目的？”
　　线体趴在板上屿"汐"独"(家，动作还稍显生疏，以至于这两个词汇的信号中间隔了有一定的时间。
　　一句话毕，它没有停下，趴在板上继续伸着线头触碰。
　　“场，关掉，好重，动不了！”
　　稚嫩的机械声音从辑阅板中被翻译着播放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是可怜的被模拟重力场拽得飘不起来的孩子
　　……
　　一瞬间脑子里出现的X00倍重力加训的贝吉塔（划掉


第85章 联系
　　黑色长靴踩在舰板上，清脆利落的脚步声在总指挥部的过道间回荡。年轻司令官几近完美的脸庞上并未带着什么情绪，不怒而威的领袖气质将他眉眼间拢着的浓郁病气完完全全压制了下去，这也使得这幅并不健康的瘦弱身躯很难在人们脑海中占据第一印象的位置，人们见到这名新任司令，第一个记住的往往是他身上那股冷凝沉肃的强大气场。
　　在他身后，代表着十一舰顶尖战力的军长利嵘落后岑初半个身位，以表示对这名新任代理司令的尊重与敬意。
　　“岑司令！”
　　“利军长！”
　　“司令好！军长好！”
　　岑初向他们微微颔首，很快将利嵘带着来到指挥室里。
　　中央指挥台与外侧诸多副手所工作的地方之间并没有大门，只有一道半透明的帘子将其相隔，但这道帘子大多时候都被拉开在两侧，并未合上。
　　但岑初刚一走到门口，就忽地挑眉，停下脚步。
　　“岑司令！”一直守在中央指挥台前的助手贺渚立马起身向两人打招呼，“军长。”
　　指挥台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三名白大褂，他们也纷纷起身，向着两人打招呼。
　　“岑司令您好。”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向着岑初自我介绍道：“我是医疗部部长简呈，这段时间我与我的这两名同僚将暂时驻扎在您这里，还望岑司令不要嫌弃我们。”
　　岑初的目光在三名陌生的白大褂身上停留片刻，又将目光移到了他们手边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医疗箱上，旁边甚至还有两台放不进医疗箱因此只能徒手带着的小型医疗仪器。
　　“我记得总指挥部离医疗部没几步路的距离吧。”岑初说。
　　“确实很近，”医疗部部长乖顺地接下话，“但舰长向我们下了死令，要我们不能让您到那种不得不来医疗部的时候。”
　　利嵘并没有对简呈等人的出现感到惊讶，他低下眼，见岑初微微蹙着眉，好像不是很乐意的样子，说：“留下他们吧，这样我们才能安心，现在的战局不能缺了你。”
　　岑初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也行，但别出声，别打扰我。”
　　“岑司令放心。”简呈笑着应下，当即指挥着另外两名白大褂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安静地坐下。
　　岑初见他们老实，也就没有继续去理他们，转头将贺渚打发了出去。而后坐回指挥台前，转身向利嵘勾了勾手指，说：“把它放这。”
　　“好。”
　　利嵘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正方体，小心放到指挥台上。
　　只见在这个正方体里，有一团线团飘浮其中，小型禁锢物质里面安置了反重力场，这让它得以在其中自由地悬空。
　　可惜正方体的体积太小，压根没有让他舒展身体的空间，只能这样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见自己终于被从口袋里放了出来，线头从线团间探出头来，趴到透明的正方体面上，左右四处摆动着，时不时拿头敲敲透明壁。
　　敲了半天没人理它，小线体气鼓鼓地拿着另一端线头戳在正方体内部的微型格板上。
　　口袋中的辑阅板传来稚嫩的机械声：“联系，族人，在哪！”
　　忽然出现的陌生声音惹得墙角的白大褂们纷纷侧目。
　　岑初给它分了一眼注意力，拿出辑阅板回应了一句：“马上。”
　　利嵘看着它这副活跃而好奇的样子，问：“真不用我守着？”
　　“暂时不用，你先把事情安排下去吧。”岑初说。
　　“行。”
　　岑初并没有和小线体开玩笑。
　　说马上，那就真的是马上。
　　利嵘离开后，岑初很快操作起指挥台，将刚刚分析获得的语言模型导入加载。同时取出辑阅板联系上了远在一线的任务小队。
　　他干脆地命令道：“准备接收信号，一处不差地帮我转发给细长舰队。”
　　*
　　“呸，卖舰贼，他们怎么能接受得这么快！”
　　十一舰一层，军工厂，一位名为闻子耀的单兵将手上攒成筐的外骨骼装甲启动器倒在平面上，一个个认真校对型号与归属人标签，而后将它们亲手送进装备升级的口子里。
　　需要进行升级的匣盒很多，旧款匣盒回收升级的情况很少见，因此舰队专门安排了人工来进行标签检查。
　　闻子耀就是那个不幸被调来打下手的将刃兵之一。
　　不过严谨来说，这并不能算作一件不幸。
　　因为此时十一舰内几乎所有未出任务、手上闲着的将刃兵们都接到了各自的调度任务，这样看来，闻子耀能接到这个不需要动脑、与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并且自己还能够理解其重要性的任务已经算是运气极佳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工作的时候一边嘟嘟囔囔地小声骂着。
　　“草，这些家伙平时看上去都挺正常，这会儿一个个都怎么回事，让一个外舰人来当司令这么离谱的事他们是怎么能够接受的啊？人家指挥能力再强那也不是我们舰的人啊，谁知道人家这样帮我们是为了什么目的，怎么可以……”
　　齐源此时正好从这处升级通道旁快速走过。
　　他的脚步轻快无比。
　　感谢岑指挥，哦不，现在应该叫岑司令，他终于从一人打双份工的生活里解脱出来了！
　　每天忙着手上科研项目的同时还要去给学校里的小后辈们进行授课，虽然体验还不错，但他总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头发都被熬掉了好几根！
　　好在因为岑司令的上位，部内某些科研项目产生了比较大的变动，齐源手上的主要项目和岑司令有着相当大的直接联系，便在这次变动中直接被颜部长调了回去。
　　齐源在这时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一番操作之下，学校任务直接被他转移到了另外一名手上项目工作松得很的同僚身上。
　　在如此令人快乐的变动之下，齐源对于今天来到军工厂里为装甲升级进行现场指导的临时工作一点怨言都没有！
　　但这份好心情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顿下脚步，眉头紧皱，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转头扭向刚刚隐约听到嘟囔声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喂，兄弟。”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闻子耀转头，抬眼，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你在问我？”
　　“对。”齐源说。
　　闻子耀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自言自语估计是被人听到了。
　　但他对此一点儿都没想隐瞒，事实上，要不是现在手上有着任务，时限还卡得比较紧，他这会儿正应该在舰网上以一敌百舌战群儒呢！
　　他斜着眼瞥向这名路过的研究人员。
　　“我在说，这放眼望去竟然除了外舰人就是卖舰贼，让外舰人去当司令，想来我们也没几天能活的日子咯！”
　　齐源每天的任务很重，没空去关注舰网吵架的事的，但这“外舰人”指的是什么人现在已经人尽皆知，继而再一想，“卖舰贼”指的是什么意思也就一目了然了。
　　齐源瞪大眼睛，当场就因这荒谬的说法嗤笑出了声。
　　“哎不是我说，兄弟你单兵排行排第几啊，出的任务哪年哪月救过咱们十一舰了吗？你对舰队的贡献能大过你口中的外舰人吗？”
　　闻子耀眼一翻，冷笑道：“我看你是科研部的研究人员吧，难怪思想这么天真！你也不想想……”
　　两人互看对方没脑子，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当面吵起了架。
　　然而他们的思路完全没有一点重合，以至于吵闹半天举了半天例子，谁都说服不了谁。
　　生产线另一侧，一直等着外边检查完标签送来匣盒的工作人员半天等不到新匣盒，实在忍无可忍，远远朝外面大吼一声：“人呢？！”
　　闻子耀这才低骂一声。
　　“草，不能跟你浪费这时间了。”
　　齐源原本的好心情已经被搅没，这会儿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单兵，这样就能直接冲上去把他脑子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都是什么垃圾！
　　闻言，冷笑一声：“我他妈才是浪费时间，不过感谢你让我知道学校单兵系文化课的量至少应该再多加一倍！”
　　“呸，要我看，那也应该是让你们这些成天待在舰内搞些有的没的的家伙都出去外边多多感受下现实！”闻子耀忍不住回头嘲讽道。
　　齐源眼皮一翻，对于这人无话可说。
　　算了，不和这种家伙一般见识！
　　他气哄哄地扭头就要走。
　　就在这时，闻子耀竟然又叫住了他。
　　“哎，等等！”
　　“干嘛？！”
　　“你是科研部的，那应该知道这装甲升级到底是在升些什么东西吧？”闻子耀问道。
　　齐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在给它们内置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功能附件！”
　　闻子耀：“别扯你们科研部那些听不懂的话。”
　　齐源：“名字这么明显了还听不懂？呵，就是一个能让你们在外任务的时候能和舰内建立即时通讯的东西！”
　　闻子耀本来只是好奇一问，没想到得到了这个答案，他的眼睛当即瞪大，惊呼出声：“即时通讯？！那岂不是意味着任务途上随时都能和舰内保持联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最直接的，任务意外，一秒求援！
　　作为常年活跃在一线的老兵单兵，闻子耀立马就激动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研发出了这技术，这对减少任务伤亡也太他妈有用了吧！是谁弄出来的这个技术，颜部长吗？！”
　　齐源白了他一眼，冷笑道：
　　“那真不巧，这技术正是你口中即将祸害全舰的外舰人带给我们的！你要真那么抵制他，有本事以后就别用啊！”
　　闻子耀的激动一下就被扑灭了火。
　　他呆愣半响，忽然纠结地挠了挠头。
　　嘟囔道：“外舰人送的东西那肯定没有安好心！但这技术听起来实在是……唉，那我到底用还是不用，要是用了我岂不是……”
　　就在这时，一道新的任务调度通知“叮铃”一声掉进他的仪板里。
　　单兵望着手上还没做完的工作，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掏出仪板。
　　只一眼，他就愣在了原地。
　　“紧急备战？？怎么又要战争了？？……唔，运送升级后的装甲匣盒前往前线？等等，什么前线，他们什么时候打起来了？……不对，这是外舰司令下的命令，我要是去了那不就像跟卖舰贼们屈服了一样吗，可这些装甲……还有这技术……”
　　他的脸纠结成了一团。
　　*
　　“十七光时内的高精度星图扫描完毕，可以把我之前安排的事情布置下去了。”
　　“是，司令！”
　　岑初沉沉地看着星图扫描的结果。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每一次看到这片空间中堪称可怕的舰队的密度，岑初都不免要心跳加快两秒钟。
　　不过这样的舰队密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了什么用处，反而还会有些麻烦。
　　比如现在。
　　岑初判断机械生物应该来自于另一艘舰队，这个信息在同面前正方体禁锢物中的小线体交流时就已经被初步试探了出来，随后他凭借着小线体提供的语言语言模型与细长舰队，以任务小队为中转直接建立起了联系。
　　对方对于他的态度一开始非常谨慎，多亏了小线体的从旁辅助，他们才得以迅速跳过各种试探环节尽快进入了正题，并通过多种细节最终确定下岑初的猜测：机械生物确实不是归属于它们，那道信号传递的信息也是为了让它们产生十一舰会对它们动手的错觉。
　　但确定猜测只是第一步。
　　如何定位对方坐标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步稍稍有些麻烦，因为同一片星域中存在的舰队数量实在太多，稍一扫描便是两只手的数量，这种密度对于岑初来说也是第一次见，想从里面寻找出一支一直没有暴露过自身的舰队困难不小。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岑初轻轻按住左耳内塞着的耳麦。
　　“航行路径更改，信号功率加大。”
　　不一会儿，耳麦中传来充满磁性的男人的声音。
　　“收到。”
　　岑初采用的是一个非常直接的方法——外派将刃兵进行排查式探测。
　　人选只能从已经装载了短距信号跨光速即时传输技术的任务小队中进行选择，而在听说这项任务需要“经过”许多舰队，风险很大，岑初会与其保持实时通话状态时，谭栩阳就直接出面揽下了活。
　　因此这会儿岑初一边进行着工作，耳边还时不时能传来谭栩阳的声音。
　　谭栩阳也聪明，他并没有借此机会和岑初说些无关话题，相反每一次主动搭话都是用的岑初拒绝不了的工作事项。
　　这种探测需要时间，但没等岑初等来结果，他的身体就先支撑不住了。
　　他缩在宽大的转椅中头痛欲裂，细密的冷汗沁在额间。玉白的五指无力地抓着椅子扶手，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上显得无比地脆弱。
　　简呈带着两名同僚立马上前，一人熟稔地将极片贴在岑初的额上、脑后与颈后的位置，一人将仪器拖至身边，实时监控起他的身体数据，而简呈则是当场配了一把药，扶着岑初帮他服下。
　　身体数据很快显示在屏幕上，医疗部部长只看了两眼，就对着岑初直言道：“岑司令，您该停下来休息了，如果现在再继续下去，身体问题可就不是药物能够压得住的了。”
　　岑初微仰着头，因痛苦而低低喘气。
　　“嗯。把利嵘叫来。”他低声说。
　　贺渚马上应声，一刻也不敢多拖，当即联系上军长。
　　利嵘也没任何耽搁，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就大步流星地赶来了岑初的身边。
　　他一看岑初的状态，内心咯噔，急忙问简呈：“什么情况？”
　　他知道岑初上次战场指挥中途忽然昏迷几日不醒的事情，舰长更是清楚得很，因此这才将医疗部部长塞到了岑初的身边，希望能够避免再次出现之前的情况。
　　“没事，只是得稍微休息下。过来。”岑初低声说道。
　　利嵘半蹲到岑初身边。
　　岑初低声将目前需要注意的事情简略地交代给了利嵘。
　　“没问题。”
　　利嵘一一记下，见他还想再交代其他细节事项，连忙把他给按住。
　　“行了，细节部分我会跟你的副手去确认，你该休息就快休息，别担心。”
　　“等等，还有……”
　　岑初忍着头疼欲裂的痛苦，想将自己左耳中放置着的同人性探测器实时交流的耳麦一并拿出来交给利嵘。但他动作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万一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以谭栩阳能力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其他人处理用处不大，还是得自己亲自指挥更安全。
　　他闭上眼，放下了手。
　　“算了，没事，就这些。我需要先休息下，但万一有事及时把我喊起来。”


第86章 备战
　　指挥室内，副手们来来往往，低声交谈，所有战争相关的事宜都在他们的手中一一经过、处理，协同隔壁军务处一起将司令做下的安排布置妥帖。
　　他们有时候需要来到司令所在的办公区域，将少数需要用书面记载下的资料呈递到岑初的桌上。
　　一位副手蹑手蹑脚地放下文件，与贺渚悄声交代了一些信息便打算离开。离开前，他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沙发上闭目躺着的年轻司令。
　　新任上司的身子很瘦，闭目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所占的地竟然连沙发宽度的一半都不到。黑色的长发发丝稍显随意地落在细白的颈边，将少有血色的精致面庞映得很是脆弱。偶尔在梦中低咳时，轻皱着的眉目间睫毛微颤，更是让人恨不得将病痛全都抢到自己的身上以抚平这痛苦的眉眼。
　　而在一旁，贺渚帮司令记下备注事项后就重新回到沙发边上照顾司令，医疗部人员偶尔低声交流，对着便携仪器上的实时数据时刻调节着作用于司令身上的药物浓度。
　　副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面前这位病气缠身、睡梦中还一直止不住低咳的孱弱美人，看上去与平时那位气场冷冽压迫感十足工作效率极高的新任司令官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副手忽然强迫自己撇过了头。
　　他低下脑袋，抿着唇快步向外走去，烦躁无比地挠了挠脑袋。
　　不行，今晚一定要加班多干些活，这明明是我们的舰队，怎么能把压力都往岑司令的头上压呢！
　　岑初并不知道自己下属的小心思。
　　他此时脑袋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整个人陷于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夹缝中。身上的薄毯仿佛和没有一样，冷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扰得他本就难受的精神更加疲乏。
　　在一种脱离现实的寂静之下，耳边似乎隐隐传来平缓而沉稳的呼吸声。
　　这个呼吸声距离极近，像是贴在他的耳膜边上。
　　很熟悉。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温暖的胸膛贴上后背，用自己的温度替他驱寒。
　　是很暖和的记忆。
　　他在朦胧间无意识地想着。
　　*
　　“唉，这两天的事情怎么这么多，每天做完临时任务，剩下的时间也就只够我做个日常的基础训练，之前本来还约了隔壁队指挥吃饭的，这都几天过去了压根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
　　“没办法啊，咱们都被其他舰队给盯上了，肯定得趁着人家攻来之前多做些准备啊，你没看我们这些天的武器装甲都被收上去进行紧急升级了吗。”
　　“等等等等，什么盯上？我们又要起战争了？？”
　　“你没看刚刚总指挥部发的公告？”
　　“还没，刚刚一直在忙着呢，哪有时间看仪板啊，公告都说了什么东西？”
　　“公告说总指挥部已经找到了确切证据，表明害死沙司令的那支舰队很快要对我们下手了，而且你知道一二级小队为什么没有被召回来吗？因为他们都直接被调去前线了。我们现在还能在舰内进行备战，你就知足吧！”
　　这条公告很快就在十一舰内传播开来，伏翎当然不可能将所有已知消息都公布出来，他只是有选择性地公布了一部分，但这也足够人们对于两天的紧张气氛心里有个底。
　　“可是我记得之前不是有大佬推算过吗，这只异种生物在我们舰内能够隐藏这么长时间不被发现，它的主舰肯定是七八级往上的舰队，这、这我们该不会又要跟上次一样……哎呀你说，既然总指挥部都发现了它们的意图，那我们能不能趁它们来袭之前赶快跑啊？”
　　“跑？要是人家舰队实力真比我们强的话，我们再跑难道还跑得过人家吗？而且说实话，它们可是害了沙司令的凶手，难道你不想正面刚上为沙司令报个仇吗！”
　　“这可不是想不想的事情，我怕我们这一刚上自己也都没了啊。说实在的，我其实有些在意岑司令的外舰身份，但要是他真有能力带我们解决这次的问题……靠，认他一个外舰指挥又怎么样！”
　　“哎，你说，之前收上去升级的装甲匣盒什么时候发下来啊，现在手上没装甲心里简直慌得很啊！而且我看科技部发的升级说明，说这次升级之后我们在舰外也能和舰内实现实时通信，这到底是真还是假，跨越光速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做得到吗？不对，我这怎么就已经紧张起来了……哎，你突然拽我干什么？”
　　“你、你看窗外！”
　　“……嘶，好大的爆炸！这、这该不会是他们前线真打起来了吧？！”
　　“这看上去简直就是巨量级的核类攻击啊，但这种武器只有舰队才能有吧，小队出任务根本不可能带上这种武器啊，要那真是我们的前线……卧槽，不对，你看那边，那边也有！”
　　*
　　“报告，坐标（-87241，54198，15824）处发生大规模能量交火！”
　　“报告，坐标（48752，-7502，98344）传来多舰能量摩擦！”
　　“岑司令，岑司令！”
　　贺渚收到副手消息的那一刻，当即半蹲到沙发前，有些焦急地小声唤着岑初，手上一边轻轻摇晃着岑初的肩。
　　这时，利嵘也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军长的脸庞锐利得很，面色无比严肃，他一进来就见岑初疲惫而有些勉强地撑开眼。
　　他挤开贺渚的位置，弯下腰将岑初从沙发上扶了起来。
　　“岑司令，抱歉这时候就得喊你起来，但是你看刚刚捕捉到的能量波动报告！”
　　年轻司令强撑起身。
　　“嗯……没事，我看看。”
　　他沙哑无比地应道，声音间带着尚未散去的倦意。
　　贺渚见状，立马小跑着接了温水端给岑初。
　　岑初陷在沙发里，眉眼间带着尚未脱除的疲惫，冲贺渚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暂时不喝之后双手从军长手上接过仪板。
　　医疗部部长简呈一直守在他身边，这会儿也没打扰他们的谈话，悄自伸出手去将司令颈后与脑后一直贴着的极片摘了下来，转身交给两名同僚。
　　扫过两眼仪板，岑初微微蹙眉。
　　“多处发现外舰交战？”
　　他一下清醒了过来，轻轻拍了拍脑袋，岑初强打起精神坐正身子。
　　就像他们与细长舰队忽然对上敌一样，就在刚刚，星图能够探测到的范围内有三个坐标同时出现了外舰交火的迹象，而且这迹象不似作伪，有几处对战产生的光亮甚至跨越了茫茫距离照射到了十一舰所在的位置。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交起火来？
　　从能量强度上来看，这几支舰队肯定都知道空间阱的存在，也应该清楚无故的交战只会加速阱的的坍塌！
　　岑初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将仪板还给利嵘，双手撑着沙发打算起身到指挥台前查看更详细的信息。
　　但他撑到一半，甚至连屁股都没完全离开沙发椅面，双手就忽地失了力，沙发重新向下一陷。
　　岑初有些烦躁地抿起唇。
　　“……麻烦扶一下。”
　　他哑声向着利嵘说道。
　　利嵘一怔。
　　“好。”
　　他立马伸手扶起岑初，将岑初扶到指挥台前的转椅上坐下。
　　“你们还没做什么安排吧？”岑初问。
　　利嵘快速回答说：“没有，收到情报评估风险等级之后就直接过来找你了。同时产生摩擦肯定不可能是碰巧，这会不会是它们把同样的手段也用在了其他舰队上？”
　　他指的是机械生物背后的那支舰队。
　　“不是没有可能，但它们不会不知道大规模的能量波动会加速阱的坍塌。知道这点还这么做，这个目的就很值得推敲了。”
　　“那这样看来，我们并不是它们特别针对的对象。”
　　“这个还不能断定，稍等，我用主旋体重新分析一下原始数据。”
　　“没问题。对了，是你把谭栩阳单独外派出去的？这是他刚刚发回的一份信号报告，我觉得你有必要看一下。”
　　岑初眉峰一动，确认了一下自己左耳耳麦与谭栩阳的连接并没有断开。
　　不过他还是干脆地应道：“好。”
　　说到这个，利嵘不由皱了皱眉。
　　“但我看他的航行路线有意经过了不少舰队的安全范围之内？这种做法太危险了，很容易被外舰判断成为挑衅行为，就算他成了首席单兵，顶了天也只是一个人力量，不可能真的对上一支舰队……岑司令，确定一下，我应该不会失去我的理想继任者吧？”
　　岑初看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别太担心，我连着他的实时通话。当然，是他单向的实时。”
　　他想了想，说：“不过他的潜能很强，你对他的信任可以再多一点。”
　　时间紧急，岑初不再与他多言。
　　低咳两声，很快开始手上的分析。
　　多舰交火这事正是进行时，信息时时刻刻都在更新。但这对岑初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很快利用主旋体技术逆向构建出了星空战场模型，并结合着多方信息重新更新了星图。
　　很快，他眉头一皱：“有两支舰队隐藏其中，正在向我们的方向靠近。”
　　利嵘一惊：“两只舰队？！这个信息确定吗？”
　　岑初并没有理他。
　　他独自闭目思酌片刻。
　　半响，他重新睁眼，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看向利嵘，无比冷静地说道：“通知下去，全舰正式进入战时状态，让将刃兵团做好准备，等待命令，随时准备出舰。”
　　利嵘对上岑初双眼的瞬间，瞳孔一缩。
　　他无可抑制地被这双目光中的平静与自信灼得失神片刻。
　　这名新任指挥官永远冷静、不会慌乱，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让人一碰到就不由自主地随之镇定下来。
　　“没问题。”
　　军长深吸一口气，问：“细长舰队那边需要调动吗？”
　　“暂时不动，等我命令。”
　　岑初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方案，他看了一眼利嵘，说：“提前说明一下，既然你们敢把这个位置交给我，那我希望战争期间我的所有决定都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和质疑。”
　　“没问题。”
　　利嵘笑了，眼都没眨地回答道：“我们信你。”
　　利嵘很快下去进行布置。
　　岑初内心过了遍计划，轻轻按上左耳的耳麦，对计划中的一环下达命令：“注意，航线更改。”
　　几乎没有任何等待，耳麦中很快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没问题。”
　　回答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在等着他一样。
　　这让岑初原本打算放开的左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犹豫片刻，多问了一句：“有遇到什么情况吗？刚刚我去休息了下。”
　　“我猜到了。遇到了一些自己能解决的小问题，就没打扰你。”
　　耳边男人的声音顿了下。
　　半响，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呢，身体还好吗，队长？”
　　岑初轻叹一声。
　　“嗯，还好，谢谢。”
　　他并没有打算去思考谭栩阳离开前留下的问题，这在他看来答案根本没有什么思考的必要。
　　但他不得不承认，作为自己主动选择的队员，谭栩阳在很多方面确实都是很合他心意的。
　　比如说，这份特意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体贴乖顺。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他为什么没声音了他为什么不理我了他在睡觉吗他的梦里有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第87章 出击
　　幽寂暗沉的星空间，黑亮身影肃然而立，如同星光点点炸开的交战光火从深空投来，隐隐显露出装甲上几处颜色不一的痕迹。
　　男人冰冷地抬眼，独自面对远处密集地堆聚在一团的异形吸盘生物堆，一股愈来愈强的能量波动毫无遮掩地从他左手拎着的高能集束炮上向外传出。
　　僵持了足足有三分钟的时间，真空间飘荡着的那群异形吸盘生物堆最终没有向他发动攻击，小心而谨慎地选择了撤退离开。
　　集束炮蓄积的能量逐渐散去。
　　男人低低嗤笑一声，敛回眼。
　　正如他所判断的那样，像它们这种行踪隐蔽、要不是自己恰好“路过”都很难探测出来的舰队，宁可将自己这个“无意闯入”的生物无伤放离，也不愿意交火产生能量波动从而暴露舰队的位置。
　　他神色漠然地抓下腕刺上刺穿的一只可怜的被派为先遣队试探的异形吸盘生物，随手丢弃于虚无间。
　　一道暗光自上而下快速地扫过装甲全甲，将透明面屏与其他部位沾上的生物黏液全部“滋啦”地无声清除。
　　这只是一点小问题。
　　不需要打扰队长休息的小问题。
　　不过队长终于醒了，很好。
　　耳边传来如薄荷般微凉而清澈的声音，谭栩阳专注听着，同时转身回到快速舰艇上。
　　刚刚遭遇的这场局部小摩擦已经随着信号一起传回，并不需要自己额外汇报。尤其是打断他的话语进行汇报，那更不可行。
　　“稍后我可能会有些忙，不一定能及时回复，目标信号样本已经发给你了，捕捉到隐藏信号后自己先进行一轮初步的信号对比，相似率达70%以上再向我汇报。”
　　队长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沉着。他的命令总是那么明确清晰，根本不会在其中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疑与不确定，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对于他对全局的掌控力度充满信心。
　　“好，那如果……”
　　谭栩阳认真地听着，每当岑初一句话说完，他都会自然而然地往下接下一句问题。
　　他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粘人，也不想将自己的想念暴露得太过明显。
　　所以只好用这种方法来多听一听队长的声音。
　　这个任务说起来简单，只需要依照给定航线进行探测，利用装甲上装载的即时传输技术将探测到的信息及时反馈给岑初。
　　舰内拥有各种扫描星空的方法，它们作用范围极广且不需要耗费多余人力就能自动对星图进行更新，但由于光速限制的存在，这幅星图越往外，更新存在的时间误差就越长，甚至会延迟几个小时乃至更长的时间。
　　所以如果将他们这些在装甲上装载了即时传输技术的人放置在外，那就像是在这幅延迟星图上以他们为圆心画出一个圈，在圆圈内的范围，可以实现几乎无延迟的实时信息更新。
　　换句话说，接受了这项任务被单独抛出来的人，所要承担的身份就像是指挥向外延伸的一只“眼”。
　　“眼”面临的危险极大，毕竟毫无价值的地方不需要他们额外探索，需要探测的有价值的地方往往风险与价值也是成正比的。而且为了保证最佳的机动性，这项任务还不适合完整小队一起执行。
　　他是这个任务的最优人选，但并不是唯一人选，当时在场的单兵中，平羿也有能力接手这个任务。
　　也就是说，这份风险本来并不一定要他来冒。
　　但这位置可是队长的“眼”。
　　怎么能够让给别人呢？
　　黑亮装甲覆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喉结的位置。
　　离舰将近四天的时间，要说对岑初身体和舰内情况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目前舰队遇到的详细局势岑初并没有跟他说，他只能大致推测出十一舰与细长舰队应该已经由敌化友，而现在他的任务所需要寻找的信号具有某种特别之处的隐藏舰队才是十一舰面临的真正敌人。
　　换句话说，他们又惹上了战火。
　　而队长看起来已经成为了这场战争的主要指挥。
　　他真的加入总指挥部了吗？如果是的话，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毕竟他的身份看起来……
　　更重要的是，队长的身体不好，根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连续工作。他的能力自己从不怀疑，但主指挥位……队长的身体真的可以撑得住吗？
　　清流般悦耳又干净的嗓音在耳边缓缓流动，指挥官对于他的在任务细节上的不停追问并没有露出多少不耐烦的意思。
　　面罩之下，男人下意识地舔上嘴唇，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日的甘香与柔软。
　　说起来，队长的气看起来好像消得差不多了。
　　危险的星空间，快速舰艇独自前行。
　　谭栩阳终于不再追问下去。
　　他看着星图上更新后的航线，有两处与目前忽然交战起来的坐标极其相近，一不小心就会卷入他舰的战火之中。
　　但他对此没有任何疑问。
　　只是低笑着应声道：“好的，队长。”
　　*
　　战争！
　　战争！
　　十一舰的道路上，从军工厂、训练区、生活区等地忽的快速涌出一批又一批的青壮年，一股脑地向着战时备战区涌去。
　　快速通道挤满了人，舰艇一层的靠近舰首处的地方人流量也一下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们的行动迅速有序，在军务处的调度之下并没有发生什么混乱，他们携带着最新升级成功的外骨骼装甲启动器，一队又一队地乘坐上快速舰艇。
　　一艘艘椭形舰艇离舰而去。
　　面对战争，他们不安、惶恐。
　　听说很多异种舰队都交上了火？
　　听说一二级的小队已经在前线抗着一支舰队了？
　　而现在，又有两只舰队正朝他们的主舰而来，想要携手夹击他们的舰队？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忽然之间处处都打起了仗？！
　　“可它们好像都是七级舰队？”
　　“没、没关系，我们上次不都打赢了吗？这次岑司令全权指挥，我们肯定也没问题的！”
　　“但这可是同时面对两支舰队……不对，不对，加上先前那一支，难道我们要对上三方的敌人？？”
　　这种不安与惶恐或多或少地出现在了每个人的心底里，他们以小队为群，在快速舰艇上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与武器。
　　军长与副军长也终于获得司令的审批得以出舰，一人率领一方分别负责不同的方向。
　　向前，向前。
　　为了将危险远远隔于家门外，他们按下不安、按下恐惧，一往无前地朝着远离主舰的方向一路前进。
　　最新升级的即时通讯频道内，一声平和冷静的话语忽然响起。
　　“即将接触，所有人做好离舰准备。”
　　霎时间，每一艘快速舰艇内的气氛都变得凝重无比。所有人内心的紧张也因此被拉到了最顶端。
　　他们，能胜利吗？
　　他们，能活着回到十一舰吗？
　　紧张在蔓延，不安的浓度急剧升高。
　　终于，随着将刃兵团正式对上这一趟出舰阻击的所要交锋的两支敌舰……
　　紧张与不安的气氛忽然之间轰然崩塌！
　　……咦？
　　咦？？？
　　所有人都惊愕地发现，被他们脑补得恐怖无比的高阶舰队，怎么竟然在他们的攻势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看看那一门门漆黑的武器炮口，它们发着危险的光芒，散发着极其恐怖的能量态势，却总会在能量即将积蓄完成的时候，忽然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所有能量一泻千里。
　　再看看那一艘艘形似坚固的舰艇，它们本应拥有极难突破的防护屏障，本该在他们接近的时候触发各种各样的反击程序，但，看啊，那层莹白色的网格屏障，竟只能一刻不停地循环构建-崩溃的过程！
　　将刃兵团激动起来。
　　是总指挥部！
　　或者说，是岑司令！
　　就像上一次战争的后半场，黑煤球舰队忽然崩塌的防御体系，这一次，不需要他们再等到后半场了！
　　这、这场战争，他们可以胜！
　　而在星空另一处。
　　细长舰队与弧面墙间僵持了不知多久。
　　他们像是保持着某种默契，以一种并不激烈、宛若试探般的温和态度相互对峙。
　　这儿明明是整片星空区域间第一炮打响的战场。
　　却是几处战场间能量逸散最为平和的地方。
　　说他们没在对敌吧，密密麻麻的无人舰机与节点般以着某种规律有序排序的将刃兵们却又时刻相互警惕着。
　　但要说此处真是战场，那又实在侮辱了星空战争的严肃性。
　　就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僵持之间，双方一边对峙，一边借着偶尔的交火向着某个方向慢慢移动。
　　没有任何的突兀感。
　　于是不知不觉间，他们慢慢挪动到了某个坐标点的附近。
　　*
　　“能量逸散捕获干扰成功。”
　　“粒子干涉分融程序正在解析。”
　　“坐标（12804，-8954，34251）存在异常能量波动，执行区域高精度扫描。”
　　指挥室内，二三十名副手忙碌地执行着岑初下达的指令，颜至此时也从科研部里被拉了过来进行帮忙。
　　两支暗中靠近十一舰的舰队还没来得及正式贴到边上，就被岑初直接出兵阻截在外。它们此处的问题不大，岑初只在如何反制对方的防御屏障上稍稍费了些精力，将它们“外壳”成功去除之后，将刃兵团的正式指挥岑初直接交给了颜至与副手等人。
　　这两支有意靠近的异种舰队或许会被十一舰内大部分人看作是舰队面临的主要威胁。
　　但对岑初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问题，甚至不需要自己多费精力去亲自指挥。
　　他需要关注的，是那支一直隐藏在幕后挑起了这片星空纷飞战火的舰队。
　　但是这支舰队也隐藏不了太久了。
　　这时，一名副手小跑着进来：“岑司令，利军长传来阶段性战报……”
　　“放着。”
　　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年轻司令的目光一直盯在屏幕上，没有因副手的报告而受到任何干扰。
　　这个屏幕上显示的，是谭栩阳“踩点”收集的信号与自己曾经捕捉过的机械生物信号特征的匹配进度。
　　“78%，82%，85%……97%，97.64%！”
　　岑初目光一凝，按上左耳的耳麦。
　　“信号特征匹配成功，已确定定位，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立刻全速撤退，与最近的将刃兵团汇合！”
　　局部坐标的信号快速解析，庞大的数据流瞬间刷过中央控制台的屏幕。
　　岑初低咳一声，拒绝了身侧助手想给他披上的毛毯。
　　他只需要再确认最后一条信息——
　　来了！
　　代理司令的嘴角忽然一勾。
　　多道早在匹配进度达到70%时就被编撰好的命令信号齐齐从手上发了出去！
　　同时，清冷的声音随着系统指令一起下达。
　　“更改主舰航行路线，开始加速！”
　　“脱离静默状态，以最大功率向周边十五光时半径内所有舰队发送信号！”
　　于是，在同一刻——
　　远舰战场，细长舰队以及与它们一直保持着僵持的将刃兵们，双方齐动。
　　只是这“动”的目标，却不是向着对方。
　　原本交于一起僵持并相互警惕着的无人舰机与将刃兵们非常默契地瞬间分离，仅由一、二级小队组成的将刃兵们没有任何耽搁，纷纷向着同一个明确坐标全速靠近！
　　目标坐标处，一支由无数小型舰艇密密麻麻堆叠组合而成的小型舰队群在远舰战场双方分离的瞬间，像是被触了网的蜘蛛一样猛然惊醒，打破静默。
　　不到片刻时间就分成了一少一多两组舰群，分别向着远离与靠近十一舰的方向开始移动！
　　但最让这片星空感到震颤的，是一股忽然升起的毫无遮掩明显得如同在有意震慑的恐怖能量，以及一道不难被各支语言体系毫无相似之处的异种舰队轻松解析的全域广播信号：
　　“停战！”
　　作者有话要说：
　　（谭哥终于快可以回来呜呜呜呜呜呜甜甜的恋爱好久不见你想我吗——）


第88章 停下
　　总指挥部，干枯精瘦的老人坐在控制室内，闭目听着身旁的副手向自己报告目前战局的最新情况。
　　十一舰在加速，这一点在舰内感受得非常明显。桌面上的茶杯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惊涛拍岸，溅起汹涌的浪花。
　　“……以上就是目前战场的所有情况。舰长，需要做出什么调整安排吗？”
　　“不用，一切按照岑司令的安排进行。”伏翎目光沉沉地说。
　　目前战场已经完全布置完毕，这一次的战争与上次不同，这一点伏翎不需要向岑初确认，自己就能感受得出来，上次战争的主要部分在于战场本身，而这一次，因为有着岑初的存在，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反而是战前所做的那些准备。真一交战起来，至少就近舰战场那两支敌舰而言，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伸手将胜利果实摘到手里而已。远舰战场还不清晰，但可以预见的是，这场战争必然不会拖延成为持久战。
　　在所有准备的布置做足之后，伏翎反而成为第一个手上工作空闲下来的人。
　　舰内情况暂时不需要他来怎么管，因为最需要约束的那些孩子现在全都在战场上呢。
　　但伏翎也不可能就此休息。
　　老人看着桌面上放着的战报，干枯的手指扣在杯沿，水杯轻颤着与指甲不停相碰。
　　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干涉，不要干涉！
　　老人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目光却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向着仪板上的战报概述飘去。
　　他到现在还在为岑初的果断决定感到震撼。
　　他们竟然主动脱离了静默状态，完全将自己暴露在了星空之中，甚至还以大功率向着附近所有舰队无差别地广播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片向来以静默与隐藏自身为主的黑暗星空里，他们忽然就成了唯一一个主动开灯甚至拿起喇叭向着附近大吼恨不得所有生物都能发现他们的异类！
　　伏翎无比庆幸自己的心脏一直很健康，否则现在他就该捂着心脏躺在医疗部里了。
　　好在他本身也是个胆魄十足的人。
　　能够做出把全舰总司令位直接给到外舰人手上这个决定的人，再怎样都不可能是个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他咬着牙坚持住了自己对于岑初的信任，在这场战争正式打响之后，便完完全全将指挥事宜全部放手给了这名外舰司令。
　　当然，就算他不放手，想干涉，这会儿也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过伏翎能够很快想明白这件事，却不代表其他人也能。
　　副手犹豫了下，有些担忧地问道：“舰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们难道不会成为所有舰队的目标吗？”
　　伏翎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
　　“当然会。”他说。
　　副手心一紧：“那这……？”
　　“看看这份主舰能量调用报告。”
　　老人略显沙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在我们周边并没有敌舰的情况下忽然为这么多的高能武器蓄能？”
　　副手犹豫着问：“为了向它们展示我们的实力？”
　　如果亮灯者的实力弱小，那当然就会成为黑暗中所有饕餮蚕食的一块肥肉。但反之，如果他们能够展现出足够震慑所有舰队的实力，那这块肉便是长在了老虎的身上，谁敢冒着被反吃的危险凑上来咬呢？
　　但副手依旧担心：“可我们的实力真的足够压住所有的舰队吗？”
　　“我们不够。”伏翎说。
　　副手呼吸一窒。
　　紧接着就听老人继续说道：“但我们的舰艇够。”
　　身为舰长副手，自然也是要对一些机密有所了解的。副手很快反应过来，舰长所指的“舰艇”，便是他们一直以来想要努力吃透的十一舰内原本拥有的那些东西。
　　“就算是我们的舰艇不够……”
　　老人又说：“他的主旋体也肯定足够。”
　　陷在空间阱内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够确认周边舰队科技水平都与他们一样同处于某条基准线下。
　　毕竟，基准线上的舰队，也就是自身有实力离开空间阱的高阶舰队，根本没有理由像他们一样留在这片资源能量都很贫瘠、还有可能随时崩塌的受限星空里。
　　——除非它们也像岑初这样，一人一舰，缺乏能量，唯一的舰艇控制者还虚弱到了难以独自生存的地步。
　　别看与他们对敌的都是被划分为七级、八级甚至还有可能往上的舰队，但这九级体系本来就是以十一舰原本的见识水平来构建的。
　　他们从未离开过空间阱，因此阱内最强舰队的水平便是他们眼界的封顶。
　　但要按照三舰的分法——是的，岑初曾经与他简单提起过——基、域、源、宏，再往上，还有三舰一直没能跨过的破境科技。当一个物种能够完全脱离星球奔赴于星空间时，其水平大约刚能摸着域级的边。而十一舰呢，目前顶多只是在某些优势领域例如装甲科技上堪堪摸到源级的边，更多的领域则依旧停留在域级水平。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推测，阱内其他舰队的再强，在三舰的眼界水平底下也不过就是那样。
　　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上，沉稳而稍显沙哑的声音说道：“虽然按照先前科研部计算的时间来看，空间阱支撑的时间还能够以年为记，但这也遭不住它们故意挑起混乱想要加快阱的崩塌。如果四处的战火不及时停下来，我们拥有的或许只能剩下一两年甚至更短的时间。”
　　“第一个出面的容易被当做是傻子，但要是不想混乱继续下去，就总得有人站出来。”
　　伏翎总结道：“只要他还在位上，我们就有能力震慑其他舰队。所以，他站了出来。”
　　*
　　在有预谋的提前接近下，远舰战场形成的速度很快。
　　最终与机械生物的外传信号特征相匹配上的是一组由无数小型舰艇组合而成的小型舰队群。
　　它们的特性与大多数明确区分主副舰的舰队不同，可以很轻易地将己方一分为多。
　　而它们也确实在坐标暴露的瞬间就一分为二，以大约三比七的比例分作一多一少两组舰群，向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分头行驶。
　　也因此，在近舰战场由于两支敌舰坐标不同而分作了第一、第二战区的情况下，远舰战场也因小型舰队群的分散而分出了第三与第四战区。
　　第三战区的双方很快接触，他们一方是占比为七、向着十一舰方向主动靠近的小型舰队群，一方是从细长舰队附近脱离而来的一二级精锐小队们，配合着加速向着此处战场靠近而来的十一舰一同向对方发起攻击。
　　第四战区则比较特殊。小型舰队群所分出的较少一方几乎不带犹豫地向着远离其他三个战区的方向加速逃离，主要依靠细长舰队谨慎地黏在它们身后，对它们的路线进行干扰。这一战区的小型舰队群虽然数量较少，其整体战力却不比另一侧更差，想来应该是其中包含了它们更为核心的战舰。
　　谭栩阳与任务小队完成了汇合。
　　刚一汇合，他就迅速卸下了身上破损严重的装甲。
　　从他确认完坐标迅速撤离到小型舰队群被迫行动之间总共才不到半分钟，他以一己之力从较多一方的小型舰队群组的追击下硬是撑到了第三战区双方接触交火，顺利与己方接上头，但这其间遇到的风险可不是轻轻两句话就能概括完的。
　　“谭哥，III型装甲消毒机我把放在休息间进去最右边的那个柜子里了！”井岚松在小队频道中说。
　　“好。”
　　谭栩阳很快换上了备用装甲，转头重新来到了战场上。
　　平羿见星图上代表着谭栩阳的亮点快速加入到战场上，语速极快地在频道里问道：“一到七分队跟着我，其余分队跟着你？”
　　像是一二战区有着两名军长时刻冲在第一线带领兵团一样，第三战区的这个责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和谭栩阳的肩上。
　　“没问题，我负责这一侧。”谭栩阳应道。
　　崭新的黑亮装甲全力驱动着推动器向着战前最前方而去。
　　实际上他已经五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但就像十一舰在近舰对敌黑煤球舰队时，三四天的时间内，几乎所有将刃兵都是保持着除非濒危重伤回舰治疗，否则就要一直在一线战场继续战斗的节奏。
　　好在由于出舰任务的特性，将刃兵们从小就会在这方面进行专项训练，三天时间不休息并随时保持住身体的最佳机能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必须学会做到的事情。
　　谭栩阳很快来到前线，接手了半侧兵团的领头任务。
　　这件事对于他和平羿来说都是第一次，但两人上手很快，再加上在这侧战场的都是精锐小队，十分配合，没有遇到多少困难。
　　十一舰向着战场不断靠近，以着一种极其主动的霸道姿态毫无留手地向小型舰队群发动进攻，数据面板上不停刷过通知性的来自于主舰的执行指令。
　　「执行引力扰波计算。」
　　「启动II型崩分打击，坐标……」
　　「启动脉冲推进光束，坐标……」
　　呼啸的光火照亮黑暗，随着总指挥部的命令下达，谭栩阳非常敏锐地感知到了他们的指挥重心似乎并不放在这边。
　　几乎没做多少犹豫，谭栩阳顺着岑初命令的话语，在频道内直接对着往下接。
　　“第八分队坐标转移，排列第十六阵列式，攻击坐标更改为（12075，-8425，37856）。”
　　“第十一分队分散避让！”
　　嗯？
　　跟随在谭栩阳这一侧的将刃兵们纷纷一怔。
　　理论上来说战区领头者确实有着指挥权限，总指挥部给的命令也不算太过细致，谭栩阳算是在上头命令的基础上给他们进行了一层细化。
　　所以……听！
　　优秀单兵在战场上的地位，完全可以等同媲美甚至超越一艘正经的战舰。而每一支将刃兵小队则像是一块独立的战舰群体，分有力，合更强。
　　随着命令，他们一散、一合，如同一把利刃一样来来回回反复杀入敌人的腔体。
　　利刃尖端的带头者更是凭借势如破竹般的气势，将整个兵团的战意与锐意拉升到了一个顶峰！
　　“嗯？”
　　岑初繁忙之间注意到了第三战区的情况。
　　他此时确实没有多少精力去给他们下达精确到分队的命令，但这看起来……
　　配合得很好。
　　他忽的笑了笑。
　　十一舰并未就此停止前进的势头。
　　主舰艇在战区之间加速、加速。
　　终于越过了第三战区，毫不遮掩地向着第四战区追击而去！
　　“司令，深度巡天探测报告出来了！”
　　一名副手快步走到中央指挥台前，语速极快地报告道：“它们的逃离方向再往深处是一处空间叠刃密度极高的乱流区域。”
　　“好，详细数据调出来我看看。”岑初一边忙碌着手中的工作，一边说道。
　　目前第一到第三战区基本都有了定论，第四战区中不知为何根本没有尝试抵抗全力奔逃的小型舰队群核心舰组也被他早早做上了标记，但按照双方航行的速度差值，想对它们实现有效攻击还需要追击不短的时间，因此岑初提前向着他们逃离开的方向执行了一次深度巡天。
　　这个方向是前方十一舰从来没有深入接近过的区域。
　　“好的司令。”
　　副手立马拿出仪板，调出数据，双手呈到岑初面前。
　　岑初将手上的工作暂放，接过仪板。
　　扫了两眼，忽然，岑初面色一变，握着仪板的手背上掌骨突现。
　　他感觉到了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熟悉？
　　在这里？？
　　大脑快速转动起来，岑初很快意识到了这股熟悉源自何处！
　　整个指挥室内的空气在这瞬间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液体，低头站在司令官身侧的副手感觉自己几乎就要呼吸不上气。
　　他惊疑不定地小心抬眼，只见年轻司令脸上没有带着多少情绪，眉目间却是一片冰冷。
　　他听着司令冷声地命令道：
　　“停止追击，调头！”
　　作者有话要说：
　　岑初：呼，打完了
　　我：呼，打完了
　　谭栩阳：呼，可以回家找老婆要贴贴了


第89章 收官
　　命令很快就被传达下去。
　　很快，无数桌面上摆放的茶杯叮叮当当地颤震起来，十一舰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牵引力。
　　随着舰艇的方向逆转，年轻司令本就苍白的脸色忽然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随着一声“啪嗒”，仪板径直掉在了地上。
　　他的双手无力地撑在指挥台边缘，瘦弱的身子在宽大的转椅间极其痛苦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手背上，低头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岑司令！”
　　贺渚立马上前，半蹲下身子扶住司令，有些焦急地扭头喊道：“简部长！”
　　简呈快步走到岑初身边，在转椅旁边蹲下身，动作娴熟地给年轻司令强行服下两片药片，再从同僚手上接过极片，撩开长发，在耳下靠近后颈处额外贴上了两片极片。
　　这才有空转头看向一旁实时测量的身体数据，向着同僚低声吩咐道：“降低浓度！”
　　岑初低喘着气，苍白的指尖按在台沿。
　　身体因舰艇转向产生这么大的不良反应，这让他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身周气压更是低得恐怖。
　　不过不行。
　　事情还没结束。
　　岑初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从舰艇转向的恶心感中快速回过神。
　　他在医疗部部长和青年助手两人的搀扶下靠在宽大的转椅背上。舰艇转向仍在继续，牵引感带来的难受让他不得不蜷缩着身子，根本直不起聃霁腰来，更别说操作指挥台了。
　　他轻轻扯了扯贺渚的袖子，助手忙倾身贴近。
　　“帮我把颜至喊来。”他低声说道。
　　“好！”
　　贺渚小心地将手上的力量全部交给医疗部部长拖着，没有浪费时间，快步向外走去。
　　很快，颜至跟在贺渚身后匆匆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见长发司令官苍白着脸蜷缩在指挥台前的转椅间，如画般精致的眉眼间笼着难以挥散的痛苦，身旁，胡子拉碴的医疗部部长蹲在椅子边上扶着他的身体，一边侧头低声向同僚交代着些什么。
　　“岑司令。”
　　颜至快步走到岑初身边，蹲下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身体真是……”
　　如果真要说起来，颜至才是十一舰内第一位看中岑初并尝试将赌注放在这名外舰指挥官身上的人。
　　从初次接触到首次谈判的背后几乎都有他刻意推动的影子，因此当岑初与十一舰合作逐步加深、现在更是直接坐到司令位上的时候，颜至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他当然是乐意岑初上司令位的。
　　这意味着三舰的科技在很大程度上都能向他们解锁，岑初也能理所当然地指点他们的科技发展。
　　但这不过几天时间，颜至每每见到岑初，都明显感觉他的脸色要比之前更差。
　　年轻司令没有精力跟他多说。
　　他勉强从座椅上又撑起了点儿，疲惫地问：“一二战区怎么样？”
　　“没有压力，现在暂时交给副手去盯着。”颜至说。
　　“嗯，那你留下来，帮我操作一下指挥台。我说你做就好。”
　　岑初蜷着身子，有些烦躁地抿唇说道，“我现在……不太行。”
　　“没问题。”
　　儒雅男人立马起身走到指挥台前。先前半天的代理工作让他对指挥台的基本操作都已经了如指掌，这会儿帮起岑初当然没有什么压力。
　　“你说，要怎么做？”
　　*
　　对于十一舰众人来说，这场战争打得简直没有实感。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多少让他们感受到了星空战争的残酷与痛苦，但这次战争却让他们都有着一种恍惚而虚假的错觉。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变强了。
　　不然这场战争怎么能够打得那么顺利、结束得也那么快呢？
　　“不过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舰队专程驶来接我们。嘿，有点感动，真的。”
　　十一舰在岑初的命令之下调头，先将临近的第三战区问题处理完毕，接回了这一战区的将刃兵们，而后又到一二战区将其他人也接了回来。
　　第三战区的将刃兵们并不清楚一二战区的事情。因此当他们排队等待着入舰审核时，忽然舰艇一停，身后哗啦啦地又涌入一大批将刃兵时，他们一时间都惊讶得不行。
　　“什么，你们那也在跟两支舰队在交战？”
　　“嘶，这么一算我们竟然同时跟四支舰队产生了摩擦？！”
　　“你们那边战区怎么样，打了多久，伤亡怎样？”
　　“……”
　　队伍的前中端，好看得如同精致琉璃娃娃一样的单兵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不耐烦，在他身前排队的人却跟瞎了眼一样，还在继续热情地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的时间不急，岚松小老弟到前面来排吧，我跟你换个位置！”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井岚松暴躁地吼道，“再废话我们就来打个架！”
　　他的眼神倒是努力地想要凶狠，奈何受到长相拖累，一眼瞪去反而让前边搭话的人更是心痒。
　　“不用客气，我只是……”
　　“兄弟。”
　　身后，肖见杰按下了即将暴走的可爱队友，笑眯眯地探出头来，接话道：“我们这身后还有八人呢，你想一起让了？”
　　前面的人一怔，面色有些尴尬。
　　让一个那还有理由搭个话。
　　一让让九个？？
　　“原来你们小队一起的啊，那、那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哈哈，抱歉。”
　　他干咳一声，讪讪地转回了头。
　　井岚松烦死了，对着转过头去的搭讪者后脑龇牙咧嘴，这才哼哼着转回头。
　　“阿井，你这可真受欢迎，”肖见杰用手肘戳了戳他，小声打趣，“我跟队长一起走的时候都没怎么见过这种事呢。”
　　“受欢迎？你想要给你啊。”
　　井岚松一翻白眼：“队长能不遇到那最好，我好歹实力摆在这儿，他们顶多只能搭搭话，没人敢动手，但要换做队长来，那得该有多麻烦啊。”
　　“也是。”
　　肖见杰随手将手搭在诸禅肩上，后者脸色一变，直接伸手无情地将他拂了下去，皱着脸向后退了一步。
　　肖见杰笑得更欢。
　　他越过诸禅，向后拍了拍：“哎，谭哥。”
　　谭栩阳正与平羿小队的指挥聊着一些指挥问题，不知道说到什么问题，只听他嘲讽般地嗤笑一声，两人小小地辩论起来。平羿满脸茫然地被插在他们中间。
　　谭栩阳闻声，接着对着隔壁队指挥将自己的观点输出完整后，才回过头来：“怎么了？”
　　肖见杰凑近到他身边，悄声问：“队长这次情况还好吗？”
　　“应该还行，刚刚还能给我回消息。”谭栩阳说道。
　　“那就好。”肖见杰笑道。
　　谭栩阳同意。
　　他们对于上一次战争过后岑初的身体情况都有了些阴影，这次队长作为战争全程的指挥，按理来说应该会要更大一些。
　　但是万幸，没出什么事。
　　这时隔壁开了条新队，后边的人哗啦啦地直往前冲。谭栩阳他们前方剩余队伍不算长，懒得跑，就没动。
　　新队伍很快成型，两条队伍长度持平。双方之间相隔不远，很快相互聊上了天。
　　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就聊到了战争的事情。
　　“真的，我跟你说这感觉特别爽，你能想象对面两支七级舰队被整得跟无甲状态一样是什么感觉吗？这打起来真的爽，还有他们的武器，啧，根本就打不出来的，要不是其中有一艘八爪鱼舰队主要靠生物本体作战，没有办法怎么限制，我们战区的伤员还能再减少个70%。”
　　“嘿，那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儿，咱们舰整艘舰艇都到我们那边直接加入战场参与战斗了好吗！嘿嘿嘿，我第一次知道咱们主舰打起架来原来也这么强。”
　　“哇哦，那你们战区指挥是谁？整舰都参与了，难道是岑司令亲自指挥吗？”
　　谭栩阳猛地抬起头。
　　跟他对话到一半的肖见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问：“谭哥，怎么了？”
　　谭栩阳目光沉沉，喜怒难辨。
　　“你自己听。”
　　*
　　司令部。
　　“外面没有人了吧？”
　　“是的司令，所有人都接回来了，没出意外。”
　　“好。咳咳，近期所有任务暂停，同时盯好其余舰队的行踪，尤其是他们的能量波动，最近可能比较危险。”
　　“没问题。先前交火的几个方向现在也都停了下来，但是相互间的距离还没有拉开，这需不需要做什么处理？”
　　“停火就行，不用再管。”
　　“明白了，司令。”
　　舰艇转向加速并且两次停留以接回将刃兵们，岑初的身体也这个过程中也被折磨到了极限边缘。
　　他已经被移到了指挥台对面的沙发上躺着，冷汗直冒，双眼发黑，面容上的痛苦让蹲身贴在身边听候命令的副手都不忍心再继续向他汇报工作。
　　“把颜至喊来。”
　　司令低喘着气，声音微弱而无力。
　　副手不敢多言，连忙把指挥台前被迫顶上处理事项忙得脚不沾地的颜至喊了过来。
　　简呈想要趁着这个间隙上前来，却被岑初伸出的一根手指制止住。他难办地啧了一声，一抹脑袋。
　　颜至很快把手上事务放下，走上前来，蹲到了沙发边上。
　　“你说。”他低声道。
　　“舰队群的生物俘虏切记不要转移到你们的禁锢器里，细长舰队给好警告别让它们离开，等我缓好回来处理，还有……咳，咳咳……这两支舰队你来谈判，要求上记得……”
　　当谭栩阳连备战室都没来得及多待就匆匆赶来司令部时，一入眼的，就是他悄悄念想了好多日的小队长痛苦地蜷缩在沙发间，整个人苍白得不像样，脆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一样。
　　医疗部部长和一名他不认识的青年守在旁边，那名青年满脸担忧，偶尔会低下身子帮他将身上的薄毯往上拉拉。
　　颜至蹲在身前，离他很近，低声与他沟通着些什么东西。
　　“没问题，你刚才提的完整舰史记录我会转达给舰长，机密部分整理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见颜至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来，简呈径直上前走到沙发边上，叹着气半蹲下身，说：“岑司令，该跟我们去一趟医疗部了。不去不行啊。”
　　说完，他挥手招来同僚，指示他们从巨大医疗箱中拿出便携担架，准备将岑初搬上去。
　　忽然，一道凌厉的身影插入到了他们之间。
　　“我来。”他说。
　　他弯下身，有力的手掌穿过膝盖下方与颈后，轻柔地将痛苦蜷缩着的病弱司令抱了起来。
　　岑初的身体难受得很，手脚冰冷，额边也在不停地沁着冷汗，舰艇移动的牵引感还没消停，他只能蜷着身子好让自己浑身上下泛着的恶心感不要那么严重。
　　他的耳鸣越加严重，嗡嗡嗡吵得他连精神也要几近崩溃，医疗部安在身上时刻帮他调节着身体情况的极片却让他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昏睡过去，只能咬着牙硬受着。
　　难受间，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力道比起这些天照顾自己的这些人更实也更柔。
　　他低咳着抬眼，对上一双沉沉的眸子。
　　只见对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每个字仿佛都在舌尖绕了半圈。
　　“岑司令。”他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你就猜我什么心情吧


第90章 岑司令
　　谭栩阳目光沉沉。
　　他想了一路，想问岑初为什么不把事情跟他说一声。
　　想问岑初是不是因为自己当时做的事情才会选择加入总指挥部的。
　　还想问……
　　但感受着怀里轻了不少的重量，瘦弱的身躯难受蜷缩着贴在胸膛，甚至浑身上下因为痛苦而不可抑地轻轻颤着。
　　他就一下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走吧。”他看向简部长说。
　　一路无话。
　　他沉默地将岑初带到医疗部。
　　岑初本想和他说什么话，但因身体太过难受，精神也不好，张了张嘴没能发得出声，只好闭目放弃。
　　谭栩阳看着岑初被推进零号医疗间。
　　看着一群白大褂先后涌入，脚步略显急促。
　　看着简部长亲自上阵操刀，守在岑初的病床边上。
　　时不时有人前来探望。
　　比如舰长那个老头，医疗部不可能拦。
　　比如手上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空出闲来询问情况的颜至，毕竟是部长级别，也不好拦。
　　比如情报部部长曾荣……这人让谭栩阳想了一下，很低调，平时几乎见不着人也听不着声。但情报部大多时候都是由司令在直接管辖，这会儿也是理应得来看上一眼。
　　再比如说好不容易处理完紧急军务的利嵘利军长，比如说先前指挥室内见到的在旁照顾的司令助手，比如说好歹算是代表安全部前来的丘副部长……
　　这还只是身份足够进这医疗间外门的人。
　　至于说有没有其他被拦在走廊上的人，他就不知道了。
　　……岑司令。
　　这就是岑司令。
　　谭栩阳默默地想。
　　*
　　“太好了，战争结束了！嘿嘿嘿，你们看没看我们这次的伤亡统计，伤亡率历史新低诶！我就说岑指挥上位很有安全感吧哈哈哈哈哈！”
　　“我们这次到底是同时对上了几支舰队？嘶，在这之前真的都不敢想，草了要是在我出舰的时候告诉我‘嘿大家这次要以一打四哦’那我绝对当场……咳咳咳，不行，这不能说。”
　　“谈点实在的，兄弟们你们还记得上次战争结束那段时间装甲降价了多少不？我看这次总指挥部好像跟近舰战场的两支外舰都在谈，那这次是不是能降个双倍的价啊？还有战争补贴什么时候发，发多少，救救孩子，孩子装甲碎了没有点数换装甲了QAQ……”
　　战争结束，所有将刃兵们不论身上有没有任务，都无一例外被召回了舰。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只当这是战争结束要他们回来休养生息、调整节奏，只有少部分人才能联想到先前附近星域处处交火、但随着他们战争结束，这些战火也都悄然停止的事情。
　　不过这件事与他们大多也没有关系。
　　他们更关心的，还是与他们更近也更容易触碰到的那些事情。
　　比如说，对于从第一二战区回来的人而言，他们最好奇的是他们第一次被召回舰队时，第三、四战区的人究竟都遭遇了哪些事。例如说长达好几天的对峙警惕，最后又忽然化敌为友而后共同出击向另一支舰队，这些都是被他们津津乐道的事情。
　　而对三四战区的人来说，他们都是先前没有被强制召回舰内的一二级小队成员，因此当他们终于有机会回到舰内实现消息互通时，最为震惊的莫过于是舰内这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司令换届这件事。
　　沙司令出了意外，岑初成为新任司令，并担任了这场战争的主指挥。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里的话，那只能说是一件普普通通震惊人的事情，花点儿时间接受就够了。但这并不是全部，因为岑司令他的身份……竟然是一名外舰人类？！
　　不过比起这个消息第一次在舰内传播时造成的轰动，这次引起的动静要平和许多。
　　一方面是因为第三四战区的人数并不多，放在全舰范围内更是被稀释得难能起泡。
　　另一方面，这些人本身就属于十一舰将刃兵中最为精锐的那部分，考虑的东西相对来说更为全面，性子普遍更加冷静，其中更是有不少人早就对岑初的身份有所怀疑，这一公布反而打消了他们内心的疑虑。
　　“难怪我就说怎么这次整个战争风格跟之前都差了那么多，唉，我还挺喜欢沙司令的，虽然他老爱卡我任务报告，但……唉。”
　　“岑司令？要是抛去外舰身份不说的话，我觉得他还挺适合这个位置的，别的不说，至少指挥起战争来是真的让人很安心。他的实力……对了，那这样也说得通了，难怪他和咱们舰内其他指挥之间实力断层这么严重，风格差异也这么大，原来根本不是同源？”
　　“既然高层能让岑初担任司令，那肯定是已经证明过他的身份安全了吧！哎，岑司令指挥群战的实力这么强，该不会在三舰的身份也是司令吧？如果是的话，说实话那这换我也得给他一票。”
　　“我觉得有理，不过三舰和我们十一舰是什么关系，都是数字诶，我一直以为咱们舰的名字是哪个取名废取的，原来还是有系列名的吗？这样类比下去的话，是不是还有一舰二舰四舰五舰……九舰十舰？哇哦！这些都是人类舰队吗，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们还有可能遇到其他的人类舰队？”
　　“你们难道没人好奇那个‘三舰主舰艇’吗？它在我们舰内诶？？震大惊，我们舰内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然装下了一支人家的主舰？！”
　　“论什么叫做降维打击，我觉得未来咱们的舰队战争史上肯定得有这次的战争一笔，压着三四支舰队打，啧，这竟然是我们真实做到了的事情？”
　　除此之外，十一舰内有一批人的想法悄悄产生了些许变化。
　　墓园，闻子耀蹲在一方墓碑前，手上夹着从后勤处植物园摘的不知名大白花，一片一片撕下花瓣。
　　“是卖舰贼，不是卖舰贼，是，不是，是，不是……”
　　当花瓣摘剩最后一片时，他的碎碎念正好停留在“不是”的选项上。
　　他唉声叹气着将最后一片花瓣随手扔落在墓碑前。
　　“队长，想不到吧，我们又打了场仗回来。离上次战争这才过了两个月啊……”
　　他蹲到墓碑前，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
　　“不过我觉得，我可能得收回前两次跟你说的话了。”
　　“那个外舰指挥……”单兵纠结着脸，犹豫半响，低声说道，“他带来的技术挺有用，他指挥的战场也……伤亡率很低。”
　　“上一次……他好像真的不是有意拖延到后半场才接手指挥的。不然这次他更应该这么做才对。”
　　闻子耀纠结地挠了挠头发。
　　“所以说了别冲那么前面嘛，当时只要再拖一拖，再拖一拖就……”
　　他叹了口气，又沉默半响。
　　“他的外舰身份还是很可疑，他帮我们总得是有什么目的……”他低下声，“不过之前是我偏激了，我知道。以后我会尽量客观地去看待他。好歹……好歹他也是队长你喜欢过的指挥嘛。”
　　*
　　岑初这一次没能像之前几次那样昏迷过去。
　　或许是因为有医疗部全程照顾，一刻不停地帮他调节着身体状态，也或许是恰好这次身躯与零维之间的连接没出什么问题。
　　在这整场治疗的过程中，他都一直保持着模模糊糊的状态，似乎清醒，也似乎并不清醒，身体上的难受与精神上的折磨在这种情形下反而都变得清晰得不行。
　　他没有力气说话，就连开口都做不到，根本没办法告诉他们这种半清醒状态到底有多痛苦，希望他们能够用药让自己暂时失去一下意识。
　　大多时候他都只能闭着眼，忍受着这种痛苦。偶尔状态稍好一些，也能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朦朦胧胧地看着医疗部的工作人员在身旁忙忙碌碌地做着不知道什么事情。
　　有时候，他也能透过白大褂们看到隔离玻璃外的情况。
　　他能见到外面的房门开开闭闭，总有身影短暂地进来探上一探。岑初的视线很是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人影，其余的甚至就连高矮胖瘦都分不清楚。在这群来来往往的人群之间，他似乎注意到有个一直未动的身影，从头至尾一直站在隔离区外守着他。
　　不知这样过去了多久，岑初对于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都已趋近麻木。
　　恍惚间，他似乎见到那名一直守着的身影向隔离区走来，叫出了一名白大褂，不知说了些什么东西。
　　很快，白大褂回到他的身边。
　　微微的刺痛在手背上升起，在遍及全身的不适之下，这个疼痛甚至差点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冰凉的液体从手背缓缓注入。
　　不一会儿，岑初便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步消失。
　　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岑初想。
　　那个人影是他啊。
　　“嘀嘀，嘀嘀嘀——”
　　不知经历了多久的黑暗。
　　各种各样的声音信息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样，爆炸一般突然涌进脑海里。熟悉的，陌生的，还有机器运作与液体流动的细微声音，一下刺得岑初脑袋发疼。
　　大约等了十分钟的时间，这股忽然爆起的听觉才缓缓恢复正常。
　　耳鸣也随着一点一点地变小，终于降低到了精神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嗡嗡地成为烦人的背景音。
　　终于，岑初勉力撑开了眼。
　　入眼的，正是自己之前在医疗部住院住了好几天的房间。
　　左手被握在了一个温暖的手掌间，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薄茧。
　　岑初尝试动了动手指。
　　手掌一缩，岑初清晰感觉到枕边的床铺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侧过头，抬眼看去。
　　只见熟悉的单兵坐在床头，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同时睁开双眼，凌厉的眉目只用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就从刚刚醒来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男人主动开口，声音低哑地叫道：“队长。”
　　他顿了顿。
　　“不对……岑司令。”
　　但没等岑初应声，谭栩阳便松开手站起身，压了压岑初两肩上的被角。
　　“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他就转身向着一旁走去，顺便用手按在脖子上，左右一歪，“咔咔”了两声。
　　岑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很快，男人就端着一杯水走回床边。
　　谭栩阳在床边蹲下，面色如常地将手伸过岑初的颈后，将他身子微微抬起，顺着力道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喝点水。”他低声说。
　　水杯被微微倾着送到嘴边，岑初看他一眼，低头小小抿了一口。
　　身体的恶心感已经小了很多，但先前舰艇变速带来的不适持续太久，在记忆中留下的印象过于清晰，这会儿嘴唇刚碰到水面，身体就自然回忆起了那不好的印象。
　　于是岑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再喝。
　　谭栩阳也没勉强，他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再把岑初重新轻放回枕头上。
　　然后蹲下身，把手伸到被子下边，抓住了一只软嫩而冰凉的手掌。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低声问。
　　岑初侧头平视着他，手指在温热的掌心中动了动。
　　“过来点。”他轻声开口。
　　谭栩阳默默注视着他，半响，把头往前凑了凑。
　　岑初平静地望着他，声音微哑地说：“谭栩阳，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我们就谈谈那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谁会和你弯弯绕绕


第91章 谈谈
　　“……不用那么急，晚点再说，至少等回家吧。”
　　谭栩阳不想在这时候谈。
　　他的眸色沉沉，说：“我都还没问你身份和司令的事呢。”
　　岑初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但他说：“你可以先问。”
　　谭栩阳握着被窝里的手。
　　软软的，冰凉凉的，任由他那样握着，但这大概只是懒得抽出去。
　　他并不是真的想在这里问那些事。
　　不论是岑初的舰外身份，还是他上位司令的事情，仔细一想，其实也都不是那么难以置信。
　　顶多只是想问一问，为什么这种事情不愿意提前跟他说一声？
　　总不能非缠着人家问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会烦，他也会。
　　“我说了，在你愿意之前不要急着告诉我。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谈。”
　　谭栩阳说：“反正都是我在照顾你，你又不吃亏。”
　　“可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岑初在被窝里反手抓住谭栩阳，不让他走开。
　　他静静望着谭栩阳，没有任何遮掩地说：“拖延时间并没有用，我的决定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岑初知道谭栩阳又是捂嘴又是拖延，就是不想听到他说出这句话。
　　但他总得说出来，拖着那像什么话呢？
　　谭栩阳抿着唇，烦躁地撇过头。
　　他的长相本就凌厉，刚从战场下来时更是带着浓郁的煞气。
　　他知道自己长得比较凶，气场也是如此，因此在岑初面前向来都会有意克制，但这会儿情绪失控之下，谭栩阳身周气压骤降，锐利得咄咄逼人的气场不自敛地扩散出去。
　　岑初耐心地等着他。
　　半响，谭栩阳自己敛下了情绪。
　　被子底下，软软凉凉的手掌轻轻抓着自己，力气几近于无。他紧了紧拳，僵硬的薄茧与自己的指腹相摩擦着。他被抓着，没舍得挣开。
　　他重新回过头来，黑沉的眸子望着岑初。
　　“这并不需要你做什么。”
　　谭栩阳说：“你可以就这样把我留在身边，当我是一名普普通通能照顾你并给你暖床的队员。就像我们之前那样。”
　　“但我已经知道了。”
　　岑初静静地看着他说。
　　“可是如果不告诉你，我怕你永远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谭栩阳半蹲在地上，直视着床上的病弱青年，说：“我知道你不可能一下就同意，但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所以现在就算你拒绝我也没有用。”
　　岑初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你有时间并不代表……”
　　说到一半，青年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嗽声弱而无力，断断续续，但就一直停不下来，咳得眼角泛着水光，在苍白的肌肤上难得嫣红一片，让人心疼得不行。
　　谭栩阳马上起身，将岑初的上半身微微抬了起来，揽进怀里轻轻地帮他顺着气，眉头微微皱着。
　　岑初顺着他的力道，将头抵在硬邦邦的肩膀上，咳得累得根本直不起腰，发丝随着肩头一下下地耸动。
　　男人的手掌在他背后轻轻顺着。
　　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队长，你看，你总得留个人在身边照顾着的。”
　　“你已经是司令了。如果我不在你的身边，伏翎肯定也得安排其他人来照顾你，比如说……你的那位助手？”
　　谭栩阳将他的手掌握在手心，软嫩而无力的触感让他连捏都得小心控制着力道。
　　岑初终于停下了咳嗽，抵着谭栩阳的肩膀低低喘着气。
　　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指按在男人结实的小麦色小臂上，显得愈发虚弱无力。
　　这种对比落在岑初眼里，他不免厌烦地闭上眼。
　　谭栩阳沉默了下，继续说：“如果撇去那件事不谈，我应该还没让你讨厌到宁可让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工作助手进屋照顾也不愿意留下我的地步吧。”
　　岑初渐渐缓了下来。
　　他慢慢、慢慢地五指用力，从男人的身上撑起了身。
　　他直视着谭栩阳，这名由自己亲自选定的队员。
　　谭栩阳也望着他，深黑色的眸间有些闪烁。
　　岑初抬起手，摸上谭栩阳的脑袋。
　　“不，你很合我的心意，一直做得也很好。”他难得温柔地说。
　　谭栩阳并没有多少被夸的喜悦。
　　相反，岑初能够这么自若地承认对他的满意，反而说明了这份拒绝究竟有多认真。
　　他沉默了下，问：“那为什么不可以？”
　　“我从来没有过这个打算。没有必要，没有兴趣，没有时间，也没这个多余的精力。”
　　岑初平静且冷静地说道。
　　“这意味着别人也不可能。是吗？”谭栩阳问。
　　“当然。”岑初说。
　　“这就够了。”
　　谭栩阳长出一口气。
　　他忽然低笑一声：“你看，我都不介意你现在不接受我，你介意什么呢？”
　　岑初也笑了笑。
　　“但我介意因为这种事情影响你本来该有的节奏。这会影响你的状态和心情，会占去你很大一部分时间和精力，而这些付出注定不会有结果。”
　　岑初看着他：“所以不要这么做，没有意义。”
　　“可我想这么做，也愿意这么做。”
　　谭栩阳说：“你不能替我决定它有没有意义。”
　　这句话说完，谭栩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岑初是个很冷静的人。
　　不论在什么事情上都是这样。
　　在这方面，恐怕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自己不该在他优势的领域与他较量的。
　　犹豫了下，谭栩阳试探着凑近身子，拿鼻尖蹭了蹭队长的颈边，这个动作放在现在的情形下有些越界，但鼻尖萦绕的清浅香气让他不由得喟叹出声。
　　他不再尝试列举理由来说服岑初。
　　“队长，就让我留在身边吧。”他哑声道，鼻尖又轻轻向前蹭了蹭。
　　岑初眉毛一皱，歪过头去。
　　但谭栩阳没有退缩，反而仗着体型上的优势重新搂上岑初的腰，贴到耳边，像是进行某种尝试般，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某种成熟的意味低声哄道：“留一留嘛。”
　　*
　　颜至进来时，正好见到岑初靠坐在床头，一手手掌捂在颈边，抿唇皱眉，不知道思考着什么事情。
　　听到动静，岑初回过神来。
　　“岑司令，”儒雅部长拎了一盒水果坐到床边，笑着问道，“我看谭栩阳刚刚出门走得挺急，是有什么事情吗？”
　　岑初张了张嘴，目光间有些复杂。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原本的话语。他轻叹了口气，说：“没事，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
　　“病床边上跟你谈工作，这会让我很有愧疚感，”颜至说，“刚才我去找简呈问了一下，他说你这次的情况比上回好，其中有他们中途时刻调节照顾的原因。所以简部长把这事和舰长提了一下，他觉得你的身体情况特殊，平时不能没有人照顾，得在医疗部里挑个人跟着你，或者挑个其他人交由他们简单培训一下也可以。”
　　岑初按了按太阳穴，冷淡地说：“不用，不要。”
　　颜至无奈地笑道：“岑司令。”
　　“你现在可是我们的司令，要是这事不定下来，下回舰长见你肯定得跟你再念叨一遍。”
　　岑初深吸一口气。
　　自己身体真的差得明显到了每个人见面都要提一嘴留人照顾的这件事的地步吗？？
　　他尽力撑直身体，这个动作有些困难，颜至主动伸手去帮他扶了一把。
　　“直接说正事吧，现在有人照顾，不用操心，更别帮我决定。”
　　他冷淡地说。
　　颜至温和笑笑：“行，不想谈就过两天再说。不过现在你已经是司令了，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岑初平淡地把下巴一扬，示意自己听到了知道了可以直接跳过开始正题了。
　　颜至见他这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仪板，调出报告呈到岑初的面前。
　　在岑初躺病床的这段时间，颜至理所当然地得身兼二职，替岑初把战后事项处理干净，或者至少将它们拖到岑初能够重新上任的时候。
　　这些工作又让他多熬白了几根头发。
　　好在由于战争结束得太过干脆，不论是与十一舰对敌的还是因他们“喊话”而注意到这边远远观望的，都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生事。
　　这让颜至的工作开展顺利很多。
　　“小型舰队群的俘虏已经全部用你提供的禁锢器封锁在封禁区里了，它们形态微小，个体数量有些多，为了确保安全我往每个禁锢器中都添加了催眠物质，现在已经全部成功催眠。细长舰队暂时稳了下来，目前它们停留在这个方向，与我们的距离不到0.1光时，等你情况好些之后随时可以联络它们。”
　　为了让岑初看得更方便，颜至坐到了岑初的床头，与他并肩，托着仪板举在他的面前。
　　他调出星图，这是一份47分钟前的数据报告，上面特别标注了好几个点。
　　“这几处是先前交战的那些舰队，从我们结束战争到目前为止他们也都处于停火状态，这两处的舰队已经分离至安全距离，预计不会再起争端，剩下几处还需要继续监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既然我们的坐标现在已经完全暴露，那还需要重新回到静默航行的状态吗？”
　　“不需要。”岑初说。
　　“另外两支舰队的谈判情况呢？”
　　“其中一支没有什么难度，另外一支，噢，就是主要依靠生物个体实力进行战斗的那支，它们一直在尝试讨价还价，但因为只能实现基础沟通，谈得有些困难，目前还有部分物资数量没能确定下来。”颜至说。
　　岑初皱了皱眉，对他这处理并不算满意。
　　“这有什么好拖的？相位裂解炮直接蓄能对着它们谈。”
　　他低斥道。
　　年轻司令虚弱地靠坐在床头，额头两侧还贴着两片医疗极片，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挥散不去的病气。但他这会儿眉头一蹙，目光一凝，语气沉沉地带着斥责之意，其气势盛得让一向都不太害怕上层掌权者的颜至内心下意识地一紧。
　　可他这实在没办法。
　　颜至苦笑道：“但你那时还在手术上躺着呢，要是这一吓唬真把人家吓得鱼死网破那怎么办。”
　　颜至当时负责的一二战区十分顺利。
　　但他非常清楚这份顺利源自于谁。
　　他转型理论研究者已经有了十多年的时间，实战指挥水平不能说退化，但肯定早就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了。
　　他的性子并不算保守，但离激进也有不小的距离。
　　在岑初不在情况下走钢丝？
　　他、他还真不敢。
　　岑初听着这话只觉特不满意。
　　不满意到了他连刚刚被两个人接连着以需要有人在旁照顾的理由逼逼叨叨半天的郁闷都全忘记了。
　　“小心谨慎虽然好，但太过了也会适得其反，既然我现在在这，成了你们的司令，那不管我是站着还是躺着，只要还能有口气在，那就都可以作为你们的底气。”岑初皱着眉头低声斥道。
　　他看颜至缩头干咳着不敢应声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目光一沉，凉声说：“过两天我会从全舰范围内挑选两名指挥带着培养，你跟他们一起来。”
　　颜至很乐意，但他不敢说。
　　他老老实实地应道：“好。”
　　*
　　谭栩阳脚步微急地走在大路上。
　　路上偶尔遇到熟人主动朝他喊“谭哥”，他面不改色地一一颔首。
　　一名青年跑上前来笑眯眯地向谭栩阳搭话：“谭哥，这几天没法出任务，我们要不要来搞场大规模对战玩玩？”
　　谭栩阳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应道：“改天吧，最近忙。”
　　“噢，行，不急，”过于凌人的气势让自认熟稔的青年也不敢多做纠缠，他笑着拍了拍谭栩阳的手臂，“那谭哥你先忙着，什么时候忙完记得跟兄弟我知会一声啊！”
　　“嗯。”谭栩阳应声。
　　走着走着，路上渐渐不见人影。
　　男人面不改色地转进一道小巷里，停下脚步，长出一口气，后脑靠在墙壁上。
　　他有些失神地微微仰着头。
　　怔了半响，男人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耳根微微泛红。
　　草。
　　原来队长吃这套。
　　作者有话要说：
　　Q口Q我都撒起娇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嘛！（划掉这行）


第92章 人选
　　谭栩阳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岑初不可能在这时候接受他，他知道的。
　　但现在的结果已经达到了他最初的目的。
　　从行为上来说，他们能够回到告白前的状态，队长默认了允许将他留在身边，那这就够了。
　　他当然不只求于此。
　　不可能只求于此。
　　但他还年轻，今年二三，就算再过五年也不到三十，再过十年，也才刚到黄金年龄。
　　他有时间，也有耐心。
　　虽然面对岑初时很难忍耐得住，但他其实并不急迫。
　　他只需要队长对这件事情有个意识，知道他并不是无欲无求。
　　接下来……
　　反正别人也没有可能，那他大可以慢慢来。
　　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他不信队长的心真能硬得跟石头一样。
　　谭栩阳顿了顿。
　　不对，好像还真就是块石头。
　　啧。
　　他随手抹了把脸，重新直起身。
　　算了，总能有办法的，大不了再多像刚才……
　　谭栩阳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法，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离开了小巷。
　　他一路来到了安全部。
　　安全部乍一看与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人变少了些，但要仔细观察一番，会发现其中多了不少生面孔。
　　说是完完全全的生面孔也不准确。
　　要是放在军务处那边，这些面孔倒还挺熟。
　　可惜谭栩阳与他们并不算熟。
　　相对来说他去军务处的机会很少，毕竟这并不是个多么面向普通群众的部门，再者，即使是以前自己最为活跃的那个年龄，也没机会找事找到军务处的头上去。
　　毕竟……咳，军长副军长的实力那会儿仅次于平前辈，自己还没能长到现在这步呢。
　　不过他不熟悉人家，不代表人家不熟悉他。
　　很快，有人喊了一声谭栩阳。
　　“谭栩阳，军长在那边等你！”
　　谭栩阳看了眼这名并不认识的人员，面不改色地点头应声：“知道了。”
　　很快他就见到了利嵘。
　　两名同样凌冽而锐利的男人一见面，相互间同性互斥的气场就毫不客气地撞在一起。年轻者更为强大，成熟者更为稳重，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年纪较为成熟的一方率先停下了这种没有意义的相持。
　　利嵘看着年轻的天才单兵，问：“现在进去？”
　　谭栩阳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嗯。”
　　利嵘点点头，转身带他向内走去。
　　“原本他的处罚已经基本定下，滥用职权非法囚禁，加上时期和对象身份的特殊，一切都是从重处理。不过前两天给岑司令过了个眼，他对元安另有安排，所以现在暂时关押在这里，开门权限由我亲自拿着。”
　　“想干什么去吧，反正私仇私报这一点，规则范围内我们一直都是默认可行的，不过注意点分寸，他毕竟也是忠于舰队、为舰队做过这么久贡献的。”
　　“说得好像谁不是一样。”
　　谭栩阳嗤笑一声，停在门前伸出手：“装甲。”
　　利嵘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淡黄色匣盒，随手扔给谭栩阳。
　　“原装原配。”
　　说完，军长打开了拘押室的门，平静地说：“别拖太久。”
　　“知道。”
　　谭栩阳接过匣盒，漫不经心地应道，转身走进了拘押室。
　　一入眼的，就是从手腕、脚腕到双臂、双腿都被完全禁锢住的一名中年男人。方正严肃的脸庞上双眼紧闭，外表看上去并不算多么凌乱，可以看出每天都是有人前来打理的，但他的头发却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半，黑白交杂。
　　随着身后大门的关闭，房间中一下变得阴暗下来。元安身上的禁锢也在门外人的操作下全部打开。
　　元安缓缓睁开了眼。
　　谭栩阳面无表情地将匣盒扔到了元安的面前。
　　元安阴沉沉地抬眼，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匣盒。
　　谭栩阳抱着双臂，下巴一扬，冷眼说道：“捡起来。”
　　元安开了口，多日的牢狱生活让他声音很是沙哑：“你是为他来，还是为你自己来？”
　　“对你来说没有区别，都是挨打。如果你硬要问，那我是为他来的。”谭栩阳说。
　　此时距离战争结束不过半天时间，连续撑了三天的谭栩阳并没有好好休息过，只有在医疗部里守着岑初时浅浅地睡了一小会儿。
　　除了对着岑初的时候以外，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精神再跟别人多废话。
　　他面无表情地穿上装甲，这还是他的备用甲，最常用的那一套在探测结束后的“逃亡”路上受了不小的损伤，还没来得及拿去修理。
　　男人走上前，用脚侧将地上的匣盒准准踢到元安面前。
　　“给你一个反抗的机会，我不像你那样喜欢对无力抵抗的人出手。”
　　“捡起来，”他神色冷淡地再次说道，“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元安神色晦暗不明。
　　终于，他缓缓从脚下捡起了匣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年男人看着他，坚定地沉声说道，“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你们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鼠目寸光，”谭栩阳冷笑一声，“我会尽量避开你的眼睛，好让你能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他的存在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谭栩阳在拘押室内待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
　　期间，拘押室里的撞击声与闷哼声就没断过。
　　终于，拘押室大门打开，谭栩阳走出了房间。利嵘抱着手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后背离开了墙壁。
　　“先前我也这么打过他一通。”军长说。
　　“该的，”谭栩阳面无表情地卸下装甲，“冥顽不灵的家伙。”
　　“一些时代必要。”利嵘说。
　　利嵘锁好拘押室的大门，目前这扇门的权限只有三大巨头拥有，就连副军长、安全部副部长都没能获得这个权限。
　　锁好之后，利嵘带着谭栩阳向外走去。
　　“部长的位置不可能让他继续坐下去。安全部向来默认归属于司令直接管辖，新部长的人选会交给岑司令选择。不过他对我们舰其他人并不算熟，既然你留在他身边，那平时就多帮着点。”他说。
　　谭栩阳打完一顿心情稍稍舒畅了些。
　　闻言，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爱说废话了。上年纪了？”
　　利嵘冷笑一声：“真该趁你没长成那会儿多打打你。”
　　“可惜，晚了，以后也没机会了。”谭栩阳说。
　　军长凉凉地说：“你这性格再不改改，这辈子都别想追到他。”
　　谭栩阳忽然卡了壳。
　　他盯着利嵘，皱紧眉头：“谁跟你说的，肖见杰？”
　　利嵘嗤笑：“这事还需要别人来说？我可大了你不止一轮。”
　　“草。”谭栩阳最烦拿年龄说事的人了。
　　既然那点儿小心思都被看破了，谭栩阳也懒得继续伪装。
　　“既然知道，还敢在我不在的时候让他出这么大的事？”他的语气很不好。
　　“事出突然，我们也不想见到的。”利嵘说。
　　“听说你来得还没段剑烽早。”谭栩阳冷漠地说。
　　“我一看到消息就直接赶过去了。”
　　顿了顿，利嵘问：“不过，既然他都成司令了。你不考虑接个军长位去当当？”
　　“闭嘴，别想，”谭栩阳冷笑，“你自己想出去，就想拉人来替你坐牢？”
　　“你的好队长可也在跟我一起‘坐牢’呢。”利嵘凉凉地说。
　　谭栩阳撇开头：“他身体不好，本来就不适合出舰。”
　　利嵘说：“他身体不好，你留下来，正好可以照看着他。”
　　这回谭栩阳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半响，才说：“再看吧。”
　　*
　　岑初从颜至处将目前的重要事项全部大致了解了一通。
　　除了谈判问题的处理之外，其他方面颜至做得都挺不错，脑袋上的头发没有白变白。现在战事已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以暂时拖着或将它们全部交给副手处理，颜至的主要工作都聚焦在岑初专门交代过的几件事情上，因此还在他的效率可处理范围之内。
　　“真的要向全舰不设限地开放舰级指挥培养人选的申请通道吗，这样你估计得审核整个十一舰所有指挥的简历。或者到时让副手先筛一遍？”
　　谈话间，零号医疗间的房门悄悄开启。
　　岑初瞥了一眼进门的男人，若无其事地将目光重新转回颜至身上。
　　“嗯，直接面向全舰开放吧，除了基本简历以外，再让他们附上三份要求录像。把模拟对战的地图列表和任务调出来我看看。”
　　“好。”
　　“嗯……就这三个吧。三个不同规模级别的战场地图，正好。”
　　“没问题。那安全部部长的人选呢？”
　　“这我无所谓，你们选就行。”
　　“行，那到时我让他们把人选名单筛选出来交给你。”
　　“嗯。”
　　“你现在也慢慢上手这些工作了，之后不如也留下来给我帮忙吧。”岑初说。
　　颜至脸色一变：“我现在身上已经有科研部部长和指挥理论分支负责人这两份事了！”
　　岑初说：“如果我这边轻松一些，有精力可以帮你解决一下你们那边的问题。”
　　颜至立马拍板：“好，那说定了！”
　　这时谭栩阳已经将床头凉了的水端到边上倒掉，新接了一杯温水走到边上。
　　颜至与岑初恰好谈完，见到谭栩阳，温和向他笑了笑，然后向着岑初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这两天你好好养养身体。”
　　“这次我感觉还行，明天应该就差不多了，”岑初说，“问问伏翎舰史整理差多少，如果快好了让他明天跟我约个时间。”
　　颜至：“好。”
　　颜至走后，谭栩阳走到床头坐下。
　　“队长。”他将水杯递给岑初。
　　岑初双手捧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递还给谭栩阳。
　　“既然想留在我这，那这两天帮我筛一下指挥人选的申请表。”
　　谭栩阳问：“你要亲自带着教？”
　　“嗯。”
　　“他们算是接任者吗？”
　　“不一定，看情况，主要是带点能用的人出来。”
　　岑初醒后就打算出院回家，说话间，他冷淡地扬了扬下巴，示意谭栩阳把外套给他拿来。
　　谭栩阳拿来衣服，弯下身，一手越过岑初，熟稔地将衣服帮他套在身上。
　　“我能报吗？我也是指挥榜前二十的人。”
　　岑初坐到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脚踝被男人轻轻握在手里，穿进长靴。
　　他低眼看着谭栩阳耐心地帮他系上鞋带。一场战争的时间未见，谭栩阳做起这些事情依旧相当得心应手，比起其他跟在他身边照顾过的人都更明白怎样做才更顺他心意。
　　“你为什么要报？”岑初问。
　　谭栩阳从旁边的桌子上拎起刚刚医疗部专门准备的一小箱医疗箱，再将颜至送来的水果放到上面。
　　“因为可以跟着你学。”
　　谭栩阳走回岑初身边，弯腰伸出手。
　　岑初递过手，让谭栩阳扶着自己站起来。
　　“可你本来就跟着我，不需要再占他们的名额。”他说。
　　谭栩阳开心了。
　　“行，既然队长都这么说，那我就不去跟他们争了。”他笑眯眯地说。
　　岑初：“嗯。”
　　一路回到岑初家中，谭栩阳自然而然地跟进了房间，脚步显得特别轻快。
　　岑初抱着仪板和辑阅板坐到床上，看着谭栩阳小心翼翼试探着爬上床，钻进被窝，蹭到自己的身边，再次认真思考了下到底要不要将他赶下去。
　　被子里冷得慌，手心脚心都跟冒着冷气一般。下午在医疗部的时候，自己还不小心松了口，暂时答应了下来。
　　但正像他跟谭栩阳说的那么多理由一样。
　　谭栩阳是个各方面都很有天赋的人，不应该被耽误在这种事情上。更何况他喜欢的对象还是自己，这种耽误注定捞不到结果。
　　谭栩阳见他这样子，立马倾身上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队长？”极富磁性的声音不经意地带着三分野性，但这一声队长出来，就像是恶狼主动收尽了爪子，乖得很。
　　男人的靠近带着挥散不开的热意。被窝中，稍有粗糙的脚掌也在悄悄地与自己相碰。
　　岑初闭上眼，舒服地喟叹一声。
　　然后睁眼，伸出手指，冷淡点上谭栩阳的胸口，将他往远处推了推。
　　“离远一点。我需要盯着谈判的情况，别打扰我。”岑初说。
　　“好。”谭栩阳低笑道。
　　颜至重启谈判的时间不太好。岑初靠坐在床头，撑了半小时，意识就渐渐开始模糊。
　　手中仪板被轻轻地抽了出去。
　　炽热的温度覆上前来，将他轻抱着平放在床上，然后整个裹了上来。
　　这股多日不见的热意太过舒服，岑初很快就彻底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岑初好像感觉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着自己的后腰。
　　他随手向后一打，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低声轻骂：“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别打了，更硬了
　　（因为太困蹲不到12点后来放股东大会参与名单所以偷偷挖了两个小时到明天的份上去并坚信不会被人发现，但万一真被发现了那也没有办法只能现场表演个吐泡泡了卟噜卟噜卟噜卟噜——）


第93章 舰史
　　黑暗之中，谭栩阳喉结微动。
　　他沉着眼，微微低头，鼻尖蹭到了岑初的发丝上，揽入满鼻的淡香。
　　怀里的人儿背对着他，抱起来非常柔软，轻轻浅浅的呼吸挠在心上，撩得人心扑通不得静。
　　也撩得他浑身上下都烧起一股欲求的火。
　　多日不见的想念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体内的柴火，激得这股火烧得愈来愈旺，烧得手心微微出汗，烧得呼吸变得低沉，烧得浑身上下这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下巴蹭着岑初的发顶，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忍不住地想要往前贴得更近些。
　　但是不行，不行。
　　不能冲动。
　　甚至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至少现在不行。
　　男人深吸一口气，强行从怀里的诱惑挣脱出来。
　　犹豫了下，他咬着牙，小心谨慎地向后挪了挪。
　　他可不想明天就被赶出房门。
　　但这一挪，两人间就产生了一道缝隙，微凉的空气偷偷溜入床被间，怀里的指挥当即低低咳了起来。
　　怀里的咳嗽声又低又软，带着身体微颤，轻轻碰着尚未彻底分离的地方。这一咳一碰，瞬间像有电流般瞬间游走他的全身，将他的寒毛也刺激得立了起来。
　　然而罪魁祸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反而因为自己的后背被反复戳着烦躁地反手又拍了一掌。
　　说是拍，但这力道顶多只能算得上是摸。
　　哪怕对于小小谭来说也是这样。
　　于是，小小谭又变得更结实了。
　　谭栩阳：……
　　真会出事的啊，队长。
　　谭栩阳眸色沉沉。
　　僵了许久，他尝试用侧面向下的那只手臂撑着床板，上半身不敢移动，生怕床被之间又有漏风，只能一点一点地挪着脚，慢慢把两人的姿势挪成一个开口很小的八字型。
　　呼。
　　姑且算是分离开了。
　　但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黑暗之中，司令官沉沉睡着，胸膛微微起伏，带着令人沉浸的淡淡清香，整个人软软静静地被他从背后搂在怀里。
　　刚才那两掌只是睡梦间身体的自我反击。
　　事实上，沉沉睡着的病弱司令根本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人因他而进退两难。
　　他是该出去，还是就在这里，就在队长的身后，抱着他……
　　男人隐藏在黑暗中，目色复杂，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心情。
　　半晌，男人轻轻松开岑初的手掌，悄悄收回了一只手。
　　他低下头，无声吻着柔顺的长发。
　　他不会知道的。
　　嗯，肯定不会的。
　　*
　　十一舰的学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军校，所有人在一开始几乎全都是作为指挥官或单兵来培养的，只会有极少数身体素质不过关或天赋与意愿实在太强的孩子才会被分配到其他方向。
　　因此“慕强”在学生间是一件极其常见的现象。
　　对于单兵来说，他们所崇拜并以之为标杆的对象这么多年来就几乎没有怎样变过，例如说实力强劲且身为三大巨头之一的军长利嵘，例如说十年如一日地霸占着单兵榜首席的平羿前辈，例如说同为学生但却能惹得十一舰几年不得安宁并早在适应期结束之前就踏入了一级范围内的天才单兵谭栩阳，这些人在新兵学生的心目间都各自占有很大一块地。
　　当然，随着著名天才单兵从学校毕业并在不久前夺得单兵榜首席的位置，结束了平羿的十年制霸，他在学生间的名气也猛地被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而对于指挥官来说，他们可选择的空间其实比较少，毕竟在岑初到来之前，所有人顶了天也就是二级指挥官，除了排名一直非常稳定、舰内身份也很高的颜至和沙司令以外，其他前排排名的变动都非常频繁，今天你第三，明天他第三，一年下来指不定能有七八个第三，但沙司令平时出面较少，大部分人心目中的指挥标杆还是颜部长。
　　直到岑初来到十一舰，史无前例地获得一级指挥官的头衔之后，俨然成为了学生间冉冉升起的新兴指挥偶像。
　　而现在，岑初成为了岑司令，更是以相当干脆利落的姿态一举夺得上位之后首场战争的胜利。实力，颜值，战绩，身份，四项登顶，岑司令的名气在校园之间一下子犹如烈火浇油，“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至于说什么岑司令来自外舰？嘿，他们才不管呢。更何况，外舰人？这听起来多新奇多刺激啊！
　　一名指挥系学生死命摇晃着朋友的肩膀，整张脸激动得潮红。
　　“啊啊啊你昨晚看到怎么不把我叫醒！！天哪岑司令要招两名指挥亲自培养，申请通道还没有限制，这是真的吗？！！”
　　高个少年被他晃得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连忙挣开：“是真的是真的，但你这么激动干嘛，选的人又不是你！申请通道没限制那跟我们也没关系啊，我们连适应期都没进呢，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争啊，只能成为分母之一而已。”
　　同学才不管他，径自激动地拽着他往教学楼隔壁的模拟区跑。
　　“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自己只能是分母之一啊，但只要投了就有希望被司令看到，反正只要录下三个模拟视频就能投，啥也不亏，万一真被看上了，嘿嘿，指不定以后也有机会做司令呢！”
　　“不是，但你现在去模拟区也……”
　　说话间，同学已经将他拽到了模拟区大门前。
　　但他们并没能顺利进入模拟区内。
　　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排了长龙甚至拐了好几个弯的队伍，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脚往哪里放。
　　高个少年翻了个白眼，哼声道：“你看吧，我就说来了也没用的，你算算这条队伍每人录三场模拟得排多久？”
　　同学急了：“那训练区呢？实在不行我们就用便携模拟装备来录！”
　　高个少年：“训练区的模拟室队伍比这更夸张，便携装备就别想了，那三张地图全得用模拟室的完整型号才能加载。”
　　同学：“……”
　　同学：“不对啊，等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个少年：“……”
　　他干咳半天，尴尬地说：“其、其他同学跟我说的。”
　　同学：“？谁？”
　　高个少年视线乱瞄，忽然瞄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他没想那么多，直接一指指了过去：“诶就是他，他跟我说的！”
　　同学顺着方向看去，满脸惊异：“咦，彦淮？”
　　高个少年这时也反应过来：“草，怎么是他？他怎么在队伍的那么前边？？”
　　同学震惊：“好家伙，他看起来好认真，这是真的在为申请做准备吗？！不是，他难道真觉得自己有可能被岑司令选中吗？不说那些一线大佬，光是高年级里就一大片前辈能吊打我们啊！”
　　高个少年怔怔地看着队伍前方将书包背在身前，仪板放在书包上面，小脸微皱好像被什么问题难住了一样的矮个子少年。
　　忽然，他笑了一下：“哎呀，是他嘛，他不一直都这个样吗？总喜欢搞些没用的东西。”
　　同学跟着笑：“确实，笑死我了，认真做分母的小傻逼。”
　　*
　　岑初对于昨晚的事情并不知晓。
　　久违地回到了睡觉有人暖床睡醒有人照顾的日子，岑司令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满意地喟叹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醒来之后谭栩阳的的态度比起平时更殷勤了些。
　　不过岑司令才不会纠结这些小事。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好，在谭栩阳的照顾下起床吃饭之后，便打算直接去往总指挥部。
　　“对了队长。”
　　谭栩阳弯腰站在床前，帮岑初套上米白色的毛呢薄外套，一颗一颗扣上口子。
　　岑初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头，露出细白的脖颈，脆弱的青色血管在上面悄自蜿蜒。
　　他闭着眼，懒声问：“嗯？”
　　谭栩阳半蹲下身，帮他套上袜子穿上长靴。
　　他低着脑袋，漫不经心地问：“虽然你当上司令了，但你应该还是我们的队长吧？”
　　岑初睁眼，低下头，望着乖顺蹲在身边耐心帮自己系着鞋带的男人。
　　老实说，他一开始选择加入2418小队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借小队任务的机会突破十一舰限制，同时也为自己的实力与价值展现创造一个合适的机会。选择谭栩阳，也是因为这名单兵从实力角度上来说能为自己节省很多精力。
　　而这些目的，他早在第一次出舰任务时就一次性全达到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想继续承担这份大部分时候其实被谭栩阳承担了的队长责任的话，从很早之前就可以随时转身离开。
　　但这支小队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其实际效用本身。2418小队是他在十一舰承担的第一份责任，是他在这支陌生舰队中钉下的第一个锚点。
　　肖见杰偶尔路过房外顺路带来的早点夜宵、生病时诸禅悄悄托谭栩阳给他带来的小心意、平时井岚松在仪板上的每日问候与生活吐槽，以及自己每次身体不适时谭栩阳近乎全天候的照顾与陪伴，这些事情点点滴滴结合在一起，都为他对十一舰的好感与信任奠定了很大一部分基础。
　　他对十一舰当然是存在好感的。否则同为人类舰队与可以信任这两个原因根本不足以让他在自己的需求与合作要求之外，再为十一舰提供这么多的“附加礼品”。
　　“我可以是。”
　　岑初说：“不过这样你们未来的任务类型可能就会有些变动，我会在需要的时候把你们当做特殊部队来使用。”
　　“尽管挥使，队长。”
　　谭栩阳笑笑，起身将他扶了起来。
　　简单两句话间，这个话题就算被揭过去了。
　　谭栩阳将岑初送往总指挥部，路上继续问道：“你以前的舰队是什么样的？”
　　岑初看了他一眼：“这要我怎么说，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有过猜测，但是因为十一舰记载里从来都没有过这种先例，不敢肯定。说起来，队长，十一舰和三舰名字这么像，难道是同源？”谭栩阳问。
　　岑初嗯了一声：“祖星特别的命名方法。哦，就是地球，你们舰史记载上应该有的。”
　　“记载是有，但就是有些……语焉不详。那你平时去封禁区难道就是回公告上说的三舰主舰？”
　　岑初应声：“嗯。”
　　谭栩阳低笑：“那下次是不是也可以带我进去看看？”
　　岑初瞥他一眼：“好奇？”
　　“嗯，好奇。”谭栩阳顺着话说。
　　“下次带你去。”岑初答应说。
　　谭栩阳满意地笑。
　　走到总指挥部内，与周围打招呼的工作人员微微颔首。
　　忽然仪板震动，岑初拿出来看了一眼。
　　“等等，先去一趟档案室。”岑初更改目的地。
　　“好。”
　　谭栩阳带着他在走廊的另一处拐弯，随口问道：“是要查什么资料吗？”
　　“我让伏翎把完整舰史给我整理了一份。”岑初说。
　　“舰史？”谭栩阳挑眉，得到岑初肯定之后，他问，“为什么忽然需要查阅舰史？”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怎么都跟刚刚结束的战争扯不上关系吧。
　　“原本我以为是我来到了你们的位置，坐标偏差出现在我和主旋体的身上。但现在发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其实应该是你们。你们从来没往空间阱深处探查过吧？”岑初问。
　　谭栩阳对这说法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岑初所说的“阱深处”是什么地方。
　　“你是指乱流区域的深处？嗯，空间叠刃密度太高，完全没有办法接近，信号也没办法通过。”
　　“所以你们应该从没发现过那里留下的战争痕迹。”
　　岑初抬眼看他，目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是很多年前我在三舰指挥最后一次战役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谭……这个名字很适合在晋江（shen he）生存诶


第94章 立舰之初
　　“最后一次战役？在这里？”
　　档案室内，岑初将同样的话向伏翎解释了一遍，老人撑大眼睛，皱纹叠生的面庞上满是惊讶。
　　总指挥部内的档案室采取的并非是纸质记录，而是由一台并不连接舰网的纯白台面将记载资料安全地存作电子档案。伏翎刚将资料整理完全，由于档案室涉及到太多机密信息，这件事情无法假借他手，只能由他在工作之余抽出空来整理岑初所需要的东西。
　　“可我们几乎从立舰开始就在这一片阱里，到目前为止208年从来没在这片乱流区域附近察觉到任何异常信息。如果你们曾经在这里交过战，造成的能量波动肯定比我们探测过的任何一次战争更加剧烈。这么剧烈的能量波动，至少你们战争结束离开乱流区域的瞬间我们应该还是能够捕捉到的才对。”
　　舰长将岑初请到纯白台面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对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岑初笑笑。
　　“那总不能比两百年……”
　　舰长一顿，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忽然惊异地抬头看向岑初。只见样貌年轻的司令官神情淡漠，无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好像这只是什么随口一提不值得多想的事情。
　　老人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在十一舰内早就算是完完全全的长辈派了，平时面对的人在他眼中几乎只有小辈与小小辈之分。
　　但现在好像……
　　“抱歉，好像是我太过低估你们的生物技术与零维技术了。”伏翎枯瘦的手掌虚握成拳抵在唇前，干咳一声。
　　“如果这场战役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那现在你仍在这里是否代表着你们这些年一直都在附近徘徊，如果这样的话，你在三舰的同伴应该也在我们附近？”舰长问道。
　　“……不。”
　　岑初沉默片刻，说：“我们先前的坐标离这里很远，非常非常远。几百年的时间内我们一直在研究空间回溯的技术，想要逃离那片区域。从结果上来看，既然我出现在这里，那应该是成功了的。只是……”
　　出了点什么意外。
　　意外的结果独自坐在面前，伏翎非常知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点了点头，打算将岑初要的资料调出来。
　　不过岑初并没急着查阅舰史，而是话头一转，向他说道：“说到生物和零维技术，只要种族延续得够久，就总得往这个方向去发展的，像你们这样以生物个体为主要作战单位的舰队更应该注重这方面的发展，否则等你们去到外面，不用多少代你们的战力就会废掉大半。”
　　老人神情一肃。
　　手掌从档案台上离开。他谦虚地问道：“愿闻其详。”
　　“外面可不像这里，手一伸就能摸到边。一次短暂航行的两个坐标点之间相隔上百光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遇到其他生物的难度则更大，如果运气好一些，或许几十年内能遇上一支，如果运气不那么好……这个时间是不会有上限的。在这样的时间跨度下，像你们现在的小队体系，别说他们将来有没有机会出舰锻炼实战了，就算有，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等不到真正需要被用上的机会。”
　　岑初看着他，说：“你们将刃兵的占比太高了。这可以当做是困在阱内不得已而为之的应急之策，但等你们出了这阱，回到正常的星空之中时，这种结构体系肯定走不了太远。趁着现在还在阱内，还有时间，你最好得提前想想出去之后的问题。”
　　伏翎身为十一舰地位最高的人，在这一刻反而被岑初像是当做晚辈一样叮嘱事情。但他也不愧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人，对此并没有产生任何抗拒心理，反而十分谦虚地认真听教，然后郑余口惜口蠹口珈。重地点了点头，说：“好。”
　　他停了一下：“那空间阱的问题……？”
　　岑初说：“不出意外我肯定能把你们带出去。不过你们来到这片星域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两百年的舰史太短，如果你们的立舰时间是从离开祖星算起，那按你们的舰艇速度，就算这两百年一刻不停地在赶路都到不了这个坐标。”
　　“而巧合并不会存在于星空间。”
　　伏翎接受了岑初的说法，问：“你担心这个原因会带来意外？”
　　“是的。”
　　“恕我冒昧，当年跟三舰在这里交战的舰队是……？”
　　岑初冷笑了下，说：“二舰。与我们同纪的另外一舰。”
　　他顿了顿，敛下自己的表情：“还是先把舰史调出来我看看吧。”
　　伏翎注意到岑初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冰冷态度，但他没有多问，而是严肃地点点头：“好。”
　　老人的行动很是敏捷，他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档案台，很快就调出了好几份记载报告，其中不乏储存了百年的视频文件。
　　“我先前就猜着你想查阅的肯定不是关于我们舰内的记载，而是关于我们立舰之初、接受‘馈赠’以及中途航行的相关历史。但这段时期的记载并不是很清晰，一方面当时情况太乱，另一方面……算了，直接看吧。”
　　“这是立舰之初的原始记载。当时社会正处于快速发展的中途，距离能够离开星球独自生存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科学家们预测的‘末日’也还有着至少几百年的时间。但就是在那个时候，先辈们布在大气层外的人造卫星忽然在某一天纷纷失联，紧接着无数攻击自太空袭来，先辈无力抵抗，光是一天的时间，整个社会的基本网络就全部都被毁坏了，死伤同样惨重。”老人微微沙哑的声音说着。
　　“各地政府很快行动起来组织抵抗，但是这种抵抗在来犯面前统统都是一击即溃。”
　　“好在这种打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太空之中出现了另一方舰队，双方舰队交起了火，这使得地面上的先辈们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你看，这个视频就是当时一位先辈拍摄下来留存至今的。”
　　伏翎点开视频播放，画面上是一片钢铁废墟，镜头向上移动，云层各处不停爆发着巨大光亮，闷闷的轰鸣声远远传来，仿佛整个天都要塌陷一般。
　　“但就在他们持续交战的这段时间内，忽然一艘舰艇降下低空，强行将十一舰的先辈们从地面上抓了进去——这艘舰艇正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伏翎简洁地说，“于是，十一舰就诞生了。”
　　“抓走先辈们的同样是一名人类。他将先辈们带进舰艇，与其中一人匆匆交代了几句，并为舰艇设定了航行目标，很快就离开了舰艇，只剩下先辈他们独自随着舰艇漂泊。最初几年，十一舰在星空之中完全迷失了方向，好在后来我们能够通过航行记录大致推断出当时的情况，但关于我们究竟是如何闯入这个空间阱的问题，只能说，航行记录在这个地方出现过一次坐标断层。当时先辈们的技术水平有限，记载并不完全，所以我们在这件事情上也做不了太多的推测。”
　　“那么你们从来没有去过祖星‘核心’？”岑初问。
　　“‘核心’？”伏翎并没听过。
　　“嗯，是一舰离开祖星前为了能给后来新纪人类留下信息与传承专门建造的地方。我们那一纪离开之前又给它添加了一些东西，将它改造成了一个被动防御设施。上一个千年的时候我们曾经回祖星看过，发现三纪和四纪也都找到了‘核心’，并留下了新的信息与传承，如果你们去过的话应该能从那里获得不少的东西。”
　　“可惜了，先辈们的记载中并没有提起过这样一个地方。”伏翎说。
　　岑初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一份份资料排列在屏幕上，他认真浏览着具体的细节记载。
　　忽然，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关于交付舰艇这个人的信息，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岑初问。
　　伏翎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说来可惜。先辈们当时突然被扔到那样的环境之下，被迫乘坐着他人的舰艇离开地球，甚至连跟家人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因此离开地球之后，舰内很快爆发了第一次内乱。与留舰人进行过沟通的那名先辈首当其冲，在内乱之中丧失了性命。离世之前，他能留下的转述总共只有这么些：先前各纪的简单情况，我们是五纪十一舰，以及一句留舰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伏翎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岑初。
　　“‘小心人类’。”他说。
　　*
　　岑初一直在档案室里待到了晚上。
　　在此期间，谭栩阳不光完成了日常训练，还被医疗部部长以“听说这段时间你会跟在岑司令身边？过来，给你整个专业培训”的说法叫去被简呈亲自上了半天的实操课，最后左右等不到岑初出来，他又将次日科研部的邀约提前了半天时间。
　　就这样一番忙碌下来，谭栩阳还等不到岑初下班。
　　一气之下他差点想去踹开档案室的门！
　　好在出脚之前谭栩阳认真思考了一番岑初生气的结果，忍了又忍，这才十分勉强地收回了脚。
　　改而沉稳冷静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问：“还要多久？”
　　岑初这才对话题进行收尾。
　　“目前基本能够确定当年祖星附近对敌的双方都是人类，或者至少都有人类的参与。根据你们航行记录坐标断层的情况来看，这很可能是你们无意间靠近了纠缠点，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空间跃迁，从而直接从祖星来到这个地方。”
　　“这么精准巧合又稳定的定位只有人为创造的纠缠点才能做到，而能做到这一点，又能将目的坐标导到这里的舰队——”
　　外舰司令眸色间闪烁着一种伏翎看不懂的情绪。他说：“只有二舰。”
　　伏翎暗自感叹三舰的经验与积蓄并不只是限于星空作战与科技方面，他们的信息与情报储备也是同样地深厚广大，十一舰一直以来连头绪都摸不着的舰史问题到了岑初手上，就能轻而易举地利用三舰已知信息对其进行合理的补充与推断。
　　“既然他们也是人类，为什么要对地球发动袭击？”伏翎皱眉问。
　　“因为他们早就选择了其他道路。”岑初冷笑一声。
　　“从时间上来看，他们应该是在这里的战争结束之后，暗自修养了一段时间，而后通过纠缠点回到祖星发动袭击。如果这个推测能够证实，那么当时被你们恰好碰上的纠缠点也就能够确定下来了。”
　　伏翎留意着岑初每次提起二舰时的态度。
　　“你们和二舰的关系很差？”伏翎忽然问。
　　他所问的，并不是仅限于二舰三舰交过战的这一范围内的“关系”。
　　“非常差，有旧仇。”岑初冷淡地回答道。
　　伏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年轻司令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行了，遗产中的这份加密记录等明天再说吧。等我把其他工作处理完毕，晚点用三舰技术来破解一下。”
　　岑初对着伏翎笑了一下，这是他在来到档案室后难得露出的笑容：“如果再不下班的话，我怕这里一会儿得被他全拆了。”
　　曾经深受其害的伏翎深以为然，立马点头应下：“没问题。”
　　谭栩阳终于等到岑初下了班。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脚步虚浮得连站都要站不住的体弱司令。
　　“队长，”他皱着眉头低声问道，“怎么弄得这么晚？”
　　一旁，满脸褶皱皱得连眼睛都快被遮得看不见却完全没有人扶的年老舰长：“……”
　　眼睛一瞥，又见到了档案室门边墙壁上偷偷踹上去的几个灰脚印。
　　伏翎气哄哄地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纠缠点=传送门


第95章 战后事务
　　井岚松在加入2418小队之后，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点数不愁装甲不愁附件武器也都不愁。
　　所以当朋友特别激动地跑来跟他喊着说“阿井你看到我们这次谈判的物资清单了吗卧槽巨长啊我觉得这次战后装甲特惠铁定能直接点数腰斩啊！！！”的时候，井岚松特别淡定甚至隐隐带着壕气地回了他一句：
　　“嘿，最新款我早就全配齐了！”
　　才不需要跟你们一样去蹲优惠活动呢！
　　井岚松哼着小调，半蹲在2418小队的备战室的武器储藏柜前，一把把粗细长短重量均不一的枪炮都拿到手上颠了颠，遇到合心意的就上手举着做出射击样子，口中轻快地配一声“biu”，然后心满意足地将它们重新放进柜里。
　　金色长发卷着波浪大卷自肩后批下，在柔和的灯光中泛着波涛点点，耀眼，又是那样容易引人着迷。
　　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不是因为战后补偿与奖惩公告出来了。
　　也不是因为感天动地他又终于度过了安全安静没人告白的一周——
　　哦，说到这个，感谢谭哥凶名远扬，这段时间他的追求者倒不见少，但敢来纠缠甚至跟到训练室门口的人明显少了好几茬。而且他也终于不用忍受着隔三差五就会有个队友满脸通红地跑来说些什么我想保护你之类的屁话，笑话，他井岚松堂堂单兵榜前二十强力单兵还需要别人来保护吗？说白了就是些见到个脸就嗷嗷乱叫着想扑上来的家伙而已，都他娘的滚蛋啊！
　　而是因为随着任务通道的暂时关闭，舰内将刃兵闲置过多，成天除了训练切磋就没别的事好干，于是岑司令几道命令下来，纷纷将他们全部打到舰内各处辅助生产。
　　他的运气非常好，被分配到了武备处。
　　要知道他平日里除了搞训练搞练习之外，最喜欢做的就是这些动手的活计，当时他能被队长选中同出任务不就正是因为这一手上能修快舰下能改装甲的好手艺吗！
　　井岚松开心地想着，这肯定是队长记着他的爱好，才特意把他分配到武备处去的吧？嘿，队长就是司令的感觉果然爽！
　　他吹着跑调的口哨，轻松地将备战室内所有武器都摸了一遍，顺便给它们都做了个保养。
　　即将完成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仪板，给肖见杰拨了个电话。
　　“肖见杰，中午吃饭吗？”
　　他开着外放，把仪板放到手边。
　　“吃，听说今天有小机器人整了个麻辣香锅的铺子，去试试？”
　　“麻辣香锅？噫，听起来就不好吃。”
　　“哎呀，就去试试嘛，阿禅说这个还不错诶！”
　　“啧，能让他夸不错的东西那确实得去试试。阿禅来吗，顺便再去问问谭哥？”
　　“阿禅我叫叫，谭哥估计别想了。”
　　井岚松发现储藏柜中有个放了有些时日的动力配件，他随手卷起袖子，从柜子上的金属小盒子中挑了一瓶特制机油。
　　一边问道：“谭哥最近忙什么呢，都见不着人，我们这不是刚刚结束战争啥安排都还没有吗？”
　　肖见杰在仪板对面啧的一声：“那是我们没安排，谭哥最近老忙了。队长上了司令位之后不是连同颜部长一起把科研部项目全重整了一番吗，整的好几个新项目都是增强型装备那类的，现在这些项目组成天争着想拖谭哥去配合做试验呢。”
　　“噢，难怪。这么说来谭哥这首席坐得有点累啊，以后什么新装备研发要测上限都得他去了。不过增强型装备？”井岚松问，“来点内幕，大概什么样的？”
　　“这我不清楚，谭哥这两天也是刚去，我也没来得及问呢。不过这几个项目都是队长从……嗯……他的舰队里拿出的技术。”肖见杰说。
　　“三舰技术啊。”
　　井岚松顿了顿：“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感觉挺不可思议的。哎，你说如果我想到队长的舰艇里去看看，队长会同意吗？”
　　“这不好说，我又没问过。不过你要是好奇的话……要不咱们去跟谭哥打探一下？”肖见杰问。
　　“嗯？问谭哥？他能知道？”井岚松停下手上的活，疑惑问道。一手机油悬在半空哪哪都不敢碰。
　　“那不然呢，”肖见杰啧的一声，“谭哥现在可是司令枕边人啊。”
　　*
　　“细长舰队先安抚着，它们性格谨慎，拖一拖不会出事，先把其他比较急的问题解决了再去处理它们。”
　　“没问题。”
　　“小型舰队群内抓到的俘虏生物呢，还是那样？”
　　“是的。我已经命人将它们全部独立分隔开了，可它们还是全都拒绝沟通，一醒来就尝试自尽，只能暂时让它们全部进入昏迷状态。有其他什么方法可以尝试的吗？”
　　“那有点麻烦。”
　　指挥室内，岑初坐在宽大的转椅间，眉毛微微皱起，颜至立于他身侧，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你们的技术还没办法对这种微型生物实现无损解剖，我那虽然有相关仪器，但我在这方面了解得并不深。零维分析倒是个办法，它们的价值却不一定配得上这份分析需要消耗的能量。”
　　他想了想，说：“先把它们这样放着吧，不急，把其他事情处理完再来看它们。”
　　青年助手贺渚这时端来两杯清茶，他弯下腰先将一杯端给司令，再直起身子将另一杯递给颜部长。
　　岑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对了，这是到目前为止从申请人中筛选出来的我们认为可以考虑的安全部部长候选人名单，你看看。”颜至将仪板递给岑初。
　　岑初接过仪板大致翻看了一番，最终从里面点了三个人出来，“这三人通知一下，过两天等我有空会找个时间跟他们聊聊。”
　　“好。”
　　就在这时，外面纷繁的脚步声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沉稳而规律的声音。
　　岑初抬眼，只见面容凌厉的男人披着深绿色外套，双手插在兜中，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
　　颜至与贺渚也跟着岑初的目光看去。
　　见岑初被自己的到来吸引来了注意力，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向岑初直直走去。
　　正好挡在两人中间的高个助手暗自纠结了一下。自从战争结束后，这名在他认知中差不多等同于行走炸弹的知名单兵好像每天都会出现在司令的身边。而平时对于自己的靠近照顾显得稍稍有些抗拒与不乐意的司令官，对于这名首席单兵的贴身却是显得毫无芥蒂。
　　他本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后来发现……问题好像并不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犹豫着悄悄向后退了两步，小心谨慎地给谭栩阳让出了道。
　　他守在司令身后，偷偷把注意力落在谭栩阳身上。
　　“岑司令。”
　　只见男人走到了指挥台边上，不知道从口袋中拿出了什么东西送到岑初嘴边，弯腰低笑着问：“尝尝？”
　　岑初低眼看去，是颗浅绿色的糖。
　　他好奇地张口，稍有糙感的手指不经意地蹭过唇边。
　　清浅的淡香在口中化开，带着雨后清晨的味道。
　　“味道不错。”岑司令评价道。
　　“诸禅送的，我尝了一颗就感觉你会喜欢。”谭栩阳笑道。
　　他直起身子，这时才向站在岑初另一侧的颜部长以及身后的司令助手颔首打了个招呼。
　　“不用去科研部？”岑初问。
　　谭栩阳答道：“晚点去，又不着急，先吊一吊他们，等他们几个项目组打出结果再说。”
　　颜至好心提醒：“我还在这听着呢。”
　　谭栩阳嗤笑一声：“那你倒是回去管管项目组啊。”
　　岑初说：“是我让他留下来帮我的。”
　　谭栩阳：“噢，那颜部长你忙，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特意回去管。”
　　颜至生得儒雅，笑起来怎样都显得温和得很。
　　“我先去把刚才的事情处理掉，之后得回一趟科研部。”他向岑初说。
　　岑初应下：“行。”
　　颜至：“你的培养人什么时候选好，快让他们也来分担一下工作。”
　　“正好。贺渚，帮我把仪板拿过来。”
　　助手很快将仪板递给司令，岑初没有接，而是向着谭栩阳说道：“既然来了，那就帮我筛一下他们的简历吧。”
　　贺渚反应很快，转而将仪板递给身边的高大男人。
　　谭栩阳看了一眼这名最近几日天天跟在队长身后的助手，神色自若地接过仪板。
　　“帮忙搬把椅子来。”
　　贺渚一怔，说：“好。”
　　颜至在一旁笑出了声。他走过谭栩阳身边，拍了拍年轻单兵的肩膀，没说什么，很快离开去做自己的工作。
　　贺渚很快推来椅子，在谭栩阳暗暗锋利的目光之下犹豫着稍稍离远了些。
　　谭栩阳这才满意地坐到岑初身边，划开仪板。
　　岑初并没有去注意身后青年人们的那点小心思。
　　“按什么要求筛？”谭栩阳问。
　　“要求不高，只要思维灵活，大局观强，有自己想法就行。”岑初简单地说。
　　他没有多说，觉得谭栩阳应该明白自己的标准。
　　谭栩阳歪头思考了下，说：“懂了。”
　　岑初对于谭栩阳对自己在这些方面的了解度感到十分满意。于是他转头处理起自己的事务，放着谭栩阳在身边同时工作。
　　战后事务没有战前那么急，但也同样不能久拖。目前舰外情况基本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细长舰艇暂放；两艘偷袭舰艇的谈判已经完成，由伏翎负责安排接收物资；其他没有与十一舰直接接触、但却在十一舰脱离静默状态的有意震慑下逐渐停火的那些舰队目前也一直没什么动静。
　　而当这些事情处理完成后，他的工作重心就要开始逐步向舰内转移。
　　舰内的战后补偿、奖惩、安抚等问题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他需要处理的问题主要落在十一舰的行动规划上。
　　目前十一舰的主要任务就是脱离空间阱。在双方近乎坦诚的合作关系下，一切科技问题都不再是问题，缺少的只是实现脱离的能量而已。
　　但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安全问题。
　　这片星域是数百年前熟悉的战场，十一舰的过往又极有可能与二舰有所牵连。假设他昨天与伏翎的推断没有错，十一舰当时真是通过二舰创造的纠缠点来到了这一片星域，那么……二舰呢？他们会不会也来了？
　　当时第四战区的小型舰队群分群为什么那么果断地转身就跑，离开的方向还是危险的乱流区域？
　　当然，其中袭击者究竟是不是二舰还需要更多证据确认。这艘舰艇的原主在档案室中留下了一些加密档案，这些档案凭借十一舰现在的技术还没有办法进行破解，需要岑初今晚尝试用三舰技术进行解密，不知道能不能在里面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自己需要把十一舰带离空间阱，这点毋庸置疑。
　　合作是一部分原因。
　　昨天刚刚得知的十一舰极可能是因二舰袭击被迫提前离开祖星后形成的这件事情又成了新的一个理由。
　　岑初安静地想。
　　如果当时袭击地球的真是二舰，那这份责任……自己多少得负一点。
　　……
　　毕竟作为那一战总指挥的自己，是当时最有可能阻止他们的人。
　　心情稍稍有些烦闷的岑司令从工作间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而就是这一眼，他注意到了谭栩阳在一份简历上犹豫了一下，最后捏着鼻子将它选进了待处理篮。
　　余口惜口蠹口珈。　　年轻的天才单兵皱着鼻子，成熟面庞上偷偷藏着郁气的样子让岑初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于是他主动开口问道：“那个人怎么了？”
　　谭栩阳挑眉看向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一瞬间的郁闷心情居然被队长给发现了。
　　这让他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连带着刚刚忍着情绪做出的选择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不太喜欢他。”谭栩阳说。
　　想了想，谭栩阳改了个更精确的说法：“很不喜欢。”
　　“这样看来，他的指挥水平应该挺不错？”岑初笑笑。
　　谭栩阳翻了个白眼，哼哼着回答：“一会儿你自己看。”
　　岑初笑了笑，伸出手。
　　“拿来，我现在看看。”
　　谭栩阳：“？”
　　谭栩阳：“我不是在推荐他的意思！”
　　岑初嘴角的弧度勾得更大，就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拿来。”他说。
　　谭栩阳：……
　　他皱着脸将仪板递给了岑初。
　　拉着椅子往司令身边又蹭近了点儿。
　　“喏，这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在仪板上点了点。
　　“邰诣修，”岑初看了眼这份简历上写的名字，“有点眼熟，那个跟你同期的？”
　　“嗯。”谭栩阳应声。
　　岑初点了点头。点开简历包，先是随便扫了一眼简历文档，很丰富，不过对此岑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接着点开后附着的第一个要求视频。
　　他开着三倍速拖拖拽拽，很快就过完一个视频。接着，再点开另外两个视频，同样很快就看完。
　　谭栩阳也跟在旁边看，但这种速度下他根本没能看进什么东西。
　　好在他在初轮审核的时候刚刚看过一遍。
　　“确实不错。他的指挥风格很精细，临场发挥的能力很强，宏观意识也不错。没有经过特别训练的前提下能在第三张地图的大规模战场上发挥到这种地步……不错。”
　　年轻司令随口评价道，并给这份简历打上星号，然后将仪板还给了谭栩阳。
　　“可以留着。”他说。
　　谭栩阳初轮筛过的简历会交由他来筛选第二轮，最后再从筛剩下的几个人间挑出两个最合适的人。打上星号，也就意味着这名指挥已经获得参与决战的资格。
　　谭栩阳偷偷哼了一声，不甘心地收回仪板。
　　岑初平时很少注意，这会儿发现谭栩阳的小表情，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谭栩阳：？
　　但笑着笑着，岑初忽然绷直了嘴角，有些难受地蜷缩起身子，瘦弱的身躯在宽大转椅间缩成了小小一团。
　　谭栩阳急忙放下手中的仪板起身上前，在岑初椅前半蹲下身，一手扶着岑初，温热手掌捂在岑初蜷着的肚子上。
　　“把医疗箱拿过来！”
　　他向一旁守着的贺渚喊了一声，而后目光重新移回岑初身上，担忧地低声问道：“胃不舒服，还是又晕舰了？”
　　“……不舒服。”岑初缩在转椅间，皱着眉头低声应道。
　　贺渚很快把先前医疗部留下的医疗箱提了过来，谭栩阳低声和岑初说了一声，将他轻轻放到椅背上靠着，然后蹲下身子动作利索无比地翻动起医疗箱。
　　很快，他从箱子里找出一个仪器，有些生疏地将极片贴在了岑初身上。
　　仪器上很快显示出极片测量的生理数据。
　　谭栩阳再次蹲下身，在医疗箱中翻出了两瓶小药瓶，动作极快地倒出药片，从司令助手的手中接过杯子，帮着岑初就水服下药片。
　　岑初紧缩的眉头慢慢松开，有些失力地闭目仰头靠在椅背上，轻轻喘着气。
　　谭栩阳才不会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工作，当即弯身轻柔地将他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后面的沙发上。
　　岑初被他轻轻放在沙发上。
　　侧头望着单膝着地蹲在面前的男人，岑初缓了缓气息，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学的？”
　　谭栩阳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刚刚操作仪器的事情。
　　“昨天被医疗部喊去刚学的。今天也去了，之后估计还要去好几天，”男人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沉声问道，“昨天你和舰长在档案室的一整天里都没吃饭？”
　　躺在沙发上的体弱司令有些委屈。
　　“吃了。”他说。
　　谭栩阳眸色沉沉，又问：“吃了几口？”
　　岑初不说话了，眉眼微敛。
　　谭栩阳冷笑一声，气得将自己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今晚你还要和伏翎见面？正好，到时我去把他的办公室砸了！”
　　一名副手这时正好快步走来，想向岑初汇报例行事务。
　　结果还没靠近，脚就顿在了半空中。
　　他眼花地见着自家司令侧躺在沙发上，双手被握在某位面色冰冷的男人手中。岑司令眉目微敛，看上去有些可怜的委屈。
　　副手怔了怔，目光忽然左右巡视，找到了一直守在司令身边的贺助手。
　　噢，在装死。


第96章 七舰
　　副手手上这份例行报告并不急迫，于是他猫下腰偷偷走到贺渚边上，将报告交给了司令助手。
　　司令的身体很不好，这点整个司令部的人都知道。因此这一段时间下来副手们间基本形成了一个默契，除非是真正紧急的问题，否则司令身体不适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将报告交到贺渚手上。
　　谭栩阳气得慌，恨不得现在就往伏翎办公桌上踹上一叫问问他这么老个人了怎么连盯人吃饭的事情都不知道做！
　　药物只是应急压下不适反应，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谭栩阳当即在仪板上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让送货员尽快送来。
　　送餐前来的是128号小雪人。
　　它已经成了岑初在十一舰内的唯一指定送货员。
　　小雪人见岑初病怏怏地躺在沙发上，便没像以往一样轻快而快活地朝他打招呼，它悄咪咪地挥了挥小树杈，将东西交给谭栩阳后很快就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谭栩阳把盖子打开，把粥稍稍凉了下，才扶着岑初坐起身。
　　“我自己来。”
　　岑初撑起身，精神恹恹地接过勺子。
　　双手捧过碗放到腿上。
　　在谭栩阳的监督下，岑初努力喝完了半碗，然后仰靠在沙发上继续缓解着身体的不适。
　　谭栩阳陪在身边。
　　招呼贺渚把剩余的粥收走之后，他贴近岑初，将他揽到自己肩膀上抵着休息。
　　“我听简呈说，这段时间你的身体基本上没怎么恶化。”
　　男人低缓地开口，温柔而又耐心地说道：“队长你看，好好养是有用的，这次战争你上指挥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多了，但身体情况完全没有之前那么糟糕，只要能继续这样保持不恶化，身体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所以平时不管是吃饭还是工作，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得自己多注意着，别我一离开就不吃饭，还经常顶着病痛强行工作，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总是这么干的话，哪能好得起来呢？”
　　岑初闭眼抵在男人的肩膀上，结实的肌肉平时在外套的遮掩下感觉不是很明显，但这会儿一靠上来，坚实梆硬的触感无声地述说着这具身躯究竟有多么健康且强大。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能慢慢好起来吗？
　　不，他知道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养一养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不将零维问题解决，身躯在零维的影响下必定只会日益衰弱。
　　之前主旋体预计的时间还剩多久？
　　半年？
　　他不知道，他并不想这样算着自己的日子。
　　要是平时消耗大了，身体恶化，这个时间还会缩短得更快。
　　当然，他经常会回主旋体尝试处理自己的零维问题，可惜解决办法并不会因为期限的临近而自己蹦出来。
　　零维可以确定是受了极大的损伤，他之所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是因为在他零维之上“包裹”着一个特殊的存在——那是是存在于零维维度间的一种破境科技产物，是三舰近万年舰史内最为珍贵的一项收藏，也是他们当年投入了极大人力物力进行研究、期盼有朝一日能够通过它突破宏级科技，摸到零维领域破境技术的东西。
　　当年零维科技领域的最高权限者，也是他成长期的半个老师，给它起了个特别符合其观察特征的名字——“水晶泡”。
　　只是现在有个问题。
　　水晶泡在保护住零维的同时，也影响了他对零维的观测。
　　如果想要解决问题，首先得通过细致的观测确定问题的所在。
　　想要执行高精度观测，那就需要卸下水晶泡。
　　但要是卸下水晶泡，零维问题恐怕就会一夜爆发，一点缓冲时间也不给他留。
　　这个问题让他头疼了很久，一直没能找到解决方法。
　　他真的能自己身躯崩溃前找到解决方法吗？
　　他不知道。
　　甚至就连自己到底能不能支撑到预测期限他也不知道。
　　或许……
　　自己是时候该提前做做准备了。
　　万一他真的支撑不到找到解决方法的那一天，主旋体的处置问题必须要先安排好。
　　“队长？岑司令？”
　　男人的声音忽然将他拉了回来。
　　谭栩阳侧头盯着闭目靠在肩上的司令官，有些担心地问道：“没事吧？”
　　这次岑初终于理他了。
　　“没事，知道。”他的语气间似乎有些困倦。
　　……这一听就是不想改的态度。
　　谭栩阳微微皱眉，还想说些什么。
　　但肩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而稳定起来，谭栩阳的话语就这么被卡在了喉咙间。
　　半晌，谭栩阳闷闷不乐地闭上嘴。
　　算了，还是自己平时多盯着点吧。
　　*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
　　岑初将今日份的事情处理完毕，又被谭栩阳拖去吃了个饭，这才联系上伏翎，再次去了一趟档案室。
　　分离前，谭栩阳抓着岑初说：“早点出来，今天别太晚。”
　　“尽量。”
　　岑初说：“对了，我之前给你的那份训练法现在可以公开了，怎么共享你自己决定，最好可以给他们附一份比较详细的训练方案调整攻略。”
　　谭栩阳一挑眉：“好！”
　　岑初转身进了档案室内。
　　伏翎此时也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不过他的精神看起来好得很，与他的年龄丝毫不匹。
　　他与岑初打了招呼，领他走到档案台前。
　　“这就是先辈们在接手舰艇时档案室内少数留存着的资料，全都经过特殊加密，科研部一直有在尝试破解，但是进度非常缓慢。”
　　“嗯，没事，我来。”
　　伏翎给岑初让了位置。
　　岑初走到档案台前，拿出辑阅板与档案台相连，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
　　伏翎站在一旁看着，可惜这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盯着岑初的操作看了半天，一点门道也没摸清楚。
　　伏翎在旁边枯燥地等了半天，终于见岑初操作完成，辑阅板上开始显示破解进度。
　　他欣喜之余主动问道：“你说，他们特意加密留下的会是什么东西？”
　　“一些需要让你们知道但又只适合在拥有一定自保能力时才知道的东西吧。”
　　岑初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说：“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会选择放入一些重要的核心技术，或者是与己方身份以及当时袭击者相关的一些事情。”
　　“如果按我昨天的推测，袭击地球的是二舰人，那能与他们稍加对抗的不太可能是四纪人，范围应该在三纪左右。”岑初说。
　　伏翎点点虞兮正里。头。
　　“如果袭击者真的是二舰，那我们这也算有个共同的敌人了。”
　　岑初瞥他一眼：“我们全盛时期都只能跟他们五五开，你们的话，最好还是祈祷不要有机会遇到他们。”
　　“万一遇到了呢？”
　　这话问出口，伏翎都觉得自己闲得慌。
　　“投降，灭舰，或祈祷有路过的好心舰来救你们一把，”岑初委婉地说，“抱歉，我实在想不到你们能走的第四条路子。”
　　说话间，辑阅板上的破解进度终于走到了尽头。
　　档案台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半透明的浅蓝色流光从口子间向外流淌而出，笼罩住岑初和伏翎两人。
　　两人对此反应很是平静，站着不动任它扫描。
　　“身份检测？”
　　“嗯，物种检测吧。”
　　伏翎身上的流光很快消失，岑初身上的多停留了一会儿，不过最终也回到了口子内。
　　身份核验结束，两人重新走到台子前。
　　档案台上原本加密的文档现在已经完全开放。
　　老年人暗自感慨。
　　就像他刚刚和岑初说的那样，这份由赠舰人留下来的加密信息他们尝试破译了好几代人都没有什么实质进展，现在被岑初轻而易举地破解成功，伏翎内心不由得感慨万分。
　　与此同时，岑初已经查看起了文档信息。
　　“外骨骼装甲核心动力驱动技术，仿生愈合技术于舰艇中位层的结合应用……除了核心技术以外，这份，这份，还有这边几份文件应该都是他们当时研究到一半的新兴方向。”
　　“嗯？还有一个视频文件。”
　　伏翎目光一凝：“打开看看。”
　　不需要伏翎说，岑初已经点开了这份视频。
　　视频打开。
　　画面上出现了一名额头宽大鼻梁高挺眸色浅绿的男人。他的身上穿着白金双色相交的精致制式服装，气势凌然，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他面朝镜头，看上去十分疲惫，却还是强打着精神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五纪人类，你们好，我是三纪七舰的上将端承。”
　　他的声音非常沉稳。
　　伏翎双眼睁大，脊背不由得挺直起来：“这是他们当时专为我们录制的视频？”
　　“看来是的。”岑初应声，他留意到这名录制人身后的背景与十一舰舰艇有些相似。
　　七舰……
　　岑初凝下精神继续观看视频。
　　“恭喜你们解锁了这个视频，这意味着你们在星空间已经成功活着发展到了拥有基本自保之力的地步。”
　　上将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恭喜你们。”
　　“你们目前所在的舰艇，是七舰的副舰之一，现在战争远没结束，主舰与其他核心武器都需要留在我们的手上，这艘舰艇是七舰唯一能够腾出来留给你们的遗产，希望曾经帮到过你们。”
　　“因为时间过于紧迫，我们没有办法将完整的科技存储全部转移到这艘舰艇上，这或许给你们带来了一定的困扰，但既然你们已经走到了现在这步，想来问题应该都已经解决了。”
　　遗产？
　　老者轻叹了一声。
　　既然对方在录制视频的时候都用上了这个词，那意味着……
　　上将将镜头转了个向，只见在他身后的舰艇窗外火光连天，透过它们还能隐隐约约地见到一颗满目疮痍的蓝色星球。
　　画面很快又被转了回来。
　　“我们现在的坐标在地球附近，具体情况没有时间跟你们解释，也没有办法给你们留下更多的文档资料，因为一切尚在进行之中，而这艘舰艇在我录制完这个视频之后，就会由我的副官亲自带离舰队群，寻找到最近的人类聚居地去将你们送走。战火波及面太大，为保安全他只能带走一个聚居地的人，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事关十一舰过去，伏翎听得非常认真。
　　上将面对镜头，神情坚毅而严肃，话语透过百年的时光传了出来。
　　“我们留下这个录像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向你们解释目前发生的事情。”
　　“而是想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现在正在发生的这场战争，袭击地球的那方舰队……”
　　“他们，也是人类。”
　　“人类并不一定可信，这句话我会让副官带给你们”
　　“敌方人类的具体身份我们暂时没能确定。不过在你们之前只有四纪人类出过地球，共计十支舰队，其中一纪一支，二纪两支，三纪四支，四纪三支。我们是三纪舰队，可以确定对方并不属于四、五、六舰中的任何一舰。四纪接受过我们的留言，目前应该都保持着静默，从实力上看也不可能是他们。”
　　“因为这支袭击舰队的实力，比起我们要强得多。”
　　“他们同样不会是一舰。因为一舰人类尚留有尾，而我们曾经在航行中……遇见过一颗养满了正在逐步退化的长尾人类的资源星球。”
　　岑初瞳孔微缩，一抹惊愕自他眼底一闪而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猝不及防地获知一舰人的现状。
　　对于他们来说，一舰是唯一的先辈舰队。在三舰的创舰之初，一舰在祖星上遗留下的“核心”为他们初期的发展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可以说是从未谋面过的导路人一般的存在。
　　“养满了正在逐步退化的长尾人类的资源星球”……
　　岑初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识过的资源星球。
　　它们，无异于星空间的养猪场。
　　司令官目光暗暗，一时间心情有些沉重。
　　视频还在继续。
　　“所以，他们极大可能属于二纪人类。”
　　“要么二舰，要么三舰。”
　　伏翎分神抬眼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外舰司令。
　　“如果将来遇到他们，请务必保持最大的谨慎。确定他们的立场之前，不要交付任何信任！”
　　上将严肃无比地说道。
　　不过很快，他又叹了口气。
　　“但也不要尝试以卵击石，任何一支能在宇宙间航行近万年而不灭的舰队，其实力都非常恐怖。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对敌的这支舰队一样，如果没有‘核心’帮助，我们根本无力抵抗，甚至这还不是他们的全盛时期。”
　　“你们现在已经有了基本的自保能力，知道这件事后会选择什么样的态度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们没有像他们一样走上背叛人类的道路。我们将这份遗产留给你们，也是希望你们能够靠它独立地生存。异种舰队可以合作，但永远不要臣服于它们。”
　　“因为你们，是人类。”
　　上将沉默了下，在他背后露出的半个透明窗子间，火光明亮异常，隔着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星空战场上呼啸着的恐怖能量。
　　“我不知道这一战后地球还能否继续存在，也不知道未来是否还能安全孕育出第六纪人类。万一不能，你们就是最后一批人类的种子，请务必努力活下去。”
　　“……不过情况或许也不会太糟，因为我们注意到大约一两千年前，曾有一支舰队回来为‘核心’补满了能量，并在地球附近布下了全新的防御，这为我们的抵抗提供了相当大的助力。”
　　视频慢慢走到结尾。
　　“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希望你们能够回到地球看一看，至少确认一下它的安全和状态。‘核心’估计是保不住了，我们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太大，需要利用它来弥补这份差距。但这毕竟是地球主要的防御和传承设施，要是你们技术足够、地球也还依旧存在着的话，还望你们能够尝试为它重新搭建‘核心’，在此，我谨代表未来还有可能孕育出的各纪人类感谢你们。”
　　这时，外面忽然有声音急切地喊道：“上将，他们……！！”
　　“马上来！”上将侧过头，高声回应。
　　上将起身，郑重地向着屏幕前的人类做了一个独特而标准的军礼。
　　“没时间了，这个视频就到这里吧，请带着我们的遗产努力活下去。”
　　“祝你们好运，同胞们。”
　　而后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摄像头。
　　“咔”。
　　视频结束。


第97章 一夜
　　谭栩阳到隔壁训练区稍稍加训了两个小时，就重新回到档案室的门口，用便携式模拟设备连入舰网进行模拟战斗一边等着岑初，倒不是他不愿意到训练区的模拟室内去进行练习，而是现在岑司令的人选招募申请还没关闭，全舰各处模拟室人满为患，普通训练者根本没机会挤进去。
　　好在今天岑初没让他等太长时间，档案室的大门不到十点就悄自开启。
　　岑初与舰长刚一出来，谭栩阳就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兴致都不是很高。
　　“……嗯，我们没有办法推测他们到底在不在这里，只有尽快离开比较保险，不能真的拖到空间阱崩塌的那一天。”
　　“你刚才提的方案风险很大，最大变量在你的身体，这个计划一旦铺开就必须要由你来全程来控制，万一你出了什么状况，我们恐怕很难维持住场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不过颜至的学习能力很强，如果敲定开展这个计划，我会把他全程带在身边，万一我的身体出现状况，以他的能力支撑个一段时间没有问题。而且最近我的身体情况很稳定，暂时不会出多大意外，越往后拖才越有可能出问题。”
　　“……行，我还是那句话，既然这份权限交给你了，那就代表我们对你的完全信任。岑司令，一切事项按你想法去做吧。”
　　他们低声交谈着出了门，谭栩阳察觉到动静，从模拟状态中脱离睁眼，见到岑初的同时，他们的交谈声也自然而然地落入到他的耳里。
　　岑初与伏翎也见到了他，但并没有特意避开话题。
　　“嗯。应急备案方面我也都会准备好，这点可以放心。”
　　“没问题。刚才的核心科技文档我直接发你一份？”
　　“好，不过这不用急，它们不是这段时间应该研究的东西，就算我现在给你们划出重点也没用。对了，要是我把颜至带在身边，科研部那边有人接手吗？”
　　“这个问题不大，科研部的替代人选很多，一切以你这边优先。”
　　谭栩阳走到了岑初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上了他的手臂，同时漫不经心地向着伏翎简单颔首打了个招呼。
　　舰长见到谭栩阳，主动向他笑了笑，同岑初结束了话题。
　　“走吧。”
　　“嗯。”
　　两人回到家中，在门口恰好碰上训练回来的肖见杰。
　　“队长，谭哥！啧，你们刚从总指挥部回来？”肖见杰非常主动地凑了上来。
　　“嗯，刚忙完。”岑初应道。
　　肖见杰笑着又和谭栩阳聊了两句，然后从口袋里翻了一瓶浅绿色的小瓶子出来递给岑初。
　　“喏，队长给你。听谭哥说你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谢谢。”岑初笑笑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正是今天谭栩阳来指挥室找他时给他喂的那种糖。嗯，青草味。
　　谭栩阳眉毛一挑：“不是说只剩几颗吗，哪来这么一整罐？”
　　“我跟阿禅晚饭时候专门去找卖家机器人要的。”肖见杰笑眯眯地说道。
　　岑初今天并没有什么闲聊的情绪，因此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很快就和肖见杰道别回了房间。谭栩阳当然也同他一起进了房间，门外，肖见杰啧啧地低声惊叹。
　　他怎么以前就没看出谭哥在这事儿上竟然也这么有天赋呢！
　　房内，岑初简单洗漱一番后直接就上了床。
　　谭栩阳挑眉，他脱下外套挂在床头的衣帽架上，问道：“这就打算休息了？”
　　“嗯，”岑初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你要忙的话安静点。”
　　“没事，我冲个凉就来陪你。”
　　谭栩阳顿了顿，望向床上正在拉着被褥往下躺的长发青年，问：“队长，我可以直接在你这洗吗？”
　　岑初抬眼，“可以，洗完把浴室东西清理好。”
　　单兵低笑一声。
　　“那我回去拿个衣服，等我两分钟，一会儿给我开个门。”
　　岑初：？
　　回都回去了，那怎么不洗完再回来？
　　不过岑司令并不会过多纠结于这种小事，转眼就将其抛之脑后。
　　他困倦地躺到床上，侧身闭上眼。
　　床头灯安静而柔和地散发着光芒，浴室也悄悄漏出的两束柔和光线，伴着淅沥沥的淋浴声一同侵占整个房间。
　　离开档案室前，伏翎问他，这场战争七舰存不存在翻盘的可能性？
　　他说，如果没有第三方参与，那就不可能存在。
　　他对二舰太熟悉了。
　　能跟他们打上数个百年拉锯战的舰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再清楚不过。
　　七舰提到二舰不是全盛时期，可就算这样，差距就是差距，时间带来的积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抹平的东西。现在自己这么虚弱，不依旧能有不弱的自保之力吗？
　　如果换做是三舰，这种情况下怎么也会留个人下来。比如那位送舰人，如果他能留下与五纪人一起走，那七舰的传承说不定能够更完整地保留下来。
　　不过舰与舰之间确实是有区别的。
　　或许在他们的信念中，全舰合一的抵抗本身要比留续火种更有意义。
　　岑初在黑暗中默默想着之后的打算。
　　对于十一舰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安全地逃离空间阱。
　　对他自身而言，身体问题、三舰问题，都是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说到三舰问题。
　　主旋体先前封禁的各项功能已经在他上任十一舰总指挥、并将中央指挥控制系统连入主旋体的那一刻全部解封。
　　现在战事已了，战后最为急迫的事情也差不多快处理完毕，该找时间回去看看自己缺失记忆的那段时间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
　　没有理由可以让他继续拖下去。
　　该去了。
　　这时，男人忽然轻手轻脚地从背后搂上他，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衣从肌肤间传递过来。
　　坚实的胸膛贴在后背，男人近乎贪婪地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在想什么？”他问。
　　温热的体温带着隐藏在其中的炽热情感明目张胆地向岑初拥来，像是冰火相融，一不小心就能给烫化一角。
　　“一些你不需要考虑的事。”岑初背对着他，闭着眼说道。
　　他的情绪很淡，话语却不知为何有些柔和。
　　男人半撑起身，鼻尖蹭到队长的脸颊边上，低着嗓音道：“说说？”
　　谭栩阳贴得极近，连同温热的气息悄悄挠着颈部。
　　岑初睁眼，床头微弱的光线之下，只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正专注地注视着自己。单兵见心上人睁了眼，好看的眉眼勾勒着漫不经心的诱人滋味轻轻挑起向他瞥来，四目相对，谭栩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岑初感受到了身侧人的炽烈情感，这是他很久都没能拥有的情绪状态。
　　“怎么这么开心？”岑初问。
　　“因为你在怀里。”谭栩阳回答道。
　　岑初笑了笑：“就这么喜欢我？”
　　男人也笑：“是啊，可喜欢了。”
　　单兵的长相凌厉得很，如果脸上不带表情，那常常会把想要靠近的人吓得转身就跑。
　　但此时他的眉眼是柔和的，言语上是真诚的，行为上是温驯的，直白而热烈的喜爱之意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烧得岑初这般冷静自持的人都不由得为之驻足回眸，心尖一颤。
　　“我留你在身边可不是接受你的意思。”
　　岑初轻声提醒。
　　“我知道，我不急。”谭栩阳说。
　　反正人都在怀里。
　　岑初抬手摸了摸谭栩阳的头发。
　　男人乖顺低头，老实得不行。
　　“不过能这样开心挺好的，”岑初笑笑，说，“保持下去。”
　　“那你呢？”谭栩阳问，“刚才看你情绪不是很好，是在担心什么问题？空间阱，乱流区域，身体问题，又或者和你曾经的舰队有关系？”
　　岑初坦然说：“想念了一下以前的人。”
　　“他们去了哪里？”谭栩阳问。
　　岑初说：“我不知道，要去找。过两天我抽个时间去主旋体处理一点事，估计可以摸着头绪。”
　　男人应了一声，一时没有接话。
　　半晌，才问道：“如果找到他们，你会选择离开吗？”
　　“只要三舰还在，我肯定会回去。”岑初说。
　　“我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那里才是我的家。”
　　谭栩阳没说话，只是将手伸向岑初的手边，从手背的方向穿插过五指，试探着十指相交。
　　“过两天我和你一起去。”男人说。
　　岑初轻轻将手抽了出来，又摸了摸他的头，浅笑道：“你可以到外面等我。”
　　谭栩阳认真注视着岑初。
　　岑初的态度比起先前已经要软很多了，对于自己的靠近也早就习惯，只是态度上一直显得非常坚定，就连试都不愿意同他试试。
　　为什么？
　　是如队长之前所说的，从来没打算考虑这方面的事情么？
　　不，自己在遇到他之前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这或许会成一个原因，但不可能是根本症结所在。
　　或许是因为舰与舰间的差异，队长从来就没打算在十一舰长久地停留下去？
　　男人的思考没有在脸庞上展露半分。
　　坚毅的面庞显得很是成熟。
　　忽然，他倾身向下，贴到岑初耳边，轻吻白而软的耳垂。
　　刺激的电流感从耳垂处瞬间爬遍了半张脸，岑初面色微变，伸手就打算推开男人。
　　却没想，谭栩阳紧接着就在他耳边试探着低低叫了一声：“岑哥哥？”
　　男人这一声低哑无比，极富攻击性的嗓音像被有意识地裹了一层柔软甜美的蜂蜜。
　　岑初的手瞬间顿住。
　　谭栩阳眸色转深。
　　他的喉结微动，确认般地轻声喊了一次：“岑哥哥？”
　　“……安静点，困了。”
　　岑初抿唇，收回手。
　　他侧身，重新闭上眼。
　　谭栩阳唇角笑意逐渐变深，低声哄道：“好，那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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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选人
　　第二天的总指挥部格外热闹。
　　不，也称不上热闹，只是外人比平时稍微多了些。
　　总指挥部的大厅内，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时不时朝着两侧排椅瞧上一眼。
　　“左边一列几个单兵都是安全部部长候选吧，那右边的呢，身材看上去都是指挥诶。”
　　“你应该知道吧，司令他想挑两名指挥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啊？这也这么快就出候选人选了？但不对啊，那五人里边怎么还有个看上去那么小的？都还没进入适应期吧。”
　　“岑司令当时发布的申请要求不设限嘛，但这个年纪就能被选入候选名单，啧，不简单。”
　　少年指挥如坐针毡地坐在右列的排椅上，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
　　在他的左边，两名非常成熟的指挥官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彦淮认识他们，他们分别是指挥总榜上排名第三与第六的指挥官，一直都在总指挥部核心系统中工作，这会儿两人熟稔地低声交谈，偶尔漏出来的话语都是“昨天岑司令……”、“舰长上次……”之类的东西。
　　在他的右边，离得较远的那位前辈他不认识，但另一位相貌柔和无比的褐发前辈他却再熟悉不过。
　　褐发指挥官和身旁指挥官小声聊了几句，注意到左手边的少年的局促，简单和身旁人说了一句，然后回过头。
　　“在紧张？”
　　彦淮心里一紧，抬起头。
　　“嗯……有点，我没想到真的能和前辈们一起坐在这里。”
　　邰诣修笑了笑，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能够坐在这里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实力，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成年指挥官眨眨眼，说：“待会我们就是对手了，可不要手下留情哦。”
　　彦淮被他这一提，心里更紧张了。
　　和邰前辈同台竞技，另外三名也都是排名相当靠前的老牌指挥，其中更有两人是一直跟在司令身边工作的人……
　　少年指挥深吸一口气，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硬着头皮答道：“我会努力的，邰前辈！”
　　这时，一名单兵身影从总指挥室内走出，苦笑着坐回到对面那排椅子上。
　　一名扎着马尾的红马甲女性单兵在他出现时就起了身，向他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走入总指挥室内。
　　“最后一人了。”
　　“嗯。”
　　安全部部长候选人即将全部面试完毕，紧接着就将轮到指挥官们。低声交谈间，五名指挥官面上不显，身子却都不由得坐正紧绷起来。
　　这种紧张的心情对于正在接受面试的马尾单兵来说同样如此。
　　端坐在宽大转椅上的年轻司令有着整个十一舰都公认的完美容貌，像是被大自然一笔一画精雕细琢出来的一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样精致容颜间过盛的病气，血色的缺失使得这幅画面的颜色显得过于冷淡了些。
　　自己与他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还是一名刚刚考核结束、连队伍都没确定下来的散兵指挥官。
　　没想到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对方竟然就成为十一舰最具实权的三大巨头之一，连带着身上强势淡漠的气场都比以往慑人得多。
　　此时此刻，面对新任司令自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平静神情，苏杨不由自主地揪紧了心。
　　是自己回答得太差了吗？
　　前面的人好像都是不到五分钟就出去了，自己现在已经快要十分钟了，这到底是有没有希望的意思？
　　好在她向来是个非常冷静的人。
　　心里的紧张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行为举止。
　　终于，在一个问题回答完毕之后，苏杨见到年轻司令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第一抹笑意。
　　苏杨目光冷静，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留舰意味着你需要退出将刃兵小队，安全部部长这个位置更是很难有机会离开舰艇，这你清楚吧？”岑初问道。
　　“嗯，我清楚的。在我投递申请前，我也已经和队长、队友全部沟通过了。”苏杨说道。
　　年轻司令靠在转椅上点了点头，从身旁的高个助手手上接过水杯。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性单兵，说道：“我对这个职位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除了非常必要的问题以外，其他一切该是安全部处理的问题都不要出现在我桌面上，并且不要让我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所有问题自己处理，自己抉择，如果能力不足或者信心不足，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苏杨提起了心。
　　“我可以。”她说。
　　岑初笑了。
　　“好。那么明天直接去安全部找丘副部长吧，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熟悉基本工作，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接下来三个月你就是安全部的代理部长了。”
　　！！！
　　通过了！！！
　　苏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站起身，向着岑初极其标准地行了一礼。
　　成熟的女声清楚地说道：“感谢您的信任，岑司令。”
　　年轻司令低咳两声，也努力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直守在司令身后的贺渚想要上前扶他起来，却被司令伸手制止。
　　岑初站了起来。
　　他向着苏杨伸出手，微笑道：“你的想法很不错，也都是十一舰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未来就按着这个方向去做吧，期待你的表现。”
　　苏杨伸手与司令握上，冰凉，柔软，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去信任、想去追随的力量。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岑初笑笑：“不过作为部长的话，你的个体实力还是有些镇不住场面。一会儿你去找一下谭栩阳吧，他这个时间应该在训练区，你去跟他要一份训练方案自己回去研究调整一下，顺便让他指点你两句。我会跟他说一声。”
　　苏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即应下：“好，谢谢岑司令！”
　　“嗯，去吧，顺便帮我把外面的五名指挥叫进来。”
　　苏杨再次行礼，然后离开了司令部。
　　很快，总指挥部大厅内右列排椅上的五名指挥理好衣冠，一齐进入了司令部内。
　　他们待的时间比较长，足足二十分钟后，才终于见到三个人从司令所在的办公一角走出来，向着副手们工作的方向走去。
　　中央指挥台对面的沙发座上只剩下了两名指挥。
　　而他们，正是这五人中资历与经验最浅的两人。
　　岑初看着最终挑选出来的两个人。
　　年纪较小的指挥岑初认识，他稍显稚嫩的脸上努力想要保持镇定，但年岁的限制与性格的影响让他的掩饰并没有起到相应的结果。
　　另一人年龄与谭栩阳相仿，面容姣好，目光柔和而专注，在刚刚的整场谈话间都表现得十分出色，就连刚刚另外两名长期在总指挥部工作、排名比他更高的指挥都被他给压了一头。
　　岑初笑了笑，让贺渚给两人添了杯茶。
　　正式面试已经结束，司令身周的气场也随之变得放松下来。
　　“知道我选择的为什么是你们两人吗？”他问。
　　邰诣修神色自若，丝毫不见紧张之意。他接过茶杯，颔首谢过，然后笑着回答道：“我的话，相比起另外三名前辈来说优势应该是在于指挥风格的灵活性吧。”
　　少年指挥犹豫了下，有点紧张地回答道：“我、我还没有形成非常成熟的指挥体系，或许可塑性更强一些？”
　　话说出口，彦淮自己都不自觉红了脸。
　　“不错，自我定位很清晰。”
　　岑初肯定了他们的说法，说道：“我的指挥路子从根本上来讲与你们从前学的用的差异很大，他们三人都是很优秀的指挥官，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自身体系太过成熟，难以改变。”
　　“我的精力并不多，也没有时间专门给你们来上课或者是把一个问题掰碎了讲，我只能将你们带在身边，偶尔给你们布置点任务和作业，大部分时候要靠你们自己来看来学，自己讨论，实在想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可以吗？”
　　“没问题。”
　　“可以。”
　　两人纷纷应声。
　　彦淮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对于自己被选上的事情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他竟然真的从全舰的申请人里脱颖而出，一直被指挥哥哥留到了最后？！噢，不对，现在应该叫司令哥哥，或者司令老师了。
　　岑初注意到了少年指挥的紧张。
　　但他想起了彦淮申请中附上的对战视频。
　　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的日常表现与他在模拟对战中的表现完全就是两个人，虽然同样显得稚嫩，但不论是岑初曾经提到过的他的自信问题，还是偶尔看上去的紧张犹豫，这些问题在他的模拟中几乎完全看不到影子。
　　总而言之，这两个人都是他完完全全依靠潜力挑选出来，认为最能快速适应自己风格的指挥。
　　目前他已经在着手计划脱离空间阱的这一事项，但由于他的身体情况具有一定的不可控性，需要尽早做好意外备案，一旦自己在紧急时刻撂了担子，需要有人能够顶上来暂时将场面给撑住。
　　这个应急人选主要落在颜至头上，但只他一人很难久撑，还需要有其他人配合才行。
　　等这两人锻炼起来，到时他们三人同撑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那么首先……”
　　就在这时，岑初忽然觉得整个椅子都晃了一下。
　　他眉头一皱，目光转向平放在桌上的茶杯，只见茶水微微颤动。
　　助手与沙发上的两名指挥同样察觉到了这个小小的震动，均是一肃。
　　“稍等。”
　　岑初语速极快，没空再理两个人，当即脚一蹬，整个转椅轱辘轱辘地就将他带到了指挥台前。
　　邰诣修思考了下，当即轻拍彦淮，朝着岑初的方向指了指，比划两下。彦淮瞪大眼睛，目光在岑初和邰诣修之间来回两轮，满脸纠结。邰诣修温和地笑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直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少年指挥稍显慌乱的目光下直接拉着他站起了身，而后悄声走到岑初身侧一定距离的地方停下。
　　岑初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两人的行为，但没有去理会他们。
　　他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指挥台，动作算不上快，但胜在极其稳定且流畅，中间几乎不需要停下来做任何思考。
　　他将舰外环境全部紧急排查了一遍。
　　没有异常，舰艇附近甚至连一块偶然经过的星空陨石都没有。
　　奇怪。
　　太奇怪了。
　　岑初眉头锁得更紧，脑海中快速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忽然，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贺渚！”他叫道。
　　“岑司令。”青年助手立马上前。
　　“现在立马去问一下科研部那边的情况。”
　　司令语气微沉，贺渚心一颤，立马应道：“是！”
　　不出三分钟，贺渚就带着一份简要报告回来了。
　　“报告司令，舰震原因查明白了。”
　　青年干咳一声，面色异样地将报告呈给上司：“科研部报告，五分钟塞尔玻斯凝聚态聚能武器研究项目组的测试实验出了一点……小意外。”
　　岑初面无表情地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很快，他冷笑一声，语气冰凉：“给我把谭栩阳和颜至都叫过来！”
　　*
　　科研部内。
　　某项目组的实验场地中。
　　整齐穿戴着全套外骨骼装甲的黑亮身影冷笑一声，一把将手臂上锢着的半人高银白色圆柱状武器卸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怪我用力过大？武器测试不用全力那还测试个什么劲，这分明就是你们自己没做好武器的威力预估！”
　　项目负责人的脾气爆得很，不顾周围同僚的苦笑劝阻，一卷袖子梗着脖子就喷上了：“可谁知道你的全力是指能把整舰都弄出动静的程度啊？！我们威力预估的整个过程可都是拿平羿数据算的上限，确定有不小的安全范围这才敢让你上手来测！谁能想到你这……”
　　这时，实验场地的金属大门忽然打开，一人在门口高声喊了一声项目负责人。
　　“颜部长找你，快去，很急！”
　　“谭栩阳，还有你，岑司令要你现在立马过去！”
　　项目负责人：“谁能想到你这……这……”
　　“好的，马上过去！”
　　他面色苍白，狠狠地瞪了一眼谭栩阳，袖子都来不及放下就急忙快步小跑出去。
　　谭栩阳的反应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卸下装甲，双唇紧抿。
　　糟了。
　　五分钟后。
　　总指挥室内。
　　“别跟我说这些借口，阶梯测试懂不懂，谁教你们一上手就拉满全力的？！还有，塞尔玻斯凝聚态聚能武器竟然敢在舰内核心区域直接就进行测试，谁给你们的这个胆？！知道塞尔玻斯凝聚态是什么概念吗，要是这次……”
　　岑初气极之下将两人足足训了五分钟，
　　科研部部长与首席单兵老老实实站在司令的面前，在岑初难得的怒火下被训得根本抬不起头来，就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更别说为自己辩解什么。
　　直到岑初自己身体受不了，才低喘着气无力咳嗽着停下训话，在贺渚的搀扶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司令的身体不好，周围快要冷得掉碴的空气却是一点都不见回暖。
　　这是在场几人第一次见司令生这么大气，极其恐怖的气场吓得他们根本没人敢在这时候凭借自己和司令以往的关系做出任何与这事无关的事情。
　　“抱歉，岑司令，我回去立马……”
　　颜至头皮发麻，顶着压力主动上前一步，极其诚恳地说了一通，该揽责揽责，该道歉道歉，该保证保证，总之是把他这辈子能说的最诚恳的话语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在实验场地跟项目负责人怼得差点想动手把科研部掀了的首席单兵这会儿低着头，敛着眉眼，也跟着老老实实委委屈屈地承认错误：“抱歉，是我的错，我不该一上手就用全力的，下次一定不会了。”
　　见两人认错态度诚恳，岑初这才稍稍收了点气。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对着身侧的两名指挥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我有其他安排，不会过来总指挥部，你们等后天再来找我。”
　　邰诣修和彦淮这时候没人敢多说，当即应道：“好的，岑司令。”
　　他们向着岑初行了一礼，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与谭栩阳擦肩而过时，邰诣修特意看了他一眼，眉眼间满含笑意。
　　谭栩阳余光注意到邰诣修的目光，一时内心冷笑不已，奈何岑初就在自己对面，自己压根没法把这一眼瞪回去，只能打了牙往肚里咽。
　　邰诣修眼中笑意更浓。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
　　刚刚这股情绪波动对岑初而言稍微有些大了点，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晕。凉凉地瞥了一眼面前低着脑袋的两个人，他也没有力气再训他们什么话了。
　　他陷在软椅之中，无声叹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刚才说的问题注意好，别让我再见到第二次。”
　　岑初冷淡地说道。
　　“一定不会。”颜至立马应下。
　　儒雅部长匆匆告辞。
　　谭栩阳犹豫了下，选择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半蹲在了岑初椅边。
　　“明天打算去主旋体？”
　　他试探着问道。
　　岑初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嗯。”
　　谭栩阳第一次老老实实挨这么大的训，这会儿心里委屈极了。
　　但被队长凉意十足地一眼扫来，谭栩阳立马咽回了原本的话语，转而低声卖了个乖：“你发的信息我看到了，一会儿我就去把训练方案发给苏杨。她要接任部长的话现淯曦在实力有些不足，指点两句用处不大，不如我这几天抽空上手直接陪她练一下。”
　　岑初见他这老实得不行的乖顺态度，一时间就算有气也生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伸手轻拍了一下半蹲在腿边的男人，有些不悦地低声骂道：“以后注意点。”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队长你看我超乖！


第99章 三舰
　　岑初的气没生太久。傍晚时候颜至主动呈上了项目组测试流程的整改报告，晚上谭栩阳再老老实实夹紧尾巴不惹事，这件事也就算暂时过去了。
　　第二天，岑初将司令工作暂时分摊给了下面的人，自己抽空回了主旋体。
　　谭栩阳昨晚表现良好，成功洗涮了他在白天弄出舰震的事情，因此今天被批准跟着一块来到封禁区。
　　这是谭栩阳第一次见到主旋体。
　　精致华美的棱形立方体恢复了能量供应，如同冰晶状的剔透外壁整个都散发着莹白色微光。
　　曾经将它裹了一圈又一圈的数十条粗大锁链现在早就消失不见，晶莹的巨大棱形立方体飘浮在空中离地十公分左右的地方，顺着逆时针方向缓慢旋转着。
　　谭栩阳被立方体的模样震惊到了：“这就是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是的。”岑初应道。
　　“很好看。”谭栩阳赞叹道。
　　“我也觉得。”岑初笑笑。
　　原本约定好的是谭栩阳在外面等岑初出来，但谭栩阳看着这个精美绝伦的旋转立方体，即使是他这种对于美丑从不在意的人来说，也难以抵挡进去一观的诱惑。
　　更何况，这里还是队长曾经生活的地方。
　　所以他忍不住扯了扯岑初的外套。
　　“队长，我可以跟你进去看看吗？”
　　岑初眉毛轻挑，说道：“下次带你进去吧，今天有点事情要忙。”
　　谭栩阳不屈不饶：“我不会打扰你的，就跟着进去瞧一瞧。”
　　岑初倒不介意让谭栩阳进去，只是自己今天需要查阅探究过去的事情，并不太想有人跟着在他旁边。不过他仔细想了一想，自己也只需要待在主控室里，门一关，留谭栩阳在外面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松了口：“你可以在外围自己逛，但不许乱碰东西。”
　　“好！”谭栩阳笑眯眯地保证。
　　随着岑初的靠近，晶莹立方体的缓慢自旋逐渐停了下来。
　　纯白色大门正对着两人，缓缓开启。
　　像是岑初先前带进来的每一个人那样，谭栩阳刚一进入，也被主旋体内部堪称梦幻瑰丽的设计给惊得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喏，你可以顺着这圈外圈廊道看一看。没有上锁的房间都可以进去，但东西不要乱动。”岑初给他指了指方向。
　　“一定不乱动！”单兵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老实地保证道。
　　岑初点点头，姑且算是放心地将谭栩阳独自留了下来。
　　“行，那我先去忙了，具体需要多长时间我也不清楚，如果你逛够了想出去就按门边的这个键。”
　　“我就在里面等你吧。”谭栩阳说。
　　岑初笑笑：“都行。”
　　说完，岑初拢了拢制式外套，转身向着旋体中央主控室的方向走去。
　　*
　　哒哒。
　　哒哒。
　　黑色长靴踏在冰棱状的舰板上，发出清脆利落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身形高挑的长发指挥官独自走在熟悉的廊道间。
　　他路过一间间熟悉而空荡的房间。
　　微型武器存储间，异种生物培育房，活性身躯停驻间。休息室，大会议室，算力室……
　　每处角落都承载着相应的记忆，都是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漫长岁月的证明。
　　他能叫出三舰每一个人的名字，这句话并不只是同谭栩阳说说而已。
　　他诞生于三舰舰历6471年，当时三舰刚与二舰打完一场长达一个半千年的旷世大战，损失极其惨重，急需大量补充战争损失的零维，而他正是这批补充血液中的一员。
　　三舰的人口一向十分稀少，人数最多也不过几千的数，这战过后，零维培育的困难与人口结构的调整更是让他们再也没能回到过四位数的人口。
　　当总人口数连个体存活年限都比不上的时候，认全每一个人便不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由于人口稀少，个体存活时限也比较长，三舰中的每一个人也就都成了这支舰队中不可或缺且独一无二的一部分。
　　比如说零维培育者邬桐，一位极其喜欢待在精神域里捣鼓无基化培育技术、百年都不见得会醒来用身躯走动两步的先生，每次来了战争都会愁眉苦脸，经常吐槽战争过后十年的培育工作量要比他平时几百年加起来的总数还多。
　　比如说清扫者隋然，三舰从主旋体到三个公旋体的三维层面的清扫工作全都是由他在负责，如果不是有他一直看守在三维之中，那他们这群成天沉迷地待在精神域中进行工作的家伙每次醒来所要面对的恐怕都会是地狱般脏乱差的场面。由于他的工作环境一般见不到其他人，岑初偶尔翻看安全监控记录时，都能听到他在工作中肆意用口哨吹出的跑调音乐。
　　再比如说常居第二公旋体的能源领域三级权限者之一洛遥，他的零维曾在培育之初受到过一些不可逆转的损伤，这使得他无法长期待在精神域中进行工作，极大地影响了他工作效率，也因此一直无法晋升到更高权限。但就是这个人，在他们后来被困大黑暗时提出了一个相当绝妙的能源节省方案，使得他们得以在能量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继续维持数百年的生活与研究。
　　每个人，每件事，都是他横跨千年的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些记忆在岑初的脑海中并未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模糊，反而一日日更加清晰起来。
　　脚步声渐渐停息。
　　主控室内，布满整面墙壁的屏幕上显示出自动欢迎的语句。
　　【欢迎回来。】
　　岑初沉默半晌，笑了笑，也向主旋体轻声打了个招呼：“我回来了。”
　　而后，数据解析，日志调出。
　　一道道操作在岑初手上都显得熟练无比。
　　他与曾经无数次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一样。
　　冷静，果断，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这片星域，是记忆之中三舰结束最后一次战役的地方。
　　也即是说，一次战争结束的地方。
　　这件事岑初并没有向伏翎隐瞒，但他没有说的是，这其实已经是二三舰之间爆发的第三次战争了。
　　第一次战争非常漫长，跨越千年，巨大死伤之下整个三舰几乎换光了血液。
　　他也因此而诞生。
　　第二次战争，半个千年，三舰史上最为天才的前任最高指挥权限者就此陨落，舰长同样也因战牺牲。
　　他与好友邡弥因此接过了整个战场的责任。
　　第三次战争最为惨烈，短短百年间，整个星系都成了他们双方的星空坟场。
　　广袤无垠，浩瀚无边。
　　一战下来，战争一方喜爱的庞大舰队群只剩下了不足一成。
　　另一方则被困进大黑暗中，开启了长达三百年的无战噩梦。
　　大黑暗。
　　即使是现在提起这个词汇，岑初都还是会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横贯于两个星系之间的、极为“空旷”的一片区域。
　　没有星球，没有生命，就连宇宙垃圾、宇宙尘埃都没法在这片黑暗中找到。
　　空空荡荡，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而没有生命，没有物质，能量与资源当然也就得不到补充。
　　在这样艰苦的三百年间，岑初成功学会了精确计算每一份能量。
　　他们被二舰建造的无定向纠缠点“送”到那里，坐标完全丢失，无法通过纠缠点逃离，更不可能凭借肉身航行跨越至少几十万光年的距离。
　　于是唯一的希望，就被他们寄托在了当时仍停留在理论提出阶段的空间回溯技术上。
　　三百年，三舰汇聚了所有的人力物力，停止了其他一切非紧急非必要的研究与发展，硬生生将这项原处于他们能力范围之外的技术从理论到应用一步步构建了起来。
　　在经过一系列的稳定性测试之后，他们终于打算将这个技术正式应用到自己身上。
　　岑初回想记忆的末端，便是他与舰长邡弥以及几名相关领域的最高权限者正在为了这次逃脱进行最后一次能量会议。
　　再之后呢？
　　空间回溯肯定是成功了。
　　聚集全舰之力并硬撑了三百年时光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是，为什么只剩他和主旋体了？
　　另外三个副舰旋体还有可能是在回溯过程中出了意外没能出来，但与他同样居住在主旋体中的其他族人呢，他们为什么也消失了？
　　岑初抬眼看向巨大墙壁屏幕上快速滚动数据流。
　　零维储芯、主旋体航行记录与日志记录、人员生命特征记录……
　　一项项终于解除封禁的记录报告整齐地打印在了屏幕上。
　　啪。
　　主控台台面上放着的辑阅板被碰掉到了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忽然间，岑初双手撑在主控台上，低下头，大口无声地喘着气。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他们开完会。
　　做完了回溯前的最终准备。
　　他们调整仪器。
　　确认完所有时空参数。
　　他们启动了空间回溯。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
　　然后，他们受到了攻击。
　　一道在来路同样也是归途的道路上，隐藏了三百年时间的攻击！
　　一道由二舰从他们主子那里讨来布置下的，零维层面破境级别的感染攻击！
　　就像这片星域间的各支舰队在岑初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一样。
　　面对鸿沟般的破境级别的攻击，三舰也成了无力反抗的那一方。
　　感染。
　　感染。
　　从一处起，几乎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就瞬间感染了三舰全体。
　　死亡。
　　死亡。
　　无声无息。
　　无痛无苦。
　　零维科技，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却在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攻击之下，连逃离回到零维储芯封闭零维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幸免于难的，只有他。
　　岑初想起来了。
　　就在检测到感染的那一瞬间，舰长邡弥当场将保存在自己零维中的水晶泡转移到了他的零维上。
　　那是他们有幸获得的一个存在于零维维度间的破境科技产物。
　　破境对破境。
　　所以，他活了下来。
　　乌黑的长发从额前散落，凌乱地遮挡住他的整个脸庞。
　　只有瘦弱而单薄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
　　他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样这么痛恨自己冷静到几乎冷酷的逻辑思维。
　　他的意识根本来不及阻止，脑子就已经将剩下的事情全部自动推断了出来。
　　族人死亡后，他们的身躯都去了哪儿？
　　能量。
　　能量。
　　他们全都成为了回溯发动之后被抽干的主旋体得以继续行驶的能量。
　　也正是这一份能量，将唯一存活下来但完全失去了意识的他，带到了恰在“出口”附近的十一舰边上。
　　……这是主旋体核心智能在紧急情况下，做出的最利判断。
　　恍惚间，岑初耳边响起了真正记忆末端中，邡弥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活着，就是三舰活着。”


第100章 相册
　　谭栩阳独自漫步在主旋体的外圈廊道上。
　　主旋体内部的整体色调是莹白色的，如果仔细看去，冰晶似透明的墙壁与舰板上隐隐藏着不规则的繁复花纹，极其精致，没有两处地方完全一致。
　　但若将目光脱离细节，宏观地一眼扫去，却又会发现整个主旋体的内部非常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处处都透露着极简美学。
　　高大单兵的双手插在墨绿色外套间，脚步不疾不徐地一处一处参观过去。
　　岑初说，门开着的地方可以进去看看。
　　他没有客气，真就这么做了。
　　没上锁的房间的比例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谭栩阳一路走下来，竟只有三四间屋子推不开门。
　　他推开一扇门。
　　这件屋子陈列很简单，像是什么人的休息室。浅白色的椅子、书桌，一些个小物件随手放着，边上一席帘子拉开，后边还藏了一张宽大的软床。
　　看上去很舒适的休息间，可惜就是少了点生气。
　　谭栩阳漫步走进，双手插在兜里没抽出来。他做到了与岑初保证的那样，什么东西也不碰。
　　椅子斜侧着置于桌前，与桌子之间相隔了一定的距离，椅沿与桌沿也并不平行，相当随意的样子，好像主人只是坐久了暂时起身松松腰，便没将椅子完全推回。
　　桌上放着两张纸，谭栩阳凑近看了看，一张潦草地画着圈圈框框，应该是什么的思维导图，另一张则是一份相当简单的计划表，谭栩阳简单数了一下，十四行的计划内容中有八条后面打了勾。
　　原来到了他们这种科技水平，也还是会有人喜欢使用纸张记录啊。
　　但这字体太过潦草，几近奔放，谭栩阳努力盯了半天，也没认出个好歹来。
　　他回想起邀请岑初入队那会儿，岑初在小队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字体磅礴苍劲，一笔一划都有力得很，比这人的好看多了。
　　旁边倒扣放着一张东西。
　　谭栩阳有些好奇。他思考片刻，觉得岑初不让自己乱碰应该是担心他乱动仪器造成损害，而不是因为有什么不能让自己见到的东西，否则也不会这样让自己独自进来晃荡。
　　于是他犹豫着从口袋中抽出一只手，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掀开一个角。
　　照片？
　　谭栩阳眉毛一挑，将这张照片彻底翻开。
　　这是一张三人的合照。
　　只一眼，谭栩阳的目光就精准聚焦到了合照最中央的长发青年身上。
　　照片中，长发青年的模样与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面色却比现在要好上很多，唇上有了血色，看上去非常健康，精神也比现在好上许多。
　　男人呼吸一窒，手指不自禁地抚上照片中青年的眼睛。
　　这副眉眼不如现在这么冷静、稳重，也没有现在这么强势而冷淡的气场，反而是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成熟的青涩感，色深而璀璨的眼眸间十分温和，内敛地含着笑意。
　　这笑意比起现在难得见他心情好时还要浓郁得多，满含活力与生机。
　　喉结微动，谭栩阳怔怔地看着照片上的人。
　　这是队长……年轻时候？
　　这样说起来似乎有些怪，因为照片上的人现在的样貌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改变。但这种相差极大的气场与感觉，却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其间跨越的时光长河。
　　谭栩阳的目光渐深，指尖轻轻摩挲在照片上，沉默无言。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照片上的另外两人。
　　左边的人看上去非常外向与阳光，笑眯眯地随意将手搭在长发青年的肩上，另一只手则伸向前方，看样子正是拍照的人。
　　右边男人的外表看上去与他们年龄并无二致，眉眼间的成熟感与压迫感却与现在的队长不相上下，他微笑着面对镜头，多少有些无奈与对后辈的宠爱在里边。
　　是队长曾经的朋友，还有曾经的前辈？
　　照片的左上角记载着两行手写文字，字体比起桌面上两张纸上写的要工整许多，一笔一划都更加清晰。
　　只见上面写着：
　　“阿岑转学指挥的第一天:D
　　“偷偷记录一下，让我看看阿岑这么温和的性子当上指挥会是什么样子哈哈哈哈！——6523年记”
　　温和。
　　谭栩阳紧紧盯着这两个字。
　　他回忆起初见岑初时的第一印象。
　　冷冽，淡漠，刺人得很。
　　又进而想到队长在战场上指挥时的样子。
　　强势，无情，狠辣得很。
　　至于照片主人所说的温和？
　　那只有在队长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端倪来。
　　忽然之间，他的心脏无故抽痛了一下。
　　这样的改变可以看作是一种成熟，但成熟的结果可以有很多种，至少技艺上的成熟不应该带着性格也产生这么大的转变。
　　那么这种转变的过程中到底是发生了多少事情，又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谭栩阳沉默半晌，余光注意到书桌底下的一格抽屉。
　　他尝试伸手试探了一下，抽屉同样没有上锁。
　　谭栩阳没有什么犹豫，直接拉开了抽屉。抽屉中东西很少，最显眼的便是一本相册。
　　谭栩阳将它拿出，翻开。
　　相册前边的部分大多都是照片主人，也就是合照最左侧那人与其他人的合照。出现过的人很多，可以看出照片主人的人缘不错，队长偶尔会在照片中出现，频率不高，但相比起其他人的出现概率还是要高上不少。
　　每张照片上都手写记录着一两句话，最后还附带有一个年份。
　　这是一本被主人特意制作的相册年记。
　　很有仪式感的行为。
　　男人一页页翻动相册，极有耐心地认真看过每一张照片上附的文字。
　　“可恶，明明同样是偷懒，为什么邬桐前辈光信阿岑的借口却不信我的！怒了###——6554年记”
　　“第一次更换身躯记录，真的跟之前的身体用起来感觉毫无差别！——6561年记”
　　“今天开始搬家到主旋体了！嗯，主旋体果然要比公旋体好看一些，很好！跟阿霖当邻居了，快乐。——6579年记”
　　“可恶，谁把我抽屉弄乱了，还把我桌上的叠罗汉弄塌了！！出来受死！！呜呜，只能给残骸拍张遗照了。——6590年记”
　　“跟在舰长身边工作的第一天。他竟然嫌我话太多？啧，才不改。阿岑果然也留在总指挥身边了，真厉害！——6614年记”
　　“最近好忙，不过看看目前战后恢复的成果，真棒:D——6637年记”
　　年份几十年几十年地快速增长，谭栩阳从最初瞪大眼睛的惊愕慢慢变得麻木习惯。
　　谭栩阳一页页地向后翻去。
　　偶尔见到有队长出现的照片，谭栩阳便会拿出仪板偷偷照上一张，然后存进一个名为“他”的加密相册里。
　　但是随着相册主人的记录重心逐渐往工作上偏移，照片上出现其他人的频率也慢慢降低。
　　“祖星打卡，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布防事宜。
　　“一舰真是天才，这‘核心’结构真的精妙，就算是我们现在来看，需要改进升级的地方也不算多，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运气可以遇上他们。——6683年记”
　　“趁着离开前偷偷留到祖星地面上玩两天。地面人类的生活好有趣，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哎！（虽然真的很原始……）
　　“可惜阿岑太忙，不然一定得拉他下来逛上一圈，谁知道下次再有机会落地会是什么时候，百年？千年？——6724年记”
　　“会议留念。
　　“捕捉到特别信号，发现二舰踪迹。今天这场会议就是在讨论要不要更改航线去追踪他们。
　　“全票通过。——7108年记”
　　“战争好忙。——7134年记”
　　“阿霖因战需要搬去了第九公旋体。第九公旋体没了。阿霖牺牲了。——7233年记”
　　“我日你仙人的【此处字迹太过潦草，难以辨别】，人类叛徒，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们全灭了！！！！——7344年记”
　　“【字迹被打湿，模糊】……刚给他们办完葬礼。安息。
　　今天开始我是舰长了。
　　阿岑也成为了新一任最高指挥权限者。
　　但这不是荣耀，这只是责任。——7385年记”
　　从这一张照片往后，记录的文字肉眼可见地日益减少。
　　“又来了。——7463年记”
　　“好忙。——7584年”
　　“阿岑好强。——7679”
　　“暂且结束了，不能继续追下去。——7724”
　　先前话多且又情绪丰富的记录者一点点地变得成沉默，字体也越加潦草。这到底是因为性格转变，还是因为事务繁忙，谭栩阳不得而知。
　　“培育新一代。——7730”
　　“好有活力。真好。——7796”
　　“航行路线更改。——7896”
　　“恢复。——7948”
　　“8024”
　　“8096”
　　相册剩下的部分越来越薄，文字重新多了起来，但字体却更加潦草，谭栩阳分辨得格外困难。
　　“又开始了，戎迩族的狗。——8137”
　　“阿岑觉得他们很可能在计划着对其他人类舰队下手，他的判断不会错。所以我们得打，必须打。可惜曾经三千年的同行让我们双方都过于熟悉，想要彻底灭掉有些难。——8154”
　　“只剩三个公旋体了。但只要我们还有人活着，这战就不会停止。——8233”
　　“二舰必须死！——8234”
　　相册翻到了最后一张。
　　“两败俱伤，我们被困大黑暗。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他们至少两三百年不能再动。
　　“不过能量有限，中止记录，这是最后一张照片了。若能出去再重新继续。
　　“我相信我们可以。——8235年记”
　　寂静无声。
　　男人捧着手中的相册，忽然觉得喉咙干涩无比。
　　他不傻也不天真，他知道这一句句简单的记录背后都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现实只会比这些轻描淡写的记录更加残酷。
　　这是三舰舰长的记录，上面记录的却都是岑初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他的目光久久驻留在最后一张相片上。
　　这是一张相当严肃的会议照，容颜一直没有多大变化的长发青年坐在拍照者手边，侧对着相机的方向。
　　不经意露出的眉眼间冰冷一片。
　　已与现在无比相像。
　　*
　　谭栩阳沿着廊道一路走下去，每一扇门都会尝试推开看看。
　　一间房，两间房，三间房……
　　一个上午过去了。
　　一个下午过去了。
　　岑初还没出来。
　　谭栩阳等不下去了，他绕着主旋体找了半圈，很快找到主控室门口。主控室的大门紧闭着，谭栩阳无法打开，但又不可能在这里动手踹门。
　　这让谭栩阳心生烦躁，暂且只能在门口靠墙坐下。
　　仪板上给队长发去的消息到现在都没人回复，这让谭栩阳很是担心。
　　但他一时也开不了门，只好暂时按捺下心情坐着干等。
　　于是半个晚上又过去了。
　　谭栩阳深吸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对着紧闭的大门，右手按在腰间的外骨骼装甲启动器上。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将它启动。
　　如果不是真的必要，他不想对队长的舰艇造成破坏，也不想以身尝试主旋体的防御机制。
　　他想先尝试另一种方法。
　　“既然你能带着他找到我们舰队，那应该是有智能的吧。”
　　男人忽然开口问道：“他在里面待太久了，我很担心。你可以给我开个门吗？”


第101章 恶化
　　谭栩阳说完这句话，目光死死地盯着莹白色的大门。
　　他也不确定这样的做法有没有用。
　　但以他对三舰科技水平的认知，想要装载上舰艇智能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看这智能理不理他了。
　　在他话音落下瞬间，莹白色的大门上出现了一道浅黄色流光，流光沿着门框内侧逆时针游走一圈，像在验证着什么。
　　只等了不到三秒钟，主控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试探成功，谭栩阳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喜悦。
　　如果队长状态正常，还在工作，主旋体智能怎么可能给他开门呢？
　　“谢谢。”
　　男人轻声说了一句，手掌从匣盒上离开。墨绿色的外套将匣盒重新藏起，好像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大胆的想法。
　　他快步走进了主控室内。
　　主控室是由冰晶般的单向透光墙壁围成的圆形建筑，如果从里面仔细看，能够看到主控室外的大体轮廓。
　　这个房间特别宽敞，摆放的东西却不多，除了墙壁内壁的巨大屏幕外，就只有最中央立着一个六边形柱体的控制台，一眼看去非常空旷。
　　但谭栩阳一眼扫去，却没见到任何人影。
　　他谨慎地抬脚，慢慢向内走去。
　　“队长？”
　　他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应他。
　　整个主控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男人沉稳的脚步声在其中响起。
　　哒.
　　哒。
　　哒。
　　谭栩阳向着主控台的方向走去，绕过它，走到了六边形柱体的背面。
　　如他所料，人影在这。
　　长发青年靠着主控台坐在地上，手臂搭在弯曲的单腿膝盖上。他闭着眼，微仰着头，胸膛微弱但均匀地起伏着。
　　睡着了？
　　男人眉头微微拢着，他放轻脚步，走到青年的面前，半蹲下身，细细地观察着他。
　　队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眶周围除了眼角的微微绯红之外也都看不出什么异常，就好像只是站累了，坐下来靠着休息睡会儿。
　　看起来很正常。
　　谭栩阳觉得自己该把吊着的心放下，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他对于主旋体智能真的给他开了门的这件事是有些在意的。
　　这里可是主控室。
　　一艘舰艇的核心位置。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凉得吓人，像是根本没有温度一样。
　　谭栩阳心一紧，当即握住岑初单薄的肩膀轻轻摇晃。
　　“队长？”
　　他轻声喊道，语气中尽是担忧。
　　“……别吵。”
　　长发司令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这声音轻得不行，语气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稍有些困倦。
　　“困了。”他说。
　　见岑初并没昏迷，谭栩阳刚刚吊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别在这睡，会着凉的。我们快点回去，回去后就直接休息好不好？”
　　谭栩阳低声哄道。
　　岑初没有理他。
　　双目阖着，脑袋微仰地抵在控制台上，胸膛微微起伏。
　　像是真的累极了也困极了的样子。
　　谭栩阳向前两步来到岑初的身侧，这样可以距离岑初更近一些。
　　“走吧队长。很晚了。”
　　他在岑初身边说道。
　　岑初还是没有理他。
　　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般。
　　谭栩阳一抿唇。
　　“那我带你回去。”
　　说完，他弯下身，试探将岑初横抱起来。他的动作很是小心，就等着岑初万一抵抗、不愿意，自己也能及时收手。
　　可一直到自己将队长切切实实横抱着站起了身，岑初都没有理他，没有抵抗，就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男人低头望着怀里的瘦弱身影，目光沉沉。
　　他知道岑初今天来是为了寻找自己曾经族人的踪迹，刚刚也从三舰舰长的相册中大概知道了三舰这些年所遇到的事情。
　　他能看出队长状态不对，可以由此猜出三舰其他人的现状估计不是很好。
　　但情况究竟不好到一种什么样的地步，他判断不出来。
　　要说轻吧，岑初这反应又太过异常。
　　要说重吧，他又没办法从队长脸上与声音间分辨出多少悲伤来。
　　所以他只能说……不对劲。
　　谭栩阳不自觉地想起刚刚在第一张照片上见到的队长过去的模样。
　　健康，温和，眼里带着笑。
　　他的心微微抽痛，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一些。
　　“我带你回去。”他重复说道。
　　男人抱着岑初转身向外走去。
　　主旋体为他开启了大门。
　　谭栩阳抱着他离开主旋体，又离开了封禁区。一路上，他一直在尝试着找话题和岑初聊天，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低声向岑初说着话。
　　岑初不理他，那他就自己一件件事情主动说给队长听。
　　怀里的人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一样。
　　他侧头向着谭栩阳胸膛的方向，安静地闭着双眼，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轻，渐渐变得微弱而悠长。
　　谭栩阳这才停下了话头。
　　他抱着岑初沉默地向前走去。
　　此时虽是晚上，但却只是生活区一区的晚上。
　　十一舰除了生活区之外的部分，都是全天候常亮且一直有人在值守的。
　　队长看上去状态不好，谭栩阳便不打算带他走快速通道。
　　队长现在成了司令，关注度极高，谭栩阳便绕了下路，从舰艇两舷的地方走。
　　可即使这样，路上也难免会遇着人。
　　谭栩阳才不管遇着的是什么人，统统一眼瞪去无声地警告对方保持安静。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舰网新闻页中登上头条了，但是以往多年积攒下的凶名加上现在单兵榜一的身份，还是成功地让他的威慑力不减反升。
　　路上本来有人担忧地想要上前询问，被他一眼冷冷刮去，当即就止住脚步和话头，没敢上来打扰他们。
　　走着走着，怀里的青年十分突然难受地低低咳了好几声，身子被咳嗽带着微颤了好几下。
　　谭栩阳低下头，想用斜揽在颈肩后的那只手回绕过来帮他理一理发丝。
　　但是忽然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蓦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他在自己内衬的衣服上，见到了并不明显的几点血迹。
　　*
　　医疗部一下变得非常忙碌。
　　和岑初之前第一次进医疗部时的情况类似，整个医疗部的人手和资源都在这一刻被集中起来，全部优先供应零号医疗间。
　　谭栩阳再一次站在零号医疗间的进门处。
　　他的五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指骨明晰。
　　又是这样。
　　他颓然地想，队长又进了这个地方。
　　在他将人送到医疗部检查后，简呈当场就从睡梦中被电话轰醒，立马匆匆赶了过来，并在看过两眼检查报告之后脸色难看无比地一头扎进了医疗室内。
　　直到现在。
　　谭栩阳一夜未睡地等在外面，医疗室内忙碌的白大褂们同样也是一直没有出来过。
　　医疗部和医院不同，这里的工作人员并不单单只是医生，他们同样也是研究者。岑初的身体问题极其特殊，因此除了正在医疗室内忙碌的这些人外，在见不到的地方，其他研究者们同样为此停下了自己手中本来应该干的活，转而对岑初的问题进行紧急研究与分析，以供给临床医生们更好的方案建议。
　　医疗部部长简呈亲自操刀上阵，全程负责这次紧急治疗。
　　先前几次来到这里，谭栩阳好歹能从偶尔出来透气休息的白大褂口中了解到岑初的具体情况。
　　但这一次，紧急治疗结束之前没有哪怕一个名医生能够从透明隔离间内出来。
　　好在这场紧急治疗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只持续了一个晚上便告一段落，比起先前长达几日的拉锯战般的治疗还是要好上不少。
　　谭栩阳见治疗告一段落，主动等在了他们出来的通道门口。
　　医疗部部长简呈一出来，直接一把抓住谭栩阳的手腕，将他快步拉到了角落里。
　　“他的情况怎么样？”
　　谭栩阳忍不住问道。
　　简呈松开他的手，面色难看得很。
　　“我还要问你呢，岑司令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身体情况会突然恶化得这么严重？！”他低喝地质问谭栩阳。
　　恶化。
　　严重。
　　两个词语落入耳中，谭栩阳的心跳蓦地停滞了一瞬。
　　常年温热的手掌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无比。
　　简呈烦躁地一抓脑袋，继续说道：
　　“之前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病情控制方案全部作废，他的身体恶化太快，以前那种温和的手段已经完全抑制不住了。新的方案还在尝试，暂时没有确定下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之后所有药剂的浓度用量都得加大。”
　　谭栩阳的心一阵抽疼，他不可置信地说道：“可高浓度和大剂量他的身体同样承受不住！”
　　“没有办法，不这样做根本压不下去！”
　　简呈烦躁得不行，新任司令对于他们的重要性他已经被舰长不知道暗地里强调重申了多少回。按照伏翎原话来讲，那就是不管花上多大的代价，不管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就算医疗部其他项目全部停滞，这名司令也绝对不能出问题！
　　排除掉一切感性因素不提，就说最实在也最根本的，舰外环境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在先前战争中又做出过那么大的动作，局面铺得太大，除了岑初以外十一舰内根本没人有能力将局面继续维持下去。
　　就算不说空间阱，现在十一舰边上还有一个细长舰队的问题没解决呢。别看人家这会儿老老实实地等着岑初联系它们，一副十一舰盟友一般的样子，但要是岑初不在的话，边上的这支舰队究竟是盟友还是利剑那可就说不好了。
　　要是岑初出了事，十一舰肯定也逃不掉。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目前只是恶化初期，如果能尽快找到解决方案，或者找到恶化原因切断影响，或许还能把情况控制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简呈说道：“但在找到更好方案之前，用药只能是这么用了，暂时没有别的选择，岑司令可能得多受点苦。你……如果还是你来照顾他的话，平时得多注意一点。”
　　谭栩阳抿唇：“当然是我来。”
　　简呈心情被岑初的问题搞得极其恶劣，但这会儿犹豫了下，还是好心提醒道：“他的情况需要有人片刻不离地守在身边，特别是在他没有不在医疗部里的时候。这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和时间，肯定会影响你自己的节奏。你最好还是找其他人来照顾他，从医疗部里挑也好，从与他熟悉的其他人里挑也好，比如那位司令助手，这活本来就该他干。”
　　他说：“谭栩阳，你天赋很好，没必要把时间花费到这种事情上。照顾岑司令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干也是一样的，其他人也能把岑司令照顾得很好，并不需要非得你来。”
　　谭栩阳眸子黑沉，目色深深地望着简部长。
　　“这并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他说：“我想这么做，也愿意这么做。”
　　简呈皱眉：“但你……”
　　“我喜欢他。”谭栩阳说。
　　简呈的话语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怔了半晌。
　　沉默了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现在还没醒，但应该不会等上太久，至少得留医疗部住院观察三天情况……你把时间再挤一挤，上次的培训继续吧，多教你一点东西。”


第102章 醒后
　　随着新任司令的上位，十一舰指挥圈的潮流风向理所当然地随之改变。又是司令又是一级指挥官还刚以不可思议的优势带领他们打了一场多路对敌的胜仗，这样完美的履历与战绩毫无意外地使得岑司令仅有的几份对战录像与讲座视频几乎存在于每一位指挥的仪板中，不论他们先前的基础如何、风格如何，都难免尝试起对岑初风格的学习与借鉴。
　　这一点不论对于革新派还是保守派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难得能在这方面上取得一致。
　　对于保守派而言，他们一直坚持着走十一舰多年传承下来的正统指挥道路，正是因为这是一条已经发展得颇为成熟并与十一舰科技发展方向相适应的、经过了许多年验证与考验的道路。
　　岑初不是十一舰人，指挥方法理所当然不会与十一舰原有指挥体系有多少相似之处，可以说是与十一舰正统指挥法一点儿都不沾边。按照他们的分法，这无疑是属于保守派一直反对的革新派那一侧。
　　但实际情况又有点不同。
　　因为岑司令展现出的的指挥方法本身也是一个成熟的体系，甚至看上去比起他们更加成熟、更加强大。
　　它同样是个经过无数考验最终形成的完善体系，并不需要他们冒着发展新体系所需要面对的诸多风险去学习。
　　倒是有人敏感地意识到了司令体系与他们当下小队制度的不匹配性，担心这会引起未来整个制度的改变。但能意识到这一点的无疑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跟风学习的潮流之中。
　　这股浪潮正处于风头，从总司令部悄然流传出去的岑司令培养名单上的两个名字自然也受到了极大的关注。
　　邰诣修倒好。他一直是十一舰公认的新一代中的天才指挥，名声本就不小，他能够被岑司令选中，大家对此毫无疑问。而且因为他的名声太好，人缘又广，各路将刃兵们都在名单传出之后纷纷出言恭喜。
　　彦淮的情况就比较惨了。自从人选确定的那一天起，舰网上对他的怀疑和质问就一直没有消停过。
　　以至于他第二天前往学校去上课时，直接受到了整个年纪指挥系同学的围堵，就连授课前辈都不由得要凑上前来问他一句：“你是怎么被岑司令给选上的？”
　　当他将这件事情解释给邰诣修听时，邰诣修没有任何意外地向他解释：“以你现在的能力确实说服不了他们，再有天赋也得化为实际的实力和履历才有用。好好加油吧，将来用你的能力来回应他们的质疑。”
　　“谢谢邰前辈，我一定不会让岑司令的选择蒙羞的！”
　　但说完这句话后，彦淮又抿紧嘴唇，他有些不安地摸着脸上乌青的地方，小声问道：“可是邰前辈，你说岑司令要是看到我身上的伤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啊……我、我是不是应该在见司令前先去医院拿点药把这些痕迹消一消？但又担心时间上赶不及……”
　　邰诣修温柔地摸了摸少年指挥的脑袋：“如果你真在意的话，那就现在让送货员帮你把药送过来吧。”
　　他们在那日被岑初告知说第二天他有事不需要过来之后，次日又被司令部的其他人通知说近几日不用过来。一番拖延后就拖到了今天。
　　不过……褐发指挥官抬眼看向道路尽头，原本应该是司令工作之处的中央指挥台边上，来往忙碌的却是科研部颜部长与其他副手的身影。
　　气氛不太对。
　　岑初不在这。难道这些天他都不在指挥室吗？
　　邰诣修的眸子间光华流转，他快速地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自己这些天应该没漏什么新闻和舆论。
　　他想了想，说：“跟我来。”
　　他带着彦淮走到几名看上去相对而言没有那么忙的副手边上。
　　彦淮用手捂着自己脸上的乌青，稍有些紧张地跟在身后。
　　“林前辈，”邰诣修叫住一名认识的前辈，温柔笑着搭了两句话，然后试探着问道，“岑司令最近怎么样？”
　　被成为林前辈的工作人员知道这名优秀的指挥后辈正是自家上司挑选的培养者之一，闻言也就没做什么隐瞒。
　　“岑司令啊，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还在医疗部里。”
　　旁边的人注意到他们的话题，也插话道：“是在医疗部，昨天我们几个本来想去医疗部探望一下岑司令的，结果被拦在了外面不让进。”
　　邰诣修闻言，很是担忧地问道：“岑司令身体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
　　“岑司令的身体从他刚上任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林前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那时没来不知道，当时整场战争持续期间简部长带人一直守在我们司令部里，每次我们过去报告工作遇上岑司令身体不好的时候，那感觉简直……”
　　“很有负罪感。”同僚插话道。
　　“是的，让人担心得不行。之前每次见司令一脸难受地躺在沙发休息的时候，唉，心都要碎了啊。”
　　“这次消息封锁了，但我看昨天颜部长还拿三号项目的问题去医疗部找了岑司令，那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吧？”
　　“唉，希望岑司令没事。”
　　邰诣修时不时插几句话，很快从他们的对话中拼凑出岑司令的情况，便同他们说了一声，带着彦淮离开了人群。
　　“岑司令住院了？”一出人群，彦淮就有些着急地拉着邰诣修说，“邰前辈，我们去看看岑司令吧，我以前和岑司令有过接触，他的身体确实很不好，这一下住院几天我、我有点担心。”
　　“他现在可是我们的司令，身体出了问题，医疗部前辈肯定会用全力治疗他的，”邰诣修温声安抚小后辈，“既然颜部长昨天还拿工作找过司令，那就应该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不过我们确实是该去一趟。”
　　邰诣修想了想：“就这么直接过去大概会被拦在外面，我们先去找找颜部长吧，看看有没有什么……”
　　就在这时，两人的仪板同时振动了一下。
　　拿出仪板，两人同时一怔。
　　因为消息竟然来自他们刚在谈论的岑司令。
　　他说：“过来找我。”
　　*
　　谭栩阳简单冲了个凉，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大步离开了训练区。
　　今天他只用平时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就完成了日常训练，因为节奏太快，便没去和肖见杰他们一起，而是自己额外用点数租了间临时训练室。
　　他本想暂停几天自己的训练，临时用模拟代替一下，这样就能一直守在岑初身边，等他缓过这两天，身体稍稍好一些之后，自己再回来把训练补上。
　　哪想队长醒来发现他的这个打算之后，直接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他跳过训练，否则就不同意让他陪在身边。
　　谭栩阳这就没办法了。
　　想到岑初，男人的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些。
　　队长醒来三天，身体却肉眼可见地比以前差了不少，就连力气都一直没能恢复，连这几天的饭都得他陪在身边一口口喂。
　　其他方面与之前看不出什么差别，至少舰长与简呈见了之后都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不过岑初身体的恶化情况在他醒后的第二天就彻底停止。简呈疑惑地反复检查了许多遍，又时刻盯着岑初的生命体征数据项，都没发现什么不对，最后谨慎得出初步判断，认为岑初的恶化情况应该是真的得到了控制。
　　这个结论在这两天中被反复验证，都没有被推翻，这让一直悬着心一个晚上来探三次的伏翎长长松了一口气，也让简呈终于对着岑初松了口，同意让他在三天观察期结束之后就能回生活区内居住。
　　只有谭栩阳坚持觉得岑初的状态不对劲。
　　当然，最令他感到烦躁的，还是岑初醒来后一如既往地身体还没好透就想工作。
　　身体状态差得连碗都没法端得稳，饭都没法自己吃，这还想处理文件听报告？？
　　谭栩阳对此十分生气。
　　于是，他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将所有人都全都拦在了门外。只有伏翎和颜至两人因为事情真的非常紧急，谭栩阳才不得不为他们让开了路，其余人哪怕是利嵘都没机会踏进病房半步。
　　——只要自己守在身边。
　　医疗部与训练区的距离非常近，只是一个对角的距离。不到两分钟，谭栩阳便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病房门口。
　　然而刚一推开门，谭栩阳就听到了房内传来的对话声。
　　“这两天你们先把这份基础科技树导图记一记，我已经把相关性不太强的领域全部去除掉了，剩下的不算多。两天可以吗？”
　　“两天？？是、是指这八十多页全部吗？！”
　　“我没问题。岑司令，您……”
　　只见岑初靠坐在床头输着液，邰诣修和彦淮坐在旁边，以邰诣修为主轻声与岑初交谈着。
　　邰诣修和彦淮？
　　谭栩阳盯着床头的青年，只见他面色平静，毫无血色的双唇一张一合，眉眼间拢着浓郁的惫意与病气。
　　忽然之间怒上心头，立马反手关门大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岑初与两人的中间。
　　“出去。”
　　谭栩阳对着邰诣修和彦淮两人，面色沉沉，语气冷得不行：“这里是医疗部，你们有事等他出院再来谈。现在都给我出去！”
　　“谭、谭前辈……”
　　彦淮一惊，被谭栩阳冰冷的脸色吓得满脸苍白。
　　邰诣修见到谭栩阳同样一怔。被同龄人忽然劈头盖脸的一顿凶，邰诣修脸上的表情差点就要绷不住了。他气笑道：“我们这是……”
　　“出去！”
　　谭栩阳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冷着脸厉声低吼道。
　　邰诣修眉毛高挑，张口就想说话。
　　这时，谭栩阳遮在身后的病弱司令发了话：“刚刚交代你们的别忘记。没其他事了，回去吧。”
　　邰诣修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自己剩下的话语吞了回去。他转向岑初的方向，礼貌说道：“好的，岑司令，那我们就先走了，您保重身体，导图我们这两天回去好好学习一下。”
　　两人很快离开。
　　谭栩阳慢慢敛下怒火。
　　他站在原地缓了会儿，深吸几口气，转过了身。
　　“……队长。”他喊道。
　　长发司令看着他，说道：“他们是我叫来的。”
　　“我知道。”
　　谭栩阳顿了顿，低下眼，说：“可我总不能凶你。”
　　他在岑初病床床头坐下，轻轻握住平放在被子上的岑初的指尖。
　　病态白皙的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楚地展露于其上，长长的输液针头埋在皮下，周围一片通红，细嫩皮肤上清楚地鼓起针头的模样。
　　这让他的心脏揪成一团。
　　“这是第几瓶，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输？”
　　“第二瓶，刚刚多咳了几声，他们就给我提前挂上了。”
　　“……又咳血了？”
　　男人紧紧抿着唇，黑沉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要不今天先别回去了，在这里多住两天吧。我在这陪你。”
　　“可我想回去睡。”岑初说。
　　他想了想，又伸出没有插针的那只手，摸了摸谭栩阳的头，浅浅地勾了勾嘴角，说：“别太担心。”
　　看啊，完全就和平时一个样。
　　要不是自己跟着去了一趟主旋体，说不定也会被队长现在的样子给骗过去。
　　谭栩阳闷闷不乐地想。
　　注射药物对于岑初身体的压力有些大，从第二瓶后半瓶开始，他就已经浑身失力低喘着闭目仰靠在床头。
　　“就这样还要回去？明天还打算回司令部上班？”
　　谭栩阳心疼得不行，又气得不行，只能将人揽到肩头小声哄着。
　　可岑初决定的事情并不是他能够改变的。
　　谭栩阳劝说无果，只能在岑初今日份的三瓶药剂全部注射完并再次进行一轮全面检查后，老老实实陪着回去。
　　谭栩阳帮岑初披上外套，穿上袜子，套上靴子，然后将人扶了起来，认命地拎起简呈专门准备的药物箱，带着岑初回到了家。
　　几天没回家，谭栩阳帮岑初简单收拾了一下。
　　岑初有些困倦，打算倒头睡觉。
　　“你明天真的要去总指挥部？”谭栩阳问。
　　岑初应了一声，没看他，坐在床头打算躺下，语气平静地应道：“事情堆了这么多天，总得回去解决一下。”
　　谭栩阳看着他，沉默半晌。
　　在岑初彻底躺下之前，男人忽然低声问道：“队长，你要泡个澡吗？”
　　他怕岑初误会自己，主动解释：“可以裹着浴巾泡，我来帮你洗个头。你现在力气还没恢复，自己洗不方便。”
　　作者有话要说：
　　谭栩阳：我发誓问出这话时我的内心是纯洁的
　　这几天码字耳边总有个又低又吵的持续嗡嗡声。
　　我以为这是熬夜太狠生的耳鸣。
　　还悄悄emo了一番我的作息。
　　结果昨天突然发现。
　　救救，这好像是房间里真实存在的声音！！
　　真实存在！！！
　　（用力吸氧）


第103章 洗头
　　岑初躺到一半，听到这话，不免抬眼看了一眼谭栩阳。
　　男人说出这话时的目光清澈得很，黑而深的眸子里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温和情感。
　　真诚，炽烈，柔和得跟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相反。
　　岑初定定地看着身旁这名面容凌厉眸色温和的男人。
　　“……好。”他说。
　　谭栩阳笑笑，伸手将他扶起，靠到床头。
　　“那坐一会儿。水大概五分钟能放好，我顺便回去换身衣服，这套不太方便。”
　　“嗯。”岑初应声。
　　谭栩阳到浴室把水放上，离开之前顺便倒了杯温水递给岑初。
　　门被虚虚掩上。
　　房间归于寂静。
　　岑初靠在床头，微仰着闭上眼。
　　病态白皙的颈部展露在外，苍白，精致，又脆弱，让人感觉轻轻一握就能将它握断。
　　忽如其来的寂静像是沉闷的海水一样，瞬间将他溺在其中。
　　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而凝滞，每吸进一口氧气都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低而闷的嗡嗡耳鸣声在耳边愈发吵闹。
　　长发青年微张着口，低下头，无声地大口喘着气。
　　温热水杯被双手捧着放在大腿上，杯中水平面轻轻颤抖摇晃。
　　忽的，它用力地抖了一下。
　　“啪”。
　　温水拍在杯壁，溅到了被子上。
　　濡湿一圈。
　　岑初的目光低低地落在水杯上。
　　又缓缓转向濡湿的被单。
　　低低轻喘着，敛下眉眼。
　　哒哒哒。
　　吱嘎——
　　咔啦。
　　“队长，我回来了。”
　　男人利落的声音在玄关响起。
　　声音的到来打破寂静。
　　空气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谭栩阳先走进浴室看了眼浴缸的水，伸手试了试水温，将水温控制器向热水方向稍稍转了一点，而后转身离开浴室，向岑初笑道：“水也好了。”
　　他走到岑初的衣柜边上，滑开门，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挑出一套睡衣，再将浴巾叠在上面。
　　然后拿着衣服走到岑初床头边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还是满的水杯，问：“不喝？”
　　岑初侧头望着他，默了默，说：“想喝。”
　　谭栩阳一顿，当即将衣服放到旁边。
　　他一手伸过岑初的肩后，另一只手从岑初的双手间端起杯子。手掌侧面不经意地碰到被单，感受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他的目光一低，察觉到了被子上颜色稍深的半圈杯印。
　　握着水杯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
　　但他不动声色，没有将自己察觉的事情表露出来。他只是将水杯端到岑初嘴边，温声说道：“来。”
　　岑初凑上前，小小地喝了一口。
　　他的眉眼平静淡漠，在柔和的灯光底下无端显出了几分温和意味。
　　喝完水后，谭栩阳将杯子放到床头柜子上。
　　他将岑初扶下床。
　　“需要我帮你换吗？”走进浴室，谭栩阳将衣服放到墙边的衣物架上，问道。
　　岑初看他一眼：“不用，放着就好。”
　　“噢，行，那我去门口等着，好了叫我。”
　　“嗯。”
　　谭栩阳在房间里找了张小凳子，拎着它跑到浴室门口老实等着。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的时间，浴室中才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进来”。
　　“好。”
　　谭栩阳拎着凳子推开了门。
　　一进浴室，入眼的就是高挑而白皙的青年腋下裹着浅蓝色的浴巾站在浴缸前，扶着墙，抬起腿，脚尖试探了两下水温，正准备向里跨去。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近透明，乌黑长发散落在肩上与背上，呈现出了一种极其诱人的对比感。他的双肩背侧并没有被浴巾遮到，透过黑色发丝的间隙，能够看见其下光滑而细腻的白皙皮肤。
　　谭栩阳拎着板凳快步上前，将凳子往浴缸短边一侧的地板上一放，然后紧忙转身扶住岑初，生怕他一不小心滑倒在浴缸中。
　　长发司令撑着谭栩阳的手，倦懒地靠坐到浴缸里，一手搭在浴缸边缘，乌黑发丝后半遮半掩的肩胛骨轮廓凸显得清晰分明。
　　他自然而然地仰头搭在浴缸边缘，看着头顶上的男人问道：“这样？”
　　男人的喉结微动，目光不自主地从交叠在一起的白皙脚尖一路向上，经过大腿，经过腹部，再到胸部，肩部，颈部，最后停留在总司令清澈而沉稳的深紫色眸子上。
　　“嗯，这样就好。”他不动声色地应道。
　　谭栩阳在岑初身后坐下，拿过花洒，一手撑起岑初的脑袋，捞出身下压着的长发。
　　他特意回去换了身比较宽松的短袖短裤，换了拖鞋也不怕弄湿。这会儿捞起长发，想了想，便直接搭在自己的腿上。
　　花洒打开，谭栩阳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移了上去。
　　“这温度可以吗？”
　　“可以。”这样说着，岑初却是微皱起眉毛闭上眼。
　　“谭栩阳。”他叫道。
　　“嗯？”
　　“水流进眼睛里了。”
　　“……抱歉，第一次没经验。我去拿条毛巾来。”
　　折腾一番之后，谭栩阳总算是慢慢上了手。
　　岑初需要做的只有仰靠着闭眼，轻松得不行，因此并不在意谭栩阳这一番适应所耗费的时间。
　　谭栩阳给他打上洗发露，生疏地将长发卷成团，轻轻地揉起泡沫。
　　有时候泡沫会随着水沿着额头向下滚落，在脸颊边上缓缓地划出一道水痕来，然后向着颈部继续向下。谭栩阳满手泡沫，便用手臂内侧干净的部分伸过去把水痕蹭掉。
　　目光却偷偷地慢慢从头发一路向下。
　　队长闭上眼时，一身盛极的气势便被敛了起来，柔和的脸颊线条勾勒出一股平静的温柔之意。他的额头光洁无比，连着清浅的好看眉眼，谭栩阳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忍住吻上去的冲动。
　　再往下，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自然地闭着。但谭栩阳却是清楚地记得当时肆意用舌尖撬开牙关的那段记忆。
　　他记得岑初的生涩，岑初的柔软，也记得岑初身上轻轻浅浅惹人上瘾着迷的那股清香。
　　谭栩阳的目光继而落在简单绕了两圈的浴巾上面。
　　他不禁想起搂着腰时那细瘦却紧致的手感。队长的身子很瘦，随意一圈便能整个地藏在怀里，若是队长身体不适，更是整个人都绵软无力地倚在身上。
　　也不知道去掉中间隔着的布料之后，底下的身躯直接搂抱起来会是如何令人心醉的感觉。
　　男人的身体不自觉地生了一股燥热之意，口干舌燥，渴得不行。
　　他连忙挪开眼，不敢再看。
　　“队长。”他喊了一声，以期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嗯？”青年仰着头，声音间满是平静的倦懒。
　　“这段时间我会跟你一起去总指挥。在你边上给我腾点空间，分配点任务？”谭栩阳找了个话题。
　　“跟着我干什么，你的训练和其他工作呢？”岑司令闭着眼问。
　　“交给别人照顾我不放心，也不乐意。训练的话……要不队长，午饭后你陪我去训练室午休好了，两全其美，那边沙发挺宽，睡起来感觉还不错。”谭栩阳随口说道。
　　岑初睁了半只眼，半遮半掩地见着轮廓分明的人影在自己头上动作着。
　　他重新闭上眼，淡声轻骂：“出息。”
　　“是是是。”谭栩阳笑眼弯弯地应下。
　　岑初停顿了会儿，忽然说：“来我这边也不是不行，正好有点安排分给你。”
　　谭栩阳配合地应道：“你说。”
　　“我想趁着在任代理的这段时间把你们的体系调整一下，你来正好可以帮我和其他部门特别是军务处对接一下这个问题，主要负责落地实施。这事你来做应该要比其他人更好上手些。”
　　“对了，科研部你暂时不用去了，装备更新的测试任务交给平羿，你来负责另一个项目，这个任务更重要，比较急，主要是通过模拟方式的方式配合科研部对现有的你们一直没能研究透的七舰武器进行实用性测试和用途开发。”
　　司令官闭目仰靠在浴缸边上，面容线条无比温和，带着些许倦意地向他数着工作上的事情。
　　如同他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冷静自持又平淡，好像这些别人眼中复杂无比需要花费大量精力的工作，到他手上都是随手就能处理好的事情一样。
　　说完之后，他担心谭栩阳不清楚七舰及相关“遗产”的事情，便稍稍地解释了一下。
　　谭栩阳听完之后，说：“我没问题。不过这些工作都这么急？……如果你愿意的话，‘代理’两字肯定是可以去掉的。”
　　岑初轻声答道：“可我不愿意。”
　　谭栩阳没声音了。
　　沉默半晌，他说：“我会配合。大概多急？”
　　“在正式脱离空间阱之前得把它们所有的基本使用方式都过一遍，这点我会教你们。至于具体用途的开发可以之后慢慢来。”岑初说。
　　谭栩阳听他声音有些困倦，便放低了声音。
　　“没问题。”他说。
　　“对了，空间阱问题我是不是没有和你细讲过？它就是……”
　　岑初难得主动向他解释这么多东西，谭栩阳听得很认真。
　　但是讲着讲着，伴随着头上轻柔的揉发动作，以及偏向昏暗的柔和灯光，岑初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渐而归于沉默。
　　谭栩阳没有吵他，也安静下来。
　　他拿过花洒，先将满手泡沫冲掉，然后用着半格冲力的柔和水流开始给岑初清理头发。
　　岑初睡着了，胸膛缓慢而均匀地起伏着。
　　原本按在裹着浴巾上的那只手也渐渐地松了力，滑落至身侧。
　　浴巾并不是很宽，只够在他身上绕一圈半。
　　于是谭栩阳眼睁睁地看着浴巾松开，在水流与模拟重力的作用下慢慢从身上向两侧滑开。
　　男人的双手悬在半空，花洒呲呲地冲着同一个地方。
　　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浴巾解封之后露出的大片白皙。
　　向下，向下。
　　越过平坦的小腹。
　　草。
　　他也着了火。
　　作者有话要说：
　　Q：还有谁着了火
　　A：积极乐观阳光向上的可爱大大小小谭~\(≧▽≦)/~（好长的名字哦，扣一分）


第104章 合作
　　谭栩阳定定地钉在原地。
　　他觉得他应该挪开眼睛。
　　但是……
　　盯着需要意志力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挪开同样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好难。
　　头发已经只剩下清理阶段。
　　谭栩阳强忍着愈发热烈的欲望，极其艰难地进行完洗头的最后一步，生疏地用干发帽卷起整头乌黑的长发。
　　柔顺的发丝不经意地撩在手臂上，轻轻拂过。瞬间像有电流从神经末梢一路向上，“滋啦”——
　　整个身子自上到下，从内到外，都点着了火。
　　男人艰难地闭眼，感受着身体蓬勃向上胀得不行的欲望。
　　草，太不争气了。
　　他从板凳上站起，走到浴缸长边侧面。
　　清水之上浮着点点刚刚清理头发溅进去的泡沫，水面微微起伏，安静躺在其中的白净身躯在水的折射作用下时而产生轮廓波动。
　　默了默，谭栩阳艰难地半蹲在浴缸边上，不太适应地调整了一下蹲下的角度。
　　“队长。”他沙哑着声音轻声喊道。
　　岑初睡得很沉，没有反应，呼吸轻浅，带着睫毛微微颤动。
　　男人伸出手，探入水里，轻轻抚上光滑的肩头。微微粗糙的硬茧贴着过于柔嫩的白皙肌肤，他都担心一不小心就给弄红了。
　　“队长？”
　　他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队长还是没醒。
　　他安安静静地倚在手臂上，柔和的面庞之上病气与疲惫相交缠绕，平日里强势果决的司令官在此时看上去柔软脆弱得不行。
　　谭栩阳的喉咙干涩得很。
　　他还年轻，火气正处于最为旺盛的阶段，面前躺着的还是他心心念念求而未得的人。
　　这要他怎么忍得住。
　　男人像被下了迷药一样，不自主地抬起身，轻轻吻了上去。
　　额头，眉眼，鼻尖，脸颊，嘴唇。
　　轻而碎的细吻仗着熟睡到处落下，每一下都带着难以掩藏的恋慕与痴迷。
　　他半跪在浴缸边上，一手探入水中，柔和地水流与柔嫩的肌肤自手掌心轻轻撩过。
　　他情难自禁，却又冷静得不行。
　　低低轻喘，克制地不让自己发出太明显声响。
　　他是一位新手捕猎者，生涩而又缺乏技巧。
　　但他又精通无师自通的本领。
　　他小心，谨慎，一点一点地试探，借着身躯最原始冲动的驱动，无声无息，克制地攫取着自己的贪恋渴望。
　　司令。
　　队长。
　　岑初。
　　他将名姓无声地念在口中，泛开的喜悦与这天光同寿。
　　忽然，浴缸中的青年无意识地轻嗯一声，低咳两声。
　　草。
　　谭栩阳的心一下提到了最高点。
　　别醒，别醒，千万别在这时候醒！！
　　这种刺激激得他忽然间呼吸急促。
　　进而一顿，低低喘息。
　　深吸一口气，而后渐渐缓下。
　　……呼。
　　男人一手握着浴缸中的柔软手掌，额头抵在浴缸边缘。他闭目缓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眸间恢复了些许清明之色。
　　黑沉的目光重新落到岑初身上。
　　还硬着。
　　……没办法，都怪队长。
　　他冷静地起身，拿过花洒，简单清理了一下，洗干净手。
　　不能泡太久，队长身体太弱，很容易会发烧。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男人弯下身，将熟睡的长发青年从水中轻轻地横抱而起。
　　水珠弄湿了自己的衣服，但他并不在意。
　　他将岑初放到凳子上。
　　谭栩阳半蹲着，让岑初的身体依靠在自己的胸膛，而后一边保持姿势不动，一边绕过手从身后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岑初擦干身子。
　　………………
　　不行，不能多想。
　　谭栩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行为与思维，老老实实帮着队长擦干身体，依依不舍地为他穿上衣服，然后横抱着回到了床上。
　　他将岑初在床边放下，一手揽着将他圈在怀里，让青年的额头抵在自己颈边。
　　最后又亲了一口，男人才弯下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拿出吹风机。
　　插上电，开启。
　　吹风机可以屿.(汐团$队悄无声息地进行运作，温热的暖风拂过手间，吹落发丝，又打到自己胸膛上。
　　谭栩阳低头望着安静躺靠在自己怀里的岑司令，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弧度。
　　要是能够一直这样，那也挺好。
　　他想。
　　好不容易吹干了头发，男人又伺候着把人抱到床上躺好。
　　自己悬空着用脚尖与手肘用力，在心悦之人的身上撑了会儿，出了会儿神，直到岑初在睡梦中低咳了两声，拢着眉头有些难受地想要侧过身，谭栩阳才赶忙撑起身子把被子给岑初拉上压紧。
　　慢慢抚平岑初眉间的皱褶，谭栩阳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队长睡得熟，他想。
　　他现在无比想要直接上床，抱着岑初睡个觉。
　　不过他是个负责的男人。下了床，谭栩阳自觉地转身走进浴室，打算把浴室清理干净。
　　走到浴缸边上，他的目光忽然定在被不小心流下的泡沫弄得稍有些浑浊的浴缸里。
　　男人顿了半晌。
　　要不自己也进去泡个澡吧。
　　*
　　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夜。
　　次日，岑初起床后稍稍有些着凉，连着咳了好几声。
　　谭栩阳内疚自责满心担忧地硬拉着岑初去到医疗部，把原本设在下午进行的检查移到了上午，非让他好好检查了一番。
　　好在并没有发烧，简单的着凉对于医疗部来说只是一点连问题都算不上的微小问题——哪怕这个问题出现在岑初身上。
　　只有谭栩阳还担心地不敢松口。
　　“真的没问题？”
　　“这份检查很全面，除了各项指标与正常范围的偏离值比以前更大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我没有理由阻止他恢复工作。不过实时生命体征监控设备已经给岑司令戴上了，各类应急药物也在箱子里全部准备了一份，他要是身体真有不适，紧急处理方法我也都交给你了。别太担心。”
　　就这样，即使谭栩阳再怎么不放心，最终也还是被岑初带着一起去到了总指挥部内。
　　“岑司令！”
　　“司令，你回来了！”
　　岑初的归来让总指挥部内的所有人都很是欣喜，颜至更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岑初有些无奈地望着颜至，温和夸道：“这几天做得不错。”
　　颜至苦笑道：“真的尽力了。”
　　岑初点头：“嗯，我知道。把各项进度报告交上来后今天就先休息下吧，剩下的工作我来就好。”
　　颜至温声说：“行，你身体刚好，也别太累，能分下去的任务都交给他们去做，身体重要。”
　　“嗯。”岑初说。
　　就这样，岑初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他没忘记自己昨天晚上答应谭栩阳的事，真在自己身边给谭栩阳腾了个位置。
　　岑初用人一向来都很不客气，就连远在科研部的颜至都能被他抓来打工，那谭栩阳这种自己送上来的自然使唤得更不客气，以至于谭栩阳一整天的时间几乎都没有机会闲下来。
　　贺渚险而又险地保住了工作。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谭栩阳格外老实。
　　报告工作时，一句一个“岑司令”叫得可正经了。
　　对此，谭栩阳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既然是在总指挥部，那还是叫岑司令合适一点。”
　　除此之外，邰诣修、彦淮两人也终于有机会被岑初喊了过来。
　　他并没有去检查自己前两天留下的“作业”。能够有机会被他选上的人自制力与学习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不需要他多费心思去盯着，因此今天一把两人叫过来，岑初就直接给他们分配起了任务。
　　考虑到两人都尚未上手，岑初并没有给他们分配多复杂的事情，而是先让他们基本熟悉一下司令部每天需要处理的信息与在干的事。
　　目前司令部配备有数十名副手，他们三五成组，各自负责不同事项的处理，一天下来岑初大概会接到来自他们总计二三十往上人次的汇报。于是，岑初便将邰诣修分配到了他与副手之间的对接中，所有副手的汇报将首先经过邰诣修的手，由他进行初步整理与紧急性判断之后再汇总地向岑初报告。
　　邰诣修是总指挥榜上排名前十的二级指挥，本身基础非常好，学习能力也很强，对此很快上了手。
　　彦淮的基础比较薄弱，便被岑初留在跟前，简单学了一下中央指挥台的操作之后，他就从最基本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开始，给岑初打起最初级的下手。
　　这项工作原本由贺渚偶尔承担，但他常常需要帮助岑初处理其他事情，没有办法一直做这种初级的下手工作。转给彦淮之后结果还不错，至少在岑初现在精力比往常更加匮乏的状态下，稳定的操作帮手能给他减少不少身体负担。
　　安排工作没有花费他多长时间。
　　很快，他着手处理起了今日计划上最主要的一项工作。
　　透明的立方体禁锢物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中央指挥台上，辑阅板放在一边，随着里边那团小线体飘浮在空中探出线头，哒哒哒哒地在微型信号转换器上碰来碰去，传达出“快点！”、“想回家！”之类的声音，中央指挥台经由主旋体系统完成的自转换沟通信道也被成功建立了起来。
　　中央指挥台的一面显示屏上，一句话语显示其上——
　　[你终于，联系我们了。]
　　少年指挥站在指挥台前，神色之间有些紧张。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正式跟随岑司令的第一天，竟然就要参与到他们与外舰的谈判中去了！
　　——虽然只是作为一名只负责“打字”的中介信号转换员而已。
　　“我以为你们会希望我晚点出现。”岑初说。
　　彦淮手边仪板上展着一副沟通释义转换表，也可以说是手把手教版本的异种生物沟通指南。他生疏而如实地将岑初的话语一句句地通过操作转变为信号发送出去。
　　[目的？]
　　对方很快传来回应。
　　身形瘦弱的司令官缩在宽大的转椅间，神色淡淡。他的目光停留在桌上禁锢物中拿着线头到处戳来戳去的小线条上。
　　岑初轻声说道：“我们拥有离开空间阱的方法。”
　　回应很快传到细长舰队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方却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没有发回任何信息。
　　岑初很耐心地等着他们。
　　许久，屏幕上终于显现出一句新接收破译的信息。
　　[条件？]
　　指尖轻捻发梢，岑初平静而不容置喙地开了口。
　　“我要你们60%的能量储备。”
　　60%？！
　　彦淮瞠目结舌。
　　“岑司令，这……”
　　岑初冰冷而平淡地向他瞥来一眼。
　　彦淮噌地挺起背部。他神情肃然，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如实将这句话传了出去。
　　消息一去一回，屏幕上立马显示出了他们的回复。
　　[你，开玩笑！！]
　　[我们，需要自保！！]
　　它们的语气非常激动。
　　不难想象如果此时面对面的话，对方的身体大概会气得直接噌地拉直吧。
　　“并不是玩笑。”岑初温和地说道。
　　“上交能量，钋210的一个半衰期时间内我会将你们一起带出去。如果对于我们的技术能力存在怀疑，我可以向你们提供相关技术的部分节选。”
　　“安全问题并不需要担心。如果能够达成合作，我将允许你们全程跟在我们附近，直至最终脱离此处。”
　　长发司令受凉低咳两声，惹得守在身后的司令助手赶忙从边上拿出毛毯为他披上。
　　岑初的话语却并未被打断。
　　他继续温声说着：“当然，你们可以尝试继续自己寻找答案。但如果这样，我们也会选择自己攫取能量。”
　　“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岑指挥荣获“最尊重合作方意愿的总司令”提名，线体宝宝听了都说好。
　　Tips：半衰期，客观存在且舰舰皆知的良好通用时间单位。钋210的一个半衰期大约为138天，即四五个月。


第105章 教材
　　说是选择，但这明晃晃的就是威胁了。
　　青年助手守在岑初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想起先前辅助颜至进行谈判的时候，有一艘舰队的赔偿物资数额迟迟没能谈下来，当时颜部长去医疗部找了一趟岑司令，转头回来就一改先前和平谈判的路子，直接摆上武器强硬威胁，当天就把谈判解决了。
　　贺渚当时就猜，应该是自家上司指示他这么做的，今天一看，果然，这就是岑司令的谈判风格。
　　岑初的声音平静温和，他只是在向操作助手彦淮传达信息，贺渚却在这样柔和的语气下感受到了一股慑人的气势，仿佛这并不只是口头上的简单威胁，而是所有武器都已经出鞘亮相蓄势待发、随时都能够开战一样。
　　他跟着新任上司的时间并不久，但却早就已经被面前这名年轻司令的能力与气势深深折服。
　　能够拥有司令真是他们的幸运。
　　如果不是岑司令，他们现在不可能以完全优势方的态度对他舰说出这句话。
　　他安静屏气，恭敬弯身，帮司令将肩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可惜就是司令这身体实在太弱。
　　贺渚暗自发愁，先前司令在医疗部的全程照顾下都得时不时躺在沙发缓一缓，好像每工作一分钟对他的身子都是一种折磨一样。
　　这会儿司令住院出来，状态看上去比以前要差不少，这可该有多难受啊。
　　唉，也不知道简部长他们到底有没有办法治好司令的身子。
　　岑初不做无用的威胁。
　　当他说出这句话，等了半分钟没见对方有所回应时，当场轻描淡写地下令准备蓄能。
　　他们早就脱离了静默状态，在星空间完全就是开灯状态，像是舰级高能武器蓄能这类容易产生信号外泄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需要再担心暴露自身了。
　　这一手真格动起来，对方立马传回消息，表示愿意合作，但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内部讨论。
　　岑初大度地给了它们一天时间。
　　说是如此，他对自己提出的条件却是很有信心。
　　这是一直非常谨慎的舰队。
　　简而言之，比较胆小。
　　岑初判断，如果不是因为空间阱临近崩塌，它们先前应该不会有胆量试探十一舰。
　　不论十一舰内部实力怎么样，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这艘七舰副舰所用的材料与技术在阱内还是相当能够唬人的。
　　果不其然。
　　甚至不用一天时间，对方就给出了一个能让岑初十分满意的回答。
　　“谭栩阳。”
　　岑初将谭栩阳叫来身边，把禁锢着一团小先提的透明正方体交给了他。
　　“这个任务交给你，带队出舰，避免能量交接过程出现意外。交接完成后将它放回给它们，盒子得给我带回来。”
　　“好的，队长。一定完成任务。”
　　谭栩阳走上前接过正方体，半蹲下身，握住岑初的一只手，温和问道：“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
　　岑初抬眼瞥他一眼，平淡地应道：“行。”
　　谭栩阳笑了笑，低头在手背上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然后立马起身，转身大步利落地离开。
　　正帮司令处理着一个小问题的彦淮偷偷侧头看了眼岑初，只见那张精致完美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了刚刚被亲的手背上。
　　噫。
　　彦淮偷偷收回了目光。
　　岑初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他的工作效率很高，整个十一舰目前都处于暂停任务的封闭期，舰内人手极其充足，但即使这样，不论是原本就留在舰内工作的人员还是本该在一线执行任务的将刃兵们，在上层的运转速度带动下，他们一人都没能闲下来。
　　而这并不意味着工作能提前做完。
　　因为他想做的、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除了作为司令的基本工作，也就是带领十一舰应对目前面临的外部威胁之外，他还想帮十一舰把内部存在的各种最严重的问题一齐解决掉，自己每解决一个问题，或者至少给他们开个头，那都能给他们省下最少几十年的试路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许多……与十一舰无关的问题需要处理。
　　完成手上一件工作，长发司令长出一口气，目光疲倦仰靠在椅背上。
　　贺渚被他派出去核对事项了，副手们也因邰诣修的出现不再需要频繁地进出报告。所以此时，中央指挥台所在的这处角落只剩下了他和彦淮。
　　少年指挥安静得不行，认真努力地做着他吩咐的事情。
　　岑初眼角余光见着少年指挥努力的背影，注意力稍稍有些分散。
　　自己并不算很会带人，顶多像现在这样，在自己身边从易到难给他们分配些任务。
　　如果从经验上来看，自己曾经就用这样的方法带过三名优秀后辈，效果还算不错，他们后来全都……
　　……
　　一股巨大的凉意突如其来，措不及防。
　　像是细长冰刺从骨髓之间自下往上地串联贯通，而后冰刺增生，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左右四处延展而去，眨眼间遍及五脏六腑，就连四肢也都冰冷得一动也没办法动。
　　岑初微仰的目光微微涣散，忽然像被扼在原地，无声急喘。
　　“岑司令，这个地方……”
　　少年转过头来，想要询问一处工作上不明白的地方。
　　目光刚一接触到岑初，他瞳孔一缩，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小跑上前。
　　“岑司令？！”
　　他慌忙来到岑初身边蹲下，看着岑初喘不过气般的痛苦样子，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您稍等，我、我来联系医疗部！”
　　说完，他慌张地从口袋中想要掏出通讯仪板。
　　一只冰得不像话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轻柔，无力，却是让他不敢动弹。
　　岑初眼前有些眩晕。
　　但随着彦淮的闯入，脊髓与骨肉中的冰刺渐渐消融，他的呼吸重新慢慢变得顺畅起来。
　　焦距重新归于一处，岑初疲惫无比地陷在转椅间。他的目光转向身旁被他吓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的少年身上，温和地笑了笑。
　　“不用去，不用说。这不是他们能解决的问题。”
　　彦淮急声说道：“可是您刚才的状态……”
　　岑司令无力而缓慢地抬起手，落在少年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他温柔地笑着，轻声道：“乖，听话。”
　　彦淮蓦地止了声，怔怔地抬头望着岑初。
　　“扶我坐起来。”岑初又说。
　　彦淮紧抿双唇，起身，生疏而有些艰难地扶着岑初坐直了些。
　　“……您还是该去医疗部看看的。”
　　他犹豫了下，小声说道：“至少也该让医疗部的前辈们知道一下，再怎么都比您自己硬撑着好呀。”
　　“我已经好了，他们检查不出来。”岑初疲惫地解释了一句。
　　“不说这个，”他自然移开了话题，“跟我讲讲，你们现在指挥系都是怎么上课的？”
　　彦淮一怔，没想到岑初会突然问起这个。
　　“嗯……这要看具体的课程。有些课程比如说基础指挥理论课、装甲附件搭配课之类的都是以理论教学为主，大概上两节理论才会搭配一节模拟课，而另外一些课程比如说……”
　　少年向岑初简单介绍了一下。
　　“具体选课很灵活，唔，比如我早早学够了必修和选修的学分，剩下课程除了每学期必选的模拟对战课程之外，其他都可以按着兴趣来上。”
　　“嗯，把你们指挥理论的教材拿出来给我看看。”
　　岑初拢了拢外套。
　　彦淮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掏出仪板，点开教材，有些紧张地递给岑初。
　　岑初垂眼简单翻了翻，一边问道：“这是全舰统一的教材？”
　　“是的，颜部长只编写了这一版教材。”彦淮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不用这么紧张，书上的笔记做得挺好的。”
　　彦淮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
　　岑初的肯定让他多了两分勇气，少年试探着问道：“岑司令，您问这个问题是……”
　　“我打算找时间给你们编写另一份基础教材，需要参考一下。”岑初将仪板还给彦淮。
　　彦淮眼睛一亮，一下就忘记了刚才的各种担忧。他不可思议地惊喜道：“您打算出教材？！真的吗！！”
　　“嗯，”岑初笑笑，“有什么意见这段时间可以尽快告诉我。”
　　“没问题！那、那能问一下我们大概什么时候有希望翻阅到您写的教材吗？这几年有希望吗？”少年蹲在岑初脚边，满眼期盼地望着他。
　　“这么期待？”岑初浅笑着问道。
　　“嗯嗯嗯！”彦淮猛点头，双眼亮得吓人。
　　“其他指挥前辈如果听到肯定也会像我一样激动的……您现在可是我们都想学习的榜样！”
　　“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就这几个月吧。”岑初说。
　　“这么快！”彦淮猛地瞪大眼睛，感觉幸福得就要撅过去。要不是现在还在司令面前，他肯定能够兴奋得蹦起来！
　　岑初低眼望着这名小少年，他的身周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巨大欢喜，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蓬勃生机。
　　耀眼无比。
　　“队长！”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岑初抬眼望去，只见高大挺拔的男人大步从外面走来，一见到他，棱角分明充满锐意的脸庞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笑颜。
　　彦淮见到谭栩阳，马上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谭前辈好！”
　　谭栩阳随意向少年一颔首，径直走到了岑初边上。
　　“报告队长司令，任务完美完成！”
　　他从怀里掏出透明的正方体禁锢物，里面原本待着的生物已经消失无踪。
　　半蹲下身，谭栩阳笑着将正方体递给岑初。
　　“喏，司令专门交代要带回来的东西。”
　　岑初没有伸手去接，他向谭栩阳笑了笑，说：“你先帮我拿着，晚点再给我。”
　　谭栩阳一挑眉，没有多问，将它重新放回口袋里。
　　“行。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吗，去吃饭？”
　　男人动作温柔而娴熟地将青年扶起身。岑初一起身，他就敏锐地发现担在自己手上的重量比起往常重了些。略微一怔，他不动声色地将圈着岑初的手搂紧了一些。
　　岑初跟彦淮简单交代两句之后，转过头回应谭栩阳的话语。
　　“嗯，走吧。吃完我需要去一趟主旋体。有些事情要做。”
　　谭栩阳听着他平静而没有起伏的话语，心里莫名一突。
　　“我陪你去。”他说。
　　“我自己去。”岑初说。
　　“至少要像上次一样，让我到主控室的门口等你。”谭栩阳说。
　　岑初沉默了下，说：“可以。耐心一点等我出来，别再自己闯进来了，不然我会彻底关掉它的相关功能。”
　　谭栩阳盯着他。确认没在脸上发现什么不对之后，才郁闷地回答道：“……好。”
　　“别太晚。十点之前可以吗？”
　　“我尽量。”
　　两人到生活区的商铺广场上淘了点吃的，岑初胃口不太好，没吃太多，只吃了几口就停下来等着谭栩阳。
　　谭栩阳觉得这样不行，买了碗粥硬逼着他多喝了几口。
　　然后两人就前往了封禁区。
　　岑初指挥着谭栩阳把禁锢物质放回相应房间后，自己独自进了主控室。谭栩阳放完东西，便到主控室门口盘腿坐下等着岑初。
　　他试着和智能搭话，可惜智能好像不会说话，他没能获得任何回应。
　　谭栩阳轻哼着闭上嘴，面无表情地戴上便携模拟设备，安静等待岑初出来。
　　今天说是十点前，就真是十点前。
　　但谭栩阳并不安心。
　　他半搂着扶住开门时连站都要站不稳的队长，很是不安地说道：“走，我带你去医疗部。今晚就睡在那里吧，衣服我帮你回去取。”
　　“不用，回去吧。”
　　岑初拉住他，轻声说道：“有点累，想回去睡。”
　　谭栩阳紧紧抿唇。
　　他侧头望了一眼已经熄灭灯光的主控室，转回头，有点担忧地低声问道：“可我感觉你状态很差。”
　　“……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或者至少今天是回来干什么的？”
　　岑初抬眼望着他，摇了摇头。


第106章 星球
　　当夜，谭栩阳没能睡好。
　　岑初做了整晚噩梦，中间谭栩阳尝试将他摇醒两次，打断睡梦。
　　但等岑初再次闭眼睡过去之后，整张脸又会皱成一团很是痛苦的模样。
　　这让谭栩阳担心得完全睡不着觉，干脆睁着眼睛整夜守着岑初睡觉。
　　第二天醒来，谭栩阳想拉着岑初去趟医疗部。
　　但今天是沙遥公开葬礼的日子，岑初于公于私都不该缺席。
　　葬礼来了很多人。
　　除了关键位置上不能动的人以外，几乎整个十一舰全都参加了这次葬礼。
　　沙遥在总司令位上坐了十七年，这个年份对于青壮年人数占大头的十一舰来说已经是很多人半生的时间，大多人早就习惯了他在位上，甚至直到现在为止，要是光提司令两字，人们第一反应想到的大多还是沙遥。
　　沙司令的工作成果不能说有多么旷世绝今，也没能解决十一舰一直存在的问题，但没人能否认他在位的这期间里，整个十一舰的安全与稳定相对而言都保持得很不错。
　　悼词宣读完毕，全场弥漫开一股极其悲伤的气氛。隐隐能够听到人群中的哽咽声。
　　总指挥部三巨头与各部门部长站在最内侧，依次上前摆上花圈。岑初身体不好，因此谭栩阳混在一群高层之间跟着岑初一起上前，好在十一舰一直以来在这类风俗习惯上并不严苛，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小事。
　　远处，被副军长亲自拘着的一名中年男子老泪纵横地向着葬礼方向深深鞠躬。
　　葬礼很快告一段落。
　　人群逐渐散去，岑初、伏翎、利嵘、颜至以及司令部内曾经与沙司令最为亲近的一些副手则在墓园多留了会儿。
　　副手们排着队一一上去跟沙司令说了会儿话，伏翎、利嵘等人也是这个打算，但他们想说的话更多一些，时间打算占得比较长，就自觉走到边上等着留到最后。利嵘与沙遥关系很好，一场葬礼下来，这名在沙司令出事当天一滴泪都没流过的男人，此时却是眼眶通红。
　　“你也在等？”谭栩阳扶着岑初站在一旁，低声问道。
　　“不，我没打算上去，”岑初拢紧外衣，轻声说，“我只是想在这站一会儿。”
　　谭栩阳不好说什么，只能陪他在这站着。
　　岑初非常安静，说站着不上去就真的没有走上去，他像一名旁观者一般，看着其他人们一个接着走到坟前蹲下，与逝者低声说上几句话，或小声哽咽，或掩面抽泣。
　　他的目光非常深，谭栩阳悄悄低头看去，完全无法从这双眼眸中分辨出任何情绪。
　　有些人在葬礼结束后打算凑上前来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但岑初此时虽然体弱得得靠谭栩阳不离身的搀扶才能稳稳站立，以他为圆心百米内的气场压迫感却依旧是沉得不行，无声将所有人都拒绝在外。
　　岑初并没有站太久。
　　大约十分钟左右，他便主动开了口：“走吧。”
　　“好。”谭栩阳说。
　　岑初一动不动站了太久，整条腿都是僵的。
　　此时一抬脚，整个人都像失了力一样要往前倒去。
　　好在谭栩阳本来就扶着他。
　　当即手一紧，一揽，直接就把人揽到了自己怀里。
　　岑初面色有些苍白，被他揽在怀里低低喘着气。
　　这个姿势惹来了周围不少窥视目光，谭栩阳眉头紧皱，当即横跨转向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而后他低下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先去一趟医疗部。”
　　“……我坐下缓缓就好了。”
　　“去医疗部。”谭栩阳不松口，坚持地说。
　　在谭栩阳的坚持下，岑初被硬拉着去了趟医疗部。
　　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检查结果并不好。
　　又恶化了。
　　但是只能检测到恶化结果，无法捕捉到恶化过程。也就是说，当岑初进行检测时，他的身体并没有在恶化过程中。
　　再加上岑初此时的身体并没有太大异样或者不适，稍稍用了点药，恢复基本的力气之后，医疗部就没有理由再留下岑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回到总指挥部。
　　谭栩阳对此非常烦躁。
　　他担心岑初担心得不得了，每一次看着岑初露出难受神情，自己都跟感同身受地在痛苦一样，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能非常明显地察觉到岑初这些天状态的不对劲，也能多少猜到这应该和队长前两天回主旋体探究过去的事情有关联。
　　可每当自己问起这件事情，队长都是摇摇头，什么都不愿意说。
　　今天同样如此。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但我自己心里有数。”岑初轻叹一口气，摸了摸谭栩阳的脑袋。
　　谭栩阳紧紧地盯着他。他们已经回到了指挥室内，彦淮、贺渚都在附近，他不好把动静弄得太大。他半蹲在岑初脚边，大不理解地低喝道：“可你的身体在恶化！这些事情非得都赶在这个时候来做吗？”
　　“是的，非现在做不可。”岑初轻声答道。
　　谭栩阳抿着唇，不说话，只是仰头盯着他，眉头紧皱。
　　岑初的话语听着温和，实际上却不容置喙，谭栩阳与他四目相对，一下就意识到了他是没办法被说服的。
　　岑初靠在转椅间，温和地转移了话题，说道：“行了，如果不想我加班的话，现在帮我把诸禅叫来吧。事情早点处理完也能早点休息。”
　　谭栩阳气闷得不行，他紧绷着嘴角，直视着岑初的双目。
　　岑初太有主见，太有计划，也太过独立。
　　以至于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谭栩阳都几乎没见他与别人商量过什么事情。他的能力太广太全，又时时刻刻冷静自持，几乎所有事情他都有能力独自地做出判断与决定。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沁入骨子里的领导者气质，强大，威严，不容置疑。
　　就好像他能独自解决世间的所有事，不会累也不会倦，能像机器一样永远保持完全的理智与冷静，不会痛也不会难受一样。
　　可谭栩阳知道，他其实是会的。
　　他会累会倦会痛会难受，其他人所拥有的一切情感感受，队长同样也是有的。
　　可他同样也知道岑初身上的担子很重。
　　一支舰队的责任压在肩上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疲惫的事情，更何况岑初身上的责任还不止他们。
　　他沉默地握住岑初的手。
　　很凉，很软，什么力气都没有。
　　身上却担着本该属于他们的责任。
　　而自己，其实也是这群得了庇护的人群中的一员而已。
　　“队长，”谭栩阳半蹲在岑初的脚边，微微仰头，问道，“如果我留下来加入总指挥部的话，可以帮你多分担一些吗？”
　　岑初一怔，随即笑笑，撑着椅子直起身，再次伸手摸了摸谭栩阳的头，说：“这种问题自己决定，但没必要特意为我这么做。”
　　诸禅人不好找，但仪板的回复速度倒很快。
　　没用多长时间，这名神出鬼没的年轻单兵便来到了总指挥部内。
　　当岑初见到诸禅时，只见这名队员穿着深蓝外套，戴着兜帽，帽沿底下的清秀面庞如同一只炸成刺猬的动物一样，满脸都写着紧张。
　　指挥台边上工作着的彦淮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这名进来的奇怪单兵哥哥，结果敏感地感受到了这道视线的诸禅当即惊得一个侧步向着旁边躲开视线，彦淮也被对方这过大的反应吓得连忙收回视线缩起脑袋，一眼都不敢再多看。
　　谭栩阳扶着岑初坐到沙发上，然后走上前去，直接将不情不愿的诸禅拉到岑初的身边按着坐下。
　　“别这么紧张，他可是我们自家队长。”
　　话虽如此，诸禅还是不安地向着旁边挪了挪。他盯着脚尖，低声喊道：“司令好。”
　　“跟他一样继续叫我队长也可以。”岑初说。
　　“……队长好。”诸禅小声说道。
　　岑初很是奇怪，这个队员明明已经借着其他人的手向他送过不少东西了，怎么一到跟前还是这副紧张的样子？
　　“别紧张，我就问你一点事情。”
　　岑初温声直入主题：“听说你以前是在附近的一颗有机星球上长大的？”
　　忽然提到这个话题，诸禅看起来有些疑惑。
　　谭栩阳也没想到岑初将诸禅叫来是想要问这件事情——那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这件事他并没有特意向岑初提起过，也不知道岑初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过仔细一想，队长手握司令权限，在有需求的时候调出相关记载出来查看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
　　“当时的所有相关报告我都已经看过了，现在想再跟你确认一下星球上的细节问题。别紧张，就算有记忆不清、不记得的也没关系，能想起多少算多少。好吗？”岑初问道。
　　岑初平时气场压迫感很强，但当他有意识地温柔下来时，其柔和效果也很是明显。
　　诸禅慢慢不像刚来时那么紧张了。
　　“……好。”他说。
　　岑初问得非常详细，甚至拿出仪板，调出当年任务小队救回诸禅时拍摄的星球俯瞰图，就着上面的具体地形、大陆、生物多样性、天气气候等问题问得十分细致。
　　好巧不巧，当时这个任务正好是由谭栩阳、肖见杰与另外三名临时队友一起出的，救回诸禅后这才理所当然地将他收入到自己队里，因此这会儿谭栩阳站在岑初身后也能跟着插上几嘴。
　　诸禅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这会儿岑初的提问对于他来说也跟任务差不多，除了开头两句还稍稍有些紧张之外，越往后，他就越加进入到任务状态，每个问题都竭尽所能地详细回答。
　　终于，问询结束。
　　诸禅长出一口气，脸上又带上了些许紧张的神色，低下脑袋，双脚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相互蹭着。
　　持续了这么久的对话，这对岑初精神上的消耗也非常大。
　　但此时除了有些疲惫以外，岑初并没有表现出其他任何的不适。
　　“可以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岑初向诸禅笑笑，说道，“对了，之前你拖他们给我带的东西都很好吃，特别是那罐青草糖。谢谢。”
　　这句话让诸禅不由得一怔，他在听到岑初说“可以了”的时候身体已经站起一半，但这会儿却是有些僵在原地。
　　僵了半天，他抿了抿唇，小声试探着说道：“如果喜欢，我那还有。”
　　岑初向他温和笑笑：“好，谢谢，但我希望下次可以见到你亲自过来。我并不会吃人，别总这么怕我。”
　　“……我没怕。”
　　“嗯，好，那记得。”
　　“……好，队长再见。”
　　诸禅离开后，谭栩阳坐到了岑初身边。
　　岑初面带疲惫之色，却在诸禅离开之后满脸认真地看着仪板上刚刚调出的星球报告。
　　谭栩阳看着有些气闷，他想拉着岑初休息一下，又不好在这时候强行打断。
　　“谭栩阳。”岑初忽然喊了他一声。
　　谭栩阳回过神来：“队长你说。”
　　岑初低咳两声，说：“帮我和伏翎、利嵘还有所有部长级的人确定一下时间，这两天我会给他们开个会。”
　　谭栩阳顺手将自己的外套往岑初身上一披，说道：“好。会议关于什么内容，我和他们一并说了。”
　　“关于离开空间阱的准备问题。”
　　岑初将仪板放下，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解决了什么麻烦问题，脸上的惫色不再掩饰。
　　他顺着谭栩阳的力气被裹进大了一码的外套里，说：“计划现在基本定下来了，到时动作可能有些大，打算提前和他们知会一声，让他们有点心理准备。”
　　“和你刚刚问的那颗星球有关？”谭栩阳忽然敏锐地侧头问道。
　　他想起三舰舰长相册中记载的一件事情——
　　“可惜阿岑太忙，不然一定得拉他下来逛上一圈，谁知道下次再有机会落地会是什么时候……”
　　谭栩阳忽然想着，或许，自己有希望带他弥补这份缺憾？


第107章 开会
　　“开会？”
　　安全部内，新任的代理部长亲自给谭栩阳泡了一壶茶，高束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着。
　　她倾身上前，添满茶杯，将茶推到男人面前。
　　“我会准时到场的。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吗？”苏杨问。
　　“司令没有特别交代那就是没有。他并不喜欢这些麻烦的形式，不用担心。”
　　谭栩阳双腿随意地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的。”苏杨点点头。
　　“通知开会不至于让你亲自跑来这一趟。是要检查我的训练成果吗？”
　　谭栩阳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苏杨接手代理部长的职责至今，虽然相比于其余一众至少三四十岁往上的部长高层来说仍是显得有些青涩，但举手投足间也已经多少有了些部长的感觉在里面。
　　刚刚来到安全部时，谭栩阳暗自观察了片刻，苏杨处理事项时倒还蛮有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做事干脆利落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原因，整个安全部内的秩序明显比以往规整许多，听部员聊天，这名新任部长的手段非常强硬，也难怪队长会选到她。
　　他很快收回打量的目光，双手插在兜里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说道：“嗯。走吧，训练区。”
　　“好。”苏杨起身，叫过两人简单吩咐了一下工作之后，跟着谭栩阳走出了安全部。
　　“苏部长！”
　　“谭哥好！”
　　一路上，路过的部员纷纷向着两人打招呼。
　　谭栩阳随意应着，一边向苏杨问道：“听说你打算把《准则》拿出来翻新一遍？”
　　苏杨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这至少得是两个月后的事了，到时打完草稿会先交给岑司令过目。”
　　“这事别太急。他最近在打算对我们目前的一些相关制度下手改革，等他那边定下来改完再说吧。外环境最近可能也会产生比较大的变化，你最好等明天开完会后先去问问他的意见。”
　　苏杨一怔，点点头：“好，我明白了。谢谢。”
　　男人说起这话时态度十分随意，像是只是随口一提，苏杨却知道他这是真的在提醒自己，免得自己到时准备了半天的东西全部白费，推翻重来。
　　走出安全部，两人向着训练区走去。
　　“对了，你前一阵不是在科研部那边帮忙测试新型武器装备吗，用起来怎么样？”苏杨问。
　　谭栩阳瞥她一眼，说：“你手上有部长权限，可以直接去科研部上手试试。”
　　“这倒没人告诉过我。好，有时间我会去试试看，”她想了想，说，“这么算来，加上你教我的那种训练方式，应该过不了太久单兵领域的发展就能迎来一个新的高点吧。”
　　谭栩阳摇了摇头，说：“训练方式是个很大的突破，但现有的几款新式装备最多只能算是前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哦？”苏杨疑惑。
　　“科研部那堆压箱底的未研武器和未研附件。”谭栩阳简单提示了下。
　　“已经提上日程了？！”新任部长有些惊喜，“你现在去负责这个项目了？”
　　谭栩阳点点头：“嗯。模拟测试已经开始了。”
　　苏杨笑笑：“我很期待。这样说起来，那你岂不算是这次革新的领头人了？”
　　谭栩阳想了想，说：“这好像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这倒也是。”苏杨没有否认。
　　她侧头看向这名相貌英俊眉目凌厉的首席单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谭栩阳现在的气场比起以往要沉稳不少。
　　这种沉稳并非指的是在一般性格上的沉稳——毕竟谁也不能说同时占了单兵指挥双榜高位的天才男人在战场上不冷静或不稳重。
　　这种沉稳是相比起他以往在某些行为方面的张狂肆意来说的。
　　尤其是在打败平羿，登上十一舰单兵首席之位以后，自己好像就再没听说他与什么人起过冲突。
　　她还以为，按照谭栩阳原本的性子，成为首席之后应该更会教人头疼才对。
　　毕竟找遍全舰，已经没有谁能够压制住他了。
　　谭栩阳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得似乎有些久。
　　他一扬眉，问：“干什么？”
　　苏杨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说道：“没。我只是在想，希望以后除了这种必要时候之外能够不要在安全部里见到你。”
　　谭栩阳：“？”
　　他嗤笑一声：“行啊，等你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再说。”
　　“不是你想的那意思。”
　　苏杨说：“只是你现在多少算我半个老师，如果以后天天有部员来向我报告说你做了什么事，要我过去把你带来安全部的话，我会很尴尬的。”
　　谭栩阳：“。”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偏见或误解？”
　　不过谭栩阳没给自己辩解什么。他轻哼一声，目光飘远，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你就别操心了。他把你选上来，肯定是希望你能把舰内秩序整顿好的。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在这方面我也会尽量配合，不会让你难堪失了部长该有的面子的。”
　　“谢谢，”苏杨松了口气，“我会尽量不辜负岑司令期望的。”
　　*
　　之后几天，一切事务照常运转。岑初每天晚上从总指挥部下班之后，都会再回一趟主旋体，额外工作几个小时。
　　谭栩阳不想让他去。
　　因为每一次进去，出来时队长的状态都会十分差。
　　但他看着岑初过分冷静的目光，知道岑初心里有着非常明确的计划，而这计划想来并不是自己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东西。
　　谭栩阳只好每天都跟着一起前往，在门前坐上几个小时，然后再带着他一起回家。
　　最让谭栩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是，岑初的身体状态这些天一直在逐步衰弱。这点其他人难以察觉，但他作为距离岑初最近的人，对此感受十分明显。
　　例如说队长最近总难站稳，走路时必须要有人一直陪在身边扶着；例如说队长最近食欲减退，已经连着三天除了粥之外什么都吃不下去；例如说以往习惯十一点左右休息的队长，最近常常一回房间就倒头躺下，半刻都难以多撑；再例如说队长最近咳嗽频繁，自己已经好多次在垃圾桶里见到带着血丝的纸巾……
　　“岑司令，会议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好。”
　　岑初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头喊了一声：“谭栩阳。”
　　谭栩阳摘下便携模拟器，从沙发上站起身，两大步走到岑初身边。
　　他要陪着岑初一起去开会。
　　这个陪同工作本来该由贺渚来完成，但谭栩阳要跟着，岑初没有意见，贺助手不敢有什么意见，事情就这么敲了下来。
　　他弯下身，认真帮岑初理了理衣领，再从贺渚手上接过梳子，把他的头发从上到下梳理一遍，有些生疏地将头发在背后简单固定了一下。
　　“完美。”
　　他对自己的手艺无比满意，伸手将岑初扶着起身，说道：“走吧，岑司令。”
　　“嗯。”岑初应声。
　　当岑初来到会议室时，房间内的其余众人已经基本全到齐了，舰长和军长也都早早坐在了自己的位上，就差岑初一个人。
　　部长及少数特别岗位与会人员纷纷起身，向着岑初恭敬行礼。岑初礼貌地向他们回以致意，便在谭栩阳的搀扶下走到了自己的位上坐下。
　　会议室的桌子是正圆的，中间悬空漂浮着一道半透明的圆柱光华，无差别地对着圆桌边上的每一个人，只是现在会议尚未开始，圆柱光华呈现的是一片半透明的纯白色。
　　岑初座位的左手边是颜至，右手边依次是伏翎和利嵘。
　　“岑司令。”路过时，利嵘主动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再对着岑初身后的谭栩阳也一颔首。
　　伏翎也向他笑道：“坐。可终于等到你给我们拉会议讲计划了。”
　　“嗯，”岑初向利嵘回了招呼，然后转向伏翎，问道，“他们都知道七舰和相关历史了吗？”
　　“不，并没有公布。”舰长说道。
　　“那麻烦会议开始之后你先跟他们解释下吧，这并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伏翎：“部分公开没有问题，但我以为我只是来听会的……下次最好能提前说一声。”
　　“嗯？行。”
　　很快，会议正式开始，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岑初身上。
　　但是岑初并没有第一个开场。
　　伏翎作为舰长首先开了口。他在三分钟前才得知自己要来开这个场，并向在场部长们解释十一舰的部分真实历史问题，此时真一开起场来，却流畅得让人根本猜不到这竟只是他的临场发挥。
　　他目前所讲的都是当时与岑初一起研究过舰史并破译了七舰一留下来的文档之后才确定下的东西，这对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余参会人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事情。一时间，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随之凝重下来。
　　伏翎讲完之后，岑初依旧没有开口。站起身接下话的，是被岑初特意喊过来参会的“特殊岗位人员”之一的邰诣修。
　　他的资历比较浅，但在总共就这么大的十一舰内，邰诣修作为与谭栩阳同届却丝毫没被他抢光风头的天才指挥，名声也是一顶一的响，因此在场大多数人都是能够认出他来的。
　　邰诣修温和而礼貌地向着在场所有高层行足礼，不卑不亢地向所有人解释起他们目前所面临的空间阱问题。
　　“空间阱”，这对高层们与某些特殊岗位工作者而言并不是一个秘密，但更多人对它都停留在“这是个牢笼”的简单认知上。而邰诣修现在所要做的，则是将空间阱的具体原理、衍生威胁以及坍塌时限等问题向他们都先解释一遍。
　　圆会议桌中央的圆柱光华上显示着邰诣修提前准备的演示文稿，由于它使用的是全角度光学映射技术，圆桌附近三百六十度坐着的每一位参会人员所看到的内容都是同样的正摆角度。
　　他讲得非常熟练，从效果上而言很是不错，根本看不出他也是两天前才忽然从岑初手上接过任务与资料的。
　　终于，两人将所有需要前置铺垫的信息共享完毕，岑初正式接手过了这场会议。
　　“关于他刚才所说的坍塌时限问题我先做个补充。目前预计的27个月时限只是在阱内不再爆发任何能量冲突基础上计算出的最长时限，考虑到各种现实因素以及逃离过程中极有可能爆发的冲突，安全时间其实已经所剩不多。”
　　“所以，我们将在三个月内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并正式实行逃离计划。”
　　这话一出，全场离得近的离得远的都一时间惊愕住了。
　　“三个月？？！”伏翎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自己身侧的平静青年。
　　一名看上去是科研部研究人员的人忍不住举手问道：“可如果按照刚才您和邰指挥说的那样，我们现在想要通过四维空间更变计算逃离路径，缺少的能量应该还是一个天文数字才对。”
　　“是啊，三个月的时间是不是……”
　　长发司令坐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指关节轻叩两下桌面，强大而又冷淡的气场让会议上所有人都暂时强忍着安静下来。
　　“请不要担心。今天将大家召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大家清楚我们接下来打算怎样达到这个目标。”
　　代理司令平静的声音响起，他环视了一周在场的人。
　　“能量问题可以通过两种方法来解决。”
　　“其一便是降低路径计算所需的能量。这个方法已经寻找到了具体的实现途径——我们只要在阱边缘合适地引入大质量物体，辅助稳定空间阱边界的稳定性，那么我们正式逃离时路径计算所需要消耗的能量至少可以降低37%。”
　　“很幸运，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颗生命星球正好能够符合这一‘大质量物体’的要求。”
　　“目前相关的回声检测与定点巡天都正在进行，一旦巡天检测完成，确认基本安全之后，我们将……”
　　清清淡淡的话语缓缓流淌在会议室内，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司令阐述计划安排。
　　中间不再有人出声打断，整间会议室只有岑初一人的声音在回响。
　　就这样，岑初不停歇地讲了十多分钟。
　　可惜精力实在难以继续，只好暂停话语休息片刻，让与会者自行思考或讨论。
　　会议室内各处响起低而克制的嗡嗡讨论声。
　　岑初有些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一直安静站在岑初身后的谭栩阳借这个时候弯下腰，递上一杯提前准备好的温水。
　　“岑司令，喝水吗？”男人低声问道。
　　岑初抬眼，伸出双手接过水杯。
　　“谢谢。”他笑笑。
　　他双手捧着玻璃水杯，浅浅地喝了一口之后，打算将杯子放到桌上。
　　忽然间。
　　“当啷——！”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彻整间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惊愕地聚集到声响发出的方向上。
　　只见会议主讲人的的方位上，司令的双手仍然悬在半空，保持着刚刚握杯的姿势。
　　苍白的十指微微颤抖。
　　他好像想要握紧十指，却连最简单的屈伸都没能做到。


第108章 濒危
　　温水在舰板上缓缓流淌，玻璃渣滓碎落满地。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谭栩阳。
　　他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抓住岑初的手，横跨一步，顾不上舰板上的玻璃碎片，径直转到岑初身前，挡住了其他人与岑初之间的视线交汇。
　　他将岑初的双手紧紧的捂在手心，颤抖的却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手。
　　“简呈！”他回过头，焦急地低吼道。
　　不用他喊，简呈早已经离开座位，快步走上前来，一边通过仪板紧急通知医疗部下属。赶到岑初身边时，他迅速挂断通话，将仪板塞回口袋里。
　　他不顾满地的水渍与玻璃渣，在岑初身前蹲下，动作熟练而快速地在白大褂的大兜里掏出各种微型仪器。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岑司令，您没事吧？”
　　“要不我们暂时休会，等司令身体好一些再继续吧？”
　　“没错，岑司令身体更重要。”
　　“司令，您别太勉强自己。”
　　伏翎出面暂时压制下了其他人的担忧和不安，转身忧心忡忡地弯下腰，干枯的手掌轻轻搭在岑初肩上，向着简呈问道：“他怎么样？”
　　岑初这时也渐渐缓了过来。
　　“……我没事。”
　　他的声音干涩，低低地说道：“休息时间多延十分钟，不休会。我缓一下就好。”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自己的手上——不，他的手已经被谭栩阳的大手整个包住，他见不到自己的手，落在眼中的，只有谭栩阳那双有力遒劲的麦色手背。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现在还有没有在抖。
　　或许停下了。
　　或许现在还在抖的并不是他的手。
　　……他也不知道。
　　医疗部的人很快带着红白箱子赶到现场。
　　岑初沉默地配合着他们的检查。
　　然后简呈亲自上手，为他注射了两种急效药剂。
　　注射的药剂冰凉地沿着经脉流淌，所到之处就像有针扎过一样，痛得岑初一下抿紧了唇。
　　“浓度再低就不起效了。岑司令，忍一忍。”简呈轻声说道。
　　谭栩阳此时也从忧惧中缓了过来。
　　“队长，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他屈身挡在身前，低声哄着岑初，同时挡住了其他人探来的目光。
　　他清楚地记得自家队长是个多么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面的一个人。
　　岑初敛着眉眼，没答话。
　　终于疼痛渐渐褪去，药物起效。
　　岑初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无力手掌，尝试握拳，摊开，都没有问题。
　　身边的颜至、舰长、军长等人都凑近来详细问了几句情况，见岑初真的没有其他事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行了，继续开会吧。”
　　岑初看上去反倒是身周一圈人中最平静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放在膝盖上不敢离开的男人的手，低声说道：
　　“别这么不放心，起来吧。”
　　不论身旁的人们怎样担心，岑初都坚持要将这场会一口气开完。
　　好在后半场会并没再出什么意外。
　　在场的人们听着岑初冷静自若、条理清晰的话语，也渐渐放下了担忧的心。
　　由于担心身体再出问题，岑初今天并没有在总指挥部工作太长时间。
　　但在离开总指挥部后，他照例去了趟主旋体。
　　“最近你每次回来状态都会变得特别差。非来不可吗？”主旋体外，谭栩阳接住岑初，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嗯，”岑初也不忍心看他每天都这么担心着自己，终于解释了一句，“我需要在这里寻找解决身体问题的方法。”
　　谭栩阳手一紧，问：“能找到吗？”
　　“……或许吧。”岑初移开眼，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回到生活区，谭栩阳点了碗粉，岑初点了碗粥，岑初不想坐在广场上，但也不想回家吃，谭栩阳就将他带到了家门口不远处的长椅上。
　　谭栩阳将勺子递给岑初，把他的粥放在自己腿上，中间挖了个坑好让它尽快变得不那么烫，自己则打开粉汤的盖子，直接拿在手上吃。
　　他吃了一口，把粉汤递到岑初面前，问：“要不要尝尝，这汤味道还挺不错。”
　　岑初低头看了一眼，这汤清清白白，整一碗都素得不行，并不是谭栩阳平时喜欢吃的口味。
　　岑初并没有什么食欲。
　　但他到底还是不想拒绝谭栩阳为了让他吃一口白粥之外的食物而专门点了清淡粉汤的这份好意。
　　他举起勺子舀了半勺汤，试着尝了一小口。淡汤沿着喉咙下肚，甚至它还没有到胃，刚刚滚落到食道半途，身体就自然地生出了一种恶心排斥的感觉出来。
　　但舌尖的味蕾还是将味道尝了出来。
　　“味道不错。”他笑了笑，将碗轻轻推了回去。
　　见岑初还是咽不下口，谭栩阳有些失落。
　　他没有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收回碗，他说：“嗯，那等你身体好些带你来吃。”
　　此时生活区一区恰好夕阳西下，头顶接连着火烧云，暖橙的模拟阳光自云间撒下，染上谭栩阳的发梢。
　　这颜色倒是和他挺搭的。
　　“对了，模拟测试的进度怎么样？”岑初主动问道。
　　“这几天我试了大概……我想想，十五项吧。武器类和附件类加起来算的。”谭栩阳应道。
　　“不错，比我预估的快不少。”
　　“毕竟只是一些初步测试。相关的使用感悟我记录在测试文档里了，里面8735号附件和10524号附件搭配起来很好用，几乎可以把单兵作战更换武器时产生的破绽问题影响降到零。”
　　岑初吃得慢，男人便也刻意放慢自己吃饭的速度。
　　他夹起一筷子粉，没有着急着吃，而是如数家珍般说道：“7483号附件和18014号附件也很适合搭配着用，不过这只是我从经验推出的感觉，具体的搭配效果明天抽时间去试一试。”
　　谭栩阳目前通过模拟进行测试的都是七舰遗留下来但十一舰一直没能摸透使用方法或适用场景的东西。岑初每天都会挑一些他认为比较重要、优先级高的写份简单的原理说明和使用说明出来交给科研部，由他们对信息进行整合处理与相应扩充，然后再依次让谭栩阳上手进行模拟测试。
　　这些东西不管对科研部还是对谭栩阳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上手甚至给出搭配推荐，只能说谭栩阳不愧是二十出头就登上了单兵榜首的天才人物。
　　岑初对此很是满意。
　　“嗯，加油，等以后它们正式投入使用，你什么时候学会击碎星球，什么时候就能彻底取代战舰的位置了。”
　　谭栩阳差点呛到。
　　“……草，击碎星球？？岑司令你对我的期许竟然已经高到了这个地步吗？？”
　　岑初笑笑，说：“我指的当然是微型星球。这不算难，你可以的。”
　　首席单兵仰头想了想那个场景。
　　不难个鬼，好难。
　　口上却回答道：“行，既然是司令要求的，那我肯定得做到啊。”
　　岑初一勺一勺努力吃了半碗粥就不想再吃了。
　　谭栩阳放下自己的饭，求着哄着好说歹说又给他喂了好几口。
　　岑初吃得很累。
　　谭栩阳喂得累不累他不知道，但他每次见身侧这名身材结实精劲的一线单兵这样黏着留在自己身边，除了他自己的诸多训练和任务外，还要天天忙前忙后地照顾他的起居和生活，甚至就连自己吃个饭都得要对方好声好气地哄着喂着，岑初自己都会替他觉得累。
　　“谭栩阳。”他忽然叫道。
　　谭栩阳侧过头，耐心地等着他的话：“嗯？”
　　岑初犹豫了下，轻声说道：“如果你是想靠时间慢慢磨的话……那你大可不必浪费这个时间。”
　　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谭栩阳喂到一半的手顿了一顿。
　　“……这不是浪费。”
　　他说：“我有时间，我乐意。”
　　“可我不一定能有。”岑初温声说道。
　　谭栩阳瞳孔微缩，手一抖，勺子里的粥差点就要洒出来。
　　“要是问题解决不了，我可能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了，甚至很可能连这个时间都撑不到。”岑初平静地说道。
　　“三四个月”这几个字一出来，谭栩阳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四个月是什么概念？
　　从夏到秋，从秋到冬。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当即放下手上的东西，捂住岑初的嘴，一把将岑初紧紧抱在怀里。
　　“……别那样说，一定能解决的。”
　　他低哑地重复说道：“一定能！”
　　他抱得太紧，捂得也有点用力，岑初不由得闷闷地咳嗽起来。男人连忙松开手，轻轻拍着岑初的背。
　　他紧紧咬着牙，话语却是低声哄着，一点儿过激的语气都不敢露出来。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寻找解决身体问题的办法了吗，既然这么坚持每天回到主旋体，那你肯定知道办法藏在哪了。三舰科技那么强，你也那么强，不可能倒在身体问题上的！”
　　他紧紧地抱着岑初，将队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里。
　　怀里温度冷冰冰的，但他根本不敢去想象连这一点带有温度的凉意都不剩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是谁和你说的这个时间期限，简呈？！”
　　“是我在主旋体中自己检测的。”
　　男人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结冰，凝固。
　　他的胸膛坚硬厚实的很，被他抱着时，岑初身周的凉意也被驱散了七分。
　　“我并不是无所不能，三舰也不是。”
　　岑初温声说着，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需要费力才能够接受的事情。
　　话语因此显得十分平静：“我会努力想办法活下来，有很多事情都在等着我去做。但这并不是我仅凭意念就能做得到的事情，从理性上讲，能活下去的概率并不高。”
　　他从谭栩阳的怀里撑起身子。
　　男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低着头，手掌张开，死死地捂着脸。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只有微颤的痛苦声音从中漏出：“现在整个十一舰都听你的，缺能量缺材料缺人手你都可以直接把我们拿去用，只要你开口，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会完成你下达的命令！队长，你……你多用用我们，我不信我们全舰力量加起来都救不了你一个人！”
　　岑初倾身上前，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谢谢，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
　　他的语气不知道为何低落下去：“但别为了我付出生命，那样我会很难过。”
　　这顿晚饭拖了很久。
　　谭栩阳哄岑初，或者实际上来说应该是岑初哄谭栩阳，一直哄到整碗粥都凉了下来，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不得已地收起剩下的食物。
　　岑初本来是想通过这场谈话告诉谭栩阳，不管他现在做的再多，所欲所求的东西自己也都给不了。
　　可谭栩阳反而更不愿意离开了，对待他的态度也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
　　回到家中，谭栩阳帮岑初洗了个头，这回他除去简单亲了几下之后，什么额外的事情都没有做。
　　岑初在吹头的时候醒了一下，跟谭栩阳简单聊了会儿天，然后就被他伺候着躺上了床。
　　谭栩阳晚上也再没做什么事情，直接躺到床上抱住岑初，脱了上衣，将整个冰凉柔软的身体都圈在了自己怀里。
　　临睡前，他低声向岑初道：“队长，你这段时间状态太差了，之后去医疗部睡吧，我陪着你，这样也能安心一点。”
　　“……之后再说吧。”岑初不太情愿地应道。
　　关灯，黑暗，一片寂静。
　　一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匀长，另一人也在睁着眼睛对着黑暗许久之后，终于慢慢闭上了眼。
　　忽然在某一时刻，岑初蓦地睁开了眼。
　　眸间却是一片极其罕见的无力至极的惊慌。
　　窒息。
　　窒息。
　　忽如起来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他无声地大口喘着气，呼吸却是越来越困难，拼尽力气也吸不进一点儿氧气。
　　“……谭栩阳！”
　　他张了张口，想要尝试出声求救。
　　却绝望地发现声音哑不可闻。
　　悄无声息地就泯灭在了黑暗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这卷最后一章了（抬头看卷名），想囤的宝贝多看明天一章，相信我！


第109章 道路
　　谭栩阳猛然睁开了眼。
　　他冷汗淋漓，刚一醒来，就近乎确认般地向着岑初抓去。
　　“队长？”
　　寂静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近于无的痛苦喘息声。
　　同一时刻，放在床头的通讯仪板警报声大作！
　　——那是队长身上戴着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的报警声。
　　谭栩阳瞳孔一缩，立马起身打开了灯。
　　“队长！”
　　急救。
　　急救。
　　谭栩阳惊惧地靠在墙边，双目紧紧盯着手术台上的苍白青年，一刻都不敢离开。
　　他低低地喘着气，死死地按住胸口，却没法让心脏慢下来哪怕一点。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喉咙干得紧。
　　他不敢去想，要是自己刚才没做那个梦。
　　哪怕生命监测仪发出了警报声，但要是自己晚上那么两秒钟醒过来。
　　现在会不会就、就……
　　……他不敢去想。
　　谭栩阳坐到零号医疗间进门处的廊道上。
　　他的双手冰凉，冷得不像话。
　　他满心后怕，心尖仍在不止地颤。
　　他的双眼间满是血丝，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房内忙忙碌碌的白大褂，尝试从他们的身影间隙中找到偶尔露出的病者的影子。
　　很瘦，很虚弱，很苍白。
　　病床床头亮着一盏深红色的灯，谭栩阳每看一次，心脏都会揪紧一次，生怕这盏灯什么时候就彻底变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一年？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
　　他看着医疗间内的白大褂们一批接着一批换，不间断地进行着急救。
　　终于，深红色的指示灯慢慢变回鲜红色。
　　渐而变浅，变淡。
　　最后变绿。
　　一直高高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
　　谭栩阳疲惫地仰靠在椅子上，合上了干涩且满是血丝的双眼。
　　*
　　“咦，不是说今天要更改航线吗，怎么忽然又延期了？”
　　训练区大厅内，黄毛单兵一脚踩在椅子横撑上，满脸惊讶地看着仪板上最新收到的消息。
　　熊余灿坐在他边上，一边看着大屏上随机播放的对战直播，嘴里一边嗦着面。
　　听到身旁偶遇的同期朋友的话语，咽下口中的面，好奇地凑过了头：“什么什么，跟我说说。”
　　“就是这么件事啊。我这段时间被分配到装备生产线那边帮忙，前两天刚通知说今天舰队要更改航线，我负责帮忙的那个项目可以停产两天，全员放假，结果现在又通知说更改延期，假期取消……草，我昨天刚跟隔壁指挥妹妹约好时间啊！”
　　“噢，”熊余灿转回头，嗦了一口面，“那挺惨的，推了吧，或者改到晚上去也不错。更改航线这事儿我倒没听说，高层是有什么打算吗？”
　　“那肯定得有吧，前两天高层不还开了个会吗。”黄毛单兵说。
　　“邰指挥说的？”熊余灿问。
　　穆卓舔了舔嘴唇，说：“嘿，是啊。那几天找他都在忙，一问，成，在给会议做准备呢。不过具体什么打算我没问，十有八九是保密的。”
　　他看着熊余灿碗里的肉丝挂面，一时感觉嘴有些馋，便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还真让他掏出了一根草莓味的能量棒来。
　　“确实。不得不说岑哥上台后这做的事儿可真多，不过要是能早点重新开放出入舰通道就好了，以前天天有任务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这一封舰，靠，憋死我了。”
　　熊余灿拿筷子卷起一口面，问道：“说起来，靳哥现在还在天天找谭哥约架吗？”
　　“约啊，怎么不约！但这段时间人压根就约不出来，怎么激都没用，那这我现在也没辙啊，唉。倒是肖见杰最近开始天天约起我们队长对战，烦死个人了。”
　　穆卓咬了一口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你说谭栩阳这家伙一眨眼怎么都跑单兵首席位上去了，他还跟咱们一个年龄呢，这就能打败平前辈了，靠，这还是人吗！”
　　熊余灿笑道：“你要这样说的话，人家2418小队整个都成了司令直辖队了呢。”
　　“司令直辖队……”
　　说到这个，穆卓忽然心虚地想起自己上回跟着队长一起去堵谭栩阳约战时，好巧不巧，旁边还站着一名姓岑的指挥。
　　当时自己嘴炮上头，一个嘴快，直接把人家给一起输出了。
　　怎么说的来着？
　　哦，“一级”玻璃小美人指挥。
　　靠，但自己当时哪想过这个被大家质疑考核作弊的小美人，一级竟是真一级，现在还一跃成了头顶上根本摸不着的总司令啊！
　　不过还好还好，人家看起来压根不在意自己这事儿。
　　也没碍着自家指挥被他选上留在身边。
　　只能说，不愧是能当总司令的人。
　　宽宏大量，大度豁达。
　　好！
　　“咦，”熊余灿忽然探出了头，伸长脖子向着训练部外看去，“那不是舰长吗，看这方向好像是在往医疗部去？舰长身体这些年不一直还蛮好的吗？”
　　穆卓也探出头看了一眼：“利军长也跟在后头呢，我猜是岑司令身体出了什么事儿吧。之前几次都这样。”
　　“啊？”熊余灿转念一想，“确实有可能。我之前见过几次岑司令，他的身体真的很让人担心啊。明明他能力那么强，人也长得那么好看，可惜就是身体太弱……唉，也不知道简部长他们有没有办法帮他把身体调养好。”
　　“肯定没问题吧。”
　　黄毛单兵随口说道：“他可是司令，全舰资源都在给他当靠山呢，怎么可能养不好？”
　　熊余灿摇摇头说：“你不知道，岑司令身体问题好像是有些大，前一阵谭哥不还发过帖子，问有什么清淡食物适合给食欲减退的人吃吗，能让他这么上心的人应该就只有岑司令了。”
　　说着，他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希望可以早点养好吧，不然想想岑司令生病的样子……我都要心疼死了。”
　　单兵仰头一口喝光面汤，将碗放下，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擦了擦嘴，一边出神地回想着初见到岑初时的惊艳一眼。
　　像他那样风华绝代的人，才不应该被困在这种事情上！
　　*
　　哒。
　　哒。
　　哒。
　　岑初走在一条黑暗的大道上。
　　这条道路黑暗孤寂。
　　混沌无比。
　　是梦吗？
　　不像，但他也并不确定。
　　他的脚步沉稳地落于道路上。
　　在这里，他的身体仿佛又回到了健康时候的样子。
　　他能自己稳稳地踏出每一步，不会摇晃，也不需要人扶。
　　微光莹莹的繁复花朵在他的脚下绽放外延，如网一般尝试着向外铺展开来。
　　但黑暗太深，光芒很快泯灭其中。
　　清瘦的身影向前走着。
　　随着微光的延展，黑暗道路的两侧慢慢显露出一幅幅熟悉的画面。
　　莹莹繁复的微光花朵向着左边延展而去。
　　点亮的画面上，是自己都幼年时期被好友拉着偷懒，被抓之后老实认错以至于只有好友一个人挨骂。
　　左边的枝桠很快熄灭，随着右脚的落下，微光树枝带着满枝的花儿又向右边生长而去。
　　那是少年时期刚从公旋体搬家到主旋体的时候，自己路都还没认全，就被总指挥拉去硬给套了个指挥权限，那个男人还指着一个文件夹的上百篇科技文档笑着对着自己说：“给你十天，全记下来。”
　　脚步没有停歇，继续往前。
　　自己成了总指挥之下的第二权限者，难得回去一趟祖星，却和几名最高权限者前辈一起被关在主旋体内夜以继日地计算布防安排，提议报告总计被打回108次，“布防”二字一度成为当时最恐怖的噩梦。
　　再往前……
　　岑初一步步向前走着。
　　他走得很慢，认真而仔细地看过每一幅画面。
　　他看到童年时期的玩伴友人，看到少年时期教导过自己的诸多前辈，看到青年时期一同通宵达旦讨论工作的同僚族人，看到成熟时期为了自己的一项计划能够数年不休息强行攻破技术门槛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如果他愿意停下来，向着过往的欢喜画面走过去，那么或许就能永远停留在这个时间，停留在一切尚未发生的这个时候。
　　让自己的记忆中止在依旧快乐鲜活的这一刻。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还在继续向前走着。
　　一步。
　　两步。
　　慢慢地。
　　他看到战争，奉献，牺牲，死亡。
　　他看到沉沦，哭嚎，绝望，挣扎。
　　他看到所有美好的画面碎裂成片。
　　他看到所有所爱的族人消失无踪。
　　他看到这条路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身体逐渐发生变化，脚步渐而变得疲惫、无力，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一般。
　　终于，他走到了这条黑暗道路的尽头。
　　黑暗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岑初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道路边上，出现了一人，一桌，两杯，两椅。
　　人影抬头向他。
　　伸出手掌，示意对面的座位，邀请着问：“坐坐？”
　　岑初看着人影，没有上前。
　　“好久不见……邡弥。”他说。
　　人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十分熟悉。
　　幼时的玩伴、后来的三舰舰长也笑着。
　　向他说道：“好久不见，阿岑。”
　　男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道路上的长发青年。
　　“瘦了。这具身躯快到极限了，怎么不换掉？”他问。
　　“没得换。”岑初说。
　　邡弥轻轻叹了口气，“那肯定很不好受，委屈你了。”
　　“……没事。”岑初看着他。
　　男子挑眉：“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淡，在他们那里受委屈了？”
　　岑初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对我挺好的。”
　　“没受委屈就好，”邡弥笑着，“以后再有委屈我可就帮不到你了，只能靠你自己去解决了。”
　　岑初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黑暗之中，只有他与邡弥脚下的一小块地微微亮着光。黑暗辽阔而寂静，唯有男子充满笑意的话语响起。
　　“其实有时候还挺怀念你小时候的样子的，你说，怎么能有人都换过两次身躯了还能被阿霖欺负得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啊，要不是当时恰好被我发现，你是不是就该哭一晚上了？”
　　“这事儿我没记进相册里，光藏脑子里了。怎么样，够给你面子吧，不然依照后来那群小后辈们天天翻我抽屉的频率，哈哈，那总指挥小时候爱哭鼻子的事估计没多久就要全舰皆知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岑初时，眼中满是无奈的笑意。
　　“不过果然还是那时候的你更可爱些。哪像现在，气都舍不得跟我生一个。”
　　岑初依旧站在道路中央，沉默地看着他。
　　“我算是卸下担子了。”
　　男子目光温煦地看着岑初，说：“最后把这份责任强加到你一人头上，是我的不对，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这种责任转移看起来有些自私和不负责任，但你确实比我更合适，”邡弥笑笑，“希望我的这个选择没有给你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
　　岑初终于再次开了口。
　　“我理解。”他说。
　　“嗯，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理解我这个选择的意思，毕竟我们认识了这么久。”
　　“不过阿岑，认真地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成为你的后盾，你的动力，”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哀伤，“而不是成为你的枷锁，或者成为一把剑去伤害你。”
　　“……阿岑，你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你的身体了。”
　　岑初沉默地敛下眉眼。
　　邡弥看着他，目光中似是骄傲，似是哀叹。
　　“既然活下来了，那我希望你能活得好一点。阿岑，放下该放下的，往前走吧，别再停留了。”
　　“唉，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交代你。但是不能说了，时间不多了。”
　　邡弥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快走吧。”
　　“嗯，”岑初声音微哑地应道，“我不会留下来的，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邡弥站起身，笑着向他挥挥手。
　　“去吧，按你想做的去做，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
　　岑初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他见到桌旁的男子依旧站着，目光凝沉，像是在目送他一样。
　　见他转过身，男子脸上又露出了无奈的笑意，催促道：“快走啊。”
　　“马上就走。”
　　岑初回望着他，忽然说道。
　　“其实在我活下来、封禁权限封闭记忆的那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决定，现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我知道我能干什么，该干什么，不论我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会让三舰的传承断在我们手上。”
　　“所以不用担心我，更不用担心剩下的事情。”
　　“往后的事情交给我，你们安心地睡吧。”
　　人影渐淡。
　　彻底消失前，岑初声音柔和下来，对着自己的多年好友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我真的走了。谢谢，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下一卷，“斩枷”，可恶这个卷名真是太贴切太完美太帅了忍不住提前把它拎出来给大家抖抖看（语无伦次地比划比划）
　　ps：听说前章名太有误导性，于是偷偷换掉了！


第110章 变向
　　岑初睁开了眼。
　　柔和的光线刚刚进入眼中，就有一个坚实的身影一下扑到自己身上。
　　但身影并没有真的扑上来。
　　结实的双臂撑在两旁，与他离着两指的距离，一点儿也没敢碰到他，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压碎了似的。
　　暖热的呼吸伴随着沙哑的声音一同传来。
　　“欢迎回来，队长。”
　　岑初微微侧头，只觉得空气间都充满着小心翼翼而又柔软的暖意。他张了张口，原本清澈无比的声音因为太久没出声变得哑得不行。
　　“嗯，我回来了。”他说。
　　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用额头贴上脸颊。
　　有温度。
　　有呼吸。
　　会说话。
　　失而复得，心中巨石落地的同时，他却并不欣喜。
　　他一点点地靠近，轻柔抱住，将手伸进被子底下，包住一只柔软而冰凉的手掌。
　　“……没事就好。”
　　他的头埋进岑初颈肩里，声音低哑得不行。
　　“没事就好。”
　　岑初低眼看着埋在自己头边的男人。
　　他蹲在床边，小心得不行地环抱着自己的上半身，像是对待某种一碰就碎的珍宝一样，一点力气都不敢多用。
　　他身周的气压低得不行，平日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毫不敛刺的气场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原本在他身上显眼得不行的明亮与活气都被这雾遮掩得完完全全。
　　青年感觉到颈边有些痒。
　　是男人的睫毛不经意地拂过。
　　岑初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觉错，他的颈边似乎生起了一股潮湿水汽。
　　岑初忽然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他了。
　　“谭栩阳。”他轻声叫道。
　　埋在颈边的男人没有抬起头，只是握着他的手掌紧了紧。
　　“嗯，我在，你说。”谭栩阳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喝水。”他哑声说。
　　谭栩阳一时没有回话。
　　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打在颈边，顺着衣服与肌肤间的缝隙向内滑去。
　　随着一个深呼吸，他终于低声答话道：“好，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男人起身，干涩的双唇吻上病者光洁的额头。
　　“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说完，他干脆地起身，转身快步向着倒水的地方走去。
　　岑初没能见到他的眼睛。
　　但他见到男人的背影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谭栩阳很快回来，从时间上来将根本没有超过半分钟的时间。他的眉眼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眼中充斥着很是严重的红血丝。
　　岑初鲜少地在他眉间见到了疲惫之色。
　　岑初无声轻叹。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也悄然打开，简呈与另一名白大褂也走到了岑初床边。
　　谭栩阳在岑初床头坐下，没有着急扶起岑初，而是将水杯放到一旁，目光移到简呈身上。
　　简呈走到病床的另一侧，指挥下属从旁边一架巨大仪器上拉过两条链接着金属薄极片的细管，然后才低头望向岑初。
　　“岑司令。”他叹了口气，对着床头的玻璃司令无奈喊道。
　　谭栩阳这时打断了他，说：“一会儿我来跟他说，快先帮他检查一下。”
　　“人已经醒了，数值平稳，别这么急。”
　　话虽这么说，简呈还是直接上手给岑初做起全面检查。
　　岑初配合得很，很快，简呈长出口气，转向谭栩阳说：“可以了，没问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工作和休息时间都需要严格控制，吃喝也注意不要碰冷的，这间医疗间的室温控制权限已经转交给你，你看情况调整，着凉感冒这种小问题都别让他犯。”
　　被子底下抓着岑初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嗯，知道。”谭栩阳说。
　　简呈点点头，又向岑初嘱咐了几句之后，这才带着下属转身离开医疗间。简呈刚走，岑初就感觉到身边人的气场一下子低落软和下来。
　　谭栩阳扶起岑初的身子，一手从肩后穿过稳稳地扶着岑初，哪怕岑初此时浑身无力也能坐稳。他将水杯贴心地递到岑初嘴前。
　　“队长，之后我们就睡在这，”男人磁性的声音低落地说，他怕岑初不同意，又补充道，“你这次的情况很危险，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他的眉眼很是压抑，眼中满是红血丝，却还在努力照顾着岑初的情绪，低声说道：“在这里万一发生什么事，简呈他们都能及时过来。我一会儿回去帮你把家里的东西都带过来，有什么想要的需要的都跟我说。我记得你之前说不喜欢住在这里，是哪些方面不喜欢？告诉我，我会帮你把它们都解决掉。”
　　岑初刚刚醒来，身体还带着极大的倦惫感。他的腿上盖着被子，谭栩阳不放心地将它又往上边拉了一段，恨不得拿被子将他整个裹住的样子。
　　岑初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才说道：“不用这样劝我，我会住下来的。”
　　谭栩阳松了半口气，笑了笑：“嗯。”
　　他看着岑初，明明是刚刚昏迷苏醒过来，中间并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他却隐隐觉得队长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之后的治疗手段可能有点繁琐，目前的计划方案是这样，每天早中晚各自进行一轮基本检查，中间每隔两个小时需要注射一次药剂稳定身体的情况并且休息半小时，口服药物方面……”
　　“注射药剂的类别和具体用量都会根据前一次检查来决定，今天用的0.27浓度的米锉尔稳补剂。不过这些你不用记，我都会帮你记着的，只是让你知道一下。”
　　岑初没说什么，只是安静注视着身旁的男人，听他絮絮叨叨止不住地向自己说着各种注意点，时不时应上两句。
　　他能感觉到谭栩阳话语间深藏着的惊慌和后怕，可在自己的确没办法给予他任何保证或安全感，于是一时半会儿除了耐心听着，安静应声之外，岑初也没其他办法。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岑初苏醒的第一天医疗部并没有放任何人进到病房里，就连舰长都被婉拒在门外。
　　岑初在谭栩阳的照顾下醒醒睡睡，十分艰难地终于熬过这一天。
　　谭栩阳眼里的红血丝十分明显，疲惫之意根本掩饰不住，一看就是从他出事开始就一直守在病房没休息过。
　　岑初不忍心看他为自己忧心焦虑到这个地步，就以身体冷为由让他也上来躺一会儿。可即使这样，每次他睡眠中间醒来时，都会发现谭栩阳睁着眼睛默默注视着他。
　　岑初实在看不下去，命令道：“闭眼，休息一下。”
　　“我睡不着。”谭栩阳低眼应说。
　　“睡不着也给我闭上眼睛。被你盯着我睡不好。”
　　谭栩阳这才委屈而失落地挪开目光。
　　第二天。
　　岑初的身体并没有好上多少，但至少比起刚苏醒时恢复了一些。
　　他的时间有限，没有办法奢侈地休息更长时间，今天必须爬起来开始处理事务。
　　对此谭栩阳心疼如刀割，难受得不行，尤其是一想到岑初亲口跟他说的三四个月时限，就更是感觉心脏被紧紧攥着呼吸不过来。
　　但他知道岑初要做的事情对于十一舰乃至岑初自己有着多么大的重要性，知道按岑初的性格做不完事情甚至要比身体的虚弱更让他痛苦，所以谭栩阳没有办法、也不能去阻止他。
　　不过受到身体限制，下床出门对岑初来说还是有些艰难，因此只能让其他人来到医疗部。
　　伏翎和利嵘是一起前来探望岑初的。
　　老人见到岑初就是一阵长吁短叹，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强大心脏都快被岑初搞出事来了。
　　利嵘一直以来与司令关系都很紧密，生怕自己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就经历两次更换同僚搭档的痛苦，加上他对岑初的印象一直非常好，导致他在岑初出事这段时间里也是一直焦心得不行。
　　岑初问了一些基本事务之后，又问了十一舰的航行进度。
　　得知他们因为担心自己本就在急救的虚弱身体难以支撑，延后了更改航线的时间，岑初一时怔住，没说出话来。
　　“现在可以转向了，记得和细长舰队说一声。”半晌，他才缓缓说。
　　“多等两天吧，你……”利嵘皱眉，很不放心。
　　“我能承受得住。”岑初看向伏翎。
　　伏翎思考了下，叫来简呈，商量片刻后这才点头。
　　于是，舰艇正式更改航线。
　　转向，加速。
　　岑初被谭栩阳扶着，面色苍白地朝床边干呕了半天时间。
　　晕舰的感觉并不好受，岑初一时间根本吃不下粥，营养液是一种比较稀的糊状物质，他更是吃不下，谭栩阳只好在白开水里添加一些营养素喂着他喝下去。
　　直到临近一区傍晚的时间，岑初才慢慢缓过劲来。
　　刚缓过劲，他就把颜至、邰诣修与彦淮三个人叫了过来。
　　颜至在岑初身体的多次崩溃之下已经成功摸熟了所有司令工作，这会儿再一次被紧急从科研部喊去司令部撑场，颜至内心已经毫无波动毫无意外了，他熟门熟路面色如常地将司令事务揽到身上，以掉发与白发做代价咬牙撑到了岑初醒来。
　　邰诣修和彦淮在这段时间里则依旧一人负责对接副手，一人跟在指挥台边上打下手，颜至知道岑初对他们的安排，便也默认了他们的这份工作。
　　三人分别向岑初汇报了一下这几日的工作。
　　颜至轻车熟路，汇报起来没有压力，邰诣修看得出是在来之前专门做了准备，各方面讲起来非常详细，彦淮自身体系没有另外两人那么成熟，岗位上能接触到的信息也比较有限，但他对于事件的思路判断都与岑初的想法十分相搭，对于岑初一些布置的猜想也是三人中最能接近岑初本意的。
　　“嗯，之后几天邰诣修、彦淮你们工作交换，整体事务则以颜至为主，每天挑个人过来跟我简单汇报一下，不用三个人都来。”
　　岑初向颜至说：“短时间内我可能都没有办法去总指挥部，那边就辛苦你了。具体的布置计划不用你操心，等着我这两天把安排发你照着做就可以。”
　　他又转向邰诣修和彦淮两人，目光温和语气平静地说：“你们也看到了，我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将你们选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在我身体出现意外的时候撑起场面。你们和颜部长好好配合，晚点我会给你们发一份已知生命类型的特征特点推测文档，内容可能有点多，三天内记熟。”
　　他看向颜至：“你也是，一会儿我也给你发一份。”
　　好不容易将事情谈完，三名指挥离开后，岑初感觉到精力不支，便没有继续做什么需要大费脑力的事情，而是着手考虑起指挥教材的编撰问题。
　　谭栩阳坐在旁边陪着他，自告奋勇想帮他整理素材和校对。
　　教材初稿写起来非常快，但岑初中间许多次需要停下来休息并用药。
　　冰冷的液体顺着经脉流入体内，岑初紧紧抿着苍白的唇，痛得整个人都在谭栩阳怀里发抖。谭栩阳心疼得不行，一直在旁边轻抚并安慰着他。
　　晚八点时，简呈与另外几名常常负责岑初问题的医生因岑初问题开着会，便派了另外一名医生来给岑初检查并用药。
　　好巧不巧这名新来的医生是岑司令铁粉，扎针的时候太过激动，手一抖，不小心把岑初弄出了血。
　　谭栩阳当即气得差点在岑初面前动手打人，好在岑初将他及时拉住，以强硬的口吻阻止了他，这才转而联系简呈来处理。
　　折腾了半天，岑初也没力气再去做其他什么事了。
　　谭栩阳将他照顾着躺下。
　　岑初躺在床上侧头望着他，忽然问道：“你晚上怎么睡？”
　　他看谭栩阳这两天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会离开自己身边自己回家睡觉的样子。
　　谭栩阳为他能记起自己的安置问题笑了笑，他在床边蹲下，平视着岑初说：“队长要是心疼我，那就让我上床给你暖暖身子。”
　　岑初眉眼平和地反问：“你想让医疗部的监控人员看你抱着我睡一晚上吗？”
　　“……他们昨天又不是没看过。”
　　谭栩阳小声嘟囔，失望地耷拉下脑袋。
　　“那我只好打地铺了。”他说。
　　看着他眼里还没消去的红血丝，岑初：“……”
　　“算了，我冷，上来吧。画面监控用处不大，关了吧。”
　　就这样，茫茫星海间，在数不清的静默舰队的中间，银白色的卵形舰艇毫无遮掩地向着一处不起眼的小型生命星球航行而去，在他们身后，细长舰队悄默跟随。
　　静默舰队依旧静默，谁也不知道它们是否关注着这一幕。


第111章 落地
　　“哇哦队长快看快看，这就是记载中的海吗，触感真的和模拟空间里的一模一样诶！！”
　　“还有这个这个，哇哦它在发光，还从沙子里飘出来了诶！！好家伙，让我看看——哟嚯，磷基生命，检测有毒性和腐蚀性，但是都不算很强，我们需要把它抓回去上交吗队长？”
　　“说了让你出舰前好好看看这一次的行动告知，又偷懒是吧！上报样本，如果没有其他人上报过，那就封存最多十份同种生物样本送回舰内进行快速的价值核定。我看看，成，有人报过了，用不着我们了……等等，你装甲的护膜开了吗？”
　　“哎哟队长你怎么这么怀疑我，那肯定是开了的，不然我哪敢直接上手抓异种生物啊。”
　　“噢，那就好。行了，别说废话，时间有限，我们来这儿可是有任务的。检测仪给我。”
　　“……”
　　“等等，队长，我、我、我好像忘记把它从快舰上拿下来了……啊啊啊队长我错了，别打别打，我这就飞回去拿！很快的，马上！！！狱洗”
　　经过足足七日的航行，两艘舰艇一明一暗、一前一后，成功抵达了目的星球。
　　一道道早就被规划好的命令有序下达，在十一舰内自上一场战争结束被困至今的将刃兵们一个个都如同刚出狱的囚犯的一样，干劲十足欣喜无比地开足马力奔向他们从未真正落地过的实体星球。
　　他们依照行动手册的说明，对这颗星球迅速展开测定工作——
　　空气对人体无害，氧气充足，光照强度适中，温度适中，重力适中，海水占比89%，陆地植被旺盛，已发现多种不同核心结构体生物类别，暂未发现智慧生命……
　　总体危险性评分：低。
　　而后便开始在星球周围开始了一系列的设施搭建活动。这被称作“建桥”行动，除去为星球提供一定的基础防御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将它引导向岑司令定下的坐标范围之内。
　　这是任务，但对于十一舰的将刃兵来说，却又是非常特别的任务。
　　原因无他——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集体到达星球附近，甚至还有机会落地啊！！落地！！！
　　“这里就是268区和231区的交界处了没错吧，我看看……”
　　“没有错，就是这个坐标范围。凡宇，固位器。”
　　“给，队长。”
　　荒野上，一队四人效率极高地按着地图寻找坐标，把场控柱固位器埋入地下，再把相应的场控柱安装在大气层外的对应位置。
　　忽然一个身影从天空上驱动装甲动力朝着四人直直飞了过来，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显眼。
　　一名单兵首先暂停了手上的任务，抬起头，见到身影之后特别欣喜地朝来人摆摆手，在小队频道里满是笑意地喊道：“阿邰！”
　　穆卓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惊讶地抬头望去。
　　“哇哦，我们日理万机的邰指挥可终于舍得出现了！”
　　随着邰诣修与地面距离的接近，小队几人自然而然地都停下了工作，向着邰诣修的落点地聚集了过来。
　　穆卓熟络地走上前，搭上邰诣修的肩，笑道：“怎么，岑司令终于把你放出来了？还是说打算离开总指挥部，专心来给我们当指挥？”
　　邰诣修刚一落地就被全队包围，笑容间透出点点无奈，说：“268区附近几个交界点很重要，需要有人二次核验确保场控器的定位精准。我看你们正好在这，就主动申请过来了。”
　　靳峥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侧面：“听说你在那做得不错，很好，自己加油。”
　　“如果是指三天不睡记住百页资料的话，那我确实很努力了。”邰诣修笑着应道。
　　“谭栩阳那家伙据说最近也在总指挥部，怎么样，他没找你事吧？”穆卓问道。
　　邰诣修跟着他们往布置点走去，一边温柔笑道：“没有，别担心，我又没惹他，他才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事，现在司令身体不好，他一般都陪在司令身边呢。”
　　穆卓假装叹了一口气：“唉，阿邰你就是这性子太柔了啊，看起来也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同队单兵崔凡宇砸吧砸吧嘴，品着他这句话，幸灾乐祸地说道：“好家伙，这终于给拴上绳子了，今年份舰队建筑维修支出我猜能省80%。”
　　靳峥皱了皱眉，倒是问道：“岑司令最近身体很差吗？”
　　邰诣修被队友们包围其中，闻言摇了摇头：“是不太好，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方便说。”
　　“嗯，”靳峥顿了两秒，偏沉的成熟音线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严肃感，“你后来没有真对岑司令做什么事情吧？”
　　邰诣修顿了顿，神情自若地瞥了一眼装甲面屏上的频道提示，发现队长这句话正是通过私聊频道传来的。
　　于是他也切到私聊频道。
　　“当然没有，队长，”他笑着，声音却冷静得很，“岑司令现在算是我的老师，谁要动他，我肯定会第一个出面。”
　　“又是‘立场’问题？”靳峥沉声问道。
　　“不，只是一些……”邰诣修顿了顿，“很显然的大局判断。”
　　他笑了笑：“当然，我不否认我有私心就是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布置点附近。
　　“嘿，星球星球，这还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的踏上土地，也不知道会不会是这辈子的唯一一次，”穆卓一脚踏在场控柱上，手肘搭着膝盖，向邰诣修招了招手，努嘴问，“邰大指挥，需要检查一下吗？”
　　邰诣修上前检查一番后，说：“没什么问题。我等你们一会儿彻底弄完再一次性检查就好。”
　　“成。”
　　“邰哥，”崔凡宇则是抱起另一根场控柱，扛在肩上，探头问道，“这项任务完成后我们能有点自己的时间去星球其他地方逛逛吗？你看我们这荒野上什么都没有，一眼看去全是枯的，但我看舰网上其他人拍的照片，哇噻，那叫一个美，还有人找到了传说中的溶洞诶！”
　　邰诣修失笑道：“你以为岑司令为什么给了你们这么长的任务时间，又为什么会把我放出来？”
　　崔凡宇满脸讶异：“什么，原来任务时间是故意给我们设了这么长的吗！”
　　邰诣修笑了笑，说：“是啊。”
　　“特意给的。”
　　他一时间有些出神，不由得想起当时自己向司令提出“任务时间是不是设置得太过宽裕”的问题时，司令靠坐在苍白的病床上，神情难受地打着点滴，手上却还翻阅着报告，一边头也不抬地平静向他回答道：“计划里本来就空出了这一两天的时间。这是你们大部分人一生中唯一个能够踏上实体星球的机会，不需要那么吝啬。”
　　说着，司令翻阅报告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向他说道：“机会难得，到时你也找个时间下去走一趟吧，提前把安排向我说一声就可以。”
　　*
　　“那你呢？”
　　岑初看着忽然插入到自己与仪板间的水杯，双手捧过喝了一口。
　　“我？”他问。
　　“你把我们都分批放下去了，那你呢，不想下去看看？”
　　刚刚卸了外骨骼装甲的男人穿着一身尚未换下的黑紧战斗衣，结实的肌肉棱线清楚分明。他爬上床，用膝盖和手掌着床挪到了岑初面前。他从岑初手上接过水杯放到一旁，将自己的脑袋凑到了岑初与仪板之间。
　　“刚刚我去确认了两圈，很安全，不少地方都很好看。走啊，带你下去逛一逛。”男人笑道。
　　岑初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脸庞，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他脑门上，谭栩阳当即露出一脸吃痛表情。但这表情对他来说实在陌生，这样一装反倒装成了委屈的模样。
　　淡极的眉眼染上笑意。
　　“让开，正处理一半。既然好看怎么不多待一待再回来，离你任务时限还有不少时间。”
　　“再好看也没岑司令好看，”谭栩阳没有让开，反而放肆地更加向前，他眉毛一挑，说道，“队长，哪有全舰人都被你赶下去转了一圈，就连舰长都能下去踩两脚土地，而你却要一直留在这里工作的道理。”
　　“你觉得我这样的身体可以下去？”岑初平静地问。
　　谭栩阳点头，认真地说：“你想，这一路上有快舰接送，下去之后我可以给你当交通工具，星球安全性已经评估完成，我也亲自下去验证过，基本防御场也都构造完毕……”
　　“而我拥有远程控制的权限，这个距离内十一舰的主舰安全也并不需要担心。”岑初接下话语，叹了口气。
　　“是啊，”男人笑笑，轻声说，“你看多好的机会，这么多人都落过地，怎么可以偏只缺了你呢。正好这两天你的身体难得这么稳定，在快舰上备足药物，再喊上简呈陪着走一趟确保安全，没问题的。”
　　岑初看着面前语气真挚的男人，目光稍稍有些出神。谭栩阳没有打扰他，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悄悄描过岑初的眉眼。
　　岑初出神半晌，不知道到底想到些什么，终于轻叹了一口气，松了口，说：“行。”
　　岑初不适合久离，最多只能下去一天时间。但即使如此，岑初想要出行依旧是件很大的工程，并在高层中牵动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没有人会阻止岑初的行为，但尤以伏翎和利嵘为首，他们恨不得把半个医疗部都塞到岑初乘坐的快舰上去。
　　经过一番拉扯之后，快舰上除了岑初和谭栩阳之外，还有利嵘、简呈与另外三名医生一同随行。
　　这个规模相比起其他甚至不需要凑够一队五人就能出行的人员来说简直不能更盛大。
　　岑初对此可烦了。
　　他并不想自己出个行弄得跟祖星传说上的什么皇帝出行一样，一人在中间，旁边浩浩荡荡跟着一大批人。
　　于是落地之后他只在身边留下了自己的交通工具。
　　好在利嵘与简呈他们本也不需要时刻跟着，岑初有能力去到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都只是穿上装甲动力一喷两秒钟就能到的事——哪怕是对于选择留舰之后就几乎没再出过舰的医疗部成员们来说，装甲的穿戴和基本使用就和用筷子夹豆一样简单。
　　谭栩阳在岑初面前蹲下。
　　“上来吧，我的好司令。”他笑道。
　　“我想先自己走走看。”岑初说。
　　“也行，那我扶着你走。”谭栩阳起身，自然而然地搭上岑初的手。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一处岛屿边上。
　　岑初面前接连着广袤无垠的大海，他踩在岛屿边缘的沙滩上，隔着靴子也能感受到脚下沙软的感觉。不同于舰艇内部梆硬的舰板，这儿一脚踩下去，脚下便会有无数颗粒被挤到边上，带着极其轻微的“欻”的一声，再抬起脚时，沙滩上便留下了一个靴印。
　　“这里的生态环境和祖星很像。”岑初说。
　　“嗯，”谭栩阳也多踩了两下，在身侧随脚踩出四个印子，“你以前有踏上过其他星球吗？”
　　谭栩阳陪着岑初走近海边，扶着他蹲下身。
　　岑初试探着用指尖探入海水，眉目平静地说：“经过过不少，但要说踏上，那这次是第一次。”
　　“难道就不好奇吗？”谭栩阳问。
　　岑初默了默，说：“以前挺忙的，每次都想着反正以后还有机会，等手上这段时间忙完再说。”
　　然后就没有机会了。
　　谭栩阳半蹲在身边，一只膝盖着了地。他也学着岑初的动作试探着把手伸入海面里，发现和伸入凉水没什么区别之后，就抽出了手向旁边甩了甩。
　　他温声应着，一点点试探着深入去问：“比现在还忙？”
　　“现在的节奏放以前，大概就跟休假差不多，”岑初轻呵一声，“现在一天休息的时间能比以前一周加起来都多。”
　　谭栩阳眼角一抽：“那这是连睡觉都不用睡了。”
　　“睡眠需求不大，反正身体好，撑得住。就像你现在不也敢四五天时间不合眼吗？”岑初瞥他一眼。
　　谭栩阳知道岑初对自己在他昏迷时的那段时间里什么事都没去做眼睛也没有合过就一直守在病房前的事情有些意见，所以这会儿缩着脑袋没有顶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队长口中听到“反正身体好”这句话时，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有时确实会好奇。毕竟从我搬到主旋体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那里……直到来到十一舰，”岑初撑在谭栩阳身上，慢慢起了身，看向谭栩阳，面色平静地说道，“所以走吧，想带我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欻：chua1
　　简单落个地，很快就结束


第112章 他想说，他在听
　　层叠树荫将光影打得支离破碎，长发青年坐在崭新的树桩上，双手向后撑在树桩边缘，低头看着男人在他身前单膝着地。
　　长了薄茧的手托着他的右脚脚腕，将沾了些许泥土的黑色长靴脱了下来。
　　谭栩阳倒过长靴，向旁边抖着倒了倒。
　　几粒细沙被倒了出来，落在地上。
　　“好了。”
　　帮岑初重新穿回靴子后，谭栩阳抬起头，问：“剩下的路程我背你吧，走慢一点大概半小时就能到达山底下。”
　　作为长久居住在舰艇内的人，岑初这还是第一次经历鞋子沾泥进沙的事情。
　　走路对他现在来说只是一件体验上的事，刚才磨磨蹭蹭慢慢悠悠坚持走了十多分钟，现在侧头望去依旧能够清楚地见到进入林子的那条道。
　　而这一会儿鞋子进沙的经历一下打消了他对自己走路的兴趣。
　　“嗯。”
　　谭栩阳在他身前蹲下，笑着：“那上来。”
　　岑初没经验，犹豫了下，将两只手搭了上去：“这样？”
　　“人也过来，贴在背上。”谭栩阳指导道。
　　岑初照着贴近他。
　　“腿分开点……唔，对，这样就好，我要起来了。”
　　谭栩阳轻松地将岑初背了起来。起身过程他担心太快会吓到岑初，便把动作放得极慢。
　　“不难受吧？”
　　“还行。”
　　岑初趴在谭栩阳背上，稳稳当当，他只需要用一只手环着谭栩阳的脖子来稳定身形，另一只手可以自由地向外伸出尝试触摸森林里的树木与藤蔓。
　　谭栩阳作为合格优秀的交通工具，司令指哪就走哪，不过每当岑初想要伸手摸摸什么的时候，他都会腾出一只手，先一步测测毒性并自己上手摸一下。
　　“我一直以为模拟空间都是全触实感的，没想到和真实星球还是会有些差别。”谭栩阳说。
　　“毕竟它们构造出来都是为了对战模拟，一些没必要无影响的细节当然就不会被保留。”岑初说。
　　谭栩阳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乌黑长顺的发丝漫不经心地从他颈边落下，带着浅淡的清香飘入鼻中。
　　“你们也会跟我们一样构建各种模拟地图吗？”谭栩阳尝试问道。
　　“嗯。”
　　岑初的下巴搭在谭栩阳脑后，微硬的短发扎得他下巴有点疼。
　　“对三舰的事情很好奇？”他伸手向外摸上一片至少四十公分宽的大叶面，平静地问道。
　　谭栩阳的小心思被直接戳破，他努力想从岑初平淡的语气间分辨出岑初的偏向来，却没能成功。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就不问了。”谭栩阳低下眼。
　　“给我摘一片下来。”
　　岑初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面前的宽大叶面说道。
　　谭栩阳一怔，“好。”
　　他将岑初的重量转移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将岑初刚刚摸着的那片大叶子轻轻一掰，折断的叶茎断面上黏连着未断的浅绿色牵丝。
　　谭栩阳将它拉断，测过毒性确认无毒之后，将它递到岑初的手上。
　　岑初接过叶片，有点沉。
　　“继续走。”
　　“好。”
　　岑初垂眼玩弄着宽大叶片，漫不经心般回答了刚刚的话语：“既然都跟你出来了，想问什么问吧。仅限今天一天。”
　　谭栩阳被岑初这样一说，反倒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他喉结微动，侧着抬头看向岑初，头发戳着岑初，引得一声不满的“嗯？”。
　　他这次十分明显地感觉到，岑初相比之前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岑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问题，眉毛微挑，问：“不问？”
　　“问，当然问，”谭栩阳怕岑初收回话语，解释了一句，“我只是在想该问什么。什么都可以问吗？”
　　“不想回答的我会直说。”岑初说。
　　谭栩阳笑了笑，目视前方稳稳地背着他向前走。
　　“确实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主旋体里的那位智能它会说话吗？”
　　岑初低头看他一眼，“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试着叫了它很多次，它都没有理过我。”谭栩阳有些不满地控诉。
　　岑初：“……”
　　“拟人模块没有开，它当然不可能理你。”
　　“为什么不开？”
　　“节省能量。”
　　“噢，”谭栩阳腾出一只手，随手拨开面前的树枝，“这么节省能量是因为……大黑暗吗？”
　　环在男人脖子上的手臂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一紧。
　　果然。
　　谭栩阳想。
　　问题应该就出在相册主人最后一页上提到的“大黑暗”上。
　　但手臂慢慢又松了下去。清冷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是。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跟你去主旋体的时候，我见到过一本……相册。抱歉，因为上面有你，我就忍不住拿出来翻了翻。”谭栩阳解释道。
　　男人背着他一步步穿过林子，岑初也嫌手上的宽大叶片太重，早早就将它扔到一旁，“啪”地一声压弯了一丛小灌木。
　　他问：“邡弥的相册？”
　　“我不知道相册主人叫什么名字，但看起来是三舰舰长。”
　　“那就是他了。没关系，他做那本相册的用意本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去看。”
　　“那就好……到山脚了。我们走上去？想要快一点我也可以穿装甲带你直接飞上去。”
　　“反正不急，走上去吧。”岑初说。
　　“行。”谭栩阳笑笑。
　　土石隆起而成的山体地势虽然在模拟地图中有见过，但真正上脚爬山还是谭栩阳第一次。毕竟在模拟中这都只是装甲动力一喷的事情，谁会闲得自己去爬呢。
　　他的双手稳稳在身后托着岑初，抬脚试着落在石上。
　　一步，两步。
　　不行，有点陡。
　　谭栩阳想了两秒，索性脚尖用力，直接将落脚处的土石一脚踏平。
　　嗯，很轻松，很好。就这样爬吧。
　　岑初贴靠在谭栩阳背后，稍稍直起了点身子回头向着脚下看去。谭栩阳每走一步，就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脚印坑被留在上面。
　　一步一步踩上去，身后便留下一个个足迹的坑。
　　“再问个问题，前几天……就是你最近昏迷的那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吗？”谭栩阳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岑初被拉回了注意力。
　　“感觉你醒来之后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身体也没再继续恶化下去了。”谭栩阳说。
　　岑初沉默了下。
　　“嗯……算是跟过去好好道了个别吧。”他轻声答道。
　　谭栩阳轻松地向上爬去，稳稳当当。
　　岑初趴在身后，不需要用一点力气，更是轻松。
　　山林间的泥土气息夹杂着男人发丝间散发出的昨晚所用洗发露的浅淡甘菊味一齐扑入鼻中。岑初目光高抬，天空一片蕴蓝，宁静祥和，也不知道曾经在祖星生活的先辈们是不是也有这样仰望天空憧憬宇宙的一天。
　　可惜，天空之外并无美好。那里拥有的只是一片黑暗罢了。
　　谭栩阳就这样随口问着，一点点触碰岑初的过去。岑初也正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并没有做多少隐瞒，不论是现在的事还是三舰的事，他都会轻描淡写地予以回答。
　　岑初渐渐有些困倦，便闭眼趴在谭栩阳肩上浅浅地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谭栩阳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席地毯，岑初此时就睡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头枕在精实的大腿上。
　　“醒得正好，那颗恒星快落山了。先吃点东西吗？”
　　闻声，岑初抬眼望去。
　　谭栩阳此时也正低头看着躺在腿上的青年。他睡眼朦胧，乌黑发丝随意地散落身边，白皙而细瘦的颈部没有一点儿防护，肌肤底下能够清楚地见到青色血管蜿蜒而上，显得格外精致且脆弱。
　　见到岑初抬眼看来，男人勾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嗯。”岑初充满倦意地应道。
　　谭栩阳将他扶起身。
　　这里没有其他东西可靠，谭栩阳便坐到了他的身后，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岑初这会儿睡眼惺忪，也没有在意这个姿势。
　　他靠坐着没有动，谭栩阳便自主从身后拿出粥，打开盖子舀了一勺，吹温之后递到了岑初的嘴前。
　　“嗯？哪儿来的？”
　　“让医疗部帮忙送上来的。”
　　“……”
　　岑初吃了几口，意识逐渐清醒。
　　在他正坐对着的面前，大而圆的恒星烧遍了地平线上的所有云朵，厚的薄的凝实的透明的全都被染成了金黄的颜色。
　　恒星渐落，慢慢汇入地平线。
　　岑初看着这一幕，这是他在星空之间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景色。
　　他沉默地小口喝着粥，忽然出声说道：“既然我刚才允许让你问了，那你就不用再那么小心试探。想问什么直问就行。”
　　谭栩阳在这瞬间忽然意识到，队长他其实只是想说了。
　　他见岑初也不想吃了，索性将粥放到一旁，从身后轻搂上岑初，“那我可就真的直接问了。我想知道你第一次带我进主旋体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到现在都没办法忘记那天晚上自己进入主控室内找到岑初时他的样子。
　　像是疲倦到了极致，平静底下藏了整个深渊的悲伤。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我以前的同伴们。”
　　“他们在哪？”谭栩阳配合地问道。
　　“他们不在了。”岑初说着，声音淡极。
　　虽然这是自己曾经猜测过的答案，但听岑初亲口说出，谭栩阳还是不免心脏一阵揪痛。
　　男人抿唇抱紧岑初，哪怕知道这样并不能帮他减轻半分苦痛。
　　岑初抱着膝盖，看着恒星渐沉，燃烧的金黄与地平线交相融汇，灼遍天际。他的声音仿佛就从地平线那么远的地方幽幽地传来。
　　“谭栩阳，你知道吗，我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千多年。我们跨越星河，抵御外敌，每天都在为了如何生存得更久而努力。”
　　“前辈们将我们的舰队努力守护了六七千多年，然后将它交到我的手上。”
　　“可它却在我的手上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岑初平静地说着，好像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但谭栩阳却知道，这些天隐藏在岑初身体恶化之下的痛苦与悲伤究竟让他多么难过。
　　谭栩阳张了张嘴，低声说道：“并不是所有问题与意外都能解决，这不能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岑初摇了摇头，说：“但你也知道，这并不能成为借口。”
　　“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在为了抵御‘意外’。但凡有一个问题与意外无法解决，所面临的很大可能就是灭舰。”
　　“……这并不能成为借口。”
　　“我是总指挥，本来应该是我来保护他们的，我才是那个需要对战争结果负责的人。”
　　“可现在呢？”
　　“该被保护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唯一剩下的竟然是我这个最该负责的人。”他轻声说。
　　谭栩阳将他紧紧圈住。
　　“可你的存活是正确的，也是有意义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岑初对此没有答复。
　　谭栩阳见不得这时的沉默。
　　岑初没有表现出悲伤，他却反而像被扼住了呼吸。他低声打破了这平静：“难怪你后来每一次回到主旋体，出来的状态都很差。”
　　“不，那是因为一件更可笑的事。”
　　岑初沉默半晌。
　　“我的零维出了问题，所以我的身体才被连带着成为现在的样子。”
　　“我找到了修复零维的希望。”
　　“……可这希望，竟然是建立在他们的死亡之上诞生的。”
　　岑初轻声说道：“我需要一遍一遍回顾他们的死亡细节与记录报告，从他们零维凋亡的全过程记录里推测出我的零维所受的问题，推算出敌人的攻击原理和技术手段，再用它来进一步推导修复方案。”
　　谭栩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
　　光亮的圆盘整个沉入，只剩下金黄的火焰仍旧不熄地烧着天边。
　　岑初望着地平线交接处连绵燃着的云朵，落寞地敛了眼。
　　“谭栩阳。”他叫了一声。
　　谭栩阳还沉浸在岑初刚刚最后说的那件事里，心疼得手脚发寒。
　　“……我在。”他哑声应道。
　　“坐累了。起来，背我走。”岑初自然地命令道。
　　谭栩阳沉默半晌。
　　“好，背你走。我穿个装甲，带你换个地方。”
　　谭栩阳穿上装甲，在岑初面前蹲下。岑初的手触碰到它，有点凉，有点硬。
　　“开个软化和加热。”
　　予兮读家　“好。”
　　岑初满意地爬了上去。
　　“要带我去哪？”岑初趴在背上问道。
　　谭栩阳降下面罩，话语清晰地说：“带你去星球另一头看日出。”
　　岑初笑了笑。
　　“谭栩阳。”他又叫道。
　　“嗯，队长你说。”谭栩阳柔下声线，应道。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该做的事情最后能不能做完，所以我的很大一部分精力都需要花在这些事上。我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你想要的、我能做到的可能很少很少。”
　　岑初低下头，轻声笑问：“就算这样，你也想坚持留在我身边吗？”


第113章 他说他愿意
　　“是的，我想。”
　　“除非真到那一天，否则我不会相信你的时间只有那么短。我想一直留在身边照顾你，有一天算一天，我不需要你在我身上多费精力，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情，只要你能光明正大地接受我，我能不需要任何借口和理由地留在你身边，这样就够了。”
　　他飞得很慢，墨绿色外套加套在了岑初身上，微风簌簌地吹动着岑初头上戴着的兜帽。
　　忽然间，谭栩阳的身影顿了下来。
　　等等，队长刚才说的那话……
　　他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突然瞪大眼睛，猛地回过头看向岑初。
　　岑初笑着低望着他，黑色的发丝从兜帽两侧伸了出去，在微风轻拂下稍显散乱地飞舞着。他的脸颊线条精致柔和，在红艳的霞光之下映出了七分血气。
　　谭栩阳的心脏不争气地嘭嘭直跳起来，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血液汩汩直窜的声音。
　　他就这样悬停在山崖与树林的半空之上，岛屿之外海水与天空共为一色，余霞的火焰点燃海水，映照着两人紧密的身影。
　　“队长你……”
　　男人的声音微哑地颤抖，一双黑眸明亮至极，眼中仿若倒映的是整个星空的璀璨星光。
　　“愿意把我留在身边？我说的是，一直。”
　　“只要我还在十一舰。”岑初说。
　　期盼已久的回答终于到来，如果不是此时正在半空之上，谭栩阳肯定要兴奋得一把抱住岑初不撒手。
　　——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他忍不住当即带着岑初降下地面，落入林间。他小心将岑初放下，卸去装甲之后一把抱住了岑初。
　　男人将青年的腰紧紧搂着贴着自己，另一只手交握上柔软的手掌。
　　黑沉的眸子专注地注视着岑初，语气低缓而认真地向他确认：“队长，你可别骗我，我是会当真的。”
　　岑初笑了一下，声音如水般净凉柔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谭栩阳双眼一瞬间亮若星光，低笑一声。
　　“那——我的好队长，可以让我光明正大地亲一口吗？”
　　他的眼眸实在太亮，有光也有焰。
　　因为忧心岑初身体而不经意压抑住的那股生机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带着鲜活的色彩与灼人的温度，真挚且热烈地向着岑初涌来。
　　岑初仰起头，看着他。
　　“我批准了。”他轻声道。
　　批准了。
　　谭栩阳喉结上下一动，情难自禁，整个人都灼了起来。
　　他低下头去，迷恋地从额头亲到鼻尖，一口一口碎碎地亲着，再覆上薄唇，试探着探出了舌尖。
　　岑初没有抵抗，他微仰着头，单纯地接受并享受这一切。
　　入侵的柔软有些生疏，它小心地勾着吸着缠绕着轻嘬着。
　　与上一次讨巧般地趁着岑初不注意亲完就跑不一样，与岑初睡着时偷偷亲吻更不一样，这一次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亲到青年，不需要遮掩，更不需要借口。
　　柔软，甘香。
　　明明无毒，却让男人轻易上.瘾，无法自拔。
　　岑初闭着眼睛，接受着这份温柔的入侵与索取。
　　这是一种很陌生，很新奇的感受。
　　而他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男人想用这种方式向他传达的灼热情感。
　　一同传递过来的，还有谭栩阳身上一直让他艳羡不已的那股勃勃生机。
　　那才是活着该有的状态。
　　他忽然这样想着。
　　尽管亲吻已经足够温和且轻缓，岑初的身体还是没能支撑得了多久，很快就缓不过气来。
　　他紧着眉头低嗯一声，被交握抓着的手掌紧了紧。
　　他的力气相当微弱，但谭栩阳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立马克制地敛住欲望，抽身后缩，哑声问道：“怎么了？”
　　岑初被他亲得浑身酥软，双眼发晕，双唇刚一分离，就忍不住低下头去小口地喘着气。
　　谭栩阳一见到他的这幅模样就下意识地揪起心来，当即松开交握的手，想要将他横抱起来，有些紧张地说道：“我给简呈发个消息，这就带你回去！”
　　“不用，”岑初抓住他的手，缺氧带来的晕眩感之下，他仍是笑着，微仰着头，声音微涩地说道，“说好的日出在哪，带我去。”
　　岑司令的话语是不容置喙的。
　　谭栩阳不放心地自己上手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好，队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岑初不愿意回快速舰艇里赶路，态度坚决，谭栩阳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让快舰里跟下来保障岑司令安全的几人说了一声，让他们驾驶快舰远远地跟在后面。
　　男人认真地为岑初理好衣服，将最外层披着的墨绿色外套也给拉上。然后自己穿上外骨骼装甲，打开一层能够防风的透明等离子罩，乖巧地在司令身前蹲下。
　　岑初满意地爬了上去。
　　“慢慢飞要花很长时间。等会儿我会一点点加速，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了就拍一下我，我会马上减速的。”
　　“嗯，好。”
　　于是，两个身影自辽阔大海的上方飞行而去，从黄昏时期进入黑夜，渐而很快天色微熹。
　　岑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背上睡着了。
　　*
　　安静的星空中，热闹的十一舰身后跟着一支静默的细长舰队。
　　但是对于这样一支静默舰队来说，其内部的生活也是可以热闹万分的。
　　当然，令线安心而放松的自由的热闹已经远离它们有一段时日了。如果舰艇内部能够拥有灰尘的话，那它们的娱乐区早就该叠起两米厚的尘埃了。
　　但它们确实又是“热闹”的。
　　尤在今天，吵闹得不行。
　　在舰艇靠近圆尾的那一端，数不尽的线团密密麻麻地汇聚于此。
　　有的线体蜷成一团安静地待在自己负责的工作岗位上，仅仅伸出两端线头这儿碰碰那儿碰碰，忙碌得不行。
　　更多线体却交相缠绕，端头与端头间十分频繁地碰在一起。
　　你缠着我，我缠着它，它再缠着另一个它。
　　甚至有线两头同缠，一起进行着交流。
　　[我们，该跑！]
　　[不，该配合它们。]
　　[他们在宣战，敌人太多！]
　　[我们选择过了，不能再选。]
　　[不是宣战。那是交易，还有示威。]
　　反对方的领头线体急得不行，粗壮而长的线身灵活地从众线之间脱身而出，两端齐用地在舰壁上哒哒戳着。
　　[它们，向全星域，广播！]
　　[全、星、域！]
　　[三普米尔时间之前——‘我们拥有逃离之法，现向所有舰发出邀请：凡交六成能量者可得庇护，可随逃离，能量足够即止，其余者靠近皆、为、敌。’]
　　[这是宣战！]
　　稍细的长线体冷静地探过线来，缠上它的端头：[可它对我们，一样。]
　　[我们同意，因为它们很强。]
　　[逃离技术我们看过，理论上能够实现。]
　　[我们得出去，我们没办法。]
　　[我们得跟着。]
　　[其他舰也一样，没办法。]
　　[所以它们也得跟着。]
　　线端与线端不停地触碰，它们时而碰碰这个，时而碰碰那个，还有好几根长线体干脆一起缠绕在一块儿。
　　它们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在这，会被利用！危险！]
　　[可我们离开，会死。]
　　吵闹间，一根短线体吭哧吭哧地在复杂线网中穿梭绕行。
　　它蜷缩着大半条身子，生怕不小心就跟别的线缠到了一起，剩余在外面的部位一蜷一伸，一点点地拖着线团部分向前挪动着。
　　终于，它挤到了核心对话的周围。
　　在一群十多米长的成年线体中间，努力绷直了才能勉强达到三米长的短线体努力探着头，寻找着自己想找的线。
　　很快，它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细长线体的一端正忙碌地说服着其他线体，短线体便吭哧吭哧挪到跟前，蹭上它的另一端线头。
　　[赛露露状态很好。]
　　[那很好。]
　　[赛露露和它们的沟通介质，完成了。]
　　[测试过？]
　　[是的，能用。]
　　长线体欣喜地舒展开端头半米左右的身躯，线头亲昵无比地四周绕着蹭了蹭短线体：[很棒！]
　　短线体的线团部分开心地蓬松起来。
　　[接下来呢？]
　　[派线过去，深入沟通。]
　　[现在吗？]
　　[是的。它们刚才公开广播，招募盟友。我们要确保位置与安全。]
　　[它们会不会被围攻？如果一直不静默。]
　　[它们很强。]
　　[也是，那个指挥生物，太强。]
　　[我们赢不了，其他舰，也不行。]
　　[派谁去？]
　　[赛露露。]
　　[赛露露会迷路。]
　　[这是个问题。]
　　[我也可以，我聪明。]
　　[你没经验，赛露露接触过。]
　　[我向赛露露了解过全部，我可以。]
　　[这会危险。]
　　[谁去都会危险。]
　　[我得考虑。]
　　[好的。]
　　[在这等等。]
　　[没问题。]
　　长短线体的端头分离之后，再次轻轻一碰，这才彻底分离开来。
　　长线体另一端线头的争论并未停止。
　　它继续着它的正业。
　　短线体探头探身地挪出了核心对话群。
　　它找到一个安静没线的角落挪了过去，凌乱的线团舒舒服服地蓬松满地。
　　它一项项数着。
　　信号发生器，信号转换器，那名指挥生物现在在星球上，那还得戴个反重力器。
　　嗯！够了！
　　它对自己超自信。
　　因为赛露露出去一定会迷路。
　　可怜的对着星图都回不了家最后还被它们抓去关了好久的小线体。
　　短线体得意地抖了抖自己舒展开来足足能有三米长的身躯。
　　大线体们不适合去，那它就是最合适的。
　　它已经在等着出门了！
　　这时，恰在附近的另一根短线体见到它，热情洋溢地“嗖”地一下挪了过来，开心地想向它打招呼。
　　但它冲得太快，一不小心没刹住车，直愣愣地撞入了蓬松线团之中。
　　[你缠到我了！]
　　[啊，抱歉，在解了！]
　　[……对不起，卡比卡，死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开的是全订抽奖啦w


第114章 使者
　　「坐标（13871，-87915，48530）探测到I型信号波动，信号波动记录于34982号记录文档。」
　　「坐标（27885，15670，-9462）探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平均能量强度2.37，具体能量捕获记录储存于E8745号记录文档。」
　　「坐标……」
　　总指挥部，应急事件管理处内，林辉双手快速敲击在虚拟键盘上，熟练而高效地校对着各条解析信号。
　　在他身后，同僚女性戴着耳麦，与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就某几项问题进行着情报确认。这些都是近些日子的例行工作，与以往有些变化，但习惯之后其实也就这样，因此林辉并没有分神去听，他只聚焦于自己的工作上。
　　“林辉……林辉！”
　　女人连喊两次，林辉才终于捕捉到了声音，从信息流间抬起头来，扭头应了一声：“抱歉，什么事？”
　　女人瞪他一眼，但碍于通话尚未挂断，不好说些什么。
　　“司令部需要确认一下，你那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吧？”
　　林辉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
　　“没有，这一批都没有问题。”
　　女人点了点头，依此回复。
　　很快，通话结束，女人松了口气，脊背放松地靠到座椅背上。她看着身后不紧不慢处理着最新信号的同僚，有些不满地说：“下次我和司令部汇报汇总情况的时候你好歹注意一下啊，别又搞出像上次一样的乌龙情况被扣点数。”
　　“肯定不会。不过你那爱赌点数的习惯该改改了，按照你的胜率点数再多也不禁用啊。”林辉说道。
　　“就你话多。”女人一挑眉毛。
　　林辉耸了耸肩。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同僚到底是喜欢赌点数，还是单纯喜欢点数清零的一瞬间。
　　女人也没再闲聊，她转回头，继续忙自己手上的活。不一会儿，她皱着眉头问道：“林辉，我看你那边有好几条都标注了异常信息。它们都没问题？”
　　“是的，异常信息发生的坐标我都有在进行跟踪，目前没有发现它们有任何真实行动的迹象。”
　　林辉见女人凑近过来，打开了几道信号的跟踪页面，以其中一条做例子，将数据自下往上拉动，解释道：“比如这支编号37的舰队，它们从岑司令发布全局广播开始至今一直处于骚动状态，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更像是舰队内部发生了冲突、没有做好信号掩饰的结果——我是这么上报的，司令部也确认了这种猜测。”
　　女人确认了一遍，连同司令部在边上标注的反馈也认真看过。
　　“嗯……行。没什么问题。”她终于点了头。
　　“不过这些舰队比我们想象中的胆小多了，”女人皱了皱眉，“两天时间过去了，它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辉深以为然：“之前岑司令开会说计划向全星域公开广播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至少得跟它们打上一仗。”
　　“谁能想到这么赤.裸的威胁它们全部都能无动于衷呢，”女人耸了耸肩，“60%的能量换取一个跟随逃离的机会……不管这到底是不是一个试图在阱里拉帮结派骗取能量的诈.骗，我以为它们至少该有舰艇来试探一下。哪想它们屁都不敢放一个，没种。”
　　林辉无奈地说：“或许是被岑司令上次那战吓到了。”
　　“又或许是在等着别人出头，”女人随口补充，“不过不打仗总是好的。”
　　就在这时，信息解析异常的滴滴声忽然响起，林辉立马止住闲聊，回头看向屏幕。
　　“嗯？”
　　林辉的目光凝在列表最新的一条信号上，眉头一皱：“你来看看，我把它同步给你了——它的信号频率不在我们的解析字典里，而且对方还是点对点向我们发送的信息。”
　　“稍等，我看看。”
　　女人应了一声，操作起屏幕。她很快打开林辉共享的消息。
　　极其陌生的信号波动，一眼看过去完全无法辨认出任何特征频率，没有办法进行自动解析。
　　“点对点发送……难道是异种舰队的沟通请求？”
　　“稍等，我确认一下信号坐标。”
　　林辉很快在虚拟键盘上操作起来，女人也干脆凑到他身边来看。
　　数据流转，很快，计算出的信号源坐标与另一个标志坐标重合在了一起。
　　“是它们！”林辉一怔。
　　女人也看到了。她的眉头紧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联系我们，难道是因为前两天的广播？害怕了？想跳车？”
　　她当机立断地说道：“信息直接转交司令部，这不是我们该处理的事！”
　　很快，这道无法自动解析频率的信号落在了暂时代管总司令事务的颜至手上。颜至惊奇一瞬，立马动用与指挥台相连的主旋体功能库将这道信号解析了出来。
　　“外派来我们这里？”
　　他扫了一眼解析出的长达四分之三个屏幕的冗长报文，一挑眉。
　　这可不是他这个代管能够决定的事情。
　　沉吟片刻，颜至选择当即联系难得休假的岑司令。
　　通话请求很快被接通，仪板对面传出了岑司令一贯以来凉薄而冷淡的声线。
　　“什么事？”
　　“细长舰队主动联系，说想派族人使者前来长居，方便沟通，”颜至非常简略地概括道，“对方会带足诚意与必需品，且愿意接受我们的任何安全性审查与限制要求。”
　　“但是没说具体目的。怎么说，需要回复它们吗？”
　　“我明白了，让它们来吧。指挥台座位左下角第三层格子里放着一个备用禁锢器，找支……”
　　清冷的声音忽然轻喘着闷哼一声，声音远离了仪板，只能隐约听到一声忍抑着不满的低声话语说道：“你轻点。”
　　窸窣声音响起，冷静的声音又继续说道：“找支小队带着它去接一下。接到之后暂时锁在封禁区里，等我回去再处理。”
　　“好的，那我让……”颜至一顿，“等等，更新一下信息。那位使者乘坐着一艘微型舰机已经到了星球防御层外面，发来信号申请进入。”
　　广袤得如同绿色海洋一般的平原上，半生蛋黄般鲜嫩的发光小恒星在地平线上悄悄地探出了半个头。
　　长发青年坐在一块被人工切平磨润的大石头上，双手撑在身后，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右脚的长靴被脱在一边，袜子也被脱了搭在长靴上面，脚掌被男人用双手小心地握着，轻轻按揉怕打着踝关节。谭栩阳的双手每动一下，他都会痛得面色一白，闷哼出声。
　　“看来它们有点急，”岑初保持着声音的冷静，说道，“放进来吧，让它直接来找我。注意追踪好定位。”
　　平放在手边的仪板里传出颜至温和的声音，他问：“安全吗，需不需要我派人先将它请进禁锢器内？”
　　“不用。”岑初没有解释。
　　“你能确认安全就行……我听你那边声音好像不太对，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不用担心。”
　　“行，那你好好保重，岑司令。”
　　通话刚挂，青年又闷哼了一声，秀眉皱起，微哑着声音不满地说道：“你轻点儿。”
　　“我刚还没碰呢，没法再轻了。”谭栩阳委屈地抬头。
　　岑初：“……”
　　谭栩阳无奈地看着手中握着的白皙脚踝，没有淤血没有肿胀，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就是一次非常轻微的小扭伤。可就算这样也难办得不行，冷敷别想，岑初一遇冷就会着凉，找简呈又显得太过夸张，只能靠自己给他轻轻按揉。
　　好不容易没有那么痛了，谭栩阳这才出了口气，说：“今天都别自己走了，我来背你，晾着它别用力，可以好得快一些。”
　　“行。”岑初不情愿地应道。
　　谭栩阳小心地帮他穿上袜子，没有穿鞋，从口袋里随便找了张纸铺开摊在草地上，将岑初的脚轻轻地放了上去，又将右脚靴子放到一旁，自己在岑初身边坐下。
　　他一揽住岑初，就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口。
　　岑初见他还想亲，挑眉，一只手指抵在男人的胸口处。
　　“行了，怎么能比以前还粘？”
　　谭栩阳很是无辜地诚实说道：“可你刚刚忍着痛冷静回答颜至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岑初：“？”
　　他疑惑且完全不懂。
　　谭栩阳揽着岑初的腰，垂眸观察着岑初微皱的疑惑表情。
　　追求许久的心上人终于回应了自己的感情，谭栩阳欣喜不已的同时却也有些没有实感，忍不住要用这样的方式一次次来确认现实。
　　不过，嗯，嘴唇很软，舌头很甜，队长很香。
　　还没打我。
　　很好，是真的没错！
　　他不禁又笑了起来。
　　凌厉的眉眼笑起来时柔和得不行，深色的眸间满是外溢的喜爱与欣喜。
　　他在感情上向来是个放肆得毫不隐藏的人，所喜所厌从来不屑于隐藏。想揍人时，揍了也就揍了。喜欢上人时，那就宣之于口，践之于行，大大方方表达出来。
　　岑初最受不得他这样真挚而炽热的眼神。
　　但他也最喜欢如此。
　　尤其是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之下，一切都显得更加热烈。
　　这时，天边一点忽然不经意地一闪，像在清晨偷偷眨了眼睛的微小星星。
　　谭栩阳面色忽地一凝。
　　黑亮装甲瞬间从腰间匣盒内延展而出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岑初眨眼的时间内，男人就从身侧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下一个眨眼的瞬间，男人的身影又重新出现。装甲上因调动能量而亮起的纹路慢慢消了下去。
　　他的左右双手均握成了拳。
　　在他左手抓的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圆球舰机，右手不知抓了什么东西，岑初凝目，能见到一根黑色的细线头艰难地从谭栩阳指缝间探出了头。
　　“这就是颜至刚才说的‘使者’？”
　　谭栩阳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线体，无名指与小指将它身子中央的部分牢牢夹着，让它几乎动弹不得。
　　“嗯，不用抓得这么紧，放松些。”
　　岑初应了一声，从衣袋里掏出了辑阅板，朝着谭栩阳招了招手：“带它过来。”
　　谭栩阳没有过去，他皱眉问道：“你带禁锢盒了吗？”
　　“没有。”
　　“那别让它靠近你，会有危险。”
　　“别担心，我身上一直带着防护设备的。过来。”
　　谭栩阳皱着眉头，犹豫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走近岑初。
　　他将圆形舰机踩在脚下，小心地从右手指缝间捏住线头，将它向外扯了大概十公分出来。
　　岑初不便行动，谭栩阳便弯下腰，将它送到岑初面前。
　　岑初这才清楚地观察到它。
　　这只线体比起上次见的有些不同，线头端处不知套了什么东西，像染作了银白色，被拉出来的线体身躯之上还螺旋缠绕着极细的金色丝线，与它的小身躯相比起来倒是相搭得不行。
　　岑初眉目平静，用辑阅板碰了一下它线头处的银白色部分。
　　随着一阵微弱的“沙沙”声响起，被谭栩阳双手捏住的细如头发丝的线体忽然动了起来，它的身躯都被牢牢捏着，只有染成银白的线头似是欣喜地摇摆起来。
　　辑阅板很快传出了信号解析后的声音。
　　同样都是机械音，却比上一任线体语气要活跃得多。
　　它的声音稚嫩而活泼，欣喜而礼貌：
　　“您好，我是卡比卡，代表全舰，向您问候！”
　　“并且向您转述——”
　　“我们，愿意配合！”
　　银白线头又朝着谭栩阳弯了弯。
　　“顺便，请问，松点可以吗？您捏的是、是我的……呜。”
　　它扭捏而害羞地没有说下去。


第115章 橄榄枝
　　由于卡比卡的到来，岑初没有继续在星球上待太长时间。待到旭日完全露面，两人一线便回到了一直守在附近不远处的快舰之中。
　　彼时，身长三米的卡比卡缠绕在岑初的手掌之上，像是半副黑金相交的手套一样，几乎无感地覆盖在青年的手心至手腕部分。
　　“可以，我同意你们的提议。”
　　长发司令坐在休息室内，眉目清浅，辑阅板放在手边，耐心地听完了使者线体的所有话语，温声应道。
　　谭栩阳坐在他的右手侧，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岑初手上缠着的线体，手指摩挲，以防它有什么动作。利嵘守在另一侧，同样警惕地盯着这只异种生物，生怕再出现上一任司令的悲剧事件。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与贵舰的联系将全部由我们亲自进行，关于提议的回复稍后我会直接向贵舰回以信号。另外，如果你想在我们舰内暂时居住并且不被束缚自由，那我需要给你装上一些确保安全的小配件，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竖在岑初手背上的一截银白色小线头学着人类线头的样子勾着弯下又重新直起，开心地应道：“没问题，谢谢您，岑初先生！”
　　聪明的卡比卡觉得自己果然可聪明了。
　　它聪明地没有根据成年线体的建议老老实实等到十一舰给出答复再出发。
　　它聪明地一眼就判断出了面前这名好看的生物就是目前十一舰对外话语权最高的生物。
　　它还聪明地一下就学会了怎样发出这位厉害的指挥生物名字的音！
　　嘿嘿。
　　这可是赛露露在这待了那么久都没学会的事情！
　　而且这名指挥生物的脾气出乎意料地好。
　　在告知那位身体更长的生物捏住的是自己最敏感的分泌递质交触部位之后，好看的指挥生物竟然直接笑着将自己接了过去！
　　卡比卡是第一次接触异种生物。
　　它从来没有想过，异种生物触摸起来竟然可以这么舒服！
　　它轻轻卷在指挥生物的躯体外肢上。
　　凉凉的，软软的，动起来都是温温和和慢慢悠悠的。
　　可舒服了！
　　不过它才不会因为舒服忘记自己的工作呢。
　　岑初与手上的线体又简单地交流两句，定下细节之后，目光中笑意更深。他找了个理由让线体在自己手上卷着休息，便暂时关闭了声音信号转换器。
　　转换器一关，线体自然而然也就听不懂他们的交流了。
　　岑初看向左右两侧严阵以待的一级单兵。
　　“行了，不用这么紧张，我身上带着自触发的高凝聚度斥能偏导护盾呢。”
　　岑初笑笑说，谭栩阳与利嵘的神情总算是放松了一点。
　　“岑司令，难道你打算将它亲自带在身边吗？”但利嵘还是很不放心，皱着眉问。
　　“有这个想法。但我会做好完备的安全措施，不用担心。”
　　利嵘还想说什么，快速舰艇忽然发出了最低级的低低警报声。
　　军长锋利的眉毛一皱，快速向着岑初说了一声：“我去看看情况。”
　　“大概是哪队的场控柱没安好，撞上来了吧。”谭栩阳耸了耸肩。
　　利嵘对此持怀疑态度，亲自出去看了一眼。
　　很快，仪板传来消息，确实和谭栩阳所说的一样，有一队在进行场控柱安装的时候坐标没对准，不小心撞上了他们的快舰。
　　“还真的是。你怎么知道的？”
　　“带你下来之前我就遇到过，”谭栩阳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哪队这么倒霉，大概会被他骂得很惨吧。”
　　此时休息室内没了外人，谭栩阳大胆地凑近岑初，五指交握着握上司令的手，将它举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捏住了贴在岑初手背上的银白线头。
　　线头尝试挣扎了两下，谭栩阳没理它，挑眉向岑初说道：“它看起来有点喜欢黏着你。”
　　“以前我在三舰的时候，养过一只长得有些像蘑菇的异种生物。大概就食指指甲盖那么大，天天住在我手上，感觉还有点意思。”岑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件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
　　男人怔了下，低下眼，看向手上的仿若织了半副黑金手套的白皙手掌。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抬起岑初的手掌，倾身吻在了四指上。
　　“行，不要有危险就好。”
　　岑初目光转向休息室内透明窗子的方向，只见舰外的高空之上，能够看到不少移动飞行的小黑点们。
　　男人忽然绕过椅子，从后面弯身抱住了他。
　　“喜欢地面上的生活吗？”他问。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有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回去就找几张模拟的星球地图，把它们细节全部充满。什么时候想休息了，我就像今天这样带你进去看看风景。”
　　岑初笑了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不过你说，他们会喜欢吗？”岑初很快转了话题，指了指窗外天边偶尔一闪而逝飞行掠过的将刃兵们。
　　“肯定都会觉得很新奇，”谭栩阳顺着他的话题说，“前天被你赶下来做任务的时候，见杰还跟我念叨说最近舰网全是关于这颗星球的话题。当然，最重要的是感谢我们好心放假的岑司令。”
　　“好心放假？算不上。只是现在还有时间，可以让他们在构建防御层和牵引层的间隙里多逛一逛长长见识而已……再往后有其他计划，这可能是他们在离阱计划启动前唯一一次放松的机会了。”
　　“嗯，让他们都忙起来吧……但你自己的工作也太多了，手上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再往下分的了吗？”
　　岑初随意地靠在谭栩阳的胸膛上，眉目低垂，说道：“能分的当然都已经下分下去了。剩下的事情，比如说离阱计算的能量问题，这都得我亲自来把控。”
　　能量问题……
　　谭栩阳想起岑初先前开会时，除了上半场会所提的第一个方法“通过牵引星球增强边界稳定以降低路径计算所需能量”之外，提到的第二个方法便是——
　　通过与其他舰队合作交易获取能量。
　　就像细长舰队这样，交予他们60%的能量储额，作为回报，十一舰答应在离舰计划启动时将它们一块带在身边。离阱原理岑初也向他们简单解释过了，总而言之就是通过空间阱的不稳定边界每秒每分的变更趋势，来计算安全外逃的路径。
　　所以究竟是只他们一舰出去，还是带上一群尾巴一起出去，计算路径所需的能量都是完全相同的。
　　因此，早在岑初随他落地之前，就已经向着整个星空发布了一条毫无掩饰的广播信号。
　　“它们到现在都没动作，没问题吗？”
　　“除了宣告之外，我们还没有向它们展现任何能够逃离空间阱的证据，它们当然不会有动作。”
　　“所以接下来需要细长舰队的配合，好向它们展现‘证据’？”
　　谭栩阳看了一眼岑初手上圈着的黑金“手套”，它安安静静，银白线端趴在岑初的手背上，像是在睡觉休息一样，一动不动。
　　“你从一开始就把它们的配合算进来了？”
　　“交了能量就是绑上了船，它们已经没有脱离的机会了。除了配合，它们没有别的选择。”岑初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男人环过岑初的脖颈，侧眼看着他说话时的凉眉静目。明明看上去是这么柔弱安静的一个人，说起话、做起事时的
　　喉咙微动，他忍不住低哑着嗓音叫了一声：“队长。”
　　“嗯？”
　　岑初抬眼，却见谭栩阳靠近了他。
　　他下意识地一闭眼，下一秒，一双唇轻轻亲在他的眼皮上。
　　“岑司……”
　　休息间进门处，简呈忽地收住了声。
　　他双眼发直，踉跄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简部长，怎么不进去？”
　　军长处理完刚刚出了差错的一队将刃兵，眉目间还透着凌然冷意。他自然而然地走过简呈身边，伸手就打算推开门。
　　简呈一惊，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军长低眼，疑惑挑眉。
　　简呈：“……”
　　他张了张口，犹豫了下，凑到利嵘耳边，面色复杂地悄声说道：“岑司令被拱到了！”
　　*
　　回到十一舰后，一切节奏又回到了正轨上。
　　岑初在卡比卡内部装上了一点儿并不影响线体行动的小部件，用以保障它的安全性。多道保障加在一起，即使是谭栩阳看了都不得点头承认线体生物做不出什么事情来。
　　卡比卡真的是一只非常聪明且活泼的线体。
　　短短三天时间内，它就以一根线的身份成功在岑初身边占到了一席之地，并与岑初身边最常出现的几个人都建立了最基础的友好关系。
　　当然，卡比卡能够成为一名被优待的“使者”的前提，便是细长舰队在岑初的调度之下，将配合工作完成得相当不错，卓有成效。
　　在岑初发布第二次广播、向全星域“共享”了逃脱技术的第一部 分之后，细长舰队也以首名“合作者”的姿态展现在了整个静默的星域之间。 
　　细长舰队交了能量依然存活，并且状态倍加，这一信息的让不少原本不动如山的舰队都骚动了起来。
　　“橄榄枝抛出去了，技术实力也证明了，并且还向它们保证会负责它们在这段时间内的安全。空间阱崩塌在即，几年的时间它们不可能将技术从零到有构建出来。所以，只要能够让它们姑且相信，上交能量后不会即刻被我们过河拆桥，吞噬干净，那么，就肯定会有愿意赌这一把生死的舰队出现。”
　　“因为除了我们，它们根本见不到其他任何逃脱空间阱的希望。”
　　岑初的话语很快被证实。
　　星空之中，终于出现了第一支尝试靠近十一舰、想要进行深入合作探讨的舰队。
　　好巧不巧，这支舰队岑初还认识。
　　正是他在2418小队中唯一一次出舰进行特级任务时遇到的那艘石形舰艇。
　　当时岑初就是以自己有着逃离空间阱技术为由，成功让对方收了手。
　　而这或许正是它们这时愿意站出来，做第一支尝试信任十一舰的舰队的理由。
　　有了第一支舰队带头，带头的舰队实力在这阱内还算是绝对的中上游水平，其余舰队的多少也跟着有些心动。
　　慢慢地，第二支、第三支舰队逐渐出现。
　　它们像是漆黑星空中亮起的一束微弱烛光，小心谨慎地向着最为明亮的大灯接近着。
　　先行者们与十一舰成功碰头，经过或长或短的沟通过程之后，它们都于十一舰的周围停留、静默了下来。
　　它们的安全停留给其余仍在观望的舰队吃了一颗很强的定心丸。
　　于是，第四支、第五支……
　　但是这样的交头汇聚对于未合作的舰队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威胁。
　　大家原本在阱里各玩各的，各拼各的，相互警惕，相互不干扰，结果你这一出面，直接拉起小团体，想要来当星域霸王？
　　橄榄枝条约上说的是真的也就算了，万一有假，那这岂不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有着其他想法的舰队留吗？！
　　终于，在第七支舰队改道转向，向着十一舰方向驶去的时候，一支舰队忽然对它们发动攻击，劫持在半道！
　　一时间，其余蠢蠢欲动想要接受橄榄枝的舰队重新安静了下来。
　　“当然，肯定有不少舰队会怀疑我们交易合约的真实性。因为它们需要即刻付出代价，而我们相应交换的‘报酬’却无法在短时间内证明到底会不会实现。”
　　“所以它们还有另一种十分明显的选择。”
　　“那就是阻止合约团体的形成，合力将我们除掉，直接从我们手上抢得技术。”
　　“但这个选择存在一个天然缺陷。”
　　“合力对敌不光对它们有信任要求，还要有舰队愿意主动站出，来做领头的第一舰。”
　　“看看我们之前等了多长时间，你们就知道这‘第一舰’的出现究竟是个多么难得的事情。”
　　“所以——”
　　宽大柔软的转椅左右各自候着一名年轻的指挥，懒懒陷在椅中的长发司令微微仰头，望向屏幕，眉眼平和而冷静。
　　“除掉它们，杀鸡儆猴，看看还有谁敢再来出这个头。”


第116章 构建
　　十一舰的攻击出现得太过突然。
　　毫不拖沓、毫无犹豫、毫不留手。
　　一下就将试探着站出来，想要成为反抗合约团体形成的“第一舰”给打懵了。
　　随着七舰技术与七舰产物被岑初一个个拎出来，盯着科研部修复维护之后，这样小规模的简单冲突根本不需要动用舰内的将刃兵团。
　　甚至舰内众人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发生，岑司令就悄默着成功杀了“鸡”。
　　结果也正如司令判断的那样。
　　在互不信任且沟通有壁的星空之间，“争做第一舰”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面对十一舰不留任何解释空间的果断出手，“出头”所需要支付的明面代价大大增加。可又有谁愿意为了其他舰来承担这一份代价呢？
　　舰外环境很快再次稳定下来。
　　最困难且风险最大的开端部分岑初完美地处理完毕，这件事情的剩余部分则被交由颜至负责。而与前来进行“合作”咨询的舰队们进行沟通的任务，岑初将它交给了邰诣修与另外两名副手一起处理。
　　至于岑初，他的关注点则继续落于下一件事情。
　　随着合作舰队的不断增加，十一舰的能量储额也在不停地向上涨着，伏翎看着以往从未到达过的能量储额，笑得整张老脸的褶皱全都挤成了一团。
　　但能量拿到手上总是要用的。
　　除去必要留给脱离计算的那一部分之外，其余能量是留是用、怎么分配，岑初全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能量，则将被他用来构建逃脱演习的模拟场景。
　　是的，演习。
　　不同于先前几次出乎意料的不可预测的战争，目前他们所要进行的逃脱计划是完全可以预测并提前推演到时有可能遇到的困难的。
　　于是，总指挥部，模拟系统控制中心内。
　　岑初坐在一台占了整间屋子高的精密仪器下方的构建椅上，负责人恭敬地站在一旁，而在岑初的身后，则是跟着简呈与谭栩阳两人。
　　由于岑初身体前段时间的恶化，目前岑初不光需要搬家长居医疗部，更是要在离开医疗部出门工作时，时刻随身佩戴一名简呈。
　　就像在他刚刚上位接手司令工作的那会儿一样。
　　谭栩阳则是担心模拟场景构建起来太耗精神，很容易对岑初的身体造成极大的压力，非要跟来守着岑初。
　　“……场景构建器的基本使用就是这些了。岑司令，这是您第一次尝试构建模拟地图的话，建议您最好是先构建一个简单场景，适应一下整个构建流程。”
　　负责人详细地将构建器的使用方法向年轻司令介绍了一遍。
　　岑初点点头，将手掌上缠着的卡比卡交给谭栩阳后，扭头看向简呈，说道：“简呈，给我提前注射一剂精神稳定剂。”
　　简呈转身从医疗箱内拿出相应的医疗器械，一边皱眉着说道：“这对你身体压力也太大了。”
　　谭栩阳听到这话不免也有些担忧，说：“不用非得一次构建完成，分几次来也可以的。别太勉强自己。”
　　“不是什么难事。”岑初说。
　　接受注射、挨过疼痛之后，与负责人最后确定了几项细节，然后在负责人的帮助下，成功戴上了构建头盔。
　　谭栩阳和简呈在负责人的指引下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等待着。
　　“大概需要多久？”谭栩阳问。
　　“这不一定，跟构建人的精神强度以及模拟场景的复杂度有很大关系，短的几分钟，长的能到好几天。不过要是按照中型模拟场景来算，平均构建用时大概在四个小时左右吧。”负责人解释道。
　　“这么久，”谭栩阳一挑眉，“他的身体不可能在里面撑这么长的时间。”
　　简呈说：“最多一小时吧，到时让司令出来检查一下。”
　　谭栩阳对此没有意见。
　　他估摸了一下，便转向简呈说道，“那一会儿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叫下我，我趁这时候去做几个模拟项目。”
　　“行。”简呈点了点头。
　　两人定好了一小时闹钟，而后便各做着各的工作等待起岑初来。
　　但令三人都没想到是，只过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构建器的旁侧绿灯就变成了蓝色，代表着构建人已经脱离了构建状态。
　　“这么快？”谭栩阳惊讶。
　　他和简呈一起起身来到构建椅旁边，一边招呼着负责人说：“帮他脱一下头盔。”
　　“没问题！”负责人上前弯身，帮忙岑初脱下头盔。
　　随着头盔的取下，负责人瞳孔一缩，只见身前的年轻司令额间沁汗，面色苍白得不像话，眉头紧缩，痛苦地无声喘息着。
　　负责人感觉魂都要被吓飞了一半。
　　这……以前那么多尝试前来构建模拟场景的人里从来没有谁出过这么严重的反应啊，顶多是头痛一会儿疲惫一会儿，司令这……不行，得赶紧联系医院！
　　诶，不对啊，医疗部部长就在旁边呢。
　　谭栩阳见到岑初的样子，面色一变，急忙喊道：“简呈！”
　　不用他喊，简呈已经转头蹲下身子从医疗箱里拿出了急效精神缓释剂。
　　谭栩阳迅速将岑初从构建椅上抱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轻轻将他平放了上去。
　　“把他的头抬高一点。”
　　“没问题！”
　　“会有点疼，抓好他的手，防止抽搐移动。”
　　“好。”
　　负责人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反而有些手脚冰冷。
　　完了，怎么偏偏就在司令身上出了问题，难道是仪器的脑连接部件出了什么问题？
　　不对啊，在听说岑司令要亲自过来的时候他可就把整个机子上上下下全检查了个遍，不可能出问题啊！
　　怎么办，今年份的点数年终奖该不会就这么没了吧？不不不，该不会自己的工作也要换了吧？嘶，谭、谭哥刚刚是不是瞪了我一眼，天哪，该不会一会儿我得被一起抬进医疗部吧！
　　负责人越想越可怕，连忙晃晃头，想把这些担忧都从脑子里赶出去。
　　谭栩阳才没空去理他。
　　岑初的手臂因为药物的进入疼痛难捱，冷汗淋漓，疼得发抖。谭栩阳一手死死按着他的右手，以免岑初抖得厉害扯到针头，另一只手则垫在岑初的脑袋下，心疼不已。
　　“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待会给你吃点西塞钠片，睡一觉醒来就不痛了。”他小声哄道。
　　岑初只觉得头疼欲裂。
　　接入脑连接利用精神力来进行构建是他非常擅长的事情，不自觉地就放开了平时一直严格控制着的脑力。
　　结果好了，过度使用精神力，现在他的脑海中就像进入了无数针球，相互摩擦碾压滚来滚去，把整个脑子仿佛都刺了个血肉模糊，简直令他痛不欲生。
　　他的零维有恙，头疼起来要比身体上的不适更加痛苦，他本以为自己来到十一舰后头疼频繁应该多少适应了些，却没想到这短短半小时的构建带来的疼痛竟然要比以往所有头疼加起来都更难受！
　　岑初被谭栩阳搂在怀里，有气无力地想着，要是自己有那精力，非得好好生一生这破身体的气不可。
　　药剂终于注射完毕，偏高的浓度刺得他整条手臂经络发疼，但因为精神上的疼痛太过剧烈，岑初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
　　他难受得浑身上下提不起力气，好在谭栩阳照顾他这么久，早知道该怎么处理。
　　男人的温热体温贴上前来，将他从沙发上扶起靠在坚硬的胸膛上，把药片喂入口中。
　　又将水杯送到他的嘴前，喂他服下药片后，用指尖帮他擦去流出来的水。
　　缠绕在谭栩阳手上的卡比卡悄悄探出线头来，将自己解开几圈，把手边很容易打着的杯子卷了起来，“嗖”地绷直身体，把它放到远处的桌子上，再如弹簧般缩回重新卷上谭栩阳的小臂。
　　这是聪明的卡不卡这两天探索出来的一个能够很好帮它留在指挥生物身边的小窍门！
　　一旁并不知道这是个生物的负责人看呆了。
　　西塞钠片起效很快。
　　不一会儿，脑海中的刺痛就变成了沉重，带着难以压制的睡意倾袭而来。
　　岑初终于能够缓一口气。
　　“睡吧，我带你去医疗部休息会儿。”
　　谭栩阳低声说完，横着抱起了岑初。
　　“等等。”
　　岑初无力而困倦地拉了拉谭栩阳胸前的衣服。谭栩阳耐心地倾身侧耳，听岑初用气音向他说了几句话。
　　“好。”
　　谭栩阳低声应了一声，转头喊过负责人。
　　负责人心尖一颤，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谭栩阳眉头一皱，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脸担惊受怕的表情。但怀里的人太轻太弱，面庞上的难受之色看得他满心都像被撕裂一样地疼，他想尽早把岑初送到医疗部去，便没空多去深究。
　　“岑司令让我告诉你，刚刚的模拟场景他已经基本构建完成，后续细化和完善由你们来处理，要求三天之内要能上线使用。”谭栩阳语速很快地说道。
　　“三天？！”负责人大惊。
　　这个截止时间让他一下顾不上其他担忧，他急忙说道：“可是谭哥，模拟场景整个流程里面后期细化完善用的时间往往才是占了大头的，初期精神建造的地图一般都很粗糙，后续细化至少得要一周、场景复杂的话甚至得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啊！”
　　他哭丧着脸说：“三天这、这不可能啊！”
　　男人没空和他继续扯下去，怀里低声传来的痛苦喘息让他一秒钟都没有办法再站下去。
　　“这我不管，总之你们先加急做，做不出来就等岑司令身体好点恢复工作之后再来找他说。”谭栩阳的语速很快，语气因心情不好而显得冷漠。
　　说完之后，他一秒也不多拖，叫上简呈，抱着岑初直接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负责人呐呐地看着他们快步离去的身影，欲哭无泪。
　　三天！
　　他烦躁地揉乱头发。
　　自己该怎么向同僚们去解释这个时限？！三天，救命，万一初稿太过粗糙，那就是他们全中心的人合起来加班三天不睡觉都不一定弄得完啊！
　　半个小时构建出来的能有多么细致？
　　除非地图小到只有一间房间大小，那倒是有点可能，可听岑司令说这个地图是打算拿去给将刃兵们做演习的，不可能小到哪里去啊！
　　啊啊啊算了，还是先看一眼地图大小吧。
　　负责人认命般地走到构建器前。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场景，而是先在一边的屏幕上操作起来。
　　让我看看，地图体积……
　　嘶！
　　负责人两眼一黑，觉得自己就要昏厥过去。
　　这竟然是一个大型地图，地图里的元素还多得可怕！
　　别说三天，就是给他们三十天都完善不完啊！！
　　但悲极生乐，负责人在意识到这是完完全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后，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平和且轻松。
　　嗯，这明显就是司令估的时间有问题啊。
　　才不是我们的能力问题！
　　三天？嘿，拿枪顶脑门上也都做不完。
　　司令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好，我什么时候能去跟司令说这事？嗯，不急，反正三天是不可能了，到时应该跟司令说多久才好？四十天？五十天？
　　当时限变得完全不可能之后，他的心情也彻底轻松了下来。
　　唉，原来像岑司令这么厉害的人也会估算出错这么离谱的数据啊。
　　好，让我看看这张地图完成度究竟什么样。半小时构建的大型地图，完成度肯定很……
　　嗯？？
　　90+%？！！
　　负责人双眼发直。
　　等、等等，没搞错？！
　　90+%这代表的是构建人对场景内几乎每一处细节都要了然于胸啊，基本都得是老手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构建一个非常熟悉的真实场景才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陌生的纯幻想场景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初轮完成度，难不成岑司令光靠脑补就能一下子构建出这么细致的一副“真实场景”来吗？
　　别的不说，光是地图里这一艘艘陌生外舰的行动规则、攻击规则，以及它们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攻击所要牵扯到的物理规则，这、这些怎么可能是在初轮构建里就能全部清楚构建出来的东西啊，要是这些都能一次性就构建出来，那构建人得是对这些规则细节有着多么明确且深刻的把握能力啊？！
　　完了，该不会真是加班三天就能做出来的任务吧……
　　负责人紧张地咽下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戴上头盔，决定亲自来验证这张图的完成度。
　　两小时后。
　　负责人一脸木然地摘下头盔。
　　好。
　　别说三天了。
　　光他一人一天也就够了。
　　甚至再偷懒一点，直接这么发布出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细化？这到底还有什么好细化的？给里面每艘快舰的指挥台都加上一个水杯算吗？
　　作者有话要说：
　　认真把章纲简单地理到了结局，嗯，应该能在144~146章左右完结正文！倒计时三十天，感觉整个天空都变得晴朗起来了！
　　ps我真的好想写番外，特别是已经定好的第一篇十年后和最后一篇死亡if线十年后，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117章 演习
　　星球牵引系统在全舰将刃兵干劲满满的努力下，很快搭建了个七七八八。
　　快快乐乐完成了一项不光没有生命危险而且还能休息旅游的幸福任务之后，回到十一舰内的将刃兵们很快发现，哦豁，新任务又来了！
　　随着消息的公布，舰网上再次热闹异常。原本充斥着各大版面的星球话题都被最新任务夺去了热度。
　　“演习模拟？？”
　　“什么，提前演习？虽然我很赞成但、但这真的是能模拟出来的东西吗，我们连空间阱边界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嘿，这是岑司令亲自构建的模拟场景！！我们不知道，那不代表岑司令他不知道啊。”
　　“噢噢噢难道是那种全兵团一起进行的大规模演习吗？！兴奋起来了，岑司令会亲自指挥带我们吗？”
　　“岑司令亲自指挥！！我也期待起来了！！”
　　“之前公布空间阱问题的时候我还紧张害怕得不行，结果现在又是牵引又是演习，噢，还有舰外越来越多的异种舰队（不会有人没往窗外看过吧），现在真的啥也不怕了，莫名满心自信，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同。还是会紧张，但岑司令带来的安全感真的太足了，好像有种所有事情都被岑司令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只需要跟着走就可以破除一些困境的错觉！”
　　也有话题被偷偷带歪。
　　“啊啊啊岑司令构建的，那岂不是待在里面都会有一种被岑司令抱着的感觉！演习场景什么时候开放，我现在就想进去了！”
　　“？别啊兄弟，那你进模拟对战的场景是不是还感觉模拟中心的人轮流在抱着你啊？”
　　“@楼上的楼上，好勇！咱就是说，虽然有的事情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但为了安全着想你最近最好少出点门……”
　　“哈哈哈，终于有一次我看得懂的谜语了！”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啧，总指挥部，懂的都懂。”
　　“可恶，不想说就彻底不说啊，话说一半撩完就跑天打雷劈啊！你们这是要好奇死我啊！！”
　　“唉，一线大佬们的八卦，这可真不是我不想说啊……不过可以给你们委婉透个底：前两天我听到舰长向谭哥说了声恭喜。”
　　不过也有人对于这次演习的可靠度表示怀疑。
　　一支刚从星球上完成任务回来的小队一齐走出战时休整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次公告。
　　“别的不说，按照高层之前说的意思，我们在逃离空间阱的过程里很大可能会跟其他舰队起冲突。可我们现在还没和他们起过冲突，连他们实力水平怎么样、作战方式什么样都不清楚呢，怎么演习啊，这样的演习真的能够起到效果吗？”队伍间一个壮高个有些怀疑。
　　“是啊，我也在想……”
　　“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倒推科技树解决，既然已经做出来了，那就肯定是会对将来的逃脱计划有着很大参考性的。”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插入到他们的对话间。
　　小队一怔，齐齐转过身。
　　“啊，邰指挥！”
　　他们都认出了邰诣修，纷纷向他打招呼。邰诣修温和笑着，也向他们依次回礼。
　　知道邰诣修的人，都知道他向来以温柔心善，很爱给人解答问题，于是队内一人大胆问道：“倒推科技树？邰哥，这是岑司令说的吗？”
　　“听起来好厉害，邰指挥可不可以跟我们也分享一下？”
　　路过的褐发指挥笑道：“老师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这个。大概原理就是通过已知的可观测的技术实力推测出它们各个领域的大致发展情况，从而对它们手上握有的尚未表现出来的技术能力进行推测。倒推很难，但理论上是能够做到的，老师就可以，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等这两天模拟地图正式上线进去试一试就清楚了。”
　　“嘶，听起来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好，我们知道了，谢谢邰指挥，我们会等地图上线再看看的。”
　　“能叫司令‘老师’，真羡慕啊……”
　　耐心地与这队人聊了几句之后，邰诣修与他们礼貌告别，向着总指挥部走去，一边回味着刚刚自己第一次喊出的称呼。
　　嗯，“老师”……
　　青年指挥摸着下巴想，这个叫法不错，下次到岑司令那试试吧。
　　*
　　肖见杰震惊地看着手上的仪板，翻来覆去将中间几楼看了好几遍。
　　什么？总指挥部怎么了？“大佬们的八卦”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恭喜”？？？
　　肖见杰瞪大了眼睛，毫无犹豫地一个通话就拨了出去。
　　他焦灼地在训练室内走了几个来回，对面才迟迟地接起他的通话邀请。
　　刚一接通，肖见杰就跳起了脚：“阿谭！！！你、你和队长该不会已经……？！”
　　“草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直没有跟我说，我竟然还是逛论坛看八卦才知道的这件事情，呜呜呜呜我们二十三年的兄弟情去哪儿了？！！阿谭你这做得也太不地道了，这种事情不都应该第一时间分享喜气吗……”
　　肖见杰越来越激动，声音都快从仪板漏出去了，本来跑到病房门口就觉得差不多的谭栩阳深吸一口气，忙捂着仪板出声口快步远离了房间。
　　“喂喂喂？人呢，人呢？？”
　　谭栩阳终于走到了一处没人的角落，说：“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肖见杰：“？”
　　肖见杰：“不可能！你什么时候和我说了，真说了我不可能不记得啊！”
　　谭栩阳冷笑一声，说：“五天前，你自己去翻翻记录。”
　　肖见杰“嚯”的一声：“翻就翻，你等着！”
　　片刻后。
　　“你看，分明没有！五天前我们总共就两句对话啊，你一个笑脸，我一个问号，没了啊！”
　　“？这我表达得还不明显？”
　　肖见杰：“……”
　　“？？？”
　　“什么？你这个笑脸是这意思？”
　　“是啊，不然我没事给你发笑脸干什么？”
　　肖见杰木然地举着仪板：“……靠，谭哥，那你猜我后面的问号什么意思。”
　　“嘁，那是你的问题，”谭栩阳看了眼时间，已经出来了五十七秒，“行了，不说了，我在医疗部，忙，得回去了。”
　　肖见杰一怔：“是、是队长身体又……？”
　　“嗯，构建演习场景的时候精神消耗太大，”谭栩阳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已经躺了一天半了。”
　　肖见杰怔愣半晌，犹豫而不安地问道：“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现在……”谭栩阳顿了顿，身边像有别人走过，他等对方走了之后才回答说，“这问题不太好回答。你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具体情况不太方便传出去。”
　　“没事，我理解的。”
　　肖见杰叹了口气：“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光看好友最近出现的频率就知道了。
　　谭栩阳上一次跟他们一起训练，那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之前的事情了。
　　先前还只是因为他将训练时间改到了晚上，正好与他们错开，但这些日子肖见杰发现，自家兄弟每天的训练时间经常一天要切成两三块才能完成，甚至还有的日子根本挤不出时间来训练区。
　　对于一名单兵来说，日常训练究竟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更何况，肖见杰特别清楚自己发小根本不是那种喜欢偷懒的人，他骨子里就是个勤奋而自律的人，否则天赋再高也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能让这么个人不惜乱了日常训练的事……
　　肖见杰叹了口气。
　　更何况，他之前可是亲眼见到谭哥把队长家里的生活用品搬到了医疗部去。
　　“但不管怎么说，”肖见杰说，“祝福你们。记得帮我向队长转告一句保重身体，我还盼望着以后任务天天能有司令亲自指挥呢。”
　　“好，会跟他说的，我也想。这段时间真的走不开身，等他……”
　　他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等他身体好一点，我能抽出空之后，到时再请你喝个酒吧。”
　　肖见杰笑道：“行，记得啊。”
　　挂断通话，谭栩阳转身向着病房走回。经过门口时，他听到廊道边上老人和部长压低音量的谈话声。
　　“……是的，虽然岑司令的身体没有继续像之前一样严重恶化，但他身体每超一次负荷，带来的损伤都是没有办法完全修复的。换句话说，这种衰弱过程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他之前不是将三舰的部分医疗资料发给过你吗，上面也找不到解决方法？”
　　“我和岑司令聊过他的身体问题，他现在的关键问题并不在身躯本身，根源问题落在了零维上，所以才会导致……我和他商量了一下，目前在尝试的方法是……”
　　谭栩阳只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将手搭在了病房门把手上。他面无表情，手掌用力地握住了门把手，掌骨清楚地凸显在麦色肌肤上。他在门外深吸了一口，缓下表情，这才压开门把手，开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他就见病床被子动了动。谭栩阳关上门，大步上前，果然见到岑初已经睁眼醒来。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岑初转过眼，只见谭栩阳在床头坐下，从旁边拿过两个半圆球般的东西一左一右贴在他的太阳穴两边，随着一声轻微的“滴滴——嘟”声，谭栩阳满意地将它放到了一旁。
　　“还行。”
　　岑初还是有些昏沉，但对比起睡前的痛苦，现在已经要好上不少。
　　“我中间是不是醒过几次？”他不太确定地问道。
　　“嗯，你中间醒来过三次，但每次状态都不太好，就加了点药让你继续睡下来了。到现在正好一天半。”
　　谭栩阳将他扶了起来。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他从口袋里用双指夹出一样东西，似笑非笑地夹到岑初面前晃了晃，“看看，在你睡着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岑初集中注意力看去，只见男人面前捏着的是一个有着两条银白色尾巴、黑金交加的身躯的……蝴蝶结？
　　岑初：“……”
　　银白色“尾巴”朝着他动了动，蝴蝶结的两个大“翅膀”也迫不及待地扇了扇。
　　岑初面无表情地说：“嗯，可爱。”
　　放在床头的辑阅板传来稚嫩欢呼声。
　　“岑司令，英明！谭谭，你看！”
　　谭栩阳问岑初：“你这是真话还是反话？”
　　岑初：“你觉得呢？”
　　岑初又看向卡比卡：“你现在还没学会他的名字？”
　　卡比卡：“会了！但是好长，麻烦。谭谭，简单。”
　　岑初点点头：“嗯，好听。”
　　“既然好听，那就让我亲一个。”
　　自觉代入被夸一方的谭栩阳凑上前飞快地亲了一口。
　　忽然被亲了一口的岑司令：“？”
　　卡比卡解开自己，线头飞飞，开心地想往岑初手上蹭。
　　谭栩阳面不改色地手一甩，啪地一下就把卡比卡卷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卡比卡：“呜——”
　　岑初看着线体委屈耷拉着趴在谭栩阳手臂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谭栩阳一直暗自关注着岑初，见他精神终于缓了过来，双目比起刚刚醒来时清明得多，惫色也消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暂且安下心来。
　　他将刚刚在门口因为伏翎简呈而想起的时限问题死死地压在心里，脸上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安来。
　　“等我一下，我去给你端碗粥来。今天要不要试试在粥里加点东西？虾米，青菜，都没多重的味道，说不定能吃呢。”谭栩阳问。
　　“上次不是都试过了吗。”
　　岑初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再试试也行，少加点。”
　　“好。”男人笑吟吟地又凑上前亲了他一口，这才起身大步离开。
　　谭栩阳出去的同时，伏翎与他擦肩而过进入病房。
　　“岑司令。”
　　老人笑眯眯地坐到他的床头，冲他眨眨眼，问：“小谭这孩子还不错吧？”
　　“伏舰长想打听八卦？”岑初瞥他一眼。
　　伏翎噫嘘哀叹：“好好好，不打听。”
　　岑初说：“说事。”
　　“关于演习的事情想和你来确定一下具体章程。我看你是有打算亲自上手带领他们模拟一次的吧？”
　　“嗯，只带一次，后面就要交给颜至他们来学着指挥了，特别是那两个还没成熟的苗子，正好让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多上手试试手。”
　　伏翎点点头：“具体时间看你这两天恢复情况再定，现在模拟地图后期已经处理完毕，要是你没有其他安排，我就批准地图的上线使用了？”
　　“可以，让他们提前上手自己试试先。能量方面怎么样了？”岑初问。
　　“现在已经有十二艘前来合作的舰队了，其中三家是能量大户，距离你定下的能量期望只差20%的距离，应该很快就能达到。但相应的，我们周边生物密度也有点高，万一它们之间发生摩擦会很麻烦。”
　　“别担心，这不是你的活，”岑初说，“合作进度还不错，逃离行动会看情况提前进行，你那边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问题，”伏翎说，“你是担心身体问题？”
　　“……嗯，越拖越容易出变数，还是尽早比较好。”
　　简单聊了几句，伏翎觉得自己不能在岑初刚醒的时候跟他在这聊太久工作，于是很快起身道别。
　　离开前，老人搓搓手，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岑司令，还是让我八卦一下，说说感觉？”
　　岑初：“？”
　　瘦弱的司令官靠坐在床头，皱眉盯了伏翎半天，很不确定地问：“你该不会是想从我这……获得参考经验吧？？”
　　伏翎无辜：“可以当我纯粹好奇。毕竟岑司令你看全舰能到我们这年龄段的老家伙也没几个人了，你再怎么说也比我……”
　　岑初：“？”
　　谭栩阳端着粥刚推开门，就听到了自家队长平静之下震惊疑惑而委屈的声音。
　　“可我不老啊？！”


第118章 箭已上弦
　　空间阱逃脱计划在十一舰内早就是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早在落地星球前，岑初等人就已经向全舰人员详细公布了空间阱的相关事宜。
　　如果不离开空间阱，等阱塌了就得被“埋”。
　　最开始还有将刃兵对这件事情感到震惊，他们一直以来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下，并没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随着这段时间整支舰队都开始为空间阱逃脱计划做起准备，落地构建牵引层、拉取外舰合作者、构建演戏模拟场，这一件件一桩桩事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进行，舰队窗外的日渐增加的异种舰队也沉默地证实着危险的存在。
　　再不信的人，面对舰队这样严肃而认真的准备架势，也都不得不跟着紧张起来。
　　随着演习地图的开放，无数从星球任务回舰的将刃兵们都纷纷转投进了新的任务中。
　　演习。
　　他们几乎从没机会进行实战演习，因为星空中一切太难预料，他们也没有能力去预料，只能尽可能多地进行不同地图、不同情形下的随机对战模拟，以期盼未来在现实中真正遇到的时候能有所作用。
　　因此这次演习对于他们来说非常新奇。
　　高层对这件事情非常重视，不需要岑初特别安排，利嵘、伏翎等人就已经向着整个将刃兵团反复强调了这次演习的重要性，并且给出了相当严格的任务指标与任务安排。
　　一时间，全舰上下都将逃脱演习作为了首要任务。
　　岑初状态还没恢复，因此前两天的演习都由各支小队独自进行。随着越来越多的将刃兵小队进入演习地图，舰网上对此的讨论没用多长时间就彻底压过了星球话题。
　　在演习地图开放的前半天里，人们的讨论中心在于这场演习的真实性。
　　原因无他——这张由岑司令快速构建起来的模拟地图情景实在是太真了！
　　空间阱的边界长什么样？
　　空间阱的逃脱过程中周围的“空间”究竟会长什么样？
　　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遇到哪些舰队，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合约舰队们又会在整个逃脱过程里做出什么事情来？
　　将刃兵们惊异地探索着整个流程，然后震撼地发现——
　　真，太真了！
　　甚至有人从模拟地图中出来之后，迫不及待地跑到舰艇两侧的窗子边上向外看去，只见演习地图内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些舰队，竟然真实地就是这几天内接受了霸王合约后，才跟随在十一舰身边的这十来艘合作舰队。
　　可是谁能和他们解释一下，明明这些舰队与他们都还没有多少现实上的接触，他们应该没有拥有对方多少信息，但在这模拟中，这些舰队展示出的战斗方式与特点特征竟然都能显得那么鲜明、真实且独一无二？！
　　但是随着时间的进一步推移，“太过真实”的问题渐渐没有了热度。取而代之的，是在真实基础上让他们心生惶恐的一件事情。
　　“这是我们到时要面对的情况？！拜托了请岑司令的预测出点错吧，这、这完完全全就是破不了的死局啊！”
　　“未合作的舰队都想在通道门口围杀我们，合作舰队个个安安静静待在后边压根不会来帮忙……不帮忙就算了，可恶，要是我们落了劣势，它们还有很大可能临阵反水倒戈后悔，就算我们没落劣势，逃脱过程中的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也会使得气氛剑拔弩张……妈的，模拟重开十多次，每次都觉得我们成了全阱公敌啊！”
　　“我们真的要实行这个计划吗，我们真的可以活着离开空间阱吗？如果我们放弃离开，留在阱里，就维持着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反而可以活得更久一点？这、这个逃脱计划风险太大，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医疗部内，岑初闭目听着贺渚向自己详细报告着将刃兵们尝试进行模拟的结果。贺渚小心地报告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司令，却发现他即使是在自己提到舰内蔓延的恐慌情绪时，面色也不见任何改变。
　　“通知下去，三小时之后进行全员演习，所有人不得缺席。伏翎、利嵘、颜至，全都得参加。”岑初说。
　　贺渚听着自家司令毫不客气地把舰长和军长都纳入到命令范围里，不由得一抹冷汗：“是，司令！”
　　等到贺渚离开后，一旁的谭栩阳开了口。
　　“这真的就是我们到时要面临的情况？”
　　岑初看向他，只见谭栩阳认真地平视着他，说：“我也进去试了几次，这确实是很难破的局，稍有不慎，友方随时都会变成最大的敌人。但按我对你的实力理解，既然你能把整个逃离过程都构建得这么清楚，那这一切肯定都在你的掌控里。”
　　“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根本不需要让我们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提前模拟，滋生恐慌。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在你的计划安排上，这个演习还将占用我们很多时间。”
　　岑初听谭栩阳说完，耐心地回答道：“因为我需要让你们能够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完成整个逃离计划。”
　　“咔”。
　　谭栩阳面无表情，嘴角微向下斜，丝毫没有在意玻璃杯被捏碎之后流到衣服上的水。他紧紧地盯着岑初，问：“没有你的情况下？什么意思？”
　　岑初一怔，随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想哪去了，别这么敏感。”
　　谭栩阳向着旁边拍了拍手，将玻璃渣扫到地上，伸手将头上的手掌握进手心。
　　“那就和我解释一下。”他盯着岑初说道。
　　“现在我让你们模拟的只是我们会遇到的最保守情况，这些都是可预测的，可除此之外，不确定的才是最致命的，我的身体情况只能算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变量，”岑初耐心地说道，“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把我冗余出去应对意外是最好的选择。”
　　谭栩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男人脱下打湿的外套，将裤子上沾湿的部分也拂了拂。他起身坐到病床上，倾身上前抱住岑初。
　　岑初顺力抵在他的肩膀上，任由男人的大手搂着自己的腰，哪怕隔着衣服的布料，岑初都能清楚地接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量。
　　“队长，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出去的吧。”
　　“当然会，我并不只是为了帮你们才做的这些事。”
　　“那就好……”谭栩阳轻叹一口气，五指插入岑初的发丝内，怀里的人脆到让他早早就习惯了这样轻柔的力道，他低声问道，“那你的身体问题呢？”
　　岑初刚打算说话，门口就传来了“扣扣扣”的敲门声。
　　他当即改了话头，拍了拍黏在身上的谭栩阳，说：“行了，有什么问题下次再说。有人来了，先下来。”
　　谭栩阳不情不愿地被他从身上扒了下来，轻哼一声，小声嘟囔：“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被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岑初瞥他一眼，凉凉出声：“嗯？”
　　谭栩阳委屈地闭嘴了。
　　全员演习的消息很快下达，独自闯荡被虐得绝望的将刃兵们纷纷摩拳擦掌，为此认真做着准备，就连利嵘都专门对军务处所有参与演习的同僚进行了一番战前动员。
　　终于，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下，全员演习来了。
　　一场由十一舰内几乎所有有生力量参与的大规模演习就此拉开帷幕。来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眉目冷淡的青年指挥同样出现在模拟场地内。
　　当这熟悉的冷静而沉稳的指挥声在装甲耳麦中传出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下意识地升起一股自信——
　　因为在他们眼中，司令从未败过。
　　将来也不会败。
　　司令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
　　这场演习完美、顺利地收了局，犹如拨云见日，一下就抹除了所有人内心的不安与惶恐。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有岑司令在我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岑司令的能力完全撑得起这份计划，他一定可以带着我们安全出阱的！！”
　　“没错！岑司令不愧是岑司令，只要有他在，那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们做不到的！”
　　但是这份快乐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他们很快得知——什么？！演习目标竟然是要在颜部长的指挥下完成逃脱？！
　　在前有岑司令完美指挥的对照压力下，颜至硬着头皮咬牙上了，邰诣修与彦淮两人在旁帮衬。
　　这次演习说到底也能算是为了他们三人准备的。这段时间岑初有意识地将他们向着自己需要的方向在培养，颜至的能力不用多说，邰、彦二人更是有了十足的进步。但他们毕竟没有经过全局指挥的实战考验，这次演习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上手的第一步。
　　至于岑初带领的这轮全员演习，除了要为十一舰的人们注入希望之外，更多的是要给他们当做范例来学习。
　　就这样，时间悄然流逝。
　　星空间的氛围随着合约团体的壮大变得越加剑拔弩张，十一舰的周围，大小、形状不一的各支异种舰队数量已经达到了十八支。它们相互警惕，或远或近地静默围绕在十一舰四周，老实得真像是诚心的合作者一样。
　　十一舰从它们手上获取能量，承担了整个逃脱计划的布置任务。
　　某一时刻，十一舰对外宣称能量已足，开始将星球逐步牵引向预先定下的坐标点。
　　合作者们相互保持着距离，安静地跟随在十一舰身后。
　　浩浩荡荡，危险而诱人。
　　十一舰，封禁区，主旋体外。
　　少年指挥独自一人从主旋体内走了出来，朝着它的方向深深一鞠躬，而后转身离开，脚步比起一个月前不知道沉稳了多少。
　　又过了一段时间。
　　身材高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长发青年走了出来，两人之间看上去亲昵得很。青年比以往更显虚弱，眉眼间的气势倒依旧冷冽而强盛。
　　今天青年冷淡的眉眼间藏了一抹平时极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在主旋体外停驻半晌才肯离开。
　　他本想自己努力走走，可惜刚坚持着走出主旋体所在的黑色幕流就不行了，男人低声哄劝了好几句，成功说服将他抱起，一路抱回到医疗部休息。
　　喝粥，检查，服药，注射。
　　然后男人帮他洗漱了一番。
　　洗澡方面青年坚持自己围着浴巾泡浴缸里，但在泡完澡之后，得由男人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再装模作样闭着眼睛帮他换上一身衣服。
　　终于，男人伺候着他上了床，自己也跟着进了被窝，将他抱紧。青年的手比以往更凉，男人便要握得更紧。
　　他们的关系并未完全公开，也没怎样遮掩。至少在总指挥部与医疗部的范围之内，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两人身份摆在这里，就连伏翎都不会说些什么，其他人当然同样是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该屏蔽的监控摄像头也全部屏蔽。
　　黑暗之中，男人侧身楼抱着他。
　　“队长，你还一直没回答我，你的零维问题……找到解决的方法了吗？”
　　“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逼着简呈把这些事情给你透得干干净净了。”
　　毕竟是在医疗部内，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像是在耳边说悄悄话。
　　“他说你找到方法了。”
　　“嗯。”
　　“但你要等到出去再尝试修复方法，所以将计划的执行时间提前到了现在。”
　　“嗯。”
　　“为什么非得出去才能做这件事？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怕影响计划实行，也就是说，这个方法存在风险。是吗？”
　　“……是。”
　　“……”
　　“给我透个底。”
　　“既然你已经接受了我，这种事情总该让我陪你一起担着。给我透个底，队长。”
　　“成功率我没有细算。既然等出去再说，那就等出去再想。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男人低声冷哼：“骗人。”
　　青年笑笑，闻声哄道：“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等到出去也还有时间，到时再想。听话。”
　　男人的声音闷得很：“明明我一直很听话。”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男人半撑起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青年的双唇，在黑暗的掩护之下克制地偷偷入侵了他。
　　他没敢亲久，心上人会累，他也会心疼。
　　他重新搂抱着青年，睁着眼睛沉默半晌，又问：“你在紧张吗？”
　　“……？什么？”青年对这问题有些意外。
　　“你这些天把所有事情所有细节全都亲自检查了五遍以上。”
　　“这只是必要的确认手段。”
　　“这已经超过了必要的范围。你在害怕什么？”
　　青年默了默。
　　“不是害怕什么，只是……”他犹豫了片刻，低叹一声，“上一次意外，就是发生在逃脱的路上。”
　　黎明的前夕吗……
　　“抱歉。”男人低声道。
　　“没事，别担心。已经过去了，不会影响到我的状态。”
　　男人的声音稍有提高：“可这不是状态的问……”
　　“行了，睡觉，我好困。”青年打断他。
　　“……”
　　“嗯？在嘟囔什么？”
　　“……没什么。”男人轻哼。
　　“说。”青年平静地说。
　　男人哼哼半天，小声说：“……我说你好像祖星记载里的专.制皇帝啊。”
　　作者有话要说：
　　岑：？（疑惑）


第119章 逃脱（1）
　　那是什么？
　　十一舰，两舷边上的单向透光观景窗边，越来越多的将刃兵们聚集在此。他们并没有穿戴外骨骼装甲，但清一色的深黑色作战服依旧让人群显得肃穆无比。
　　就在三小时之前，总指挥部正式下达指令，全舰进入一级战时状态。
　　战时状态。
　　本该多少带来一阵凌乱与惶恐的词语，这一次却并未引起多少的惊慌。
　　因这不过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环节而已。
　　将刃兵们在总指挥部的指令下冷静沉稳地做好了随时能够出舰战斗的准备。他们训练有素，对于逃脱计划的整个过程也早就在演习之中摸得清清楚楚。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遇到什么危险，知道自己可能遇到什么敌人，也做好了随时为舰牺牲的准备。
　　但在此时，当他们真正接近空间阱边界、亲眼见到“白鹿计划”中最为关键的坐标环境时，即使这一幕已经在演习模拟中见到了无数次，他们也依旧为眼前的场面感到震撼。
　　是的，那就是“边界”。
　　一眼望去见不到头，仿佛横跨整个宇宙，将这篇星空一分为二的暗沉却绚丽的“边界”。
　　无边无际，支离破碎，就连黑暗都被切割得不甚连贯。
　　这种破碎的感觉横贯了整个“面”，像是一堵遍布刀刺的巨墙，带着厚重无声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向他们压来。
　　这就是“边界”。
　　这就是阱。
　　原来，他们真的被困在了方寸之间。
　　嘭。
　　一名矮个子单兵混在人群的中央，面色怔愣地望向舰外。结果看得太过出神，没有注意附近的情况，不小心就与身边的人装了个满怀，他立马回神，没等对方有所反应，就急忙双手合十低声向着对方不住道歉。
　　被撞到的指挥官并没有发怒，温和地接下了他的道歉。四目相对，指挥官见到单兵紧绷的面庞，反倒低声笑了一声，问道：“很紧张？”
　　矮个子单兵一怔，认出了自己所撞的人，但对方伸出食指点在唇边，并不想他点明身份。单兵抿着唇，小声回答道：“没在紧张。我只是……”
　　他看向窗外，低声道：“只是在想，我到底有没有那机会看到阱外的世界。”
　　“当然会的。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相信岑司令。”指挥官温声说道。
　　矮个子单兵对于前两个并未有多大反应，但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原本低沉的情绪一下子就明亮起来。
　　“你说得对，相信岑司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努力挣扎着坚定了下来，语气铿锵地重复说道：“相信岑司令！”
　　紧张的气氛并不止在十一舰内蔓延。
　　星图之上，与十一舰达成了协议的合作舰队中，有两艘舰队悄无声息地向着他们靠拢了一点。
　　零散排列围绕在十一舰舰边的其他舰队并不像它们一样反应明显，但是星图上探测到的能量波动还是出卖了它们的心情。
　　“边界”。
　　能够为此向着十一舰低头，上交己舰60%能量储备的舰队，当然清楚它的威胁。
　　越过则生，越不过必灭。
　　活生生一道通向生门的鬼门关。
　　总指挥部，司令部内，身形高挑瘦削的长发青年立于指挥台前，身周气场淡漠冷冽，带着一股无言的强大与沉稳，他光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一下就消弭了整间屋子里的紧张气氛。
　　在他身侧，少年指挥站在以往首席单兵的位置上，恭谨地抬手扶撑着司令，但是因为关系不同，少年指挥环绕在身后那只手只敢虚虚地拢在肘边。
　　高大的助手于司令身后垂手侍立，医疗部部长带着三名同僚无声地坐在角落之中随时待命。
　　司令微仰着头，在他视野最中央，一道道命令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整艘舰艇乃至整个星域的变化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屏幕上。
　　「坐标二次确认。」
　　「误差小于三个基础单位，确认完毕，可以通过。」
　　「木流星牵引程序运行稳定，距离计划目标坐标进度：99.73%。」
　　「牵引强度下调，目前牵引强度：3。」
　　「正在启动坐标着陆进程。」
　　「短距星图实时高精度扫描启动，检测到的可动性活性单位已在星图上实时加亮展现，其中3、7、14、28号生命体聚集单位能量波动超过警报阈值，正在自动进行进一步分析处理……」
　　“哒哒哒哒。”
　　稍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自外响起。
　　岑初在彦淮的搀扶下坐回到宽大转椅舰，不等来人开口说话，就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报告。
　　“岑司令，你看这两份星图对比。目前中距远程武器能够直接攻击到的范围之内已经发现了十三非合作舰队的身影，其中7、16、28号这三支舰队的行动轨迹与其他舰队稍有区别，能量波动更为活跃，很像是在向我们靠近，而且从他们之间稳定的距离关系来看，应该已经达成了私下协议。”
　　邰诣修躬身立于岑初身边，将副手们马不停蹄分析出来的结论清晰简洁地向司令报告。
　　与谭栩阳同届的这名天才指挥比起一个月之前，已经有了十足的成长与进步。
　　汇总副手报告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处理起来已经是游刃有余。
　　“4号舰队能量活跃程度较低，但我们捕获到了一条来自它们的定向传输信号，内容未知，尚在破译。23号舰队所处坐标经过分析发现有可能干扰到木流星牵引后的坐标稳定……”
　　十一舰带领的合约集团已经到了“边界”门口。
　　始终没有选择与十一舰合作的其他舰队大多都能顺着他们在星空间留下的明显能量痕迹精准算到这一坐标，沉默地从四面八方跟随着行驶到了这里，由于它们并没有与十一舰达成协议，便都远远地零散围绕在附近。
　　毕竟，很少有舰能在目前的环境危机下对于十一舰即将要做的事情的真正做到袖手旁观。
　　岑初认真听着他的报告，偶尔会插上几句话，并从指挥台上调出相应的记录报告。
　　有着银白色端头、黑金双色交绕的极细线体缠绕在他的右手手掌，认真履行着半副手套的使命，托着这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掌去到它想去的地方。
　　不过或许是岑初的动作实在太少，卡比卡中途悄悄解旋了两圈身体，环着岑初手掌伸了个稍有些拖沓的懒腰。
　　岑初瞥了它一眼，没有理会。
　　“……嗯，就按我刚刚说的安排下去，注意好我们的合约划定范围，不要让非合作舰队尤其是它们的微型个体及无人舰机靠近到范围之内……”
　　两人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
　　岑初习惯性地想让谭栩阳给自己倒杯水来，音没出口就想起了谭栩阳被他扔到了利嵘那边帮衬着处理备战事务。
　　一怔，他不动声色地重新闭上了嘴。
　　并没有让其他人来帮他倒这杯水。
　　“好的岑司令，我会依照您的命令吩咐下去。”
　　邰诣修躬身应下。
　　这名礼貌而温和的青年人在面对司令的时候态度总是一丝不苟，恭敬顺从，就连报告时的语气音量都会考虑到司令的身体情况而放轻放缓。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离开。
　　年轻的指挥官用双手从司令手中接回报告的同时，关心温和的声音同样轻缓地响起。
　　“我们很快就要开始减速了，老师。您注意身体，不要忘了提前吃药。”
　　特别的称呼总能引起司令的多一眼关注。
　　即使以他的生命长度来看，这样的称呼并不可能是第一次出现。
　　而这个忽然出现的叫法同样使得一旁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邰诣修身份相同的少年指挥惊讶地睁大眼睛抬起头。
　　“谢谢。”
　　司令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的神色，回应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也并没有在意邰诣修与彦淮两人对于他反应的暗中观察。
　　但在应声之后，他看了一眼邰诣修，说：“不同的叫法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不需要在这上面下功夫……之前就想跟你说了，你是指挥，精力不要花费在这些没必要的事情上。很浪费。”
　　邰诣修一怔，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指挥台上闪起了一盏小黄灯——这代表着有着什么需要第一时间进行处理的事情发生了。
　　邰诣修目光深深，习惯性地温和笑着：“我记住了。那您先忙，保重身体……老师。”
　　邰诣修很快离开。
　　岑初也没再多去注意这件事上。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指挥台闪着的小黄灯上。不需要自己操作调出信息，跟在一旁的彦淮已经帮他完成了这一切。
　　很快，信息展现。这是情报部截获下的来自4号舰队的一道定向传输信号。
　　信号解析尚未完全，呈现出的并不是他们能够直接看懂的内容，而是一种类似于去噪之后的信号波段图。
　　彦淮看到这份并未解析完全的信号，小小地“咦”了一声，不知道情报部为什么要将还没解析完的信号提前发来。
　　这东西完全看不懂啊！
　　但当信息在屏幕上展现完全时，原本一直趴在岑初手背上的卡比卡忽然嘣地一下直起了身体。
　　它快速自我旋开两圈，银白色的端头嗖地一下飞到了辑阅板的上边，“咚咚咚”地拿着脑袋敲着屏幕。
　　辑阅板被打开的瞬间，板子间立马就响起了卡比卡的稚嫩声音：“信号目的地，我们吗？”
　　卡比卡说的“我们”很明显不是指的十一舰。
　　“是的，”岑初快速扫过屏幕上的内容，敛下目光，看着手背上的卡比卡，“由一艘非合作舰队发向你们的定向信号，看样子它们已经学会了你们的信号沟通方式。”
　　司令似笑非笑地问：“所以，卡比卡，你能为我翻译一下这条信号吗？”
　　“它们想合作，30%能量，要我们进去，透露坐标，让它们跟着！”
　　30%能量，合作者的合作者，这看上去好像是个并不影响原本合约进行的私下合作。甚对于接受合作的舰队而言，它们不需要花费多少代价，就能得到对方30%的能量，完完全全是白赚。对于提出合作者，这样间接的合作要比直接与十一舰谈省去整整一半的能量。
　　但聪明的卡比卡一下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有舰跟随危不危险，会不会影响他们的逃脱过程是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绕过十一舰这个真正合约的主宰者，以一半的能量交换“二手”逃离机会，这样的行为实际上……
　　“哦？”岑初眉毛一挑。
　　卡比卡不再多想，立马噌地一下绷紧身体，稚嫩的声音严肃地说道：“岑初先生，请允许我向家里发送信号！我们，不会接受。我们，不会毁约！”
　　岑初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话语，
　　他将目光转移到了星图之上。
　　星球的牵引程序已经完成，提前构造好的人造力场在其他人的盯梢下极其快速地铺展开来。
　　十一舰带领着合约舰队们已经到了“边界”门口，接下来，就等着他们开启坐标计算，作为各舰的带路人，率先踏入危机重重的“边界”里去。
　　距离十一舰稍远的地方，不愿上交能量的非合作舰队对着他们虎视眈眈，安静谨慎，看上去都像是真正的旁观者一样。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岑初没有理会卡比卡，也没有将它从手掌上赶下去。
　　他只是开启仪板，冷静地向着副手通知：“航线调整，十分钟后驶入‘边界’。”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早安！我重新支楞起来了！一天不见甚是想念，今天这章所有评论会发红包，当做昨天请假的道歉\(￣︶￣*\))爱你们，么么！


第120章 逃离（2）
　　巨大“边界”围墙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坐标点，以银白色椭圆形舰艇为球心，四散辐射围绕着十八支形态各异的异种舰队，其中外形最大的舰艇体积大小可以达到最小的上百倍。它们距离不定，不成阵型，显得散乱而无序，却都默契地保持在某个距离范围之内。
　　再往外，难以计数的非合作舰队一圈圈地围绕在外，组合起来像极了一个内里密度极大、越向外延密度越小的球形舰艇云。
　　几乎所有被困阱内的生命舰队全都聚集在这里。
　　它们相互警惕，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却相互保持着某种默契。
　　然而，十一舰毫无预兆的行动直接打破了这种默契。
　　十一舰动了。
　　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在所有舰的探测之下向着“边界”内驶去。
　　空间阱的边界处处都是空间叠刃，绝对的物理切割意味着只要不小心碰到一下，再坚固的舰艇也会瞬间分成两半。
　　没有生物敢擅自闯入这样危险的空间。
　　围绕在四周的合约舰忙不迭地也动了起来。
　　它们一步都不敢远离十一舰。
　　毕竟在这份合约里，十一舰可不会调转过头来等它们。
　　但对再外一圈的非合作舰队们来说，它们可不是来送别十一舰的！
　　“警报，警报，16号标记单位处处能量波动已经突破一级阈值预警范围，并且仍在快速增大！”
　　“检测到7号、28号生命体聚集单位距离异常接近，已经进入安全划定范围，与2号合约舰队距离过密！”
　　“坐标（56425，10823，-38465）处出现……”
　　十一舰内，从岑初下达命令执行计划、整艘舰队动起来的瞬间开始，整片星空就像是一张被扯了的大网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不论敌友的舰队都动了起来！
　　但是动起来的非合作舰队并没有对他们开火。
　　战争，能量，资源，在这时候都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务。
　　第一批行动起来的非合作舰队所采取的行为出奇地一致——
　　它们，想要进入合约圈的范围之内！
　　有的舰队选择能量震慑，以一身未曾“上贡”过的完整能量做威胁，强行插入到舰队群中。
　　有的舰队配合联手，相互照应，同样依靠自身力量黏附在了无法抵抗的比较弱小的合约舰队身边。
　　有的舰队比较委婉，它们以不会损害自身太多利益的30%的能量额度与合约舰队进行交易，低调和平地进入到了合约群体的范围内。
　　“呸，”司令部内，一名副手恶狠狠地低声骂道，“想吃白食的白嫖垃圾！”
　　如果没有舰队出头阻止，这些舰队马上就能跟着十一舰一起进入到空间阱的“边界”范围之内，不向十一舰上交任何的能量储额，白坐一趟霸王车。
　　这意味着它们实际上是相信十一舰真有逃离出阱的能力的。它们只是不信任合约，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愿付出能量。
　　从理论上说，十一舰通过四维空间更变计算逃离路径所需要的能量，其实并不会因为舰队的变多而增加多少。
　　忍气吞声留着它们，任由它们白蹭一趟，对于逃脱本身来说并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但是——
　　“我们可不是无私奉献的热心舰队，”接手统领所有副手的科研部部长气质儒雅，笑容间却带着一种以往鲜少见到的冷意，“看看我们的合作者们……要真让它们吃了白食，那等路途结束之后，谁来压制愤怒的合作者呢？等我们的能量因为路径计算大量耗费之后，拥有着完备能量储额的它们，会将我们视作什么？领路人？不，会领路的‘食物’而已。”
　　“所有人注意。依照岑司令命令，擅自闯入合约舰群范围者，全部驱逐。驱逐无效，直接开火，一个不留！”
　　十一舰的出手极其果断。
　　就连一点儿让合约舰队积攒怒气、非合约舰队揣测试探的时间都没留给它们。
　　早就备好的巨大脉冲推进光束无声呼啸着向外射出，连同着层层叠叠的裂解磁网铺天盖地般地向着舰群范围内的“异物”包围而去！
　　“多点发现高能反应！”
　　“检测到远距离子束聚焦，已自动开启智能局部偏导护盾，护盾能级：7。”
　　“6号舰队发来紧急信号，请求援助！”
　　十一舰的驱逐攻击像是一道信号一样，“哗啦”一声完全撕掉了遮掩在各舰之间的和平假面。
　　想要跟来吃白食？
　　不让，滚。
　　不带我们一起逃？
　　那你们也别想走！
　　合约舰群已有一半进入到了“边界”之中。
　　非合作舰队不敢随意进入“边界”范围，如果这时不将他们留下来，那等他们深入“边界”，它们就只能眼睁睁地送他们离开。
　　于是，强行混入合约舰队群、被十一舰点对点驱赶的舰队，“边界”外围担心他们离开会对空间阱稳定性造成不可预估影响的舰队，还有一些眼馋着十一舰身后能量半残小舰队资源的舰队，统统默契地出了手！
　　火光纷飞，能量爆裂，巨大可怖的宇宙生物们更是剑锋直指合约集团！
　　可惜。
　　在场的舰队中，并没有哪只舰队能够成为岑司令指挥下的十一舰的对手。
　　甚至将刃兵团还被司令压在舰内，一队都没将他们放出去。
　　「反集束磁场干扰启动。」
　　「空间虹吸偏移系统启动。」
　　「定点III型崩分打击目标锁定。」
　　「成功击中，损毁率预测67%，对方已开启量移护盾。再次定位。」
　　「空间虹吸偏移系统参数调整。」
　　「核心坐标——」
　　随着命令一道道下达，十一舰以着一种极具有压迫感的气势，凭借一舰之力就将所有攻击尽数抵御！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
　　空间阱边界内那一道道难以预测的空间叠刃，竟然也能成为十一舰手中的一把刀！
　　“边界”。
　　分隔着阱内阱外，在各舰眼中盲目闯入十死无生的“边界”。
　　在十一舰的反击之下，竟然俨然以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姿态，径直地向着阱内方向扩展而去！
　　退，退，快退！
　　“边界”在扩大，不能被它追上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卡比卡缠在岑初的手背上，半根线头支楞着趴在指挥台边，几乎呆滞地接收着屏幕上它少数能够读懂的信息。
　　它能读懂的并不多，毕竟种族差异摆在这里。
　　但是这并不妨碍它得出结论。
　　——那些舰队，败了，退了。
　　他们，赢了。
　　指挥生物，好强！
　　“好强……”
　　稚嫩的声音喃喃地漏出辑阅板。
　　“哎呀！”
　　下一刻，发现一不小心将自己所想的事情敲成信号说了出去的卡比卡羞愧地将线头卷成团，线端埋在了最里面。
　　呜呜，不小心把话说出来的这种事也太傻了，千万不能被家里知道！
　　不过……
　　咦，好像没人发现诶。
　　卡比卡又悄悄将线头探了出来。
　　它仰着头，见着好看的指挥生物神色冷淡，游刃有余，像是早就计算到了这个操作。
　　总指挥部的节奏渐渐缓和下来。
　　有其他的指挥生物来到身边，躬下身子低声询问着后续处理的问题。
　　卡比卡慢慢趴回了岑初的手背上。
　　软软的，凉凉的，嗯，还像谭谭说的那样，香香的。
　　“岑岑！”其他指挥生物刚刚离开，卡比卡就蹭着手背喊了一声。
　　岑初闭目躺靠在转椅间，刚刚的对峙处理起来多少费了些精力，脑袋无法抑制地痛了起来。
　　简呈蹲身握着卡比卡不在的那只手掌，正在准备注射药剂。在他身后，刚从军务处回来的谭栩阳还没有碰着椅子，就忍不住上前弯身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听到卡比卡的声音，他并没有睁开眼，喉间随意地发出声音：“嗯？”
　　“那支舰队，它在呼救。”
　　卡比卡的脑袋指着星图上一处。
　　那是一艘接受了二重合作协议的舰队——生性谨慎的细长舰队根本不需要卡比卡的提醒，十分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对方想用30%能量作为交换让它们携上一程的想法，于是对方放弃它们，转而找上了这支舰队。
　　它们没能忍住，接受了邀请。
　　而后在十一舰驱逐非合作舰队的过程中，被对方挟持着一起离开，眼见就要脱离十一舰划定的合约范围，无力挣脱的它们迫于无奈向着十一舰发来呼救。
　　岑初恹恹地睁开眼，不经心地抬眼一瞄。
　　“违约者，不救。”
　　他冷淡地答复道。
　　卡比卡开开心心地贴回到手背之上。
　　针头深深地插入皮肤，岑初紧紧抿唇，侧头转向了另外一边。谭栩阳半蹲在身边揽着他，一只手紧紧握住岑初的手臂，避免它因疼痛产生颤抖。但实际上现在颤抖的早就不止一直手臂了。谭栩阳能够清楚地感知到怀里青年半个身子都在轻轻抽动着。
　　身体的进一步衰弱使得他对许多药液的耐受程度再次降低，但与此同时，许多问题又得通过更加高浓度的药液才能暂且地压制住。两相叠加，受苦的全都只有司令一人。
　　彦淮早早地别开了头。他从来到司令部的第一天起，就一直不忍看司令因身体而痛苦的样子。
　　谭栩阳更是不忍。
　　奈何他们现在离不开岑初，逃脱空间阱，不论他们在演习中最后做到了怎样的地步，实际上还是需要岑初全程看着。所以即使用药压制会让他身体更为难受，也依旧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保证岑司令在整场计划间的状态。
　　不过还好。
　　等到出了这空间阱，他就能放开手去处理身体的问题。
　　只要一切能够顺利……
　　最后一次了，谭栩阳想。
　　到时候除非整个宇宙都要塌下来，否则什么都没有队长养身体重要。
　　“你怎么又回来了？”岑初乏力地搭在谭栩阳的肩上，问。
　　“就十分钟，马上就走，顺便给你做个报告——兵团备战事宜一切顺利。”谭栩阳说。
　　岑初没说话，安静地接受了他十分钟的照顾。
　　十一舰已经彻底驶入了“边界”之中。
　　合约舰队们或勇或怕，全都紧紧地贴在身边。
　　他们进入到了最危险的路段之中。
　　将刃兵团到目前为止都仍在舰内处于备战状态，一直没有被真正被派出舰去。
　　他们对此也并不意外。
　　因为在先前的演习之中，非合作舰队带来的威胁也只是整个行程中的一个开端而已。
　　但或许是因为十一舰在岑初手上表现得太过于强势，他所展现出的手段更是将它们震撼了遍。
　　跨越“边界”的前中段行程非常安定，十一舰几乎只需要专注于环境中越来越多的空间叠刃的变化计算就够了，其余事情并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多费心思的。
　　能量在这计算中飞速消耗。
　　他们算一步走一步，时刻调整着己方的坐标，一点一点向着“边界”的另一侧挪去。
　　没错，就这样。
　　就这样保持下去！
　　保持下去，只要再往前一点，再一点，穿过这一片“边界”，他们就能胜利了！
　　路途越向后走，十一舰众人的心就提得越高。
　　连带着卡比卡都有些焦灼得不停解旋重绕着自己的身子。
　　它抬起线头向岑初望去，渴望从他的身上获得一些安定的力量。
　　然而当它再一次抬起线头时，却紧张地发现岑初面色相当严肃。
　　全舰警戒！
　　警戒信息迅速下达，一时间，原本就处于备战状态的将刃兵团立马就随命令动了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警戒，明明一切看上去都和前半程路程没有区别，舰周的合约舰队们也都完美诠释着什么叫做安静的合作者，根本不像演习当中那样一触即叛，个个都是老实得很。
　　但并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
　　因为这是来自岑司令的命令。
　　谭栩阳、平羿和利嵘三人受命赶到了岑初身前。
　　当他们踏进司令部时，发现颜至等人也都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颜至，你来接手我的工作，最后一段路程的指挥由你负责。邰诣修，你跟在颜至身边听他命令。”
　　宽大转椅内的削瘦人影侧过头来，转向刚刚前来的三名单兵。三人根本没有时间多问什么，连招呼都没来得向司令打，就听着岑司令清冷的声音严肃地向他们说：
　　“来得正好。利嵘，通知全员准备出舰，依照先前的安排兵分三团，你和平羿分别负责左右两侧，谭栩阳，你去镇守正尾部。之后一切行动听颜至指挥。”
　　“是！”
　　一件件事务有序下发，颜至、邰诣修、利嵘、平羿，岑司令依次向他们各自交代了几句事项，他们便纷纷领命快步离开。
　　最后轮到的是谭栩阳。
　　谭栩阳半蹲在岑初身前，仰头等待着他的司令下达命令。
　　但是司令并没有向他多说什么。
　　他只是拉过男人的衣襟，主动俯下身子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好好配合他们。去吧，我相信你。”司令向他笑了一下。
　　谭栩阳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根本没空思考岑初第一次主动亲他的事情。
　　他抓住岑初的手腕，目光死死地盯着岑初，问：“出了什么事？”
　　“探哨动了。”
　　司令的眉目压抑，语气淡漠：“乱流区域外的探哨。”
　　“乱流区域……小型舰队群？”谭栩阳皱眉。
　　岑初看着他，眸子深不见底。
　　“希望如此。”他说。
　　什么叫希望如此？
　　谭栩阳还想再问，岑初却不想再答。
　　“行了，去吧，”岑初又向着他笑了一下。伸手将他拉起身子，朝着身后轻轻一推，重复地说，“去吧。”


第121章 逃离（3）
　　跟在司令身边的人都知道，岑司令下达指令是一件非常干脆的事情，从来不会反复无常、拖泥带水，很多时候甚至都见不到他的思考时间，就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早就有了对应方案一样。
　　而上位者的利落与干脆，无疑能够带给手底下的人们很大的自信。
　　一道道指令被传达下去，所有事务被清楚分配，全员全真演习的效果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不论是管理层人员还是普通的将刃兵，在这一刻他们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对于舰队有可能面临的威胁也都心有准备，因此内心紧张但却并不慌张。
　　颜至在接令下去转交完手头事项之后，很快就带着几名副手前来指挥台接手工作。
　　而岑初则是叫上了唯一没有分配事务的彦淮：“过来，跟我去趟主旋体。”
　　“好的！”
　　少年指挥将手中的工作转交给副手，快步走到了司令身边。
　　他对自己的安排并没有意外。司令身边总是得有个人跟着照顾的，这一点从他开始跟着司令的那天开始就再清楚不过。
　　彦淮来到岑初身边，先将司令需要随身带着的东西收入包里，然后伸手扶起司令。
　　简呈也带着同僚提着医疗箱跟到岑初身边。
　　“不要太多人，你来就好，”岑初对简呈说道，“让他们回医疗部备战。”
　　医疗部实际上并不归司令领导，但在岑初上位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司令二字的权限实际上已经被放大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别说他只是个部长，就连舰长伏翎现在都得照着司令的计划去安排事务，其他人当然更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至少让他们帮我把医疗箱一起搬过去。”简呈无奈地说。
　　“可以。”
　　就这样，司令将中央指挥台交给了颜部长，自己则带人前往主旋体。
　　彦淮跟着岑初的这段时间里比起以往明显成熟了许多。
　　尤其是在计划开始前的演习模拟期间，他辅助在颜至身边，一次又一次地见证着舰队全员在跨越“边界”期间因为不同原因失败覆灭的场景，这样残酷的场景刺激得他极其快速地成长起来。
　　他从没经历过实战的磨练，先前几次战争期间他作为学校的普通指挥系学生更是只能留在舰内帮忙分担简单的后勤任务，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大规模覆灭，哪怕只是在模拟之中，也依旧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心理影响。
　　如果说之前他对岑初的敬畏与崇拜都是源于岑初曾在模拟对战间展现出的实力的话，那在跟着岑初进行工作并亲自尝试过全局指挥之后，彦淮现在清楚地知道，司令真正强大的地方，并不只是“指挥”这么简单。
　　指挥——这只是岑司令所做的所有事情中，最终呈现在他人眼中的很小一部分而已。
　　大部分人能够看到的也只有这一部分。
　　彦淮却觉得，司令最强的地方，应该在于他几近妖孽的预测力。
　　这一点已经多次得到了验证。比如说司令在计划开始之前对于逃脱全过程的预测，比如说尚未交手时对于异种舰艇特性与能力的推测，再比如说……
　　探哨，大量冗余的能量储额，还有司令后期完全不参与进来的演习模拟。
　　司令一直在担心着什么。
　　而现在，这份担心似乎也要被预测成功。
　　彦淮偷偷从工作间抬起头。
　　司令哥哥站在身边，双手不着痕迹地撑在主控台上。
　　他的面色冷淡，神色间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确认探哨状态。”
　　“确认第四区探哨微迹。”
　　“坐标重定位，比对确认能量特征波动……”
　　清冷的声音在主控室内响起。
　　不同于平时司令向他们下达命令时平缓和冷静，此时他的言语间少见地带了一种彦淮分辨不出的情绪。
　　「能量特征已提取，正在进行特征分离……分离成功，结果如下：已发现两项差异特征。一号特征值与89651号能量记录相似度高达98%，二号特征值尚未发现与其……」
　　“对比72693号能量记录。”
　　「接收命令，开始对比……」
　　彦淮一边处理着手上来自十一舰指挥系统实时产生的报告信息，将它们整理之后待到需要的时候一齐向岑初汇报。
　　一边留意着身边司令的情况。
　　就在对比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彦淮分明地发现，司令的脸色一下冷淡阴沉了下来。
　　这个表情太过冰冷，彦淮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二号特征值与72693号能量记录对比结果如下：第一分量相似87.54%，第二分量相似度94.33%，第三分量91.06%，第四分量相似度57.98%。总计能量特征相似度84.17%，具体维度数据……」
　　岑初漠然地看着这份似曾相识的对比记录。
　　熟悉的能量特征，熟悉的隐藏手段。
　　是他们。
　　确认无疑。
　　这个时候做出推理实际上并不严谨。
　　综合仅有84.17%的能量相似度，并不能够必然得出这个结论。
　　但在岑初看到结果的瞬间，他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得出这个答案。
　　毕竟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
　　去了地球，又再特意回到这里。
　　岑初目色沉沉，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
　　“司令……”
　　“……岑司令！”
　　彦淮僵着身子，双手扶撑着忽然失力踉跄倒在了自己身上的体弱指挥。他的个子不高，比起司令更是要矮上一个头，身体素质在指挥中只能算作中等偏下，慌忙之间上前接住青年，自己也要差点站不稳脚。
　　岑初一手按在主控台上，一手撑在彦淮的肩上，突然的失力让他冷得像是浑身血液都冻僵了一样，视野更是一片发黑。
　　“……抱歉，头有点痛。”
　　他低喘着，细长发丝从鬓间落下，嗓音微哑地说道。
　　脑海中针扎般的剧烈疼痛逼得他不能再在这个时候去想更多的事情，连带着刚刚犹豫升起的理性抉择也一同被重新压实。
　　……算了，这样也好。
　　他冷淡地想。
　　这样也不错。
　　彦淮急忙说道：“我、我去把简部长喊来！”
　　“不用。那个按钮，按一下。”岑初哑声道。
　　“嗯？这个吗？”彦淮照做，按下按钮的瞬间，少年猛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六边形柱体状的主控台下，冰晶般剔透的舰面上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隙，眨眼之间缝隙增大，整个主控台悄然向上拔高，六边形柱体之下是一圈半径更大的柱体。
　　不同的是，下方柱体的中央是空心的，而其中部分赫然是一个椭球型的半透明晶状座椅的样子。
　　彦淮怔愣半晌。
　　主控台下藏了个座椅？？
　　好在少年反应很快，连忙扶着岑初上前。
　　反倒是岑初顿了一下，才轻叹口气，坐到了主控台内的座椅间。缓了片刻，双眼终于找回色彩，焦距重新汇集成一点。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体温慢慢回升，撑在彦淮手臂上的那只手掌也终于不是寒冰一片。
　　“简部长的事情应该已经处理好了，我这就联系让他赶紧赶回来……”
　　“不需要。”
　　岑初握住了焦急地打算离开的少年的手腕，轻声说：“过来。刚刚想和我报告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脸上满是担忧的纠结。
　　岑初的目光太有威慑力，彦淮纠结着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刚刚颜部长发来消息，将刃兵团的出舰安排已经做好，目前正在依序出舰。这是具体的安排情况。”
　　他将指挥系统传来的报告一五一十地简略转述给司令。
　　“嗯，”岑初听完，点了点头，“可以。这应该是邰诣修的调度安排吧，他在这方面天赋还不错。”
　　“是的，这份安排的负责人署名是邰前辈。”
　　岑初将彦淮牵到身边，彦淮顺势在他身前蹲下，仰着小脸，紧抿着唇，稍显稚嫩的认真脸庞上满是担忧。
　　“我教过你主控台的基本使用方法，应该都还记得吧？”岑初忽然问道。
　　“当然记得，司令。”
　　“很好。主控台的基础权限给你开了，如果指挥系统有什么需要这边配合的，都交给你来处理。”
　　“……让我来？”
　　彦淮紧紧抿唇。
　　他、他可是连小队任务都没出过啊。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实战，竟然是要操作主旋体来配合全舰的逃脱计划吗？
　　岑初倒不觉得这有什么。
　　“我看过你们后期的演习，你做得不错，和颜至配合得也非常好，按照当时的节奏做就可以，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能做到吗？”
　　“我……可以。”彦淮深吸一口气，咬牙应下。
　　“可我占了主控台的话，那您呢？”他不由得问道。
　　不过话刚出口，彦淮就意识到了不对。
　　司令这椅子，可还是在主控台里边呢！
　　岑初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座椅，说：“我会通过脑连接来进行操作。”
　　“毕竟……”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一时间有些出神。
　　彦淮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岑初的下半句话。
　　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就要接手主控台的操作，少年少见地大着胆子问：“那我们应该怎么配合您？”
　　“不用配合我。你们稳定住合约舰队，好好走完剩下的路就好。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给我发紧急信号，我能看到。”
　　岑初躺靠在座椅之上，发丝随意地落在肩头。他的姿势放松，神色间有着片刻的怀念。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面透明的隔离罩子从他脚边缓缓升起。
　　彻底封闭前，岑初不经意地向着彦淮说了一句：“对了，教材初稿我写好了，现在在让谭栩阳校对。如果你想提前看的话，可以找他要一份稿。”
　　指挥教材！
　　彦淮双眼一亮。哪怕现在时机并不适合说这话题，但他在听到这个词时还是感到了一阵激动。
　　“好的，我记住了！谢谢您，老……老师？”少年指挥红着脸，小心地试探叫出声。
　　岑初笑笑，没有回应，透明隔罩彻底落下。
　　主控台缓缓下沉，回到了原本生的高度与模样。
　　*
　　当阱内舰队大多聚集在“边界”附近时，阱内空间悄默出现的两支舰队无疑显得有些“不合群”了。
　　但这并不是它们唯一与众不同的点。
　　在这两艘舰队之中，由许多舰机组合而成的舰队群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另一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棱形舰队的身后。
　　一片寂静。
　　忽然，第一盏灯自棱形舰队内“哒”地亮起。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第一个声音在舰内响起：
　　“这是五纪的小舰队？”
　　另一个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朦胧哑意回答了他。
　　“它们认为那是七舰遗留下的舰艇。”
　　“哦，”第一个声音也有些困倦，“看来是当时溜走的小老鼠们……不过这还没过多长时间，这份能量残余看起来不像是他们能够发展到的地步。”
　　“但我怀疑三舰也在，”另一个声音顿了顿，“毕竟这个坐标。”
　　这立马引起了第一个声音的反驳：“他们应该在大黑暗里！”
　　“你看这个能量残余。”第二个声音耐心地说道。
　　“……”
　　“没关系，我们留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
　　“可如果他在呢？”
　　这个问题引起了片刻沉默，“就算有人活下来了也不会是他。如果是他，能做到的肯定不止这个程度。”
　　“也是。”
　　“所以，走吧……全舰苏醒，斩草除根。”


第122章 逃离（4）
　　“边界”。
　　浑沌迷蒙的通道之中，十一舰与诸多合约舰队艰难地向前行驶着。这条道路越向后走，空间交错的碎裂感就越加强烈，数不尽的空间叠刃层层叠叠，张牙舞爪地围绕在舰周。
　　空间叠刃是会“流动”的。基于此，十一舰才能够从这危机四伏破碎横裂的“边界”之中算出一条叠刃最为稀疏的道路出来。
　　但是这种“稀疏”到了后期也是密集得不行。
　　他们每走一步，背后计算所需要耗费的能量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这一路途间，原本合作的十八支舰队已经缩减到了十四支的规模。
　　其中一支违约舰队被十一舰主动放弃，一支舰队没能续好自身舰周的排斥场从而被空间叠刃剿灭殆尽，还有两支舰队则是意外发生了些小摩擦导致没能跟上十一舰的步伐，被落在了十一舰所负责的合约范围之外。
　　舰队数量的缩减成功敲打了其他合约舰队，它们相互保持着谨慎距离，一步都不敢远离十一舰，一舰舰都老实得很。
　　在“边界”中最为危险的路程里，合约集体的凝聚力也由此上升到了最高的地步。
　　这种由环境逼迫出来的凝聚力并不可靠。
　　又或者说，这只是一扇伪装出来的面具。
　　他们耗费了大量能量，各舰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舰艇表面缺失一角、一翼，都不算是什么新鲜事情。终于，他们越过了大半个“边界”，来到了“边界”的最外侧。
　　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然而道路的末端意味着另一件事情。
　　这里空间叠刃的密度太高了！
　　高到了一种如果现在有舰想要背刺他人，被背刺者很可能连反抗都没有机会，就能被瓜分干净全舰能量的地步——要知道，十一舰只是给它们带路而已，实际躲避空间叠刃还得他们自己再出能量。
　　“五区布置完毕，管辖范围内的8、9、12号舰队状态安定，暂无异常动静。”
　　“六区通道间空间叠刃太过密集，无法依照给定安排进行布置！”
　　“九区报告，6号舰队反应激烈，无法靠近，内层布置无法进行。”
　　黑亮装甲如一道暗泓，自破碎甬道间闪瞬即过，像是一道人眼难察的闪电一般，灵巧地躲过了沿路上忽然出现的诸多叠刃，毫发无伤地到达了十一舰尾部被划分第四战区的范围间。
　　十一舰的兵团制度非常灵活。兵团是根据每场战争的需要战前就地划分，战区也是同样如此。每一处战场至少需要一名强大单兵领于阵前，一般来说这个任务都由军长和副军长来执行，但是自从岑初上任，十一舰越来越习惯于以一对多的多路战争之后，军长与副军长两人就不再够用，所以需要谭栩阳和平羿添上相帮。而这一次，谭栩阳便是负责第一兵团与前四战区。
　　岑初倒是有心把他们的制度改良一番，奈何时间精力太过有限，直到逃脱计划实施之前都只完成了大致方案，还没来得及将它付诸实践。
　　“谭哥！”
　　“重新定位。”
　　“好，定位更新了！”
　　轰！
　　黑色流光如同一颗炮弹般炸入坐标，带着呼啸的能量当场绞杀了坐标点周围的一群密虫。
　　他的身影锐利无比，势不可挡，一加入到战场之中，僵持的场面瞬间就活了过来。
　　密虫或聚或散，或分或合，想以刚刚的经验来对付新加入战场的这名生物。
　　但是——这道身影比起他的同类强上太多！
　　它们能与其他人类勉强僵持，却根本无法挡他一击！
　　劣势，无法阻挡。
　　汹涌成潮的密虫不敢再进。
　　退，退，退！
　　能量的剧烈波动并不利于空间阱的稳定，更何况在“边界”这种本来就脆弱极了的范围之内。
　　随着战斗的发生，周围肉眼可见地生出了几道空间叠刃。
　　叠刃的忽然出现再次剿灭了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密虫。
　　这些第四战区辖区内11号合约舰队的舰内生物本着自己体积小能量低的优势，想要偷偷给身边的10号舰队来个惊喜，“互通”能量，不巧正好撞上外派维.稳的将刃兵们，被它们阻挡在了途中。
　　十一舰的动作没有掩饰，也没法掩饰，摆明了就是要把将刃兵们布于全场，强行用武力来维持最后一段路程的安稳。
　　如果是岑初进行指挥，他可以单凭舰队科技就对外舰形成震慑。但此时指挥权被交给了他人，将刃兵的战力就显得尤其重要。
　　很快，密虫舰队被彻底镇压。
　　“谭哥，它们发来信号，像是要投降！”
　　“直接转接总指挥部，让他们去沟通决断。”
　　“是！”
　　男人立于破碎通道间，嫌弃地开启蒸消功能，清理掉装甲上的暗绿黏液。
　　身周单兵纷纷向他致意，目光之中满是对于力量的崇敬。
　　谭栩阳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继续向前，保持好相对坐标，盯好各舰！”
　　“是，谭哥！”
　　随着十一舰向前推进，守住点的将刃兵们也需要一同催动着外骨骼装甲的动力系统，时刻躲避着四处遍布的空间叠刃，向前而去。
　　叠刃在装甲的星图面屏上很容易就能被检测到，但是因为数量过多，躲避起来还是会有些麻烦。
　　对谭栩阳麻烦，对于其他将刃兵来说便是吃力。
　　好在他们已经在演习模拟中无数次经历这样的场景，经验丰富，应对起来很是熟稔。
　　谭栩阳又将自己负责的四个小战区情况确认完毕，向利嵘报告——利嵘毕竟是现任军长，理所应当由他来统领整个战场的临场事务。
　　“理所应当”。
　　看在更上一级的总司令的面子上。
　　“收到。保持现在的态势，再坚持15分钟就能进入最后的低频稳定路段，在此之前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知道。”
　　挂掉通话，男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眼前的场景上。
　　十五分钟……
　　很快，很快。
　　马上就能出去了。
　　等出了空间阱……
　　“！！！”
　　男人的瞳孔猛地紧缩。
　　“全员就近集合，防御！！”
　　冷厉的低吼声瞬间响彻第一兵团的频道内。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但是行动的速度根本比不过波动的速度。
　　频道间男人的声音刚刚落下，一股庞大得恐怖的能量浪潮后脚就翻涌滚动地向他们扑来！
　　轰——
　　刺啦、刺啦。
　　无数人的装甲信号模块在这一刻发生了故障。
　　而在第三兵团的某个僵持角落里，结构特殊的泡型生物在这一波能量浪潮之下当场炸开！
　　嘭！
　　炸成碎片和黏液，噗地打在了对面愣住的将刃兵身上。
　　浪潮冲击向后而去，整片破碎的星空边界仿佛被沉入粘稠的沼泽，所有生物都失了动静，所有摩擦都戛然而止。
　　逐渐反应过来的人们惊恐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十数支合约舰队也都恐惧地停下了一切行为，全都注意着同一方向。
　　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样恐怖的能量冲击，是什么舰队发出来的？！
　　是敌人吗？！
　　这么恐怖的存在……为什么会出现突然在这个地方？！
　　谭栩阳的装甲通讯系统也被这阵极其恐怖的能量冲击弄得暂时瘫痪。
　　“沙沙、沙沙……转移……沙沙、沙沙……自行……”
　　“草！”
　　男人低骂一声，面色难看无比。
　　频道连接不上，根本无法联系总指挥部！
　　他想到了离开之前岑初向他所说的“乱流区域有动静”。
　　难道这就是队长所说的“动静”？
　　这样的动静，这样的敌人……
　　等等。
　　不对。
　　不对，不对。
　　这个能量波动并不是一舰产生出来的！
　　这是……两舰交火！
　　谭栩阳猛然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十一舰所在的地方。
　　但是那里，并不只有十一舰。
　　*
　　空间阱内，“边界”的内侧。
　　一艘暗金色的葫型舰艇中。
　　占据舰艇不到十分之一的空间里有着一片方方正正的铁方格，每一处方格的里面都塞满有十几只圆鼓鼓的大眼生物。
　　之所以叫大眼生物，是因为它们拥有的巨大单眼几乎占据整个身体80%的体积。
　　这一时刻，它们像是受到某种吸引，全都一股脑地挤在了铁笼靠近走廊的一侧。
　　它们相互堆叠，相互挤塞，你的眼碰着我的眼，没有谁会率先退让。
　　不过总有眼会成为例外。
　　每个铁笼正中的最前方，几乎都会存在一个没有眼敢靠近的、比起周围生物更加壮硕更加庞大的大眼生物。
　　一只小小的大眼生物挤在一群眼的中间，四周挤压的压力几乎要将它给挤爆！它偷偷望着中央没人敢近的那只大眼，简直羡慕得不行。
　　等了一会儿，每个铁笼的正前方都从上往下耷拉下了一条长长的形似传送带的东西。
　　传送带上沾满了一颗颗白色的小圆粒。
　　小小的大眼生物盯着这些白色圆粒，只觉得眼球干得不行。
　　但是不行，还不能上去。
　　它眼睁睁地看着正中央的硕大眼球向着铁笼间隙中挤去，贴在白色的圆粒上。数十颗被碰到的白色圆粒自动吸附到眼球上面，化作乳白色的粘液被大眼生物融合吞尽。
　　终于，硕大眼球进食完毕，从容地向后退了两步。
　　挤在两侧早就饥渴难耐的其他大眼生物一股脑地涌了上去，争先恐后地挤向传送带。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每一个铁笼里。
　　直到传送带上一颗圆粒都找不到了，大眼生物们这才停止拥挤，各自在铁笼之中分散开来。
　　小小的大眼生物也缩回到角落里。
　　它心满意足地回味着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食物的滋味。
　　它还抢到了两颗！
　　但就在这时，一阵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它身躯穿越而过。
　　小眼球忽然感到一阵非常难受的“反胃”感。
　　刚刚“吃”进去的食物，差点就要全“吐”出来。
　　身边的大眼生物反应也和它一样，就连硕大眼球也无法例外。
　　甚至它们比起小眼球来说，更是多了一样——
　　畏惧。
　　有些大眼生物尝试靠近硕大眼球，想要询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硕大眼球怎么知道。
　　可没等它做出回应，第二波穿透身躯的波动又来了！
　　“嘭”！
　　外面一处铁方格里，最大的一颗大眼生物当场炸裂，血溅全笼。
　　这一忽然的意外让所有大眼生物都意识到了这个“波动”的危险性，不少大眼生物恐惧地“尖叫”了起来。
　　小眼球同样被吓到了。
　　它躲在铁笼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第三波、第四波……
　　它的眼球间流出了乳白色的黏液，而在它的身边，硕大眼球与另外两名大眼生物全都炸裂在了原地。
　　小眼球吓傻了，一动都不敢动。
　　这是什么波动？？
　　它、它们为什么都……
　　这两个问题尚未解答，小眼球便见到了一件更加惊恐的事情。
　　一种如同透明水母般的生物忽然连绵不断地出现在了铁笼之中。它们急迫地用自己包裹住大眼生物，裹得严严实实，丝毫不理会被裹生物的激烈反击。
　　而被它们包裹住的大眼生物，不到十秒钟就会完全化作水潭，被它们吸收到自己的体内。
　　它们的“力量”，比起大眼生物要强上太多！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小眼球感觉自己也要“尖叫”起来了。
　　在它的全部世界观里，世界本来就该长这样：
　　大眼生物、横七竖八的铁方格、每天定时定点定量出现在笼子外边的食物。
　　不应该有其他任何陌生的事物。
　　可是现在、现在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小眼球体积很小，并不起眼，瑟瑟缩缩地躲在铁笼的角落里。
　　第五波、第六波……
　　小眼球的眼球上已经流满了白色黏液。
　　这些是它要吃上好多次饭才能补起来的东西。
　　但在此时，它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了。
　　小眼球呆滞地看着吞食族人的那些生物在这种“波动”之下，痛苦，嚎叫，像它们一样不堪一击。
　　每一波能量穿梭而过，它们吞食的速度都会变得更加急迫！
　　小眼球终于也被发现了。
　　半透明的类水母生物呼啸着向着它扑来。
　　可还没扑到它的身上，小眼球就更为惊恐地见到——
　　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铁笼在坍塌。
　　在它眼前的整个空间也在坍塌。
　　坍塌，碎裂。
　　一切都在集束。
　　所有熟悉的东西都裂成碎片。
　　小眼球呆呆地缩在角落，向它扑去的半透明生物在第七波能量波动之下炸成烟花。
　　第八波、第九波……
　　牢笼之外，小眼球从未见过的那个世界里，更多的半透明生物焦急急迫地操作着无数巨大的陌生仪器。
　　整艘舰艇也迫不及待地加速起来。
　　可即使是这样，它们也根本逃不脱这个“波动”。
　　也根本逆转不了逐渐“坍塌”的这个世界。
　　小眼球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在它快要彻底闭上眼睛之前，它忽然意识到这些半透明生物尖叫的语言与它们有着几分相像。
　　它用它最后的生命去努力辨别着它们的话语。
　　只听它们在喊——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舰队！它们不该在这里！]
　　[快点停下来！！]
　　[再继续这样打下去，这片阱就要塌了啊！！]


第123章 逃离（5）
　　在三舰，精神域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三舰的人们在其中生活、工作，渡过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
　　对于他们来说，躯体，更多时候只是作为零维的容器而存在。
　　对岑初来说当然也是这样。
　　通过脑连接的方式接入精神域，依靠精神力来进行指挥和操作，所思所想即所得，没有了现实世界中躯体行动所造成的时延后，甚至眨眼之间就能完成数十道精密复杂的指挥操作。
　　使用这种方式进行指挥并不容易。一旦思维出了差错，行动误差也会紧随其后，根本不会有机会进行二次确认。简而言之，这对使用者的精神力强度以及思维能力都有着很大的要求。
　　这对以前的岑初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甚至这还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即使是在三舰历任最高指挥权限者间，他的精神力强度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可以说，通过脑连接进行指挥，才是他完全实力的体现。
　　只可惜在先前的半年时间里，他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办法这么做，反而只能每天使用主控室里的控制球，通过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方式进行操作。
　　这么说来，他也有点怀念脑连接控制的滋味了。
　　洁白而朴素的空间之中，高挑身影凭空而立。
　　这儿没有风，及腰长发安静地落在背后，稍有几撮随意地搭在肩上，衬得眉眼愈发冷淡。
　　一张张卡片般的数据面板出现在他的眼前，同一时段甚至最多会出现十几个面饭。但它们又会很快消失，更有甚者出现不到半秒就“唰”地关闭，原本的位置则被新出现的数据面板所代替。
　　庞大数据流直接灌入他的脑海里。
　　没有缓冲，也没有任何中间流程，甚至不需要等待他将注意力从上一件事务中抽离出来。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数据从一个口子进入，经过分析总结与判断之后再化为相应的指挥操作从另一口出来。
　　一切都显得十分高效与快速。
　　比起控制球操作的速度不知道要快上多少。
　　毕竟……
　　对手是他们。
　　“能量连通，启用80%能量储额。”
　　“能量特征值更新，高维坐标锁定。”
　　“零维扫描，限定范围锁定目标。”
　　“能量限制解除。”
　　“旋体运行功耗限制接触。”
　　“恶态攻击限制解除。”
　　“零维打击限制解除。”
　　一道道命令无情下达，战争随之悄然打响。
　　封禁区内，原本一直平和静默地存在着的主旋体顷刻之间“狂暴”了起来。
　　舰长办公室内，伏翎愕然听到从未出现过异常的能级监控忽然急促地警铃大作。
　　封禁区看守者的哨塔内，负责人扑腾一声跌倒在地，哆哆嗦嗦地紧急上报，在仪板吼声中手忙脚乱地爬起，快步向外奔走而去。
　　主旋体内，手握流光控制球、刚刚同步完十一舰指挥系统信息的少年指挥悚然抬头，围绕在他手腕上的黑金线体也噌地一声吓直了身子。
　　岑初并不知道他们的反应。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化成了情报数据，与战争无关的所有部分，都已经被他无情地剔除。
　　他的眼里，整片星空只剩下了唯一的存在。
　　二舰。
　　岑初无声念着，眸间冰寒一片。
　　岑初清楚地记得，在他被上一任最高权限者，也就是他的老师带回去教导的时候，第一天被要求记下的，不是知识，不是技术，而是——舰史。
　　然而这并不是三舰舰史，自舰历史当然是从小就被刻在了脑海里。
　　而是二舰舰史。
　　甚至这还不是一份静态的舰史。
　　三舰安置在外的微型情报舰机时常会传回一些有意思的信息，而上一任总指挥，便会从这些信息透露的蛛丝马迹中实时更新着二舰的消息。
　　这只是在他们曾经的情报工作中微不起眼的一部分，但岑初觉得，能够千年如一日地在一个敌人身上持续施加着关注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必要吗？
　　年少他曾问过这样的问题。
　　不就是一些观念相悖与利益之争？
　　宇宙茫茫无边界，大家分道扬镳之后不能各走一边互不相扰吗？
　　这样有害无利、影响发展的相杀相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有。”
　　他的老师简单地回答，却没对他解释任何更多的东西。
　　他没明白。
　　命令依旧在继续下达，连带着开始大量抽动原本置于十一舰的庞大能量。
　　“塞尔米玻侧引场开始构建，动态聚焦目标坐标。”
　　“III型中量子跨越打击准备。”
　　“斥粒偏导场开始构建，作用半径0.37基本距离单位。”
　　“边界”，合约舰群的范围边缘，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悄然构建而成。
　　被包在这一范围内的所有舰队与将刃兵们或惊异或惊恐地看向四周。明明身周空间叠刃的数量不见少，他们和它们却都产生了一种被某种绝对隔离的屏障包裹在内的神奇感受，但这到底是保护还是“囚禁”，各支异种舰队态度不一。
　　然而没逾僖等它们有所反应，一道极其强盛的能量波动蓦地生自星空深处，无声呼啸着推动传遍了整片星空。
　　构造比较特殊或脆弱的生物体，在这一波攻击余波的扫荡之下当场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异常反应，更有甚者承受不住这股波动的，竟然当场炸裂开来！
　　这场波动太过突然，太过强大，敌我不明，所有舰队无一不陷入紧张之中。
　　身处主旋体内的彦淮或许是唯一没有直接感受到波动的人，但他同样呆愣地站在控制台前。
　　刚刚、刚刚的能量势图……
　　就在这时，来自中央指挥系统的通讯请求急促响起。
　　是颜部长。
　　他急迫地想要联系司令，报告关于这场波动的问题：“刚才的波动太过强大，难辨敌友，我们需要尽快做出应对！”
　　彦淮犹豫了下。
　　他想到刚刚自己在主控室内看到的能量势图变化……
　　“司令暂时不便联系。刚才的能量波动……”彦淮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作出判断，“大概率出自主旋体，经过跳跃攻击到远处。我马上会找司令确认这一点，先让大家不用担心！”
　　司令并没有空闲理会他们。
　　他的全部精力都投注在了眼前的战争之中。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四次战争。
　　第一次战争撕破脸皮，三舰大换血液。
　　第二次战争带走了整一批顶端权限者，也带走了他的老师。
　　第三次战争……
　　带走了所有。
　　唯独留下了他。
　　所以，现在有了第四次战争。
　　由他主动迎上的第四次战争。
　　有必要吗？
　　有。
　　但是这份必要性分析本身，已经没了多少必要。
　　长发青年孤身立于精神域中，眉眼间冰冷漠然。
　　如果通过脑连接下达的指令能够转换为声音的话，那么下达命令时响起的声音，想必一定是漠然到没了任何情绪与波动的样子。
　　他一直是个很理智的人。
　　至少在他接任三舰指挥最高权限之后，就一直如此，并努力如此。
　　因为从那一天起，他的肩上就负起了所有族人的未来，他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再是为自己而做，每一句话也不再是为自己而发。
　　他太冷静了。
　　冷静到了一种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会心生愤怒的地步。
　　他的族人，他辛苦守护了一辈子的族人，一个不剩地牺牲在了他们与二舰的战争之中。
　　这该是一件足以让他愤怒、悲伤乃至于崩溃的事情。也该是一件能够让他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去报仇泄愤的事情。
　　可他做不到。
　　甚至就连记忆刚刚恢复的那段时间，他想哭，他该哭，眼泪却一滴都流不出来。
　　悲伤，回忆，痛苦，流泪？
　　不，不行，他没那精力，更没那时间。
　　要做的该做的太多太多，他根本没办法放任自己的情绪蔓延。
　　好在最后他终于能够不再考虑那么多的“理性”抉择，成功站在了这里。
　　必要？理由？权衡？抉择？
　　他已经不想再想。
　　他是三舰总指挥。
　　他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人。
　　所以这个句号理应由他来画上。
　　这样就够。
　　这样……就够。
　　“富粒子衍裂定向光束准备。”
　　“稳态引力波防御系统开启。”
　　“空间质预测分析开启，准备进行空间稳定，范围参数……”
　　二舰最擅长的是空间技术。
　　而他熟悉的老朋友、老敌人，就特别喜欢在这种不稳定的空间里进行战争。
　　同岑初预料的完全相同。
　　他们一出手，整片空间阱，尤其是他们正在横渡的这道“边界”，就瞬间产生了极其明显的一场震动！
　　司令冷眼见着不停刷新滚动的数据流，不疾不徐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他冷静，稳重，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势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竟是一个人在应对这场战争。
　　而这实际上也是邡弥会选择让他活下来的原因。
　　因为只有他，能在只身一人的情况下发挥出三舰80%的实力。
　　只有他，有机会在这种情况下独抗二舰。
　　只有他……
　　能在三舰发展道途尽毁、希望前程尽碎的情况下，硬生生挣扎出一条新的生路来。
　　生路，他找到了。
　　可惜已经走不动了。
　　但没关系。
　　没关系。
　　基础教材，改革方案，适合推动这一切的人才筛选，他都已经帮他们做出来了。
　　主旋体的权限分配，他也提前设置好了。
　　离开空间阱后最有可能遇到什么困难，应急备案他也偷偷给他们做了一份。
　　十一舰是能活的。
　　只要他们能活下去，三舰的传承也就不会泯灭于宇宙间。
　　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二舰。
　　二舰，他们在全盛时期都打得十分胶着的强大存在。
　　与他们的实力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好在……
　　岑初忽的冷笑一声。
　　“3022号计划确认成功。”
　　“零维二次扫描，最终确认——”
　　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随前任指挥回到过一次祖星。
　　亲眼看着前任指挥在那里布了百年的防御圈。
　　并且埋下了一份“惊喜”。
　　几百年前发生的那场战争，他们与二舰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
　　三舰进了大黑暗，二舰也受了重创。
　　而与这份重创一起种下的，还有一份能够引爆惊喜的“引子”。
　　他们没能拦住二舰，二舰如他们所料回了祖星。
　　于是，他们几代指挥辛苦布局了那么久的惊喜和引子，终于他们身上全都齐了。
　　只差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引燃者。
　　而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边界”就快到头了，他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还有十秒。
　　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马上就能结束了。
　　在他看不到的星空间，将刃兵们已经适应了连绵不断的能量余波。他们在总指挥部的指挥与临场战区负责人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在愈加动荡脆弱的通道之中保障着舰队的继续向前。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无形而玄妙的某种力量拉扯着他的意识。
　　最后的布置已经下了，他却依旧觉得少了点什么。
　　噢，对了。
　　谭栩阳。
　　自己好像忘了跟他说上一声。
　　等他回来……会伤心吗？
　　刚才该留点力气给他留句话的。
　　现在已经……
　　意识再也坚持不住，渐渐涣散。
　　一切归于黑暗之前的最后，他想，如果可以，他还是想活着的。


第124章 出阱
　　“第一兵团防线内收，二、三兵团两翼收缩，即刻……滋滋……调整为最新阵列！我们已经进入最后路段……滋滋……撑过去！”
　　军长冷厉的音线断断续续在装甲耳麦中响起。
　　一遍，两遍，三遍。
　　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完整的消息。
　　成群的将刃兵有序行动着。
　　他们进入到了最后路段，震荡的空间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碎裂。
　　身后传来的能量波动愈加剧烈，连带着整个“边界”都摇摇欲坠，距离十一舰最远的、最外围的合约舰队中，已经有两支实力不够强劲的舰队哭嚎着湮灭于密密麻麻的空间叠刃之间。
　　空间碎裂产生的皱褶与叠刃以无情的绝对切割将所有跟不上队的存在撕裂剿灭。两支不知名的强大舰队从头到尾都没碰面，隔空碰撞产生的恐怖能量一波又一波地袭来，给它们施加了极大的额外压力。
　　十一舰相对来说是所有舰队中最镇定的一支。
　　毕竟……两支强大舰队中的其中一支，正是由他们司令掌控的啊！
　　普通的将刃兵们哪知道什么二舰。依照舰队高层下达告知的统一口径，这是与他们路径相冲的敌方舰队，为了他们能够平安出阱，岑司令亲自上阵与其对敌。
　　只有部分高层以及少数有着特殊权利的人才能知道对方的身份。
　　二舰。
　　舰史记载中袭击了祖星的那支舰队。
　　伏翎当即让彦淮联系岑初询问是否需要他们帮忙，可惜这并不是他们有能力插手的战争，岑初没有予以回应。
　　黑亮身影穿梭于异种舰队之间，透明面罩下的脸庞线条明朗，坚毅锋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毫不遮掩。
　　“第三分队坐标转移，盯好10号舰队的相对距离，一旦有动静立刻报告。”
　　“是！”
　　“嘀嘀嘀、嘀嘀嘀！”
　　耳麦忽然收到一道紧急求救信号。
　　“保持阵列，不要脱离队伍，我去救。”
　　谭栩阳当即转向，朝着信号所在位置飞去，在星空间留下一道纯黑色的残影。
　　很快，谭栩阳来到了信号坐标，这是两艘异种舰队中间的一处地方。
　　其中困着一队人影，他们的四周全是叠刃，从腋下过的、从腿边过的……为了躲避这些空间叠刃，这五名将刃兵双手双脚都摆成了一个非常别扭扭曲的姿势，一眼看去像是在做杂技一样。
　　他们见到谭栩阳，双眼一亮，其中一人在频道中大声呼喊道：“谭哥！这边叠刃密度8.37，小心啊！”
　　“知道。你们小心，等我片刻。”
　　谭栩阳眉眼沉静，开启了装甲上的场扭曲装置。他的算力很是不错，如愿地将身边的叠刃位置调整出了一条能供自己通过的道路。而后化成一道流光，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从密集叠刃间穿梭而过，来到了小队的身边。
　　“装置我来调整，跟紧我！”
　　“好，谢谢谭哥！”
　　很快，谭栩阳成功带着这支小队脱离了叠刃漩涡。
　　“加速，尽快赶上舰队，我们马上就要离开空间阱了，再落队可就没人能回来救你们了。”
　　“没问题，谭哥，我们清楚！”
　　“嗯。”
　　脱困小队向着谭栩阳再三感谢。
　　谭栩阳这次逃脱过程中完全统领第一兵团，表现出了相当的沉稳和可靠。绝对的实力加上同样优秀的指挥素养使得第一兵团所在的整个正尾部战区情况非常稳定，他的名声与风评也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在他的手下接受领导的这批将刃兵，对他的态度更是转变地十分彻底。
　　谭栩阳叮嘱完他们之后，转身快速向回飞去，途中瞄了一眼装甲面屏上显示的星图。
　　他们已经到了“出口”的边上。
　　如果保持行驶速度不变，只要再有半分钟时间，他们就能抵达出口，去到边界的另一侧。
　　半分钟。
　　很快。
　　很快就能出去了。
　　可是……
　　男人侧旋翻转躲过几道空间叠刃，飞速地向着第二战区赶去，一边言语沉静地在第一兵团的频道间进行着调度。
　　他的内心并没有面上表现得这么冷静。
　　咚、咚、咚。
　　无声的宇宙间，谭栩阳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又重又急的心跳声。
　　他的理智一直维持在自己负责的战区上。
　　内心却一直记挂着另一处战场。
　　一处，他们见不着更插不上手的战场。
　　一波波的能量波动像是浪潮般扑涌过他们的身体，一波要比一波更强。
　　谭栩阳不用去看能量星图，也不用观测每一波能量过后越加摇摆脆弱的这片空间，光凭能量透过装甲对身体造成的不适反应，就能够判断出这场战争究竟打得有多么激烈。
　　他们还在打。
　　还在打。
　　还不停止！
　　可是……他已经坚持多长时间了？
　　谭栩阳死死地绷着自己的理智，强行控制下自己联系岑初的欲望。
　　不行。
　　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他还没打完。
　　凌厉装甲之下，男人冷脸抿唇，眸间尽是烦躁。
　　快出去。
　　快结束！
　　只要出去就好，出去就能……
　　就在这样不稳定的动荡中，终于，十一舰领于最前，各支合约舰队与驻守在各舰之间的将刃兵们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出口”间。
　　天地扭转。
　　视野间破碎的星空忽然恢复了平滑顺畅。
　　紧伴身侧的空间叠刃蓦地消失。
　　一直以来面对摇摇欲坠的空间的不安感也在这个瞬间一扫而空。
　　……
　　他们出来了！！
　　他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喜色尚未爬上眉梢。
　　欢呼也尚未出口。
　　剧烈震荡的恐怖能量，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出口处猛地爆发！
　　什么情况？！
　　所有舰，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边界的出口。
　　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棱形舰队。
　　庞大到恐怖的能量，正是从它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们……就是强大对战的其中一方！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事情。
　　然而，来不及升起恐惧。
　　一道公开的广播信号，传到了所有人的装甲之中。
　　不需要任何破译，信号就能被直接转换成声音。
　　“岑——初——！！！”
　　传出来的，是一名男性气急败坏的怒吼。他的语气十分激烈，像是带着滔天的恨意。
　　而在这声怒吼的背后，是无数痛苦哀嚎的哭喊和尖叫。
　　没有人回应他们。
　　回应他们的，只有行动。
　　棱形舰队即将冲出“边界”。就在这时，原本连绵一片的“边界”忽然疯狂向内收缩！
　　收缩，收缩！
　　阱，在坍塌！
　　阱，在关闭！
　　这对这支过于强大的舰队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然而，一股看不到的力量硬生生将他们拖在了原地！
　　他们的能量愈发暴躁而狂烈，却一步都近不了近在咫尺的“出口”！
　　谭栩阳飘浮在星空间，死死地盯着“出口”的位置，一秒钟都没有放过。
　　一颗极其眼熟的星球不知怎么，出现在了棱形舰队的身后。
　　悄无声息。
　　“边界”还在疯狂内缩，内缩！
　　变成一个圈，变成一个点！
　　然而就在阱关闭前的那一瞬间。
　　缩小成了一个点的“出口”对面，忽然炸开一阵极其明亮的光芒！极其恐怖的狂暴能量随之而来。
　　将刃兵们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这怎么像是……星球炸开了一样？！
　　终于，一切平息。
　　星空间慢慢恢复了静谧。
　　空间阱彻底坍塌，彻底关闭。
　　棱形舰队直到最后，都没能离开空间阱。而这对他们来说本来应该是十分容易逃脱的地方。
　　他们在坍塌的阱内会怎么样？
　　没有人知嶼汐%团.队道。
　　但是阱塌之前炸开的星球，无疑是为结局做了一份保障。
　　寂静。
　　寂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哪一处、哪一频道开始。
　　“我们……安全了？”
　　“我们，安全了！！”
　　欢呼，激动，喜极而泣。
　　“啊啊啊啊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这里就是正常的星空，正常的宇宙吗？！”
　　“终于……终于结束了！！！”
　　狂欢，嚎叫，痛哭流涕。
　　谭栩阳安静地立于星空，没有参与到这片狂喜之中。
　　他的血液汩汩，心脏猛跳，手脚冰寒一片。
　　在他耳边，总指挥部对着全员频道直接下令，努力镇压着所有人的激动心情。
　　合约舰队尚未处理，他们还不能够放松。
　　一道道指令不断下发，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事宜。
　　就好像，所有的安排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一样。
　　是了，当然是计划好的。
　　当时他做出阱后的计划安排时，自己还在旁边看着呢。
　　……
　　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计划的来着？
　　好像是……
　　对了。
　　是在他……身体开始恶化之后。
　　指挥教材，出阱后计划，改革草案，人员安排，科研部的研究顺序，全舰级别的发展方案……
　　谭栩阳手脚僵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连接上岑初私人频道的。
　　他颤着声，轻声喊道：“队长？”
　　没有人回应。
　　“岑司令？”
　　没有人回应。
　　“岑初、阿岑……”
　　“你、你要是安全的话就理理我，回一声就好！”
　　“……”
　　“你快回我啊！！！”
　　在周围所有将刃兵惊愕的目光中，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爆发，驱动着最大状态的装甲动力，向着十一舰的方向极速冲去！
　　“诶，谭哥……”
　　有人想要叫住他，声音刚从频道中出现，那道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这名单兵目瞪口呆，呐呐地说完了后半句话：“我、我们兵团的调度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啦，祝大小宝贝们六一快乐，也祝我自己六一快乐！岑岑今天结束了战争很快乐，其他人逃出了空间阱也很快乐，可惜谭谭不太快乐所以我决定祝他们六月快乐！
　　（小声）昨天看到有宝贝问结局，虽然感觉这个问题大家应该不会真有什么疑问但还是特别声明一下，结局HE，大写的HE，原身体的那种HE！
　　嗯……不过有需要的宝贝还是可以简单囤一下文，囤到周日或者下周三都可以！


第125章 安静
　　十一舰内同样在欢呼。
　　空间阱，他们逃出来了！！
　　十一舰内，守在舰艇两侧透明观景窗的老幼首先得知了这个消息。
　　随后，或许通过好友告知，或许通过舰队公告，驻守于舰内的其他人们很快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我们出来了！！”
　　欢呼，一波又一波地传遍舰队每个角落。
　　人们激动、开心，喧闹无比。
　　不需要承担后勤工作的老人们在生活区内三五成群地碰头，紧张无比地蹲守着舰网上的最新消息。
　　学校低年级的孩子们激动地凑在一起，大声嚷嚷着自己所喜爱的指挥或单兵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得多么厉害。
　　留舰工作的部门员工们喜极而泣，对于总指挥部新下达的一系列出阱后的安排工作没有任何的怨言，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任务大厅，三名工作人员聚集在这里。他们脸上带着喜色，激动地讨论着未来的打算。
　　“这才是星空！我跟你们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等到这段时间忙完，我一定要申请假期出舰看看，亲眼见识一下真正的星空到底是个什么样！”
　　“我也是！以前看祖星典籍资料里记载说……”
　　就在这时，连通着舰艇出入口的通道间一个身影猛地冲出，径直从三人中间冲了过去。
　　“唉哟！”
　　三名工作人员被吓得纷纷后退一步，衣角纷飞。
　　“那、那是谁？”
　　“不知道，没来得及看清脸，速度太快了！”
　　“是刚从前线回来的吧，难道前线出了什么事？不对啊，我看总指挥频道一切都还挺正常啊……”
　　舰内的欢声笑语一点儿都没能感染到谭栩阳。
　　男人近乎疯一般地冲回舰艇，冲向封禁区。
　　私人频道内，依旧没有人回应。
　　寂静无声。
　　他出事了。
　　谭栩阳确定。
　　出什么事了？
　　消耗太大昏迷了？
　　还是身体出了其他什么问题？
　　简呈在他旁边吗？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谭栩阳脑子一片空白，他根本顾不上思考可以直接联系询问彦淮、简呈等人。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
　　快，快点回去。
　　快点赶到他身边！！
　　十一舰内是不允许使用装甲动力系统赶路的。
　　但他已经不想顾及这么多了。
　　“嘭！”
　　不知道与多少人擦肩而过，又撞了多少的挡路物件，黑亮身影终于一路冲进了封禁区，熟门熟路地来到最内侧的黑幕流外。
　　黑色幕流缓缓向着左右两侧打开，谭栩阳根本没心情等，刚刚开到1/4的时候就侧身冲了进去。
　　主旋体漂浮于空，缓缓旋转，剔透晶莹的外壁上隐隐浮现着转瞬即逝的各色光芒。
　　可惜谭栩阳此时并没有心思来欣赏它。
　　身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直直冲进了主控室内。
　　所到之处，主旋体的各扇大门都会主动为他开启。
　　男人的突然闯入将主控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谭、谭前辈……”
　　彦淮，简呈，都在这里。
　　可是没有他。
　　“他人呢？！”
　　谭栩阳的语气恐怖得不行。
　　他大步走到主控台前。
　　这时，他才发现彦淮和简呈的脸色都不太对。
　　那是着急？茫然？还是担忧？
　　心下一咯噔，谭栩阳一把抓起彦淮的衣领。少年的咽喉被衣领勒住，一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却根本不顾，再次低声吼道：“回答我，他人呢？！你不是一直跟着他的吗？！”
　　少年痛苦地拍着他的手臂，喉间发出呃呃声，根本说不出话来。
　　简呈看不下去，立马制止：“行了，谭栩阳，放开他，你这让他怎么把情况告诉你！”
　　谭栩阳面色难看地松开了手。
　　“说！”他低吼道。
　　“咳、咳咳……”
　　彦淮落到地上，难受地咳了好几声，眼角甚至都挤出了泪。
　　“司、司令在那里面。”
　　他双手捂在喉咙上，喘着气，焦急地指着主控台，边喘边说：“这个下面有一块空间，里面放着脑连接座椅，司令就在那里面。现在、现在我们联系不上司令，担心司令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想升起主控台，但是……但是我的权限根本不够！”
　　说到这里，少年急得都快哭了。
　　谭栩阳面色难看，当即问道：“怎么升，哪个按钮，我来试试！”
　　彦淮急忙指向一个按钮：“这个！”
　　谭栩阳没有多想，直接一把拍了上去。
　　按钮按下，主控台立马就有了动作。
　　舰面裂出缝隙，六边形棱柱缓缓上升。
　　他的权限成功了。
　　然而此时根本没人有心思注意这个点，他们的目光都紧张而焦急地落在升起的主控台上。
　　终于，被透明隔罩封锁在内的半透明晶状座椅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所要寻找的黑发青年此时就安静地躺在座椅中央。他的发丝随意地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将那股病态的感觉衬得尤为明显。
　　他闭着眼睛，微长的睫毛没有一点儿颤动。他的身上不再萦绕着平时无时无刻散发出的强大气势，也不再因为他过高的地位与超乎常人的冷静强大而显得与周围有所隔阂，精致到完美的脸庞上，柔和线条所带来的温和而包容的感觉再也没有一点儿遮掩。
　　他躺在那儿，很安静。
　　很平静。
　　完全就像睡着了一样。
　　常常因为身体不适而微微拢着的眉头此时彻底舒展开来。
　　像是不再难受。
　　不再痛苦。
　　非常安静。
　　站着的人们也都僵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一下凝滞住了。
　　“……队长？”
　　谭栩阳最先打破了这份令人发慌的寂静。
　　他踉跄上前，双手按在了座椅上方紧紧罩着的透明罩上。
　　他开始拍起隔离罩。
　　一下，一下又一下。
　　由轻到重，由缓到急。
　　“岑初……岑初！！”
　　他疯狂地拍着玻璃罩，里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目光死死地盯着司令的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完全没有起伏？
　　为什么！！！
　　他慌乱地开始到处寻找起打开隔罩的按钮。
　　在哪里？
　　在哪里！！
　　彦淮是和岑初一起进入主旋体的，他拼命回想，很快在座椅边上找到了一个按钮。
　　“找到了！可我的权限还是打不……”
　　“开”字还没落下，男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推到一边，一掌重重地按了下去。
　　开啊！
　　给我开啊！
　　如他所愿，他的权限成功了。
　　玻璃罩缓缓落下，睡美人与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男人的装甲早已卸掉。
　　他急迫地想要抓住岑初，将他摇醒。
　　然而，就在手掌落到与岑初相隔大约五公分的地方时，他蓦地停下了动作。
　　慢慢地，想要握下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颤抖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很微小的颤抖。
　　很快，颤抖的幅度已经肉眼可见。
　　指骨一点点地僵硬着展开，向青年伸去，又在快要碰到时忽然整个收紧。
　　就这样，他挣扎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再近一步。
　　他僵在原地，低着头，怔怔地看着座椅上闭目沉睡的青年。
　　明明……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彦淮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
　　简呈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他作为医务人员应有的冷静，大步从身侧靠近了岑初，上手确认司令的情况。
　　谭栩阳深吸一口气，终于碰上了岑初的手。
　　冰冷。
　　一片冰冷。
　　手腕间一片平静。
　　没有脉搏。
　　他颤抖着一路向上。
　　轻抚上脸庞，轻碰上薄唇，然后怯惧地探到了鼻下。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耳鸣。
　　巨大的耳鸣。
　　连着视野也开始模糊。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简呈沉重地在仪板中报告着什么。
　　很快，几个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接连有身影来到身旁，蹲下身。
　　谭栩阳没有抬眼去看。
　　他根本不关心那些身影都是什么人，那些声音到底又在说些什么。
　　他一点点地躬下身，将头埋在黑发垂落的颈肩之间。
　　凉意透过他的额头直达天灵盖，进而像是蛛网一样蔓延全身。
　　他一点点地交握上青年的手。
　　冰凉，柔软而无力。
　　不，这不能够叫做交握。
　　只是自己穿过了他的五指，单方面在抓着他而已。
　　很吵。
　　但耳边一片寂静。
　　躯体失去生命活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摸到了。
　　冰冷，无力，经脉不会再跳，鼻下不再呼气，心脏也没有任何的鼓动。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多久。
　　终于，他动了动嘴唇。
　　“简呈……”
　　“……——简呈！！！！”
　　忽然爆发的怒吼将主控室内的其他人全吓了一跳，一时间所有说话声都停了下来。
　　医疗部部长回过头，当即被吓了一跳。
　　他对上了一双眸子。
　　一双黑沉到了极致，像是已经处在理智崩溃边缘的凶狠无比的眸子。
　　其中的情绪太过明显，连同话语也在这骇人的目光中一起传达给了他。
　　根本不需要男人开口说话，简呈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简呈张了张嘴，干涩地说：“就算司令的身体和我们不一样，可他毕竟已经……”
　　谭栩阳冷沉而嘶哑的吼声直接打断了他。
　　“我不管，给我救！！！”


第126章 落幕
　　医疗部。
　　全黑的指示灯。
　　接连不停的脚步声。
　　忙碌。
　　先前在主旋体时，谭栩阳提出了非常强人所难的要求。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他十分坚持，甚至不惜动用武力，一把抓住简呈的脖子威胁着他。
　　在简呈看来，这已经完全没了理性可言。
　　谭栩阳这些日子太过老实，以至于都让人快要忘了他曾经是多么无法无天的一个人。
　　再加上他实力的成长，现在要想闹起事来，整个十一舰根本找不到能够制止他的人。唯一一个能够牢牢拴住他的人，现在却没了牵绳的力气。
　　但他的坚持还是让一些人动了心。
　　比如说伏翎。
　　这名老人稍一思酌，当即拍板让简呈试试。
　　毕竟岑初和他们不一样。
　　三舰的科技能力他们刚在战争之中亲眼见识到了。
　　这是他们还完全无法触碰、无法直面的领域。
　　那么会不会、会不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想放弃。
　　彦淮是当时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从没踏上过一线战场，没有亲眼见到过死亡的人。他在简呈告知了岑初的身体机能全部停止运作之后，当场怔愣在了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这时岑初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活下来，当即哭着求简呈试上一试。
　　他们的要求在简呈看来，简直就是要他把黑色指成白色。
　　人是死是活，他从业这么多年难道还能判断错吗？！
　　就算司令的身体与他们常人有异……
　　有异。
　　……是啊，万一呢？
　　舰长的权威，单兵首席的威胁，少年指挥的哀求，心底里唯一不敢预估的万一。
　　简呈答应了他们。
　　最初，简呈还是硬着头皮强行应下。
　　因为这甚至算不上抢救，顶多只能叫强救。
　　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怎样刺激，手术台上平静躺着的青年都一点反应也不会给他们。
　　但简呈却在这个过程里认真了起来。
　　零号医疗间内。
　　胡子拉碴的医疗部部长大声咆哮着什么。
　　生命指示灯依然黑着，白大褂们却仍一刻不停地努力尝试着。
　　舰外的情形怎么样他们并不知道。
　　医疗间内一整日都没有休息。
　　简呈一直站在台前，其余的医疗部人员则是已经换过两批。
　　有的医疗部成员受不住，觉得这样对于司令来说太过痛苦，不忍心再这样折磨司令的尸体，想要离开换人，却通通被谭栩阳堵在了门口。
　　男人没有说话，就那样用黑沉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救啊，给我继续救！
　　就这样，这场强救整整持续了一天半的时间。
　　指示灯依然黑着。
　　什么反应都没有。
　　简呈终于坚持不住，颓然地坐在手术台边，双眼因熬夜工作充满血丝。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挥散下属。
　　他放弃了。
　　但谭栩阳依旧面色冰寒地堵在门前，不让任何人出来。
　　医疗人员面面相觑，进退不得。
　　伏翎刚处理完一波舰队事务，急急赶来，见到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奇迹，没有发生。
　　简呈接受了现实，他也没别的选择。
　　老人搭上了谭栩阳的肩。
　　“让他们出去吧。”他说。
　　谭栩阳红着眼，指着手术台上安静沉睡的长发司令，低吼道：“可是他的身体根本没变僵硬！！有希望的，还有希望的不是吗？！为什么不继续救？！”
　　老人没有跟他争。
　　只是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望着他，说：“不要折磨他了，让他休息吧。”
　　折磨。
　　这个词落在耳中，谭栩阳忽然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呆呆地望着台上苍白而精致的熟睡面庞。
　　安静，平和，是少见的完全放松的休息姿态。
　　他忽然用手掌捂住脸。
　　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将整个脸庞遮得完完全全，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他踉跄着后退到了墙上，后背重重地撞了上去。
　　仰着头。
　　掩着面。
　　不发一言。
　　只能见到喉结上下深深滚动。
　　伏翎朝着医务人员们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你们可以走，但是这件事情必须给我压死，谁都不能说，司令的情况绝不能在这时候走露任何风声！懂吗！”
　　医务人员像获得了大赦，连忙保证着应下。
　　有人眼中带泪，离开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很快，整个医疗间内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老人走进隔离间内，拍了拍简呈的肩膀。
　　然后到手术台前，犹豫了下，伸出干枯老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上青年的额头，帮他把发丝撩开了些。
　　除了太过冰凉之外，一切都与生前没有两样。
　　简呈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丧气地垂直头。
　　“我本来真的以为还有希望。”
　　他哑声说：“40小时了，尸体该出现的症状他一点都没有。”
　　“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努力了。”老人温声安慰道。
　　“可是……”
　　简呈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却说不出来。
　　许久，变成了一声长叹。
　　这时，清脆的脚步声响起。
　　谭栩阳也走到了边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的情绪也被过深的眸色遮得完完全全。
　　伏翎让开半个身子。
　　谭栩阳走到手术台前，站定。
　　“我要带他回去。”
　　男人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得不行。
　　简呈抬起头，目光中有点愕然和疑惑。
　　带他回去？
　　回哪儿去？
　　十一舰不是就在这里吗。
　　紧接着，他就听到单兵继续开口：“他不喜欢住在医疗部，我要带他回家去。”
　　伏翎理解他的心情，但不能允许他的做法。
　　老人沉声说：“他是我们的司令，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尸体必须得到妥善处理，不可能任由你这样做。谭栩阳，如果他还在，你认为他会同意你的做法吗？”
　　谭栩阳面色硬沉，紧紧抿唇。
　　“那你们想把他的……身体，怎么处理？”他红着眼，嗓音嘶哑。
　　“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讨论，现在没办法决定。”伏翎保守地说道。
　　听到这话，谭栩阳的面色一下变得非常恐怖。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转身挡在手术台前，低吼出声：“不许火葬，更不许解剖研究！”
　　说到后半句话时，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仍在丧气的简呈。
　　简呈苦笑一声，将椅子向后挪了挪，举起双手以示自己至少现在没有这个想法。
　　伏翎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
　　“人死不可能复生，谭栩阳。”老人微哑地说道。
　　“反正不许！”谭栩阳面色极其恐怖，挡在病床的身前，声音间隐隐有些崩溃的疯狂，“谁敢动他！”
　　伏翎叹了口气，老人在这一刻仿佛又老了许多岁。
　　“但他不可能一直这样躺在这里。”伏翎说。
　　“人去世了肯定是得下葬的，这是对逝者的尊重，谭栩阳。”
　　谭栩阳紧抿着唇，站在床前，没有丝毫的动摇。
　　伏翎长叹了口气：“这样吧，如果他的尸体真的不会僵硬、不会腐烂，那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关于岑司令尸体如何处理的问题我们之后再进一步讨论。但是，人必须留在医疗部内，这是对他基本的尊重。”
　　“一周吧，给你一周的时间。再长这件事就不好压了。”他说。
　　“不，一个月。”
　　谭栩阳漠然地说：“少一天都不行。现在主旋体权限在我手上，你们要是还想进去，那就得听我的条件。”
　　“一个月内除了我谁都不许碰他，”他的面色狰狞，说，“谁敢动他，我就动谁！”
　　*
　　“呼，这8号舰队也太难缠了，既然合约都结束了，它们老老实实收拾走人不行吗，干嘛还搞出这么多麻烦事来。”
　　“得了吧你，等到时候拿到手的点数比我们高上一截的时候，可别跟哥几个来炫耀啊！”
　　“草，看你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满眼点数的人吗？但不得不说，岑司令那一仗打得直接把它们全都吓成了孙子，哈哈哈哈明明是个八级舰队，但面对我们时候那委婉劲儿啊，啧。”
　　“嘿嘿，之前我跟你吹岑司令的时候，你还不理我，现在懂了吧？”
　　“懂，太懂了！哈哈难怪咱们舰现在这么多司令吹，岑司令可太值得了！”
　　生活区内。
　　四周熙熙攘攘，都是好不容易才排到能够轮岗回舰休息一天的将刃兵们。
　　他们赢了战争，出了阱，这会儿就算嘴上抱怨，脸上也都是带着欣喜的笑容。
　　邰诣修此时就被包围在这样的吵闹之间。他难得孤身一人，安静地坐到小机器人摊上点了碗面。
　　他在十一舰内多少算一个小名人，再加上人缘一直维持得很好，认识的人也多，刚坐下不久，就有人热情地跑来冲他打招呼。
　　“邰哥！”
　　一个招呼会带来一连串的招呼。一时间，他的身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按照邰诣修平时在人前的性格，他这时应该微笑着与他们挨个应过招呼，再随意地与人聊上几句，然后自然而然会有人坐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共进午餐。
　　但是此时，他第一次在人前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哪怕只是装模作样的勉强笑容也挤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冷淡地向着他们微微颔首，尽到最基本的礼貌之后，就重新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吃着面。
　　“咦，邰哥今天心情不好吗？”
　　“邰指挥毕竟跟在司令身边指挥了一路呢，现在肯定也累了吧。”
　　邰诣修眼眸漠然，没去理会他们的话。
　　这副模样与人们心目中对他的温和印象大相径庭，让人感觉十分陌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众人犹豫了下，不再将话题放在他身上，重新聊起自己的事情。
　　作为刚刚在外拼搏了那么久的一线将刃兵们，他们的话题都大同小异。
　　出阱，星空，异种舰队，岑司令独自进行的高能级战争，刚出阱时他们所收到的来自人类敌舰的广播信号……
　　其中，后两个话题最为人们津津乐道。
　　于是，“岑司令”几字高频率地出现在他们的谈话间。
　　崇拜，喜爱，憧憬，狂热……
　　种种情感不一而足。
　　岑司令的声望与日俱增。
　　人们谈到他时，眼里的光亮都要比平时更为耀眼。
　　对舰队的信心、对未来的憧憬、对司令的信任……
　　都在他们的言语和欢笑间透露得干干净净。
　　邰诣修独自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喜是悲。
　　不过总是存在那么极小一部分人与众不同。
　　一名单兵混在其中，白眼一翻，凉凉地说了一句：“可这次指挥又不是他，功劳干嘛往他头上算？”
　　这话一出，立马像是火花溅进了炸药桶里。
　　周围的人们纷纷对他怒目而视。有人气愤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他骂：“草，什么没良心的狗东西，也不想想当初演习模拟谁做出来的？这整路的逃脱计划谁做出来的？”
　　“就是，岑司令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吵嚷之中，一个身影忽然站起了身。
　　褐发青年冷着脸，大步向着说话之人走上前去。
　　在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青年指挥一把抓住单兵的衣领，在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直接将人拽了起来，膝盖一提，狠狠地撞在对方的小腹上。
　　邰诣修虽是指挥，但如果要考单兵等级也能考个二三级左右，这在整个舰队内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这一套下来，对面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哎哟！”
　　“哐当！”
　　单兵吃痛，难受地蜷起腹，身子一个不稳，踉跄了两步，后背砸上桌角，直接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桌子也被他撞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邰诣修。
　　他、他……他是一直以来的那个以温柔善良出名的邰指挥吗？！
　　只见邰诣修居高临下地站在刚刚出言不逊的单兵前，神色冷漠，不带一点儿伪装。
　　“功劳当然得在他头上。你知道什么，就敢在这叫？”


第127章 日夜
　　半个月的时间一瞬而逝，十一舰终于初步处理好了与合约舰队之间的问题。
　　万幸的是，他们并没有与合约舰队之间产生什么冲突。或许是因为二三舰先前的战斗给它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或许是因为周遭舰队太多一旦起事就会牵扯很广。总之，并没有舰选择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之所以说是初步处理，是因为大部分舰队都已各自选定方向互不干扰地踏上征程，但仍有小部分舰队依旧徘徊在十一舰周边，不愿离开。
　　例如说细长舰队，例如说之前与岑初他们在特级任务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石形舰艇。
　　怎样处理它们的问题在司令部与几位高层之间出现了一些分歧，直到现在都还没确定出一个方案来。
　　然而他们一日不走，总指挥部就一日不敢对外公布岑初的死讯。
　　半个月内，这件事情都被压得死死的。
　　总指挥部与医疗部内所有知情的人统一口径：岑司令近期身体不好，需要养在医疗部内，所以司令部的工作暂时都由颜部长在负责。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对此接受得很快。
　　就算是许煌、段剑烽这种与岑初算得上比较熟悉的人，对此也没有太大的怀疑。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有怀疑。
　　尤其是与谭栩阳关系较近、平时走动最多的那批人。
　　比如肖见杰，平羿，以及逃脱计划开始之前一直跟着谭栩阳做他半个学生的新任安全部部长苏杨。
　　原因很明显。
　　异常，太异常了。
　　谭栩阳的异常明显得根本掩饰不住，稍微敏感点的人很快就从他联想到了整个管理层透出的异样气氛。
　　作为与谭栩阳关系最熟的好友，肖见杰预感到了不对。他抓耳挠腮左思右想，竟然真让他想到了一个从逻辑上来说完美符合目前这种异样气氛的理由来！
　　但他被自己想到的理由吓了一跳。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这个原因一出现，思绪就止不住地生长。
　　肖见杰翻来覆去都摆脱不了这个念头，一咬牙，还是决定去找谭栩阳问上一问。
　　但是谭栩阳已经消失了很多天，生活区和训练区整整半个月里根本见不到他的影子。
　　肖见杰在舰队中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草，”他低骂一声，认命地掏出仪板问道，“人呢，哪去了？下午出来吃个饭？”
　　消息发完，肖见杰开始等待回复。
　　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人回复。
　　期间，肖见杰又发了许多其他的消息。
　　一条没回。
　　通话请求也没人接，响铃直到最后自动挂断
　　果然。
　　肖见杰郁闷地往上翻了一翻消息记录。
　　得，按照这半个月以来的回复频率，估计得到后天才能等到回复了。
　　*
　　封禁区内，寂静无声。
　　实际上，这才是它大多时候所拥有的状态。
　　先前只是因为有位身份地位很重要的人经常需要光临这里，连带着其他人都得来这里找他，这才显得稍微热闹了一些。
　　但是当人不在了之后，这里就又回到了以往的寂寥。
　　只有一个人会每天来到这里。
　　谭栩阳靠坐在主旋体的外壁上，仰着头，双腿分开，手肘搭在膝盖上。他的外套被脱了下来，随意地盖在脸上。
　　他就这样随意而又沉默地坐着。
　　黑色幕流中的光线并不明亮，只有主旋体自身外壁一圈又一圈游走的浅彩光华能将这里的寂寥稍稍驱散掉三分。
　　可是气氛依旧沉默。
　　沉默。
　　沉默。
　　半个月了。
　　准确来说，已经过去了十六天零七个小时。
　　队长的身体依旧停留在医疗间里。
　　半个月过去，那具身体依旧柔软，就像时间在他身上驻足脚步，将一切都冰封锁住了一样。
　　远远看去，他似乎只是陷入了沉睡。
　　像他以前多少次那样，总会在战后虚弱昏迷一段时间。
　　然后指不定在哪天清晨忽然醒来，睁开眼睛，沙哑着声音跟自己说上一声“想喝水”。
　　然而，现实总是冰冷无情。
　　一旦上手摸上他，冰冷的触感与静默的脉搏都会无声嘲笑自己不切实际的奢望。
　　站在远处，尚且能保有一丝虚幻的期许。
　　一旦靠近，虚假的幻想就会被通通戳破。
　　所以，不敢靠近，不敢再看。
　　只能狼狈地躲到这里。
　　就连不经意地那么一想，脑内的耳鸣都会像是千万根针一样，扎得他浑身处处发痛。
　　队长。
　　队长。
　　走在路上，哪怕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语，整颗心脏都会揪痛得让他一点气都喘不上来。
　　队长，队长。
　　他的队长不在了。
　　他的指挥不在了。
　　他的司令不在了。
　　他的爱人不在了。
　　不在了。
　　这些天舰内的气氛很活跃。
　　所有人都很开心。
　　大家都知道现在这样轻松而自由的环境是由谁带来的，所以他们都在念着他的名字。
　　他们高声赞扬。
　　他们狂热崇敬。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争相表达着自己对于司令的崇拜和忠诚。
　　该为他而高兴吗？
　　谭栩阳觉得自己是该的。
　　可他根本高兴不起来。
　　像是这个情绪阀门被牢牢锁住了一样。
　　每句欢笑，每句推崇，听在耳中都是那么地痛。
　　是的，司令很强。
　　司令带着他们逃出了阱。
　　司令为他们的未来铺好了路。
　　可是……这一切的代价呢？
　　明明他做了那么多。
　　他才是最该获得这份欣喜的人。
　　男人仰靠着，外套将他的视野遮得一片漆黑。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不发一言，也不动一下 。
　　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
　　身边有个轻而稳的脚步声响起。
　　“你不进去吗？”
　　温文尔雅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靠坐着的单兵没有理他，依然沉默。
　　只有主旋体的大门缓缓开启，证明他听到了这一句话。
　　“谢了。”
　　颜部长顿了顿，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出舰任务转移一下注意力，那样也许可以好受一些。”
　　男人没回话，就连蒙在双眼上的外套都没取下来。
　　他只是一摆手。
　　你管不着。
　　颜至看懂了他的意思。
　　颜至叹了口气。
　　“行，不管你。这一个月的时间都不会管你。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到后，你可得给我们振作起来。”
　　“他生前立下的几个项目，还得由你来配合测试呢。”
　　谭栩阳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嗯。”他哑声应道。
　　“那我就先进去了。你……算了，就不劝你进去了。我十五分钟后出来。”
　　同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半个月时间。
　　自己每一次来，都能见到谭栩阳这样坐在外面。但他又不进去，一步也不愿意踏进去。
　　是怕触景生情吗？
　　颜至不知道，也管不了。低叹一声，他转身走进了主旋体。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
　　颜至早早地就离开了主旋体。
　　又只剩下谭栩阳一个人坐在这儿。
　　终于，到了某个点。
　　男人忽然动了动，一把抓下了眼上蒙着的外套。
　　深黑色的眸子沉沉，透不出光。
　　如果按照生活区一区的时间来看，现在已经到了晚上。
　　晚上。
　　男人忽然认命般叹了口气。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外套搭在肩上，开始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走出幕流，走出封禁区，经过安全部。
　　这一路他经常走。
　　牵着，扶着，抱着，背着。
　　哪哪都是他的痕迹，他的身影，他的味道。
　　终于，男人回到了医疗部内。
　　与医疗部的所有人都非常熟悉，一路上也根本不会有人阻拦他。
　　就这样，他一路走到了零号医疗间内。
　　是的，他不敢靠近，不敢再看。
　　但每到晚上这个时候，他又会想：
　　怎么能把队长一个人留在在这里呢？
　　总得有人在他身边照顾他。
　　男人沉默地走进医疗部内。
　　走到病床的边上。
　　长发青年依旧闭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手被整齐地叠放在腹上，被褥也都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肌肤苍白到透明，肤下的青筋脉络清晰蜿蜒，脆弱易碎。
　　男人沉默地低头注视着他。
　　然后低下身子，轻轻吻了一下。
　　很冰，很凉。
　　接着，他沉默地掀开被子，双手将青年抱了出来。
　　很轻，无力地依偎在怀里。
　　他低下头，温柔地又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然后抱着他，转身走进了医疗间旁附带的浴室里。
　　洗头，洗澡，清理干净。
　　这没什么意义。
　　他知道。
　　但他就是想要这么做。
　　没有人会阻止，只是伏翎因此派人来找他谈心，想要劝他尽快放下。
　　“我们知道你想等的是什么，但你迟早是得面对现实的。这么做只会让你陷在其中更难出来。”对方说。
　　谭栩阳听了，但是没理。
　　难出来就难出来吧。
　　他想。
　　但是他在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
　　奇迹吗？
　　可是得要什么样的奇迹，才能让一个人死而复生呢？
　　他也不知道。
　　不过。
　　他来到了他们身边，他来到了他的身边，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奇迹吗？
　　熟练地清理完毕，穿好衣服。
　　谭栩阳将他轻轻放回到了床上。
　　整理好衣物，盖好被子，压实，压紧。
　　安静，平静，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谭栩阳自己并没有躺上去。
　　他只是坐在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上冰冷柔软的手。
　　然后关了灯。
　　又坐了一夜。
　　时间就在这样的轮转中反复、反复。
　　没有变化，没有动静。
　　高层已经在开第二次会议，针对岑司令死讯何时公布、后事如何处理讨论不休。
　　谭栩阳依旧沉默。
　　他没有参与到任何的讨论中去。
　　他依旧每天坐在主旋体外，但一步也不敢踏进去。
　　第二十二天。
　　主旋体外，男人蓦地一把抓下了蒙着的外套。
　　他手忙脚乱地从外套里面翻出了许久不曾打开的仪板。
　　熟悉的震动，也是唯一与众不同的震动。
　　他颤抖着手解锁仪板。
　　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置顶处，他看到了一句话。
　　“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节日快乐w！终于加更了！


第128章 相见
　　零维完整性检测中……
　　检测完毕。
　　零维活性检测中……
　　检测完毕。
　　零维舰机连接路径完整性检测中……
　　检测完毕。
　　零维舰机匹配度检测中……
　　检测完毕。
　　检测结果如下所示：
　　零维完整性：无残缺。
　　零维活性：53%。建议强制休眠。
　　零维舰机路径基本完整，低危异常节点如表所示，35、59、82、104号通路节点存在中危异常，暂无发现高危异常。建议尽早修复。
　　零维舰机匹配度：99.37%。确认连接者身份为模型训练对象。
　　身份权限级：10。
　　……
　　综上所述，执行操作：强制休眠。
　　启动零维自修复方案。
　　修复异常，转人工操作。
　　暂未发现可转交对象。
　　更改方案：零维自滋养方案。
　　[过程操作已折叠，点击查看]
　　零维活性检测中……
　　检测完毕。
　　检测结果如下所示：
　　零维活性：62%。
　　执行操作：IV型零维加固，唤醒。
　　……
　　岑初睁开了“眼”。
　　这并非指的生物含义上的眼，而是指的一种意识存在上的苏醒。放在三舰，这便有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它：零维认识确认。
　　首先入“眼”的，并非三维世界的斑斓色彩与冷暖色调，而是一种对于“同类”，也即其他零维的认知。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而逝，即使零维之中并无时间的概念。
　　很快，岑初就意识到了自己零维所连接的“容器”。
　　极高的性能。
　　极强的韧度。
　　极多的可操纵部位。
　　这是……主旋体。
　　然而，这副“容器”的性能实在太高，岑初刚一恢复意识，刚与舰机建立通信，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流就直接将他淹没在了工作事务里。
　　此时的他“脑”运转速度极大提升，比之曾经脑连接最为巅峰的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理智、冷静也都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阶段。
　　除此之外的情感尚未复苏，就被两者死死地压在了底下。
　　或许是出于习惯，又或许是受了巨大信息流的影响。
　　总之，在他初步恢复意识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肉眼可见”范围内积压的事务给处理掉。
　　战争资源消耗统计。
　　权限外联汇总统计。
　　旋体操作日志记录。
　　能量痕迹流转记录。
　　……
　　一桩桩，一项项，都被他以极高的转运效率处理完毕。
　　执行这一切操作的时候，他是没有情绪的。
　　像是完美融入了这台舰机，一切都变得高度有序、冰冷无情。
　　这种状态直到他在日志记录上见到一个名字时，忽然顿住。
　　像是卡了壳，像是怔了神。
　　谭栩阳。
　　谭栩阳。
　　谭、栩、阳。
　　在这一刻。
　　意识恢复过程中，独缺的那一份归属于“人”的情感慢慢苏醒。
　　喜，怒，哀，乐。
　　忧愁，顾虑，痛苦，伤悲。
　　欢喜，欣慰，轻松，释然。
　　各色情绪轮番涌起。
　　对了，他是岑初。
　　是三舰的最高指挥权限者。
　　是十一舰的代理司令。
　　还是谭栩阳的……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三舰，十一舰。
　　逃离空间阱，遇到二舰。
　　战争，消耗过大，身体几近崩溃，零□□定性也摇摇欲坠。
　　触发自动熔断设定，零维脱离身躯。
　　然后……
　　岑初的情绪越来越清楚、明晰。
　　至此，意识终于彻底苏醒。
　　他们最后的研究……原来真的成功了。
　　岑初极快地适应着自己现在的状态。
　　思维多路并行、同时工作的感觉非常奇妙。
　　但他并没有继续沉浸在这种状态里。
　　他开始用与自己相连的这副容器寻找起谭栩阳的下落来。
　　很快，他找到了谭栩阳的所在之处。
　　岑初在意识中看着靠坐在主旋体外的那个男人，忽然间沉默不语。
　　在他身周的气场，已与之前完全不同。
　　所有光亮都被蒙尘，所有张扬都被折翅。
　　以往的耀眼气焰连着火星一起被扑灭。
　　那种压抑，那种悲伤，岑初再熟悉不过。
　　意识中另一道并行的线路调用起两舰权限，以极快的速度翻阅起了视频录像。
　　于是，岑初看到了谭栩阳与伏翎在医疗部内的小小争执。
　　看到了他一意孤行非要保下自己的身躯。
　　看到他在夜深人静时趴在自己床前无声哽咽。
　　看到他在梦中一次次惊醒抓向自己又在碰到时怔然自嘲地松开。
　　看到他日益沉默断了社交却在独处时分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
　　他又看着谭栩阳每隔几天就会无意识地拿起仪板打开相册，沉默地摩挲着其中的画面。
　　看着谭栩阳每天坐在主旋体外一步不离，却一步都没踏进来过，好像这成了什么禁区一样。
　　岑初沉默，无声叹息。
　　心痛而愧疚。
　　就在这时，岑初见到主旋体外的那个男人脸上蒙着的外套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连着整个人也都在轻轻地抖着。
　　岑初默默看着他，“心”在此时揪痛起来。
　　无言的悲伤与心痛在整个意识中蔓延。
　　他再也忍耐不住，意识连上仪板权限，向着谭栩阳发去消息：
　　“进来。”
　　消息刚一落达，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谭栩阳就已经出现在了主旋体内。
　　男人是跑着闯进主旋体的。
　　他只身一人彷徨在刚入主旋体的岔道上，左右环顾，身形一时间显得有点狼狈。
　　“队长……？”
　　他大声地喊，声音间隐隐有些不可置信的颤抖。
　　“你……你在这里吗，队长？”
　　他四处环顾，却不见人影。
　　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毕竟，岑初的身躯本来也还躺在医疗部里呢。
　　他踉跄着向内，自然而然地向着主控室的方向跑去。
　　岑初望着他，几次想要开口，但犹豫了一下又闭上嘴。
　　谭栩阳没有等到他的回应，直接拿起仪板向着岑初的账号拨通通话请求。
　　通话请求隔了两秒，被接通了。
　　此时谭栩阳已经来到了主控室门口。
　　门大开着，里面空旷无人。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将仪板抵在耳边，声音干涩着微微发颤。
　　“队长？”他轻声问。
　　仪板内传出一声轻叹。
　　“嗯。”
　　而后，一个清冷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在他的世界里足足消失了二十二天，只能用影像记录能够代以回忆。
　　此时再次听到，谭栩阳只觉得喉咙发涩，像是有一只巨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根本喘不上气。
　　“都到这了，进来吧。”岑初说。
　　谭栩阳哑声应道：“好。”
　　他深吸一口气，自岑初离开起，第一次踏入主控室内。
　　“来主控台这。”岑初轻声说。
　　“好。”谭栩阳低声应道。
　　他走上前去。
　　不需要他做任何操作，主控台下面的舰板就裂开了一条缝。主控台缓缓升起。
　　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主控室内，谭栩阳望着缓慢升起的主控台，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逃出空间阱的那一天，自己同样是这样站在这里。
　　记忆涌起，男人死死地握住拳头。
　　很快，那把椅子——他从上面颤抖着抱下青年冰冷身躯的那把椅子，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坐上来。第一次可能头会有点痛。”
　　谭栩阳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
　　“好。”他说。
　　他大步上前，坐了上去。
　　事实上，在他碰到椅子的一瞬间，记忆带来的痛苦就不禁让他颤起了手。
　　但他暗自咬牙，面不改色，干脆利落地坐了上来。
　　“闭上眼睛，不要反抗。”
　　“好。”
　　通话挂断，谭栩阳听话地闭上了眼。
　　一阵刺痛贯穿脑海，但这疼痛与他这些天想念岑初的时候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忽然有风拂来。
　　是有人接近带来的风。
　　“睁眼。”
　　熟悉的清冷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并不是从仪板或其他机器中发出来的。
　　而是……就在面前！
　　谭栩阳猛地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一双柔软而稍显冰凉的手主动握上了他的手掌。
　　是他。
　　真的是他。
　　男人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长发青年。
　　他的身形没有以往看起来那种病态瘦弱，反而感觉颇为挺拔。眉眼依旧精致好看，脸颊上多了不少血色，比较淡，透着浅浅的粉色，显得健康而有活力。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制式特殊、从未见过的浅褐色及膝开敞薄大衣，十分修身，将他的身材衬得更是高挑。
　　目光对上，裹挟着无与伦比的沉稳与自信的强大压迫感便不经意地向他压来。
　　不过这种压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时间。只一瞬间，对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主动地将气势敛起。
　　“好久不见。”
　　青年的目光中充满歉意，他微仰着头，认真地注视着他，轻声说道：“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环境没有变。
　　依旧是在主控室内。
　　谭栩阳的位置在他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就变到了主控台外。
　　就连姿势，也从坐着变为站着。
　　不过他现在并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与刚才完全一致的环境。
　　他反手抓紧了岑初的手掌，目光沉沉，大步上前直接将人锁在了怀里。
　　没有反抗。
　　岑初甚至还抬起自由的那一只手，绕过后颈摸了摸他的头发，力道很是温和，目光亦然。
　　谭栩阳死死地盯着他，与他贴得很近。
　　嗓音干哑，低声问道：“你……还活着？还是说，这只是个智能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预料之外的加更，岑岑提前一天回来了！嗯！


第129章 确认
　　真实活着，还是智能意识？
　　谭栩阳紧紧地抓着岑初。
　　手掌是有温度的，触觉也非常真实，但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所在的应该是一种类似于模拟场景的地方，面前站在这里的并不是真人。
　　不是真人。
　　如果……如果只是空欢喜一场呢？
　　岑初将他的情绪收入眼底。
　　不安，惶恐，害怕着期待落空、希望破灭。
　　相交的手掌抓得十分用力，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温热的气流稍显急促地打在脸上，男人稍高半头，垂眸望入他的眸子，眼神中带着极为矛盾的情绪。
　　想近，又不敢再近。
　　想信，又不敢去信。
　　岑初开口瞬间，交握的手掌又紧了三分。
　　男人抿着唇，低望着的眼眸色深而沉，紧紧地盯着他。
　　“我还活着。”
　　岑初没有绕弯，也没有玩笑，这些做法在这个时候并不合适。他对上谭栩阳的硬沉目光，任由男人紧抓着他，温和地说：“抱歉，没有先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担心了。”
　　“不过现在我回来了，不会再消失了。所以，不用再担心了。”
　　谭栩阳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描过青年的眉眼，每一厘、每一毫都与记忆中的样子有些细微的不同，更接近自己曾经在三舰舰长相册中见到的岑初的样子。
　　但是这份泠然而独特的气质与眉眼间由于时间沉淀而积累下的沧桑和沉稳，又的的确确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岑初。
　　他的目光忽然间有些模糊。
　　他回来了。
　　他还活着。
　　这两个简单的信息传入脑海，谭栩阳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分作两半。一半想要疯狂地扑上去质问索取，另一半又强勒着自己生怕不小心又将眼前的人弄丢。
　　他不太想让岑初看见自己这样把持不住情绪的时候。
　　所以他倾身上前，低头，双唇覆上，舌尖侵入。
　　一开始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很快，男人接受到了岑初的回应，试探变作攫取。
　　精神域内的身躯并不是真实的身躯，所以不会窒息也不会累。
　　谭栩阳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男人忽然加大了力度，带着一种忍抑的痛苦与不安，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着什么。
　　这与以前小心翼翼温温和和对待的体验完全不同，是一种全新而新奇的体验。
　　克制的凶狠，隐忍的疯狂，拘谨的贪婪。
　　岑初闭眼享受着，觉得这还挺不赖。
　　一吻结束，谭栩阳将岑初紧紧锁在怀里，让他将下颌抵在自己肩上。
　　“队长，队长……”
　　他低声喃喃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男人将岑初抓得紧紧的，生怕他会什么时候又消失掉。
　　“队长，你是真的还活着吗？”他哑声问道。
　　“嗯，是真的，我活下来了。”岑初温声回道。
　　“不会再突然离开？”
　　“嗯，不会的。”
　　谭栩阳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确认。
　　岑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认真回答。
　　“那你以后是只能保持这个状态吗？”
　　“这只是个暂时的状态。等我零维问题处理完毕、恢复完全，就能回到身躯里了。”
　　“嗯，”谭栩阳低声道，“你的身体……我有在好好照顾。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知道，我看到了，”岑初轻声说，“谢谢，辛苦了。”
　　“我只是……”
　　沙哑的声音努力平静着转移了话题，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左右吧。”岑初说。
　　“……好久。”谭栩阳抿唇。
　　“不过能回来就好，我等你回来。”
　　岑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忽然，岑初从他的怀里挣脱，后退一步。谭栩阳松开了他，但手掌还紧紧相交着不愿放开，在岑初脱离他怀抱的瞬间，男人下意识地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掌。
　　好在岑初停留在与他相隔三拳的距离没有再退，这才让他缓缓松下力气。
　　青年隔着距离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出手，往他的下颌上轻轻一抹。
　　谭栩阳一怔，也伸手向着自己下颌摸去，入手的是一片光滑。
　　“回去记得剃。”岑初说。
　　谭栩阳：“……”
　　“好。”他委屈地应道。
　　岑初看着他眉眼间终于缓下的神色，笑了笑。
　　“行了，跟我说说这些天的事吧。”
　　岑初随手在身旁加了一排沙发。谭栩阳习惯性地想要扶住青年，却被反手牵着坐到了沙发上。
　　“我从哪里开始说，出阱？”
　　“可以。”
　　谭栩阳组织了下语言，开始给他慢慢讲起。他这些天因为岑初的事情心神不定，并没有心情去关心其他事情，了解的情况有限，大多还都是与岑初有关。
　　不过岑初并不在意。
　　他并不是想通过谭栩阳来了解这段时间十一舰发生的事情。这个活早在他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已经通过两舰权限调起日志记录，完成了个七七八八。
　　他只是单纯想听他讲。
　　谭栩阳也明白这一点。
　　他说着说着，自然而然就将话题引到了岑初身上。岑初没有隐瞒，耐心地将自己的事情解释给他听。
　　例如说他现在的零维容器是主旋体，只要谭栩阳在主旋体范围之内，自己就能随时感知到他的存在。
　　例如说零维转移技术是三舰一直以来都有的技术，十分成熟，但把整艘舰艇改造成为零维容器，这是他们在计划逃脱大黑暗之前仍在研究的一个项目，尚未结项，尚不稳定，成功率也并不算高，这才没跟他提前说过。
　　例如说他现在的状态除了能够拥有极高的工作效率之外，还能为他的零维修复计划带来很大的好处，原本正常处于身躯里时存在的最大修复障碍，在这种状态之下自然而然就破除了。
　　再例如说……
　　谭栩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只是抱着青年，将鼻尖埋在他的发丝间。在听到之前转移零维成功率并不高时，下意识地抱得更紧，惹来岑初一阵安抚。
　　终于，话题告一段落。
　　但是谭栩阳还不愿意离开，更不愿意松开手。
　　岑初今天对于谭栩阳的耐心特别好，说：“不想走的话可以在这等我一下，我和伏翎他们联系一声就回来。”
　　“在你零维修复之前，我都可以来这里找你吗？”谭栩阳问。
　　岑初想了想，说：“可以来几次，但我现在零维状态不是很好，进入精神域的消耗会有些大。 ”
　　谭栩阳闻言瞳孔一缩，立马松手跳了起来：“不来了，我现在就走！”
　　岑初笑道：“不用这么夸张，偶尔来一趟还是没问题的。”
　　但谭栩阳对于他的“消耗大”一词已经有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说什么都不肯再来。
　　“一个月而已，我能等。”他坚持地说。
　　一时间，两人的态度完全颠倒了过来。
　　“我去外面陪你。”谭栩阳说。
　　岑初劝了几次没劝动，只好说：“先回去好好睡个觉吧，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谭栩阳：“……”
　　谭栩阳：“这怪谁啊。”
　　“……那我走了。在外面也能随时联系到你没错吧？”
　　“嗯，叫我就好。”
　　谭栩阳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断开连接。
　　男人缓缓睁眼。
　　他依旧坐在主控台下方的座椅上。
　　主控室内寂静，空旷，除他之外再无他人。
　　好像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过是梦境一场。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巨大的不安在这瞬间又如潮涌般充斥全心，男人掌骨凸起，从座椅上站起了身。
　　“队长？”
　　他站在空旷的主控室内，低沉而微哑的声音不安地喊道。
　　“我在。”
　　清冷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它环绕在整个四周，似乎无处不在。
　　“回去休息吧。”声音温声说道。
　　这个声音让谭栩阳重新将提起的心放了下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主旋体，说：“我就在这休息。”
　　岑初笑笑：“可以。去23号间吧，那是我以前的休息室。”
　　“在那里也能听到你的声音吗？”
　　“嗯，可以。主旋体内都可以。”
　　“好。”谭栩阳应下。
　　岑初的意识又开始多路并行地工作起来。不过其中一路一直安静地放在谭栩阳身上。
　　他看着谭栩阳推门走进自己曾经的休息室。
　　将面积不大、东西也并不多的休息室每一处都走了一遍。摸过书桌，摸过椅子，摸过室内的简易床铺。
　　然后脱下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谭栩阳躺到床上，时不时向他搭话。
　　他都一一耐心地回着。
　　“睡吧。”最后他说。
　　谭栩阳答应：“好。”
　　答应是这么答应了，眼睛也已经闭上了。
　　然而每当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会忽然惊醒，不安地叫着岑初的名字。
　　岑初一次又一次地耐心应着：“我在。”
　　这样来了几次，谭栩阳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他自嘲地说；“抱歉，我……”
　　“……有点怕。怕刚才一切全都是梦，也怕眼睛一闭，再睁开时你就又不见了。”
　　“没关系。”
　　岑初温和地说：“怀疑的时候就叫叫我，想叫多少次都可以。我会一直在。”


第130章 简会
　　“哗啦！”
　　十一舰，总指挥部，控制室。
　　伏翎猛地从办公桌前站起，因为动作太过突然，整张椅子直直向后倒去，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嘭”，惊得房间内的副手们都疑惑地向舰长看来。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震惊与欣喜，他的双眼放光，话语急促而清晰。
　　“给我把颜至、利嵘和简呈全叫过来！现在，立刻！阿林，马上给我调出医疗部零号医疗间的监控录像，确认岑司令的身躯情况！”
　　“是，舰长！”
　　不过不用他通知，颜至、利嵘、简呈，甚至于邰诣修和彦淮两人，都在这一刻收到了同样令人震惊的消息。
　　司令部内，通宵之后顶着黑眼圈端着茶杯的颜至困倦地扫了一眼仪板，一瞬之间困倦全消，兴奋地从司令椅上蹦了起来，茶杯溅出茶水打到衣上也浑然不觉，放声大笑。
　　十一舰外，刚亲自带着人与异种舰队进行了一次物资交换的利嵘忽然瞳孔一缩，急忙将收尾任务分配给下属，自己装甲动力大开快速地向着舰队飞回。
　　医疗部内，刚刚打算开场小例会的简呈忽然顿在会议室门口，眼睛瞪大，急急放下一句会议推迟之后转身就向着零号医疗间的方向跑去。
　　学校内，上完课后被几名不知情的同学羡慕而八卦地围在身边、眼眶泛红努力找着借口避开话题的彦淮忽然低声惊呼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随意将东西往包里一塞，连解释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就向外跑去。
　　医疗部外，情绪不是很高的邰诣修冷淡回答完几名搭话路人的问题之后，抬腿打算向内走去，没有理会仪板的动静，然而抬头见到急匆匆向外走的简呈，一怔，下意识地掏出了仪板，双眼大睁，立马小跑地跟上了简呈。
　　一时间，总指挥部没来由地一阵混乱。
　　除了收到消息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迷茫地看着高层大佬们汇聚一堂，五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然后一齐向着封禁区的方向赶去。
　　“发生什么事了？？”
　　“嘶，不知道啊，得是多大的事才能让他们几位全都出动啊？！”
　　“我听控制室那边的人说，好像和……和岑司令有关。”
　　“岑司令？可、可他不是都已经……”
　　就在他们胡乱猜测的时候，伏翎已经带着众人赶到了主旋体。
　　谭栩阳很早就醒了，这时来到主旋体门口，负责把他们带进去。
　　第一次重见，岑初觉得还是有必要“亲身”出现一下，即使消耗会比较大，也依旧让他们全都进入到了精神域里。
　　谭栩阳虽然之前说着不想让他多加消耗，不愿意再入精神域，但这会儿借着伏翎等人来到的机会不进白不进，就再次进入到了精神域里。
　　这次精神域模拟的场景并不是在主旋体内部。
　　这是一个极微型的旋棒星系，多条旋臂带着梦幻般的色彩缓缓旋转。而在银盘中央的银心上，宽敞的会议圆桌旁恰好摆放着七把椅子。
　　而他们的岑司令，此时就以一种他们熟悉却又陌生的姿态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平静而温和，带着笑意看着他们，浅褐色的修身大衣敞开着，不经意地散发出一种领导者的强大气势。
　　熟悉。
　　太熟悉了。
　　这就是岑司令！
　　被医疗部正式判定死亡的人此时活生生地坐在面前，虽然这是在精神域里，并不是现实，但这依旧足以让赶来的几人震惊得一步都不敢上前。
　　谭栩阳倒没有这份震惊，不过再次“面对面”见到岑初一事依旧让他欣喜不已。他径直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与长发司令抱了一下，并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一啄，心满意足地站到了岑初身后。
　　由他带头开始，其余人也纷纷缓过神来。
　　彦淮是继谭栩阳之后第二个动了身的人。他绕着跑过会议桌，直接扑到岑初手边不住抽泣着。岑初伸手摸头想要哄他，没想到这一哄，少年却哭得更大声了。
　　第三个跑上前来的是简呈，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地跑上前来绕着岑初直打转，大有当场上手给他的精神体检查一番的姿态。
　　不过他没来得及下手，就被紧接着大步走上前的利嵘一把拎到了一边。利嵘半蹲在岑初身侧，十分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很是关心地问了他几个很关键的身体问题。
　　而后来走上前来的，是脚力丝毫未减的老者伏翎，他来到岑初身边，手掌大力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满是褶皱的脸上根本掩不住笑意，一直叨叨着：“不错，不错。”
　　落在最后的，是邰诣修与颜至两名指挥。他们丝毫未赶，等到其他所有人围着与他“叙旧”完毕才走上前去。
　　“欢迎回来。”颜至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拥抱，惹来身后谭栩阳的一阵猛瞪。
　　邰诣修则是来到手边，向着岑初深深鞠了一躬，微笑着打招呼：“欢迎回来，老师。”
　　至此，岑初与他们所有人都简单聊过了两句，彦淮也终于能够止住抽泣，破涕为笑。
　　没有过河拆桥，也没有权利回收。岑初回归带来的只有惊喜和欢乐。
　　颜至见到他回归后高翘的嘴角根本一点儿也压不下去。
　　岑初悄自放下原有的担忧，平和地向他们简单解释了两句自己现在的情况，然后说：“这种状态下我的工作效率很高，把你们手头上尚未处理完成的紧急事项或者复杂问题都跟我说一下，我会挑一些帮你们处理掉。”
　　众人各自坐到了自己该坐的位置上，只有谭栩阳还站着守在岑初身后。岑初的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刺到了他，他唇一抿，黑暗中的双拳紧紧握住，忍不住在其他所有人出声之前，抢先问道：“这对你的消耗不小吧，没问题？”
　　伏翎也说：“除了目前还留在舰队近处的三支舰队的处理问题之外，其他事情倒都没有那么急。可以等你一个月后处理完身体问题再说。”
　　“不用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现在我以主旋体为容器，普通事务处理起来消耗的都是主旋体的能量，对我自身的影响并不算大，所以更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将短期内的重要事务都处理掉。出阱才是真正危险的开端，你们别太放松，尽快处理完手上出阱带来的问题，之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做呢。”
　　“至于说等我回到身体之后……”岑初说，“我要修复的只是零维，身躯问题还得等我回去之后再劳烦简部长帮忙治疗，这也得花上一点时间。而这段时间里我是做不了太多事的。”
　　岑初的话引得一阵担忧，他一项项地耐心解释，这才勉强安抚住了众人。
　　由于岑初现在直接连接着两舰权限，每当其他人提到一项新的事情，他都能很快在中央系统里寻找出相应的文件或记录，这让报告人们省了很多事，也弥补了他们会前并没有时间多做准备的问题，整个会议因此进行得非常快。
　　伏翎对于自己身为舰长却要向司令汇报工作一事没有什么怨言，或者，倒不如说自从岑初上位之后，他就早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并没有真的将岑初当做权限稍低自己一等的舰队司令来看待，毕竟岑初背后代表的是整个三舰，更不要说三舰比起十一舰而言科技等级高了那么多，他根本不可能将岑初和“借住”于此的主旋体视作是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一部分。
　　会议很快就告一段落。
　　但这场会议带来的影响却不止有这么简单。
　　岑初的回归意味着很多事。
　　强硬无比的后盾，战无不胜的信心，千年阅历沉淀出的极富预见性的指引……
　　他能带来的太多太多，多到完全足够改变整一艘舰队的命运。
　　于是在这效率极高的一个月里，岑初在处理自身问题的同时，又将十一舰目前存在的问题通通处理了个遍。
　　例如说十一舰附近赖着不肯走、想要臣服并跟随他们一起行动的三支舰队的问题。这在岑初还没回归的时候，就是一把大概率会捅向自己的双刃剑，一旦岑初“逝世”的事情暴露，原本想要臣服的它们大概率就会变成血口大张贪婪的敌人。颜至等人经验太少，与其沟通的时候也总是担心露了马脚，束手束脚，便一直没能处理掉。
　　不过岑初一回来，这就再算不上什么难题。岑初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其中的两支舰队，只把一直以来相处得还算不错细长舰队留了下来，扔在舰侧把它们当做一艘护卫舰。
　　自从岑初出事之后就一直被关在三舰禁锢体中以免岑初身体情报被外传的卡比卡也终于得以被释放出来。
　　释放之后，卡比卡极其自闭地在谭栩阳手臂上缠了三天，一动不动。
　　除此之外，岑初还将逃离之前为防意外紧赶慢赶弄出来的各项事务草稿全都重新完善了一遍，并将其中一些事情，例如说舰内规章制度的明确问题、权利结构细化调整问题、将刃兵体系在进入真正星空之后的适应化改革问题等，都依次正式开了个头。
　　不过他的大部分精力还是集中在自己的零维修复问题上。
　　他在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经通过族人们临死前的生命体征记录日志，分析出了戎迩族的零维感染攻击的特征特点，利用同为破境科技的水晶泡寻找到了剔除“病毒”的方法。这一方法先前不能使用是因为那具身躯太过虚弱，摘下水晶泡、修复零维的一瞬间，身躯就会承受不住零维问题所带来的压力而真正死亡。
　　但他现在的“容器”是主旋体。
　　结实，耐用，性能极高。
　　完全遭得住修复期间会带来的所有损伤。
　　岑初对时间的把控是很准的。
　　说一个月，就真的是准准的一个月。
　　当零维转移时间确定下来，并将需要十一舰提前做的前置准备列给他们之后，谭栩阳便进入到了倒计时的焦虑之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所有前置的准备问题，一遍又一遍地拖着简呈给岑初的身躯进行非活性类的检查，一遍又一遍地跑去向到转移时候需要配合岑初进行工作的人们确认流程。
　　时间越是临近，他的不安和紧张就越是明显。
　　岑初看着谭栩阳又一次想要离开主旋体去给他确认前置工作，轻叹一声。
　　“留下来，陪着我。”他命令道。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今天高考诶，祝所有高三宝贝高考顺利！（虽然应该不会有高三宝贝在今天考试之前看到这章更新……？


第131章 转移
　　今天的十一舰气氛非常严肃。
　　从医疗部到封禁区一路的路段全部都被围了起来，禁止通行。
　　有不少人聚集在封锁路段之外，好奇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在新任安全部部长苏杨的带领下，安全部全员出动，禁止他们靠近一步。
　　因此，有空闲的人们只能远远站在外围，眺望围观。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封锁路段了？”
　　“不清楚啊，而且这次怎么还把医疗部围上了？上次封锁好像还是沙司令出事的时候吧，唉，难道现在又是谁……”
　　“呸呸呸，别瞎说，不可能！”
　　他们悄声猜测着，却连一个小道消息都没打听出来。
　　一小时。
　　两小时。
　　什么动静都没有。
　　渐渐的，有人失去耐心放弃围观。
　　终于，就在围观人群只剩下原本人数不到十分之一的时候，封锁路段内终于远远地传来了动静。
　　“那是……担架车？上面是谁？？”
　　“看不到，被遮起来了！”
　　他们努力张望着，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看到军长和谭栩阳两名单兵分列左右，一路护着，简呈同样随行身侧，不停与耳麦中沟通些什么。苏杨带人护卫在现场两侧，以确保从封禁区到医疗部的整个路途内畅通无阻。
　　担架车与左右随行护卫的人们很快从封禁区转移到了医疗部内，封禁路段随之解除。
　　围观人群中有胆大的凑到了医疗部的门口，眼尖地发现医疗部内竟然还有着其他大佬的身影！
　　“舰长，颜部长……”
　　“嘶，难道是岑司令在里面？？”很快，有人通过简单排除法推得了正确结论，担忧无比，“唉，岑司令的身体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
　　“是啊，我还听说岑司令这两个月连总指挥部都去不了，一直养着呢……”
　　*
　　医疗部内。
　　“加大刺激，继续！”
　　“心跳恢复！”
　　“呼吸恢复！”
　　“内脏器官活性继续监测！”
　　零号医疗间又一次忙碌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零维刚转移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奈何岑初要回归的这具身躯本身又太过虚弱乃至于脆弱，如果当时岑初消耗过大的时候没有自动触发零维-身躯连接的熔断设定，将零维转移到主旋体中，这副身体早在当时就要报废掉了。
　　双重虚弱叠加起来，这份风险虽然岑司令自己不认为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岑初的离开，万万不能接受还有第二次意外。
　　所以在零维转移之前，伏翎、简呈等人做了很久的准备，以便应对转移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
　　谭栩阳又一次站在了零号医疗间的隔离间外。
　　每一次站在这里，他都觉得自己像在接受痛苦无比的凌迟，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回回都会在他心底里留下重重一刀。
　　不过，这时或许应该庆幸，他还有机会能够站在这里？
　　谭栩阳沉默地看着手术台边上的生命指示灯，由这两个月持续不变的绝望黑色变成了现在的深红色，又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变浅、变淡，最终变绿。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下。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谭栩阳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到里面亲自确认这一点。
　　但是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抱着手靠在墙边，脚尖不停点着地，发出急促的“哒哒哒”的声音。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隔离间内的情形。
　　这是已经到了最后的检查部分？
　　八项、九项……
　　怎么还没完，这次的检查这么久？
　　队长不会又出了其他什么问题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终于，隔离间内简呈长出了一口气，向着其他医务人员点了点头，而后医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挨个有序地离开了隔离间，只剩简呈与另外一人，一起将岑初小心地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谭栩阳双眼一亮，后背当即从墙壁上离开。
　　简呈隔着透明的隔离墙向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推着病床进了零号医疗间相连着的病房，也就是岑初后来一直住着的地方。
　　谭栩阳立马抬脚，快步走向了病房内。
　　“……那个给他挂好，对……”
　　听到声响，简呈回过头来。
　　“谭栩阳，这次……”
　　话还没说完，就见谭栩阳已经大步走到了病床边上，蹲下身，两指按在手腕的脉搏上，很快他双肩一松，长出一口气，这才抬头转过来问：“什么？”
　　简呈本来想先确认地问一句这次照顾还是由他来吗，但见他的这副模样，简呈默默咽下了原本的话语。
　　“过来，跟你说说注意事项。”
　　谭栩阳立马起身：“好。”
　　他跟着简部长走到了房间的墙边。
　　十五分钟后，他又走了回来，从医务人员手中接过了看守照顾岑司令的事项，熟门熟路地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上坐着。
　　简呈和另外那名医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医疗部部长又一次连续高强度工作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这会儿满脑子只想快点去向舰长汇报完岑司令的情况然后好好回去睡一觉。
　　病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谭栩阳静静地坐在床边，悄悄将手伸进被子里面，左右摸了两下，很快抓住一份柔软的冰凉。
　　冰凉，不是这两个月内的冰冷。
　　有体温，有脉搏，偶尔还会不经意地小小抽动一下。
　　活的。
　　真的是活的。
　　他真的……活过来了。
　　男人的视线认真地临摹着床上青年的眉眼。
　　安静，温和，没有以前那种浅浅的疏离感。
　　没什么血色，也太过瘦弱，状态要比他在精神域里差上很多。
　　但，这是真的，是物质世界真实存在着的人，而不是由数据模拟出的虚假模型。
　　他的目光抬起，转向青年另一只手手背连接着的输液药液袋上。透明无色的药液极慢地向下低落，每两滴之间大概都要隔上十多秒的时间。
　　他再次确认：这是现实。
　　队长身体虚弱，需要慢慢疗养的现实。
　　不过，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够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床上青年的睫毛终于动了两下。
　　像是在黑暗中挣扎，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双眼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想要张开，却又力气不够，没法成功。
　　谭栩阳握紧了他的手掌，俯下身，另一只手从侧面浅浅地插入发丝，动作轻柔地抚着眉心。
　　“队长。”他轻声喊道。
　　“没事，别急，如果太累就再休息一下。”
　　司令眉心的褶皱渐渐被抚平，双眼也终于模模糊糊地撑开了一丝。
　　“欢迎回来，队长。”男人轻笑道。
　　岑初终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撑开了眼，一入眼的，便是一只挡在自己眼前遮着光的宽大手掌。他的脑子昏昏沉沉，意识也有些朦朦胧胧，根本无法对外界做出什么反应。
　　这样的状态下持续了将近十秒时间，他的意识才终于缓缓聚拢。
　　欢迎回来。
　　他的脑子后知后觉地解析出了这句话。
　　他的视线挣扎着清明了三分，慢慢转向自己的手边。
　　落入眼中的，毫无意外，正是预料中的那个人。
　　他于半清醒间在心底里无声地念出了这人的名字。
　　谭栩阳。
　　“嗯。”
　　岑初尝试着应了一声，喉间漏出的声音沙哑得不行：“我回来了。”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谭栩阳不知道第多少次确认。
　　他的内心被巨大的欣喜和庆幸所充斥，紧紧抓着青年的手，一秒钟都舍不得放开。
　　“欢迎回来，”他俯身向下，轻轻吻了吻青年，温柔地说，“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很快，谭栩阳倒完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岑初，喂他喝了一口水。
　　岑初刚刚醒来，精神状态十分虚弱，不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动作都非常缓慢。但谭栩阳一点儿也没着急，非常耐心地等着岑初。等到岑初低头抿完水，谭栩阳又伸出拇指细心地将他嘴角的水珠擦去。
　　“感觉还好吗？”谭栩阳问。
　　“……落差有点大。”岑初哑声应道。
　　这具身体本就处于崩溃边缘，又整整两个月时间没有零维入驻其中，忽一恢复运作，各项机能短时间内肯定较之以往要更差。
　　再加上他的上一任容器还是主旋体本舰……
　　落差好大。
　　真的好大。
　　……要不等什么时候把零维舰机通路完善一下，再把零维搬回到主旋体里住去吧。
　　谭栩阳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事情。
　　男人听他声音还是同样的沙哑，当即说：“行了，不问你了，别说话，好好休息吧。”
　　他伸手遮住了岑初的双眼。
　　岑初感受着眼部上方传来的暖暖热意，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知道自己每次一醒过来谭栩阳都能立马发现并向他打招呼意味着什么，这种被人自发地这么放在心上忧虑挂念的感觉他并不少拥有，但当这份挂念来自身边这人的时候却又与别人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他是更喜欢现实身躯还是更喜欢精神域里的模型体，如果更喜欢身躯的话……算了，还是留在自己的身体里好了。
　　岑初思绪模糊地胡乱想着。
　　谭栩阳静静看着岑初疲惫而困倦的样子，低声说：“想休息吗，不想的话我也可以随便给你讲点什么。想休息就点点头。”
　　岑初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谭栩阳有些难办地歪了歪脑袋，思考半天，说：“现在的事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给你讲点以前的事？那时候你还没来……”
　　男人的话语低沉而富有磁性，语速不快不慢，面对着他的时候很是温和，像是温暖而轻柔的海洋悄悄欢喜地向他抱来。
　　刚醒没多久的长发青年在这样有意的哄声间慢慢地再次陷入沉睡。
　　这是预料之中的休息。
　　但谭栩阳的在他的呼吸轻缓下来的那一刻，心脏下意识地一绞，忍不住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呼吸。
　　活着，活着。
　　他再次确认，缓缓出了口气。
　　这时，已经休息过一觉的简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司令刚才醒了？状态怎么样？”简呈来到身边，悄声问道。
　　“正常，但是不太好。”
　　谭栩阳目光中带着阴翳，抬起头来，低声问道：“你说他的身体可以养好。真的？”
　　“真的。”
　　简呈肯定地点头，笑了笑说：“我怕误检，还偷偷给他多测了一次，之前持续对他身体造成破坏的不可测因素确实已经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只要司令能够撑过最虚弱最危险的这几天，后面的问题就全都在医疗部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谭栩阳点点头。
　　简呈问：“还需要帮你把之前那张床加回来吗？”
　　谭栩阳盯了他一会儿。
　　“不用加，我睡他床上就行。”他说。
　　简呈眼角一抽：“不行，我现在就去让人准备张床！谭栩阳我告诉你，岑司令现在身体还弱得很，你可别想打他什么主意！”


第132章 洗澡
　　正如岑初之前所预测的那样，零维转移回身躯的头几日，他根本一点工作都处理不了。
　　好在他早就在零维转移之前提前把所有要紧的事务都处理完毕，剩下的事情都能由其他人自行完成。颜至、伏翎等人也顾及到他的身体，严令禁止其他人在他身体虚弱期拿工作事务来找他，因此这段时间对于看门的某位单兵来说倒也算清静。
　　然而别说是工作了，双重虚弱叠加在一起，岑初就连简简单单的自己脱个衣服都做不到。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就遇到了一个有点棘手的麻烦问题。
　　岑初坐在病床上，眉头微微地皱着。
　　谭栩阳坐在床边，双手抓着他的一只手掌，拇指按在手背上的针孔处，另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向上轻轻地按着。
　　岑初的身体太弱，依旧需要每天注射各类药液。目前的注射频率实际上已经比之前要低得多，一天最多只有两次，但每次注射的时候依旧至少整只手臂都会跟着疼，所以每次退出针头，谭栩阳都会这样顺着轻揉哄上一番。
　　不过岑初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愁眉不展。事实上接受了这么多次药液注射，他再怎么也得习惯这份疼痛了。
　　他的眉头是为另一件事而皱。
　　“我帮你洗，一样的。”谭栩阳揉着他的手臂，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岑初靠在病床上，很困扰：“重点是我脱换不了衣服。”
　　“我的意思是，衣服也由我帮你换。”谭栩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单兵见到司令双眼大睁，像是听到了什么从未设想过的话语：“那怎么行！”
　　谭栩阳望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来。
　　“可是……在你还没回到身躯的时候，一直是我在帮‘你’洗的。”
　　男人看着自家还在虚弱期的队长再一次将眼睛瞪得更大，一脸震惊地盯着他看，他组织了下语言，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隔天洗，两个月下来大概得有二三十次。该看的早看完了，现在多一次也没什么吧。”
　　二、二三十次？！
　　岑初震惊地看着谭栩阳。
　　“你……”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谭栩阳疑惑地抬眼。
　　“队长你都接受我了，这种事情情侣间应该……”他想了想，说，“很正常吧。”
　　“而且那时你又不在，我也没办法问你意见。”他垂下眼眸，低声说道。
　　岑初瞪大眼睛坐在病床上，没被注射药液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被子。他哑口无言，半晌，才说：“这应该没那么理所当然吧。”
　　他不知道。
　　他的经验里根本不包含这种问题在内。
　　他在三舰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不过谭栩阳最后一句话说得没错，他想帮自己的身躯保持洁净，但当时自己已经“死亡”，没有办法问了意见再去做。
　　他想了想，认真说道：“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但现在我醒了，不能这样做。”
　　谭栩阳异样地看他一眼，眸间神色不明，不动声色地极快思索着队长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
　　“队长，你现在身体太弱，想要恢复到能够独立生活的地步至少需要十几天的时间——你打算等到时候再洗第一次澡吗？”
　　他轻叹一口气，起身坐到床沿，伸手将青年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岑初的双手，贴在胸前，尝试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化开冰冷。
　　他用下巴蹭着柔软的乌黑发丝，温声说道：“不然你闭起眼睛，睡个觉也可以，等睡醒自然也就洗好了。怎么样？”
　　岑初：“……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谭栩阳委屈地看着他：“可你也是啊。”
　　岑初：“……”
　　司令抿着唇，微微皱眉望着他，满脸不乐意。
　　但谭栩阳在他目光中见到一丝犹豫，像是在权衡这道他实际上并不明晰的界限与“十几天不洗澡”之间的重要程度。
　　“要不……”谭栩阳试探着问，“我也给你看看？”
　　岑初：“？”
　　岑初气哄哄地抬起手，谭栩阳老实把脑袋凑过去挨了他一掌。这一掌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谭栩阳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打完了，连忙低笑着讨饶又往他的身上蹭了蹭。
　　好说歹说哄了半天，岑初最终还是接受不了身体恢复前十多天没办法洗澡的事情。
　　“……可以。”
　　他终于还是松了口：“ 但是你得老实点，不许放肆。”
　　“当然，我可是一直很听司令话的，”谭栩阳啧的一声，“难道还有谁能比我更老实吗？”
　　就这样，谭栩阳心满意足地抱着岑初进入到了浴室里。他调好水温，熟稔无比地将岑初放入到浴缸里，先帮岑初洗完了头，然后随手脱去自己的上衣，展露出精劲结实的肌肉。
　　“防止溅湿。”谭栩阳主动解释。
　　既然已经应了下来，到了这里，岑司令也不会临场变卦。他抿起唇，眼一闭，头微仰，任由谭栩阳将自己身上的浴巾解开。
　　浴巾彻底解开的瞬间，扭头闭着眼的青年手掌一紧，嘴唇紧紧抿着，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绪，与他平时沉稳冷静掌控全场时的样子完全无差。
　　但谭栩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紧张。
　　这是谭栩阳第一次见到岑初这样的一面，他无声地笑笑，极力敛下了目光中被挠得不行的兴奋情绪，悄自舔了舔唇，双手撑在浴缸边缘，躬身往青年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轻轻一吻惹得岑初浑身上下紧绷起来。
　　“别乱动。”岑司令闭着眼凉声警告道。
　　“不乱动，只是亲一亲。别紧张，闭上眼，很快就洗完了。”谭栩阳顺着他的话哄道。
　　男人的动作很克制，也很温柔，正如他刚才答应的那样，一点儿都没放肆，带着薄茧的手掌划过青年白皙身体的每一寸，却哪哪都不多停留半分。
　　慢慢地，岑初放下心来。他松下力气，有些倦意地靠在浴缸上，顺着男人的力气而动。
　　他很快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在这样暖热的空间中，眼皮很快抵不住疲意，缓缓合上。
　　忽然，岑初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他面色几变，带着震惊抬起眼。
　　“谭、栩、阳！”
　　谭栩阳侧坐在浴缸边缘，小麦色的肌肤上沾上了不少水珠。他平静而清澈地抬起眼，疑惑地问：“怎么了，队长？”
　　“你……放手！”
　　岑初语气中带着点薄怒。
　　“行，等一下。马上就洗完了。”谭栩阳说。
　　他一动，岑初脸色又是一变，情绪波荡之下眼尾不由得染上了一片薄薄的绯红。
　　然而就在他的怒气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包裹着的温热手掌适时抽离开了。
　　哗啦。
　　水流轻轻流动。
　　谭栩阳从侧边弯下了身，结实的手臂绕过后背，不顾身上会沾到水，弯身抱住了岑初。
　　双唇吻上，顾及到岑初身子，这个吻又轻又浅。
　　“队长别生气，”谭栩阳眉眼弯弯，富有磁性的声音间带着讨饶般的笑意说，“太久没能见到你，一时有些控制不住。不过你看，我多听话，所以这次别生气嘛。”
　　他的身体压得近，说完这话，更是乖顺地拿鼻尖蹭上岑初的脖颈。
　　“这次，你还想有下一次吗？！”
　　岑初抿唇，一掌拍了上去，低喝道：“起来，离我远点！”
　　呵斥一出来，半压在身上的男人一顿，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委屈至极的表情。
　　说离远点，他还就真的立马就乖乖远离了。
　　他收回手，敛下眼，撑起身，一整个高个蹲到了浴室的一旁，满眼委屈地眼巴巴地看着司令。
　　这副乖巧模样让岑初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消也消不下去，发也发不出来。
　　年轻司令目色沉沉，抿紧嘴，想要尝试自己起身。但是别说起身了，光是尝试撑起半个身子都能让他一阵低喘。
　　一时间，在外强大得全阱无人能敌的岑司令陷入了艰难的浴缸困境之中。
　　首席单兵蹲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岑初：“……”
　　“过来。”他漠然地命令道。
　　谭栩阳笑弯了眼，立马起身脚步轻快地赶到了岑司令身边。
　　岑初瞪着他。
　　“我不乱动了，一定不，”谭栩阳一边发誓，一边从身边拿过了新的浴巾，眼中充满笑意，“岑司令再给我个伺候的机会？”
　　“老实点，”岑初闷闷地说，“我好累。”
　　谭栩阳身形一顿。
　　“放心。”他认真地说。
　　岑初轻哼一声，闭着眼睛任谭栩阳将自己从浴缸里横抱出来，仔细地擦干身上的水珠，再给他穿上一套睡衣。
　　谭栩阳真的很老实，岑初对他也没有什么防备，很快就在男人熟稔的照顾手法中再次陷入了困倦。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谭栩阳自言自语般小声说了一句：“明明都这样洗两个月了……得在醒着的时候再多适应几次？”
　　岑初很快被抱上了床。
　　也很快彻底进入了睡眠。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睡得并不是很深。
　　睡眠中途，他昏昏沉沉地短暂地醒了三次。
　　第一次，身边有些不明的动静，喘息声微重。
　　第二次，身边的人影坐起身给他压好被子，静悄悄地从床头拿过仪器给他测量体温和其他身体实时数据。
　　第三次，人影下了床，走到一旁的桌子边，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仰头喝水。
　　“谭栩阳。”
　　黑暗间，岑初出了声。刚刚醒来的朦胧睡意使得他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沙哑感。
　　人影一顿，立马放下水杯快步走了回来。
　　“怎么醒了？”男人有些慌张地在床边蹲下，摸进被子里，一把抓住他的手，“身体不舒服？哪里难受？”
　　被子底下，岑初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虽然没有什么力气，但谭栩阳不会反抗，所以也能算作牢牢抓着。
　　他的声音间充满了困倦，哑声说道：“冷。刚才干什么去了？”
　　“那我马上进来，”谭栩阳立马就想重新进入被窝里给他暖身子，但是岑初还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只好先答道，“刚去喝了杯水。”
　　岑初没有放开手，继续问道：“那现在几点了？”
　　谭栩阳抿唇，用另一只手掏出仪板，看了一眼，回答道：“三点半。”
　　距离岑初洗完睡下已经过了六个半小时。
　　“嗯，三点半……”司令的声音有些低沉地问道，“那你刚刚在吃什么？”
　　握着的手腕僵住。
　　谭栩阳沉默了下，低声应道：“有点睡不着，让简呈给我开了点药。”
　　“多久了？”
　　“就……几个月。”
　　“两个月？”司令直接问。
　　被戳破，男人只好低低应声：“嗯。”
　　一声轻叹。
　　“上来，”司令有些困意地说，“今天我来抱着你睡。”


第133章 阴影
　　岑司令一消失就是两个月时间，这对于不知情的十一舰众人来说时间实在是有些长。
　　虽然之前的一个月里经常有以岑司令名义发布的命令，比起刚出空间阱的那段时间完全听不到岑司令消息已经要好得多，但随着逃脱计划的完美执行，作为整个计划构建者与第一推动者的岑初不免再次声望大增，因此在十一舰处理完外舰问题、气氛一片欢欣的时候，不少人想要感谢岑初，却发现这段时间岑司令的出现频率比起以往大大降低。
　　前些日子舰艇一层医疗部到封禁区路段封锁，那是他们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岑司令。没人想到两个月前以身体不适消失的岑司令，两个月后第一次出现竟然还是在担架车上，一副濒危的样子。
　　一时间，舰网舆论纷纷，出现了各种猜测。
　　总指挥部在舆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进行了辟谣说明，但和岑司令从大众面前消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一事比起来，总指挥部的辟谣实在显得太过苍白。
　　短短五天时间，舰网的舆论就已经发酵到了一个难以控制的地步。
　　“呜呜呜岑司令，我的岑司令，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岑司令的身体情况是有多严重当时才需要封锁路段啊，该不会哪天司令出了事我们都不知道吧？”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平时我们后援会的群里至少每三天就能有人分享一下岑司令的最新动态，可这整整两个月了，我们全群竟然没有一个人见过司令！”
　　“最关键的是，这已经过去五天了，明明只是岑司令出个面就能解释的事情，为什么一直拖着没有处理？？”
　　当然，也有人向其他方面开始怀疑。
　　“对不起请容我阴谋论一下，岑司令是三舰人，现在又已经带着我们离开了空间阱，该不会高层有人想要过河拆桥吧？！”
　　“草，楼上你说话什么意思啊，这怎么可能嘛，舰长军长颜部长都不可能是这种人，我们十一舰才不会做白眼狼呢！不过这么说起来，岑司令的舰艇还在，会不会哪天岑司令想离开我们回到他自己的舰队去啊？”
　　“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总指挥部可以好好回应一下这个问题，大家都很担心岑司令，毕竟岑司令这段时间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空间阱，试点改革，还有很多其他方面……唉，至少让我们知道岑司令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
　　就在舆论刚要进一步发酵的时候，忽然一个消息使得所有原本议论的人们都沸腾了起来。
　　“兄弟们快去看，司令部官方直播间，岑司令出现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呜呜岑司令真的还在医疗部住院，不过看起来精神还行，姑且算是放心了！”
　　医疗部内。
　　年轻司令靠坐在床头，上半身换了一身工作时常穿的白色长衬衣，衣领和衣袖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一袭长发披落肩头，两鬓边的发丝有一侧被细心地勾到了耳后。
　　在他身前，一个仪板靠着支架立在床尾，正正地对着他。
　　医疗间内除了他以外还有谭栩阳和颜至两人，他们此时都躲开了仪板的摄像范围，站在仪板的另一侧。
　　“……这项改革计划在一个月后正式推行，相关的制度变化与日常训练工作的安排也会在这个月内向大家公布。改革正式推行之前，所有小队的任务事项将由总指挥部进行统一分配……”
　　清冷而平静的声音缓缓淌出，许久不曾露面的岑指挥以这样的方式在向十一舰的众人们报平安。官方直播间是不允许有漂浮弹幕的，但评论区还是能有，不少人从舰网论坛跑来，在直播间底下或感谢或关心或留言问题，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内，整个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可以说是眨一次眼就翻一页。
　　岑司令在简单宣布完将刃兵改革计划安排之后，浅笑着感谢了众人的关心，并在不停滚动刷新的评论区中找了两个关心的人比较多的问题进行回答，以证明这段直播确实是实时进行的。
　　至此，舰网上吵吵闹闹好几天的关于岑司令身体问题的舆论和怀疑彻底消散，岑司令后援团更是带头在舰网上写起了歌颂司令事迹的小诗歌，看得岑初连忙捂着眼睛把仪板递还给身旁的颜至。
　　颜至笑着接过仪板，说：“习惯一下就好，那人有点喜欢写小诗的。”
　　岑初看他一眼：“你也被写过？”
　　颜至：“是啊，你没来时这些小诗可都是我一个人在承受呢。”
　　谭栩阳也走回到岑初身边，他在床头坐下，向着颜至一挑眉：“没别的事了吧？说好在他身体养好之前不来打扰的，今天这才第几天，颜部长你这工作能力行不行啊。”
　　颜至无奈：“这我也没办法啊，消失两个月时间，光凭我们发公告压舆论已经压不下去了，只能请岑司令出个面。”
　　谭栩阳对着他低哼一声，转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袋浅绿色包装，向着岑初晃了晃，说：“喏，见杰托我给你带了点小零食。不过现在先放我这，等你身体好点再给你。”
　　岑初一眼就认出了包装，笑了笑：“青草糖。”
　　岑初挺喜欢他们带给自己的青草糖，可惜后来食欲消退，除了粥之外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糖也不行，严重时候甚至刚咽下去就会想吐。
　　这会儿他看着倒有些馋，但他现在依旧处于每天喝粥的阶段，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吃其他东西，犹豫了下，便没说什么。
　　颜至难得见岑初一面，大致了解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后，也顺便把最近的工作情况简单向他报告了一下。谭栩阳对此有很大意见，当场想把他直接轰出门去，岑初却是挺想听听，于是拉住了谭栩阳。
　　听完颜至的报告后，岑初说：“让它们承担一部分巡天探测工作的想法可以，但这需要保证它们不会在上报的信息中实行欺骗。这样，先跟它们要五艘不同型号的最新无人舰机来吧，把它们的信号传输模块解析一下。卡比卡在你那吗？”
　　“在我这，天天喊着想你呢。”颜至说。
　　岑初点点头，看向谭栩阳：“等他们沟通好后，你带着卡比卡和小队去一趟吧，你和它们也交接过几次了。”
　　一直对于司令命令无所不从的谭栩阳此时却是沉默了下，说：“我不去。”
　　岑初疑惑地挑眉：“嗯？”
　　颜至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对象却是谭栩阳。
　　“你还没跟他说？”颜至问。
　　岑初眉头挑得更高：“什么事情？”
　　他看向谭栩阳，后者瞪着颜部长，于是岑初也将目光转向颜至：“说说。”
　　颜至指着谭栩阳说：“他同意留舰了，申请都已经交上来了。”
　　岑初目光一沉，问谭栩阳：“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想等程序走完再跟你说的。”谭栩阳委屈说完，又是一瞪颜至。
　　“……怕我不给你过？”岑初问。
　　谭栩阳挪开眼：“也没有。”
　　岑初皱眉：“要是我不同意，就算是你程序走完留舰成功我也能把你再弄回去，不跟我说有什么用？还有，留不留舰跟你需不需要出舰任务没有关系，就算是利嵘该出任务的时候也还是得出。再答一遍，去不去？”
　　岑初的气场忽然沉下，颜至和谭栩阳都是纷纷一肃，呼吸都放轻了不少。谭栩阳作为岑初的目标，此时感受到的压力比起颜至大上许多。
　　岑司令不常发怒，但一旦发怒，哪怕只是个苗头，这股慑人的压迫感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住的。
　　谭栩阳感觉整个脊背都缩紧僵硬了起来。
　　他硬着头皮，抿唇看向颜至：“你该回去了吧？”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个问题只想向岑初一人解释，不希望旁边还有别人。
　　颜至之前也被岑司令发怒训过，有点阴影，这会儿在这坐着浑身也跟长了刺一样，哪哪都不自在，闻言立马顺着话头向两人道别，转身开溜。
　　谭栩阳也站起身，把颜至送到门边，然后从里面将门关好。
　　岑初微蹙着眉，脸色微沉，等着谭栩阳回来对他的“抗命”做出解释。
　　或许是因为刚刚露脸的时候说的话稍稍有些多，岑初感觉喉咙有些渴。他侧过身，一手撑在身下，另一只手伸长想要去拿床头的水杯。
　　水杯有些远，岑初只够着了水杯的边。
　　他抿着唇，尝试将手再伸长点，结果这一动，不小心就碰倒了杯子。
　　“当啷——”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彻整个医疗间，岑初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予。溪。笃。伽。下一秒，就见原本还在房间门口的谭栩阳瞬间就来到了他身边，目光惊恐，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
　　岑初顿住，抬头怔怔地看着他。手腕被抓得有些疼，但这份疼痛在止不住的颤抖之下根本没了容身之处。
　　岑初沉默了下来。
　　气氛僵持了十多秒的时间，颤意慢慢减弱下来，死死盯着他的那双纯黑色眼眸中的惊恐之意也终于敛下。
　　谭栩阳一点一点放松了手腕上的力道。
　　“……我一会儿来收。”
　　男人恢复正常，低低说了一声。他坐回到了病床边，有些犹豫地说：“关于刚才的问题……”
　　“不用解释，我已经知道了。”
　　岑初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他轻叹口气，柔下目光，将谭栩阳向自己方向拉了拉：“过来，近一点。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众所周知（？）感谢名单后面经常会出现一点儿和文本身基本上没有太大关系的奇怪东西。
　　基友宝贝听说岑岑今天凶了谭谭后。
　　基友：让！攻！哭！！（震声.jpg）
　　我：（瞳孔地震）
　　我：（偷偷往本本上记下一个哭哭攻并决定随机抽取一个幸运预……等等，什么哭哭攻，是明明把阿受压在了下面却被他抵在门口非常恶劣地笑着说不哭就不让你进来然后反被欺负得呜呜咽咽的哭哭攻吗？）（打晕，并拖回来好好写更新）


第134章 哄人
　　聊聊。
　　聊什么？
　　谭栩阳知道，但他并不是很想聊这个问题。
　　司令看出了他的想法，没说话，只是牵着的手又将他往前拉了拉。
　　谭栩阳不情不愿地往前坐了坐。
　　他的体型比起常年病殃殃的司令来说优势要大上太多，甚至就连用上“优势”这个词都会让他很不好意思。但当他低头在坐到岑初面前时，这份优势又会荡然无存。
　　他被拉着坐到了床头最边上的地方。青年靠在床头，背后横垫着枕头，与他距离一个手掌的长度。
　　“你说。”他低声说道。
　　岑初反手握住他的手，冰凉覆于温热之上。他静静地看着谭栩阳，说：“你还在怕。”
　　谭栩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撇开眼，说：“不是，我只是……”
　　他犹豫地选了选词，说：“只是……会担心。”
　　这两种说法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岑初没有挑明。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他又牵起谭栩阳的手，抬到脸侧。谭栩阳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上去，精致而细腻的肌肤让他根本就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手掌太过粗糙，会在上面留下红痕。
　　岑初耐心地说：“不过你看，我在这，我还活着，零维问题已经解决了，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外部环境也还算稳定，短时间内都不会遇到什么敌人。一切都很安全，不会再出什么事的。”
　　“我知道，但是……”
　　但是脑子它就是忍不住会去想啊。
　　出舰？
　　谭栩阳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立于星空之中，周围熙熙攘攘欢欢闹闹自己却联系不上岑初时的恐惧感，全力赶回舰队之后，见到的、摸到的更是一具完全没了生物活性的“尸体”。
　　他清晰无比地记得那时的岑初摸起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冰冷，无力，没有脉搏，不会再动。
　　甚至连一个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岑初还有机会活过来，一切的挣扎和挽留看上去都是苍白的徒劳。他将岑初的躯体强行留了一个月的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相信死而复生这种奇迹，反而更像是他单方面的执拗挽留和道别。
　　那种滋味好受吗？不，一点都不好受，一个月下来，他一度靠近医疗部就会几乎喘不上气。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却觉得比自己经历过的一生还要长。哪怕岑初现在已经活了过来，那一个月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与伤痕却根本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抹去。
　　谭栩阳低下眼，声音也是低得不行。
　　“我也不想的。”他说。
　　岑初伸手温和地摸了摸谭栩阳的头，脸上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表情，但眉眼间的柔和与言语中的包容无一不在述说他的温柔。
　　“我理解的。”
　　岑初轻声说：“我也有过这样的一段时期，你见到过的。就像你当时不希望我沉浸在悲伤中，因为那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很大损害一样，我也不希望这段回忆束缚住你，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尤其是在我并没有真正死亡的情况下。”
　　“不过我知道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你不想让我发现你的状态，想要自己去解决它，是不是？”岑初问。
　　“……我能解决它的。”谭栩阳被戳得什么都藏不下来，十分委屈地小声说道。
　　“我相信你可以解决它，”岑初很有耐心地说，“但你不需要对我隐瞒，我比你年长，这方面的处理经验也比你要更加丰富。你可以依赖一下我的。”
　　他将谭栩阳又往前拉了点。
　　他的力气到现在都没能恢复多少，但谭栩阳总能主动配合他施力的方向。现在也一样，谭栩阳主动靠近了他，深黑色的眸子沉默而认真地注视着他。
　　岑初主动抱上他。虽然这在下一秒就因为体型上差异以及谭栩阳情不自禁的反客为主变成自己被揽入到怀里。
　　司令微微侧着仰起头，让男人能够蹭在自己的颈边。
　　“你看，我知道了又不会说你，也不会笑你，更不会催你。如果你早点主动告诉我，刚才我也不会把出舰任务分给你，”岑初低下眼，平静而又耐心地说道，“这次就不让你出去了。我会等身体再养好点，你也能够放心之后再给你派出舰的任务，到时我会全程跟你保持联系，直到你从舰外回来，好不好？”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谭栩阳也没了拒绝的余地和理由。
　　“好，”他抱着岑初，低着脑袋将额头抵在青年耳边，轻叹一声，说，“都听岑司令的。”
　　岑初又向他解释起自己的身躯与他们的差异之处，以及自己认为不会再出意外的底气。
　　男人听得认真，也一直应着，直到岑初缓下休息，才低低地开口说道：“不过队长。”
　　“嗯？”岑初应声。
　　谭栩阳抵在颈边，闷声闷气地说：“我总感觉你在把我当小后辈哄。”
　　岑初一怔，迷茫地歪了歪头：“有吗？我感觉还好吧。”
　　他想了想：“不过你本来也确实比我小很多啊。”
　　少了两个零呢。
　　谭栩阳幽幽地直起身子，低眼看向他。
　　岑初被他揽在怀里，瘦弱的身躯顺着力道贴在坚实的胸膛上，稍稍有些疑惑地微仰着头，眸子里一片清澈，好像真的对此感到不解。
　　谭栩阳莫名感到一阵憋屈。
　　这明明不是自己的年龄问题好吧！
　　他恶狠狠地欺身压下，将岑初的后背压到床头板上，一只手肘撑在床头，另一只手则紧紧地锢住岑初的腰，不容反抗地贴近司令。
　　他凶狠地吻上岑初，双舌交缠，比起平时更加粗暴了两分。
　　岑初本想在这时更加彻底地表现一下身为年长者的包容性，奈何身体不允许，被他这么攫取片刻很快就感觉有些头晕，浑身失力。
　　谭栩阳极其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连忙分开，苦笑着低头改为一下下在岑初唇上轻轻啄着。
　　“你看，光这样就不行了，你让我怎么能放心。”谭栩阳郁闷地说道。
　　“我……”岑初想要反驳。
　　“咚咚咚。”
　　就在这时，医疗间的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有人来了，”岑初立马将头向后一缩，伸出一只手指点在谭栩阳的唇上，说，“去开门。”
　　谭栩阳一顿，小声嘟囔：“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慢点儿也没事的。”
　　岑初眉毛一挑，重复道：“去开门。”
　　谭栩阳在他的威势逼迫下不情不愿地起身。
　　“吱嘎——”
　　一名医务人员站在门口，茫然地对上单兵幽幽的目光。
　　“检查时间到了……呃，抱歉，打扰你们了？”
　　“是的。”谭栩阳面无表情地应道，侧身给他让开了道。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岑初配合着做了这么久的检查，对于整个流程早就已经轻车熟路。
　　在医务人员离开前，谭栩阳向他要了一份检查报告。
　　岑初每次检查完毕他都会这么做，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对于报告的熟悉程度完全算是半个专业人士了。
　　他花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将整份报告过了一遍，脸上没有显出什么表情，只是细心地将报告收进怀里，然后继续黏到岑初身上。
　　随后几天，时间也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岑初感觉自己恢复得不错，想要尝试恢复部分工作，但谭栩阳觉得岑初的身体没有什么质上的恢复，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依旧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全部都给拒之门外，一点都不让岑初碰，自己也成天一步不落地跟在身边，把人盯得紧紧的。
　　自从岑初和他聊过之后，他在岑初面前很少再掩饰自己的不安，而在发现这样可以获得来自岑初主动的亲亲抱抱和哄哄之后，更是一点儿也不掩饰了。
　　这样坦率地表露自己的情绪促进了他的状况稳定，至少现在他已经能够一晚都安静地睡在岑初边上，不会再出现岑初醒来却发现人不在被子里的情况。
　　这天晚上，谭栩阳难得连药都不用吃，就能抱着岑初和他同一时段一起睡着。
　　本该是个安静熟睡的好夜晚。
　　但在凌晨时分，岑初忽然醒来，迷迷糊糊地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反应了半天。
　　他第一次试探着推了推抱在自己身上的人，轻声叫道：“谭栩阳。”
　　谭栩阳反射性地睁眼爬坐起来，反手就开了侧灯，声音紧张：“怎么了？！”
　　岑初被灯光晃得侧了下头。
　　谭栩阳确认岑初并没有什么不适后松了口气，温柔地伸手捂在岑初的眼睛上，给他挡住光线，声音间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问道：“队长，怎么了？”
　　“我饿了。”岑初闭着眼睛应道。
　　谭栩阳一愣。
　　这话不稀奇，但当这句话从岑初口中说出来时，代表的意味却完全不同。
　　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睛大睁，动作极快地翻出仪板。
　　“那我给你叫份饭？有什么想吃的吗？”他紧张地问。
　　谭栩阳的手掌离开，岑初眉头一皱，抬起手用手臂遮住光线。
　　声音犹豫了下：“我不知道，还是粥吧……或许可以尝一点肉？加一片就好，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吃。有汤吗？”
　　“有，”谭栩阳很快找到了汤品页面，“竹笋香菇汤，沙参玉竹汤，莲藕排骨汤……想要哪种？”
　　“嗯……只想试试清汤。”
　　“没事，我帮你把东西捞了。”
　　“那就沙参玉竹。”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呼，终于摆脱三餐白粥的可怜生活了


第135章 复工
　　尝试的结果令人欣喜无比。谭栩阳在点餐时偷偷让小机器人在粥里多加了几片肉片，岑初一片不落地把它们全部吃掉了。沙参玉竹汤岑初本来也只是打算喝两口清汤，但在谭栩阳的怂恿和鼓励下他试着吃了两口东西，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吃就反胃呕吐。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吃过白粥以外的东西，这一下吃得对于他的身体来说有些放肆，刚吃到一半，他的肚子就隐隐绞痛起来。
　　谭栩阳立马收了剩下的食物，不敢让他再吃，但这相比于之前完全吃不下来说已经是一个十足的进步，谭栩阳很快欣喜地找来简呈，简呈同样感到非常开心，立马找来相关人员为岑初量身制定了一份食谱。
　　考虑到岑初的身体太久没有接受过白粥以外的其他食物，需要一段时间慢慢适应，最初的一周便里还是以白粥作为主食，辅以清淡素菜与少量荤类，等他能够初步适应之后再循序渐进地慢慢增加肉、菜的量。
　　岑初很配合，恢复的速度比医疗部曾经开会推算的时间要快上不少，原本预计至少要持续一个月的虚弱期现在只用三周不到的时间就跨了过去。
　　这样的进度让所有人都很惊喜。
　　岑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从整体上来说这个速度算不上快，但胜在趋势明显且稳定。
　　谭栩阳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看上去比岑初自己都要开心不少，也慢慢脱离了岑初随时都有可能出事离开自己的阴影和恐惧。
　　岑初也终于能够独立下床，尝试着离开医疗部。
　　这天，总指挥部。
　　“这边这边，277号过来一下，这个角落有点脏，需要尽快清理！”
　　“还有这里，这堆文件全部给我搬到储存间里去，别让司令回来见到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邰指挥，你能帮我看看这份报告吗？一会儿估计得由我去向司令汇报，我有些紧张呜呜……”
　　这样的混乱和紧张直到岑司令在谭栩阳的虚扶下踏入总指挥部时才总算停止。他的身边很快汇聚起一圈又一圈的人，热情无比地向他打着招呼。
　　“岑司令！”
　　“司令好！”
　　“岑司令好久不见！”
　　谭栩阳立马护住岑初，小心地不让任何人碰到他。
　　“注意距离！”他朝人群低吼一声，立马止住了激动得想要上前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哗啦啦地分开一条路。
　　颜至带着岑初亲收的两名指挥从人群最外走到了岑初的面前。
　　“岑司令。”
　　“老师。”
　　代理了几个月司令工作的颜部长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走到岑初的面前，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欢迎回来，岑司令。你的脸色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
　　“谢谢，”岑司令向他笑笑，浅浅地握了下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做得不错。”
　　颜至弯了弯眼，笑眯眯地站到他的身后。
　　岑初向邰诣修和彦淮两人颔首致意，在谭栩阳的搀扶之下穿过人群向前走去，时不时侧头回应两侧人员的招呼，惹得他们热情更盛。
　　岑初在人群外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伏翎和利嵘前后站着，微笑地恭喜他的回归。
　　这一路花了他一些时间。
　　十五分钟后，岑初终于成功坐到了自己许久不见的司令椅上。中央指挥台上原本被颜至放着的各种东西早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收得一干二净，这会儿一眼望去干净无瑕，让他的心情也很是不错。
　　刚一坐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就看见一道极细的黑影“嗖”地飞快冲他而来。
　　谭栩阳刚把岑初扶到椅上，此时眉毛一挑，不慌不忙地回过身，只见他的手臂掠过一道残影，两指一夹，直接将黑影截在了半路。
　　岑初放松地陷在椅子内，抬眼看去。
　　一条黑金缠绕相交的线条顶着银白色的端头，相比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线头上多了一段两三毫米长的小触角。它被谭栩阳夹在半路，却依旧兴奋得整根线条上蹿下跳，长长的线体身躯忍不住地想要绕过谭栩阳奔向青年。
　　“岑岑，岑岑！好久不见，岑岑！”
　　稚嫩的声音从它的线头中传出，语气间听起来很是欣喜。
　　“好久不见，卡比卡。颜至直接给你装了发声器？”岑初笑着伸手，将卡比卡从谭栩阳手上接了过来颇感有趣地伸手碰了碰它新长的小触角。
　　卡比卡开心无比地缠上岑初的右手手掌，织了半掌的黑金手套，线头幸福地蹭上岑初的手背。
　　“是的！发声器，超方便！”
　　“嗯。对了，你是不是长长了？”岑初觉得自己手上半截手套的覆盖范围变大了。
　　“是的，现在已经三米二啦！”卡比卡自信而自豪地答道。
　　岑初又温和地与它聊了几句。
　　他在舰形期间同意了细长舰队的跟随申请，将细长舰队留在身边，算是将它们收做了下位舰队。
　　卡比卡作为两舰的特殊使者可以回家，没必要非得留在十一舰内，但卡比卡很喜欢岑初，一心想要留下来等待岑初身体好转后出现，所以一直没有离开十一舰。
　　倒是谭栩阳在旁边看得很有意见。
　　他啧的一声弯下身，恶狠狠地捏住卡比卡的线头警告道：“你的线给我松一点，也别老往他手上蹭，要是敢把他的手蹭出红痕来，你就等着去服役当栓门的吧！”
　　第一天回到总指挥部，具体工作并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观察一天下来岑初的身体状况。
　　如果他的身体能够撑住，一天下来不出现什么不适的话，那么也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天天把司令拘禁在医疗部内不敢让他出门。反之，要是今天情况不好，那岑初还是得回到医疗部内继续养着。
　　所以今天他的安排并不多，主要是听取其他人这段时间以来的详细工作汇报。
　　重要工作颜至都会定期去医疗部内给他汇报，但是具体的细节部分还是得在这时候由各个项目的负责人亲自来向岑初报告。
　　就这样，一天下来，岑初将十一舰各个方面的工作进展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大约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的时间，岑初就感觉到了疲惫，所以提前被带回到了医疗部内休息。
　　不过这并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司令的身体没有出现其他不适，这就已经是个很好的兆头了。
　　岑初的身体渐渐好转，许多事情也能慢慢一点一点地自己做起来。基本的独立生活能力他很快恢复了七七八八，并不需要谭栩阳时时刻刻陪护在侧。
　　不过被谭栩阳无微不至地照顾了那么长时间，需不需要和接不接受早就完全分离开来。
　　谭栩阳现在黏他黏得厉害。
　　如果不是真有其他必要事情，谭栩阳几乎不会离开他多远的距离。生活中许多岑初已经可以自己上手做的小事，他也依旧全权代劳，生怕岑初受一点累。
　　卡比卡重新住回了岑初的手上。
　　为了努力发光发热，卡比卡每天做完使者工作之后，都会想方设法从谭旭阳的手上抢过一些事情来做。比如说给岑初倒水，谭栩阳还需要起个身走上两步，卡比卡却只需要解开自己作为手套部分的身躯，身体一拉长，“咻！”，水杯就稳稳端来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
　　但让岑初疑惑的是，一人一线总会在这样看起来很正常的时刻莫名其妙起些争端。如果不偏心地看，这些争端基本都是由谭栩阳主动引起的。
　　不过鉴于一人一线并没有在争端中实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是一些小打小闹，不像是真有矛盾的样子，岑初也就没有过多理会。
　　“队长，水放好了。”
　　洗澡也是谭栩阳非要坚持代劳的一个部分。岑初本来不是很愿意，但谭栩阳每次都能或哄或撒娇地将他劝服，睡着觉洗澡的体验着实不错，岑初慢慢也就默认了这件事情。
　　谭旭阳笑眯眯地牵起岑初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两指一捏，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小线体的一端线头。
　　“好了卡比卡，他要洗澡了，你到一边去。”
　　卡比卡被他以这个理由扔了许多次，现在也早就习惯了。它吭哧吭哧地飞到床头，蜷成一团稍显蓬松的黑金线团。
　　它满不理解地怨念嘟囔：“过个水而已，有什么好避的。”
　　谭栩阳没法和卡比卡这种没有穿衣概念的生物解释这个问题。
　　岑初也没有办法。
　　好在卡比卡早就习惯了这件事情，这会儿也只是小声地抱怨一句，并没有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它安静地缩成一团，趴在床头等岑初洗澡出来。
　　岑初洗澡一般要花三四十分钟的时间，卡比卡对此已经有了经验。但它今天左等右等，无聊地在床头打了好几个圈儿，就差玩起给自己打结再解开的幼稚游戏，一直都不见人出来。
　　终于，就在卡比卡打算趁着没人在病房里解开身躯做一套健体拉伸的时候，浴室门终于打开了。
　　“岑岑——”
　　卡比卡非常开心地想要扑上前去。
　　结果就见谭栩阳抱着长发青年优哉游哉地一侧、一避，躲开了卡比卡的线扑。
　　卡比卡扑了场空，对谭栩阳气愤至极。
　　它回头刚想抗议出声，却突然发现：
　　咦，岑岑今天怎么是醒着出来的？
　　明明以前谭谭只会在岑岑困了或睡着的情况下才把他这样抱出来呀。
　　卡比卡在空中顿下线形，疑惑地探出了线头。
　　只见青年裹着浴巾，没换睡衣，被谭栩阳稳稳地横抱在怀里。白皙的颈上多了几道绯红的痕迹，嫣红一路爬到耳边，将这名一直淡雅得不行的司令官染上了一丝别样的韵味。
　　但没等卡比卡多看两眼，就见谭栩阳像是藏宝藏般侧过身子，不让它看。
　　男人低低地向他笑道：“卡比卡，到房间外去避避。没叫你就别进来。”
　　卡比卡不可置信地向岑初告状：“岑岑，谭谭他想赶我走！！”
　　岑初一只手臂横放在额上，有些发怔地盯着天花板。听到卡比卡的喊话，他才慢慢将目光转向谭栩阳，对着男人充满笑意哄人般的目光，气笑出声。
　　“出去一下，卡比卡。”他微哑地应道。


第136章 回家
　　卡比卡震惊，卡比卡不解。
　　但卡比卡最终还是被赶出了门。
　　零号医疗间内，很快只剩下了岑初和谭栩阳两人。
　　自从岑初身体有所好转之后，医疗间的监控录像就不需要再一直开着。尤其是在谭栩阳也在房间里的时候，就算他没把监控关掉，负责这件事的工作人员也会自觉地将它断开，只留下必要的生命体征检测系统。不过这回，谭栩阳还是非常认真地手动将它完全关上。
　　青年稍显无力地躺在怀里，黑色的发丝落在身上，与纯白色的浴巾恰好映出鲜明的对比，一黑一白交相融合，将年轻司令微冷且淡的气质衬得更加明显。
　　只是这种冷淡的气质在他稍显绯红的颈部与脸颊之下，反倒让人看上一眼就会无端地兴奋起来。
　　“谭、栩、阳。”
　　司令被男人横抱着，抬起的目光中却满是压迫感。他的声音微哑，不知道到底是在发怒还是发笑：“你故意的。”
　　谭栩阳大步将他抱到了床边，一只膝盖撑在床上，将他平放在床上的同时自己也低笑着顺势压了上去。
　　“是，我故意的。”
　　………………
　　医疗间外。
　　门把手上缠绕着一圈黑金色线体，一旦走近，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委屈呜咽。
　　“呜呜呜，被赶出来了，又被赶出来了……呜呜……我要回家……”
　　卡比卡以为，自己只会被赶出门这一次。
　　但它没想到，这竟然只是一个开端。
　　从最开始的半个月一次，慢慢变为一周一次，再往后，这个频率又变成了三四天一次。
　　岑岑每次看起来都很累，谭谭倒一直精神得不行，只是一开始无法尽兴的状态忽然在某一天也点燃了起来。
　　卡比卡问了好多次，得到的都是模模糊糊根本说不明白的答案。
　　卡比卡不知道，卡比卡不理解，卡比卡伤心极了，委屈无比地开始打包起回家的行李。
　　好在它的这个打算被岑初及时发现了。
　　岑初无奈地笑着，将小线体接回到了手上养着，好声好气地哄了十分钟，小线体当场就欢欣起来，开开心心地趴回到了岑初的手背上。
　　经常需要路过门口的一些人，例如说简呈，他在卡比卡第二次被赶出房门的时候就猜到了房内发生的事情。自此每次进门前敲门时，要是超过一定时间没人应声，他就会直接转身离开等着一小时后再回来。
　　岑初的身份摆在那里，简呈根本不敢去和别人聊司令的八卦，只能自己把它憋着，很是郁闷。
　　好在他还能拉着谭栩阳说这件事情。
　　注意事项，各种警告，谭栩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但他越烦，简呈就说得越起劲，这让谭栩阳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位医疗部部长实际上到底是个多恶劣的人。
　　但是这些事情都与岑初没有多大关系。
　　就像他曾经在三舰一样，或许是因为身份地位，或许也和他性格有关，几乎从来都没有人会将琐事杂事摆到他眼前。
　　只有每天吃饭、洗澡又或者是睡前的时候，他才会从谭栩阳口中听到一些诸如此类与他的工作没有多大关系的事情。
　　例如说身边有谁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舰网上最近又在争论些什么问题，训练过程中又见到了什么人之类的。
　　岑初原本对于这些舰内生活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当这些事情从谭栩阳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原本既没意义又没意思的事情立马就变得有趣了起来。
　　谭栩阳原本也不关心这些事情，想来都是听过就忘，但自从发现岑初好像还挺乐意听这些八卦小事，甚至有时候还会停下手中的事情专注地听他讲故事之后，就开始刻意地注意起这些事来。
　　肖见杰对各类八卦嗅觉敏感，听完常常喜欢跑来向谭栩阳叭叭一通，以前谭栩阳对此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会悄悄记下肖见杰向自己分享的有趣事情，转头回家再去给岑初讲。肖见杰也发现自己发小听他讲八卦时不再像以前那么敷衍，欣喜地分享得更加勤快，莫名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不过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最大事情，还是十一舰内搞得轰轰烈烈的各种改革。制度调整，结构变化，规章制度细化修订，单兵指挥体系全盘优化……
　　其中有些是十一舰长久以来存在的问题，或许因为利益牵扯，或许因为道路难寻，一直没能动得下手；另外一些则是由于环境变化，或早或晚总得改变以适应阱外星空生活的东西。岑初有经验，有能力，索性就趁着环境刚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这个机会将它们循序渐进地推了出去。
　　这些方案大多都是岑初在逃离空间阱计划执行前就基本定好的东西，后来又趁着零维连接主旋体、工作效率极大提升的机会，将简单的方案草稿进一步细化成了可以直接照着实施的方案。
　　与此同时。
　　岑初的身体终于恢复到了能够让简呈点头将他放回家里居住的程度。虽然每天早晚都需要前往医疗部，或者由医疗部成员来到家里给他检查身体，但两相比较之下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事。
　　谭栩阳也难得回家。
　　他当场就将自己的东西打包收拾了一通，连人带物一起搬到了隔壁。
　　岑初看着房间里呼啦啦多出来的另一人的东西，有点无奈，不是很明白他们两家明明只有两步路的距离，有什么必要非得将所有东西都搬到他这边来。不过他看着谭栩阳满是期待的表情，笑笑默认了这种行为。
　　谭栩阳把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到了新屋子里，悄悄地将它们与岑初的东西摆成一对。
　　比如说杯子，比如说毛巾，比如说衣服，都被他左右碰着放在一起。
　　至于枕头，谭栩阳犹豫了下，没有把它带过来。
　　很快收拾好了东西，谭栩阳蹭到岑初边上，剥了一颗青草糖喂进岑初的嘴里。岑初张嘴含下，从仪板间抬起头来：“都收好了？”
　　“嗯，没有弄乱原本的东西，岑司令可以检查一下”谭栩阳从背后抱上岑初，低笑着说。他看向面前的仪辑阅板，问，“现在是在写什么？”
　　“零维基本训练方法。你们的零维起始状态跟我们有一点差异，不能直接把我们的方法照搬过来，需要调整改动的地方有点多。”岑初说。
　　“零维训练？听起来不错。”
　　谭栩阳来了兴致，很是期待地问：“这是为了你之前说的单兵体系改革后续计划吗？”
　　岑初点点头：“嗯。如果想把单兵体系继续保持下去，那么通过训练零维和适当更换身躯来延长寿命就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谭栩阳侧头看他，问：“我有机会吗？“
　　“当然。只要能够凑齐资源，那你肯定会是第一批人选，”岑初笑笑，问，“等我写好训练方案，你也得是第一个帮我测试这个方案的人。不过这个问题还远，毕竟现在距离我们最近的星群也有整整七光年远呢，就算是把十一舰舰艇的动力系统全面升级，去到那里采集资源也得要接近十年的时间。”
　　“零维训练倒是得早点推行，它要产生变化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
　　“不过……”
　　岑初侧眼看向他，伸手摸上虚虚抵在自己肩上的冷硬脸庞。谭栩阳闭上眼睛，下颌微抬，任着司令随便摸。
　　岑初温和地笑了笑，问：“换身躯怕不怕？”
　　谭栩阳睁开一只眼，疑惑得不行：“这有什么好怕的？期待都来不及呢。”
　　岑初默默地看着他：“从八十岁退休变成只要活着就退不了休。”
　　谭栩阳：“……”
　　他轻叹一口气，身子前倾，从脸侧绕过去亲了一下岑初的唇角。
　　“我更怕陪不了你。”他说。
　　陪着吗……
　　岑初的目光失神一瞬，很快回过神来。
　　他侧头回应男人的亲吻，温和地笑了笑：“谢谢。”
　　“都什么关系了，不许说谢谢，”谭栩阳一指抵在岑初的唇边，“这个训练大概什么时候能推行？”
　　“几个月内别想。”岑初说。
　　谭栩阳惊讶：“这么久。”
　　要知道，目前十一舰正在进行的所有改革，从出方案草稿到最终确定下来总共也就花了三个月不到的时间！
　　谭栩阳便暂时不去想它了。
　　终于回到家，岑初的心情挺不错，谭栩阳同样如此。于是两人一合计，便决定去到商铺广场淘点吃的。
　　岑初之前因为身体原因，加上一直都在医疗部住着，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自去到小机器人们的铺上吃过饭了，大多时候都是由谭栩阳给他打包过去或是直接在仪板上点单外送。
　　结果这一去，岑初远远地就被广场上的人流量吓了一跳，立马回忆起了刚来十一舰时遭遇到的各种人潮攻击。
　　“怎么这么多人，”岑初拉着谭栩阳脚步一顿，皱着眉问，“有活动？”
　　“不，最近人一直这么多，”谭栩阳说，“任务太少，大家都被关在舰里，看起来当然就比以前人更多。”
　　岑初：“……噢。”
　　谭栩阳见他露出思考的表情，忽然笑问道：“岑司令该不会在考虑多给他们分配一些舰内任务吧？”
　　司令冷淡颔首：“是的。”
　　谭栩阳啧的一声：“那我岂不是成了大罪人。”
　　随着岑初身体的进一步好转，他现在不需要搀扶也能自己走上一段距离了。时间长了还是会累，但十一舰说到底也就这么大，日常普通的走一走都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谭栩阳还是习惯性地牵扶着他的手，或者从背后一手轻揽，用这样的方式悄悄宣告他的占有。
　　但或许是他做得太不明显，或许是他从很久就一直这样陪在岑初身边，又或许是岑司令的身份名声摆在那里，惹得众人不敢八卦过多，舰网上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猜测一直都是模模糊糊。
　　谭栩阳对此有很大意见。
　　怎么，一个肯定的猜测就那么烫嘴吗？！


第137章 回应
　　两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到商铺广场内，但是他们的存在感太强，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们。
　　“哎，岑司令！”
　　“司令好！谭哥好！”
　　“哇，第一次见司令来这里吃饭诶。司令要不要来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几个人带了头，很快，整个商铺广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岑初与其他高层不一样，自从他接手司令位后并不常在公众面前出现，后来更是因为身体原因精力有限，活动范围被大大缩减，以至于他的名声虽然越来越大，话题也是越来越热，但是关于他的个人消息及传闻却越来越少。
　　因此这会儿他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场面一时间热闹得有些混乱。
　　很多人向司令打招呼，热情地将自己喜欢的铺子推荐给他，还有不少人激动地想要凑上前来和司令搭上几句话。
　　与谭栩阳相熟的人见到他在岑初身边，都会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对于他们这么亲密地走在一起毫不意外。其中不乏几个敏感性强的或者是难得知道真相的人，一见谭栩阳就开始笑，冲他悄悄地挤眉弄眼，在暗处向他比着个大拇指。
　　谭栩阳对此并不满足。
　　所以他自然地十指交握牵上岑初的手，在司令身前半步的地方侧头笑着说：“走？尝尝他们推荐的菜。”
　　岑初不太乐意：“不如打包回去，在这根本吃不安稳。”
　　“别啊，走嘛，我会让他们不敢上来打扰你的。走嘛走嘛，队长。”
　　男人眼里笑意盈盈，满是期待。
　　司令无奈地笑笑，只好点了头。
　　这顿饭费了岑初不少的时间。
　　正如他一开始所猜想的那样，这顿饭一开始根本吃不安稳，好像每个人都想上来和他搭搭话，热情兴奋得让岑初不免怀疑自己这段时间是又干了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这样的打扰从某一刻开始忽然停止。
　　似乎是从谭栩阳拿着水煮肉丸串不让他碰非要亲自喂的时候开始，也似乎是从谭栩阳自然地掏出纸巾帮他擦完嘴后凑上来偷亲了一下的时候，场面忽然寂静下来。
　　他有些疑惑地回头望去，几个人慌张地打碎了碟子。
　　谭栩阳笑眯眯地搂过肩膀，继续给他喂串串，跟他说不用在意。
　　岑初也确实没有在意。
　　他只将这看作是一次正常的、出门吃饭很自然会遇到的事情。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顿饭吃完不过两天的时间，有关他的舆论难得冲破了“司令”这一身份压制，再次成为整个舰网热议的话题。
　　这个话题热到什么程度呢？
　　热到岑初大早上刚吃完饭走在前往医疗部的路上都能听到拐角处有人激情议论的程度。
　　被议论本来也没什么。
　　前一阵棣棠榜再开，他的票数一夜登顶直接甩了第二名一个零的时候，他也在路上这么无意地听过关于自己的话题。
　　但是这一次的话题却是令他有些不解。
　　岑司令端坐在医疗间内椅子上，双臂、后颈与额头左右都被贴满了大小不一的各式极片。
　　他对路上自己听到的话题疑惑不已，谭栩阳便笑眯眯给他翻了翻这两天的热议帖子。
　　岑初轻扫了两眼：
　　“呜啊不可以，我不信，司令怎么可能真的开始谈恋爱了，呜呜呜呜司令一定还是单身，对不对对不对！”
　　“竟然真的让谭栩阳追到手了吗？！我靠之前听传闻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当他们只是在开玩笑！”
　　“呜呜呜我的梦想，我的信念，我人生的奋斗目标，哗啦一声一夜之间全塌了……呜呜呜呜司令，我的司令啊……”
　　还有另一种与众不同的声音。
　　“@谭栩阳，恭喜谭哥，出来请客！！！”
　　“我就说谭哥怎么这段日子很少泡在训练区里，想约约首席指导都找不到人，原来啊~啧。”
　　“可恶啊，怎么就被他给……@谭栩阳，以后轻点轻点求你了，司令是我们共同的司令，勉强叫你一声谭哥，请一定要好好保护司令啊——！”
　　岑初：“……”
　　他疑惑地问：“恋爱关系都能讨论起来？”
　　谭栩阳愉悦地说道：“谁叫其中一方是岑司令呢。我来回应他们？”
　　“这还需要回应？”岑初更疑惑了，这些事完全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可以，你看着处理就好。”
　　谭栩阳心满意足，蹭上去猛亲了他一口。
　　简呈：“……”
　　“没有异常，身体情况很稳定，把这个状态保持下去，”他一片片摘下岑初身上的极片，随口说道，“岑司令，您最好还是看着点他好。”
　　谭栩阳：“？”
　　岑初的疑问还没出口，就见他眉毛高挑语气一变，凉凉地对着简呈嗤笑一声：“你在暗示我会发什么过分的言论？”
　　简呈仗着自己现在是司令固定的御用医师谭栩阳根本不会敢碰他，很干脆地白了他一眼，双肩一耸。
　　谭栩阳冷笑。
　　岑初中止了他们眼神的小摩擦，平静地对谭栩阳说：“发之前给我看看。”
　　谭栩阳：“…………好的。”
　　于是待到岑初检查完毕，去到总指挥部时，谭栩阳也翻出了他所打算回应的“回复”——一张照片。
　　只见一只精实宽大的手平托起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掌，看上去动作温和而轻柔。而在其上则是一名男人的侧脸，他低着头，敛着眼，双唇落于被小心牵起的手背上，凌厉眉形间藏着的温柔与恋慕几乎就要冲出屏幕。
　　岑初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可以。”
　　他批准了。
　　*
　　回应之后的事情岑初并没有去了解。
　　岑初很快陷入工作，谭栩阳也留在身边处理起一些留舰申请通过后利嵘给他分配的任务，以提前适应未来极有可能接手的军长的工作。
　　先前跟在岑初身边的司令助手贺渚在岑初“死亡”的那段时间里被调到了其他岗位上，后来岑初回归之后，更是在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下没有重回助手岗位——岑初事实上也并不需要助手跟着，助手本该承担的事情工作上已有了彦淮，生活上更是有谭栩阳，所以他也就趁这个机会直接取消掉了助手岗位。
　　“帮我把颜至喊来，转兵为研计划该加快点进度了，之后……”
　　不过工作没一会儿，甚至连一件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完，岑初就收到了来自伏翎的邀请。
　　伏翎约他到一间小型的会议室里，难得叫上了谭栩阳一起。
　　“我也要去？”谭栩阳有些惊讶，以往大多时候他都是为了陪着岑初照顾他才去开会的，“是什么事？”
　　“我猜是关于我未来打算的问题。”
　　岑初目光飘远，失神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去了就知道了，走吧。”
　　很快，两人去到会议室内。
　　会议室不大，容纳他们三人绰绰有余。
　　伏翎笑着问过他的身体情况，亲手给他泡了杯茶，又将话题引到他和谭栩阳身上，拐弯抹角地问起岑初这段时间在十一舰的居住感受。
　　岑初并不是很喜欢绕圈子，他看着这名老人说：“直接说吧，没事的，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
　　“岑司令还是这么直接。”
　　伏翎帮他把茶杯添满，然后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岑初说：“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的意见。实际上按照我的年龄来讲，好几年前就该从这位置上退下去了，作为舰长我没有出过什么大差错，不过成就也就如此，并没有接任下去的必要性。我原本的打算是等到沙遥找到合适的总指挥继承人后，就由他来接手下一任舰长的工作，却没想到中间遇到了这么大的意外。”
　　“嗯。”岑初应道。
　　“可除了他之外，在整个十一舰范围内根本找不到第二个适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别人不说，就说颜至，他的能力足够，天赋也好，性子与追求却完全不适合成为一名最高权利的执掌者。”
　　岑初静静望着他，等着老人的下一句话语。谭栩阳的注意力同样被伏翎吸引了过去，他微微皱眉，下意识思考起伏翎提到这一问题的目的。
　　不过伏翎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老人正襟危坐，认真地注视着岑初。
　　“但是现在我找到了一名非常合适的人选，一个比我都要合适得多的人选——岑司令，如果我想将舰长之位交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谭栩阳瞪大双眼，震惊地看向伏翎。
　　岑初的面色依然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伏翎的这个问题。
　　“狡猾。”
　　他没有喜悦，没有惊讶，甚至没问任何问题。
　　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轻酌一口。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伏翎，语气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如果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完全加入十一舰，那很抱歉，我是三舰人，这个事情不可能改变。如果你是担心我离开太早，那么这个问题不用担忧，主旋体还需要更多的资源和能量，在这之前我都可以继续留在十一舰内，帮你们把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再离开。我在这里待得不错，而他也不可能离开十一舰，所以短时屿汐!团_队间……大概几十年内吧，我都会继续留在十一舰。”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那我也要跟你一起走，为什么不可能！”伏翎还没开口，谭栩阳就再忍不住，他从身旁一把抓住岑初的手，死死地盯着他，“你想去哪？”
　　岑初温和地侧过头，说：“我打算找个生物层级普遍较低的星系先将三舰重新发展起来。”
　　“发展三舰？”谭栩阳一怔，他犹豫了下，问，“是……找到活着的族人了吗？”
　　岑初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们的零维技术发展还算不错。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主旋体还在，所有科技设备完好无损，那就有希望通过零维培育技术培养出一批新生代。培育零维，制造身躯，再将他们抚养教导起来……”
　　“你看，好好发展零维就是有这个好处。只要没有完全灭绝，就总能重新将舰队发展起来。”
　　这样说着，他的脸上却是完全不见笑意。
　　重新发展起一支舰队？
　　这需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与多少资源？
　　谭栩阳不知道，所以他根本无法为此替岑初高兴。
　　这时，伏翎忽然插嘴说道：“如果你愿意接下舰长之位，将来资源能量怎么分配那就都是你说了算。我们也能为你培育新生代的过程出一把力。”
　　老人注视着岑初说：“你现在还坐在这里与我讨论这个话题，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可能。你的要求是什么？”
　　岑初也回望他。
　　“如果我们归属于两支不同的舰队，那么你的这个邀请将毫无意义。不同的归属会带来隔阂，不一致的目标会带来分歧。三舰与二舰曾经并行过三千年，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都不会让三舰重蹈覆辙。”
　　“所以……要我留下来长久带领十一舰可以，我们两舰需要合并，而非把我和主旋体并入你们十一舰。相应的，舰队名字当然也需要改，主旋体未来诞生的新生儿可以不冠以三舰名义，但我无法接受他们未来都认为自己是他舰人。”
　　最后，岑初温声说：“抱歉，我对这个问题非常在意，这是我的底线。不过你不需要对外面的星空环境太过焦虑。既然我已经把你们带到这里了，那么在我离开之前肯定会让你们拥有基本的自卫能力。我的情况你们也不需要担心，重新发展一舰虽然很难，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做到，至少我认为我是可以的。好好考虑下吧，不用急。”


第138章 舰长
　　伏翎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他暗中与利嵘、颜至等高层讨论过许多次，能够最终找到岑初面前，意味着这项决定至少在高层范围内已经意见一致。
　　但是岑初提出的“合舰”问题关系重大，这已经不是高层们可以随意排版的问题了。所以经过伏翎等人讨论之后，他们决定在全舰范围之内将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完全公布，开启投票，郑重地将这份选择的权利交到十一舰每一位成员的手上。
　　舰长让位！
　　合并舰队！
　　这条公告一出来，整支舰队瞬间就像炸开了锅。
　　线上线下，在这一刻全部闹哄了起来。
　　“别训练了，你们看到总指挥部新发的公告了吗？！快去看！！！”
　　“这、这、这……岑司令当舰长我十手赞成，可是并舰、并舰……这样我们十一舰还是十一舰吗？？”
　　训练区内，一间间训练房打开了门，将刃兵们相互接头叽叽喳喳，无不震惊地讨论着这个问题。
　　生活区内，聚集了不少人的商铺广场闹哄一团，一位机器人小护士的摊位前两名单兵意见不合吵着吵着打了起来。
　　学校内，逃离空间阱一战中一夜成长、在邰诣修的帮助下用几个月时间成为了学校新生代新流派领头人的彦淮一看公告，还没来得及震惊，当场就向总指挥部请了假。他拉起小半个年级的同学们在全校范围内控制舆论，东奔西跑，公开发言支持合舰，大张旗鼓地为司令拉起了票。
　　总指挥部，司令支持浓度最高的地方，他们震惊、讨论，成为了最快统一意见的一批人，不需要上面有任何指示，就十分主动自觉地在舰网上出言支持并为他人分析利弊。
　　随着事情发酵，越来越多的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始认真地分析起合舰利弊。
　　舰网很快吵得不可开交。
　　用合舰来换司令接手舰长，带领他们快速发展到顶值不值当？
　　不用半天，舰队各处的人们就得出了一个一致的结论。
　　值，太值了。
　　那是谁？那可是岑司令啊！
　　岑司令的能力谁不知道，岑司令带来的安全感谁感受不到，岑司令拥有的主旋体到底多强谁没见到？
　　有岑司令和没岑司令在的生活差距有多大谁不清楚？
　　一时间，这项决议的支持率一路飞升，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高达98.31%。
　　结果，不言而喻。
　　当伏翎通过仪板向岑初传来这个消息时，长发青年正一个人关在主旋体中后侧一间难得上了锁的房间里。
　　巨大石板横躺在面前，斑驳的痕迹让它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岑初沉默而仔细地落下最后一刀。
　　至此，整块石板都被规整地刻满熟悉的名字，只在右下角小小地空出了三指宽。
　　这是他身体逐渐好转之后每天都会抽空做的一件事情。
　　直到今天，整块石板终于完成。
　　字体工整，笔划清晰，所有名字除他之外一个不漏。
　　他刻得并不完美。
　　刻痕太浅，力度太轻，边缘常有重复修补的痕迹。不过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所以还算满意。
　　他将刻刀放到身边，手指轻抚上刚刚刻下的最后一个名字。
　　然后是倒数第二个，倒数第三个。
　　一路向前。
　　寂静之中，他忽然开了口。
　　“我要和他们合舰了，去给他们当舰长。”
　　“二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们不用再记挂。我活了下来，现在身体还可以，应该还能再撑很久。最近在学零维培育的方法，邬桐写的文档有些简洁，有些难读，不过三年之内肯定可以做出合格培养基，尝试培育。”
　　“等到资源补充完毕，我会再去一趟祖星，确认那边的安全。如果祖星还存活着，我们会给它重新建造一个‘核心’，当年分析‘核心’留下的图纸我又重新研究了一下，复现难度不算太大，就是花的时间会比较长，而且得等我把他们的水平再好好提提。”
　　“对了，零维舰机连接研究成功了。我亲自测试的，就是连接路径稍微存在点小问题，等到以后有机会时我会重新用标准测试流程再测一遍，不过这已经足够说明我们最后的猜想是正确的了。”
　　“之前关于水晶泡研究存在的瓶颈，我在研究零维病毒的时候抓到了一点思路，将来会依照它试试看，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解决瓶颈，找到通往破境科技的道路。”
　　他向他们述说着自己未来的目标打算，又絮絮叨叨讲了自己在十一舰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难得有这么多话。
　　“还有一件事。我现在开始谈恋爱了，感觉挺新奇的。他叫谭栩阳，很黏我，我挺喜欢，是个……不太好描述，算了，有机会直接带来让你们见一见。”
　　“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我。”
　　“我现在挺好的。”
　　“我会继续撑下去，我会继续走下去。”
　　“放心吧。”
　　这时，仪板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不一样的震动频率。
　　岑初拍拍石板，然后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坐得有点久，刚站起来头有点晕。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这比之前要好太多。
　　他安静地在石板面前站了会儿，才再次开口。
　　“我要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们。”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再见。”
　　终于，青年转身离开。
　　房间重归于寂静。
　　刚一出门，岑初毫无意外地见到谭栩阳早早地等在门口，一看到他，就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来牵住他的手。
　　“今天进度怎么样？”谭栩阳问道。
　　“完成了。”岑初说。
　　“恭喜，那不错，得有两个多月了吧。什么时候帮你把它搬立起来？”
　　“明天吧，不用拖。”
　　“好。”
　　“对了，伏翎把事情跟你说了吗？”
　　“嗯，说了。”
　　谭栩阳笑眯眯地侧过头，说：“九十八的支持率，恭喜，岑舰长。”
　　岑初也弯了弯唇：“我以为合舰问题至少应该受到点阻碍。”
　　“那是你对你现在在舰队里的声望认知不够，”谭栩阳说，“不过合舰就得有新舰名，打算叫什么？”
　　这个问题难到了岑初，他皱起眉头，默了默。
　　“其实还没想过。嗯……新舰？”
　　谭栩阳：“……”
　　男人欲言又止，满眼嫌弃。
　　“这是我听过最没水准的名字。”他委婉地说。
　　岑初轻哼一声，扫他一眼：“那你提一个？”
　　谭栩阳还真就摩拳擦掌，认真地开始思考起来。片刻，他双眼一亮，说：“既然是三舰和十一舰，那不如干脆合并一下，三十一舰？”
　　岑初：“…………”
　　他一时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言语功能。
　　半晌，青年冷漠地夸赞道：“天才。”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主旋体。
　　岑初忽然顿下脚步，回头望去。精致华美的棱形立方体以逆时针方向缓慢旋转，晶莹剔透的冰晶状外壁微光盈盈，瑰丽异常，一如既往。
　　十指交握的手掌紧了紧，未来的舰长重新转回头，反拉着男人向前走去。
　　“走吧。”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所有陪伴到这里的宝贝们，谢谢你们陪着岑岑和谭谭一路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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