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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牌男神》作者：莫里＿
　　【文案】
　　本文cp：正牌男神攻x冒牌男神受
　　治愈系甜文。一个和青春有关的小故事，一点点酸，一点点涩，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甜～
　　——————
　　【文案一】
　　陆平是一个生活在南方小城的高二学生。
　　同他的名字一样，他成绩平平、长相平平、运动平平……在校园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透明人。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陆平进入了一个同龄少年的私人博客。
　　与平凡至极的自己不同，那个远在帝都的少年，俊眼修眉、光风霁月，即使只是普普通通的几张照片，也让陆平辗转反侧。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荣心，陆平偷偷把对方的照片搬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幻想自己也拥有那样完美的样貌和光鲜的家世。
　　正如他所料，他编造出来的“冒牌男神”收获了诸多粉丝的喜爱。
　　陆平一边欣喜于粉丝的追捧，一边焦虑于自己越滚越大的谎言。
　　忽然某天，陆平所在的班级转来了一名新同学：
　　“大家好，我叫沈雨泽。”
　　少年语气淡漠，深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台下议论纷纷的同学，最终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陆平身上。
　　——原本远在帝都的“正牌”少年，来到了“冒牌货”陆平的世界里。
　　【文案二】
　　沈雨泽从小活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但没人知道，他的生活其实一团糟糕。
　　他意外发现，在千里以外的南方小城，有个同龄男孩冒充成他，在网上拥有很多粉丝。
　　出于一种看戏的想法，沈雨泽转学来到这里，成为了那名男孩的同桌。
　　后来的后来，他站在无人的教学楼天台，牵起了那个男孩的手。
　　“——平平，你从来不是一个爱撒谎的坏小孩。你值得我的所有偏爱。”
　　————————
　　食用指南：
　　①攻从“完美”变得“不完美”，受从“平凡”变得“不平凡”。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勇敢去爱，值得被爱。
　　②写这篇文最根本的动机是想吃嵌糕。本质美食文＋旅游文（doge）
　　③全文架空，与现实无关。
　　④虽然开篇有点文艺风，但这真的是一篇甜文！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甜文 成长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平，沈雨泽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正牌男神攻＆冒牌男神受
　　立意：勇敢去爱，值得被爱


第1章 
　　本文地名、事件、人物皆为架空，与现实无关。
　　椒江市居山面海，一条椒江横贯东西。虽然只有一江之隔，可是江北与江南经济发展大不相同，在十几年前，“北岸宁（人）”的含义几乎与乡下人无疑。
　　在陆平入学之前，椒江一中已经许多年看不到北岸人的身影了。
　　说起来，陆平也不知道自己中考时撞了什么大运，向来成绩平平的他居然擦线进了这所省重点高中。爸妈咬牙办了升学宴，那笔钱夫妻俩存了很久，本来打算买个门面，把游击摊位变成正经早餐店，但儿子这次这么争气，必须要好好庆祝一番。
　　那一天，陆平爸妈难得扬眉吐气，陆平被爸妈领着，一桌接一桌的敬茶叫人，那些从未正眼瞧过他们的亲戚，一个个和眉善眼，争着夸奖他，仿佛是一群豺狼变成了乖顺的家犬。
　　“平平，好好学习，将来考个重点大学！”
　　“陆平，去了那边之后不要给咱们北岸人丢脸！”
　　“小平，你成绩这么好，记得教一教妹妹，到时候家里就有两个大学生了！”
　　陆平的妹妹叫陆安，还在读小学。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说话脆生生的，不像她哥是个闷葫芦。听到亲戚提到自己，她就在旁边一边嘬着橙汁，一边咯咯地笑。
　　陆平知道，家里人都喜欢妹妹，他不嫉妒，就是羡慕。妹妹出生之后，他家里条件好一些了，爸妈把妹妹送去了幼儿园。小朋友还是要和同龄人相处，没多久妹妹就又会跳舞又会念儿歌，还从老师那里学了一口奶声奶气的普通话。
　　而他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爸妈支着摊子卖嵌糕，还没推车高的他就在旁边踩着凳子帮忙收钱，那时候在摊子上买嵌糕的人都会逗他两句，说他有小老板的模样。
　　陆平是个没什么远大理想的人，他觉得当小老板不错，按部就班的读书也不错。
　　不过，如果真的能考上大学的话，他想去外面看看。听说除了椒江以外的地方，是没有嵌糕的。
　　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人嘻嘻哈哈地叫他“北岸嵌糕王子”了。
　　……
　　“嵌糕王子！把球踢过来！”一只脏兮兮的足球咕噜噜地滚到陆平脚下，正在操场树荫下看书的陆平抬起头来，看向草坪上正在踢足球的十来个男生。
　　这节课是体育课，三个班一起上。一到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就跟疯了一样。文科班男生向来不多，来来去去早就熟悉了，见到面会打声招呼，有些性子皮的，还会给彼此起外号。
　　而“北岸嵌糕王子”（偶尔会缩叫成“北岸王子”或者“嵌糕王子”）就成了陆平的高中生涯里无法甩脱的一个称呼。
　　陆平无从分辨，这个称呼里有多少善意，又有多少恶意。他曾经几次提出，希望大家叫他的名字，但没有一个人肯听。
　　更准确的说，他们好像听不见陆平，也看不见陆平。
　　陆平是这所学校里的透明人——他不善运动、长相普通、成绩中游、没什么一技之长、性格不够外向不能和其他男生打成一片——所以，他自然被所有人忽略了。
　　没人会正经叫他的名字，就像没人会在体育课时邀请他一起踢足球。
　　除了足球踢出场外的情况。
　　陆平起身，笨拙地把球踢回去，没有得到一声谢谢。
　　不过他也不在意。他重新拿起书本在树荫下坐下，不远处几个生理期的女生也坐在树荫下休息。当然她们说是休息，其实是在交换八卦，她们没有刻意控制音量，可能是因为她们并不在意陆平的存在。
　　他普通、平凡、老实，和他的名字一样。
　　陆平挺喜欢和女生们呆在一起的，他可以一边正大光明地偷听八卦，一边做自己的事情。
　　他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藏在书里的手机。
　　椒江一中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但陆平还是偷偷带了。他学着其他人那样，把一本没用的旧书中间挖空，然后把手机夹在旧书里。别的同学带手机是为了上网打游戏，但陆平的这支手机太老了，根本运行不了任何游戏，爸妈放心地把手机交给他，这样他每天通勤上下学时，可以及时和父母联系。
　　不过家长们不知道，即使不玩游戏，一台能上网的手机还是可以给年轻人带来无尽乐趣。
　　暑假的时候，陆平下载了如今最火的社交软件“partner”。这个软件可以发布短视频、可以发布照片，也可以记录一些心情，是现在高中生最离不开的交友app。
　　陆平最开始注册这个软件，是想和同学们多找找共同话题。可是他注册以后却发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同龄人，他完全不必拘泥于南岸北岸，也不必费心讨好椒江一中的同学。
　　他沉迷于一个自创的游戏：他会随机点开头条热帖，在评论区随便找一个账号，然后点到ta的好友列表，接着再找ta好友的好友、好友的好友的好友……就这样一鼓作气随便瞎点几次跳转链接，他就会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进入一段完全陌生的生活。
　　通过这种方法，他见识了外国留学生的八美元自助食堂，看到了东北高中生踩着高及膝盖的厚雪去上学，甚至头一次得知还有跨国境上学的缅北学生。
　　他沉迷于一个又一个全新的世界，窥探着一段又一段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片段。
　　而在这些“人生片段”之中，他有一个最喜欢的。
　　陆平已经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同龄少年的账号的。那个人的定位显示是帝都，id叫wonderland，翻译过来是梦幻岛。
　　而“wonderland”的生活，确实如梦似幻。
　　他的好友只有寥寥几人，更新并不勤快。这个账号的作品，仅仅是随手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比如陪母亲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在后台与首席小提琴家合影；代替父亲出席了某个慈善拍卖会，捐出了一件百年前的书法；看了某本外文原著，书旁空隙处，密密写着笔记；亦或者去马场陪伴自己的爱马。
　　是的，wonderland居然还有一匹马！
　　不是乡下常见的用来拉货的马，而是一只从国外引进的纯种温血马，它的皮毛是漂亮的栗色，肌肉矫健，体量雄壮。男生穿着全套骑马装，牵着马缰绳，视线淡漠地看向镜头。
　　他身姿高挑，肩膀平直，正处在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最模糊的界限。他的五官是极英俊的，俊眼修眉、光风霁月，他的存在仿佛就是在证明上帝有多么偏心。
　　即使他们拥有相同的性别，陆平也不得不承认，那个远在帝都的同龄少年，实在太过完美了。
　　陆平的心里燃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深深地嫉妒他，迫切地渴望成为他，甚至幻想着某一天，他可以亲眼见见他。但陆平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嫉妒和渴望是完全没有理由的，他是生活在椒江小城里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他长到十七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本省省会；只是一点运气，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触碰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少年。
　　陆平保存了wonderland的所有照片。
　　时不时翻看。
　　偶尔，陆平会在生活的喘息间想起他。
　　在教室里对着《五三》抓耳挠腮时，陆平想，wonderland会做这些习题册吗，以他的家世，一定会出国读书吧，说不定现在在跟着外教练口语。
　　在早上五点帮爸妈把蒸好的糯米面团搬到小推车上时，陆平想，wonderland吃过嵌糕吗，他会喜欢这种糯唧唧的超大号饺子，还有大饺子里包着的土豆丝、绿豆芽、油条碎和卤肉吗。
　　当然，陆平最常想起wonderland的时候，是在他一次又一次被叫做“北岸嵌糕王子”的时候。如果是wonderland的话，一定不会被他人忽视，因为只要他出现，他就是人群的中心；只要他冷冷瞥那些人一眼，其他人肯定不敢再大声说话；而且他会骑马，肯定运动很好，不管是篮球还是足球，所有男生都想成为他的队友。
　　……
　　只要一有空闲，陆平就会去看wonderland的账号。
　　今天也不例外。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系统显示，wonderland不存在！
　　陆平心里慌了一瞬，刚开始他以为自己拼错了，他一遍又一遍检查着那些英文字母，确定自己没有打错。
　　wonderland为什么不存在了？！
　　树荫下的陆平猛地站直了身体，脸色煞白。不远处正在叽叽喳喳聊天的女生被他吓了一跳，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有些反感地努了努嘴，不再关注这个班级的边缘人物。
　　陆平无暇在意她们。
　　他不顾可能会被老师发现他偷带手机的风险，急急忙忙地给软件客服打电话，询问为何找不到wonderland的账号。
　　电话里，客服语气生疏且冷漠：“感谢致电。根据您描述的情况，如果一个账号显示不存在，这就表明那位用户删除了自己的个人账号。”
　　删除了……个人账号？
　　wonderland删除了他的账号？
　　只要轻轻一个点击，就可以抹掉一个人在网络上存在的痕迹。他的照片、他的想法、他记录的那些生活片段，就这样消失了。
　　而陆平和他的联结，也随之消失了。
　　陆平头晕目眩，明明今天有着极明媚的阳光，他却冷得浑身打颤。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不管是他内心的嫉妒还是渴望，不管是他的窥探还是幻想，都是如此的脆弱。
　　如此的不堪一击。
　　wonderland消失了，陆平心有不甘。
　　陆平摔坐回地上，傻乎乎地望着手机屏幕。
　　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软件自动后退，跳回到了他自己的社交主页上。
　　陆平的账号叫做fake diamond，注册时他刚好在听这首歌，于是随手把这首歌的歌名注册成了自己的账号id。
　　陆平没有关注任何同学，只偶尔拍摄夕阳、海景与路边的野猫。这些无聊的东西，是那么平凡，那么普通，自然吸引不来任何粉丝。
　　他怔怔望着自己乏善可陈的主页，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的手指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点开相册，上传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身着骑士服的俊美男孩牵着一匹栗色骏马，神色疏离，看向屏幕外的人。
　　几秒之后，照片上传成功。
　　望着这张出现在自己首页上的照片，陆平眼前像是闪过了无数的光斑。
　　他重重喘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陆平不只是陆平了。
　　他是fake diamond。


第2章 
　　陆平没有想过，他上传的那张照片居然会引来这么多的关注。
　　据说partner软件有一套自己的运算规则，有时候博主辛辛苦苦剪辑的视频被限流，随手拍的垃圾桶却上了热门排行榜。
　　而陆平（或者说fake-diamond）发布的那张骑马少年的照片，莫名其妙地推送到了很多人的首页。
　　仅靠这一张照片，陆平一夜之间涨粉数千。他每刷新一次后台，都能看到自己的评论数不停增长，他看都看不过来。
　　连带着陆平之前发过的动态，也被热情粉丝的评论攻陷了。
　　多有趣啊，当陆平是他自己时，他发的夕阳、海景、野猫，根本无足轻重，没有人会在意；但是当陆平变成另外一个人时，那些毫无拍摄技巧的照片和感春悲秋的文字，全都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陆平不怪他们。
　　毕竟，谁不喜欢看英俊的男生呢？
　　陆平也喜欢。而且，他不仅喜欢，他还幻想自己就是他。
　　粉丝刚开始增长时，陆平也慌过、也害怕过、也担忧过。虽然wonderland删除了自己的账号，但在现实生活中，一定有很多人认识他。wonderland的朋友会不会发现他的秘密？如果那些人站出来，指责他是个小偷，指责他偷窃了wonderland的生活，那他该怎么办？
　　他惴惴不安，他担惊受怕，甚至上课时，他都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机刷新后台。
　　陆平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被发现了，那他……那他就道歉，就删号，像wonderland一样退出这个软件！
　　——但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风平浪静。
　　陆平像是只躲在洞穴里的小老鼠，猫咪不在家，他鼓起勇气往洞外探了探爪子。
　　这只小老鼠又发了一张wonderland的照片，是少年之前去听音乐会时与小提琴家的合影。
　　这次，评论区炸了。
　　但炸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事情败露，而是大家都在感叹那位小提琴家的身份！
　　“天惹，我看错了吗，博主身旁的是叶女士吗，那个第一位获得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金奖的华裔女性？也是三大小提琴比赛的大满贯得主？”
　　“叶女士是茱莉亚的终身荣誉教授，好像很多年没有回国了吧？”
　　“楼上说错了，前不久叶女士应邀回国举办了一场小型慈善音乐会，不过并没有公开售票，只邀请了名流政要。募捐而来的钱成立了一个奖学金，用于鼓励国内贫困琴童。”
　　“叶女士性格很冷的，很多年没接受过采访了。博主居然能和叶女士合影，而且看她的表情很放松，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小辈。”
　　“靠，你们说的什么叶女士，我这个乡下土狗听都没听过……”
　　“帕格尼尼比赛是啥，我听过帕尼尼汉堡QAQ”
　　“我听懂了！总之就是合影的这位女士很厉害、很了不起，但是看照片和博主举止亲密……所以博主究竟是谁？”
　　“想知道博主是谁 1”
　　陆平：“……”
　　陆平盯着评论区那些层层叠叠文字，他想，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了。
　　真是讽刺，陆平嫉妒了他这么久、窥探了他这么久，甚至私藏他的照片，幻想他的一举一动……然而自己对wonderland的了解，还不如这些网友。
　　这第二张照片，让陆平的粉丝轻松突破了万人大关。私信后台里，甚至有广告商想要请他带货做广告。
　　陆平不知为什么，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气。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得啪啪响，本来就有裂痕的老手机哪里经得住这般摧残，电量瞬间掉了百分之二十。
　　陆平在私信里愤怒地回复。
　　@fake-diamonds：我看起来像是缺钱的人吗？
　　这是侮辱！莫大的侮辱！陆平怀疑那个广告商眼睛瞎了，一个牵着从国外引进的纯种马、还能和国际知名小提琴家合作的富家公子，怎么可能会随便打广告，贪图那点蝇头小利？
　　陆平直接送了那个广告商拉黑一条龙。但是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在愤怒消散后，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主页，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十分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替wonderland生气呢？
　　毕竟，他只是一个躲在洞穴里、根本不敢拿真面目示人的小老鼠呀！
　　……
　　在接连发了两张照片也没被抓包之后，陆平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承认，他开始沉迷于这种被人追捧被人喜爱的感觉了。作为学校里的透明人，他唯一谈得来的朋友是学校后门的几只野猫；但是在网上不一样，他有一次手滑发了一个句号上去，评论区居然不少人关心他，询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陆平回复了其中一个询问的粉丝，说自己没事，只是手滑。
　　没想到粉丝非常激动，表示“被男神翻牌了！好开心！”
　　陆平：“……”
　　哦，原来粉丝是喜欢博主与他们多多互动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陆平开始时不时“翻牌”粉丝，回复他们的问题。
　　每次回复粉丝前，陆平都要把自己代入男神，仔细揣摩wonderland本人的心态，然后删删改改好半天，最终高冷地回复几个字。
　　偶尔，陆平也会把真实的自己夹杂在谎言之中，偷偷泄露一点。
　　他告诉粉丝，学校后院的野猫生了宝宝，生了三只黑猫警长，第四只却是纯白的，可能生到后面没墨了。他给猫妈妈喂了食，打算等小猫断奶了，给它们找领养。
　　粉丝大赞男神有爱心。
　　看着那些赞誉，陆平第一次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快看，他——真实的他——还是会有人喜欢的。
　　……
　　“对了，我最近在partner上关注了一个新博主，是个超级大帅哥！”
　　课间时分，坐在教室中间位置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说起了新八卦。
　　正埋头做题的陆平笔尖一顿，小心翼翼地支棱起耳朵，听女生们的闲谈。
　　“超级大帅哥？我可不信你的眼光，你之前还说三班的体委帅呢，我兴冲冲跑去看，什么啊，胳臂上的毛那么长，吓死人了，他那是返祖吧。”
　　“我没开玩笑，真的超级帅！而且又有钱又有爱心，不仅养了一匹马，还救助了好几只小野猫！”
　　听到这里，陆平无比确信，这几个女生谈论的正是“他”。
　　这还是陆平第一次在线下遇到自己的“粉丝”，他又忐忑，又兴奋。他起身，手里拿着水杯，装作要去前排接水的样子，慢吞吞地从那群女生身旁经过。
　　议论声不绝。
　　女生拼命安利着自己的网络偶像：“真的，你下载partner去看看吧，那个男生粉丝可多了，啊！就是性格太高冷了，都不怎么回复粉丝。”
　　陆平心想，当然不能回复太频繁，男神之所以是男“神”，必须要和凡人有距离感！
　　女生又说：“而且他从来不透露自己的信息，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上学，我猜是国外吧？上次他发了一张晚霞，特别美。”
　　陆平又想，艾慕拆尼斯！谁说我在国外了，我就在你们面前，那张晚霞是椒江大桥上拍的，你们这些南岸人，从来不知道我们北岸的风景有多美。
　　陆平陷入一种奇怪而狂热的窃喜中。在这个时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人群中隐藏住真实身份的超级英雄，至少也是超级英雄的助理。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几万粉丝的账号——或者更准确的说，是wonderland——赐予他的。
　　因为陆平偷听得太过投入，他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一名男生。陆平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他，水杯里的水一晃，大半都洒在了男生的鞋上！
　　“艹，你小子没长眼睛啊？？！！”男生顿时暴跳如雷。他的球鞋是新买的，小心翼翼穿了几天，连褶子都没有，哪想到陆平一杯水撒上去，他好好的球鞋就遭了殃！
　　他一把揪住陆平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球鞋，大声怒喝：“陆平，你知道老子这双鞋多少钱吗，你爸妈卖五百个嵌糕都tm买不起一双！！”
　　那个男生是体育特长生，个子极高，浑身都是腱子肉。他拽着陆平的衣领，陆平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提溜起来，只剩下脚尖勉强踮着地。
　　男生的怒吼让全班安静下来。
　　大家震惊地望着教室里发生的这场意外冲突，一时间屋里静得吓人。
　　而作为当事人的陆平……实际上，并没有特别害怕。
　　他甚至苦中作乐的想，哈哈，终于有人知道我叫什么了。
　　不过陆平还是很识时务的。他适当的露出一点示弱的神情，老实巴交地说：“彬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把鞋擦干净。”
　　“擦干净就完了？”名叫王彬的体育生瞪着眼睛，“你知道我这鞋多贵吗？”
　　“知道。”陆平回答，“你刚才说过了，我爸妈卖五百个嵌糕都买不起。”
　　王彬：“……”
　　陆平继续说：“我家的嵌糕有不同价位，夹圆白菜粉丝油条碎属于纯素，只要五块，夹卤大肠鸡蛋的是顶配，要十二块。就不知道你说的五百个是高配还是低配了。”
　　王彬：“……”
　　陆平的语气平静，就事论事，但对于气头上的王彬来说，这不亚于火上浇油！
　　尤其是，王彬听到人群中，居然隐隐约约响起了几道压抑的笑声……
　　这让他彬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王彬怒火攻心，他的拳头摁着啪啪作响，胳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看着一场恶性校园霸凌事故即将发生，突然教室前方的喇叭里传来了清脆的铃声——上课铃居然响了！
　　适时响起的铃声简直等于救命铃。走廊上喧闹一片，原本自由活动的同学们都哗啦啦往教室狂奔，紧跟着传来了老师们急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堂是他们班主任的英语课，班主任一直严抓纪律，是个很不好惹的老太太。
　　王彬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当着班主任的面欺负同学。
　　他只能慢慢松开陆平的衣领，咬牙挤出几个字：“陆平，你丫放学别走。”
　　然后他恶狠狠瞪了陆平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班主任进门时，教室里已经恢复了风平浪静。
　　只剩下教室中央的一滩水。
　　班主任问：“地上怎么有水？”
　　陆平乖乖举手：“对不起，我接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
　　班主任：“下课赶快擦了。”
　　陆平：“好的。”
　　再没有其他对话。
　　……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后，陆平立刻溜了。
　　他又不是傻瓜，不溜走难道等着被王彬揍吗？
　　可惜陆平还是慢了一步——体育生是免上最后两节自习课的，王彬和他的兄弟们早就在操场上等候多时了。
　　他被追得满操场乱跑，最终也没逃过王彬的魔爪。
　　王彬还是挺聪明的，他没有直接动拳头，而是把陆平揪到篮筐下面，假惺惺说要和他打篮球。
　　他还十分“体贴”地表示，只要陆平能进一个球，球鞋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五个体育特长生，和一只细胳臂细腿的小老鼠，打得是哪门子篮球？
　　可怜陆平一个人面对五只大狒狒，被支使着满场跑，根本连碰都碰不到篮球一下。
　　虽然他碰不到篮球，但是篮球经常能“碰”到他。没过一会儿，陆平身上原本干净整洁的校服，就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篮球印。王彬和他的那群兄弟力气极大，有好几次篮球撞到陆平身上时，陆平站不稳，差点摔到地上。
　　陆平浑身疼得要死，他甚至想，为什么王彬不干脆给他来个痛快？最好直接一球砸在他脸上，砸到他鼻血横流脑震荡，刚好在家躺一周，躲过月考。
　　“陆平，你到底会不会打篮球啊！老子传球给你，你倒是接啊！”王彬一边装模作样的嚷着，一边狠狠扔出篮球。
　　这一球力度十足，直接瞄准了陆平的后背，陆平根本来不及反应，后背像是被人一拳击中，他顿时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从胸口撞出来了！他痛呼一声，身体晃了晃，直接摔倒了地上。
　　……
　　同一时刻，椒江一中教学楼顶层的校长办公室内。
　　头发几乎全秃的校长看着坐在沙发对面的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
　　“沈先生，贵公司捐赠的实验仪器和实验经费我们都收到了，这些捐赠大大缓解了我们学校在实验方面的不足。我们很欢迎令公子来我们学校就读，我已经提前和高二的所有班主任都沟通过了，大家都很欢迎沈同学的加入……”
　　“很抱歉打断您，您误会了。”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严肃地说，“我不姓沈，我只是沈总的秘书，替他出面办理少爷的转学事宜。”
　　校长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气度非凡的人，居然并非那位大名鼎鼎的沈氏掌门人，仅仅是他的一位秘书！
　　想到这里，校长的目光不禁落在了那个站在窗前的少年身上。
　　说是少年，其实他的身材已经隐约有了成年人的模样。如果没记错的话，沈总的第三任夫人是位超级名模，少年继承了母亲堪称完美的身材比例，容貌更是昳丽非常。唯一可惜的是，他的表情一直是冷冰冰的，那是一种常态化的空与静，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挑起他的情绪波动。
　　他很完美，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人偶。
　　从他走进办公室之后，少年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一直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教学楼下面的操场，也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可是现在，这尊漂亮人偶居然开口说话了。
　　“校长，”少年转过身，那双眸子里不带一丝温度，“操场上正在发生一起恶性霸凌事件，这就是贵校的校风吗？”


第3章 
　　王彬那一球扔的又狠又准，陆平甚至怀疑自己被一只蛮牛恶狠狠撞了一下。他直接摔了个大跟头，下巴就这样撞在了粗糙的地面上。这一下不仅磕的他眼冒金星，更让他的下巴挂了彩，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可能是哪颗牙齿松动了吧。
　　见他这幅狼狈样子，王彬终于出够了气，他大发慈悲地“原谅”了陆平，允许他滚蛋了。
　　不过，在滚蛋之前，陆平脚上的鞋被他们扒了下来。好在还给他留了一双袜子。
　　陆平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他有些庆幸，今天穿得是一双没有破洞的袜子。
　　于是，陆平带着满身的球印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学校大门。
　　学校门口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每半小时有一趟车直达北岸。陆平淡定地站在公交站牌下，他能感觉到周围人都在看他的脚，他昂着头，神色自然，仿佛人类天生就不需要穿鞋子一样。
　　好在车子很快就来了。
　　这趟来往于南北岸的城乡小巴，向来乘客不多。陆平刷了卡，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小巴车缓缓驶离学校大门，向着跨江大桥前进。
　　陆平最喜欢靠窗的座位，每次渡江时，都会看到一个还没有指甲盖大的夕阳趴在西边的江面上。橙红色晚霞先在椒江上洒下一片和煦的光，又顺着江面轻柔漫开，然后延伸到小巴车内，隔着一层玻璃，温柔地拥抱住坐在车窗旁的少年。
　　太阳的怀抱永远是最公平的。它永远炙热，即使你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老鼠，它也一视同仁的爱你。
　　每次渡江时，陆平都会放下心中一切杂念，安静地望着夕阳。
　　但是今天他没有。
　　他摸出手机——幸亏他的手机足够老旧，屏幕上有好几条裂痕，王彬嘲讽地看了一眼，不屑于碰它——然后点开了软件后台。
　　私信和评论区又是如往常一样，挤满了粉丝们热情洋溢的话。
　　他们称赞他的英俊、他的爱心、他的一切。
　　最新一条评论，来自于一个和他同龄的粉丝。
　　@粉丝某某：呜呜呜，博主的生活就是我的梦想！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还养了可爱的宠物……明明都是同龄人，怎么差距这么大QAQ？好想问问博主，你有烦恼吗？
　　……烦恼？
　　这条评论，让陆平的目光停顿了。
　　wonderland会有烦恼吗？他的生活肯定同他的名字一样，他住很大很大的房子，经常做飞机出去旅游，会说流利外文，可能还会好几种乐器。会有很多女孩暗恋他，他的身边围绕着和他一样优秀的好朋友，他们会一起打球，一起玩闹。wonderland一定没有任何烦恼，因为陆平想象不出来，这样完美的人生还会有什么遗憾。
　　想到这里，陆平的手指动了动，敲下了一句话。
　　@fake-diamond：不，我没有烦恼。
　　在按下回复键的同时，一滴水珠落在了碎裂的手机屏幕上。真是奇怪，难道公交车里也会下雨吗？
　　……
　　Fake diamond——直译是假钻石——代指各种玻璃、人造水晶、亚克力等材质制作，且仿造钻石切割而成的仿钻饰品。
　　即使它做得有多么漂亮、多么光鲜亮丽、多么能以假乱真，但假的永远是假的。
　　陆平进家门时，一双袜子早就脏的不成样子。他蹑手蹑脚地脱下袜子，把磨破皮的脚趾藏进了拖鞋里。然后又把脏兮兮的校服脱下来，藏进书包里。他本想就这样溜回自己的卧室，没想到还是被妹妹抓到了了。
　　“哥，你看，我的钻石戒指！”妹妹陆安正趴在客厅的桌上写作业，见到哥哥回来，她立刻开开心心地向陆平展示自己左手大拇指上那颗粉色的钻石糖果。
　　这种制作成钻石戒指模样的糖果已经流行过很多年了，陆安手上的这颗钻石糖是她用奖状换来的，有了这颗糖，她今晚写作业都自觉了不少。她选了一颗草莓味的，充满了浓郁的糖精味道，在成年人眼里毫无吸引力，也就骗骗她这种小屁孩了。
　　陆平虽然今年才十七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平日里对这种糖果不屑一顾。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他居然慢下脚步，盯着妹妹手上的“大钻戒”，问她：“好吃吗？”
　　“好吃！”安安很得意地说，“比巧克力还好吃！”
　　“怎么可能？”陆平摇了摇头，“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比巧克力还好吃的东西？”
　　安安性子急，见哥哥不信，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高举起手臂说：“就是比巧克力好吃！就是比巧克力好吃！不信你尝尝！”
　　盛情难却，陆平只能低下头，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草莓味的大钻石——而当他再抬起头时，安安的手指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戒托，原本的漂亮糖果就这样“消失”了！
　　那一瞬间，整个空气都凝固了。
　　小囡瞪大了眼，吃惊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哥哥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陆平一边咔哧咔哧地嚼着那颗香精味的糖果，一边点了点头：“嗯……确实比巧克力好吃。”
　　他话还没说完，妹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囡哭起来根本没有节省一分力气，震天彻底，原本正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出摊食物的陆妈妈听到动静，赶忙过来给这对冤家兄妹调停。
　　妈妈抱着妹妹哄了半晌，许诺回头再给她买十颗钻石糖，这才让她把泪珠子憋回去。
　　哄完了小女儿，妈妈还要回厨房继续劳作。
　　与商品房林立的南岸不同，北岸只在城区中心（年轻人戏称为“CBD”）有几栋商品楼，当地人还是习惯住自建的小院。陆家的房子有两层，楼上住人，楼下是宽敞的客厅，以及比客厅还要宽敞的厨房。
　　厨房的几个灶眼上都架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肉和卤肥肠的味道顺着烟火气弥漫，扑在厨房的玻璃窗上，日积月累之后，窗棂上都是擦也擦不干净的颜色。
　　陆家是做嵌糕生意的，每天早上三点就要起床，叉粉、蒸糕、舂打……然后才能做出糯叽叽的粳米年糕皮，至于嵌糕里包着的卤肉与各类素菜，更是要提前做好。
　　夫妻俩人就靠日复一日的蒸糕、卤肉、炒菜，盖了房子，又拉扯一双儿女长大。
　　陆平撸起袖子，帮妈妈洗菜。
　　陆妈妈还在生他的气呢，数落他：“你欺负你妹妹做什么？”
　　陆平随手拖了一张塑料矮凳坐下，一边削胡萝卜一边回答：“我这叫挫折教育，她就是性子太娇了，一点小事就掉泪珠子。再说了，现在被家里人欺负，总比长大了被其他人欺负好吧。”
　　都说知子莫若母，陆妈妈从他的话里琢磨出一些不对劲，立刻转过头看他：“平平，你这话妈怎么听着怪怪的？你被人欺负了？”仔细一瞧，她吓了一跳，只见儿子的下巴居然磕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口，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看着还是让做母亲的心疼。
　　陆妈妈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地手，就要去拿手机：“是不是南岸同学欺负你了？不行，我要打电话给你们班主任……”
　　陆平赶忙站起身拦住母亲。
　　“你别一惊一乍的了，谁会欺负我啊！”陆平说，“你儿子在学校很受欢迎的，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们都争着让我和他们一起踢球；老师也特别喜欢我，尤其是英语老师，说我发音特别标准，喜欢让我带头朗读课文……你就别瞎操心了。”
　　“真的？”
　　“真的。”陆平笑了，“他们知道咱家是卖嵌糕的，都管我叫嵌糕王子，还说想尝尝您的手艺呢！”
　　陆妈妈赶忙说：“你们同学多少人啊，喜欢吃夹卤肉的还是夹蛋夹肠的？我明早多做些，你直接带过去。”
　　“别别别……嵌糕还是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妈妈想想也是。椒江一中是所老学校，宿舍床位有限，只开放给高三学生和临市学生申请，所以陆平自从上学以来，每天都要往返南北岸通勤。每天七点早自习，陆平五点起来帮妈妈装车，一起去“CBD”出摊，帮着收收钱、算算账，等到六点，就坐上第一班直通南岸的城乡小巴，赶在七点前到校。
　　那么久的时间，嵌糕带过去肯定要凉了；早高峰人多，挤来挤去的，嵌糕估计要挤吐了。
　　陆妈妈歇了让儿子带嵌糕上学的心思。
　　母子俩正说着话，大门外向来电动三轮车的声音，这是陆爸爸出摊回来了。每到下学下班的时间，陆爸爸就会骑上三轮车，载着调制好的肉糜、虾仁与面粉糊，急急忙忙去“CBD”夜市出摊卖泡虾。
　　如果说嵌糕是椒江人离不开的早餐，那泡虾就是雄霸夜市的一绝。夫妻俩一个卖早餐，一个赶夜市，赚得都是辛苦钱。
　　见爸爸回来，小女儿安安又撅着嘴巴和爸爸告了一边状。陆爸爸嘴上说“爸爸一定替你揍哥哥”，转身就塞给陆平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纸盒上还有俩油手印，一看就是陆爸爸留下的。
　　陆平：“？”
　　陆爸爸压低声音：“别让你妹看到了，省的也吵着要。”
　　陆平打开纸盒，意外发现里面居然是一双球鞋。
　　“喜欢不？”陆爸爸得意地说，“今天夜市上有个面包车拉来不少鞋，摊主说是从工厂拿的尾货，你看这个大勾，是名牌呢！爸想着你去南岸上学，怎么也得有双好鞋，就给你挑了双最洋气的，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陆平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双鞋，垂下眼帘，重重点了点头。
　　“特别喜欢。”陆平扬起一抹开朗的笑容，“谢谢爸。”
　　看，他早就说过，他没有任何烦恼。
　　……
　　陆平有了新鞋，第二天干脆穿了新鞋去学校。这种工厂尾单货码数不全，但胜在便宜，陆爸爸选的这双大了两个尺码，陆平感觉自己踩了一条小船，脚就在小船里前后逛荡。
　　不过鞋买大了也好，他才十七岁，现在一米七五，说不定还能往上窜一窜，窜到一米八。他若长高了，脚也会变大。
　　陆平踩着这双充满父爱的新鞋，坦荡地走进了校园里。
　　迎面而来的有几个同年级的同学，他们的视线不加掩饰地飘到了他的鞋上。
　　“快看那双鞋……”
　　“靠，这鞋不是和彬哥那双一模一样？”
　　“嵌糕王子发财了？居然买这么贵的鞋？”
　　“你眼瞎啊，你看那颜色都不正，鞋标都是歪的，谁知道哪里买的山寨货啊。”
　　“昨天才被彬哥教训了一顿，今天就穿着fake来上学，他到底是傻啊，还是胆子太大啊？”
　　陆平听到了，但通通当作没听到。
　　穿一样的鞋怎么了，他昨天根本没穿鞋，都不带怕的！
　　陆平走进教室里，却发现班里乱糟糟的，男生女生都搬着桌子，正在寻找自己的新座位。
　　哦，原来到了一个月一次的换座位时间了。
　　座位表是班主任排的，不过文科班男生少，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所以排来排去，几名男生永远坐在倒数三排。女生排座位则讲究些，即要参考月考成绩，又要拆散上课讲话传纸条的小团体，每次排名表出来时，都有小姐妹拉着手依依话别。
　　这次陆平的座位是……倒数第一排。
　　好耶。
　　倒数第一排靠墙，墙上有插座。陆平的手机太老了，一天得冲两次电，离插座近可以让他摸鱼玩手机。
　　但是他高兴还没有三秒，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他的同桌居然是王彬。
　　陆平：“……”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心想，这鞋可是他爸昨天新给他买的，无论如何，今天也不能再光脚回去了。
　　……
　　班主任的调座位令就是一张圣旨，容不得半点置喙。陆平苦着脸把自己的座位搬到了最后一排，王彬没来——体育生是免上早自习的——有其他男生把王彬的书桌搬到了陆平旁边。
　　王彬的桌兜里，除了课本什么都有。体育杂志、缠成一团的耳机线、用不完的卷纸，甚至还藏着两包烟，他的桌面上横七竖八刻着一些英文，估计是某个篮球明星的鸡汤名言。
　　虽然王彬还没来，但是陆平盯着王彬的书桌，已经忍不住开始抖腿了。
　　他按住左腿，右腿便开始抖；他按住右腿，左腿就开始抖。
　　陆平哭丧着脸掏出手机，登陆软件主页，发出了一条新动态。
　　@fake-diamond：被迫和反感的人成为同桌，是一种什么感受？
　　这条动态发出去后，他才意识到不妥。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在网上竭力营造出“男神”的氛围感。什么叫男神？光是长得帅并不够，还要高冷，要完美，要对一切都带着审视的目光。最主要的是，必须和粉丝有距离感，不能太“接地气”。
　　而刚刚这条动态，瞬间让高高在上的男神落入了凡间，褪去了周身的光芒，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高中生。
　　……哎，谁让陆平只是一个冒牌货呢，在网上永远端着架子实在太累了。
　　就在陆平犹豫要不要删掉这条动态的时候，忽然间，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灵敏的小老鼠早就拥有了条件反射，他迅速把手机藏进校服袖子里，坐直身子抬头看向讲台——
　　有着“灭绝师太”外号的班主任走进了班里，表情格外严肃。
　　“同学们，借着早自习的时间，我要宣布两件事。”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第一件事，咱们班的王彬同学严重违反校纪校规，欺负同学、在男厕所抽烟、并且把校外人士带进宿舍楼，记大过，并予以停学处理。”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静的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平眼眸瞪得圆圆的，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头顶不停旋转的风扇和从窗户吹进来的热风，是那样的真实。
　　他不敢相信——他真的不敢相信——王彬居然停学了！！！
　　他不会再担惊受怕，不会因为一双鞋就招惹麻烦，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了！！
　　他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手机，他想，这一切好运一定是fake-diamond带给他的！否则，他怎么刚发出动态，讨厌的王彬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呢？
　　陆平抿唇咬牙，生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不过他越是憋笑，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
　　班主任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他，皱眉问：“陆平，你肚子疼吗？”
　　“没，没有！”陆平赶忙说，“我就是……哦对了，王彬同学停学了，那我的同桌位子是不是空下来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陆平未来一个月，都可以爽爽畅享两个座位了！
　　谁想，班主任摇了摇头。
　　“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班主任开口，“咱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让我们鼓掌欢迎——沈同学，请进来吧。”


第4章 
　　咦？刚转走一个，又转来一个？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同学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遵照老师的话，规规矩矩的鼓掌欢迎。
　　并不热情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响起，与此同时，教室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走廊上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落在那个正迈步走进教室的男生身上，仿佛那些阳光是追着他的脚步而来。
　　他很高，身材颀长，一双长腿包裹在藏蓝色的校服裤之中。椒江一中的校服是最常见的运动服款式，同学们经常自嘲是“垃圾袋”“破抹布”，但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原来一模一样的校服，只是换个脸、换个身材，就能变得如此不同。
　　一步，两步。
　　男生踏上讲台，站在了班主任身边。
　　他皮肤细白，却不会显得病弱；五官精致，又不会过于阴柔；他看起来太完美了——没有一丝“人气儿”的那种完美。他的英俊带着一种强烈的距离感，即使他就站在讲台上、站在黑板前，但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遥远，和班里的所有人都不在一个世界。
　　冰冷、疏离、高傲，这就是这位陌生的转学生，给大家带来的第一感觉。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滴冷水掉入沸腾的油锅，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被嘈杂的议论声填满了。尚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英俊的转学生，他们有无数问题想要问他，他从哪里来，他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转学到这里……
　　就在这片嘈杂中，有一个人的反应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平脸色煞白，他傻乎乎地张着嘴巴，那样子仿佛见了鬼似的！
　　……没、没错，他一定是见了鬼！
　　陆平想，如果不是见了鬼，远在帝都的“wonderland”怎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看清转学生的模样时，陆平的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陆平不可能认错……这绝对是wonderland本人！陆平对他太熟悉了，陆平的手机里保存了他的所有照片，甚至连他发过的那些动态，他都一一截图保存下来；陆平清晰地记得他的眉眼，记得他眼下的一颗小痣，也记得他心情不好时皱眉的模样。
　　这难道是在做梦吗？
　　陆平悄悄用圆规扎向自己的指尖，十指连心的痛楚当即让他疼得大脑清醒，一滴血涌出，落在了面前摊开的本子上。
　　他盯着那滴鲜红的血，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梦。
　　——被他冒名顶替的男神，真的降临在了他的世界。
　　幸亏陆平坐在最后一排，他又一直是班里的边缘人物，故而他的种种奇怪表现，并没有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
　　见班里乱成一片，班主任猛地拍了几下桌子，才勉强让班里安静下来。
　　“好了，沈同学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你们的问题以后再问。现在都安静下来！让他做一下自我介绍。”
　　男生的视线淡淡扫过未来要朝夕相处的同学，他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薄唇轻启，简略地吐出几个字：“大家好，我是沈雨泽。”
　　只有八个字，就完成了自我介绍。
　　大家的好奇心根本没有得到满足，刚想继续问，就被班主任第二次打断了。
　　“沈雨泽，咱们文科班男生又少，你的个子又高，所以暂时把你安排在最后一排。”班主任指向陆平旁边的空座位，“你就坐在陆平身边吧。”
　　陆平：“……”
　　陆平：“…………”
　　陆平：“………………”
　　陆平浑身一激灵，他触电一样腾得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可，可王彬的桌子太脏了，桌兜里都是垃圾，还有，还有他的桌面都被刻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班主任的眉头越来越紧，注视着他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善。
　　“陆平，你告诉我，除了你身边之外，班里还有其他空位吗？既然桌子脏了，你下早自习就带着新同学去后勤处领新桌子。”班主任从来不允许班里同学顶撞她，“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了。”
　　最终，陆平只能低下头，讷讷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他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被施展了石化魔咒。
　　余光之中，他看到wonderland……不、应该叫他沈雨泽了。他看到沈雨泽从讲台上走下来，对方的步速不快不慢，穿过两排并列的课桌，一步步走向他。
　　他就这样来了，而且带来了班里所有人的注视。
　　陆平能够感受到，那些炙热的目光从沈雨泽的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是常年身为透明人的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那些目光粘稠且沉重，陆平被那些看热闹的视线压得喘不上来气。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慢的好像一年；时间又过得极快，陆平只来得及眨几次眼，沈雨泽就停在了他的身边。
　　然后，沈雨泽拉开椅子。
　　然后，沈雨泽放下书包。
　　然后，沈雨泽坐下。
　　身边就这样多了一道身影、多了一个热源。沈雨泽的存在感极强，陆平根本无法忽略他。
　　沈雨泽没有主动和陆平说话，陆平当然也不会——更准确地说，是不敢——和对方说话。
　　陆平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手却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裤子。
　　他的心脏狂跳，脸色从刚开始的煞白变成了通红。
　　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习过一个成语叫做“叶公好龙”，而陆平的所作所为，可比叶公要严重一百万倍。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就是wonderland，模仿他的口吻在网上发帖，模仿他的性格和粉丝互动……陆平几乎是赤条条地站在一扇镜子前，他着迷于镜中虚构的自己，却没想到镜子碎裂后，真实的wonderland走了出来。
　　若不是还在上课，陆平恨不得直接夺门而出，直接奔到椒江大桥上跳下去！
　　太丢人了……真是太丢人了……
　　而在羞愧之后，名为惊慌的感觉又涌现了出来。
　　陆平想，事情真的这么凑巧吗？他在网上发帖装作是wonderland，结果被模仿的本人就成为了他的同桌？会不会沈雨泽提前知道了什么，故意来到他身边，要狠狠教训他一番？
　　如果沈雨泽要揍他、骂他，陆平全都认了。但是陆平担心，沈雨泽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告诉同学老师，以及最坏的情况——告诉他的父母。
　　光是想一想那种可能，陆平就又想跳河了。
　　从小，陆爸爸陆妈妈就教育陆平，他们家虽然穷，但穷人也要有骨气，绝对不能偷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陆平很懂事，他从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玩具、零食、帅气的衣服，但这一次……他偷走了wonderland。
　　若是让爸妈知道，他居然作出这样荒唐的事情，爸妈会多失望啊！
　　陆平一动都不敢动，整整半个小时的早自习，他一直盯着面前的课本，连一页都没有翻阅。
　　直到早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陆平一直悬吊在心中的那股气才猛得吐出来。
　　而这时的他，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打湿了。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班里的同学都对这位新来的转学生充满兴趣，趁着短暂的课间，一群人围了上来，热情地询问他的事情。
　　“同学，你说话有北方口音，你是北方哪里人啊？”
　　“沈雨泽，你个子好高，你打篮球吗，以后篮球赛算你一个。”
　　“沈同学，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至于身为沈雨泽同桌的陆平，差点就被同学们挤出去了。
　　不过，陆平是当惯了透明人的。无人注意他反而是件好事。
　　听到那些问题，陆平默默在心里替沈雨泽回答：帝都、会打但是不爱打、爱好是骑马。
　　沈雨泽的回答比陆平想的还要言简意赅：“帝都。不打。骑马。”
　　在听到答案后，所有同学：“……”
　　只有陆平想：bingo！全答对了！
　　不过，沈雨泽的冷淡并未打消同学们对他的兴趣，相反，他的种种表现让他看起来更神秘了。这位高冷的转学生就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谁不想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呢？
　　八卦的同学们又接连抛出来很多问题，有人问：“你为什么会转学来椒江啊？”“你平时打游戏吗，咱们加个好友吧。”“你家住哪儿啊，离学校近不近？”
　　问题实在太多了，陆平也很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支着耳朵悄悄偷听。
　　就在这时，陆平忽然注意到，人群里出现一个娃娃头的女生。
　　那个女生叫陈妙妙，性格活泼至极，是班里的八卦小天后，而且——她还是“fake diamond”的粉丝！
　　陆平还记得，那天陈妙妙特别兴奋地向她的小姐妹们安利了fake-diamond的账号，称赞他是一位有爱心的大帅哥……
　　陈妙妙为什么在这时候挤进人群，还用问吗？！
　　果不其然，陈妙妙仗着个子小，很快钻到了第一排，站到了沈雨泽面前。
　　陈妙妙清了清嗓子，像是对暗号一样，对沈雨泽试探性地问：“咳咳咳，你是不是fake……”
　　——绝对不能让她问出来！
　　陆平的大脑被这个念头充斥，直接被烧到短路。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惊人至极的举动！
　　他突然站起身，腿故意踢到椅子，椅子蹭过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这道声音让围在旁边的同学们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瞬间安静下来。
　　而被众人围住的沈雨泽，也循声抬头，望向身旁的他。
　　少年的眸子剔透却冰冷，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在那样的注视下，陆平的心跳速度直线飙升，噗通，噗通，噗通，会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可是陆平没办法再后退了。
　　“沈，沈同学，”陆平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直视新同桌的眼睛，却不知道自己的双颊已经比朝霞还要鲜艳，“老师让我带你去领新桌椅，咱们……咱们一起去吧！”


第5章 
　　陆平几乎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在所有同学的包围中把那位备受瞩目的转学生带出教室的。
　　等他理智回笼之时，他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后勤部门口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一边喘气一边想，看来自己实在太缺乏运动了，下次体育课绝对不能在看台上当背景板了！
　　“陆平。”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后勤部没有开门。”
　　稀疏平常的一句话，让陆平几乎是弹跳着站直了身子，他浑身僵成了一道铁板，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就算是军训时也没站得这么板正过。
　　“啊……哈哈。”陆平如机器人一样一点点扭过头，看向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沈雨泽，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尴尬的笑声。
　　瞧他干了什么！——他这只昏了头的小老鼠，居然把自己的天敌带到了学校里僻静无人的角落！
　　沈雨泽跟在他身后急走了这么久，呼吸一点也没乱，校服领口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简直像是教育局海报上的优秀学生模板。
　　站得近了，陆平才发现沈雨泽居然比自己高这么多。陆平身高一米七五，穿上鞋一米七八，算上发型四舍五入就算一米八吧，视线却只能平视对方的鼻子……靠，北方人了不起啊！
　　陆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视线左右漂移：“……后勤部的老师七点四十五才上班，咱们再等一会儿，肯定赶得上第一节 课的。”
　　沈雨泽应了一声。
　　他话很少，惜字如金，比陆平想象中的还要“龙”——这在椒江方言里是酷、牛x的意思。
　　陆平一直有“龙人恐惧症”，学校里的龙人（比如已经停学的王彬）陆平向来都是绕着他们走的。
　　但现在可不是陆平胆怯的时候，他必须尽可能多探听一下沈雨泽的消息，最主要的是，他要知道沈雨泽转学成为他的同桌，到底是有意为之的报复，还是一场荒唐的巧合？
　　陆平：“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叫陆平啊？”
　　沈雨泽看了他一眼：“老师说的。”
　　哦对对对，老师指派同桌时，确实叫过陆平的名字。
　　陆平：“那你为什么转学啊？”
　　沈雨泽：“长辈工作调动。”
　　这个答案倒是中规中矩。
　　陆平绞尽脑汁又抛出个问题：“你从帝都来椒江，还习惯这边的气候和生活吗？我们学校挺大的吧，哈哈哈哈……”
　　“新学校一切都好。”沈雨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陆平，语气平静地回答，“就是新同桌废话太多。”
　　陆平：“……”
　　陆平：“…………”
　　陆平：“………………”
　　陆平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后退一步，老老实实地贴墙站着了。
　　他问了这么多，根本什么想知道的消息都没问出来嘛！
　　陆平做贼心虚，他小心窥探着沈雨泽的脸色，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
　　两人之间的气温逐渐降低。
　　还好这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后勤部的老师终于提着大保温杯，赶在课间时间结束之前来了。
　　“你们来领什么啊？”后勤老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水，打着官腔问，“有班主任批条吗？”
　　“有的！”陆平赶忙把裤兜里的批条递出去。
　　“因班里新来一位转学生，需要领一张新桌子……高二八班，吴英霞。”后勤老师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清楚上面的班主任签名，又从老花镜后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少年，“原来是吴老师班的，这都多久没有转学生了？”
　　一边念叨着，后勤老师一边在钥匙板上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仓库的钥匙。仓库许久没有打开过，锁眼都快锈上了，好不容易拧开锁，仓库门刚一推开，灰尘就迫不及待地扑了出来。
　　“咳咳咳咳……”陆平猝不及防，被那些灰尘扑了满脸，赶忙跑到一旁咳嗽去了。
　　后勤老师有些尴尬，抬手挥了挥空气里的灰尘：“就是灰尘有点大……行了，你们进去吧。”
　　沈雨泽因为离大门稍远，很幸运没有像陆平那样被“沙尘暴”迎面袭击。他厌恶地看着这又脏又乱的仓库，再看看那些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课桌椅……他根本不想在这里多浪费一秒钟时间，随手指了最靠近大门的一张桌子。
　　“我就要这个了。”他开口，照旧惜字如金。
　　“等等！！”谁想，原本在旁边咳嗽的陆平居然杀了回来，双手在胸口摆了个巨大的叉字，抢过他的话头，“老师，我们想再挑挑！”
　　沈雨泽皱眉，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挑的。
　　陆平见他不解，小声同他解释：“你想想看，这仓库里已经有这么多课桌椅了，越靠近大门的，就说明是最近送进来修理的！肯定有什么问题，只是外表看不出来罢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陆平走过去，拍了拍沈雨泽看上的那张桌子——果不其然，这张看似光鲜的桌子左右晃动起来！原来这是一张“瘸腿桌”，四只桌脚并不一样高。
　　沈雨泽：“……”他沉默了几秒，又抬手指向了另一张桌子。
　　陆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前进，这次，他在第二张桌子的桌兜里发现了墨水笔写的“我爱xx一辈子，xx爱我一万年！”
　　沈雨泽又指了第三张桌子。
　　这次，桌子四面看起来都没有任何问题。忽然，陆平蹲下身，抬头一看——嘿！居然让他在桌兜下面，找到了好几块脏兮兮的口香糖！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居然把吃剩下的口香糖黏在这里。
　　陆平看出来沈雨泽肯定有洁癖（哪个高贵男神没有洁癖呢？），如果真让他把这个桌子搬回去，无知无觉地用上几个月，沈雨泽说不定要杀人吧……
　　陆平的这一通操作下来，就连旁边的后勤老师都不由得啧啧称奇：“行啊，你这小宁还蛮聪明的嘛。”
　　“嘿嘿嘿……”陆平抓抓脑袋，挑来挑去，最终从仓库最里层的“桌椅山”里，找到一张完好无损的桌子。
　　除了脏点，没有毛病。
　　他专心致志地挑桌子时，并没有发现沈雨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眼光里带着审视与从未有过的好奇。
　　待陆平推着最后选中的桌子走出仓库时，沈雨泽直接向他伸出手：“给我。”
　　陆平哪敢让高贵的男神屈尊搬桌子啊，特别狗腿的说：“没事没事没事，这桌子脏，还是我来吧。”
　　“你搬就不脏了吗？”沈雨泽反问。
　　说完，他不再和陆平客气，直接从陆平手里拿过了那张课桌。陆平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的重量一空，他只剩下搬空气了。
　　靠，他个子没有沈雨泽高就算了，难道力气也没他大吗？
　　……
　　第一天的课就这样有惊无险的结束了。课间时，陆平一直屁股死贴在椅子上，发誓绝对不离开沈雨泽一步，就为了防止陈妙妙同学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问沈雨泽有关“fake-diamond”的事情。
　　陈妙妙倒是想和沈雨泽搭话，但这位转学生的人气实在太旺了，一天下来，她都没能挤进人群的包围圈之内。
　　陆平在庆幸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忧。
　　纸是包不住火的，假钻石终究是假钻石。不管他在网上为自己塑造出怎样光鲜亮丽的形象、勾勒出多么完美的出身背景……真正的他，永远是那个生在角落里的，灰扑扑的小老鼠。
　　如果他要脸的话，他就应该及时纠正错误，最好立刻在沈雨泽面前下跪，抱住那位正牌男神的腿，忏悔自己的虚荣。就算他想抵赖，沈雨泽只要再登陆一次partner软件，就会知道他做下的丑事。
　　而当事情败露之事……“fake-diamond”这个账号，就要不复存在了。
　　——那些随之而来的欣赏、称赞与尊重，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光是想一想，陆平就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就在陆平恍惚之际，班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桌前。
　　“沈雨泽，你有企鹅号吗？”班长偷偷摸摸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智能手表，“加个好友，我拉你进班级群。”
　　虽然班主任吴老师严令禁止同学们带智能手表、智能手机来学校，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班长偷偷建了个班级群，加了所有同学。这样一来，有时候班主任让他通知什么事情，他只要在群里吼一声就行了，不用挨个通知。
　　谁想，沈雨泽居然意外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企鹅号。”
　　“啊？？？？”班长明显不信：哪个高中生会没有企鹅号啊？
　　沈雨泽难得说了一长串话：“我想专心学业，所以这次转学前，我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以后也不打算用了。我会把我的手机号留给你，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以打电话通知我；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只是日常寒暄，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班长震惊到失语：“……”
　　一旁的陆平听到沈雨泽的话，猛地扭过头去，直勾勾地望着他。
　　陆平的动作太大了，沈雨泽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向他的双眼：“怎么了？”
　　“没……”陆平根本控制不住嘴角逐渐扩大的笑容，“我觉得你说的特别对。咱们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社交软件太浪费时间了。千万不要下载，千万不要注册，千万不要去看——我支持你！你继续保持！我支持你！”
　　他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沈雨泽还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班长听不下去了。
　　班长打断他，满眼嫌弃地说：“嵌糕王子，你发瘟了？”
　　陆平毫不在意班长话里的讽刺，现在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顾不得和大家说再见，提起书包就向教室外奔去。
　　他跑得太匆忙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沈雨泽一直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
　　陆平跳上公交车，坐到他熟悉的座位上，一边让暖暖的夕阳拥抱住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登陆partner账号的后台。
　　他的后台里多出了一条私信。
　　@mini妙妙屋：你是syz吗？
　　这条私信是在上午发的，陆平顺着她的id点进去，果不其然，他在那个id里看到了陈妙妙的自拍照。想来，陈妙妙在发现网络上的男神成为同班同学后，因为不能“线下相认”，只能通过私信联系。
　　陆平看着那条私信，根本无法形容心头涌现的杂乱思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连老天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抑制住颤抖的手，模仿沈雨泽寡言的风格，回复了几个字。
　　@fake-diamond：陈妙妙？
　　@mini妙妙屋：！！！！
　　@mini妙妙屋：真的是你？？
　　@fake-diamond：嗯。
　　@mini妙妙屋：啊啊啊啊啊啊啊天啊我一直关注的博主居然真的成了我的同学啊啊啊啊啊我要是告诉别人的话所有粉丝都会羡慕的！
　　陆平深吸一口气。
　　@fake-diamond：不要告诉别人。
　　@mini妙妙屋：？
　　@fake-diamond：我不想在班里搞特殊化。
　　@fake-diamond：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在网上的身份。
　　@fake-diamond：请替我保密。
　　私信发出后，陆平不敢再去看，他暗灭手机屏幕，闭上眼静静数着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
　　嗡——手机传来了轻微震动。
　　他鼓起勇气重新点开软件。
　　@mini妙妙屋：【可爱ok表情包】
　　@mini妙妙屋：放心吧！我懂得！
　　@mini妙妙屋：我会像大道寺知世守护木之本樱一样，替你守护住你的身份秘密的！
　　陆平：“……”
　　他不知道大道寺知世和木之本樱究竟是谁，但他知道，陈妙妙这个地雷，暂时被他熄灭了。
　　只要陈妙妙不说出这个秘密，只要沈雨泽不登陆软件，那么fake-diamond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他，陆平，依旧可以在网上编造一场只属于他的梦境。
　　在这个梦境里，他会听到很多的掌声，会感受到很多的善意，会拥有很多的喜爱。
　　——太好了，他可以不做他自己。


第6章 
　　椒江人的早晨，通常是急匆匆的。
　　刚过五点，北岸“cbd”的马路两侧，就被一个接一个的小摊子填满。这里是整个北岸发展的最好的地方，不仅有大型商场，还有配套的住宅医院学校等等。
　　辛劳的主妇们或者晨练结束的老妪老翁们，口袋中掖两个重复使用的环保袋，赶来早市采购全家一天的鱼肉菜蛋。
　　这里有凌晨刚从码头运回来的鱼虾，有带着露水的蔬菜，有熙熙攘攘的早餐摊——更有大城市难得一见的，人间烟火气。
　　“小老板，来个嵌糕，加肉加蛋，其他老样子！”一位跑夜车的出租车司机把车子停在道旁，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两张纸币。
　　“好嘞！”陆平放下手里背了一半的单词书，麻利地掀开木桶上的盖布，从热气腾腾的粳米年糕胚上切下来拳头大小的一块。
　　切下来的年糕胚被甩在案板上，陆妈妈两手一压，就把这充满韧性的胚子碾成了一片圆形的薄饼。她面前的操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不锈钢盆，每个盆里都是提前拌好的素菜，有粉丝，油条碎，土豆丝，胡萝卜，豆芽，圆白菜……她精准地从盆里挑出老客爱吃的几样菜，而这时的陆平已经操着加长的木筷，从卤汁里捞出五花肉与卤蛋，快速切碎，放在了年糕胚的中央。
　　那卤蛋与五花肉都是提前炖好的，在浓赤的老汤里浸了整整一晚，油亮润泽，刀锋几乎不用怎么用力，只轻轻一碰，便碎成了几块，散发出浓厚的肉香。
　　陆妈妈双手一裹，又薄又韧的年糕皮就拢成饺子状；她一手托住饼底，一手捏住饼皮的边缘，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两侧边缘就捏牢合拢，留下一串漂亮的“人”字纹；顶部留有一个小小的开口，可以看清里面丰满的馅料。
　　陆平早就撑好一只塑料袋等在一旁，他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超大号饺子，装进袋，又打了一勺卤肉汁顺着大饺子的开口灌进去——这样一来，一只经典的椒江嵌糕就做好了。
　　可别小看这只嵌糕，沉甸甸的将近一斤重，馅料多样、口感丰富，饼皮选用粳米而非糯米，故而做出的年糕弹软有嚼劲，一点都不粘牙。
　　这样丰满的一只大嵌糕，就算是重体力劳动者也够填饱肚子了。
　　陆平快速把年糕打包装袋，奔向街边的出租车。
　　“杨叔，您的嵌糕！”陆平客气地附送一个微笑。
　　这是他家的老客户，一周总要来买上两三次，陆妈妈每次都把他的嵌糕包的又大又厚实。
　　杨叔接过嵌糕，却没有直接开走，而是问：“小平，你一般几点去上学啊？”
　　陆平：“六点。”
　　“那不是快到了？”杨叔瞥了眼车上的表，“我昨晚抢了个单，要去南岸接人，正巧顺路，我给你捎过去吧。”
　　“这，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啊，”杨叔说，“我还要谢谢你把初中的笔记给了我家小囡呢。”
　　推辞不过，陆平在征求妈妈同意后，拿起书包飞快跳上了杨叔的车。
　　……
　　坐出租车渡过跨江大桥的感觉，和坐公交车截然不同。
　　陆平好奇地倚在副驾驶座上，向着车窗外张望。杨叔把车窗降下来，让早晨清爽的风吹到男孩的脸上。
　　陆平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坐出租车的次数屈指可数。要去远的地方，就坐公交；去近的地方，爸爸的三轮车就能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家里还有一辆用来拉货的面包车……
　　其实椒江本地出租车的价格并不贵，但对于节俭的陆家人来说，这还是一种难得奢侈的享受。
　　陆平悄悄看了眼杨叔，摸出手机，登陆了自己的partner账号。
　　@fake-diamond：本来不想太引人注目，但我妈今天硬要让司机送我上学。哎。
　　暗搓搓发完这条动态，陆平可以想象评论区肯定要被粉丝们的艳羡攻占了。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去感受清朗的晨风吹拂在脸上。
　　他放纵自己去幻想：在他的幻想中，他坐着的出租车变成了电视里才会出现的豪华加长轿车，乘客和司机的距离有那～～么远；在他的幻想中，杨叔变成了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私人司机；在他的幻想中，他坐在豪车的最后一排，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呃，未成年人不能饮酒，那就摇晃着一杯可乐吧，送到嘴边，细细地品上一口……
　　……这一口可乐还没咽下去，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
　　陆平身子一晃，若不是他身上还系着安全带，他的脑袋就要磕到前挡风玻璃上了。
　　“嘶……”陆平被安全带勒的直咳嗽，他睁开眼睛看向杨叔，惊慌地问，“杨叔，怎么了？？”
　　杨叔指了指前面：“红灯。”
　　红灯？
　　陆平抬头看向前方。唔，前面确实是红灯，可杨叔现在距离前车的距离足有十米远！就算是红灯，也没有必要在这么远的地方就踩刹车吧？幸苦后面没车，要不然就要追尾了。
　　陆平迷茫地问：“为什么要离前车这么远？”
　　“因为那是卡宴。”
　　“卡……什么？”
　　杨叔一脸沉重地说：“小平，记不住车名没关系，你只要知道，那辆车价值两百多万，你杨叔要是蹭了那车一下，我卖了我的出租车都付不起人家的喷漆钱。”
　　陆平：“……”
　　椒江虽然是个小城市，但向来不缺有钱人。陆平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那辆豪车，拼命记住那辆车的logo，告诉自己，这辈子再看到这个标志一定要绕道走！！
　　哎。这世界上的有钱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陆平一个呢？他又不是想考清华北大，这样平平无奇的愿望，怎么就那么难实现呢。
　　直到绿灯重新亮起，那辆车拐弯了，杨叔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起步。
　　结果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不管杨叔的出租车往哪里开，都能看到那辆昂贵的豪车！
　　杨叔嘀咕起来：“奇怪，这车不会也要去椒江一中吧。”
　　陆平：“……”
　　他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十五分钟之后，那辆价值千金的豪华轿车停在了椒江一中门口。同一时间，一辆挂着北岸车牌的出租车，也停在了椒江一中门口……五十米远的位置。
　　杨叔：“蹭不起，蹭不起。还是离远点吧。”
　　陆平：“……”
　　他谢过杨叔，提起书包下了车。
　　现在正是上学时间，校门口的学生很多，大家的视线都被那辆奢华的豪车吸引走了。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谁家里是做什么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椒江一中里不乏交了高昂赞助费进校的学生，但是那些富二代们也不会坐这样的车来上学！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那辆车的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了。
　　出乎意料的，走下车的人居然穿着笔挺的制服，还带着白手套——这是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专职司机啊！
　　大家的眼神更炙热了。
　　司机走向后排，一手拉开车门，一手虚虚贴在车门框下，保护着车内的贵客。
　　下一秒，一只脚迈出了车门，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瞩目中。
　　少年像是早已习惯了周围人的注视，他坦然地站在那里，眉目精致如画；深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带着一种天然的高傲与自矜。
　　——他是沈雨泽。他当然是沈雨泽。
　　这位传奇的转学生，虽然上周才成为高二八班的一员，但关于他的各种传说早就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津津乐道于他的一切，谣言越传越烈，有人说有东南亚某国的王室血统，又有人说他家里富可敌国……谁让高中生们都处在爱幻想的年纪呢，一些无伤大雅的谣言，老师也不会出面阻止。
　　但是今天，沈雨泽居然坐了一辆豪车、由司机送他来学校……关于他的传闻，难道全是真的？
　　沈雨泽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他低声和司机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单肩背上书包，迈步走进了校园里。
　　在那样强大的气场下，没有人敢来和他搭话。
　　忽然，他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跑过他的身边，埋着头、踏着小碎步，冲向教学楼。
　　沈雨泽：“……”
　　沈雨泽：“陆平？”
　　那道身影猛地刹住。
　　过了几秒，沈雨泽的新同桌慢吞吞地转过身子，抬起手，对他僵硬的打了声招呼。
　　陆平：“嗨……这么巧。”
　　陆平心里泪流满面：他为了不让沈雨泽注意到他，已经尽量贴墙前行了！怎么还会被沈雨泽抓到！
　　沈雨泽还是那样吝啬文字：“一起走吧。”
　　陆平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他的身边。
　　自从两人成为同桌以来，说过的话寥寥无几。沈雨泽的话很少，而陆平又做惯了透明人，只想在他面前降低存在感，生怕引起这位正牌男神的注意。
　　故而一周过去了，除了第一天他们搬桌子时说了几句话以外，其他时候，陆平几乎没有听到过沈雨泽开口。
　　沉默。
　　沉默。
　　沉默着走入教学楼。
　　沉默着走上楼梯。
　　陆平快被这沉重的氛围压到窒息了，每逢紧张之际，他都强迫自己没话找话：“那个……沈雨泽，我看你今天是坐车来的呀？”
　　“嗯。”沈雨泽回答，“我本来不想太引人注目，但我母亲要求司机送我。”
　　陆平：“……”
　　陆平：“？？？”
　　如果不是沈雨泽亲口承认他没有社交软件，他都要怀疑沈雨泽看到@fake-diamond的动态了？！！
　　想到那辆价值两百万的豪车，还有穿着制服的私人司机，陆平嫉妒到都要变形了。
　　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陆平脱口而出：“我今天也是坐车来的！”
　　沈雨泽：“哦。”
　　陆平：“……”
　　陆平：“…………”
　　陆平：“………………”
　　一句轻飘飘的“哦”，轻易击碎了陆平好不容易筑起的尊严长城。
　　不知不觉间，陆平的脚步慢了下来，落后于沈雨泽两个台阶。头顶的灯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沈雨泽是那样的高大、俊美，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足以把陆平完全笼罩起来。
　　陆平藏身于沈雨泽的阴影里，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找到自己，但是他看不到自己，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藏在黑暗里的，拙劣的模仿者。
　　陆平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早上坐免费出租车跨江看朝霞的兴奋，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究竟在得意什么啊，他绞尽脑汁编造出来的传奇经历，只不过是沈雨泽稀松平凡的日常罢了。
　　陆平沮丧地塌下肩膀，完全凭着本能在迈步上楼，他变得如此安静，一时间，楼梯间里只能听到两道脚步声。
　　忽然间，走在前面的沈雨泽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陆平猝不及防，一头撞在的他的后背上。
　　“？”幸亏这一撞，让陆平的灵魂终于回笼，“诶？怎么不走了？”
　　沈雨泽转身，低头看向他。
　　沈雨泽开口，声音清冷：“陆平，咱们已经坐了一周的同桌了。”
　　陆平更摸不到头脑了：“呃……是。”
　　“你的身上，一直有一种味道。”
　　“？？？！！！”在听清的那一刻，陆平的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
　　他他他……沈雨泽居然说他身上有味道？？？
　　刚升上椒江一中时，也有同学说过陆平身上有味道——他们嘲笑他做嵌糕的妈妈、卖泡虾的爸爸，说他的头发丝里浸满了油味，就连他呼吸过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廉价的早餐摊味道。
　　那时候的陆平脸皮薄，不知该怎么面对那样赤裸且直白的恶意。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回家后拼命洗澡、还买了三套校服换洗，生怕同学们嫌弃他。
　　但他的拼命讨好，并没有换来其他人的善意。他们叫他嵌糕王子，把他排挤在班级之外。
　　后来，陆平看开了——他就是嵌糕王子，怎么了？他就是靠他妈妈捏出的一只只嵌糕养育大的，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居然连沈雨泽也说他身上有味道……
　　陆平想，难道这么快，他的新同桌也要开始孤立他了吗？
　　想到这里，陆平板起脸，倔强地抬头看向沈雨泽，硬邦邦地问：“什么味道？”
　　“——甜甜的味道，”出乎意料的，沈雨泽给出了一个奇异的答案，“你闻起来，像是一只超大号年糕。”
　　陆平：“……”
　　淦，沈雨泽居然用那样冷冰冰的一张脸说出这样的话，陆平羞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喂！


第7章 
　　他身上……真的有年糕的味道吗？
　　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平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的领口，低下头，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味道。
　　有句老话说，久处馨室不闻其香，陆平想，难道真是如此？
　　刚出锅的年糕胚子确实很香——他家的嵌糕皮都是手作的，每天三点妈妈就要起床，先把粳米打成粉，然后再蒸熟捣成年糕。
　　蒸年糕胚子不用加一点糖，粳米内部的糖分会析出，在蒸熟后会自带一种大米的软糯甜香，咬上一口，真是唇齿生津。当天卖不完的年糕胚子，不能留到第二天，妈妈会把它带回家二次加工：年糕切成条状，佐以白菜、鸡蛋、再加一碗早市带回来的新鲜小海鲜，用大火热锅一炒，就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炒年糕！即是菜，也是饭，每次端上桌时，陆平和妹妹都要为这碗炒年糕争得不可开交。
　　难不成……他身上真的有年糕味道？
　　光是年糕味道也就算了，可沈雨泽居然说他闻起来很甜——如果这话是对女孩子说的话，人家一定会误会的吧！
　　想到这里，陆平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同桌。
　　在楼梯间里扔下那句重磅炸弹后，沈雨泽并没有任何多余反应，转身就回到了教室。和淡定的沈雨泽相比，坐立难安的陆平实在是……太……太……
　　陆平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了。之前，其他同学说他身上有味道，陆平觉得生气、愤怒、受到了侮辱；但沈雨泽说他身上有味道，他却只觉得羞赧——因为陆平知道，沈雨泽的那番话并不带任何偏见，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虽然陆平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甜甜”的味道。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沈雨泽忽然转过头，陆平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移开视线，被迫撞入了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中。
　　陆平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眼珠一转，忽然注意到沈雨泽面前摊开的课本。课本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陆平胡扯：“我……我就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上课一直不记笔记啊？”
　　同桌一个星期以来，陆平就没见过沈雨泽动过笔。文科本来就讲究“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陆平成绩一般，全靠死记硬背，每次上课时，都要在书册边缘密密麻麻记上一堆东西。但是沈雨泽却从来不记笔记，每次上课时，他把课本摊开在桌上，双手插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平以为，他能从沈雨泽那里问到什么学习机密，但没想到，沈雨泽居然给出了一个让他震惊的答案——
　　“——因为我听不懂。”沈雨泽淡定地说。
　　“……？？？”
　　沈雨泽重复了一遍：“老师口音太重，语速又快，他们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说这话时，沈雨泽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太阳就该从西边升起，仿佛水就该从低往高走，仿佛学生上课就该不学习。
　　陆平：“……”
　　椒江本地方言众多，有十里不同音的说法。本地人的方言能细分成好几种，一江之隔的北岸和南岸口音都会有细微区别。不过总的来说，椒江话属于吴语系，当地中年人的“椒普”……确实让外地人头大。
　　但是陆平怎么也想不到，沈雨泽上课走神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
　　陆平眨了眨眼睛——在他的视界里，沈雨泽身上闪闪发亮的“男神光环”，咯嘣一声，掉下了一块碎片。
　　面对陆平无法掩饰的诧异目光，沈雨泽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当然有大大的问题！！！】
　　陆平很想这么说，但是他不敢说。他吞了口口水，说：“可是，如果你不听课的话，怎么复习啊？下周咱们就要月考了啊。”
　　“……月考？”
　　“对啊，这是椒江一中的传统，每月一次全科统考，成绩要公布出来贴在公告栏上的。”陆平指了指窗外，“就一楼一进门的那个地方，谁都看得到。”
　　这次，换沈雨泽惊讶了，他不由得坐直身体，皱眉问：“谁都看得到？”
　　“谁都看得到。”
　　“这不是侵犯学生隐私了吗？那成绩倒数的学生怎么办？”
　　“不想倒数丢脸的话，所以才要努力学习啊！”陆平挠挠头，奇怪地问，“沈雨泽，你以前到底上的什么学校，难道帝都那里都不月考，也没有年级排名的吗？”
　　就在沈雨泽作答之前，突然从讲台之上飞来一只粉笔头！粉笔头穿过整个教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的落到了他们的课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讲台上历史老师的爆喝：“陆平！我注意你好久了！你和你同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了！干什么呢！不想听课你们就给我滚出去罚站！！”
　　这声怒斥，让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全都惊醒了过来，一个个转过身，双眼放光地望着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平和沈雨泽。
　　同学们的目光，八卦得不加任何掩饰。
　　陆平：“……沈雨泽，刚才老师说……”
　　“不用翻译了。”沈雨泽打断他，“这句话我能听懂。”
　　陆平：“……哦。”
　　原来是选择性文盲啊。
　　……
　　课间时，班长通知陆平，班主任吴老师有请。
　　班长脸上的幸灾乐祸不加掩饰，满脸都写着“你惨喽！”
　　陆平用脚想都想的出来，吴老师把他叫去，肯定是因为历史老师告状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沈雨泽也说话了啊，为什么不训他，光训自己啊。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陆平的心情就如上坟一般。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人声鼎沸，所有文科班的老师都共用一个大办公室，有个老师在专心写教案，有的老师在给学生们讲解不会的习题，还有的老师——比如他的班主任——正一脸严肃，等待着自己的冤种学生。
　　“吴老师……”陆平磨磨蹭蹭地来到吴英霞面前，低着头，摆出一幅乖顺的样子。
　　但意外的是，吴英霞居然没有批评他上课说话，而是问了一个八杆子打不到的问题：“你和王彬同学接触多吗？”
　　“……诶？？”陆平惊讶地抬起头。虽然王彬才刚刚停学一个星期，但陆平现在回忆起来当初和他的冲突，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不算多。”
　　“不算多？但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吴英霞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了陆平面前。
　　陆平疑惑地翻开文件夹，结果发现，这里面夹着的居然是王彬的停学处分！而后面几张纸，则是王彬写的千字检讨书，在检讨书里，王彬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一切，包括他是如何欺负同学、威胁别人帮他考试作弊、甚至还向低年级的学生收取过保护费……
　　说是检讨书，还不如说是口供。
　　吴英霞在“欺负同学”那一行上点了点，对陆平说：“我一直以为，咱们班的班风是很正派、很团结的。但是我接到热心同学的报告，说在换座位前一晚，你被王彬叫到操场，他用篮球打你。”
　　“……”
　　“学校能做的有限，只能给王彬停学处分，没有其他可以惩罚他的手段。但是那位男同学提出一个建议，他说你们这些受欺负的学生可以联合起来告王彬，让王彬的家长赔钱。当然，律师费用那位同学会负责，你们不用出一分钱，你只需要在这份代理书上签个名字，再回去写个事件陈述，越详细越好，其他的都不用操心……陆平，陆平，你有听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陆平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文件。
　　他听懂了，他又好像完全没听懂。
　　他不敢相信，曾经欺负他的人居然这么轻易的就倒下了？！光是停学背处分还不够，居然还要被告上法庭！！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还能通过法律手段保护自己、惩罚坏人……虽然也曾听到过什么上法庭啊之类的事情，但那些都离自己太远了，这在还是高二生的陆平看来，远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这一刻，有无尽的勇气在陆平的身体里流淌，他激动到身体都在颤抖。他拿起一旁的签字笔，提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写的格外用力。
　　写完名字，他放下笔，垂眸看向自己力透纸背的签名。
　　然后，他说：“老师，我能问问，那位为我们提供帮助的同学是谁吗？我想当面谢谢他。”
　　“……”吴老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那位同学不想太高调。”
　　陆平并没有失望，在他看来，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同学就是隐藏在人群中的超级英雄，默默的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想到这里，陆平脱口而出：“那这样吧。王彬赔偿的钱，我一分也不要……请老师帮我转交给他。不管是几十块也好，几百块也好，几千块也好——就当作是我对他的谢意，好吗？”
　　陆平决心已定。
　　他知道，那位同学肯定不缺这么一点钱，否则也不会让律师免费帮助其他人。但是，他不能因为对方的阔绰，就把对方的善意当作理所应当。
　　有人在困境之中向他伸出援手，他自然也要涌泉相报。
　　“……行吧。”吴英霞同意了。“我会转告他的。”
　　陆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开开心心地向吴英霞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站在走廊上，他侧头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心情一片明朗。
　　……
　　这一天，备受粉丝喜爱的账号@fake-diamond 居然连发了两条动态。
　　第一条动态，fake-diamond告诉大家，自己虽然不想在学校太高调，但妈妈非要让司机送他上学。
　　在这条评论下面，很多粉丝都表示，男神很久没有发照片了，希望多多发照片。
　　于是fake-diamond发了第二条动态。
　　@fake-diamond：不要叫我男神。只有一张脸长得帅的人不能当男神，怜悯弱小的人才是男神。【太阳】【太阳】【太阳】


第8章 
　　陆平很快写完了他和王彬的冲突陈述，交到了班主任那里。
　　他交陈述时，吴英霞手里已经有了厚厚一沓其他“苦主”的材料了，有个同学居然整整写了十页纸！
　　陆平看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五百字陈述：“……”
　　……他是不是应该庆幸王彬对他手下留情了？
　　交完陈述后，陆平正要离开，吴英霞却叫住了他。
　　吴英霞问：“沈雨泽同学转来咱们班也有一个多星期了，陆平，你和他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其实陆平和他加起来只说了十句话，其中五句话还是搬桌子那天说的。
　　吴英霞又说：“沈同学来自帝都，那边的教材、教学进度都和咱们椒江不一样。如果他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希望你不吝帮忙；最好也能带着他融入集体，参与集体活动。”
　　陆平迷茫了，他自己都没办法融入集体呢，还带沈雨泽融入集体？
　　这怎么融啊？
　　陆平幽魂一样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这节课是体育课，他到操场时，三个班的同学正在列队。体育课列队时要按高矮排序，男生在前、女生在后，高个在右、矮个在左。
　　原本男生的排头兵是王彬，王彬滚蛋后，沈雨泽成了新的排头兵……而且，他身材比例更好，个子也更高。
　　老师喊完“向前看！”后，还有女生恋恋不舍的不肯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热身结束后，老师就让大家自由解散了。文科班的男生本来就不多，一半去踢足球，一半霸占了篮球场。
　　一个男生抱着篮球跑到沈雨泽的面前，主动邀请：“沈雨泽，5v5还差一个，打不打？”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足球突然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之间。足球落地后又重重谈起，差点打到那个篮球男孩身上。
　　“你讲不讲武德！说好公平竞争呢！”踢足球的男生急急忙忙跑过来，推开那个篮球男孩，转头对沈雨泽说，“还是和我们一起踢球吧！他们打球打的太臭，每次都被理科班虐菜。”
　　两边队伍的男生为争夺沈雨泽吵得不可开交。拜托，沈雨泽腿长个子高，一看就是运动健将！谁不喜欢自己的队伍里有这么一个优秀外援啊！再说，队里多了一个帅哥，这可是活招牌，肯定会吸引很多女生来看球的！
　　不远处的树荫下，陆平看着被两拨人争抢的沈雨泽，心底又开始酸溜溜地恰柠檬：呵呵，老师真是白操心了，沈雨泽这么受欢迎，哪还需要去融入集体？集体都上赶子来找他了！
　　男生们吵了半天，打篮球的指责踢足球的脚臭，踢足球的指责打篮球的总被盖帽……同学情谊完全抛之脑后。
　　他们同时把目光落在沈雨泽身上，异口同声地问：“沈雨泽，你要选谁？”
　　沈雨泽在阳光下站了这么久，被晒得心烦；他视线扫过这两个烦人的家伙，眉头微皱：“我谁都不选。”
　　“啊？”“啊？”
　　“没听清吗？我说，踢足球和打篮球，我都没兴趣。”
　　说完，沈雨泽推开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旁边的树荫。
　　站在树荫下的陆平：“？？？”
　　陆平傻乎乎地看着沈雨泽越走越近，直到在自己身旁停下。
　　树荫下有一排低矮的小台阶，陆平不怕脏，每次随便拍拍就坐下。但沈雨泽有洁癖，自然不可能坐在这种地方的，他倚着树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平实在忍不住了，他问：“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打球？”
　　“为什么要去？”沈雨泽面无表情地说，“学校又不能洗澡，我不想一身汗再回教室上课。”
　　现在还是夏末，每次上完体育课，男生们身上都汗津津的。他们文科班还好，本来男生就不多；据说理科班的味道堪比生化武器，曾经还把女生熏吐过。
　　要是这个原因的话，倒是可以理解。
　　陆平：“如果不是夏天，你就会和他们一起玩了？”
　　“不。”沈雨泽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喜欢运动。”
　　“？？？？？”陆平大惊，不由得提高音量，“你不喜欢运动？可你不是喜欢骑马吗？”
　　沈雨泽挑了挑眉毛：“骑马是马在运动，又不是我在运动。”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好像又无懈可击。
　　陆平：“……”
　　陆平：“…………”
　　陆平：“………………”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在陆平眼里，沈雨泽身上的男神光环，又掉下来一片。
　　之前沈雨泽远在帝都，陆平只能通过wonderland账号上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去幻想沈雨泽的性格、他的爱好、他的生活。但是等到沈雨泽真的来到陆平身边了，陆平却发现，沈雨泽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完美。
　　沈雨泽的性格，说好听了是高冷贵公子，说难听了就是寡言少语不给面子；他的成绩，虽然还没月考，但他上课都不听讲，很有可能年级倒数；而男神标配的运动能力，他也兴趣平平……
　　沈雨泽根本不是一颗完美无暇的宝石——他从来不是，可陆平以为他是。
　　陆平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他抬头望着身边既陌生又熟悉的少年，低声喃喃：“沈雨泽，你怎么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
　　沈雨泽没听清，当然也没有办法回答。
　　……
　　每次体育课之后，同学们都没办法安心听讲。于是学校排课时，干脆把体育课安排在周五下午，体育课之后紧接着就是自习课，让大家做做卷子收收心。
　　现在不提倡周末补课，老师们只能变本加厉的给学生们多发几张卷子，压榨尽他们最后一秒时间。
　　自习课上，同学们都在埋头苦写作业，因为现在多写一点，周末就可以少写一点啦！有胆子大的同学，私下组织起“互帮互助学会”，简单来讲，就是你做数学卷子，我做英语卷子，然后彼此交换——互相参考答案的事情，能叫做抄吗？
　　班长把自己的椅子搬到讲台上，一边埋头写卷子，一边管着班里的纪律。班里卷子乱飞的事情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闹得不过分，他才不会多此一举，捅到班主任那里去呢！
　　政治教材上都写了，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保持和群众们的“紧密结合”嘛。
　　就在其他同学都忙于“互帮互助”之际，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平，正在对着英文卷子抓耳挠腮。
　　他的英文成绩向来在班里倒数，单词背的滚瓜乱熟，但扔进句子里，他还是搞不明白。尤其是完形填空，十五道题他能错十道，每次他拿题去问班里英语成绩好的同学，只会得到一个回答：“凭语感。”
　　语感是什么？能吃吗？
　　后来他才发现，同学们确实没在敷衍他。他们班几乎所有同学，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会背字母表了；在上幼儿园时，就会唱英文儿歌了。而他所在的乡镇小学，直到三年级学校才开了英文课……和人家一比，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陆平只能硬着头皮勤学苦背，想要尽可能缩减和同学们的差距。
　　但不知道是智商原因，还是智商原因，抑或是智商原因……陆平的英语成绩，一直没有什么长进。
　　高一入学的第一次月考，满分120的英语卷子，他考了72分，刚刚及格。高二时，他英文成绩终于到了90分，但是满分变成150分了，他还是刚刚及格。
　　总之，陆平的英语成绩一直很稳定——稳定的刚刚及格！
　　现在，陆平又开始对着完形填空题愁眉苦脸了。
　　“……这道题选c。”忽然，身旁传来沈雨泽的声音。
　　陆平一惊，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雨泽，脱口而出：“你在偷看我的卷子？”
　　一边说着，陆平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挡住了自己做完的题，颇像一只想要藏住冬季屯粮的小老鼠。
　　看到他防贼一样的动作，沈雨泽好气又好笑：“你做到现在，十道题错了八道，你的卷子有什么偷看的必要？”
　　陆平更惊讶了：“所以你真的在偷看我的卷子！”
　　沈雨泽：“……”
　　“既然你偷看了我的卷子，这是你不仁，那我也只能不义了！”陆平义正言辞的说完，居然胆大包天的拉过沈雨泽的卷子，对着沈雨泽做完的英语卷子从头抄到尾（当然没忘了改错几个答案）。
　　沈雨泽：“……”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雨泽故意说：“我上英语课从来没听讲，你就不怕我是胡写的？”
　　“不怕。”陆平一边低头抄着abcd，一边随口回答，“你不是有好几个外教吗，其他科目再差，英语也不可能差的。”
　　这话他不经脑子就说出口了，话音刚落，陆平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低了两度，与此同时，沈雨泽的手居然伸过来，重重压在了卷子上。
　　陆平盯着那只手：沈雨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筋骨清晰，尤其当他手持马鞭时，这只手更是漂亮得像是希腊雕塑一样。
　　现在，那只手的食指微微屈起，轻轻点了点桌子，发出一阵哒哒的脆响。
　　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只见沈雨泽身体前倾，越过课桌之间的界限，双眸紧紧盯着陆平的眼睛，就像是一只瞄准猎物的捕食者。
　　“陆平，”他声音并不大，却颇具威慑力，“——你怎么知道，我有好几个外教？”
　　陆平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当然是从wonderland的账号上知道的！！！
　　现在的陆平就像是一只刚包好的大号嵌糕，肚子里藏了太多东西，旁边却开了个小口——它露馅啦！


第9章 
　　“陆平，你怎么知道我有好几个外教？”沈雨泽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晰，清晰到陆平根本不能装作自己没听到。
　　薄薄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陆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像是被猫咪按住尾巴的小老鼠，而这只漂亮猫咪却不肯给他一个痛快，只用一种探究地目光打量着自己的猎物——陆平知道，如果他说错一个字，等待他的就是被猫咪拆骨入腹。
　　“我……”陆平想，该死，他的声音为什么在颤抖？“……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同学说的……好多同学都这么说。”
　　这个答案出乎沈雨泽的意料。他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叫‘好多同学都这么说’？”
　　“就是字面意思。”当陆平的第一句谎言说出口后，后面的谎就没有那么艰难了，“你，你那天不是坐了一辆很贵的车来学校吗，从那之后就有很多人在传，说你家很有钱，你在帝都上的国际学校，每天坐直升飞机上学，家里有金发碧眼的外国管家，当然也有私人外教，每天一回家女仆就用英国伦敦腔说：‘may i help you sir？’”
　　这些谣言确实有，但是绝对没有陆平说得这样夸张。陆平为了把自己的一时口快掩藏起来，只能加大力气渲染那些谣言。
　　陆平很庆幸自己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所以他在说谎时，也显得格外诚恳。
　　沈雨泽轻轻勾了勾嘴角，也不知是被那些荒腔走板的谣言逗笑了，还是被陆平那口音颇重的英文逗笑了：“……所以，他们胡乱传话，你就全信了？”
　　陆·小动物·平敏锐地感觉到，沈雨泽身上的气势渐渐软化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又一次奏效了。他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手指一根根松开，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刚才一直死死攥着拳头，掌心里一片潮热。
　　逃出升天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也、也没有全信。”陆平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后背稍微挺直了一点：“他们有些谣言太假了！”
　　沈雨泽问：“哦？还有什么谣言？”
　　“他们说你每年冬天都要坐船去夏威夷冲浪，每年夏天都要飞去南极避暑……”
　　陆平的话还没说完，沈雨泽忽然笑出了声。
　　这还是陆平第一次见到沈雨泽这样笑，他看起来心情极好，眉间的褶皱都被阳光熨平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男神”，而是一个充满着鲜活气息的、和陆平相差不多的十七岁少年。
　　“夏天去南极避暑？亏他们想得出来。”沈雨泽边笑边摇头。
　　陆平松了口气：“是吧，我也这么想，那可是地球的另外一头，怎么可……”
　　“非科考队员想要登陆南极只能等南半球的夏天，也就是每年的12月份到2月份，那时候正好是北半球的冬天。而且光靠飞机是不行的，飞机最远只能到达阿根廷的乌斯怀亚，需要在那里转乘破冰船，大概四天左右才能抵达南极大陆。”
　　陆平：“……”
　　陆平：“…………”
　　陆平：“………………”
　　陆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所以你真的去过南极？”
　　沈雨泽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和眼神无一不在说明，他确实去过那片纯白色的土地。
　　陆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在今天之前，陆平对南极的所有想象均来自于地理课本，它太遥远了，那不是一个小城男孩此生可以抵达的地方。陆平做过最大胆的梦，就是等他考上大学了，要攒钱带爸妈去帝都看一次升旗；而沈雨泽在同样的年纪，他的双脚已经踏上过这颗星球最寒冷的大陆了。
　　他们明明肩并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明明他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沈雨泽的肩膀，但是这一刻，陆平却觉得他和沈雨泽的距离又变远了。
　　“沈雨泽，”陆平捏住笔杆的手指很用力，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了。他听到自己说，“你在南极有拍照片吗，我想看看。”
　　……
　　陈妙妙是椒江一中高二（八）班的学生，她拥有一个只有她本人才知道的大秘密——她在网上关注的男神博主，居然转学到了他们班，成为了她的新同学！
　　她恨不得把这个震撼的大消息印成条幅，挂在校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因为那位男神同学悄悄私信了她，拜托她为他保守秘密。
　　面对男神同学的请求，陈妙妙同意了。
　　拜托，这样很酷的好不好？
　　和这件事相比，她被爸妈没收手机的悲伤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自从升上高二开始，陈妈妈就以“怕耽误学习”的名义没收了女儿的手机，并且严格规定一周只能玩一个小时手机。每周五放学后，陈妙妙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从妈妈那里领回手机，然后开始她的幸福之旅。
　　二十分钟上游戏做几个小任务，二十分钟上企鹅软件和小姐妹们打招呼，最后二十分钟，则全部留给了如今最火的社交软件——partner。
　　刚一登陆partner，系统就自动弹出一个提示框。
　　【系统消息：您最爱的博主@fake-diamond更新了！】
　　陈妙妙迫不及待地点击他的头像，跳转到他的主页。
　　就在陈妙妙断网的这一个星期里，@fake-diamond接连更新了几条动态，而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半小时前。
　　@fake-diamond：怀念南极的雪。【分享照片】
　　这一次，@fake-diamond居然一口气发布了四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博主、不，应该直接叫他沈雨泽，他站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无垠冰盖上，身后不远处的浅滩中，停靠着一艘登陆艇。
　　他身披明红色的冲锋衣，裤腿扎进雪靴中，双手握着雪杖，整个人显得轻盈而敏捷。他戴着厚厚的雪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若是把照片放大，甚至还能看到他睫毛上晶莹的碎冰。
　　后面几张照片，则是幽蓝剔透的冰山，成群结队的企鹅，甚至还有与轮船擦肩而过的鲸鱼。
　　陈妙妙捧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她！的！同！学！居！然！去！过！南！极！！
　　虽然这组照片刚发布了半个小时，但评论数量却多到爆炸。
　　“是我有眼无珠，居然以为博主是颜值博主，这明明就是炫富博主啊！”
　　“刚刚特地查了一下，全世界只有79艘船取得了登陆南极的许可证，其中一半都是科考船。所有对公众售票的船，最便宜的六人仓也要6000美金一张票，这还只是从乌斯怀亚到南极大陆的路费，至于你怎么去乌斯怀亚，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汪！”
　　“每日一问，博主这么有钱能不能分我一点？”
　　“听说南极完全没有污染，鼻屎抠出来都是透明的，请问博主是真的吗？”
　　“今天刚从动物园回来，这么一想，我也和博主一样，是见过企鹅的人了！”
　　陈妙妙越看，嘴巴长得越大。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有一些微妙的攀比心。其实陈妙妙的家境算是很不错的，椒江是很有名的“手工业之城”，陈妙妙的爸爸经营一家鞋带厂，可不要小看这小小一根鞋带，就算一根鞋带的利润只有几厘，但十几万根、几十万根、几百万根鞋带呢？如果这生意做到海外去了呢？
　　故而从小到大，陈妙妙吃穿用度都是同学中最好的那个。白富美三个字，她占了最重要的一个。
　　之前她看@fake-diamond的博客时，只是单纯欣赏帅哥；后来帅哥变成同学，她心里某个角落，又开始隐隐幻想王子公主的童话；但是现在，她什么旖旎心思全都灰飞烟灭，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世上，居然有人比她还会炫富？
　　想到这里，陈妙妙立刻从卧室冲向了厨房。
　　厨房里，陈妙妙的妈妈正在指挥保姆做饭。见陈妙妙来了，陈妈妈看了眼墙上的表，稀奇地说：“今天你怎么这么自觉，还没到一个小时呢，就把手机送下来了？”
　　陈妙妙乖乖把手机上交，然后一把揽住妈妈的胳臂，撒起娇来：“妈，我想好生日的时候去哪里玩了～”
　　再过不久就是陈妙妙的生日，陈妈妈早就答应好她，可以带她去周边城市转转。
　　陈妈妈一边指挥保姆把肉丝切细些，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想去哪儿？”
　　陈妙妙：“南极！”
　　陈妈妈一愣，愕然地看向女儿：“……你说你想去哪儿？”
　　陈妙妙：“南极！人家要看企鹅！”
　　陈妈妈盯着女儿看了两秒，问：“你觉得你妈像南极吗？”
　　陈妙妙：“……”
　　陈妈妈重重点了点女儿的脑门：“妙妙啊妙妙，上次月考全班倒数第四，妈去给你开家长会，脸都抬不起来。你要真这么想看企鹅，我看你干脆别读书了，妈给你找个动物园的工作，你以后每天去动物园扫笼子，让你这辈子看企鹅看个够！！”
　　陈妙妙：“嘤嘤嘤。”
　　“假哭什么！”陈妈妈虎着脸说，“周六跟我去图书大厦，下周就要月考了，我再给你买几套练习题！”
　　……
　　当陈妙妙哀悼于自己逝去的自由时，她的男神@fake-diamond，正在他不足十平米的卧室里回复粉丝们的留言。
　　陆平坐在桌前，明亮的台灯照在他摊开的课本上，他却没有看书，而是光明正大的摸鱼玩手机。几道裂痕横跨整个手机屏幕，虽然丑是丑了点，但是并不影响上网速度。
　　今天放学前，他厚着脸皮向沈雨泽讨要南极的照片，正巧沈雨泽的手机里还保留着。
　　陆平仔细选了几张风景美的，又故作随意地选了一张沈雨泽本人出镜的，然后把这些照片全都用蓝牙传到了自己手机里。
　　他睁眼说瞎话：“南极景色太美了，我想保存下来做手机壁纸。”
　　沈雨泽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那你选我的照片做什么，也用来当壁纸？”
　　陆平能怎么办啊，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咬牙说：“对，我想把你的照片设为壁纸，激励自己向你学习，有朝一日也能登陆南极。”
　　沈雨泽：“……”
　　那一瞬间，沈雨泽的表情格外复杂。他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什么又实在说不出口的样子。
　　陆平内心里眼泪直流，他猜在沈雨泽眼中，自己这个新同桌要不然是变态、要不然是舔狗……当然更大的可能：既是变态又是舔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圆一个谎，他只能不停地用新谎言去覆盖它——在沈雨泽的盯视下，陆平真的把沈雨泽那张照片设为了手机壁纸。
　　别说……还挺好看的。
　　那张照片实在太抓人眼球：整个画面中，天地皆为一片雪色，而少年身上那套明红色的冲锋衣，则是这茫茫天地间最瞩目的存在。他灿烂如火，璀璨如阳，陆平的手指默默拂过照片中少年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站在这冰川与雪原之中的人，变成了自己。
　　在拿到沈雨泽的照片后，陆平挑了一个良辰吉时，把他精选的四张照片发到了@fake-diamond的账号上。
　　正如他所料，照片发布后，很快迎来了数不清的评论。
　　粉丝们沉迷于南极的美景，又感慨于@fake-diamond豪气多彩的生活。
　　陆平一遍遍刷新着粉丝们的彩虹屁，他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们仰望的、羡慕的、崇拜的人根本不是他，但陆平还是深陷在那些赞美之中。
　　被人肯定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这就像是一种奇妙的瘾，他戒不掉了。
　　就在陆平兴致勃勃地刷新着粉丝评论时，忽然手机嗡鸣几声，一个电话突兀地蹦了出来。
　　陆平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吓了一跳——因为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正是沈雨泽！
　　做贼心虚的陆平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慌慌张张地按下接听键，因为手抖，前几次都没按准，直到第三次才顺利接起了电话。
　　“沈沈沈雨泽，”陆平结巴地问，“这这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嗯。”听筒里，沈雨泽的声音些微失真，但还是一贯的冷言少语，“明天你有事吗？”
　　“诶？？”
　　陆平有些惊讶：听沈雨泽的意思，不会是要约他出去吧？
　　果然，沈雨泽没有兜圈子，直接提出邀请：“下周要月考了，我想去图书大厦买几本参考书，你和我一起去吧。”


第10章 
　　沈雨泽用的是祈使句，根本不容陆平拒绝。
　　而陆平……也确实无法拒绝。
　　毕竟，这是他升入椒江一中以来，第一次有同学约他周末出去玩。他们班里有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每到周末，学校周边的奶茶店、炸鸡店，永远人满为患，学生们会占聚一张大桌子，围在一起边喝奶茶边写（抄）作业。
　　这些“周末活动”，向来和陆平无关。
　　刚开始陆平也会失落，到后来他就看开了。一杯植脂末兑茶水就能卖二十多块钱，他家真材实料的嵌糕才卖十五，他爸妈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干嘛要浪费那些钱和精力，在看不起他的人身上呢？
　　如果沈雨泽要他去奶茶店（虽然沈雨泽看起来不像是会喝奶茶的人），那陆平还会犹豫一下。
　　但是去图书大厦……
　　在沈雨泽面前，陆平总是无法抑制说出谎言，来维护少年人微妙的自尊心：“……正巧我也有几本书想买，那就明天见吧。”
　　“好。”沈雨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陆平，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陆平没忍住对着手机屏幕上沈雨泽的照片傻笑起来。
　　天啊怎么办，他居然从这一秒开始，就在期待“明天”了。
　　……
　　他们约在周六上午十点钟见面。
　　陆平出门前，陆爸爸拉开自己平时出摊时系在腰间的腰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零钱，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两张完整的百元大钞。
　　陆爸爸把钱塞给儿子：“平平，这是你第一次和同学出去玩，该大方就大方些，别让同学看笑话。”
　　“爸……”陆平眼眶一热，赶忙低下头。他没想到爸爸的心居然这么细，居然默默关注着自己的交友情况。
　　陆妈妈洗了几个水果给陆平塞在书包里，叮嘱他早去早回；小妹乖乖地为哥哥递上一把雨伞，因为天气预报说有雨。
　　于是，陆平就像是人生中第一次出门冒险的桃太郎一样，带着爸爸的零花钱、妈妈的水果、妹妹的雨伞以及满满的爱，跳上了开往南岸的公交车。
　　北岸没有直达图书大厦的公交车，只能坐到最近的路口，步行十五分钟走过去。
　　一路顺畅，当陆平抵达公交站台时，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幕洒下，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折叠雨伞，按下开伞键——只听“唰”的一声，雨伞弹出，淡蓝色的伞面上，高贵典雅的艾莎女王对着陆平露出了矜持的微笑。
　　陆平：“……”
　　妹妹，谢谢你。谢谢你把自己最爱的雨伞给了哥哥，哥哥十分感动，决定回家后就要给妹妹听写三十个英语单词。
　　一想到自己要和艾莎女王一起在雨中漫步，陆平脸上的温度徒然升高了几度。
　　要不然……就这么直接从雨里冲过去？
　　就在陆平犹豫不决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穿透层层雨幕，自对面车道掠过。
　　车开得不快不慢，足以让人看清车尾正中央，那道飞扬的银色字母logo。花体字格外飘逸，不轻浮亦不克制。
　　与陆平一同在公交站台上躲雨的是一对小情侣，女生盯着那辆在细雨中飞驰而过的豪车，惊呼：“那车好漂亮，一定很贵吧？”
　　她男友耐心解答，而陆平已经抢在他之前，在心底说出了答案。
　　——那是保时捷卡宴。若是车尾蹭掉一点漆，卖了一辆出租车都付不起喷漆的钱。
　　那辆车的车窗贴了隐私膜，车内的贵客藏得严严实实。
　　但陆平莫名知道，那辆车里坐的是谁。
　　陆平又开始恰柠檬了：沈雨泽真是排场够大，去图书大厦买几本参考书，也值得司机开卡宴接送；但转念一想，他自己的排场难道不大吗？陆平可是有阿伦戴尔的女王陛下亲自护送呢。
　　陆平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岔了气——因为那辆本应该远去的保时捷卡宴，居然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向着公交站台开了过来！
　　细雨被风吹得四处飘散，陆平起伏不定的心绪被细雨裹狭着，一起越飘越远。
　　车子轻缓地滑向公交站台，停在了陆平面前。
　　后排车窗降下，俊美的少年出现在了车窗后。
　　这是陆平第一次见沈雨泽穿便装，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正肩t恤，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细雨混着微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滚入车内，沈雨泽的目光轻轻掠过陆平手里的雨伞，薄唇吐出两个字：“上车。”
　　陆平：“……啊？”
　　沈雨泽：“难道你真想打着那把又丑又蠢的雨伞，步行到图书大厦吗？”
　　“请对这把伞放尊重一点！”陆平不乐意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女孩无法割舍的梦啊！”
　　仿佛在印证陆平的话，这时刚好有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女儿的手从他们身旁经过，那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年龄绝不超过五岁，她一步一回头，盯着那把天蓝色的艾莎雨伞，满脸写着渴望。
　　陆平得意极了：“看到没有，我也算是少女杀手了！”
　　沈雨泽：“……”他面无表情地问，“少女杀手，你到底上不上车？”
　　“上。”陆平最终还是乖乖收起雨伞，拉开车门跳上了车。
　　这种价值数百万的豪车，和几万块钱就能买一辆的出租车当然不可相提并论。整车内饰都是纯皮的，车内熏香味道清雅，像是某种兰花的香气。
　　陆平抱着他的宝贝雨伞，浑身僵硬地坐在沈雨泽身旁。他每块肌肉都绷着劲儿，屁股只沾一点点座椅的边缘，不敢坐得太实，生怕把这昂贵的真皮座椅坐坏了。
　　他像是一个误入神仙殿堂的凡人，担心大声喘一下气，这个梦就醒了。
　　谁能想到，他前几天还在网上幻想自己坐豪车上学，而今天，他真的坐上了这辆豪车！
　　沈雨泽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你把伞放在脚踏的位置就行。”
　　“不不不……”陆平摇头，“伞还在滴水呢，给车弄湿了怎么办？”
　　“弄湿了自然有人会清理，”沈雨泽命令他，“放下。”
　　陆平条件反射地把雨伞放下了。
　　放下雨伞后，他的胆子又大了一些。
　　他开始尝试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座椅上——天啊，这座椅真的好棒，软硬适中，比沙发还舒服！
　　陆平的身体顺着座椅慢慢往后滑，直到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在整个身体陷进去的同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喟叹，像是某种被挠了下巴的小动物。当他意识到自己发出什么怪声后，他脸色一红，立刻抬手捂住嘴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雨泽……还好沈雨泽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
　　陆平发现，这辆车的车顶上隐藏着一些奇怪的“小灯泡”，车顶本身是黑色纯皮的材质，那些迷你的小灯泡藏在其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平：“车顶上怎么有这么多小灯泡？”
　　沈雨泽：“这是星空灯。”
　　“星空灯？”
　　“嗯，晚上比较漂亮——就像有真正的星星在头顶一样。”
　　陆平：“……”
　　靠，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我想象不到吗……
　　不等陆平探索完这辆车的种种奥妙之处，车子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从车窗向外望去，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拐入了图书大厦所在的那条大街。但不知为何，这里堵得水泄不通，前后左右所有的车子都在不停按着喇叭。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噪音令沈雨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司机向前张望了一番，恭敬地回答：“少爷，”（陆平：天，司机居然真的叫他“少爷”？！）“前面好像出事故了，才堵成这样。”
　　陆平对这边路况还蛮熟悉，前面那个路口特别窄，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剐蹭事故，今天又遇到下雨，堵成这样倒是情理之中。
　　陆平提议：“其实距离很近了，要不然咱们下车走过去吧。”
　　沈雨泽估算了一下堵车的时间成本，决定听从陆平的建议。
　　车子并入辅路，停在路边，沈雨泽率先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双很帅气的骑士短靴，衬得他双腿修长，犹如模特一般。陆平他抱着妹妹的艾莎雨伞站在他身边，被他衬托得像是灰扑扑的丑小鸭。
　　不过陆平心态极好，丑小鸭就丑小鸭呗，他生下来就是只小鸭子呀。
　　沈雨泽眉头轻拢，嫌弃地看向他手里的雨伞：“这么丑的伞，干嘛拿下来？”
　　“你不要以貌取伞行不行？管它丑伞美伞，下雨天能挡雨的就是好伞啊。”陆平反驳。
　　沈雨泽对他的歪理充耳不闻。
　　大少爷是绝对不可能屈尊降贵，打这种娇滴滴的公主雨伞的。
　　身高腿长的少年转身迈步走向图书大厦的方向，幸亏这条街上有不少商铺，他走在屋檐下，只要注意一些，就不会被雨水打湿。
　　他走得急，步伐又大，陆平哪里跟得上，只能艰难地一路小跑追在他身后。
　　陆平边追边嘟囔：“喂，沈雨泽，你真的不打伞啊？”
　　沈雨泽一手虚虚插在兜里，迈步往前走，不屑去回答。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个路口就要抵达图书大厦，突然间，一旁的自行车道上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只见一辆横冲直撞的电动车从他们身侧的车道经过，它根本没有减速，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瞬间掀起了一道“巨浪”！
　　那“巨浪”是黑灰色的，还泛着白沫，混杂着落叶、石子和一些说不清的碎屑，向着沈雨泽的方向飞溅而去。
　　沈雨泽毫无防备，当即愣在了原地。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一段慢动作电影，每一帧每一秒都在时间的洪流里无限延长，声音也从他的感官世界里被夺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脏水迎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纤瘦的身影奔了过来，挡在了沈雨泽面前！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嘭”声在他耳边响起，淡蓝色的伞面自动张开，伞面犹如盾牌，把那些飞溅的污水全部挡走，没有让一滴污水越过雷池。
　　沈雨泽的眼眸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了北岸少年的身影。
　　污水落地。
　　时间的魔法消退了，沈雨泽又能听到雨声、车声、人声、以及少年的笑声了。
　　“沈雨泽，我早就说过——”陆平的肩上扛着那把张开的公主雨伞，仿佛勇士扛着自己的盾牌；他仰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新同桌，嘴角还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下雨天就是要打伞呀！”
　　……
　　图书大厦对面的甜品店里，一名目睹了一切的少女惊呼一声，喝了一半的可可奶直接从嘴角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陈妙妙咳得撕心裂肺，她揉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但清醒的大脑告诉她，刚刚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望着马路对面，共撑一把迪士尼公主雨伞的两个少年，整个人陷入了莫名的混沌当中。
　　坐在她身旁的陈妈妈赶忙给她递纸巾，口中碎碎念：“有些人真是不讲公德，雨天过积水居然不减速！……不过你怎么胆子这么小，积水又不是溅在你身上，你怎么咳成这样？”
　　陈妙妙幽魂似的摇了摇头，喃喃道：“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不是咳到了，我是嗑到了！”


第11章 
　　陆平并不知道，自己在图书大厦门口英雄救“美”的一幕，居然全被陈妙妙看到了。
　　这时的他已经和沈雨泽走进了图书大厦里，他们乘坐透明的观光梯往上行，被挤在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之中。
　　图书大厦是椒江的地标式建筑，足足有六层楼高，一二层是通俗文学，包括小说、散文、科普读物什么的；三层是社科人文书籍，一些成功学鸡汤也被分在了三层；而四五六层则是家长和孩子们的天下，从幼儿园小朋友的启蒙读物，到冲刺考研的资料，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高中教材在五楼，电梯几乎层层都要停，陆平和沈雨泽被挤到了观光梯的角落，透过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脚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沈雨泽，你这次想买什么科目的参考书？史地政你差太多，临时抱佛脚我感觉是没用了，语文和数学你怎么样，不然突击一下语文阅读吧！”陆平碎碎念，开始盘算有哪些书目可以帮上沈雨泽的忙，“《五三》你做过吗？还有《文言文阅读详解》、《名家散文》，这都是老师上课推荐过的！”
　　可惜他唱了半天独角戏，沈雨泽并未接话。
　　陆平以为沈雨泽没听到，正要侧头叫他，结果却发现沈雨泽的目光穿过了玻璃墙，落在了远方某一处。
　　他好奇地顺着沈雨泽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在三楼天井旁，一群人有序地拍成长蛇阵，正围聚在一个展台前。
　　展台铺着红色的地毯，背后竖着巨幅宣传板，宣传板上印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她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一套职业装，双臂环抱于胸口，看上去神采奕奕、格外干练。
　　在她的巨幅照片旁，还有一行夺人眼球的大字——《从省台主持人到传媒公司ceo，王诗雅新书签售会》
　　现在王诗雅还未出场，但从排队的观众数量来看，这次签售会一定非常火爆。
　　图书大厦经常有类似的签售活动，去年一位武侠作家来签售，当时陆平早上五点就过来排队，足足排了五个小时，一口气买了那位武侠作家的十本小说，后来转手卖给了同学，一本书赚了八十块钱，让他的小金库充盈了不少。
　　陆平见沈雨泽的实现一直盯着签售会的方向，不由得问：“你是王诗雅的粉丝？”
　　沈雨泽收回视线。他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她？”
　　“椒江一中有谁不知道她啊！”陆平耸了耸肩膀，“她可是咱们学校的优秀校友，八年前考上了传媒大学，去了帝都，一毕业就进了省台。我刚考进一中时，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她的名字，老师们总把她挂在嘴边……没想到她现在居然不做主持人了，自己成立了公司，她好像才二十六岁。”
　　“是二十七岁。”沈雨泽纠正他。
　　陆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二十七岁也很厉害了！”他语气里满是憧憬，“希望我十年后，也能有她的成就。”
　　“她的‘成就’？”沈雨泽重复这几个字。虽然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陆平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嘲讽。
　　陆平左右看看，电梯里的人都在各自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于是陆平压低声音，小声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沈雨泽就差把说谎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他撇了陆平一眼，语气淡淡，“陆平，你不要看到一个人，就觉得对方很成功、很了不起，傻乎乎地崇拜人家……除非你想十年之后被人卖了骗钱。”
　　就在他语音落下的同时，电梯终于行到了五楼，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电梯里外挤成一团，有人急着往里进，有人忙着往外走。沈雨泽迈步向电梯外走去，眨眼间就被人群淹没了踪影。
　　陆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忙追了过去，嘴里嚷着：“我才不会这么傻呢！”
　　可就是迟了这么几秒，陆平已经找不到沈雨泽了。
　　……
　　沈雨泽能去哪里呢？
　　图书大厦这么大，陆平快把第五层走遍了，也没有找到沈雨泽的影子。屋里信号太差，陆平的手机播了几次电话都无法接通，虽然明知道沈雨泽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走丢，但陆平还是像母鸡妈妈一样，开始着急地寻找起那只小鸡仔……呸呸呸，明明是辛苦的老父亲在寻找自己的逆子！
　　就在陆平急的团团转之际，头顶广播声响起。
　　“尊敬的顾客您好，王诗雅女士的新书签售会将于十点半准时在三楼举办，想要参加签售会的顾客，请来三楼主舞台旁购书排队……”
　　广播连续响了三遍，陆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沈雨泽不会去三楼了吧？
　　刚才在电梯里，沈雨泽看着王诗雅的眼神颇有些耐人寻味……他俩会不会有什么矛盾？沈雨泽突然失踪，不会要去砸场子吧！
　　想到这里，陆·老父亲·平的脑袋都要炸了。
　　他顾不得等电梯，急急忙忙往楼梯冲，结果跑得太过匆忙，居然和另一位女顾客迎面撞上，他兜里的手机掉落在地，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屏幕转眼又添加了一道裂痕。
　　“哎呦……”被他撞到的女生捂住额头，疼得直抽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诶？陈妙妙？”陆平第一时间扶起那个女生，没想到好巧不巧，撞到的居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他和陈妙妙不熟，他们是高二分班后才成为同学的，他只知道陈妙妙家里蛮有钱，就是性格咋咋呼呼，是个“八卦小公主”。当然，她还有另一重关键身份——她是@fake-diamond的粉丝！
　　陆平现在对陈妙妙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他用假身份骗到了她的崇拜，他内心总归是愧疚的；另一方面，他担心陈妙妙管不住嘴巴，所以对她很防备。
　　总之……尽量少接触。
　　没想到今天这么倒霉，居然和她撞了个正着。
　　陈妙妙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一边揉着撞疼的脑袋，一边趁机向陆平身后张望：“你慌慌张张地搞什么？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沈雨泽呢？”
　　陆平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和沈雨泽一起来的？”
　　陈妙妙眼珠一转，笑嘻嘻说：“因为我刚才看到你俩在雨～中～漫～步～”
　　陆平：“……”
　　虽然他们刚刚确实在雨**撑一把伞，但是这个“雨～中～漫～步～”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不等陆平想好怎么糊弄她，陈妙妙眼尖地看到陆平掉在地上的手机，弯腰帮他捡了起来：“你的手机摔成这样，还能用吗？”
　　陆平：“它不是摔成这样的。”
　　陈妙妙：“？”
　　陆平：“它本来就是这样的。”
　　陈妙妙：“……”
　　陆平的手机屏幕都快成碎碎冰了，玻璃面板翘起一角，又被胶带勉强缠住。实话实说，陈妙妙觉得路边乞丐的手机都比陆平的好，陆平这台手机感觉随时都会罢工……
　　陈妙妙：“这手机真的能用吗？”
　　“当然。”陆平见她不信，便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很快亮了起来。但他却忘了，他手机屏幕的背景图是沈雨泽的照片！
　　破碎的手机屏幕中，少年昂首站在极地冰川之间，静默地望着屏幕外的两人。
　　陈妙妙：“！！！”
　　陆平的脸瞬间红透了：“等等，我可以解释！”
　　陈妙妙确实需要一个解释——这张照片不是昨天@fake-diamond发在自己账号上的吗，怎么陆平会有这张照片？难不成，陆平也关注了@fake-diamond的账号？
　　陆平忙说：“这，这照片是沈雨泽昨天发给我的。”
　　“？！”陈妙妙根本没想过居然会是这样的答案，她的嘴巴甚至长到可以一口吞下地球，“沈雨泽把自己的照片发给你？你还把它设成了手机背景？”
　　明明事情确实如此，但听上去怎么怪怪的……
　　陆平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陈妙妙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人类在见到某种可爱的小动物时才会发出的奇怪声音。
　　陆平：“……？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吗？”
　　陈妙妙捂住嘴巴：“没有，不是，我就是又嗑到了。”
　　陆平茫然地左右看看，离他们最近的书柜也在一米之外，陈妙妙究竟磕到什么了？
　　……
　　陈妙妙听说沈雨泽和陆平走散了，自告奋勇要帮陆平找他。
　　陆平告诉她，沈雨泽有可能在三楼，于是两人急匆匆奔向了三楼。
　　只是他们没想到，三楼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王诗雅这次回故乡举办签售会，出版社花了大力气去宣传。她长得很漂亮，一身量身定做的礼服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款款站在舞台中央，一举一动都足够吸引眼球；而且她本人的经历非常传奇，她把从省台主持人到传媒公司女ceo的经历写成了一本自传，很多人都想从她的书里复制她的成功之路。整个签售现场人山人海，即有她的粉丝，也有其他来凑热闹的顾客。
　　陆平和陈妙妙想从茫茫人海里找到沈雨泽，谈何容易？
　　陈妙妙垫着脚左右张望，忽然眼前一亮，指着远处书架示意陆平看：“快看！沈雨泽在那儿！”
　　陆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群之后看到了那道身影。
　　只见那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站在签售队伍之外，他倚着一座书架，遥遥望着舞台上艳光四射的王诗雅，面色冷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平和沈雨泽之间隔着数不清的人，现场又极为吵闹，陆平拼命向他挥手、叫他的名字，沈雨泽也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一次。
　　陈妙妙推了推陆平：“你傻啦，光叫有什么用啊，过去找他啊。”
　　于是两人赶忙往沈雨泽的方向走。可一波又一波涌来的粉丝阻挡了他们前行的路，陆平就像是一只小船似的，明明想前进，却被人潮推着后退。而在这个过程中，陈妙妙也和陆平走散了。
　　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陆平终于晕头晕脑的冲出了重围，只不过他没能冲到沈雨泽面前，而是冲到了沈雨泽所倚的那座书架之后。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高高的书架，陆平明明都能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到沈雨泽了，可偏偏沈雨泽就是看不到他。
　　就在陆平思考，如果自己把手伸过去戳戳沈雨泽后背会不会吓到他时，几个意外人影的出现，打断了陆平的动作。
　　“沈雨泽，这么巧，你也来参加王师姐的签售会啊！”几个男生停在陆平面前，为首的戴着眼镜，以一种熟稔的口吻同沈雨泽打招呼。
　　原本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沈雨泽怔了一下，他站直身体，看向了那几名男生，语气里透着戒备与陌生：“你们是……？”
　　那几个男生完全没想到沈雨泽居然不认识他们，气氛瞬间冷了几秒。
　　虽然沈雨泽不认识他们，但是藏在书柜后的陆平是认识他们的！这几个男生也是椒江一中的学生，不过是隔壁班的。椒江一中文科班少，体育课永远是三个班一起上，之前在体育课列队时，这几个男生就排在审沈雨泽旁边，但是很明显——沈雨泽根本没记住他们。
　　陆平微微有些暗爽：这几个人组成的小团体，一度让陆平避之不及，他们嘴巴非常毒，陆平的“嵌糕王子”外号就是他们发明的。陆平为此抗争过，但他们自有一套歪理。
　　“都是同学，叫外号没什么吧？你看，他们还叫我‘眼镜’呢！”
　　“对啊，袁大头是我的外号，难道大家叫我袁大头是在欺负我吗？”
　　“你家里就是卖嵌糕的，叫你嵌糕王子有什么不对，我们是喜欢你，才叫你王子的！”
　　就这样，嵌糕王子的外号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除了老师以外，班里再也没有人会叫他的名字了。
　　直到——沈雨泽成为了他的同桌。
　　沈雨泽性格冷淡，话不多，但是他每次都会很郑重的叫陆平的名字。
　　“陆平，去领桌子。”“陆平，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照片。”“陆平，你难道要举着那把丑伞走去图书大厦吗。”
　　陆平，陆平，陆平。
　　他在叫他的名字。
　　他叫他“陆平”。
　　陆平虽然只和沈雨泽做了不到两周的同桌，但他从他口中听到的“陆平”，甚至比他读高中以来听到的都多。
　　明明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但对于陆平而言，这个称呼多么弥足珍贵。
　　那几个前来搭话的男生没想到沈雨泽会这么不给面子。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眼镜男生尴尬地做起自我介绍。
　　“我是九班的，我旁边的两个人是十班的。我们都是椒江一中的学生，之前咱们在体育课上见过。”
　　“嗯。”沈雨泽反应冷淡。
　　他现在连自己班里的男生都认不全，为什么要费心记住其他班的男生？
　　碰了这么一个硬钉子，那几个男生依旧没走，死活赖在沈雨泽面前，打定主意要和他套近乎。现在谁不知道八班转过来一个富二代？刚开学就坐豪车来上课，平时穿的鞋也很贵……要是能和这样的有钱人交上朋友，以后就不用愁了！
　　想到这里，眼镜男生鼓起勇气，自来熟地说：“沈雨泽，你是一个人来参加签售会吗？结束后，咱们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厅。我对椒江很熟，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沈雨泽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社交上，他直接说：“不，我是和陆平一起来的。”
　　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让对面几人露出茫然的神色。
　　“陆平？”
　　“陆平是谁？”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啊，我知道了！”终于有人想起来了，“就是八班那个‘嵌糕王子’嘛！”
　　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喊出这个称呼，藏在书柜后的陆平暗暗翻了个白眼。这群人真是又幼稚又愚蠢，估计大脑还没有卵蛋大。
　　“……你们为什么总是叫他‘嵌糕王子’？”
　　意外的，沈雨泽居然开口了。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那几名男生，如玉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叫他嵌糕王子，是因为他家卖嵌糕啊，”眼镜男生比手画脚的形容了一番，“嵌糕是我们这里的一种早点，用年糕做的，里面包上各种馅。”
　　这种东西沈雨泽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联想起陆平身上总是萦绕着的年糕味道，终于明白那种淡淡的甜味从何而来了。
　　眼镜男生语气奚落：“陆平那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从北岸考到了椒江一中。我们以前叫他北岸王子，结果不知道怎么被教导主任知道了，说我们不能孤立北岸的同学……拜托，我们哪里是孤立他，我们是喜欢他！”他阴阳怪气地说，“所以我们就叫他嵌糕王子喽，嵌糕多好啊，又便宜又廉价，想怎么摔打就怎么摔打……谁不喜欢呢？”
　　他说话时语气猖狂，拼命在有钱的转学生面前贬低陆平，就差直说：一个卖嵌糕的儿子哪里配做大少爷的朋友呢？
　　他哪里知道，被他贬低的对象就站在书柜之后，把他丑陋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
　　陆平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他紧紧攥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超着那个混蛋脸上重重来上一拳。
　　不等陆平有所动作，站在书架前的沈雨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有一位名模母亲，沈雨泽身材颀长，虽然不到十八岁，身高已经逼近一米九；他不仅高，肩膀更是宽阔平直，体貌足以傲视椒江当地的同龄人。
　　他迈出的那一步，直接拉近了他和那几位男生的距离。
　　他们站得那么近，在这种距离下，沈雨泽的身高自带一种可怖的压迫力。
　　他垂眸，俯视着出言不逊的男生。
　　“……这就是你们给他起绰号的原因？”
　　眼镜男隐隐觉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反、反正他就是卖嵌糕的嘛。”
　　“那好。”沈雨泽眼底布满冰霜，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傻x了，反正你就是个傻x。”


第12章 
　　谁都没有想到沈雨泽会开口骂人，而且骂的是如此的直白、粗俗，不讲一点情面。
　　在听清那个两个字的瞬间，躲在书柜后面的陆平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心口。酥酥麻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升起，又迅速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就连他的手指，都因为那阵酥麻的余韵而微微颤抖。
　　沈雨泽做了陆平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选择漠视，而是坚定地站出来为陆平出头。
　　站在沈雨泽对面的男生当即涨红了脸。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是最好面子的，尤其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好兄弟，他死乞白赖和沈雨泽套近乎已经足够丢人了，现在还被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叱骂……
　　“沈雨泽，你tm说谁呢——”嘴里一边骂着，那个眼镜男生居然举起了拳头！
　　可是沈雨泽根本没有闪躲，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眼底的嘲讽不减分毫，仿佛在说：来啊，有种你动手试试。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几个男生，轻蔑地像是在看一群不可回收的垃圾。
　　明明周围人声鼎沸、场面热闹，可眼镜男生却莫名感受到一种冷意。
　　沈雨泽家世成迷，但据说就连校长都对沈雨泽和颜悦色；如果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被学校知道了，校长会向着谁不言而喻。
　　王彬的开除学籍处分还挂在学校的公告墙上，谁都不想步他的后尘。
　　想到这里，眼镜男生退怯了。
　　虽然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可是他的嘴巴还是很硬的：“沈雨泽，你别太嚣张！为了嵌……为了陆平，你和我们几个班的男生都闹僵，你觉得值得吗？”
　　这句话令躲在后面的陆平顿时紧张了起来，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书柜上，高高竖起耳朵。现在的他即期待又害怕，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样的答案。
　　很快，他听到了一声嗤笑——
　　“值不值得那是我的事情。”沈雨泽冷声道，“我倒想问问你父母，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却培养出一个没有教养没有脑子的傻x，他们觉得值得吗？”
　　陆平：“！！！”
　　卧槽，他原来沈雨泽这么会骂人吗！！
　　平常沈雨泽少言寡语，多说一个字都嫌累，没想到该开炮时一点都不含糊，简单几句话就把对方骂的狗血淋头。
　　那几个男生脸色红了青、青了红，这时的他们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完全丢弃了作为人的体面，宛如一群疯狗似得扑了过来。
　　陆平急的要死，恨不得冲过去帮忙，却见沈雨泽不慌不忙，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闪过第二个人的飞扑，然后后退一步，抬脚一踹——这一脚刚好踹到了眼镜男生的下腹！
　　“啊！”眼镜男生一声痛呼，双腿一夹，两眼一翻，当即跪倒在地。
　　陆平：“——嘶！！”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另外两个男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同伴就倒下了一个。
　　那废物就倒在沈雨泽的脚边，少年那双凌厉的凤眼微微一抬，落在剩下那两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抓紧时间，你们一起上吧。”
　　“！！！”
　　上吗？不上吗？还敢上吗？上了不会死吧？？？？
　　谁能想到，沈雨泽看上去冷冷清清，像是一个不通凡事的贵公子，可他骂人的本事和打人的功夫却这么凶悍。
　　他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不多浪费一分力气，每一次进攻和闪躲都是那样的游刃有余。
　　他们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签售会主办方的注意力。原本在有序排队的读者队伍也被打乱，现场很快乱成了一片。
　　当出版社的编辑带着几个保安冲过来时，这场四人混战早已落下了帷幕……不，这不是“四人混战”，明明是沈雨泽单方面虐菜！
　　为了这次的签售会，出版社可是下了大力气宣传的，现在却被搞成这样，编辑脸上顿时像抹了一层锅底灰似得，黑的要命。
　　他的视线落在全场唯一一个还站着的沈雨泽身上。
　　“你……”编辑本想指着鼻子骂人，却又畏惧于这名俊美又危险的少年，手抬起又放下，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你，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打人？”
　　沈雨泽没有回答。
　　编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你是不是王小姐的粉丝？”
　　如果是粉丝那就说得通了！王诗雅如此美艳动人，粉丝涵盖各个年龄层的男人，几名血气方刚的男学生为了排队签名的事情大打出手——虽然破坏了现场秩序，但以此做宣传，反而会让王诗雅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不等编辑想好要怎么利用这次事件，沈雨泽便出言击碎了他的幻想：“不是，我只是路过的。”
　　“只是路过？”
　　编辑震惊地长大嘴巴，他看着地上被打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年轻人，再看看现场都快跑光的读者，他气得想骂人！
　　忽然，他身后响起一道柔美的女声：“小刘编辑，你去忙吧，这边我来处理。”
　　随着那道声音，一股扑鼻的香水味道漫了过来。穿着华丽礼服的女人不知何时从舞台走了下来，来到了他们身边。
　　王诗雅不愧是主持人出身，她身材高挑，气质绝佳，整个人如一株娇艳的玫瑰，艳光四射。自她出现后，周围人的视线都黏在了她的身上。
　　小刘编辑：“可是……”
　　“不用担心，”王诗雅说，“我认识这位同学。”
　　小刘编辑：“？！”
　　小刘编辑满心狐疑的走了，当然他临走前，没忘记让保安把地上那三个被揍的人一起抬走。
　　无关人士离开后，王诗雅看向面色冷肃的沈雨泽，扬起一抹明媚动人的笑容，柔声道：“小泽，之前我就听沈先生提起过，你转来椒江读书了。姐姐就是椒江人呢，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以后姐姐带你品尝。对了，你是来买书的吗，我一会儿让编辑拿几本给你……”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向沈雨泽，柔荑轻抚，想要搭在沈雨泽的胳臂上。
　　但沈雨泽根本不给她面子，直接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早说过了，我只是路过。”沈雨泽毫不客气地开口，“你那些印了废话的破纸不要给我，我家垃圾桶已经满了。”
　　“小泽，姐姐只是想……”
　　“还有，辈分错了。以你和我爸的关系，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姨吧？”少年讥讽一笑，“这要是放在古代，你连妾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外室。”
　　“外室”这个词如一把利刃，狠狠插在了王诗雅的弱点上。沈总风流了一辈子，情人无数，但真正与他有过婚姻关系的只有三个女人，现在坐在“沈夫人”位子上的，正是沈雨泽的生母。
　　王诗雅原本只是省台的一名实习记者，傍上沈总后扶摇直上，她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是沈总给她钱、给她公司、给她成名的机会，却无论如何不肯把她带回家。
　　王诗雅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少年如此讥讽，一张俏脸当即失了血色。
　　但是她深知，作为沈总的情人，她可以作可以闹，就是万万不能和沈总唯一的儿子叫板！
　　她暗自咬着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身上还穿着为了这次签售会特意订制的昂贵礼服，但是与天生贵气的沈雨泽相比，她显得格外廉价。她不敢在沈雨泽面前大声说一句话，只能默默低下头，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仓皇的离开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说话的地方是在签售场地外侧的一个角落，周围并无闲杂人等，故而也没有人知道，在公众眼里光鲜亮丽的王诗雅，只不过是被大老板包养的小情人罢了。
　　……不，不对，这里还是有一个“闲杂人”的。
　　等王诗雅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沈雨泽转身看向身后耸立的书柜。
　　书柜后，一个瘦削的男孩正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沈雨泽原本糟糕的心情，在看到某只小老鼠后顿时变晴朗了不少。
　　他挑眉：“别偷听了，出来吧。”
　　书柜后的人一怔，随之书柜那侧响起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那人慌张地埋下头，手里举起一本书展开，欲盖弥彰地挡住自己的脸。
　　书皮上印着一行夺目的大字——《如何追求美貌富婆》。
　　沈雨泽：“……”他无语，干脆伸手越过书架，强硬地把那本书从小老鼠的手上抽走。
　　哪想到抽走《如何追求美貌富婆》后，小老鼠夹在书中的另一本书露了出来——第二本书叫做《如何追求英俊少男》。
　　沈雨泽又气又笑，干脆道出他的大名：“陆平，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举着《如何追求英俊少男》的陆平讷讷地放下手中的书，露出一张讨好又尴尬的笑脸：“……嗨，这么巧？”
　　“巧吗。”沈雨泽勾了勾嘴角，“难道不是你故意躲在这里偷听的？”
　　“谁，谁偷听了！”陆平赶忙叫屈，“还不是你突然不见了，我急得找你，然后……然后就……”
　　然后，他就亲眼目睹沈雨泽替他痛揍傻逼，唰唰唰，只见沈雨泽出手如闪电，唰唰唰，那几个男生就倒下了！紧接着唰唰唰，王诗雅出场了，接下来他们就说出了惊！天！大！咪！咪！
　　——陆平也不想知道王诗雅给沈雨泽他爸做小三的事情啊，可是那些堪比电视剧的豪门八卦主动往他耳朵里灌啊！
　　他期期艾艾地从书柜后面绕回到沈雨泽身边。一副老实巴交的小媳妇模样。奇怪，明明他又不是故意偷听的，为什么他表现得这么心虚呢。
　　沈雨泽蹙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你都从哪里找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书。”
　　“这层都是成功学嘛。”陆平发誓，他真的就是随手从书架上摸了两本，哪想到这两本的标题都这么劲爆。
　　“成功学？”沈雨泽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语带嘲弄地说，“那我就提前祝你能够成功追求到英俊少男了。”
　　陆平挠挠头：“啊？为什么不是祝我追到美貌富婆？”
　　“……”沈雨泽气笑了，“行啊，成功学成功学，看来你是真打算学成功啊。”
　　陆平就算再傻，这时候也听出来沈雨泽心情不佳了。
　　他赶忙扔下手里的两本书，双手高举以示清白：“咱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了。那个……”他咳嗽一声，抬起头，一双眼睛诚恳地看向面前的俊美少年，一字一句颇为真心，“——沈雨泽，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嘴巴严！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就当没听过也没看过！”
　　“没听过没看过？”沈雨泽道，“我替你教训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你一句话就当没发生过？”
　　陆平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不是不是，你替我揍他们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我说的是王诗雅的事情！”
　　“王诗雅怎么了？”
　　“啊？就是刚刚她……”
　　“陆平，”沈雨泽打断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潭水，充斥着危险与冰冷，“我问你，王诗雅怎么了？”
　　陆平：“……”
　　在那样的目光下，陆平终于明白过来。
　　他讷讷吐出几个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咱们就是来这里买参考书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靠，都说了会替他保密了，沈雨泽凶什么凶嘛。
　　【小老鼠委屈.jpg】
　　……
　　当事件平息后，陆平和沈雨泽离开三楼，在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间里，遇到了等待他们的陈妙妙。
　　刚才人太多了，陈妙妙被挤出了人群，她又没有手机，干脆就到楼梯这里等待他们。
　　见两人安然无恙的出现，陈妙妙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们没事！”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签售会还没结束呢，突然就散场了，我拦了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了，可是那个人也说不清，只说里面有人打架……王诗雅学姐可真厉害，签售会上居然有男人为她大打出手！”
　　了解真相的陆平：“……”
　　沈雨泽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觉得她有些眼熟，问：“你是……？”
　　陆平一听大事不妙！
　　千防万防，最终还是没有防住沈雨泽和陈妙妙见面！
　　在陈妙妙的眼中，沈雨泽就是@fake-diamond，而且他们之前已经在网上有过私信沟通了，对于她来讲，现在就相当于网友第一次线下面基！但对于转学之后只认识陆平的沈雨泽来说，陈妙妙几乎等同于陌生人了。
　　陆平赶忙大喝一声，压住沈雨泽的声音：“啊！”他的声音大到夸张，在楼梯间里回荡，“沈雨泽，你不知道刚才多亏了陈妙妙，我才能这么快在三楼找到你！”
　　他特意强调了陈妙妙的名字。
　　沈雨泽觉得他有些奇怪，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陈妙妙，谢谢你。”
　　“没关系，我只是做了一个爱情挖掘机应该做的事情。”陈妙妙羞涩地摆摆手。
　　沈雨泽：“？”
　　陆平：“？”
　　陈妙妙赶忙改口：“哈哈哈哈开个玩笑，我说，反正都是同班同学，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她性格活泼，眼珠一转便有了新的念头：“你们也是来买参考书的吧，下午你们想好去哪里没有？要不要去学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咱们可以一起学习呀！”
　　陆平大惊：陈妙妙这位大小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性子傲，平常只和女生往来，班里的几个男生她从不搭理。难道是沈雨泽魅力太大，她想近距离追“星”？
　　光是想想，陆平的心就开始颤抖了。
　　陆平的大脑转速瞬间飙上了一百八，开始拼命思考如何拒绝大小姐的邀约。
　　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际，沈雨泽出乎意料的开口了：“不去。”
　　陈妙妙：“啊？”
　　沈雨泽神色幽幽：“我看到教学楼门口贴的成绩表了，你上次月考考了倒数第四，我怕你把我传染成倒数第一。”
　　陆平：“……”


第13章 
　　沈雨泽毫不留情的拒绝了陈妙妙的学习邀请，小姑娘嘤嘤嘤嘤的走了。
　　陆平看不下去了，说：“毕竟是同班同学，你怎么也不给人家留点面子？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沈雨泽睨了他一眼：“嗯，在这点上我确实没有你怜香惜玉，毕竟你是想追求美貌富婆的。”
　　“……”陆平脸臊起来了，“咱能别提这茬了吗！”
　　之后，两人又回到了五层，陆平帮沈雨泽挑了几本参考书和习题册，都是老师上课时推荐过的。他们这次月考要考六门，
　　当沈雨泽看到那摞起来超过半米的“书山”时，即使是淡定如他，脸色也变了几变。
　　“你不是在耍我吧？”沈雨泽喃喃问。
　　“你之前到底有多不爱学习啊，这个量对于高中学生来说很正常吧。”陆平耸了耸肩膀，“总之，欢迎你来到人间。”
　　陆平在图书大厦里逛了几圈，他的参考书早就买齐了，只要勤勤恳恳多刷几遍就好。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绕去小学生的柜台给妹妹买了一套中英对照的艾莎公主故事书。
　　他选书时特意避开了沈雨泽，却忘了图书大厦的结账台是在一起的！
　　于是在一群抱着高中参考书的同龄人之间，一手提着艾莎公主故事书、一手拿着艾莎公主雨伞的陆平，就显得尤为显眼。
　　沈雨泽探究的目光在他两手之间游移。
　　陆平结结巴巴道：“我，我可以解释！”
　　沈雨泽嗯了一声：“你解释吧，我信不信就是我的事了。”
　　陆平：“……”
　　陆平被周围人看得脸红，他想把那本公主故事书放回去，还不等他行动，沈雨泽居然主动把那本身拿走，夹在了自己的参考书中。
　　结账时，那本有着淡蓝色封面的童话书混在十几本参考书之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买的书还蛮多的，收银条吐出来长长一条，沈雨泽直接掏出信用卡付账。
　　这又是他和陆平不一样的地方——陆平是用现金的。
　　图书大厦的包书方法几十年未变：不使用塑料袋，而是使用牛皮纸把书包起来，再在牛皮纸外紧紧捆上塑料绳，又结实又环保。
　　沈雨泽书买的多，工作人员给他扎成两摞，陆平本想帮他提一摞，沈雨泽避开了。
　　沈雨泽：“你提不动。”
　　“有什么提不动的？”陆平曲不想让他小瞧自己，他曲起手臂，做了个大力先生的姿势，“你别看我瘦，每次煤气罐空了，都是我去气站灌的，五十公斤的煤气罐我都扛得动，就这几斤书我拿不动？”
　　去年他爸做了腰椎手术，医生说不能再搬重物。但是陆爸出摊需要带一瓶煤气，不锈钢质地的空罐将近二十公斤，灌满液化气后更是沉重，从此之后，还未成年的陆平代替爸爸成为了家里的“壮劳力”。
　　陆平说这些话本来是表现自己有多么有力气，却没想到在沈雨泽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怔然。
　　陆平忽然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沈少爷，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煤气罐吧？”
　　“我当然知道，我在别处见过。”沈雨泽立刻表示，“我只是第一次知道煤气需要去气站灌装。”
　　“煤气当然要灌啊，要不然新煤气从哪里来啊。”
　　“……”沈雨泽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回答，“我以为按下灶台的按钮，煤气就来了。”
　　这次换陆平沉默了。
　　他很想嘲笑沈雨泽没有生活常识，但他很快意识到，他自己的“生活”对于沈雨泽来说并不是“常识”。
　　在沈雨泽的世界中，按下灶台的按钮就会有煤气，想买什么直接刷信用卡，出门必然有专车接送，寒暑假当然要出国旅行。
　　这样的人生算是完美吗？曾经的陆平肯定会说：“是，这样的生活就是我梦想中的完美生活。”
　　但陆平想起刚刚沈雨泽和王诗雅的对峙……他发现，沈雨泽的人生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完美的没有一丝波澜。
　　“沈雨泽，你真的和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陆平望着面前的人，认真说道。
　　这话勾起了沈雨泽的兴趣，他问：“有什么不一样？”
　　“我以前觉得你是满分男神，没想到你脾气差、不爱运动、上课不听讲、即会说脏话又会打人、还没有生活常识……”
　　耿直的陆平完全没注意到，他每说一句话，沈雨泽的脸色就黑了一分。
　　“所以呢？”沈雨泽挑眉，“你失望了？你理想中的我破灭了？”
　　“不。”陆平坚定地摇摇头，“我觉得不满分的你，更真实了。”
　　……
　　他们走出图书大厦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那辆豪华卡宴就停在马路旁，司机见他们出来了，赶忙接过他们手里的图书，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陆平坐上了车，沈雨泽让司机送他去公交站。
　　其实沈雨泽本想直接把陆平送回家的，陆平婉拒了：“我家在北岸，一来一回时间太久了，再说，你这辆车太显眼了，我家住在城中村，开过去也没地方停。”
　　转眼就到了公交站。
　　也是巧了，陆平等的那辆公交车正好要出站。来往两岸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趟，错过这趟又要等很久，陆平连再见都顾不得和沈雨泽说，急急忙忙跳上站台刷卡上车。
　　他还没站稳，公交车就开动了。
　　他第一时间从车头奔向车尾，售票员提醒他：“小伙子，车上不能跑！”
　　陆平装作没听到。
　　他跑到车尾，拉开车窗，整个上半身几乎探出了窗户，向着路边的卡宴车疯狂挥手。
　　“沈雨泽，再见，还有——谢谢你！！”陆平双手聚成喇叭，贴在嘴旁。他之前不好意思当面对沈雨泽说的话，现在隔着这么远，反而敢说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替我揍了他们！谢谢你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无数次无数次，每当那群人用嵌糕王子这个绰号来称呼陆平时，陆平都恨不得一拳揍向那些人的蠢脸。但是陆平不能做，因为陆平知道，这一拳下去之后，班主任会来找他，年级主任会来找他，他会背处分……最主要的是，他的父母会伤心。
　　所以他一直隐忍至今。
　　可他不能做的事情，沈雨泽都替他做了。
　　“还有——谢谢你今天邀请我一起来逛书店！我真的很——开——心！！！”
　　天上的乌云早已散去，阳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衬得他像是一只金灿灿软绵绵的年糕。
　　听到他的喊话，卡宴车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沈雨泽靠坐在座椅上，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可没有陆平这么厚的脸皮，居然完全不顾周围乘客的眼神，在公交车上对他热情“表白”。
　　明明平时看起来像只胆小的老鼠，怎么到了此时，又如此胆大包天了呢？
　　公交车载着陆平缓缓远去，但是他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沈雨泽的耳边。
　　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沈雨泽才慢慢敛去唇畔的笑容。
　　“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他，语气格外恭敬，“咱们现在回家吗？
　　“回家？”沈雨泽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字，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那就回去吧。”
　　……
　　不论任何城市都不缺有钱人。
　　椒江豪景是一座坐落于椒江南岸的豪华楼盘，更是椒江市的“楼王”，小区都是高层建筑，楼间距极大，私密性极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在沈雨泽转学之前，他的财产顾问很快就为他购入了一套公寓，三室两厅，二百二十平米，站在270°全景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个椒江，全屋智能家电，还有24小时管家随时为他服务……如此豪宅却只住了他一个人，难免有些冷清。
　　他十五岁后，他的父亲沈国宁就很少管他了。
　　沈国宁不缺情人，自然也不缺孩子。他的第一任妻子和他是政治联姻，生下一个儿子后就和他离婚了。对外宣称和平分手，其实是他的秘书以孕相逼，最终成功上位，有了一个女儿。
　　他的这双子女非常出众，常青藤毕业，头顶光环璀璨，早早就进入沈氏集团，把持了重要位置。但两人毕竟不是一母所出，他们一边极力扩大自己的掌控范围，一边拼命内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国宁要从这两人中选择一个继承者时，谁会想到五十岁的沈国宁居然“梅开三度”，他毫不留情地抛弃了第二任妻子，然后迎娶了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名模吴虹！
　　沈国宁和吴虹的婚礼选在欧洲某座古堡举行，场面恢弘大气，堪称世纪婚礼。可是婚礼当天，沈国宁的两个孩子拒绝出席，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后妈”。
　　吴虹在进门后的第二年，就为沈国宁生下了一个儿子。
　　——是的，没错。沈雨泽成长于一个如此畸形的家庭。
　　沈雨泽出生那天，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大雨。大雨连下了数天，雨水汇聚到一起，沈家别墅后山原本已经干涸的洼地，居然出现了一片水泽。
　　于是沈国宁大笔一挥，给小儿子取名叫沈雨泽。
　　从小到大，沈雨泽都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自己的名字里有太多水，所以他的生活总是充斥了母亲的眼泪，和那些潮湿、阴霾与湿漉漉的水汽。那些水渍像是跗骨之蛆，包裹着他，缠绕着他，把他压在深深的寒潭之下，让他无法呼吸。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现在的他居然搬到了一个以水命名的城市。
　　沈雨泽回到了空荡的家里，贴心的管家帮他把购买的辅导书送进书房。
　　他进屋后还未来得及喝一口水，吴虹的电话就杀到了。
　　沈雨泽转学来椒江，吴虹一直极力反对。近几年她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沈国宁把她送到了某个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进行疗养，她却没能好转，反而愈发乖张。
　　她对沈雨泽有着堪称病态的控制欲，几乎是24小时全面监控。沈国宁前两个孩子上什么学校，沈雨泽就要上什么学校，沈国宁的大儿子喜欢骑马，那沈雨泽就要去学骑马，沈国宁的大女儿喜欢去听音乐会，那沈雨泽就要去听音乐会……
　　电话刚一接通，吴虹张口就是兴师问罪：“小泽，你今天怎么没在家？”
　　沈雨泽把电话开了免提，扔在一旁。他坐在电脑前，分心二用：“我今天和同学出去了。”
　　“同学？”一听到这两个字，吴虹的语气更不好了，“椒江那种小地方出来的人，和他们混在一起就是浪费你的时间！”
　　沈雨泽没说话。
　　他按下电脑开机键，主机飞速运转，欢迎页面在屏幕上呈现。
　　儿子久久不说话，向来控制欲爆棚的吴虹恼怒不堪：“你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也不和我商量，突然就从帝都转学走了！你到底为……”
　　“妈，”沈雨泽打断她的话，“我今天见到王诗雅了。”
　　这个名字瞬间转移走了吴虹的注意力，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她的大脑神经就开始隐隐作痛。她在电话里尖叫：“你怎么会遇到她？她来找你了？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想起来了，那个狐狸精就是椒江人……”
　　“偶然遇到的。”沈雨泽早就习惯了母亲永远紧绷的状态，他一边回答着母亲的问题，一边操控着鼠标打开网页，“我和同学去一家书店买书，王诗雅在那里举办新书签售会，正巧遇到了。”
　　“新书签售会？呵，那些买书的人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吗？如果不是攀上了你爸，她现在还是个实习记者呢！”吴虹嘴里毫不客气地咒骂着脏话，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另一个女人。
　　她忘了（或者她装作忘了），当年她风光上位时，那位被她夺去“沈夫人”头衔的女人，曾咬牙切齿地告诉她：“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她也忘了，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根本不是王诗雅，而是把所有女人视作玩物的沈国宁。
　　沈雨泽从小看着这样的悲剧，他看到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身旁，总是围绕着一个又一个或美丽或娇艳的女人。他用爱情欺骗她们，用金钱诱惑她们，用未来愚弄她们。
　　他厌恶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悲剧，他厌恶这样的爱情。
　　耳边，是母亲不绝于耳的咒骂声。
　　沈雨泽没有出声，他早就习惯了。
　　他专注着操纵着电脑，鼠标轻点，一个藏在收藏夹深处的网页弹出，自动载入到最新页面。
　　他正在浏览的是如今年轻人之间最流行的一个社交平台，既有手机app，也有网页版。
　　沈雨泽曾经在朋友的邀请下使用过一阵子，但很快就因为无聊注销了账号。
　　没想到注销之后没多久，有一个朋友告诉他——“某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在他离开之后，某只愚蠢的小老鼠披上了他的外套，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演绎一出滑稽戏。
　　这只小老鼠是如此的胆大妄为，它在黑暗里肆意摸索着，并不知道自己居然闯进了某只困兽的牢笼。
　　而他的所作所为，也被那只安静的野兽注视着。
　　沈雨泽必须承认，这是他灰暗、压抑、勾心斗角的生活之中，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事情。
　　为此，他不惜离开生长的帝都，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小城。
　　听筒里，吴虹的咒骂一刻未停。
　　少年眼睫轻眨，深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屏幕上刚刚刷新出的一条动态。
　　@fake-diamond：我想，我终于要有一个朋友了。【雨天】【雨伞】【书】
　　……
　　发完最新一条动态，陆平收起手机，藏到了抽屉里。
　　刚藏好，他的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穿着一身蓝色公主裙的妹妹蹦蹦跳跳地闯进了他的房间，陆安进屋从来不敲门，她永远是那副天真无邪的小公主样子。
　　“哥～！”安安邀功似的说，“今天下雨啦，你有没有让艾莎公主保护你？”
　　想到妹妹塞给自己的那把雨伞，陆平嘴角抽了抽：“嗯，多亏了你的雨伞，哥哥和哥哥的同学都没有淋湿。”
　　听到自己帮到了哥哥，安安更开心了。
　　陆平拿过书包，把那本中英文对照的艾莎公主童话书送给了她。
　　果不其然，小姑娘看到封面上的公主后，顿时兴奋的尖叫起来。她迫不及待地举着书跑下楼，拿去给爸妈炫耀。
　　家里隔音不好，即使陆平在卧室里，也能听到妹妹兴奋的声音：“妈妈，你看哥哥送了我什么礼物！”
　　“哎呀，是一本英文书呢！你谢谢哥哥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套着围裙的陆妈妈从楼梯走上来，站在了陆平卧室外。
　　“平平，今天和同学出去玩，开心吗？”陆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椒江天气湿冷，再加上她常年劳作，一双手粗糙的不得了。每逢冬天，这双手就会布满冻疮，她就是用这样的一双手，捏了无数只嵌糕，把陆平送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陆平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买书剩下的钱，还给了母亲。
　　陆妈妈没接钱：“平平你自己留着吧，好久没给你零花钱了。”
　　“我要什么零花钱啊。”陆平很懂事，“吃饭有饭卡，坐车有公交卡，我没什么花销，拿着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陆妈妈说，“你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不就用上了吗？你们小孩子喝奶茶、吃烤串，这都需要钱啊。”
　　陆平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画面：放学后，他和沈雨泽勇闯小吃摊，左手一杯芋泥椰奶啵啵茶，右手五串烤面筋……呃，打住打住打住！
　　沈雨泽从头到脚，也不像是能喝奶茶吃烤串的人啊！陆平把脑海中的幻想全部赶走。
　　不过妈妈说的对，在身上留些钱还是有用的。陆平没再推辞，把钱收了起来。
　　陆妈妈又和儿子聊了几句，她惦记着厨房里烧的菜，没说几句话就要下楼了。
　　“妈！有件事忘了说。”陆平忽然叫住妈妈。
　　“什么事？”
　　陆平眼睛弯弯，一片春光灿烂：“周一早上，我想带一只嵌糕给我的同桌尝尝。”


第14章 
　　每座城市最先苏醒的永远是清晨的集市。不到六点，北岸“CBD”就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填满。
　　陆妈妈掀开木桶上的盖布，白生生的年糕胚子还热得烫手。她麻利地切出一角，正要按照惯常的手法压制成饼，原本蹲在一旁看书的陆平突然开口。
　　“妈，这个我来吧。”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案板旁，接过那团软而不黏、弹性十足的年糕胚，手腕一翻，就把它摔在了案板上。陆妈妈的嵌糕摊支了这么多年，陆平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包嵌糕的手艺。
　　热腾腾的粳米年糕先要用手心压成圆坯——水平不够的人，很容易把胚皮压得薄厚不一，所以越来越多的店家现在都用机器去压了——再往里依次加上新鲜的蔬菜和浓油赤酱的卤肉。
　　陆平特地选了一方瘦肉，剁成肉丝，再盖上刚刚断生的爽脆豆芽、胡萝卜丝、包菜粉丝，最后洒上自家腌制的酸豇豆丁……少年动作麻利，双手一合，手指一扭，饼皮乖乖合拢，只在接缝处留下一串麻花形的痕迹。
　　陆平神情专注，不像是在包嵌糕，倒像是雕刻一件稀世珍宝。转眼间，一只比手还大的“巨型饺子”就完工了。
　　这一只嵌糕足有一斤重，陆平包了好几层塑料袋，小心放进书包内。
　　——这只嵌糕，他准备带去给沈雨泽尝尝。
　　就是不知道身为北方人的沈雨泽，能不能吃得惯这糯叽叽艮啾啾的椒江早餐呢？
　　应该吃得惯吧……他们帝都人都爱吃饺子，这嵌糕不就是一枚巨型饺子嘛，还不用蘸醋！
　　这可是他亲手做的大饺子，希望沈雨泽全部吃完，不要不识抬举（x）！
　　……
　　路上一路畅通，陆平跳下公交车时，好巧不巧，那辆熟悉的豪华轿车也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门打开，一双长腿迈了出来。
　　“早啊沈雨泽！”陆平等在校门旁，鼓起勇气向自己的同桌挥了挥手，同时附赠一枚大大的微笑。
　　陆平其实是个很喜欢笑的男孩，但在学校里，他却很少露出笑容。因为在学校里，根本没有值得让他笑的事情：课间没人和他聊天，放学没人和他说再见，体育课没人邀请他一起踢球……久而久之，陆平在学校里总是半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今天不一样！
　　陆平想起书包里那只自己亲手做的沉甸甸的嵌糕，决定要大胆迈出这一步。
　　他不要再做边缘人物小透明了，只有勇敢的人才会有朋友！
　　“早安。”沈雨泽的书包只背了一边，看起来随性又自然。他比陆平高了将近半个头，同样的运动款校服穿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味道。
　　沈雨泽是标准的衣架子身材，肩膀宽阔腿又长，校服外套被风吹开，一举一动都异常养眼。而陆平呢……说好听了，是衬托红花的绿叶，说直白了，就是个平平无奇路人甲。
　　这要是放在校园偶像剧里，沈雨泽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主角，陆平可能连配角都混不上，只能当主角身旁背景板一样的群演吧。
　　陆平悄悄对比了一下两人的差距，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了：有着天壤之别的他们，真的能当朋友吗？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
　　陆平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沈雨泽，鼓起勇气问：“你吃早餐了吗？”如果没吃的话，他就可以顺势把嵌糕给他了！
　　沈雨泽：“吃了。”
　　陆平不死心，又说：“你来椒江这么久，有没有吃过我们这里的特色小吃？中午想不想尝尝？”
　　沈雨泽看了他一眼：“中午司机会接我回家，厨师会提前做好。”
　　“……”陆平这才想起来，沈雨泽转学之后，从未在食堂里见到过他。他有自己的司机，自然也有自己的保姆、厨师，每天中午一放学，沈雨泽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回家吃饭了。
　　这么一对比，陆平亲手做的嵌糕，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书包，隔着一层薄薄的防水布，他还能摸到那个热腾腾软绵绵的嵌糕。早上做嵌糕时，他包的非常用心，他怕沈雨泽不吃肥肉，选了瘦肉最多的一块，又怕边缘脏手，特地用防水纸包裹，还套了好几层塑料袋。
　　沈雨泽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干脆直接问他：“怎么了？”
　　陆平：“其实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校园里突然响起的早自习预备铃打断了。
　　作为学生，他在听到预备铃的一刹那，就迈步往前教室冲去，跑的时候还不忘招呼沈雨泽：“快点！快点！迟到了要扣班级纪律分的！”
　　沈雨泽哪在乎什么分不分的，班级荣誉感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但陆平看了他一眼，他就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跑，一边跑他一边想：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高二八班位于三楼，当然是不可能有电梯的。
　　陆平跑得急，台阶都是两个两个往上蹿，像是沙漠里的长腿小跳鼠，看着小小一只，动作还挺敏捷。
　　沈雨泽走在他身后，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
　　陆平的校服裤子有些短了——陆爸陆妈个子都不高，没想到儿子上了高中之后居然又往上窜了好几厘米——步子迈得大了，脚腕就会露出来。
　　他很瘦，脚腕也是很细的，跟腱长而漂亮，踝骨圆润。若是裸足的话……
　　不等沈雨泽想清楚“若是裸足要如何”，他们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
　　那些莫名而起的旖旎心思，就像是夏末的一阵风，刮过时带着炙热的余韵，但很快就消散了。
　　陆平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观察了这么久。他背着沉重的书包，一口气窜了三楼，难免气喘吁吁。
　　早自习刚开始的几分钟总是嘈杂的，尤其是隔了一个周末，关系好的几个同学总要交换一下周末的见闻，不管班长怎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的吼，大家都不可能安静的。
　　但奇怪的是，今天当沈雨泽和陆平走进教室里，原本热闹的班里骤然一静，无数双眼睛全部看了过来。那些眼神里有惧怕、有好奇、有探究、有热切……不过几秒，那些视线又若无其事的转走，窃窃的私语声在课桌与课桌见蔓延。
　　陆平：“？”
　　身旁的沈雨泽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周围人或善意或恶意的注视。他淡定自若地走进教室，穿过两排课桌间的空隙，直到在最后一排坐下。
　　他看着傻站在门口的陆平，问他：“还不过来吗，要上课了。”
　　他声音不算大，但他出声的那一刻，班里像是被施了什么静音魔法似得，变得很静。故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那些视线又唰唰唰扎在了陆平的身上。
　　陆平如果真的是一只小老鼠的话，这时他身上的毛应该全部炸起来了。
　　他吞了口口水，埋着头，迅速往教室后排冲。那个速度不亚于体育课跑一千五百米时最后的冲刺。
　　好在他和沈雨泽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他们坐下后，大家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回头看他们。
　　陆平这个班级小透明，唯二的两次被全班人行注目礼都是和沈雨泽有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拍电视剧时，那些群演都爱往主角身旁凑了，可能这就叫蹭镜头吧。
　　早自习按部就班的结束了。
　　以往下课时，班里同学都很爱过来和沈雨泽搭话，尤其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总爱跑来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他们座位周围好似成了真空地带，下课铃一响，他们周围的几个座位瞬间清空。就像是往沙丁鱼的集装箱里塞了一只天敌似得，大家都避得远远的。
　　陆平皱眉：“沈雨泽，你觉不觉得大家今天都怪怪的。”
　　沈雨泽无所谓地回答：“有吗。”
　　“……”指望沈雨泽这家伙自然是不可能了，名侦探陆平决定自己找到真相！
　　他注意到，一些女生聚在一起，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一边悄悄往他们的方向看。
　　陆平拿起水杯，装作打水的样子走过去。
　　看来他的演技不错（也可能是他的存在感太稀薄了），没引起她们的注意，还从她们的讨论中抓到了一个关键词——“暴力倾向”。
　　陆平：“？”
　　陆平还想多听几句，可惜早自习后面这个课间实在太短暂，没过一会儿上课铃声又响起了。
　　周一上午第一节 课是语文课。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是一位返聘回来的特级教师，教书水平很高，就是眼神不太好，鼻梁上架着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从侧面看眼睛都变型了。
　　他视力不好，自然也看不清讲台下的同学们都在做什么。
　　故而语文课都被大家戏称为“放松课”，补觉的、抄作业的、甚至……还有传纸条的。
　　陆平从作业本上小心撕下一张巴掌大的纸，写了几句话，然后敲了敲前排同学的肩膀，把纸条递给他。
　　陆平压低声音：“麻烦传给陈妙妙。”
　　陈妙妙可是班里的八卦天后，又是@fake-diamond的粉丝，有什么和沈雨泽相关的流言，问她绝对是最快的！
　　陆平没有发现，当他说出“传给陈妙妙”这几个字时，坐在他身旁的沈雨泽眼神微微一动，侧头瞟了他一眼。
　　上课传纸条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从小学到高中，哪个学生没传过纸条？陆平盯着那张纸条越过好几只手，最后落在了陈妙妙桌上。
　　接到纸条的陈妙妙，回头看了陆平一眼。
　　陆平双手合十，对她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陈妙妙傲娇的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在纸条上写写画画。
　　没过一会儿，那张纸条传了回来。
　　陆平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沈雨泽脸色已经有些不快了。
　　纸条上有不同笔迹、不同颜色的两句话。
　　第一句文字端正规矩的，用黑色答题笔写的，是陆平留下的。
　　【陈妙妙，为什么早上沈雨泽进班时，大家都在看他啊？而且我还听到女生提到什么暴力倾向之类的。】
　　第二句字迹飘忽，还用粉色带着草莓香气的笔写的，自然是陈妙妙的。
　　【呵呵，你问我干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陆平：“？”
　　什么意思？
　　陆平赶快又传了一张纸条，里面说尽好话，夸赞陈妙妙消息灵通、聪明机智，希望大善人陈妙妙能有话直说。
　　很快，陈妙妙的第二张纸条传回来了。
　　【别装傻了！周六那天，沈雨泽在图书大厦揍了九班十班的男生，这事闹得好大，现在全年级的男生都知道了！你当时明明在现场，居然没给我透露一点口风！】
　　陆平看着这兴师问罪的一段话，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咬住下唇，迅速写了第三张纸条。
　　陆平：【那现在什么情况啊？】
　　陈妙妙：【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情况啊，陆平，你知道沈雨泽为什么打人吗？】
　　陆平：【那几个男生没说？】
　　陈妙妙：【有人问了，但是他们支支吾吾的。他们说只是和沈雨泽说了几句话，沈雨泽就突然打人，说他有暴力倾向】
　　陆平急了。
　　陆平：【他们真是倒打一耙！！！！！！】
　　陆平用了好几个叹号。
　　陆平：【明明是他们先嘴贱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陆平实在太生气了，他写叹号时格外用力，笔尖都划破了纸张。
　　如果沈雨泽不是为了自己出气，根本不用理睬那几个混蛋。明明沈雨泽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居然被那几个垃圾男生反泼脏水，陆平气得眼睛都红了。
　　陈妙妙：【咦，他们说什么了？】
　　八卦天后的雷达已经竖起来啦！她作为沈雨泽的粉丝，自然相信他不是那种随便动手的人，如果这件事另有隐情的话，她也可以帮他澄清一下。
　　陆平撸起袖子，正打算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忽然身侧伸过一只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沈雨泽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曲起手指时，甚至可以看清手背上隆起的青筋。陆平上美术课时曾经划过石膏手模，但在他眼里，那些由雕刻大师所做的手模，也不会比沈雨泽的手更完美了。
　　沈雨泽声音压得很低：“陆平，不要传了。”
　　陆平：“可是……”可是他要帮沈雨泽澄清事实啊。
　　但在沈雨泽眼中，他根本不在意陆平传纸条的目的。他唯一在意的是，上课才短短十分钟，他的新同桌已经和女生传了七八张纸条了！
　　传第一张纸条时，沈雨泽只瞥了一眼，小老鼠有上课不听讲的自由，他无需置喙；传第三张纸条时，沈雨泽依旧没有偷看，这是君子所为；但是现在，他们居然越传越热络！
　　难道陆平没有注意到，那个帮忙传纸条的男生，看他的眼神都带上揶揄了吗？
　　思及此，沈雨泽的眸底有暗光划过。
　　“学生的第一要务是学习。”沈雨泽开口，不容陆平有一丝一毫的反驳，“陆平，专心上课。”
　　陆平：“……”
　　一个上课从来不听讲的人，居然劝他专心上课？
　　【小老鼠震惊.jpg】


第15章 
　　每天上午第二节 课下课后，都有长达三十分钟的课间操时间。但是今天下了雨，课间操取消，同学们意外得到一段格外悠长的休息时间。
　　“要不要下去买个面包？”
　　“行！我顺便去买瓶可乐！”
　　“等等！给我带包薯片！”
　　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们正处在发育期，虽然早上吃过了早餐，但过了两个小时就消化干净了，同学们三五成群，吵吵闹闹地去楼下小卖部买零食吃。
　　陈妙妙从教室最前方跑到最后一排，她先看向沈雨泽，很快又羞涩地转移了视线；她敲了敲陆平的桌子，气势汹汹地一叉腰：“怎么刚才传纸条，你传到一半就消失了？你真是要气死我啦。”
　　陆平还没开口，沈雨泽居然说话了：“是我让他不要传纸条的。”
　　陈妙妙：“？！”
　　沈雨泽淡淡道：“你们不要在上课时间搞这种小动作，影响我听讲。”
　　陆平：“……”喂大少爷，你上课从来没听过讲啊！
　　但沈雨泽的气势足够唬人，坐在前排的陈妙妙也不知道沈雨泽是个假学霸，居然真的被他唬住了！
　　她讷讷的点了点头，很想向当事人打听一下周六的打人事件究竟有何隐情，但是对着沈雨泽那张冰山脸，她实在没有八卦的胆子。
　　刚巧，她的小姐妹过来找她，问她要不要去楼下小卖部买面包，陈妙妙正愁没有台阶下，赶忙和她的小姐妹们挽着手走了。
　　她们走后，陆平的身边终于重归宁静。
　　陆平又坐不住了，他摸了摸包里尚有余温的嵌糕，小声问自己的同桌：“大家都去买面包了……沈雨泽，你饿吗？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沈雨泽瞥了眼还没走远的陈妙妙，心情称不上晴朗：“不饿，不吃。”
　　“……”
　　“怎么，你饿了？”
　　“有、有点。”陆平缩了缩脖子。现在不是吃正餐的时间，那么大一个嵌糕肯定吃不完；他本来打算，先借口自己饿了，拿出亲手做的嵌糕，然后顺水推舟分一半给沈雨泽，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没想到，沈雨泽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只听沈雨泽语气冷冰冰的：“饿了就忍着。”
　　陆平：“？？？”
　　沈雨泽：“非正餐时段吃太多的碳水化合物，会让大脑变愚蠢，影响工作和学习状态。”
　　陆平听得晕晕乎乎的：“碳水化合物？”
　　“就是所有淀粉类的主食，比如，”沈雨泽顿了顿，咬住两个字，“——面包。”
　　他的本意是让陆平打消去楼下买面包的想法，却没想到两人完全是鸡同鸭讲，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陆平轻轻“啊”了一声：淀粉类的主食……那年糕做的嵌糕肯定也算吧。
　　沈雨泽的语气实在太过郑重，由不得陆平不信。陆平想，沈雨泽家里那么有钱，肯定有什么营养师之类的，估计每天吃什么、吃多少量都有大厨配好，绝对不会胡乱吃东西。
　　于是，陆平只能委委屈屈地把剩下的话憋回了肚子里，再也不提请沈雨泽吃东西的事情了。
　　……
　　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陆平依然没有找到机会，把他亲手做的嵌糕送给沈雨泽。
　　午休时间一到，沈雨泽准时离开了教室。陆平知道，他的司机就在校门外等他，想到沈雨泽回家后就有大厨烹饪的美食吃，他书包里那只已经凉掉的嵌糕，在衬托之下就成了童话里的灰姑娘。
　　白白胖胖的糯米饺子无精打采地躺在塑料袋里，作为一只嵌糕，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吃掉。可惜它根本没能履行自己的使命，就这样凉凉了。
　　早上陆平做得有多用心，现在就有多沮丧。
　　椒江一中的午休时间有一个半小时，学生们就像是一匹匹刚出笼的饿狼，你推我挤的往食堂跑。学校食堂的伙食便宜又量多，有大锅饭也有小炒，甚至还有一个窗口专门卖椒江本地特色的姜汤面和麦虾，冬天的时候热乎乎来上一碗，能从胃里暖到全身。
　　就当所有人都向着食堂奔去时，陆平却逆着人流，手里拎着那只凉透的嵌糕，形单影只地走向了学校后门。
　　凉掉的嵌糕口感当然没有新鲜出炉的好，但珍惜粮食的陆平根本舍不得把它扔了。
　　陆平决定，自己把它吃掉。
　　学校后门有一个小花园，夏季蚊虫多，很少有人喜欢往这里扎。但陆平却很享受这里的宁静与自在，以及最重要的——这里，有陆平的“朋友”。
　　“招财，招财！”
　　少年蹲在一颗大树下，手中的塑料袋晃了晃，塑料袋摩擦发出一阵声响，这个动静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无特殊，但是落在陆平的“朋友”耳中，便是他与它相聚的暗号。
　　几片树叶飘飘荡荡落了下来。一声嗲声嗲气的“喵”声从上空响起，少年抬起头，看向了头顶摇曳的大树。
　　在茂密的枝叶中，一只全身漆黑、四蹄踏雪的猫咪露出了它的小脑袋，金色的瞳孔收拢成一条竖线，歪着头看向多日未见的人类少年。
　　“招财！快下来！”见到猫咪，陆平脸上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今天有肉吃哦！”
　　没错，这只名叫招财的黑色猫咪就是陆平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了。
　　黑猫动作敏捷，那么高的树，它轻松一跃便稳稳落地。它不像家猫那样臃肿丰满，它体型偏瘦，但肌肉盈实，皮毛油光水亮。它在半空一翻，轻轻巧巧落在陆平面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优雅的芭蕾舞者。
　　然后，这位芭蕾舞者就一边用夹子音“喵喵喵”的叫着，一边抖着尾巴跑过来蹭陆平了。
　　猫咪摇尾巴和狗狗摇尾巴截然不同。狗摇尾巴时，是从尾巴根开始左右横扫，像是汽车上的雨刷器；而猫摇尾巴时，是把尾巴笔直地指向天空，尾巴尖却百转千回地勾住人类的小腿。
　　每次陆平被它勾住小腿时，他的心也快被这只夹子猫勾去了。
　　陆平蹲下，揉了揉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另一只手拿出套在塑料袋里的嵌糕，轻声哄它：“招财，今天的肉很多哦。”
　　猫咪像是听懂了似的，摇尾巴摇的更起劲了。
　　陆平和招财的相遇是在一年前，那时候刚上高一的陆平隐隐被同学排挤，就连午休吃饭都没人愿意和他同桌。某个中午，他刻意没有去食堂，而是带着妈妈给他做的嵌糕来到了小花园，他告诉自己：不是其他人排挤他，而是他主动选择不和他们一起吃午饭！
　　那时，他就坐在这颗树下，一边吹着风，一边自得其乐的吃着嵌糕。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手中的嵌糕那么美味，他却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就在他慌张抹眼泪时，头顶忽然传来树叶沙沙乱响的声音——下一秒，一只四蹄踏雪的黑猫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他怀里。
　　一眨眼，他和这只调皮的小黑猫认识一年了。
　　陆平一手抚摸着黑猫的脊背，一边碎碎念：“乖猫猫有口福。……哼，什么碳水化合物，什么淀粉，某个大少爷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我亲手做的……啊！”陆平终于反应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傻乎乎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逆光的身影——
　　正午的太阳格外宠爱那个英俊的少年，给他的身体周围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边。少年低下头，清俊的面容带着一丝促狭：“陆平，你在背着我说我坏话？”
　　“你怎么在这儿？”陆平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不是中午回家吃饭吗？”
　　沈雨泽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陆平从地上拉了起来。双手交握，沈雨泽的手十分有力，陆平几乎没怎么用力，就轻飘飘地被他拽起来了。
　　沈雨泽刚一出现，小黑猫就吓得“喵”一声跑远了。猫咪向来是很警醒的，它没有跑太远，而是跑到了树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冲着沈雨泽哈气。
　　“你喜欢猫？”沈雨泽远远望着那只对他颇有敌意的猫。
　　“嗯。”陆平点头，“可惜家里不能养，只能随便喂喂。”
　　他在社交账号上发了很多猫咪的照片，其中最多的就是这只招财猫。之前他是nobody时，他的猫咪照片无人问津，不过自从他成为了@fake-diamond，他发的猫咪照片下面全是云吸猫的粉丝。
　　沈雨泽看向他手里被塑料袋包了几层的白色大饺子：“你就用这个喂？猫能吃吗？”
　　“这是……这个是……”陆平嗫嚅着说，“我把里面的肉挑出来给它，我吃其他的。”
　　“你倒是好心。”沈雨泽轻笑一声，“明明是我的东西，我这个主人还没同意呢，你就拿去喂猫了？”
　　“诶？？？”陆平惊讶地看着他。
　　沈雨泽抬了抬眉毛：“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怪怪的。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做给我吃的？”
　　“……”陆平明明脸都涨红了，可还是要嘴硬，“这可是有好多好多的碳水化合物哦，大少爷你吃了就不怕大脑变愚蠢？”
　　沈雨泽自嘲道：“我转学来这里，已经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了。”
　　陆平没听懂这句话，沈雨泽也没有解释。
　　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陆平把包裹在一层层塑料袋中的嵌糕递到沈雨泽手中，告诉他这就是家里赖以谋生的生意。
　　沉甸甸软绵绵的大饺子对于沈雨泽来说很稀奇，虽然外面的年糕已经凉了，但白生生的外表看上去依旧让人很有食欲。
　　沈雨泽问：“里面都包了什么？”
　　陆平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卤肉、蔬菜和腌菜丁，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因为要带来学校，陆平担心嵌糕在路上洒了，所以这次包嵌糕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一个小口，而是把所有边缘都捏紧，变成了一只完完整整的大肚饺子。
　　沈雨泽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他对入口的东西颇为谨慎，他先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张嘴，小心在饺子一角轻轻咬了下去。
　　入口是劲道的年糕皮，不像一般年糕那样会黏住嘴巴，粳米做的年糕皮只保留了年糕的柔韧弹软，却不会喧宾夺主；里面包裹的馅料丰盈充沛，蔬菜的爽脆、卤肉的熏香、腌菜的酸辣……每一种味道都保留了自己的特点，又和谐的融汇在一起。
　　那一瞬间，像是五彩缤纷的颜料盘在舌尖上被打翻，又像是一整个交响乐队在口腔里齐鸣。
　　陆平紧张地盯着沈雨泽，这是他第一次带嵌糕来给朋友品尝。沈雨泽会喜欢吗，沈雨泽能喜欢吗？
　　明明吃东西的是沈雨泽，但陆平却紧张到胃部抽筋。
　　他的视线炙热得犹如实质，难为沈雨泽在那样的目光下，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口中的食物，最终喉结滚动咽下去。直到这时，一直屏住呼吸的陆平才放下心，迫不及待地呼出一口气。
　　“怎，怎么样？”陆平眼睛亮晶晶地，像是邀功的孩子，“好吃吗？吃得惯吗？”
　　“很好吃。”沈雨泽沉吟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过，你放了胡萝卜丝？”
　　陆平心里一沉：“你不吃胡萝卜？”
　　“吃。”沈雨泽否认：“不过我只吃没有胡萝卜味道的胡萝卜。家中厨师做胡萝卜时，会提前焯水，把它的味道去掉。”
　　陆平：……这不还是不吃胡萝卜嘛！！
　　沈雨泽低下头，从嵌糕咬破的开口往里看：“这个酸酸的蔬菜丁是什么？”
　　“是我家自己腌制的酸豇豆。你不会刚好也不吃豇豆吧？”
　　“我吃豇豆。”沈雨泽又否认了，“但我不爱吃酸味的东西。”
　　陆平嘴角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垮着一张小脸，说：“沈少爷，你还有什么不吃的东西，你一口气说了吧。”
　　沈雨泽完全没发现他被陆平嫌弃了，居然真的把他不吃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他平日吃饭，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禁忌食材长长一页纸，每次厨师做饭都要煞费苦心。
　　陆平直到这时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雨泽每天中午都要回家吃饭，因为以他这挑挑拣拣的样子，学校食堂真的供不起这尊大佛。
　　陆平恼道：“算了算了，不爱吃就还给我。我喂猫。”
　　“不行。”沈雨泽躲过他要来抢嵌糕的手，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味道和我想象的有差别，但我不能浪费你的心意。”
　　陆平呵呵冷笑：“给猫吃，猫也不会浪费我的心意！”
　　好好的帅哥，怎么偏长了张挑食的嘴呢！若是把他这幅挑三拣四的样子曝光在网上，恐怕得有一半人脱粉吧。
　　沈雨泽虽然嘴上挑挑拣拣，但还是很认真地把陆平带过来的嵌糕吃完了一大半。第一次吃嵌糕的人，往往会把里面的馅料弄得到处都是，非常狼狈；但沈雨泽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就算是一只街边巷口随处可见的嵌糕，到了他手里，也身价倍增。
　　剩下的三分之一，沈雨泽实在吃不完了，他把里面的馅料挤出来放在地上，招呼黑猫过来吃。
　　黑猫对他尚存警惕心，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跑过来。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边看猫咪吃得大快朵颐，一边漫无边际的闲聊。午后的太阳暖暖地晒在他们身上，陆平全身懒洋洋的，树叶在夏末的微风中摇曳，偶尔会有已经凋谢的花瓣，缓缓落在他们身上。
　　这是陆平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悠闲午后，身旁有他新认识的朋友（如果忽略他偷了人家照片这件事的话），面前有可爱的猫咪，所有青春期的烦恼、焦虑、懵懂、自卑，在这时都无足轻重。
　　陆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昏昏欲睡，用尽身体里的所有自制力，才强迫自己没有倒在沈雨泽的肩膀上。
　　“陆平，谢谢你的嵌糕。”沈雨泽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还没吃午饭吧，中午我请你吃？”
　　“现在食堂应该也没什么可吃的了，一会儿去小卖部看看买点东西吧。”陆平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揉着眼睛，看向身旁的同桌，“我早上吃得蛮多……”
　　忽然，陆平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发现，沈雨泽的双手上出现了一片红斑。
　　沈雨泽肤色偏白，长出红斑后异常显眼。它们从他的衣袖下延伸到手背处，迅速肿胀、扩散，而他衣领下的脖颈，也出现了类似的红斑！
　　陆平：“！！！”他忙示意沈雨泽去看，“你身上怎么回事？”
　　沈雨泽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待看清自己手上的红斑时，他立刻反应过来，忙问：“陆平，嵌糕里有海鲜？”
　　“海鲜？没、没有啊……不对！”陆平终于想起来，“我家炖肉的高汤里，有放虾油
　　提味！”
　　沈雨泽脸色骤变：“我对虾过敏。”
　　陆平：“……”
　　陆平：“…………”
　　陆平：“………………”
　　陆平要哭了。
　　原来完美男神不仅挑食，还是个会对海鲜过敏的玻璃胃！


第16章 
　　沈雨泽平日饮食非常注意，他几乎不外食，在家甚少碰海鲜，许久没有再犯，哪想到今天居然会倒在了一只嵌糕上。
　　陆平急急忙忙地带着沈雨泽直奔医务室，医务室老师一看，立刻拿出了过敏药让沈雨泽服下。
　　吃过药后，沈雨泽的过敏症状得到了抑制，不再有新的红斑蔓延，可已经长出的红斑迟迟没有消退。
　　医务室老师说：“过敏这种事可大可小，严重的可能会让喉咙红肿、阻塞气管，你最好赶快去医院，让医生为你处理。”
　　——居然要去医院！
　　陆平哪想到自己一只嵌糕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急得像只小老鼠一样团团转，沈雨泽倒是挺冷静，安慰他：“是我没有提前问清楚，你不用自责。”
　　陆平本想陪他去医院，但医务室老师说：“同学，你安心回去上课吧，老师会叫车的。”
　　他们以为老师说的“叫车”，是打出租车、或者是让哪位有车的老师开车送一下沈雨泽，哪想到十分钟后，一辆闪烁着红光的救护车滴滴滴开进了校园。
　　午休时间，吃完午饭的同学们都在操场上活动。学校里突然开进了一辆救护车，这种震撼程度不亚于往深海里投入了一颗毛茸茸的粉色炸弹，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大家扒在操场的围栏上，伸长脖子往医务室的方向张望。
　　只见救护车上跳下来两名医生，抬着担架就冲进了医务室。
　　抬着担架的医生：“病人呢？病人呢？”
　　陆平：“……”
　　沈雨泽：“……是我。”
　　沈雨泽全须全尾，除了皮肤过敏以外，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医务室老师叫救护车的理由很简单：虽然同学们不知道沈雨泽的身份，可老师们都知道啊！沈氏集团的小公子在学校里出了事，当然要重视重视再重视，必须要由救护车护送进院！
　　陆平劝他：“……担架来都来了，要不然你就躺上去吧？也算多个人生体验了。”
　　沈雨泽：“陆平，你别以为我看不到你在偷笑。”
　　陆平脑袋一扬，非常自豪地说：“我哪里偷笑了，我这是在光明正大的笑！”
　　最终，救护车载着沈雨泽远去了。
　　在救护车走后，医务室也迅速被同学们围住了。大家可都看到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沈雨泽被救护车带走了！大家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支棱着耳朵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医务室老师照实说：“沈同学吃午饭时，食用了他不能吃的东西，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病。”
　　同学们：“！！！”
　　“沈雨泽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沈同学食物中毒了？？？”
　　“他吃的东西被人下毒了？？？”
　　“沈雨泽要去医院洗胃！”
　　“他要死了！他是被人毒死的！！！”
　　陆平：“……不是，等等，你们听我解释……”
　　但陆平的解释声音太小了，他就像是被大海里的一滴水，立刻被群潮的声音淹没了。
　　等到陆平好不容易从医务室挤出来，满身疲惫的回到班里时，就看到班里著名的八卦天后、同时也是@fake-diamond的忠诚粉丝陈妙妙小姐，如小炮弹一样向他冲了过来。
　　陈妙妙脸色惊恐，拉住陆平的衣服：“陆平陆平，你听说了吗！沈雨泽被人下毒了！！”
　　陆平：“……”
　　陈妙妙：“现在下毒的凶手还没抓到，但我们都猜，应该是九班十班的那几个男生！周六的时候沈雨泽揍了他们，于是他们怀恨在心，就在沈雨泽的午饭里下了毒！！”
　　陆平：“……”他真的心好累。
　　陆平努力想给她解释清楚：“陈妙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怎么接触沈雨泽的午饭呢？沈雨泽从来不在学校吃饭。”
　　“啊！”陈妙妙眼睛睁大，“你的意思是——”
　　陆平：“没错，事情的真相是——”
　　“——他们是在水杯里下毒的！！”陈妙妙头顶的小灯泡亮了起来，一脸欣喜地说，“陆平，我发现你脑子蛮灵光，蛮有做侦探的天赋！”
　　陆平：“……”
　　谣言是怎样产生的？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QAQ！
　　……
　　学生间的谣言越传越烈，班主任吴英霞特地在班会上为这件事做了澄清：沈雨泽是“食物过敏”，不是“食物中毒”，希望全体同学不要以讹传讹。
　　“还有，你们有时间关注沈雨泽同学，不如多关心一下你们的成绩。”吴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中的教鞭重重敲在讲桌上，“这周三四就要月考了，你们复习的怎么样了？都给我收收心！周五的家长会，难道你们想在父母面前丢脸？！”
　　这声爆喝，顿时让班里同学都成了小鹌鹑，一个个蔫头耷脑的不敢出声了。
　　椒江一中规模不大，高二只有十个班，其中七个理科班，三个文科班，一个班五十人。高二八班成绩不上不下，平均分拉胯，单科成绩也不行。上次月考六门中，史地政和文科数学这四门的单科最高分都被另外两个班拿走了，语文和英语是文理统考，桂冠属于理科班……为了高二（八）班的成绩，吴英霞的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眼看这周又要月考了，班里同学居然还有闲心聊八卦，而不是专心学习，吴英霞更是怒上心头。
　　她决定抓几个不好好学习的“典型”，敲打敲打。
　　“陈妙妙，”吴英霞抓到了第一个，“你一下课就花蝴蝶似得满屋乱串，这里聊聊那里说说的，我看班里都不够你发挥的吧？要不要我跟咱校广播站商量一下，把你送去当播音员，直接给你开辟一个个人专栏，让你每天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新消息？”
　　被点名的陈妙妙一脸欣喜地站起来：“啊？真的？我可以去校广播站当播音员了？”
　　吴英霞：“……”
　　全班同学：“……”
　　吴英霞气得血压都升高了。语文老师经常找她告状，说陈妙妙的语文成绩永远班级倒数，就这阅读理解能力，确实得倒数啊！
　　之后，吴英霞又点了其他几个不专心学业的同学，挨个批评了一番，就连班长也因为“不能组织好班级纪律”被吴英霞数落了。
　　她在上面讲，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平……悄悄开了小差。
　　他把手机藏在衣袖里，埋下头，手指飞速打字。而他发消息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沈雨泽。
　　【陆平：你怎么样了？】
　　一分钟后，手机轻轻震动，沈雨泽的消息来了。
　　【沈雨泽：活着。】
　　【陆平：……】
　　【沈雨泽：就打一个省略号？短信不要钱吗。】
　　陆平这是为了谁啊！！现在大家都用企鹅软件联系，只有沈雨泽这个怪胎，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只用最基础的短信和电话。不过，也幸亏沈雨泽卸载了社交软件，陆平才可以安心在partner上伪装成他。
　　【陆平：你一下午不在学校，谣言传得好夸张，说你被下毒了。】
　　【沈雨泽：……】
　　【陆平：就打一个省略号？短信不要钱吗。】
　　这次陆平学沈雨泽的语气，反过来嘲讽他。
　　【沈雨泽：我已经没事了。】
　　【陆平：没想到你会对虾过敏，我们椒江盛产海鲜，这样的话你就尝不了我们这里的特产了。】
　　【沈雨泽：我可以食用近海和淡水养殖的鱼类和贝类，生活在深海的鱼、鱿、蟹、虾我都不能吃。】
　　【陆平：……】
　　陆平头一次听说，有人吃鱼还要看鱼的户口归属地，这不是妥妥的地域歧视嘛。
　　陆平简直想问问沈雨泽：难道他是生活在大海深处的人鱼公主吗？他不能吃深海鱼，因为它们都是他的朋友吗？
　　就在陆平和沈雨泽专心聊天之际，讲台上忽然响起了他的名字。
　　“陆平……陆平！”是班主任吴老师。
　　陆平浑身一机灵，忙把手机扔回衣袖里，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板正地站直：“到！”
　　“到什么到，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全没听见是吧？”吴英霞没好气地说，“没叫到你，就以为没你的事，就可以开小差了是吧？”
　　陆平哪敢犟嘴，只能回了个憨憨的笑。
　　好在他平日表现的不错，成绩虽然不拔尖，但也不是那种垫底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聚众打闹，属于很让老师放心的那类学生。吴英霞这次叫他，也不是为了挑他错的。
　　只听吴英霞开口：“我听医务室的老师说了，这次沈同学食物过敏，幸亏你处置及时，第一时间把他送去了医务室。既然你是他的同桌，这样吧，今天下学后，你就代表咱们班同学去看望一下沈雨泽。记得买束花，买花钱就从班费里出。”
　　陆平：“诶？？？”
　　……
　　陆平别别扭扭地抱着一束花，踏上了开往医院的公交车。
　　因为班费有限，班长认为去医院门口再买花只会让店主狠狠宰一刀，于是提前用他的智能手表在网上订了一束特价鲜花。这束花虽然价格不贵，但搭配的很好看，花束主题是橙红色，选用了向日葵、大丽菊、洋甘菊、橘色郁金香、还有两朵橙色玫瑰，搭配上满天星和尤加利叶做点缀，整个花束看起来即热烈又浪漫。
　　陆平穿着校服抱着花，这个组合着实吸引眼球。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需要化妆也不需要华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青春感，就是他们最好的底色了。
　　在公交车上，周围乘客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甚至有人直接议论起来。
　　“哇塞，现在高中生都好懂浪漫，这是带着花去找女朋友吧？”
　　“哎，校服配鲜花，这什么校园纯爱剧啊。”
　　“高中生谈恋爱，这算早恋吧？学校不管吗？”
　　“长得丑的那才叫早恋，长得好看的那叫青梅竹马！”
　　刚开始那些乘客还稍微压了压声音，到后来干脆放开了，那些善意的眼神和调笑的话语落在陆平身上，完全不怕被他听到。反倒是陆平这个当事人臊的抬不起头来——谁说高中生抱一束花就是去看女朋友了？他就不能去看男……同学吗？


第17章 
　　明明从学校到医院只有三站地，但陆平却觉得度秒如年，他强迫自己望向车窗外，装作听不到那些议论，但他通红的耳朵早就暴露了。
　　当公交车到站后，陆平几乎是仓皇的跳下车。
　　椒江人民医院是当地有名的三甲医院，平时一号难求。去年陆爸爸做腰椎间盘手术，足足排了一个多月，住院部才腾出一张病床。
　　陆平记得，那原本是一间六人病房，因为等待手术的病人太多，所以临时加了两张床。除了病人以外，还有家属、护工等等，狭小的病房挤得无从落脚。陆平陪床时，晚上几乎无法休息，总是会被病人的呻吟声吵醒。
　　陆平当时租了一个弹簧折叠床，每天下课后，他就过来替妈妈的班。
　　腰椎手术后，病人需要一直趴在床上静养，前三天不能下床，屎尿都要在床上解决，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之后几天，病人才能戴上护具，在家属或者护工的搀扶下，下床练习走路。
　　那段时间，陆平过得很辛苦，白天，他要应对繁重的学业和同学们的排挤，晚上又要赶来医院和妈妈换班。妈妈回家后也不能休息，要准备早上出摊的食材，囫囵睡下第二天三点就要起床。那时候妹妹还没上小学，妈妈无暇照顾她，把她送到乡下亲戚家住了一段时间，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安安从一个爱笑爱跳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又瘦又脏的小猴子，回家后抱着妈妈大哭，说她会听话，妈妈不要再把她送人了。
　　但这些苦，陆平现在回忆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爸爸的手术很成功，妈妈攒够了买铺子的钱，他顺利升上了高二，妹妹也在一年级的时候戴上了红领巾……看，生活就是这样，会一点一点变好的啊。
　　故地重游，陆平并不觉得压抑，反而心情一片晴朗，就像怀中的鲜花一样。
　　他抱着花走入了住院楼，按下了顶层的按钮。结果……电梯一动未动。
　　和他一同坐电梯的是一位护士小姐，见他穿着校服、捧着鲜花，看起来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便主动告诉他，顶楼是vip病房，刷卡才能进。要去顶楼必须提前联系，让病房里的人下来接。
　　陆平只能讪讪地给沈雨泽打电话。
　　好在他没等待太久，一位陌生的女士就来到了他面前。
　　“请问，你是陆同学吗？”那位女士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头发挽成一个规整的发髻，眉间有几点褶皱，看上去比他们教导主任还威严。
　　看到这么严肃的人，陆平下意识一抖：“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少爷的管家。”女士回答。
　　陆平：“……”
　　原来陆少爷除了专属司机以外，还有专属管家啊……
　　陆平很多时候觉得，他能认识沈雨泽、成为沈雨泽的同桌，实在是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在学校时，他们的距离变得很近，他们的差异也小到几乎看不到，他们要同时为了月考奋斗，也可以共同分享一只嵌糕；可是跳出学校那个环境以后，他们之间的差距甚至比天堑还要遥远。平平无奇的陆平就像是闯入了梦幻仙境的爱丽丝，而沈雨泽就是生活在幻境中的红心皇后。
　　当陆平陪着爸爸住在八人间病房、忍受着生活的种种无奈时，沈雨泽却能因为一点点皮肤过敏，住进vip病房，甚至有管家为他忙前忙后。
　　在这种对比下，陆平想——他的嫉妒，也是可以被上天原谅的吧？
　　……
　　住院部顶楼的vip病房，每一间病房的面积都比陆爸爸当年住的八人间还要大。这里不仅大，而且还是内外套间，外间会客，内间休息。而且这里还有专属的卫生间和小厨房！
　　陆平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楼道里很安静，不像下面的多人病房，永远吵吵闹闹。一时间，楼道里只能听到陆平和那位管家女士的脚步声。
　　行至沈雨泽的病房门口，两位保镖（陆平：哈哈，我成熟了，我已经不会因为保镖而感到吃惊了！）在查验了陆平的学生证后，把他放进了病房内。
　　病房内外间的门并没有关紧，透过半敞的大门，陆平看到沈雨泽半靠在病床上，手上挂着输液管，病号服下的皮肤只剩下一点点红斑还没有消退。
　　而这时的沈雨泽正在打视频电话。
　　他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从陆平的角度看不到屏幕上那个人的模样，只能通过声音听出来，对方是一名女子。
　　“雨泽，听妈妈的话，好好检查一下身体。你不在妈妈身边，妈妈好担心你。”
　　听到这句话，陆平意识到，原来视频里的人是沈妈妈。
　　“没什么可担心的。”沈雨泽反应冷淡，若是光听他的语气，谁能想到他是在和他的至亲打电话？“只是一点小过敏，打了针就好了。”
　　视频里的人骤然提高音量：“什么叫‘小过敏’？！雨泽，平时厨师从来不让你碰到一点点虾，怎么这次突然吃到虾了？我听管家说，你是在学校过敏的？是谁给你吃了虾，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你？！”
　　“没有人要害我。”沈雨泽打断母亲的歇斯底里，“是我自己不注意，吃了同学带过来的午餐。”
　　“同学？”女人的声音满是轻蔑，“我早说过，那种小地方的人不配当作你的同学。你们班家世最好的一个女生，家里不过是卖鞋带的！你可是沈家的儿子，这种人能给你什么帮助？”
　　当女人声音落下后，病房里突然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雨泽缓缓开口：“……你调查了我的同学？”
　　“……”
　　“我再问一遍，”沈雨泽抬眼，看向屏幕那端血脉相连的母亲，一字一顿地问：“你调查了我的所有同学？”
　　吴虹语塞。明明躺在病床上是她的儿子，可到这时，她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满脸慌张：“没，没有，我只让人查了最有钱的那几个，那些穷鬼不值得我费心……”说到这里，她欲盖弥彰地提高了音量，“雨泽，你怎么和我说话呢？我是你妈妈，我这是关心你！”
　　“关心？呵，你的关心让我受宠若惊。你是在哪里打出这个电话的？是在美发沙龙，还是在养生会所？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不叫关心我，私自调查我的同学，更不叫关心我！”
　　他声音极冷，面若寒霜，仿佛冰雕雪砌一般；但在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体却在微微的颤抖，他打着吊瓶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床单，即使针管回血，他也毫无所觉。
　　那一刻，向来冷静理智的沈雨泽突然迸发出一种愤怒，像是冰层下燃烧着的火：“——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雨……”
　　不等吴虹叫出他的名字，沈雨泽便把视频电话挂断了。
　　他闭上眼，靠在病床上，深深的呼吸了两次。他的胸腔起伏剧烈，像是掩藏在冰川下的暗流，又像是藏在暗处的魔鬼，在抓紧一切机会挣脱这幅躯壳。
　　但是慢慢的，慢慢的，沈雨泽平静了下来……当他再睁开眼时，他又重新变回了平时的“他”了。
　　沈雨泽侧头看向门外——半敞开的大门外，陆平表情尴尬地抱着花站在那里，对他挤出了一个生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靠。
　　陆平想，他怎么来的这么不凑巧，居然听到沈雨泽和他妈吵架？那是他妈没错吧，怎么母子两人像仇人一样……不过他妈妈真是够奇怪的，沈雨泽只是转个学，他妈就让人调查全班同学！
　　陆平光是想一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一双眼睛高高在上的审视着他、评价着他，甚至很有可能还会嘲笑他……他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作为外人的陆平都受不了控制欲如此强的母亲，陆平把自己代入沈雨泽的身份，顿时觉得他格外可怜。
　　陆平：“……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雨泽望着陆平，他像是第一次见他似得，认认真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沈雨泽看得很慢，很专注；奇怪的是，陆平在他的注视下，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艺术品，在被沈雨泽欣赏。
　　“没有，”沈雨泽低声道，“你来的正好。”
　　沈雨泽声音沙哑，和以往的他截然不同。
　　陆平一下就心软了。他想起了他养的那只小黑猫招财，平时招财也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但有一次，招财被捕鼠夹伤到了，一瘸一拐地来找他，当时招财的表情……和现在的沈雨泽好像。
　　陆平在心底默默叹口气。他抱着花走向病床旁，刻意用一种活泼的声音说：“快看，我给你带了花！”
　　橙红的花朵开得灿烂而热烈，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捧太阳。
　　陆平小心的把那束太阳花放在了沈雨泽的怀中，沈雨泽身上素色条纹的病号服和这束鲜花，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陆平没有忍住，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照片里，装修得豪华却冰冷的私人病房中，面貌俊雅的少年低下头，轻轻嗅闻着怀中的橙色花束，他眼底的冷意消散不见，只剩下嘴角一抹极淡的笑容。
　　抓拍的照片有些模糊，但陆平却很喜欢它。
　　他望着照片里的沈雨泽，有某种复杂的情感应运而生。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听到沈雨泽提到自己的家庭了。在沈雨泽看似完美的外表下，陆平找到了一点点裂缝，窥见了一点点脆弱。
　　正是这一点点脆弱，让陆平意识到，沈雨泽所生活的世界可能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完美无暇。
　　他好像，距离他的神祇又近一些了。
　　……
　　因为陆平晚上还要赶公交车回家，所以他只在病房里呆了半个小时就匆匆离开了。
　　沈雨泽的身体并无大碍，红疹看着可怕，打完抗过敏药后，也逐渐消退了。但是因为他的身份，管家强烈建议他在医院多观察一天，沈雨泽只能同意了。
　　晚上，沈雨泽孤身一人躺在病房里，空荡且奢华的房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睡不着，又摸出了平板电脑。他熟门熟路的打开网页，登陆了partner网站。
　　今天陆平偷拍他时，自以为足够小心，其实根本没逃过沈雨泽的眼睛。
　　沈雨泽知道，陆平每次拿到他的照片后，都会第一时间发布在@fake-diamond的账号上，想必今天也是一样。
　　一想到又能看到那只小老鼠傻兮兮的冒充自己，沈雨泽今天因为和母亲争吵而导致的坏心情，也削减了几分。
　　陆平会说什么呢？他肯定会说自己意外生病了，然后粉丝就会在底下好好安慰他一番，并且预祝他早日康复。
　　网页很快加载刷新，@fake-diamond最新一条动态呈现在沈雨泽眼前。
　　但意外的是，陆平……并没有发布他拍摄的那张照片。
　　陆平只寥寥写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fake-diamond：原来羡慕和同情这两种感情，可以同时存在啊。【花】


第18章 
　　沈雨泽因为意外入院，顺势请了之后几天的病假。他身份特殊，班主任叮嘱他好好休息，很爽快地给他批了假。
　　这样一来，沈雨泽就“错过”了本周三四的全年级月考。
　　陆平：“……我怀疑他想逃过月考，并且初步掌握了证据。”
　　但陆平的话谁会相信呢，大家都坚定地认为，沈雨泽一定是重病缠身，无法来学校，才遗憾未能参加月考的！
　　月考并没有打乱班级顺序，只不过把同桌的桌子拉开，保证左右无法看彼此的卷子。
　　陆平考试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身旁那个空了的位置……不需要月考的沈雨泽，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应该已经离开医院回家了吧，他还会和他的母亲吵架吗？
　　月考一共六门，连考两天，最后一科是英语。考完试后，周五直接开家长会，家长们不仅会拿到孩子的各科成绩，还能看到单科排名、班级排名、年级排名……而且这些排名是会张贴在楼下的公告栏上的！考得好，那就是给家长大大长脸，考不好就是公开处刑……
　　在这样的压力下，哪个学生不拿出所有本事，玩命卷、拼命卷、死命卷呢？
　　在这六科中，陆平其他几科成绩都不错，能保证年级偏上水平，唯有英语是他的短板，每次都徘徊在及格线上下，六科总分相加就沦落到中游了。
　　陆平周四连吃午饭时都抱着语法书，努力抱佛脚，希望老天保佑他的英语水平能进步几分。
　　当他回到班里后，却意外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沈雨泽居然来了！
　　陆平：“？？？”
　　沈雨泽的座位四周，围了不少同学。大家都很关心他的身体，叽叽喳喳地问他恢复的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陆平的错觉，他总觉得几天不见，沈雨泽好像瘦了一些。他瘦下来后，五官更显立体，轮廓线条愈发锋利，清俊逼人。
　　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公平可言了，怎么有人生一场病，居然越来越帅呢？
　　陆平凑过去，刚巧听到沈雨泽和其他同学的对话。
　　某同学：“沈雨泽，你身体不好，怎么还要坚持来学校呢？今天不上课，只是月考而已。”
　　“我就是为了考试来的。”沈雨泽语气淡淡，无波无澜，“考试是为了检验日常学习。虽然我因病错过了前面几门考试，但最后一门还是想尽自己的努力。”
　　那一刻，他身上的光辉太过闪耀，同学们被他执着的精神所感动，纷纷表示一定会向他靠拢、向他学习，努力考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陆平：“……”
　　靠，原来影帝就在他身边啊。
　　下午两点，英语考试正式开始。
　　听力部分永远是陆平的最大难题，他经常处于听不懂、即使听懂了也找不到答案的状态。和一脸蒙圈的他相比，身旁的沈雨泽格外悠闲，他从小就在全英文教学的环境下成长，高中水平的听力题对于他来讲，就跟小学生对话一样简单。
　　做完听力后，沈雨泽翻到后面的笔试部分，照样运笔如飞。不管是阅读理解还是完形填空，在他眼里都没有丝毫难度。
　　他做得太快了，当其他同学还在和第一篇阅读纠缠时，他已经把三篇阅读的答案都填完了。
　　沈雨泽丝毫不知，他翻卷子的速度太快，那唰唰唰翻卷的声音落在其他人耳中，完全就是一场心灵凌迟。
　　坐在他旁边的陆平都快哭了。虽然陆平早知道沈雨泽英文水平好，但他能不能给学渣留一条活路啊！
　　陆平悄悄撇了一眼沈雨泽的进度，发现自己的同桌已经在写最后的英文作文了！
　　“……”累了，不如让世界毁灭吧。
　　偏偏这时，坐在讲台上监考的老师敲了敲桌子：“各位同学自觉点，考试时不要东张西望、不要看别人的卷子。”
　　听到监考老师的提醒，沈雨泽侧头看向陆平，冲他微微一挑眉，然后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答案。
　　陆平：“……”
　　不要以为小老鼠就没脾气了！
　　鼠鼠打人也是很疼的！
　　……
　　月考判卷很快，虽然周五早上才会张榜公示，但其实周四晚上各科成绩就出来了，年纪排名也一并出来了。
　　班长在拿到成绩的第一时间，就发到了班级群里。
　　这个班级群是班长私下拉的，几乎全班同学都在群里，唯有一个怪胎沈雨泽说自己没有社交软件，并不在群里。
　　班长：@全体同学，各科成绩和年级排名都出来了！
　　班长：成绩退步的同学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班长：不是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是给家长做好心理准备。
　　班长：明天开家长会，别把家长气出心脏病来。
　　在看到这几条消息后，原本已经上床准备睡觉的陆平立刻清醒过来，他猛地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抖着手点开了成绩单。
　　文科三个班一共150人，陆平的成绩向来徘徊在50左右，不上不下，不高不低。
　　这次他直接从第50名开始找，果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第53名，其他科成绩不错，就是英语太拉胯，只拿了82，偏科偏的太严重。
　　不过这次英语卷子难度很高，有消息灵通的同学说，这次英语试题刻意提高了难度。因为英语教研组的组长老师觉得，上次英语月考出的太简单了，让大家的成绩普遍偏高，很多同学心思浮动，上课都不好好听讲了，所以这次英语试卷特别难，就为了杀一杀他们的锐气。
　　陆平草草扫了一圈，整个年级英语上120的屈指可数，大部分同学都是在100出头不到110，就连他们班英语课代表也只拿了118.
　　看完自己的成绩，按理说他应该关掉软件才对。但他停顿几秒，手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按住表格拖拽键轻轻往下滑。明明他是在自己卧室里，但他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他不是关心哦……他真的不是关心哦……他就是随便看看……
　　年级排名表格很快拉到了最末端，陆平轻而易举地在表格最后一行，找到了那个名字。
　　——沈雨泽，年纪排名150。
　　这也是必然的，六门考试沈雨泽缺考了五门，成绩肯定要排到最后一位。
　　但是，在一连串00000之间，英语科目下面的数字足以刺痛所有人的眼睛——英语150！沈雨泽的英语拿了满分！！
　　虽然陆平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那个数字时，他又一次被酸涩的柠檬水淹没了。
　　他关掉表格，重新回到班级群里，果然群里已经炸开了。
　　同学a：卧槽，没看错吧，沈雨泽英语满分？？？？
　　同学b：绝了，其他科全都零蛋，英语150分！！！
　　同学c：我去理科班打听了一下，他们英语也全军覆没，最高分是三班的，也没上130.
　　同学d：沈雨泽是怪物吗？？？那么难的英语卷子居然拿了满分？？？
　　同学e：沃草，这是什么爽文发展，年级最后一名同时是单科年级第一？？？还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
　　同学f：如果不是他生病了，其他几科怎么可能没成绩？
　　同学g：他要是参加了全部考试，年级第一肯定是他的！
　　同学h：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菜狗】【菜狗】【菜狗】
　　后面一连串的【菜狗】表情包接龙。
　　陆平：“……”
　　如果他不是沈雨泽的同桌，亲眼见到他上课连笔记都不写的样子，他恐怕也会被沈雨泽的学霸光环糊住眼睛吧。
　　就在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英语课代表冒了出来，她在群里分享了一张照片。
　　英语课代表：这是沈雨泽本次英语考试的作文，老师刚刚发给我的。
　　英语课代表：沈雨泽的作文写得非常好，英语组全体老师阅卷后都决定给他满分。
　　英语课代表：老师还让我把他的卷子复印一下，把这篇作文当作范文，让大家学习。
　　英语课代表：【分享照片】
　　照片是老师拍的，米黄色的考卷上列印着一行行横线，黑色签字笔落在横线上，留下一连串清晰且漂亮的英文字体。沈雨泽的字和他本人很像，瘦高，笔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骨，他的英文书写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起笔落笔之间都带着一种优雅。
　　陆平又想想自己写的英文……丑倒是不丑，但就像小朋友写汉语拼音似得，这里圆圆的，那里也圆圆的。
　　他仔仔细细看了一下沈雨泽的英语作文，结果就跟看阅读理解似得，里面好几个不认识的英文单词，语法也很复杂，一看就超出了正常高中生应该掌握的英文水平。
　　靠，这家伙不秀会死吗。
　　陆平气鼓鼓地退出群聊，点开短信，给沈雨泽发了一条消息。
　　陆平：还醒着吗？
　　沈雨泽：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告诉你我醒没醒。
　　陆平：……月考成绩出来了，你英语考了满分。
　　沈雨泽：哦。
　　陆平：只有一个哦？
　　沈雨泽：这次考试难度不大。
　　陆平：喂！！！你也太凡尔赛了！！！！！
　　沈雨泽：什么叫凡尔赛？
　　陆平：……这是在称赞你，说你家有钱，能住在像凡尔赛宫一样豪华的房子里。
　　沈雨泽：哦，那我确实很凡尔赛。
　　陆平：“……”
　　明明是想讽刺他，怎么到头来却伤害了自己啊。
　　……
　　再睁眼就到了周五。椒江一中狠抓教育，周四月考结束，周五上午各科老师讲解试卷，周五下午就召开家长会。
　　开家长会这种事，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妙妙的妈妈拧着陈妙妙的耳朵，河东狮吼：“陈妙妙！！老娘花了这么多钱给你补课，你补到现在居然还是倒数！！！”
　　陈妙妙又开始嘤嘤嘤了：“我这次进步了一名，不是倒数第四了……”
　　陈妈妈：“那是因为最后一名是人家沈雨泽！！！”
　　总分榜就贴在教学楼外的公告栏上，来来往往的家长学生都能看到。除此之外，各科状元的照片也会贴在光荣榜上，享受着所有家长的瞩目。
　　这次年级成绩大排名，沈雨泽的名字一跃成为了所有家长心中的神话。
　　他在其他科全部挂零的情况下，居然一举拿了英语单科第一！整整甩了第二名22分！！
　　光荣榜上，其他几位单科状元的照片规规矩矩，是教导处统一拍的，白色背景配深色运动校服，女生扎着马尾辫，男生留着学生头，鼻梁上架着眼镜，看上去非常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学霸形象”。而沈雨泽因为还没来得及拍照，所以贴上去的照片是一张生活照。
　　看照片背景像是在某个美术馆中。沈雨泽身着西服，站在一副画作前，眼神淡漠地目视镜头，从容且矜傲。
　　这张照片刚一贴上去，就引发了不少女生的围观，若不是公告栏是有玻璃窗锁住的，这照片说不定要进谁的口袋呢。
　　沈雨泽名字现在成了家长心中的香饽饽，每个家长嘴边都要念叨几句。
　　“看看人家沈雨泽，虽然身体不好缺考了几门，但是最后一门考试还是强撑着参加了！而且一举拿了满分！你什么时候也能拿个第一让爸妈看看？”
　　“一会儿开家长会，我要和沈雨泽的爸妈取取经，问问看他们是怎么培养孩子的。”
　　“听说沈雨泽同学是从帝都转学来的？不知道他爸妈有没有帝都那边的名师卷子，最好能借过来复印……”
　　借着这次家长会的机会，每个家长都想和沈雨泽的父母聊上几句，同学们也很好奇，沈雨泽究竟成长在什么样的家庭里，他的爸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大家的期盼下，沈雨泽的“母亲”来了。
　　她一张国字脸，样貌平凡，神态严肃，眉间的川字纹仿佛是烙印上去的一样。若不是她在签到簿上写了沈雨泽的名字，谁都料想不到她居然会是沈雨泽的妈妈。
　　班级群里议论纷纷，同学们私下说，沈雨泽的母亲怎么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沈雨泽那么好看，他妈妈应该也是个大美人啊。
　　唯有陆平才知真相——他认出了那位前来替沈雨泽开家长会的人，他之前在医院见过那位女士，那位女士并非是沈雨泽的母亲，而是沈雨泽的管家。
　　所以……沈雨泽转学后的第一次家长会，居然没有家人来吗？唯有他的管家，替他到学校签名、领取成绩单。
　　回忆起那日沈雨泽在电话里和母亲的争执，陆平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涟漪。
　　陆平时常觉得，自己真是这世界上最矛盾的人了。他会嫉妒沈雨泽，嫉妒他的聪明、嫉妒他受欢迎、嫉妒他的富有；但有的时候，他又会发自内心的为沈雨泽感到难过。
　　不等陆平整理好此刻复杂的心情，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接通，陆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平平，我到你们学校了，你们班在几层来着？”
　　“是三层！”陆平忙说，“妈，你在门口等等我吧，我下去接你！”
　　挂断电话，陆平急急忙忙往楼下跑。
　　陆妈妈是个要强的人，为了儿子的家长会，她上午收摊后，特地洗了澡、换上一身最干净整洁的衣服，坐公交车来到南岸。其实陆爸爸也想来的，但他的普通话没有妻子好，担心给儿子丢脸，于是只能把开家长会的工作让给了妻子。
　　陆平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下冲，担心妈妈等急了。他跑出教学楼后，很快就在门口的布告栏前找到了妈妈的身影。
　　陆妈妈个子矮，刚过一米五，她仰头望着布告栏上张贴的年级排名，认真寻找着自己儿子的名字，不时侧过头，和身旁的校服少年询问几句。
　　站在她身侧的那名少年，俊眼修眉，身材颀长。他为了方便和她说话，主动弯下腰，拉近和她的距离；他一改往日的高冷，态度是难得一见的和善亲切。
　　在看到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时，陆平怔住了。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又揉揉，再揉揉，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幻想。
　　“妈……？沈雨泽……？”陆平喃喃唤出他们的名字。
　　两道身影同时转过身看向他——果然，站在陆妈妈身旁的人，正是他的同桌沈雨泽！
　　“平平，”陆妈妈见到儿子，脸上的笑容又展开了一些，“你来的正好，我正和小沈同学聊到你呢！”
　　“‘小沈同学’？”陆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妈什么时候和沈雨泽这么熟稔了？
　　陆妈妈：“对啊，小沈是这次英语年级第一，我在这里看公告的时候，刚好遇上他。他说你们是同桌，关系可好了。”
　　沈雨泽也顺着她的话说：“嗯，这段时间陆平帮了我很多。”他语气轻缓，是陆平从未见过的模样，“之前陆平还带了嵌糕给我吃，说是您的独门秘方，味道很好。”
　　陆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喂，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沈雨泽吗？
　　这种错位感，不亚于看到一只高山雪豹伪装成乖顺的猫咪。
　　但陆妈妈哪知道沈雨泽的真面目？一听说沈雨泽喜欢吃嵌糕，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加深了不少：“哎呀，你喜欢吃就行，之前平平说要带给同桌吃，我和孩子他爸还担心，怕你吃不惯。其实我们椒江好吃的可多了，还有炊圆、泡虾、麦鼓头、乌饭麻糍……有机会让平平带你尝尝！”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沈·挑食大王·雨泽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了陆平一眼，“就怕太麻烦陆平同学了。”
　　在母亲的盯视下，陆平哪敢说麻烦，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不麻烦，沈雨泽你想吃什么，我就带你去吃。”
　　他本来只是随口客套，哪想到沈雨泽居然立刻追问：“哦？什么时候？”
　　陆平：“……”在你改掉吃饭挑三拣四的坏毛病之后。
　　不等陆平想好怎么搪塞他，陆妈妈热情开口：“既然你们月考结束，不如放松一下。平平，这个周末请小沈同学来北岸玩吧，怎么样？”


第19章 1＋2更
　　——沈雨泽要来家里做客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惊蛰日的第一声巨雷， 在陆平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把他炸了一个头昏眼花。
　　因为有这件事压在心头， 就连接下来的家长会，陆平都魂不守舍。他完全没心思去想成绩、年纪排名、他不及格的英语卷子，他脑中只转着一个念头：沈雨泽会来吗？他真的会来吗？
　　陆平的家境十分普通，父母都是踩着三轮车卖小吃的，赚来的钱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攒下来盘个铺子。妹妹的兴趣班、陆平的补课费、爸爸的手术钱……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全是花销。
　　陆家的房子是父母结婚那年盖的， 到现在一晃二十年过去，装修早就过时了。虽然陆爸陆妈一直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但还是显得有些老旧。
　　陆平一直为他的家人感到自豪，即使他穿着山寨运动鞋上学，也能硬气的挺起脊梁。
　　——但是， 沈雨泽不一样。
　　虽然陆平不知道沈家是做什么的，但沈雨泽太有钱了。出入有豪车， 一个小小的过敏都能住vip病房，更别提他还有私人管家、专职司机和保镖！他的兴趣爱好是骑马，双脚曾踏上过南极大陆，据说还在新西兰跳过伞， 阿尔卑斯滑过雪……
　　陆平焦虑得直咬尾巴：这哪里是“请同学来家里做客”啊，这明明就是“首富视察贫民窟”啊！！！
　　当这个想法在脑中出现后，陆平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
　　他羞耻于家中的平贫，更羞耻于会为此感到羞耻的自己。
　　家长会结束后，陆平和妈妈并肩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公交车跨过渡江大桥时，陆平侧头望着窗外的滔滔江水， 车窗反射出他脸上的忧愁。
　　“平平， ”陆妈妈忽然问， “你是不是怪妈妈多管闲事，不该邀请小沈同学来玩？”
　　“啊？”陆平哪想到妈妈会这么说，忙摇头，“怎么会啊！”
　　但知子莫若母，陆平这几个小时以来脸上的愁容写得清清楚楚，陆妈妈明白儿子在想什么。
　　陆妈妈想了想，慢慢开口：“平平，妈妈知道你心里的担心，不过妈妈想先和你说说妈妈的想法，好吗？”
　　“妈妈邀请小沈同学，一共有三个理由。第一个理由说出来你不要笑话妈妈：小沈同学英文水平好，你呢英文差一点，我想，你和他多多交往，从他身上吸收一些学习经验，可以促进成绩进步。第二个理由也很简单：上次他邀请你一起去图书大厦，礼尚往来，你也应该约人家出去，不能总等着人家主动。”
　　“至于第三点，则出于妈妈的私心——平平，妈妈想谢谢他。”
　　“……谢谢他？”
　　陆妈妈伸出手，温柔地附在儿子的手背上。陆平上高中之后便进入了青春期，他长得越来越高，肩膀越来越平直，也逐渐有了肌肉……陆妈妈从俯视他，到平视他，再到仰视他……仿佛在一夜之间，他就从一颗懵懂的幼苗变成一株笔挺的青松。
　　他还会继续长大。他会从小树变成大树，从少年变成青年，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父母，离开北岸，离开家。
　　在意识到陆平已经是“半个大人”之后，陆妈妈就甚少和儿子做出过多的亲密举动。但是今天，陆妈妈又一次握住了儿子的手。
　　因为常年和粳米年糕打交道，陆妈妈的手十分柔软，就是总看上去油亮亮的，怎么也洗不干净。到了冬天，这双手还会生冻疮，疼起来晚上都要睡不着觉。
　　陆妈妈握住陆平的手，声音温柔：“平平，虽然你从没说过，但我能看出来，你在学校过得并不快乐。你从来没有提过同学，周末也不会和谁相约出去玩，甚至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打游戏、上网聊天。每一天，妈妈看你一个人独自去上学，又一个人独自回家，心里都很不好受。
　　“但是从半个月前开始，你变了。你周末会出去玩了，还会带嵌糕去学校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家里提过好几次‘同桌’，我和你爸爸还以为你的同桌是个女生，本来还担心你会早恋，直到今天看到小沈同学后，我才知道原来你的同桌是个帅气的男孩子。”
　　“妈……”陆平说不出话来，在父母面前，他的一切话都是多余的。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只需要一次欲言又止，他们就能读懂孩子的心。
　　“我能看出来小沈是个好孩子，他的出现，让你越来越开心了。妈妈支持你和他交朋友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妈妈，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我的儿子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快乐。”
　　陆妈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短短的硬硬的毛茸茸的头发，摸起来手感并不好，像是一颗毛栗子似的。
　　“平平，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很多事情我不需要开口，你就会主动去做。但有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更任性一些，想和谁交朋友就去交，不要顾忌太多。”
　　陆平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胸口像是被某种温暖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先是慌张点头，又匆匆摇头，说：“我是真的很想和他做朋友的，但是……”他喃喃，“……但是，沈雨泽很有钱。”
　　说出这句话后，陆平脸上火辣辣的。
　　陆妈妈笑了：“平平，交朋友的第一件事，是要信任。信任对方的人品，信任自己的眼光……你不如大胆信任小沈一次，我觉得，他绝对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
　　而这时，被“信任”的小沈同学在做什么呢？
　　沈雨泽站在他宽敞且奢华的衣帽间里，正在挑选着明日上门作客穿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去同学家做客。他从小上的都是私立国际学校，班上的同学全部是名流政要之后，交往的朋友也都和他家世相当。
　　他去曾经的朋友家做客，就像是从一个城堡去另一个城堡。千篇一律的花园，千篇一律的游泳池，千篇一律的影音室，千篇一律的游乐场……但这次不一样，沈雨泽把这次行动，定性为深入民间、微服私访。
　　沈雨泽在衣柜里挑挑拣拣，幸亏他平时穿衣都追求简单利落，并不像某些富二代一样恨不得满身logo，他很快挑出了一套灰色帽衫，款式大方，看不出来任何品牌。
　　就在他试衣服之际，女管家敲响了衣帽间的大门，垂首恭敬的站在门外。
　　“少爷，您要我准备的礼物，我已经买好了。”
　　在得到沈雨泽的示意后，女管家拍了拍手，保镖们立刻拿着礼物在门口站成一排。
　　沈雨泽知道陆家有四口人，他不想空手上门，便吩咐女管家按照他的要求给陆家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礼物。送礼这种事情很讲究，陆家没什么钱，要是送他们名画、名酒，只会让彼此尴尬，所以沈雨泽特意降低了送礼的档次，力求贴心。
　　送陆爸陆妈的是私立医院的vip终身体检卡，随着年纪增大，他们也需要定期检查身体；送给安安小妹妹的是五条正版公主裙，配上闪亮亮的公主皇冠和同样闪亮亮的水晶鞋，绝对会让她成为整个年级最受欢迎的女孩；至于送陆平的礼物……
　　沈雨泽的视线落在最后那位保镖手中。
　　那保镖明明身材高大，但现在却有些累得直不起腰——只见他怀中抱着足有半人高的英语教材，每一本都比竖起来的硬币还要厚！
　　想到上次陆平让他购买的各科教辅书，沈雨泽对症下药、“还”他这份大礼，陆平一定会很开心吧。
　　光是想想小老鼠惊喜的表情，沈雨泽更加期待明天的见面了。
　　……
　　周末的北岸，要比平日热闹许多。
　　每到周六，椒江北岸那条长堤上就会布满鳞次栉比的摊位。这是一周一次的“北岸大集”，甚至连远郊县、乡的村民们都会不远路途，前来长堤赶集。
　　大集从东到西绵延数里，集市上既有卖蔬菜瓜果、禽肉蛋奶的，也有卖针头线脑、日常零碎的，当然更少不了陆家这样，骑着电动三轮车来卖小吃的。
　　今日来得有些晚了，陆妈妈把嵌糕摊摆在了卖青菜和卖玉米的之间，陆爸爸的泡虾摊离得有些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迟迟没有开张。
　　陆平帮爸爸把煤气罐搬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忙着倒油、热锅。
　　陆爸爸见状不免心疼儿子：“你来做什么？我一个人可以照看的了，而且你同学不是要来吗，你回家休息去吧。”
　　“他下午才来呢。”陆平耸了耸肩，“再说，现在学校也鼓励学生多接触社会呢，这叫社会实践！”
　　陆爸爸没怎么上过学，自然是儿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恰巧这时候有一对姑嫂手挽手从他们摊位前经过，小姑子抱怨早上起得早，没来得及吃早饭，嫂子说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去前面吃碗绿豆面。
　　陆平一听，立刻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张罗道：“两位阿甲，这里有泡虾！现炸现做，你看我们这肉多新鲜，虾也是早上刚剥的，来一份吧！”
　　男孩嘴巴甜，见人三分笑，摆出来的肉与虾也确实干净新鲜，姑嫂二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小老板，多少钱一个？”
　　“纯肉的五块，加虾的七块。”
　　“那来一个纯肉的，来一个加虾的。”
　　一边说着话，陆平已经动作麻利地开始做泡虾了。
　　泡虾虽然叫泡虾，但它既不是泡的、而且原本也没有虾。它更像是一种油炸馅饼——调得稀稀的面糊挂在一种特质的长方形锅铲上，再在面糊上铺满肉糜、葱花，最后又淋上一层面糊，让上下两层面糊黏合在一起后，立刻甩入旁边滚烫的油锅之中。
　　锅内油花四溅，陆平身上套着买鸡精送的“太太乐”围裙，动作娴熟的用长柄勺翻搅着锅中的热油，一张稚嫩的小脸这时却显露出了大厨的风范。
　　他一边翻搅，一边观察火候，锅里油温不能过烫，否则外面糊了里面还没熟透；油温又不能过凉，否则吃起来就少了那种酥脆焦麻的口感。
　　几勺热油临在泡虾上，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泡虾便熟透了，面饼慢悠悠地从油锅底层浮了上来。米白色的面糊经过热油猛炸后，呈现出一种格外诱人的金黄色泽——油炸卡路里的快乐，是人类永远抵抗不了的！
　　陆平眼疾手快地用长筷夹出泡虾，提起来甩甩油，架在了旁边的铁架上，这铁架是陆爸爸亲手打的，专门用来沥油。
　　做完第一个纯肉泡虾，陆平又紧接着做第二个加了虾肉的。
　　在铺好肉糜和葱花之后，他又往面糊上摆上三只剥好的虾肉。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小姑子，低头又往面糊上多放了一只虾肉。
　　他一边炸着这只加量不加价的泡虾，一边冲那位小姑子眨了眨眼睛：“漂亮阿甲，这是特别给你做的，不要告诉别的客人啊。”
　　他把两只炸的金黄酥脆的泡虾用油纸包好，淋上甜醋，递给这对姑嫂，同时附赠了一枚乖巧的笑容。他明明不算帅，但五官干净又舒服，笑起来格外讨人喜欢。小姑子被他逗得咯咯直乐，说下次赶集，还要来他爸爸的摊位上买泡虾。
　　第一单生意入账，十二块钱零钱躺在陆平手心，他转身交给了爸爸。
　　陆爸爸当然不肯收，让儿子自己留着。不是说学校要他们社会实践吗，这就是社会实践的酬劳啦。
　　父子俩为了十二块钱你推我、我推你，忽然一个人影慢慢走近，停在了摊位前。
　　“老板，”那人问，“这个怎么卖？”
　　“五块钱纯肉的，加虾的七……”陆平边回头边报价，可当他看清身后人时，那些话全都吞回了肚子。他一双眼睛睁的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提高声音，“沈雨泽，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雨泽一手插袋，语气有些隐隐的不快：“在你向那位‘阿甲’抛媚眼的时候。”
　　“……什么抛媚眼啊。”陆平挠挠头，“我这是在招揽回头客！”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说好下午来的吗？”
　　沈雨泽才不会告诉陆平，他今天很早就醒了，无论如何睡不着，于是自作主张决定提前来北岸找陆平。
　　只是没想到，陆平居然不在家中，而是陪父母出门赶集——“赶集”，这在沈雨泽的生活中，又是一个格外陌生的词汇。这个词曾经出现在那些乡土文学的作品中，这还是沈雨泽第一次亲身体验。
　　当他的车横越渡江大桥来到北岸时，他像是一步跨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有喧闹的人群，有数不清的摊位，还有带着腥味的码头鱼、刚从地里摘下的瓜果、以及百元五件的廉价T恤……这是属于陆平的世界。
　　平凡、现实，充满沈雨泽从未接触过的烟火气。
　　他的那辆豪华卡宴自然是开不进来的，他让司机停在最近的一条街道，步行走了过来。
　　这真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体验，他的脚曾经踏上过这颗星球最干净的大陆，而现在，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陆平永远不会知道，沈雨泽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踏过那些尘土，来到他的身边。
　　沈雨泽说：“我来之前，给令堂打了一个电话，她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我妈？你怎么有我妈的电话？”陆平感觉自己又被一道雷劈中了。
　　沈雨泽云淡风轻地说：“作为英语单科状元，想要任何一位家长的电话，都不是什么难事。”
　　“……”陆平想到自己连及格线都没上的英语卷子，他的心突然好痛。
　　见两人聊得如此热络，一旁的陆爸爸猜到了什么，他问：“平平，这就是你的朋友吗？他提前来找你玩了吗？”
　　陆平赶忙给陆爸爸和沈雨泽做介绍。陆爸爸的普通话说得很差，磕磕绊绊的，干脆直接说当地方言，让靠陆平从中做翻译。
　　陆爸爸：“你这个朋友长得很帅啊！”
　　陆平：“……我爸跟你说‘你好’。”
　　陆爸爸：“白白净净的，成绩又那么好，你要多多向他学习。”
　　陆平：“……我爸问你早上吃了没。”
　　陆爸爸：“你看他多高啊，我早说让你多喝牛奶，现在小女宁都喜欢个子高的男生。”
　　陆平：“……我爸问你吃不吃泡虾。”
　　沈雨泽：“泡虾？”
　　“就是我家卖的这个啦。”陆平指了指面前的油锅，和一旁的面糊、肉糜、虾肉，“你要吃的话，我就给你做一个不放虾的。”
　　沈雨泽其实吃过早饭了。每天早上，家中的私厨都会为他搭配好营养全面的早餐，碳水、蛋白质、蔬菜搭配的比例刚刚好，足以提供一上午的能量。但不知为何，沈雨泽看着面前这个简陋的摊位，却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陆平动作麻利，很快就摊好一个超大面糊，填入满满当当的肉馅。
　　在他要往里塞葱花时，他抬眉看了沈雨泽一眼。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沈雨泽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连忙说：“我吃葱的。”
　　陆平这才放心塞了一些葱。
　　泡虾制作不算难，难的是调外面那层面糊糊。水要多放，要让面糊足够粘稠，有流动性，却又不能稀汤寡水，否则软塌塌的面糊甩入油锅后，会立刻散开，让泡虾无法成型。
　　很快，一只特制的超大号纯肉馅泡虾出炉了，待泡虾在架子上沥干多余的油之后，陆平直接把它递给了沈雨泽。
　　沈雨泽没接：“你刚才给那两个‘阿甲’加了一种调料，为什么不给我加？”
　　“那是甜醋。”陆平翻了个小白眼，“你不是不喜欢吃酸嘛？”
　　沈雨泽没想到，自己之前随口提到的饮食禁忌，陆平居然记得这样清楚。
　　泡虾外层的面糊自带调味，腌制肉馅时也放了一些盐，所以即使这只泡虾不放醋，味道也不会太淡。沈雨泽轻轻咬了一口，炸得金黄酥脆的泡虾被牙齿轻松咬断，外层的油渣酥皮落了下来，幸亏有油纸包着才不会太过狼狈。
　　肉香与面香融汇在一起，经过高温的魔法，融汇成一种儿时才有的街头味道。
　　沈雨泽没有挑剔环境，直接站在摊位旁边吃了起来。他身高将近一米九，在这座沿海小城绝对算是鹤立鸡群了，他吃相文雅，长得又英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活招牌吗？
　　没过一会儿，陆家的摊位前就大排长龙，前来赶集的小媳妇大姑娘为了近距离欣赏帅哥，纷纷掏钱购买同款泡虾。
　　看看这架势，陆平头皮都麻了。
　　喂喂喂，再这么下去会阻塞交通的啊！
　　他把围裙脱下来扔给爸爸，一把抓住沈雨泽的胳臂，急急忙忙地从人群里跑走了。
　　……
　　“为什么要跑啊？”沈雨泽跟在陆平身后，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来到了集市的另一边。“人多难道不好吗？”
　　“人多当然好，但是只对我家好。”陆平说，“你没看见，左右两边其他摊位的摊主都在瞪咱们呀，人一多，他们的摊位就被挡得看不见了。总不能只为了我们一家方便，就让其他摊主卖不出去货呀。”
　　这是非常朴实简单的道理，与人方便才能自己方便。
　　沈雨泽跟在陆平身后慢慢走，这大集沿着堤岸向东西辐射。平时是双行车道，但每到周六，这里都被各种摊位堵得水泄不通，久而久之，生活在本地的居民都会特意避开这里。
　　“等到了春节，这里才热闹呢。”陆平边走边介绍，“春节前的大集，甚至临市都会有人来呢！一条街走下去，全是卖烟花爆竹和灯笼对联的，一眼望过去红彤彤的，特别喜庆。在帝都怎么过春节啊，你们赶集吗？”
　　“……”沈雨泽要如何说呢。以往的春节，他都要和妈妈回到沈家主宅，见他年迈的父亲，以及两个大权在握的兄姐。每年春节，在别人眼里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对于他而言是一场枯燥无味的煎熬。
　　他只能干巴巴地回答：“帝都……有庙会。”虽然他没去过，但是听其他朋友提起过，“还有冰雕展。”
　　“冰雕？！”陆平一听，兴奋得尾巴都竖起来了，“我在新闻联播上见过，真的全部是拿冰做的吗？我看还有冰滑梯什么的，你滑过吗？”
　　“没有。”沈雨泽实话实说，“不过我滑过雪。”
　　滑雪，这又是陆平从没有体验过的东西。椒江很少下雪，就算下雪，雪片落在地上后也很快就化了。陆平在上小学的时候倒是下过一次大雪，他费力收集雪泥堆了一个巴掌大的脏兮兮的雪人，可惜没过几天就出了太阳，雪人变成了一摊泥水。
　　陆平伸开手臂，幻想着在雪场上飞驰而下的滋味，却不知道在同一时刻，沈雨泽也在想象着春节前铺满红色的北岸大集。
　　两人边走边聊，忽然，空气中飘来一阵甜香，陆平脚步一顿，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身子转了九十度，抬手指向远处的一个摊位——“那边！我闻到了梅花糕的味道！”
　　“梅花糕？”
　　“也是我们当地的一种小吃啦，走走走，刚出炉的最好吃了！”陆平又拖又拉的带着沈雨泽走到了一个小摊前。
　　摊主是个后背微微佝偻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看上去精神很不错。
　　他骑一辆小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只铁做的古怪模具。模具大而笨重，直径大约四十公分，厚度差不多二十公分，上面还有一个铁盖子。模具里一排排花朵形状、呈立体圆锥状的孔洞，老头烧热模具，把调至好的面浆灌入其中，再往里面依次倒上馅料，再重新铺上面浆、芝麻、糖粉……
　　等待十分钟左右，盖子打开，热气腾腾的梅花糕就出炉了。
　　这梅花糕颇受小朋友喜爱，围在摊位前的大多是七八岁的稚童，他们手里拿着两块钱硬币，甜甜的叫着爷爷我要吃糕。陆平厚着脸皮挤到摊子前，丝毫不觉得和小朋友抢零食吃有什么问题。
　　出炉的梅花糕直接装在一次性纸杯里，方便食用。
　　陆平举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跑到沈雨泽面前，让他挑一个。这两朵梅花糕从外表来看一模一样，底部烤的脆脆的，顶部软软糯糯，看上去都让人食指大动。
　　陆平说：“喏，你选一个吧。一个是红糖馅儿的，一个是黑芝麻馅儿的。”
　　沈雨泽选不出来。他并不嗜甜，若不是陆平向他推荐，他是不会多看这种小零食一眼的。
　　他想了想，问陆平：“两个馅儿哪个好吃？”
　　陆平当然给他推荐自己的心头好：“我觉得红糖馅儿更好吃！我从小吃到大，这个味道最经典！”
　　“那好，”沈雨泽点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黑芝麻的，“红糖馅儿的就给你吃吧。”


第20章 第3更
　　陆平没想到， 沈雨泽居然会把红糖馅儿的梅花糕留给自己吃。
　　梅花糕咬进嘴里，糯糯的外皮破开， 流出里面滚烫的糖心。明明味道和小时候一般无二，但陆平却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甜的梅花糕了。
　　他边吃梅花糕边悄悄偷看身旁的沈雨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雨泽身上原本岌岌可危的男神光环，又补回去了一些。
　　陆家平时吃饭时，如果当天做了什么好菜， 家里人总要谦让一番。爸爸让妈妈吃，因为妈妈每天早起最辛苦；妈妈让陆平吃，因为陆平学习很费脑；陆平让妹妹吃，因为妹妹年纪小；妹妹让爸爸吃，因为爸爸身体不好……这种谦让，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他们爱着彼此， 才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对方吃。
　　可沈雨泽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陆平想不明白。
　　沈雨泽敏锐地捕捉到陆平窥视的目光，这只小老鼠总是自以为藏得很好：“怎么总看我？”
　　陆平不想兜圈子，干脆打了一记直球：“沈雨泽，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只是把一只红糖甜糕让给你吃， 你就觉得我对你好？”沈雨泽觉得有些好笑，“你的阈值也太低了吧。”
　　“当然不止这只梅花糕！”陆平说，“还有上次在书店帮我揍那些人……害得你惹上风言风语。”
　　沈雨泽心情复杂。以前在帝都时，他身旁“朋友”不少，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是看重他的家世。即使他包机带同学出去玩，他们也觉得沈家有钱、这是应该的。
　　而他对陆平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些举手之劳， 不过是些小恩小惠罢了。
　　但对于陆平而言， 这是他第一次从同龄人身上感受到尊重与喜爱——沈雨泽对他一分好， 他就十分惶恐，想要百倍奉还。
　　沈雨泽回答：“书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一直放在心里。而且，你也对我很好。”
　　“啊？有、有吗。”
　　“有啊。”沈雨泽挑眉，“你的嵌糕让我刚好有机会错过月考，我还没谢谢你呢。”
　　“……靠！！”陆平连手里的梅花糕都顾不得吃了，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你身体根本没事，你就是故意不来考试的！！”
　　沈雨泽大笑。
　　和陆平在一起，沈雨泽总是心情很好，虽然他们才认识半个月，但沈雨泽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被他逗笑过几次了。
　　若是让他以前的同学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没人相信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就是沈家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小少爷吧。
　　……
　　他们在大集上慢悠悠逛到快中午，人群渐渐散去，陆家爸妈也要收摊了。
　　陆平带沈雨泽回到爸妈的摊位旁，帮二老收拾东西。
　　沈雨泽也想搭手帮忙，被陆妈妈拦下了。
　　“小沈，这些东西挺油的，你就别沾手了。”陆妈妈又转头指挥儿子：“平平，你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小沈同学不是有车吗，你带他先回咱家休息吧，我和你爸骑三轮车慢慢走。你到家先把米饭蒸上，再把菜切好，我到家就能直接炒菜了。”
　　因为沈雨泽提前来了，一下打乱了他们原定的计划。这事说出去实在乌龙，哪有客人先到家、主人再回家做饭的呀，但是没有办法，三轮车的速度是肯定赶不上小汽车的。
　　不等陆平开口，沈雨泽先说话了：“阿姨，叔叔，要不然这样吧。我的车空间挺大的，咱们四个可以一起坐车走，至于这两辆三轮车……”
　　他回头，视线看向身后赶集的人群，打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手势。
　　很快，在人群的某个角落之中，突然走出两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那两名男子个子都不算高，但身材健壮，即使穿着随处可见的T恤和休闲裤，也遮不住他们肌肉隆起的双臂。那两个人的耳朵上各自挂着一支蓝牙耳机，他们来到沈雨泽面前，态度恭敬地点了点头。
　　陆妈妈迷茫的问：“这两位是……？”
　　沈雨泽笑了笑：“这是我家的两位远亲，您可以放心把三轮车交给他们，他们会帮你们把三轮车骑回家的。”
　　陆平：“……”
　　什么远亲啊！！！这明明是那天站在沈雨泽病房外的保镖啊！别以为换了身衣服他就认不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这两个保镖在集市里跟了他们这么久吗……陆平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陆爸爸看着两位保镖粗壮的小腿，用方言嘀咕了一句什么。
　　沈雨泽好奇：“叔叔说什么？”
　　陆平：“我爸说，你这两位‘远亲’腿这么粗，一看就是蹬三轮车的好把式。”
　　沈雨泽：“……”
　　两位保镖：“……”
　　……
　　这是陆爸爸和陆妈妈人生中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轿车，导致的结果就是——夫妻俩双双晕车了。
　　据说很多人都是这样，坐卡车、面包车等等振动明显的车都不会晕车，反而是坐密封性好、运行平稳的小轿车，会晕到头昏眼花。
　　陆妈妈到家后，跌跌撞撞地去厕所吐了，都快把早饭吐干净了；陆爸爸下车后，蹲在路边连抽了三根烟，烟屁股扔了一地，终于憋出一句：“下次我还是骑三轮车回来吧。”
　　沈雨泽自然没听懂，又让陆平翻译。
　　陆平当然要照顾他的面子：“呃，他说你这车特别好。”
　　陆平完全不怕沈雨泽拆穿他。他们本地方言非常难懂，在北方人耳朵里就像是天书一样。
　　但沈雨泽又不傻，看陆爸爸的神色模样，怎么也不像是表扬他的样子。他满腹狐疑：“陆平，我总觉得今天你翻译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陆平眨眨眼睛，十分无辜：“怎么会呢？”
　　至少保镖适合蹬三轮那句是真的呀！
　　沈雨泽见他一脸狡黠的样子，心想，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学学陆平家里的方言了。
　　两人正聊着天，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从门口闯了进来。刚一进家门，那小宁便张开双臂扑进哥哥怀里，叠声喊着哥哥。
　　沈雨泽早就听说陆平有个妹妹，名叫陆安，兄妹俩的名字连起来正好是平安。
　　小安安梳着羊角辫，戴着亮闪闪的公主发饰，就连脚下的鞋都贴满亮片，带着十足的公主范儿。她从陆平怀中抬起头来，圆圆的小脸配上忽闪忽闪的眼睛，那可爱的模样简直和陆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个周六上午，安安都要去上兴趣班，她昨天听说今天家里会来客人，一下课就急着往家里跑。她性子活泼，小小年纪就是个“社牛”，从来不怕生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天一见到沈雨泽，就羞得直往哥哥身后躲。
　　她双手捂着脸，手指微微岔开，从陆平怀里悄悄探出头，看沈雨泽一眼，又飞快的躲起来。
　　陆平：“？”
　　妹妹怎么了，平时不是蛮大方的嘛。
　　陆平耐着性子哄她：“安安，这是哥哥的同学，今天来咱们家作客。你见到他，应该怎么称呼啊？”
　　但不论陆平说什么，安安就是不肯开口。
　　沈雨泽当然不会和一个六七岁的小朋友计较。他对陆平说：“毕竟是第一次见，可能她害羞吧。”
　　“不是……”谁想小姑娘细声细气的开口了，“不是第一次见。”
　　陆平：“？”
　　安安终于肯从哥哥的怀里钻出来，双手抓着哥哥的袖子，红着一张小脸说：“我在哥哥的手机里见过你！哥哥的手机里有很多你的照片！”


第21章 
　　陆平：“！！！”
　　他慌了。
　　安安经常会借用他的手机、看看英文动画片什么的， 陆平从不阻止。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正是对电子产品感兴趣的年纪，偶尔也会用他的手机拍照、录视频跳舞……一定是妹妹翻相册的时候， 看到他之前存下来的照片了！
　　他心虚极了，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沈雨泽。
　　沈雨泽被安安的话提起了兴趣，他先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陆平一眼，接着低下头，语气轻缓地问小姑娘：“哦？你哥哥手机里有我的照片？是什么照片啊？”
　　谁说小孩子分不清美丑了？安安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大哥哥，她甚至觉得， 沈雨泽比童话书里的王子还要帅气俊美。安安被他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安回忆着：“唔……有一张照片，你穿着病人的衣服坐在床上，还打着吊瓶！”她眨眨眼睛，很关心地问， “大哥哥，你也生病了吗？”
　　之前陆爸爸做手术住院， 安安跟着妈妈哥哥一起去探望。那时候，陆爸爸就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因为失了气血，他脸色灰败， 和往日那个温柔和善的爸爸一点都不一样。
　　小姑娘从医院回来后，接连做了好几晚噩梦，从此以后，医院、病号服、病床就成了她的心结，每次要去医院打针，她都会吓得哇哇哭。前几天， 她在哥哥手机里看到了沈雨泽的照片， 她被熟悉的病号服吓了一跳， 深深记住了照片上沈雨泽的模样。
　　——原来是那张照片！
　　——还好是那张照片！！
　　听到妹妹的话，陆平原本高悬的心放下一半，他大脑飞快运转着，奋力为那张偷拍照片找借口。
　　“啊……就是那个……沈雨泽，我那天去看你，不是带了一束花吗？那束花是班费买的！”陆平说得结结巴巴，他生怕说得慢一点就会露出什么漏洞来，“班长说，我送完花后要拍张照片，证明那束花真的送到你手里了，他才能和老师报账，这叫……专款专用！对对对，专款专用！所以我就拍了一张你的照片！没想到让安安看到了。”
　　他说话时，眼睛根本不敢看沈雨泽的视线，而是心虚的四处乱飞。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理，但不能仔细推敲，若沈雨泽真的去向班长求证，那事情便会败露。
　　沈雨泽想，真应该给陆平递一面镜子，让他看看他说谎时脸究竟有多红、人究竟有多慌张。
　　在比拼演技这件事上，沈雨泽还是技高一筹的。
　　他沉思几秒，做出一副有点相信又没完全相信的样子，问身旁的小姑娘：“安安，你哥的手机里只有我在病房里的照片吗？”
　　安安：“还有几……呜呜呜！”
　　陆平伸手捂住了安安的嘴巴，冲她露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温柔”笑容：“安安，今天兴趣班上老师都教了什么啊，累不累啊，来给我们表演一个节目吧！”
　　安安：“？？？”她委屈极了，她和漂亮哥哥还在聊天呢，为什么突然要表演节目啊？
　　陆平根本不给她申诉的机会，直接扔给她三个选项：“唱英文歌、背乘法表、还是诗朗诵？”
　　“……能都不选吗？”安安只能被迫选择了一个。
　　“不选的话，就回屋写作业去。”黑心肠的哥哥如此说道。
　　安安能怎么办呢，剩下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她只能从哥哥膝上跳下来，嘤嘤嘤的回屋去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妹妹，陆平一转头，便对上了沈雨泽若有所思的目光。
　　陆平尬笑：“你别听她胡说，她平时就爱翻我的手机，看到一张照片就大惊小怪。我、我手机里怎么可能会有很多你的照片呢！”
　　沈雨泽当然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沈雨泽并不打算拆穿他。
　　当初，沈雨泽知道网上有人冒充他后，立刻让人锁定了ip地址，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这个身处小城的同龄少年。然后，他因为一些无聊的好奇心，来到了这座城市、来到了陆平身边。
　　在此之前，陆平的家庭背景早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桌上，他知道陆家清贫，知道陆平在学校里是个边缘人物，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认为，陆平冒充他是因为虚荣。
　　但是，当他真正认识陆平之后，却发现陆平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少年，干净、清澈，一双眼睛坦坦荡荡的，几乎可以映见他的灵魂。沈雨泽从没见过像陆平这样的人，他既自卑又骄傲，既天真又狡猾。
　　认识的越久，沈雨泽越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陆平要冒充他。
　　他承认自己就是有恶趣味——在得到最终答案之前，他愿意让小老鼠再装一阵猫咪。
　　不过，陆平实在太不小心了，世界上有这么笨的老鼠吗，这已经是陆平第几次在沈雨泽面前露出马脚了？
　　这一次，沈雨泽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他决定逗一逗他。
　　——不就是互相演戏吗，沈雨泽也会演啊！
　　沈雨泽：“陆平，你不如承认了吧。”
　　“！！”小老鼠哪里知道猫咪的心思，他还以为自己露馅了，他全身僵直，结结巴巴地问，“承、承认什么？”
　　“承认你崇拜我啊。”沈雨泽信口胡言，“我在以前的学校时，也有人像你一样会偷拍我的照片。甚至有人拿着偷拍照，卖给低年级的女生。你若是也想做这个生意，不如直接和我讲，我大大方方让你拍，赚的钱二八分成。”
　　“我又不是穷疯了，我干嘛要卖你的照片啊！！”陆平根本想都没想过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话说出口后，他忽然脑子转过了弯，扭捏着问，“……那个，是你二我八吗？”
　　沈雨泽：“你在想什么，当然是你二我八。”
　　陆平哼哼唧唧地抱怨他太黑心，但还是没忍住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越算越觉得这门生意有利可图。
　　沈雨泽本来只是逗逗他，但见陆平真的开始计划起来，沈雨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陆平，你不会真打算卖我的照片赚钱吧？”
　　“唔……这个嘛……”
　　“陆、平！！”
　　“你生什么气嘛，又不是不给你分账……”
　　就在两个人叽叽歪歪嘀嘀咕咕宛如幼儿园小朋友吵架之际，厨房里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陆平！别聊天了，快来帮我端菜！”
　　“哦！”陆平赶忙起身。
　　有了陆妈妈这一打岔，什么照片不照片的事情立刻被他们扔在了脑后。天大地大，当然还是吃饭最大啦。
　　陆家的房子是自建的两层小楼，一楼一进门便是宽敞（且装修简陋）的大厅，这里即做客厅，也当餐厅使用。
　　陆平把平时很少使用的折叠桌从柜子后面拉出来，仔细擦干净，又在旁边支上折凳，摆好碗筷，然后匆匆走向旁边的大厨房。
　　一推开厨房门，饭菜的香气滚滚而出，陆平早上吃的那个梅花糕早就消化干净，现在闻到这熟悉的家常菜味道，他肚子都饿的咕咕叫起来。
　　厨房里，陆爸陆妈各占一个灶台，夫妻俩“双剑合并”，一道道富有椒江特色的当地菜肴接连出锅。
　　椒江临海，这里讲究“无鱼不成席”，不论谁家宴请宾客，虾蟹鱼鱿必不可少。这里盛产一种小章鱼，有着极浪漫的名字，叫做“望潮”。它学名短蛸（shao），生活在近海的滩涂中，潮涨时外出、潮落时回巢。望潮因为体型小，难以捕捉，故而市场上价格昂贵，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打打牙祭。望潮的做法也很简单——不用加任何佐料，只要下热水汆烫，捞出后直接沾酱油，吃的就是原滋原味。
　　当然……对绝大部分海鲜过敏的沈雨泽，是没有这个口服了。
　　虽然沈雨泽吃不了，但是他的司机和两位“远亲”都可以吃啊。
　　圆桌旁，陆爸陆妈张罗着让大家吃菜，沈雨泽看看桌上的几道海鲜，以及身旁大快朵颐的司机和“远亲”，陷入沉思：要不然他也尝尝，大不了之后再去医院报道。
　　“沈雨泽，那几道海鲜是给他们的，这边的几道菜都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也是我们当地特色，你尝尝。”陆平见他踟躇着不肯下筷，以为他不认识面前的食材，赶忙给他做起介绍。
　　这个季节正是吃南瓜藤和芥兰苗的好时节，再晚些时候，这两种蔬菜就咬不动了。
　　南瓜藤处理时要摘掉老茎，只留下嫩芽和细杆，油热后先加蒜爆香，再下藤苗快炒。这是道快手菜，南瓜藤熟软后就可出锅，绿莹莹的一丛盛在盘中，清香爽口。
　　芥兰苗还带着中间一点花蕊，用火腿炝锅，腌制好的火腿片散发出的油香与芥兰苗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又是一道当地常见的下饭美食。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夏天摘的槐花摊鸡蛋，野菌青菜炒糍粑，糯叽叽的炊圆，以及被板栗和胡萝卜塞得满满当当的糯米猪肚……
　　这些菜，沈雨泽这个北方人从未品尝过。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先从哪一道菜下筷了。
　　就在这时，陆爸爸突然起身从旁边的瓦罐锅里盛了一碗汤，放在了沈雨泽面前，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让他趁热喝。
　　这碗汤颜色发褐，扑鼻而来一股浓重的黄酒香气。沈雨泽用勺子探进碗中搅合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大块的肉块、姜片、还有某种……水果？
　　“这是——荔枝？？”沈雨泽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居然往肉汤里放荔枝，这是什么奇妙搭配？
　　“对，是荔枝。”陆平最喜欢看北方人露出这种没见识的表情啦！他心情大好，“这可是我们这儿的特色炖汤，叫‘荔枝夹心肉’。夹心肉就是猪前腿肉，有嚼劲；荔枝选用的是陈年荔枝干。这可是我爸压箱底的绝活，等我妈盘下铺子，可是要拿去卖的呢！”
　　别小看这小小一碗汤，汤底用黄酒和姜片熬煮，配上适量的红糖，汤底颜色浓烈，姜的辣与荔枝的甜全部融入肉块中。一碗下去，又发汗又滋补。
　　说实话，这个荔枝与猪肉的搭配实在太不搭调，很多外乡人都觉得是“黑暗料理”，但对于从小喝到大的陆平来说，这可是只有生病时才能喝到的美味。
　　沈雨泽没有告诉陆平，他从来不吃姜。若是他家的厨师把这么一碗充满姜味的热汤放在他面前，他是绝对不会碰一口的。而且，他也很讨厌把水果做熟，比如菠萝咕佬肉、荸荠炒肉片、雪梨炖汤，全部是他的食物黑名单。
　　但看着陆平亮闪闪的眼睛，沈雨泽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就……勉为其难的喝一口吧。
　　一勺热汤入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甜辣滋味在沈雨泽舌尖上炸开。区别于韩式的甜辣、泰式的甜辣，这种来自生姜的辛辣和荔枝的清甜，是地地道道的本土滋味。
　　它们并不冲突……反而，融合的很巧妙。
　　太怪了，再尝一口。
　　再尝一口。
　　再尝一口。
　　不知不觉间，一碗汤见了底，就连碗里的肉块与荔枝干，也被沈雨泽吃了精光。
　　这对于日常吃饭挑挑拣拣的他来说，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若是他家私厨看到他居然能把一碗姜汤喝的这么干净，一定会惊掉下巴的吧。
　　陆平笑眯眯地看沈雨泽把一碗汤喝完，心情也跟着变好了——这种感觉和他投喂学校后门的大黑猫一样，实在太有成就感了！
　　……
　　这顿午饭吃得沈雨泽停不下筷子。十七八岁的男孩本来就饭量大，他和陆平两个人几乎把面前的几道菜“清盘”了。有他们做榜样，安安今天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客人这么捧场，陆爸爸陆妈妈当然很开心。
　　午饭后，沈雨泽拿出了自己为陆家人准备的礼物——给二老的私立医院vip终生体检卡、给妹妹的五条公主裙、还有给陆平的英语教材。
　　面对这些礼物，一家四口表现的各不相同。
　　陆爸陆妈连连推辞，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该不该接：“小沈，你太破费了！”
　　安安兴奋到原地转圈圈，她兴奋地抱住其中一条天蓝色的公主裙，来不及脱下身上的衣服，就直接把公主裙套在外面，然后爬上椅子，手里攥着碎纸片，自唱自演《let it go》。
　　唯有陆平，他望着那足有半人高的英语教材，人、麻、了。
　　谢谢，礼物是一分钟前收的，人是一分钟后没的。
　　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灵魂几乎要从嘴巴里飞走了。
　　他一时无法判断，沈雨泽送给他的这些书，究竟是感谢呢，还是报复呢……
　　“瞧这孩子，都高兴坏了！”陆妈妈根本没看出来他魂游天外的僵硬，还以为他是太过开心。
　　儿子能和沈雨泽成为朋友，她又欣慰又感动。
　　在她看来，沈雨泽真是个特别好的孩子。虽然家中有钱，但没有骄娇二气，说话做事都很妥帖，知道陆平英语成绩差，还带了这么多的补习资料。平平能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他的幸运。
　　沈雨泽让两位“远亲”把书搬到陆平的房间，陆妈妈忙说：“不用麻烦了，几本书又没多沉，让陆平自己搬就好，他没那么娇气。正好，你也可以去平平房间休息一会儿。”
　　陆妈妈眼睛一弯，眼角的笑纹又多了几条：“知道你要来，昨天平平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就连床单被罩都换了一套新的。小沈，你若是累了，可以在他床上睡个午觉。”


第22章 
　　陆平对天发誓——同学来家里做客， 打扫卫生不是基本礼貌吗，换床单被罩当然也是正常的！可怎么从妈妈口中说出来，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听上去怪怪的……
　　沈雨泽笑望了陆平一眼，欣然同意了陆妈妈的提议，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去陆平房间看看。
　　陆平能怎么办啊，他只能抱着那一大摞教材，愁眉苦脸的带着沈雨泽走向自己的卧室。
　　“事先说好啊……我房间不大，装修的也不豪华， 你别嫌弃。”
　　两人顺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陆平的房间就在楼梯正对面。门板上刷着老式的红棕色油漆，门框位置有些斑驳；门板下方有蜡笔涂抹的痕迹，还贴着十几张公主贴画，一看就是安安小朋友的“大作”。
　　陆平轻轻呼出一口气， 郑重推开了自己的屋门。明明是每天都要做上好几遍的动作，但不知为何， 在沈雨泽面前敞开门扉，却让他心中七上八下，仿佛——他自己也跟着一并“敞开”了。
　　在心理学的概念中，卧室代表着私人领域， 陆平邀请沈雨泽踏入他的房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等同于允许沈雨泽进入他的世界。
　　沈雨泽站在门外，心里带了三分好奇与三分郑重，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小的房间。
　　确实，陆平的房间不大。大约十个平米， 四墙刷白落地， 房顶边缘有些受潮的痕迹。进门左手边便是一张双人床， 床头柜上扣着一本英文单词书，下面藏着两本推理小说。
　　窗前是他的书桌与书柜，俱收拾的干干净净。书的摆放顺序也很有趣，既不是按照题材、书的大小、或者作者摆放，而是按照颜色，红书脊和红书脊放在一起，白书脊和白书脊放在一起……一眼望过去，各种颜色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
　　书柜空余的位置，摆了两张全家福，以及几款拼装好的乐高积木。
　　墙上空白的地方钉了一排挂衣钩，外套、书包、帽子围巾都整齐地挂在上面。
　　推拉式的衣柜门上贴着一张完整的中国地图，地图用水彩笔勾勒出了山脉走向，旁边密密麻麻贴着一些便签纸，上面都写着要背诵的重点。
　　房间里处处都充满着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生活气息。在看清房间的那一刻，沈雨泽脑中就冒出一个念头：是的，是了，这就是陆平的房间，这就是陆平生活的世界。
　　陆平“嘿呦”一声把怀中的教参书放到书桌上，书桌不堪重负，发出嘎吱的声响。他随手翻开一本，被里面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晃瞎了眼，赶忙又合上了。
　　沈雨泽跟在他身后踱步进来，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他好像……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卧室。这里没有阳台，没有独立卫浴，没有套间书房，这就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方格子，却足以装下一个人的童年与少年了。
　　陆平有些仓皇，他看着沈雨泽站在他寒酸的房间里，不由得想起了一个成语——“蓬荜生辉”。这个词老师上课详细讲解过，出自元朝《剪发待宾》第三折 ，原句是：“贵脚踏于贱地，蓬荜生辉”，客人您尊贵的脚踏入了我这破屋，让我的破屋都增光添彩啦！
　　但老师还讲过一句话——“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房子破虽破，但只要我这个主人品德优秀，就不显得房子破了！
　　陆平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两遍《陋室铭》，给自己加油鼓劲，然后挺起腰板，大大方方地说：“沈雨泽，你不要站着了，随便坐吧！”
　　沈雨泽低头看了眼小小的房间：“……”
　　坐哪儿？这里连会客沙发都没有。
　　陆平指了指床：“床上啊。”
　　沈雨泽沉默几秒，有些纠结的开口：“你对谁都这么主动吗？”
　　“啊？”
　　“我才第一次来你房间，你就邀请我上床吗？”
　　陆平的脸瞬间红了：“什、什么上床啊！我是让你坐在床上！坐在床上！”
　　他虽然还没成年，但是该懂的东西也都懂了。青春期的男生最是躁动，班里关系好的男生之间总是会开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陆平虽然没参与过，但他在旁边默默偷听，也知道他们说的“攻受”“一零”“洗干净屁股在床上等我”都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没想过，沈雨泽也会这么无聊！
　　沈雨泽见他脸红了，反而得寸进尺：“你之前还说我帮了你，你要好好谢谢我，你打算怎么谢，以身相许吗？”
　　“许你个头啊。”陆平气呼呼的，走过去把他从自己的床边推开，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床尾。他昨天才换了一套床上用品，天蓝色的格子被单铺得平平整整，还带着皂粉的香气。“不想在床上坐就去别的地方坐。”
　　沈雨泽忍不住提醒他：“……你知道你这话听上去很有歧义吗？”
　　陆平：“？”他足足反应了好几秒，在脑子转过弯后，脸上的血色转瞬涌上了耳尖，耳垂红的像是要滴血，“沈、雨、泽，你脑子有什么毛病！”
　　他伸手要拿床头柜上的单词书扔他，一时间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换成藏在下面的推理小说。
　　硬皮装的推理小说飞出去，简直像是一只大型暗器，幸亏沈雨泽身手敏捷，才精准的拦下来，没有被他伤到。
　　沈雨泽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暗器”，问：“你喜欢看推理小说？”
　　这可是之前让人调查陆平时没有发现的。
　　陆平冲他磨了磨牙，威胁性的说：“对，我最喜欢看密室杀人案。比如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某个颐指气使的富二代突然消失，屋里只剩下一个无辜的吓坏的目击证人……过了几天，这个人家中传来了阵阵肉香……”
　　陆平为了烘托恐怖气氛，还特地张牙舞爪做了几个夸张表情。结果他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沈雨泽的表情纹丝未动。
　　陆平觉得怪没劲儿的：“……你不害怕？”
　　沈雨泽挑了下眉毛：“你要是看推理小说就会密室杀人的话，那你看哈利波特怎么没让你学会魔法？”
　　“……”对哦。
　　沈雨泽重新走过去在陆平身旁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在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硬板床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屋里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探进来，在地上洒出一片金色。灰尘在阳光下轻飘飘的舞蹈，未关紧的门缝飘进来阵阵笑声，那是安安在缠着妈妈听她讲艾莎女王的故事。
　　这可真是一个惬意的、慵懒的午后。
　　他们发了好久的呆，盯着地上的阳光从一片地砖慢慢移向另一块地砖。
　　陆平感觉自己快要沉入一场漫长的白日梦中了，他问：“沈雨泽，你困吗？要不要睡一会儿？”他侧身，拍了拍自己松软的大枕头。
　　他的床是一米五的双人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因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睡觉，所以床靠墙的那一边被他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纸巾、看了一半的书、缠成一团的耳机线、甚至还有他的睡衣。
　　说是睡衣，其实那就是一件洗松了的白T恤，领口有些抽丝，松松垮垮没个形状，穿在身上时总是会滑下来，露出大半个肩膀。
　　沈雨泽的视线在那件T恤上巡视了一圈，又落回到身旁人的脸上，轻声开口：“不用了。”
　　就算要睡也不是现在。
　　“咱们不如聊聊天吧。”
　　“聊天？”陆平想，平时在学校里，该聊的都聊够了呀。他绞尽脑汁找了一个话题，“沈雨泽，你在帝都时，请朋友来家里做客，你们都做什么？”
　　“打游戏和看电影吧。”沈雨泽回答。
　　沈家的别墅里都有专门的影音室和游戏室，足够他们玩了。
　　游戏……电影……可陆平的房间里没有游戏机，更没有电视。他屋里唯一的电子设备就是一只破破烂烂的手机。
　　陆平藏在拖鞋里的脚趾轻轻蜷缩了起来。他又开始一遍遍在心中默背《陋室铭》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他的距离一下和沈雨泽拉得特别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雨泽甚至能从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陆平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你想不想骑马？”
　　沈雨泽：“？”
　　望着男孩近在咫尺的笑脸，沈雨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躲开了陆平炙热的视线。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里有马场？”
　　“唔，肯定和大城市的马场没法比啦，但确实有可以跑马的地方。”陆平眼角眉梢仿佛都在跳舞，“走啦白马王子，我带你去马场！”
　　什么？这么穷乡僻……咳，这么民风淳朴的地方会有马场？
　　沈雨泽被陆平拉了起来，茫茫然地跟着他往外走。卧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蓝色格子的床单、柔软的枕头、放着推理小说的床头柜、在地砖上跳舞的阳光……再一次被藏在了那扇门之后。
　　这是沈雨泽第一次踏入陆平的房间，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下楼时，正在客厅里坐着休息的司机和“远亲”都下意识站起了身。陆妈妈停下倒茶的手，问：“你们不午睡吗，去哪里呀？”
　　陆平：“我带他去骑马！”
　　“哦，小沈喜欢骑马啊，那可以去玩玩。”陆妈妈没有多问，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这个态度让沈雨泽更好奇了。原本他以为陆平说“骑马”是在开玩笑，沈雨泽已经在心里做好准备，说不定陆平会带他去小朋友玩的旋转木马，故意让他出丑，但是看陆妈妈的表现，难不成……这里真的有马场？
　　……
　　二十分钟后，沈雨泽站在“马场”边，看着围栏里几匹年纪恐怕比他还要大的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小伙子，来旅游的？骑马吗？”招揽生意的老板娘凑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二十块钱可以骑十分钟，送一张照片，那边还能换古装。来嘛！”
　　不等沈雨泽回答，陆平已经推开他走到那位老板娘面前，用流利的北岸话开始砍价：“阿甲，我就是本地人，您不要坑我啦。我同学这么帅，在你这里骑马就是给你当活招牌，你打个折吧！”
　　老板娘的年纪比陆平的妈妈还要大，但他嘴巴甜，阿甲（阿姐）阿甲的叫个不停，把老板娘哄得合不拢嘴。
　　最终，陆平砍价成功，让老板娘同意只收他们三十块钱，两个人想骑多久就骑多久。
　　沈雨泽望着面前泥泞的马场，看着那几只老态龙钟的马匹，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你说的骑马是指这个？”
　　“怎么了？”陆平理直气壮的一叉腰，“是不是马，这是不是马？”
　　最近几年，北岸在努力打造旅游小镇，想要吸引周边城市的客流。其中一个旅游小镇距离陆平家不远，这里既有农家乐、又有好山好水好风光，陆家人来这里玩过很多次。
　　这几匹马原本是农家用来拉货的马，年岁大了，拉不动了，就卖给马场“下岗再就业”。老马脾气好，不像小马那么烈，游客骑上去转一圈，拍拍照，也不会出什么危险。
　　说是马场，其实不过是栅栏圈出的一片空地，一圈不到两百米，旁边便是马棚。这可真是沈少爷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简陋的“马场”了。
　　老板娘搬来马凳，方便他们上马。
　　沈雨泽根本用不上，他站在马匹左侧，左手抓稳缰绳，右手扶住马鞍，左脚纫蹬的同时，右脚蹬地借力一跳——他便稳稳的跨坐在马背上。
　　他这套上马的动作是请了专业的马师教导过的，早就做过不知道多少次，动作漂亮至极，犹如行云流水一般。
　　他上马后，立刻收紧缰绳，老马没有一丝抵抗，便乖乖低头受衔。沈雨泽带着三分炫耀转头去看陆平，本以为会看到陆平一脸崇拜的样子，却发现……陆平居然已经先他一步坐在马背上了！
　　陆平骑的是一只枣红色的马，鬓毛梳成长辫子搭在一旁。他轻轻揉了揉马儿的鬓毛，马儿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响鼻。
　　沈雨泽：“你会骑马？”
　　陆平嘎嘎嘎嘎笑的像只大鹅：“男人，朕还有多少惊喜是你不知道的！”
　　沈雨泽：“……”
　　陆平：“我阿公家在乡下，他家就有马，不过我也很久很久没骑了。”
　　陆平虽然自称很久没骑，但他的动作却不显生疏，他握住缰绳甩了两下，马儿便慢慢提速，小跑起来。
　　眼看陆平越跑越远，沈雨泽催马想赶上，但不知为何，他骑着的这匹老马却依旧慢悠悠的闲庭信步，不管他怎么发出指令，马儿都不肯提速。
　　沈雨泽：“？？？”
　　直到陆平的马儿小跑着绕场一圈回到沈雨泽身旁了，才告诉他答案：“我们这里的马，听不懂普通话啦。”
　　沈雨泽：“……”
　　……
　　他们足足在马场玩了一个下午，玩到太阳都快落山了，他们才决定打道回府。
　　正打算离开时，被老板娘叫住了。
　　老板娘说：“小帅哥，我给你们拍一张照片吧！”她伸手指向身后的宣传板，上面贴了很多客人在马场游玩的照片，还有各种字迹的客人评价。
　　“诶？”陆平一听要照相，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拍，拍照？”
　　他长相普通，根本不是那种上镜的人，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拍过照片了。每次与人合影时，他总是傻乎乎的比出剪刀手，七岁时这么拍，十七岁时还是这么拍，说不定到他二十七岁时，依旧只会这个姿势。
　　他心里清楚，其实老板娘哪是想拍他，明明就是想拍沈雨泽。清爽英俊的少年骑在马上，这么一张照片贴出去，肯定会引来不少顾客。
　　但以他对沈雨泽的了解，沈雨泽肯定不愿意被人当作免费广……
　　“——好。”沈雨泽开口，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在哪里拍？”
　　陆平：“？？？”
　　老板娘喜笑颜开：“就在马场里拍！”她兴致勃勃地给设计动作，“你俩就站在马旁边，站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陆平稀里糊涂地和沈雨泽一同站在马匹面前，他手里握着缰绳，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原本他和沈雨泽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但是在老板娘的指挥下，他们靠的越来越近，近到肩膀和肩膀都挨在了一起。
　　即使这样，老板娘依旧不满足。
　　“笑一笑，小帅哥，你们笑得开心一些！”
　　陆平一边生硬的挤出一个笑容，一边悄悄侧过头，偷看沈雨泽的表情。如他所料，沈雨泽表情淡然，目光疏离地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真是奇怪，沈雨泽如果不喜欢拍照的话，为什么要同意这么麻烦的事情呢？
　　就在这时，闪光灯骤然亮起。
　　陆平被吓了一跳，他赶忙转头看向举着照相机的老板娘，有些埋怨地说：“阿甲，你拍照前能不能数三二一呀。”
　　老板娘说：“好好好，那再拍一张，这张你们再靠近一些！三——”
　　陆平碎碎念：“都快贴上啦，还要怎么靠近啊。”
　　“二——”
　　陆平：“早知道这么麻烦，真不该合影。”
　　“一——”
　　就在“一”声响起的那一刻，沈雨泽突然出乎意料的抬起了手臂。
　　少年掌心滚烫，轻柔却不容反抗地揽住身旁男孩的肩膀；与此同时，他衣服上弥漫的典雅香气瞬间淹没了男孩的感官。
　　闪光灯闪烁，定格下这难能可贵的亲密一幕。
　　陆平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的大脑濒临宕机，在宕机前，满屏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沈雨泽身上好香沈雨泽身上好香沈雨泽身上好香沈雨泽身上好香……


第23章 
　　陆平一直觉得沈雨泽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奇妙味道， 平时在教室时并不明显，但是一旦两人处在私密空间时——比如沈雨泽的车子、陆平的房间、或者像现在这样距离过近时——那种味道就会漫入陆平的鼻尖。
　　它就像是一件挂在晴空之下的白衬衫，带着太阳的余温， 和风的清爽。
　　陆平从来没穿过白衬衫。
　　白衬衫太不好打理了， 领口袖口腋下都容易泛黄，而且他每天都要去爸妈的摊上帮忙，穿白色的衣服很容易弄脏；中学时， 他有一次差一点就要拥有自己的白衬衫了， 那阵子学校组织合唱比赛， 陆平铆足了劲，每天练歌，就连放学时都要哼着歌回家……可惜在比赛前夕，他的位置被音乐老师给了其他同学， 于是他又一次和梦寐以求的白衬衫错过了。
　　明明沈雨泽从来没在陆平面前穿过白衬衫， 但陆平偏偏觉得， 沈雨泽身上的味道是属于白衬衫的。
　　那种味道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又清高纯净， 又矜持骄傲。
　　这是属于陆平的小秘密， 他不想告诉沈雨泽。
　　两人拍完照片， 老板娘立刻把照片打印了出来。她一共拍了两张， 两张照片在细节上略有不同。
　　第一张照片，高个子的少年表情沉静地望向镜头， 身旁稍微矮一些的男孩侧头偷看他， 不知是不是闪光灯的原因， 男孩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有光。
　　第二张照片， 他们站得极近， 肩贴着肩， 少年抬手揽住身旁男孩的肩膀。照片中的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微风吹过他们的发梢，倾听他们的笑。
　　原本还嫌拍照麻烦的陆平，在看到这两张照片后，立刻转变了态度，对两张照片爱不释手。
　　老板娘把照片贴在宣传板上，又问他们：“照片拍的这么好看，我再打印两张，你们拿回去做纪念吧。”
　　陆平当然乐意啦：“阿甲，那你把第二张照片打印两张吧。”
　　他最喜欢第二张照片，就是沈雨泽揽住他肩膀的那一张。虽然他们千差万别，但他们也可以在某一秒打破这个界限，成为并肩而立的朋友。
　　没想到陆平话音未落，沈雨泽忽然开口：“不，还是各打印一张吧，我喜欢第一张。”
　　“？”陆平不解，“可是第一张照片我没有看镜头啊！”
　　“虽然没有看镜头，但你不是在看我吗？”沈雨泽轻笑，“陆平，我允许你一直看着我。”
　　陆平：“……？”
　　是他多心了吗，这话怎么听上去仿佛意有所指啊？
　　……
　　他们回到陆家时，太阳都快落山了，虽然陆妈妈很是热情地挽留沈雨泽，但沈雨泽并没有留下吃晚饭。
　　沈雨泽离开时，陆平牵着妹妹的手，一起送他上车。
　　安安这一下午都在反复试穿沈雨泽送她的公主裙，沈雨泽出手阔绰，除了五条裙子以外，还送了配套的衣服和皇冠，甚至还有小公主的过家家玩具。安安穿上艾莎的蓝色公主裙后就舍不得脱下来，小手抚摸着裙摆上blingbiling的亮钻，说周一要穿去学校给她的小姐妹看。
　　她见沈雨泽要走了，忙跑过去，依依不舍地扒住后排车窗，不肯让沈雨泽就此离开。
　　陆平提醒她：“安安，这样不礼貌，司机叔叔没办法开车了。”
　　安安却不听哥哥的话，垫着脚往车里张望，圆圆的眼睛眨啊眨啊，问沈雨泽：“王子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她家玩呀？”
　　坐在车内的沈雨泽听到这个称呼，不免惊讶。他问她：“为什么叫我‘王子哥哥’？”
　　“因为、因为你长得好看……”小姑娘红了脸，一手抚摸着身上的蕾丝，“还送了我漂亮的裙子！只有王子才会送女生裙子。”
　　沈雨泽：“你记错了。”少年毫不留情的打破她的幻想，“送给灰姑娘裙子的人明明是仙女教母。”
　　陆平：“……噗。”他忙捂住嘴，生怕被妹妹小拳猛锤。
　　安安听到沈雨泽不是她的王子殿下，一朵小花瞬间枯萎下来，小嘴撅的可以挂油瓶了。
　　沈雨泽不是以女孩眼泪取乐的黑心大魔王，见状，他从车窗内探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虽然我不是你的王子，但是我看到，你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王子了。”
　　“咦？”安安连忙追问，“是谁呀，是谁呀？”
　　沈雨泽并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略过安安的头顶，看向了站在安安身后的那道身影。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陆平再次被熟悉的羞窘所淹没，但是这一次，脸庞燥热的男孩并没有移开视线。
　　“再见。”沈雨泽用无声的口型告别，“王子殿下。”
　　……
　　这天晚上，陆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安然入睡。
　　他想睡又不敢睡，他怕天亮后，他会发现沈雨泽的出现仅仅是他在永无止境的孤独中做的一场美梦。
　　——不，这不是梦。
　　陆平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沈雨泽来了，他真的来了。他吃了我亲手做的泡虾，把红糖味的梅花糕让给我，和我一起骑马……我们拥有了很多回忆，他是真实存在的！
　　明明在几个星期以前，他们还是远隔千里的陌生人，沈平只能隔着网络悄悄幻想沈雨泽的一切；但是现在，高高在上的完美神明听到了他最虔诚的信徒的祈祷，降临在了他的世界。
　　不过，经过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接触，陆平发现，沈雨泽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完美男神。
　　至少真正的神仙不会海鲜过敏，也不会为了躲避月考故意请假。
　　想到这里，陆平没忍住缩在被窝里偷笑。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他和沈雨泽亲密无间的站在马场内，没有一丝距离。
　　他实在太喜欢这张照片了，回家后，他立刻把这张照片装进了相框中，放到床头柜上。
　　看到这张照片，陆平心中的雀跃又压不住了。他看了又看，尤其是沈雨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直到现在他依旧能回忆起沈雨泽掌心的热度。
　　在学校时，沈雨泽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洁癖，他十分讨厌与人接触，遑论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但是这张照片里，沈雨泽却是那么主动……这说明在沈雨泽心中，已经认可陆平这个朋友了吧？
　　陆平越想越开心，他恨不得推开窗户，冲着星空大喊出他的快乐。
　　但是不行，爸爸妈妈都睡了，左邻右舍也沉入梦乡，他若是喊出声，估计全镇人都要被吵醒。
　　可是他好想秀啊，真的好想秀啊！
　　他抑制不住了！！！！
　　陆平的手摸向了枕头下的手机。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他迟疑了一瞬，但最终，想要被认可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点开partner软件，用手机把相框里的照片翻拍下来。
　　@fake-diamond：今日和朋友一起骑马，很开心。【分享照片】
　　在发布照片之前，陆平犹豫过要不要用贴纸挡住自己的脸，但某种微妙的念头让他决定放弃遮掩。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真实样貌面对粉丝，他不知道粉丝们看到他，会有什么评价。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不敢去猜。
　　他心底升起一分渺小的勇气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希望真正的自己被看见、被肯定、被认同。
　　他不想再躲在神明身后了。
　　陆平鼓起勇气，点击，发布。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本以为这么晚了，粉丝们应该都睡了，他却忘了今天是周末，夜猫子党们都精神着呢。
　　照片刚一发出去，就涌进来十几条评论。
　　“第一！男神也没睡吗！”
　　“呜呜呜呜好久没看到博主的照片了，又有新照片可以养眼了！”
　　“《关于我的网络稍微卡了几秒就错失沙发这件事》”
　　“我靠，男神身上的衣服居然是C家秋季新款，前几天某明星刚穿过同款！”
　　在这些没什么意义的日常彩虹屁之后，陆平终于等到了他想看的评论。
　　“咦？站在男神身边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好羡慕！我也想和男神做朋友！”
　　“不是说帅哥只和帅哥一起玩吗，博主的朋友颜值很一般啊……”
　　“楼上太没礼貌了吧？博主几乎没发过合影，这次能发合影，说明是三次元重要的朋友。他虽然不算帅，但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博主那么有钱，朋友应该也是哪家的贵公子吧？”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一下这位朋友的穿着，呃，衣服裤子都是快销品牌，加起来应该不超过两百，最尴尬的是鞋……”
　　“那双鞋一眼假。”
　　“一眼假 1”
　　“穿fake的滚出拆那！”
　　“博主不要和fake狗做朋友，自跌身价。”
　　“假货就是假货，永远真不了。”
　　陆平根本没有料到，他因为一时兴奋贴出去的照片，居然会引来这样的评价。
　　陆平脚下的那双鞋，是爸爸之前在夜市上买的。陆爸爸哪里知道什么真鞋假鞋呢，他觉得好看，特地买回来送给儿子。陆平不愿辜负父亲的一片心意，天天穿着去上学。
　　被别人说穿假鞋，陆平不在意；被别人说长相普通，陆平也不在意。人贵有自知之明，陆平向来明白，他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会难过呢？
　　他盯着这些评论，每刷新一次，就有新的利箭向他射来。
　　原来在外人眼中，他和沈雨泽是如此的不对等吗。
　　财力不对等、家世不对等、外貌不对等，他站在沈雨泽身边，没人觉得他们是朋友，只觉得是一只胆大包天的小老鼠，妄想去攀月亮。
　　刚才那股迫不及待想向世界分享的欢欣与快乐，转瞬间就坍塌成一片废墟。
　　陆平难受的要命，哪里还敢看评论？
　　他匆匆删掉了那张照片，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样自取其辱的事情了。
　　没想到他删掉照片没多久，系统提示他有一条新私信。
　　他揉揉通红的眼睛，点开了那条私信。
　　@rainy：为什么删掉照片？
　　@rainy：你和你朋友的那张合影很好看。
　　@rainy：你们很般配。
　　陆平：“……”
　　他鼻子一酸，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到底哪里来的黑子，说话居然这样阴阳怪气的！！前一秒粉丝还在说“和假货做朋友是自跌身价”，下一秒黑子就说“你和你朋友很般配”。
　　般配个大头鬼啊！！
　　陆平不愿和黑子多费口舌，动了动手指，把@rainy拉进了黑名单。


第24章 
　　椒江畔某座高层公寓房里， 少年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红色叹号，陷入了困惑之中。
　　沈雨泽的指尖轻点鼠标，可是不管他怎么拖拽拉移， 私信箱里那个红色的叹号依旧存在。
　　他……真的被陆平拉黑了。
　　沈雨泽：“？”
　　为了方便观察陆平，沈雨泽重新注册了一个partner的账号，在取名时他特意没有使用上一个id， 怕引起陆平的注意。在今天之前， @rainy这个账号没有点过赞、没有留过言， 只是藏在陆平日渐增长的粉丝数据里，静静观察着他。
　　越是观察， 沈雨泽越是能在陆平身上发现很多惊喜。
　　比如——这只小老鼠出乎意料的胆大。
　　陆平不仅把马场的合影发了出去，还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语言写“我和我的朋友”。除了两名当事人以外，谁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可惜还不等沈雨泽欣赏够， 陆平居然把照片删除了！
　　沈雨泽连忙私信询问缘由， 但他才说了三句话， 就被陆平拉黑了……他自小众星拱月，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茫然地关掉电脑， 拿起放在桌旁的相框——相框中的照片，正是他和陆平在马场拍的合影。照片里，陆平神情专注地望着他，像是在用眼睛膜拜一颗遥远的星星。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陆平究竟在想什么呢？
　　沈雨泽一直不明白， 陆平究竟为什么要盗用他的照片。其实沈雨泽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制止这场闹剧，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喜欢陆平看着他时， 那种不加掩饰的渴望和憧憬。
　　沈雨泽在太多人眼里看到过贪婪和算计， 但是陆平的眼睛里没有。
　　没人能拒绝那样澄澈的目光。
　　他希望， 陆平能一直这样注视着自己。
　　……
　　因为网上的风风雨雨， 陆平的心情跟着大起又大落。周日他没有出门，在家萎靡了一天，爸妈以为他是昨天玩累了，并没有注意到他内心的落寞。
　　趁着在家趴窝的机会，陆平把沈雨泽送他的英语教参书翻了翻，发现那些书都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通用教材，倒像是某个学校教研组自编的内部资料。后来他上网搜了一下，才发现这些教参书来头很大，居然是帝都某知名高中的“校内密卷”。
　　该校有一个著名笑话，就连远在椒江读书的陆平都听说过。
　　问：“六岁的孩子英语单词量两千，够用了吗？”
　　答：“如果你是美国人，够用了；如果你是帝都人，想上x中附小，两千单词量不够进第一轮面试。”
　　总之一个字——卷！
　　英语内卷从娃娃抓起！
　　陆平不知道沈雨泽是如何搜罗来的这些资料，但这份礼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确实弥足珍贵。
　　陆平望着面前小山一样的教参书，心里不免怅然与惶恐。沈雨泽给了他用钱都买不来的东西，而他能回报他的，不过是一些特产小吃和三十块钱骑一下午的老马罢了。
　　他要如何才能赶上沈雨泽，成为与他相称的朋友呢？
　　——不如，先从好好学习英语开始吧！（沈雨泽：？）
　　……
　　转眼又是一个周一。上周刚经历完月考和家长会的双重打击，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度过了一个堪称灾难级的周末。
　　一见面，彼此寒暄的第一句绝对是：“你吃柴了吗？”
　　“当然吃了。”通常另一人都会垂头丧气地回答，“柴到饱，饱到周末都没下床。”
　　不明就里的外地人听到，肯定要误以为“柴”是当地的特产小吃了，就像嵌糕或是泡虾一样。实际上，柴在当地方言里是“打”的意思，哪个小宁没挨过家长的柴？过年柴，考试柴，甚至有些淘气的男孩子，生日也会被柴。
　　不过陆平很少被柴，他好像从未有过叛逆期，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中游，就算这次英语没及格，爸妈也没说一句重话。他们夫妻俩连英语字母都认不全呢，自然不敢要求孩子样样精通。
　　但是，爸妈那里好交代，老师那里不好交代。
　　课间时，陆平被英语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英语老师一见到他就开始叹气：陆平这孩子什么都好，学习也挺刻苦的，每次的作业交得最及时，范文背的好，单词默写也很少错，但英语成绩就是提不上去。
　　“陆平，怎么这次英语又拖后腿了？”英语老师拿出年级总排名，痛心疾首地说，“你们班主任特地来找我，让我和你聊聊。你看，你其他几科成绩都不错，不算英语能排到年级前三十，一算上英语，立刻往下拖了这么多……你每次都比年级平均成绩低二十分，你心里不着急吗？”
　　陆平讷讷：“着急……”
　　“着急你倒是使劲啊！”英语老师把他手里的卷子拿过来，依次翻过作文、阅读、完型填空，很想找到陆平某个薄弱的部分，让他好好使劲，结果翻来翻去，发现哪里都薄弱。
　　老师无奈了，最终翻到卷子开头的听力题：“你看看你的听力，有很多都是基础题，只要多听就能解决。英语除了要背单词背语法，还要多读多听，不能只会‘哑巴英语’‘应试英语’，否则你上了大学，四级过不了，学校都不发毕业证的！”
　　老师可没在危言耸听，现在各大学猛抓英语，四级证书都和本科毕业证挂钩。老师不想看到陆平拼死拼活卷进大学，最后却因为英语困住了手脚。
　　陆平默默点头，表示回去一定会努力的。
　　“有什么不会的题，都可以拿来问老师，如果老师不在办公室，也可以去问同学……沈雨泽不是你的同桌吗？这次他英语拿了满分，你要多多向他靠近，争取和他做朋友，我相信沈同学不是那种自私的人，他一定会帮你的。”
　　“……”陆平知道老师这番话纯属善意，但听在陆平耳朵里，却让陆平觉得，仿佛他接近沈雨泽、成为他的朋友，只是为了白嫖一个英语家教。
　　为什么交朋友要想那么多呢，看家世、看颜值、还要看成绩。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天平，沈雨泽随手扔出来的砝码重达千斤，可是陆平摸遍了浑身上下，只能捧出一颗赤条条的心。
　　陆平离开办公室前，英语老师说：“对了，你回去之后，让沈同学来办公室一下，我有事情找他。”
　　陆平应下了。
　　回到教室时，沈雨泽的课桌旁又如往常一样围了很多人。
　　因为他逆天的月考成绩，现在沈雨泽成了整个学校的名人，不光在高二有名，甚至高一高三的学生都听说了这位英语满分的“年级倒数第一”。
　　至于之前流传的打人事件……害，沈同学又帅又聪明，那双手是用来握笔的，怎么可能打人呢？一定是以讹传讹啦。
　　沈雨泽性格高冷，最不喜欢和无关的人社交，但是他的冷脸哪里挡得住同学们的热情，每节课课间他的座位前都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就算沈雨泽不理他们，他们也能自己找到话题聊下去。
　　这个说：“沈雨泽，你平时不打游戏吗？”
　　那个说：“哎，自从出了身份证绑定系统，现在每周只能上线打一个小时游戏。”
　　“你傻啊，你用你姐的身份证啊。”
　　“不行，我姐在外地上大学，每次人脸验证都要眨眼，我用我姐的照片被识破了！”
　　“我绑定了我爸的微信，进游戏默认使用我爸的id，可是我爸开餐馆，账号叫‘猪头肉专卖店’，每次组队总是遇到那些说话难听的人。”
　　“这种人网上到处都是，直接拉黑就好了。”
　　……拉黑？
　　听到关键词，原本默不作声的沈雨泽抬起了头。
　　沈雨泽开口：“什么情况下你们会拉黑一个人？”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话最多的那个抢先回答：“那些总是说脏话的人肯定要拉黑的。”
　　沈雨泽摇头：“如果没有说脏话呢？”
　　“呃，阴阳怪气也不行。”
　　“阴阳怪气具体指什么？”
　　“阴阳怪气就是……”男生挠挠下巴，举了个例子，“我月考进步了十名，发了一条空间动态，结果有人说：‘进步十名就这么开心，你什么时候拿年级第一啊？’”
　　旁边的女生接话：“我出去玩，发了几张自拍，初中同学评论‘这么好看的人是谁啊，我怎么从没见过’？”
　　又有人说：“我生日那天，我爸送了我一双我特别喜欢的限量款球鞋，我发到我常去的篮球论坛，有个不认识的id说我是‘富二代’。”
　　三人各举了一个例子，可沈雨泽听后，内心并无任何波动。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这就叫阴阳怪气？”
　　三人：“……”
　　被人说成绩好、颜值高、家里有钱，在沈雨泽这里确实不叫阴阳怪气，而是叫陈述事实。
　　就在这段对话陷入僵局之时，陆平像是只小老鼠一样从人群的缝隙之间挤了过来，艰难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一出现，沈雨泽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他的身上。周围的其他同学也松了一口气，打心眼里庆幸可以不用继续刚刚那段尴尬的话题。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这里，陆平有些不习惯地瑟缩了一下。
　　“呃……沈雨泽，英语老师找你。”
　　沈雨泽：“有什么事吗？”
　　“不清楚，老师没说。”陆平摇了摇头。
　　沈雨泽正好在人群里待烦了，他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逼仄的教室。
　　沈雨泽一走，那些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也散去了，他们活像是一群抢完了面包的海鸥，拍拍翅膀走得不带一丝留恋，只留下满地的鸟屎。
　　陆平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一个人乐得清净。
　　不过，他这边清净了，教室的另一隅又热闹起来了。
　　课间休息时总是这样，班里同学分成一个个不同的小团体，在教室前后左右不同的地方开海鸥派对。
　　而这次，手拿面包的中心人物变成了陈妙妙。
　　陈妙妙家里很有钱，她爸的工厂做鞋带生意，是当地有名的纳税大户。在沈雨泽转来之前，陈妙妙一直是班里的风云人物。她总能拿出最新上市的电子产品、穿上最新款的衣服、甚至连远在沪市的迪士尼，她都去过好几次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的成绩实在太差，这次月考结束，她吃“柴”吃到饱。
　　不过即使这样，陈妙妙依旧高昂着她的下巴，和周围的海鸥们炫耀起来：“我妈给我请了一个外教，一对一的那种，一个小时就八百块钱呢！”
　　“八百块钱一小时？这也太贵了吧！”有只海鸥惊呼，“找英专的大学生，一小时也就一百块钱。”
　　“外教不一样，人家英语是母语，教的肯定比大学生好。”陈妙妙笃定极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英语成绩突飞猛进，一跃从年级倒数直冲云霄的美好前景。
　　椒江是座小城，这里没有大型的跨国公司，也没有发达的国际枢纽，城市里很少见到金发碧眼的异国面孔。学生们在本城见到外国人的机会寥寥无几，陈妙妙当然要好好炫耀一番。
　　陈妙妙：“我周日就上了一节课，我发现外教的教学手法真的不一样！她不讲单词也不讲语法，而是和我用英语聊天，虽然才上了一节课，但是我觉得我的听力水平大有进步！”
　　“你们都聊什么了？”海鸥问。
　　“她告诉我，她只比我大几岁，她是来这边当交换生的，平常住在大学城。她还说，她和她的外国同学经常在大学城的一家咖啡馆喝咖啡，别人看到他们是外国人，就经常和他们搭话聊天……”
　　陈妙妙的声音穿透力太强，即使陆平没有故意偷听，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的灌入陆平的耳朵。
　　大学城……外国人……咖啡馆……聊天……英语进步……
　　陆平的心里痒痒起来。
　　八百块一节的外教课，他是肯定上不起的。但是他可以曲线救国啊！如果他胆子大一些，去那家咖啡馆，找那些外国人搭话呢？
　　……不不不，别胡思乱想了。
　　他知道自己的英语水平有多差，考试都及不了格，还去和外国人练口语？说不定人家外国人都听不懂他的口音呢。
　　……但是他再差，能有陈妙妙差？陈妙妙月考英语才考了三十分！她都敢和外教说话，他为什么不敢？
　　陆平一时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的左右肩膀上仿佛各出现了一只小老鼠。一只小老鼠头顶天使光环，鼓励他勇敢追梦，不要害怕；另一只小老鼠则扑扇着恶魔的翅膀，让他不要痴人说梦，徒增笑话。
　　就在他摇摆不定之际，身旁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猛地唤回了他的神智。
　　陆平顺着那只手茫然抬头——不知何时回来的沈雨泽就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课桌上，微微压低身子，眼底带着一丝关切
　　“怎么了，你不舒服？”沈雨泽问，“你一直皱着眉头。”
　　“啊？没、没有，就是在想事情。”陆平含糊地回答。
　　沈雨泽见他无碍，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们是同桌，文具偶尔会混用，课本也经常越界，沈雨泽随手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陆平低头看去，发现那居然是一张报名表格。
　　陆平下意识地读出了表格上的文字：“《椒江市高中生英语演讲比赛》……”他终于反应过来，惊呼出声，“英语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是让你报名演讲比赛？”
　　这个比赛非常有名，每年都会举办，由学校推选学生参加。若能获得前两名，就可以代表椒江市，去省里参加比赛了！省级比赛都是电视直播的，而且还有奖金拿！
　　去年市里比赛时，学校还组织学生去现场观赛了呢。当时陆平就坐在台下，他望着台上那些自信张扬的选手们，不知有多羡慕。明明都是同龄人，他们可以站在聚光灯下，用流利的英语进行演讲，而他只能傻乎乎的鼓掌……差距真是太大了。
　　沈雨泽原本对这个比赛不感兴趣，当英语老师把报名表拿出来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讨厌一切麻烦的事情，这种莫名其妙的演讲比赛，完全是在浪费他的事情。英语老师说的那些好处——奖金、上电视、乃至高考加分——对他都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是……在看到陆平崇拜的目光后，沈雨泽想要拒绝的心思忽然松动了。
　　沈雨泽：“……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吗？”
　　“当然要参加啊！”陆平羡慕极了，他的眼睛圆润晶亮，带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沈雨泽，你真厉害！你的英语口语一定特别棒！”
　　“……嗯。”沈雨泽矜持的点点头，实在无法忽视他刻满崇拜的眼神。
　　沈雨泽怀疑，陆平是故意的，他故意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让沈雨泽一步步迷失。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的英语是和外教学的。”
　　沈雨泽手中的签字笔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如果，陆平真的想看到他拿冠军，那他就勉为其难的报个名吧。
　　就在沈雨泽提笔在报名表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陆平的脑海中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语学渣，但沈雨泽的英语却这么厉害。他想缩小这个差距，他想追上沈雨泽，他不想被人说：“你和他样样不匹配，怎么能做朋友？”
　　——他决定，他要去咖啡馆，找外国人练一练自己的英语了。


第25章 
　　感谢陈妙妙同学在班里不遗余力的小广播， 陆平很快就摸清了那几个外国大学生的活动轨迹。
　　椒江大学城位于城市的另一端，由五所大专院校组成，每个周五晚上， 那些外国学生都会在一家叫做“月九斤”的店里喝咖啡。
　　陆平当然喝过咖啡， 小时候偷喝爸妈买的速溶二合一， 长大了有了零花钱， 他偶尔会去便利店或者麦当劳里买一杯甜甜的拿铁咖啡，帮他度过月考前的背书冲刺之夜。
　　咖啡的事情先放在一边， 重点是，他终于有机会和外国人对话了！为了不丢脸，他决定要抓紧时间再做几道英语题。
　　抱着这样的想法， 陆平这一周都表现得非常亢奋， 上英语课时认真极了，课间时还会拿出沈雨泽给他的教参书努力自学。
　　沈雨泽是他的同桌，自然把他的这番努力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陆平在“密卷”上遇到一道难题，参考答案写得很简洁， 陆平没看懂。
　　陆平抓了抓头， 决定去找老师求助。
　　哪想到，沈雨泽却拦住了他。
　　“这套参考教材是帝都x中的内部资料， 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套。你拿着书直接去问英语老师， 英语老师肯定看得出来这套书的价值。她如果和你说：‘陆平同学， 老师想复印这套书， 让同学们一起进步’， 你拒绝的了吗？”
　　陆平“啊”了一声：如果不是为了自己， 沈雨泽根本不会费力气找这套教材， 这是沈雨泽专门为自己开的“小灶”， 是独属于自己的礼物。若就这样分享出去，不仅辜负了沈雨泽的一片心意，而且……他也舍不得。
　　就当他是个自私鬼吧。
　　见陆平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沈雨泽矜持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雨泽：“所以，那套书上有什么不会的题，你可以……”……可以直接来问我。
　　陆平：“我可以单独抄下来再去找老师！”
　　沈雨泽：“……”
　　陆平：“我先抄到本上，再去问老师。不让老师看到教材！如果老师问我哪里看到的题，我就说从网上看的！”
　　沈雨泽：“……”
　　“我聪不聪明？”陆平满脸写着求表扬。
　　沈雨泽面无表情：“挺聪明的。”
　　这么聪明，怎么没在考试时多发挥一下呢？
　　……
　　周五的放学铃声刚一响起，陆平立刻从座椅上弹跳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桌上散落的课本与文具塞进了书包里。
　　沈雨泽只来得及和他说一声再见，陆平就跑的没影了。
　　看着小老鼠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沈雨泽眉头轻皱。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陆平这段时间怪怪的，仿佛……在背着自己计划什么似的。
　　陆平并不知道，他的异常表现已经引起了同桌的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期待着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
　　——勇敢的骑士踏上了他的旅程，他将独自开始一场属于他的冒险！
　　小时候陆平看《堂吉诃德》的故事，觉得堂吉诃德疯疯癫癫，居然把驴子当骏马，把风车当巨人。但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只有把未知的前路想象成一场刺激的冒险，才能让自己忘记怯懦，自信满满迎接挑战。
　　陆平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他撒了个小谎，说今晚学校有活动，要晚一些回家。他没有告诉妈妈自己孤身一人去大学城的事情，怕家里人问东问西。
　　十七岁是一个格外微妙的年龄，在父母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一举一动都会让父母担心；但是在他心里，他距离成年仅隔一线，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玩、认识什么新朋友了。
　　陆平跳上公交车，周五的晚高峰实在可怕，别说在车厢里找到位置坐下了，他的两只脚都不能同时落地！他几乎被人挤在半空，身后还背着一只沉重的大书包。公交车走走停停摇摇晃晃，地图软件上前方道路堵成了紫红色。
　　等到陆平终于抵达大学城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他从学校出发时，六点的天空晚霞漫布；当他下车时，大学城外的商业街上，已经亮起了一盏盏霓虹灯。
　　这还是陆平第一次来大学城，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看起来年纪只比他大两三岁，但是穿着打扮都比他成熟很多。女生披散着长发，画着精致的妆容；男生叼着烟，头发也烫的很时髦。大学城外处处都弥散着一种自由的味道，恋爱中的小情侣甜甜蜜蜜的牵着手，完全不用担心教导主任从某个拐角处跳出来，以早恋为名请家长。
　　哪个高中生不期待大学生活呢？在无尽的书山题海之中，大学就是他们梦想抵达的乌托邦。
　　陆平并没有注意到，当他在悄悄观察那些大学生时，那些大学生也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或者更准确的说，在看着他身上的校服。
　　陆平长得干干净净的，留着乖巧的学生头，沉重的双肩背包坠在身后，想必里面一定塞满了高中教科书。这样一个充满学生气的高中男孩居然出现在大学城，他孤身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微弱的、但是不容忽视的光，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了。
　　当他在羡慕他们的成熟时，他们也在羡慕他的幼稚。
　　夜晚的大学城很热闹，餐厅、奶茶店、桌游店、网吧全部人满为患。小吃摊见缝插针地摆在人行道上，大学生们手里拿着奶茶，在一个个小摊前流连穿梭。
　　陆平没吃晚饭，肚子有些饿了，刚好路过一个卖泡虾的摊位，他便买了一只。
　　大学城的泡虾可真贵啊，居然一只就要十块钱，比北岸足足贵了一倍，加的肉也没有陆爸爸给的多。
　　陆平一边啃着油汪汪的泡虾，一边仰着头，想要从路边的门店招牌里找到他此行的目标——“月九斤”咖啡厅。
　　很快，他便在商业街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它。那家店的门廊并不显眼，招牌小小的，若不是陆平刻意去找，很可能从它门口经过时都会错过它。
　　他把没吃完的泡虾三下五除二全部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像是一只囤粮的小仓鼠。他勉力咽下食物，想了想，又脱下了身上的校服外套塞进书包里，只穿着一件帽衫。他对着街边停靠的汽车玻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刻意抓得凌乱一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高中生。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褐色的玻璃大门。
　　“叮……”
　　清脆的铃声在头顶响起，门框上挂着一只黄铜铃铛，每当有客人推开大门时，就会轻轻撞上铃铛，提醒咖啡厅内的服务员，有客人上门了。
　　这家店装修的很有品味，桌子皆为实木，墙上装饰了一些电影风格的海报，还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柜。柔软的真皮沙发围着矮桌摆放，桌与桌之间用高大的绿植作为天然屏风，即能保证私密性，也不会显得过于沉闷。
　　咖啡厅里灯光昏暗，在角落里有情侣交颈私语。
　　陆平的视线扫过屋里的客人，呼吸一滞——真的有外国人！而且是好几个外国人！
　　在咖啡厅最里侧的卡座上，五六名外国年轻人正聚在一起闲聊。他们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几个人眉飞色舞，看上去都很兴奋。有零星的英语单词飘到陆平的耳朵，可惜以陆平的英语听力水平，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就这样走过去搭话吗？
　　……不，不合适吧。
　　但是，不能就一直这么傻乎乎站着啊！他费了这么多时间来大学城，就差这临门一脚，不能怂呀。
　　陆平又开始在心里上演“天使与恶魔”的独角戏，他一时举棋不定，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那声“hi”。
　　陆平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终……小骑士又变回了小老鼠，他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了。
　　他坐的地方正好是书架旁边，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也不看它究竟写了什么，胡乱翻开一页，其实是借着书页的遮挡，悄悄打量着那边的几个外国大学生。
　　【小老鼠暗中观察.jpg】
　　那几个外国学生个子都好高，皮肤是奶油一样的白，他们大声谈笑着，看上去关系很好。从陆平的角度看去，其中一个青年正好坐在他对面，他有着褐色的头发和碧蓝色的眼睛，长得还蛮帅的——但是（注意，这里有个表示强调的“但是”）——陆平认为，若是把沈雨泽和他对比，还是沈雨泽的外貌更胜一筹。
　　陆平原本打算再暗中观察一阵子，哪想到下一秒，那个蓝眸青年好似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居然侧过头，主动与他对上了视线，还冲他笑了笑！
　　陆平：“！！！”
　　靠，他偷窥人家居然被人家发现了，这也太社死了吧！
　　陆平慌张低下头，脸颊已经烧了起来。
　　咖啡厅里的店员注意到了这位新来的客人，走过来，问他需要点些什么。
　　“呃，”陆平早有准备，他故作镇定地说，“我要一杯咖啡。”
　　没错吧，进咖啡厅就是要点咖啡的，对吧？
　　“好的。”店员态度很好，“您是要冷萃还是要手冲？我们店里新进了几种豆子，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一边说着，店员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咖啡机。
　　那是一台银灰色的神奇机器，它与陆平在便利店或者麦当劳见过的咖啡机完全不同，它大而笨重，亮闪闪的，上面有几个手柄，一个店员正在咖啡机后操控着它，当店员按下某个手柄时，蒸汽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咖啡苦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就在那台银光闪闪的咖啡机旁，还有几罐棕色的豆子，陆平能够勉强看出那几种棕色之间有着微妙的深浅差别，但是除此之外，他丝毫不觉得这些咖啡豆有什么不一样。
　　陆平：“……”
　　见陆平迟迟不说话，那位店员又问：“还是您想加奶呢？我们店有oatly和冰博克可供选择，dirty是我们的招牌。”
　　陆平：“……”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冷萃是什么，冰博克又是什么？陆平被店员嘴里吐出的那些专业名词冲得头昏脑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咖啡不是只有拿铁和卡布奇诺。
　　这一刻，陆平仿佛又回到了教室、站在他面前的人也变成了物理老师，明明老师讲的话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让他双眼发直的魔咒。
　　他很想问问那些名词都指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哑巴，喉咙干涩——他怕他问出口后，会在店员眼里看到鄙夷的神色。
　　就在他尴尬到脚趾抓地之时，一个意外人影出现在他的桌旁，替他解了围。
　　“我的朋友还没有想好点什么。”说话的人口音稍微有些奇怪，但能够听懂，“等他决定了，我们会叫你的。”
　　陆平循声抬头，惊讶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居然是那个蓝眸外国青年！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陆平的窘迫。他从他朋友那桌离开，径直来到了陆平身边。
　　他态度大方又自然，他随手拉卡椅子，落座在陆平身边，手中喝了一半的咖啡也一并放下，仿佛他们真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似的。
　　店员见两人确实“认识”，没有多问，留下酒水单后就回到了吧台后。
　　陆平又惊又喜，他没想到，一分钟之前他悄悄观察的对象，现在居然就坐在了自己身边！离得近了，外国青年身上浓重的香水味道扑面而来，陆平被熏得鼻子发酸，但是人家刚给自己解了围，当面打喷嚏实在太不礼貌了……而他强忍的后果是，他两眼泪汪汪的，配上他脸颊还未消散的殷红，极容易让人产生遐想。
　　“嗨，我注意你好久了。”外国青年主动做起自我介绍，他的中文很不错，“我叫埃里克，你怎么称呼？”
　　陆平：“我叫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真名，“我叫路易斯。你为什么会注意我？”
　　埃里克对他眨眨眼：“因为你进门之后，就一直在看我啊。”
　　陆平不好意思极了：他还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小心，没想到早就被埃里克发现了。他迫不及待的想和埃里克练口语，但是埃里克偏偏一直和他说中文，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自然的切换到英语频道。
　　男孩脸上的羞赧让埃里克误会了什么，他把酒水单推到陆平面前，主动表示：“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陆平连连摇头，他要和埃里克练英语，总不能让人家出钱啊：“还是我来请你吧。你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你要再来一杯吗？”
　　“不了，晚上喝两杯我会睡不着，我想来点别的。”埃里克翻阅起酒水单。
　　陆平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家店并不只卖咖啡，还卖茶饮、果汁甚至还有酒！
　　虽然陆平还没成年，但是他喝过酒——逢年过节需要祭祖，陆平都会跟着爸爸一起给先人上供，自家酿的黄酒又香又醇，爸爸会让陆平喝上三杯，然后给先人磕几个响头。
　　不过，陆平今天是来和外国人学习的，又不是来给外国人上坟的，高中生不能随便喝酒。
　　他的目光在酒水单上搜寻了一番，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喝的饮料：“——我喝这个，长岛冰茶。”
　　Iced tea，听上去就甜甜的，应该是冰红茶味的吧。
　　不过这里的冰红茶好贵啊，居然一杯就要六十块钱，消费真高。
　　在得知陆平点了长岛冰茶之后，埃里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干脆跟他点了一样的。
　　在点完单后，两人又开始聊天。埃里克是个很健谈的人，他告诉陆平，他今年20岁，刚从美国来这边做交换生，他以为陆平也是周围大学的学生，问之前怎么没有在这里见过他。
　　陆平结结巴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环境确实不错，我喜欢在这里点一杯咖啡，看一下午书。”埃里克问，“你在看什么书？”
　　陆平手里拿着的是刚刚从书柜上随手取下的书，他拿书时并没有注意封皮，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误打误撞，挑了一本英文原版的《傲慢与偏见》。
　　这是一本写进了“高中生必读书目清单”的世界名著，陆平看过电影版，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故事，但小说还没有看过。
　　《傲慢与偏见》里涉及的英文单词并不艰深，陆平翻开的这一页刚巧没什么难度，陆平有心秀一下自己的英语水平，便鼓起勇气把这段英文念给埃里克听。
　　“Vanity and pride are different things， though the words are often used synonymously. A person may be proud without being vain. Pride relates more to our opinion of ourselves，
　　vanity to what we would have others think of us.”
　　（虚荣与骄傲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虽然两个字眼经常被当作同义词混用。一个人可以骄傲但不虚荣。骄傲指的是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虚荣则牵扯到我们希望别人对我们的评价）
　　陆平越念声音越小。
　　虚荣，骄傲，骄傲，虚荣……
　　明明只是随意翻开了一本书，但这句话却微妙的影射了陆平现在的状态。
　　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老鼠，很想大声反驳“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但他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陆平，你就是这样的，你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不虚荣，为什么要在网上假扮成别人？如果你不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为何面对店员，都不敢开口询问那些咖啡代表了什么意思？
　　真正的骄傲应该像沈雨泽那样吧，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永远自我、自信、自豪。
　　陆平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不要一直沉浸在这种负面情绪之中，至少……至少他有在努力做改变啊。
　　埃里克并没有注意到陆平眼底稍纵即逝的落寞。在陆平读完那段英文之后，埃里克也自然而然的开始说英语，与陆平聊起那本世界名著。
　　实话实说，陆平的英语听说水平实在太差，埃里克只能放慢再放慢速度，他才能勉强跟上。面对这样破破烂烂的散装英语，埃里克原本昂扬的“性致”也被碾碎了。
　　埃里克无奈提议：“不如我们继续说中文吧。”
　　“不！”陆·坚定的英语口语训练者·平拒绝了他的提议，“I want speak English with you！”
　　他都请埃里克喝东西了，钱都花出去了，他当然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
　　埃里克：“……”
　　恰在此时，他们点的长岛冰茶终于端上了桌子。
　　玻璃杯里铺着厚厚一层冰块，浅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流动，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暧昧的色泽。随着吸管的搅动，透明的冰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啦卡啦的声响。
　　陆平心中腹诽：大学城消费怎么这么高啊，一只泡虾十块钱，一杯冰红茶就要六十块，而且大半杯都是冰块……
　　他讲了这么久的英语，早就累到口干舌燥了，见“饮料”端上桌，他迫不及待地拿过一杯，含住吸管，猛地喝了一大口——柠檬的酸味与薄荷的清爽涌入舌尖，他来不及反应便滑入喉咙，直到几秒之后，酒精的后劲才蜂拥而至，涌上大脑。
　　“！！！”陆平震惊，这，这，这杯冰红茶里怎么有酒味？
　　他哪里知道，长岛冰茶其实是以伏特加等四种烈酒为基地，调至而成的一款鸡尾酒。它度数很高，至少有四十度，是酒吧里隐藏的“杀手”。
　　就在陆平对着这杯“冰红茶”瞠目结舌之际，一旁的埃里克忽然有了动作——他先像是伸懒腰一样自然抬起手臂，然后手臂下落，直接放到了陆平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这个动作从远处看起来，像是把陆平揽在了怀里一样。
　　他俯身凑近，说话时，他身上那股呛人的香水味道又一次包围了陆平。
　　“亲爱的路易斯，”埃里克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陆平，语气亲昵，“周五的晚上你来这里找我，应该不止是为了和我聊天的吧？”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陆平有些微妙的不舒服。……难道外国人都这么热情的吗？
　　他在这点上非常迟钝，尚未开窍，自然也意识不到危险的逼近。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外国青年，眨了眨眼睛，脸色赧然的承认：“我找你确实不止是为了和你聊天。”
　　埃里克面露喜色，以为一条小鱼终于上钩。
　　可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陆平侧身拿出自己的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英文教参书，放到了他的面前！
　　男孩一脸兴奋地看着他，大胆提出要求：“我有一些英文题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光是练口语有什么用！还是要做语法真题啊！
　　埃里克：“……”
　　埃里克：“…………”
　　埃里克：“………………”
　　埃里克瞳孔地震，他看看陆平，再看看面前的英语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他不敢置信：这个清秀的男孩从一进门起，就频频看他，给他释放信号！埃里克还以为今晚要有一场艳遇，哪想到……对方只是想蹭一个免费英语老师！
　　埃里克越想越是生气，这种感觉就像是放长线钓鱼，结果浪费了时间与精力，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鱼，而是沉在湖底的垃圾！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推开那本英语书，一把抓住陆平的手臂，他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你是在耍我吗？”
　　陆平哪会想到，这个刚才还看上去和善健谈的外国青年突然变了脸？他猝不及防地被人抓住，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他当即痛呼出声：“你做什么？！放手！”
　　埃里克当然不会放手，他不仅没有放手，甚至加重了掌心的力度。他的身高足足比陆平高了半个头，身材也很健壮，陆平哪里是他的对手，即使他拼命挣扎，依旧被他死死按住。
　　他们所在的位置有绿植作为间隔遮挡，灯光又很昏暗，一时间居然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冲突。
　　陆平大脑一片空白，就在他想要呼救之际，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闯入他的视线，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祇，出现在埃里克身后。
　　那人俊美的五官完全被煞气笼罩，眼底满是怒火。在看清那人样貌的一瞬间，陆平便叫出了他的名字：“沈……”
　　接下来的话，都被沈雨泽的动作打断了。
　　陆平甚至看不清沈雨泽是怎么出手的，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沈雨泽便把埃里克的手从陆平身上掰开，暴力扭到了身后！
　　沈雨泽自小受过相应训练，想要对付这样空有肌肉的蠢货根本不在话下。少年用了十分力气，一手压住埃里克后颈，一手扭着他的胳臂，把对方死死压在了圆桌上。埃里克痛得涕泪横流，转眼间脸上血色褪尽，煞白一片。
　　沈雨泽眼神冷蔑至极，他低头看着这个混蛋，一字一顿地说——
　　“——听不懂他的话吗？他让你放手，you fucking asshole！”


第26章 
　　他们这里搞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不远处埃里克的同伴听到声音，立刻起身查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他们的同学居然莫名其妙被打了！只见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年扭住埃里克的胳臂，把他死死压在桌上；另一个男孩惊魂未定地坐在一旁， 桌上凌乱摆着几本书和两杯饮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群外国大学生立刻围了上来，他们人多势众，又因为人种原因不论男女都身材高大， 但被他们围在正中间的沈雨泽却没有丝毫胆怯， 他冷冷望着他们， 钳住埃里克后颈的手也没有缩减一丁点力气。
　　不仅如此， 一旦那群外国大学生靠近一步， 沈雨泽就会更用力拧住埃里克的手臂， 引得埃里克发出杀猪一样的喊声。
　　有埃里克这个“人质”在手，那几个外国大学生都不敢再动了。
　　他们带头的是一个金发女孩，她一边劝同伴冷静， 一边和沈雨泽交涉。她用的是英语， 语速太快， 以陆平的听力水平根本听不懂。他集中注意力去听，只能勉强听懂对方说要报警……
　　对方的威胁沈雨泽根本没放在眼里，对方说英语，他便也用英语，态度不卑不亢， 简单几句就把整个节奏牢牢抓在自己手心。
　　忽然， 沈雨泽说了一句什么——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 在场的所有外国学生脸色都变了， 就连一直不停在哀嚎的埃里克， 这时也没了动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平身上， 陆平头一次被这么多（外国）人盯着，在紧张之余觉得十分莫名。
　　（被迫）趴在桌上的埃里克直勾勾地盯着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你是高中生？”
　　“是啊。”陆平不明白为什么要问他这件事，但还是老实承认了，“怎么了？”
　　埃里克脸都白了：“我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
　　“你二十岁，我十七岁，我就比你小三岁，确实差不多大啊。”陆平更莫名了。
　　在听到陆平亲口承认自己才十七岁后，周围那些外国大学生的脸色更“精彩”了。他们作为埃里克的朋友，自然知道埃里克的性取向，但是谁也没想到，埃里克今晚看中的年轻男孩居然是个未成年人！按照他们国家的法律，别说埃里克已经二十岁了，就算他只有十八岁，他和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人也绝对不能有任何过界行为！
　　尴尬与静默蔓延了整个咖啡厅。
　　沈雨泽终于松开了钳住埃里克的手，他没有做多余的解释，给了陆平一个眼神，低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拿好东西，跟我走。”
　　“啊？……哦。”陆平全程状况外，但他潜意识是极其信任沈雨泽的，所以沈雨泽一发话，他就立刻开始收拾。摊开的课本和笔袋全被他扫进了书包里，他急匆匆拉上书包拉链，正要起身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站住了。
　　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陆平掏了掏裤袋，然后……掏出了一百九十块钱。
　　今天出门前，他特地戴上了他积攒很久的两百块小金库。来咖啡厅的路上他买了一只泡虾花掉十块，剩下的一百九十块钱，他叠的整整齐齐，然后尽数放到了桌上。
　　他用玻璃杯压住那叠钱，向埃里克的方向推了过去：“之前我说过要请你喝东西。这是酒钱，多余的钱是为了感谢你陪我练了这么久的英语。”
　　虽然陆平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场冲突究竟从何而起、又为何而落，但一码归一码，他之前答应要请埃里克喝酒，那就不能食言。就当他是个死心眼吧，埃里克确确实实陪他练了英语，他想尽可能的把这份人情还回去。
　　他的行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们表情复杂的看着而前这个一脸执拗的男孩，无数话堆在胸口，却没有一个词能形容内心的感受。
　　该说他是单纯，还是应该说他傻气？
　　亦或是两者都有？
　　埃里克作为当事人，是心情最复杂的——刚开始，他以为这个叫路易斯的男孩同他一样，也是来这里寻找“同类人”打发时间的；后来发现路易斯只是想找英语外教，他顿时怒火攻心，感觉被他戏弄了，一时激动他做出了错误的行为，若不是路易斯的同伴出现，他恐怕就要酿下大错；紧接着，他又得知路易斯还是未成年人……这一晚上，他心情数起数落，脸色也红了白、白了红。
　　现在，埃里克望着而前的一沓现金，再看看起身准备离开的男孩，忽然一种冲动再度涌了上来。
　　“路易斯！”他叫住陆平。
　　陆平回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埃里克鼓起勇气：“对不起，今晚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会在中国呆很久，如果你成年之后还想学英语，可以来找我！”
　　陆平一愣：“诶？”
　　不等他想好怎么回答，站在人群外的沈雨泽突然出声，冷冰冰的话语打断了他们未完的对话：“——陆平，你还要我等多久？”
　　他就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敞开的大门，眉宇轻轻拢起。
　　在所有人事物的优先级上，沈雨泽的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
　　陆平在听到他的话那一刻，脚下已经向他的方向迈出了步子。“来了来了！我来啦！”
　　他匆匆忙忙追上沈雨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埃里克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头一次明白了怅然若失的含义。
　　……
　　入夜后，大学城门外的商业街上的行人愈发多了。
　　沈雨泽脸色肃整，不发一语，自顾自迈步向前走。陆平背着沉重的双肩背，一边要躲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流，一边要追他，实在是有些狼狈。
　　陆平心里有无数问题想问。
　　沈雨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沈雨泽，为什么我在危急时刻一想到你，你就出现了啊？
　　沈雨泽，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啊？
　　可这些话，陆平都不知道要如何问出口。仿佛说了，自己就再一次落入下风了。
　　他只能默默跟在沈雨泽身后，像是他身后的影子。
　　但他却不知道，他如此安静，一句话不说，走在他而前的沈雨泽反而更加烦躁。
　　今天放学后，陆平一下子就跑没影了，沈雨泽越想越不对劲，找了一个借口给陆妈妈打了电话，没想到陆妈妈告诉他，陆平说学校有活动，要晚些回家。
　　沈雨泽意识到陆平在说谎后，立刻让人调查陆平去了哪里。
　　椒江市说大不大，但也有几十万的常住人口，想要找一个人，对于其他人而言不亚于大海捞针，但对于沈雨泽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很快，各方而的消息就汇总到了沈雨泽而前：有人看到，陆平放学后登上了往大学城方向行驶的公交车；有人听到，陆平曾向陈妙妙打听那些外国大学生聚集的咖啡厅……
　　沈雨泽放心不下，立刻追了过来。
　　即使他反应如此迅速，当他抵达咖啡厅时，还是看到让他心慌的一幕——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外国青年紧紧压住陆平的胳臂，他们而前的桌上还放着两杯酒！
　　电光火石之间，沈雨泽根本来不及多想，迅速出手那个混蛋狠狠教训了一顿。
　　他本以为在发生了这种事后，陆平这只胆小的小老鼠会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委屈巴巴地跑到他而前求安慰，却没想到陆平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还给对方留了钱！
　　真是……他真是……
　　沈雨泽快要被气死了。他气陆平的天真与傻气，更气明知道他天真傻气、还拿他没有丁点办法的自己。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了？看到陆平被体育生拿球砸，他管了；听到陆平被人嘲笑为嵌糕王子，他管了；这一次，他又是急匆匆地追过来……
　　真是可笑。明明最开始，他只是因为太过无聊，才抱着看戏的念头从帝都转学来这里，想要抓住这只虚荣小老鼠的尾巴。可为什么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想保护这只小老鼠了呢？
　　“沈雨泽……沈雨泽！”
　　身后响起陆平的声音。
　　沈雨泽停步，转身，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可陆平丝毫没有被他的不耐烦给打击到，只见男孩向他伸出手，递过来某个东西：“你的手破了……”
　　借着路边商店的霓虹灯，沈雨泽看清了陆平手里拿着的东西：居然是一枚创口贴。
　　也是直到这时，沈雨泽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多了一道划痕，应该是刚才和那个外国混蛋起冲突时，不小心划伤的。
　　伤口不深，只擦破一点皮，流了一点点血。但陆平却对这个小伤口格外紧张，他凑过来，捧着沈雨泽的手看了又看，嘴里碎碎念：“这么好看的手，可不能受伤啊。”
　　然后，男孩撕开了那枚印着公主图案的创口贴，小心覆在了沈雨泽的手背上。
　　沈雨泽低头，与手背上的艾莎公主而而相觑。
　　“……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创口贴？”沈雨泽问。
　　“嘿嘿，”陆平用一种分享生活小妙招的语气说，“在学校难免会磕磕碰碰嘛。”
　　磕磕碰碰？沈雨泽想到之前陆平所受的排挤与欺负，知道绝对不止是磕磕碰碰那么简单。
　　他曲了曲手指尝试攥拳，贴在手背上的创口贴非常牢固，没有一点变形。真是奇怪，明明这枚创口贴又幼稚又愚蠢（就像陆平一样），但沈雨泽心口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却仿佛也被它封住了似得。
　　见沈雨泽的脸色不再如刚才那样冰冷难看，陆平终于有勇气和他聊刚才发生的事情了：“沈雨泽，谢谢你及时赶来……如果你不来的话，埃里克——我是说刚才那个外国人——肯定要揍我了。”
　　沈雨泽一怔：“揍你？你觉得他是要揍你？”
　　“对啊，我和他聊了这么久，耽误了他的时间，还厚着脸皮继续让他辅导我的英文语法题，他肯定觉得不耐烦，所以就想揍我了！”
　　“……”沈雨泽想，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埃里克的穿着打扮都很男性化，即使他喷了香水，举止也过分亲昵，但陆平只当做这是外国人的社交礼仪。他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同性恋”，感谢现在发达的互联网，他可以在短视频软件里看到各种人的生活，但那些同性恋博主和他平凡无趣的人生距离太远了，他过眼即忘，绝对不会去担心，他身边会不会有同性恋？
　　就像曾经的他也不会去思考，如果@wonderland出现在他身边怎么办？
　　有那么一秒钟，沈雨泽想告诉他真相，他想撕碎陆平的天真、冒失与纯粹。他想大声告诉陆平：不要再犯蠢了，那个埃里克是个gay，他看上了你，他恼羞成怒也不是为了揍你，而是想对你做很下流的事情！
　　但是当那些字词冲出口时，却自发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不要再去找他了。”沈雨泽听到自己说，“你要想学习英语，可以直接来问我。”
　　听到沈雨泽这么说，陆平又惊又喜，他假装矜持：“那这样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
　　沈雨泽无奈地笑了，他看看繁华的大学城，看看在街头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再看看手上的创口贴……
　　“你已经耽误我很多时间了，不差这一点了。”
　　……
　　那辆熟悉的卡宴车就停在大学城门口的停车场。在学校周边，这么昂贵的豪车实在少见。不少男生围在卡宴车旁边探头探脑，嘴里嘀咕着改造轮毂花了多少钱、加装内饰多少钱、可伸缩的车标又要多少钱。
　　那些金额绕着陆平耳边转啊转，要是一个月以前的他，现在肯定要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但是现在的陆平已经进化了！豪车坐过这么多次，他已经是个成熟的陆平了！
　　司机见少爷和他的朋友来了，赶忙下车为他们开门。
　　陆平坦然地跟在沈雨泽身后上了车。
　　那群围观的男生酸成了一群柠檬：“靠，这是谁家的有钱少爷啊？”“哪个学校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他们不是大学生！你看，他们还穿着高中校服呢！”“是一中的，绝对是一中的！我弟就是一中的，回头要向他打听一下……”
　　车门合拢后，那些声音也都听不到了。
　　沈家的司机向来很有眼力见儿，见到和沈雨泽一同坐在后排的陆平，司机问：“少爷，要先送陆同学回北岸吗？”
　　陆平哪里好意思，赶忙说：“不用了，您给我送到最近的公交站就行！我自己坐车回家！”
　　他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周五晚上多宝贵啊，怎么能让沈雨泽浪费在自己身上？
　　哪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雨泽打断了：“不，直接回椒江豪庭。”
　　椒江豪庭？
　　陆平听过这个名字，这是椒江市最出名的高层豪宅，刚一上市，就被冠以“楼王”之名。那段时间只要一打开电视，到处都是楼王的广告，陆平还曾经和爸爸说，等他以后赚大钱了，一定在椒江豪庭买一套房子给爸妈住！不过，玩笑终归是玩笑罢了。
　　所以……沈雨泽是住在椒江豪庭吗？
　　陆平看向身旁的沈雨泽，茫然地问：“椒江豪庭那边也有公交车站吗？”
　　但是他还没去过那边呢，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车可以直达北岸。
　　而对他的疑问，沈雨泽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陆平，你身上一股酒味。你就这么回家，阿姨会担心的。”
　　“……”
　　“你给阿姨打个电话吧。”沈雨泽递出手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就说学校活动刚结束，今晚你住在我家。”


第27章 
　　沈雨泽的态度实在太过理所当然， 陆平哪有什么还嘴的余地，晕晕乎乎地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这还是陆平人生中第一次外宿（如果不算去乡下亲戚家住的话），电话里， 陆妈妈有些忧心忡忡的：“平平，去别人家里住会不会太麻烦小沈了？要不然，我打电话问问你杨叔在不在南岸， 让他捎你回来吧。”
　　陆妈妈口中的杨叔， 就是经常在他们家摊子上买嵌糕的出租车司机。
　　陆平打电话时用的是免提功能， 听到听筒里陆妈妈的提议， 原本在旁边安静倾听的沈雨泽立刻开口说话了：“阿姨， 我是沈雨泽， 是我主动邀请陆平来我家住的，您大可放心。而且明天是周末，我本来打算和陆平一起做作业的……这周老师发了不少卷子， 有些题我也拿不准， 想和陆平多多讨论。”
　　这个有心机的家伙最懂家长的想法， 果然，陆妈妈一听两个孩子明天要一起做作业，这心就放下了一大半。毕竟在所有家长眼中，沈雨泽那可是十足十的学霸，自己的孩子可以和学霸成为朋友， 哪个家长不开心呢？
　　陆妈妈：“小沈， 谢谢你这么照顾平平。”
　　“没关系， 毕竟陆……”沈雨泽说话时， 眼尾余光轻轻扫过身旁的男孩， “……毕竟‘平平’也是我的朋友。”
　　陆平脸颊的温度逐渐升高，但他却说不清楚， 他脸上的热度究竟来源于那一声“平平”，还是因为沈雨泽承认他是自己的“朋友”，亦或是……两者皆有呢？
　　之后，电话又递回到陆平手里。
　　陆妈妈还是有些操心，她叮嘱陆平去了沈雨泽家里要懂礼貌，见到沈雨泽的家长要乖乖问好。陆平自然都应了。
　　电话讲了数分钟才挂断，车内又重回安静。
　　陆平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真是奇怪，明明他今天只喝了一点点酒，怎么会觉得整个人都在飘呢？他飘啊飘啊，像是一只吹胀了的气球，胆子也大了不少，他居然胆敢直接问：“沈雨泽，你刚刚说把我当朋友，是真的假的啊？”
　　“你听错了，我可没把你当朋友。”沈雨泽否认，“我只是生活太无聊了，闲得没事做，才和一个害得我过敏住院的人说这么多废话，又浪费自己这么多时间。”
　　“……”陆平憨憨地笑，“沈雨泽，虽然我英语成绩不好，但是我语文成绩很好哦，每次阅读理解都能拿满分。”
　　小老鼠用手指勾住身旁少年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你在说反话对不对？”
　　沈雨泽偏不如他的意：“我说的是真话。”
　　陆平：“这句也是反话。”
　　沈雨泽：“这句不是。”
　　陆平：“你再说反话我就反弹了。”
　　“反弹……？陆平，你幼稚不幼稚。”
　　“哇，刚刚还叫人家小平平，现在就叫我陆平了？”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小……喂，你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嘿嘿，反弹！反弹！反弹！”
　　两个同龄少年在轿车后座闹了起来，口中乱七八糟地嚷着“反弹”“反反弹”这种毫无营养的话。幸亏卡宴的后座足够宽大，有充足的空间让他们玩这种降低智商的游戏。
　　原本安安静静开车的司机听到后排的嬉闹声，借着反光镜向后看去。
　　他在沈家已经工作很多年了，给三任沈夫人都开过车。对于司机来说，这位小少爷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在那样复杂的家庭长大，即使再柔软的人也会被逼成一副铁石心肠。沈雨泽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副老成样子，他没什么情绪波动，无论对待何人何事都很冷漠。
　　但是当沈雨泽突然决定转学来这座南方小城后，司机发现，这位小少爷渐渐变了。
　　他有了喜怒，有了烦心事，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朋友。
　　比如现在……沈雨泽居然和那个出身平凡的男孩打成一片，而且还在车里如此放肆的胡闹，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不过——这样也挺好，他终于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真的是太吵了。
　　司机默默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卡宴车前后排之间的挡板缓慢升起——看，一个专业的司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装作自己不存在……
　　……
　　豪华轿车安静地滑入地库，停在了专用电梯前。
　　专用电梯门口有人脸识别的摄像头，它可以自动识别出业主的身份，沈雨泽带着陆平走近时，电梯门自动打开，等他们在轿厢内站稳后，电梯门缓缓关闭，无需任何人工操控就直接把他们送到了沈雨泽家所在的楼层。
　　电梯开启后正对着入户大门，玄关处早就摆好了两双拖鞋，沈雨泽说这是保姆提前准备好的。不知是不是陆平先入为主，即使只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拖鞋，陆平都觉得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拖鞋都要柔软。
　　虽然陆平已经做好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准备，但是当他真的走进那间屋子后，他还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他觉得自己不该露出这么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可是没办法，他真的没见过嘛。
　　客厅宽敞明亮，并没有过多富丽堂皇的装饰；屋内装饰基调都是黑银相配，就连沙发都是用银色金属配以黑色牛皮，极具现代主义风格，看似简约却又处处透着奢华。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客厅旁的那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夜幕早已降临，在墨蓝色的夜空下，一条长河自远处奔涌而来，沿着长河两岸，有万家灯火辐射铺开；站在如此高的地方向下俯瞰，一切阑珊与繁华，尽数匍匐在他们脚下。
　　陆平在那面玻璃墙前止步，一时有些惧怕，不敢靠近。他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他出生长大的城市，他从未如此高高在上。
　　沈雨泽看出他的畏惧，问：“你恐高？”
　　陆平强忍住晕眩：“站得这么高，总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沈雨泽，难道你不怕吗？”
　　“……不怕。”沈雨泽低声道，“我习惯了。”
　　沈雨泽拉着陆平的衣袖，带他走近玻璃墙。陆平怂的要死，几乎是被沈雨泽硬拽过去的，即使站到玻璃墙前，他也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多看一眼。他终于明白古诗里“高处不胜寒”的另一重意思了，那种寒意，不止是身体上的冷，更是心里的寒。
　　“陆平，听我说，想要克服恐惧很简单。”沈雨泽哄他，“你不要往下看——你要望远看。”
　　“往远看？”
　　“对，不要去看你脚下的一切，那些车子、行人、霓虹灯都无须在意；你往远看，去看远处的风景。只要你心里装着远方，然后拼命看，拼命看，你就会忘了恐惧，只剩下对远方的好奇与期盼。”
　　陆平最听话了，男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脚下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而是看向了遥远的地平线彼岸。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在椒江上往来运货的轮船，看到了巨大的摩天轮在江畔缓缓转动，看到了小的像火柴盒一样的车子在渡江大桥上奔驰，他还看到了……
　　“——是我家！”陆平兴奋地指着远处的一点，“沈雨泽，那边是我家！”
　　“你家？”这个答案出乎了沈雨泽的意料。
　　“对啊，你看椒江北岸那条长堤，就是上次你来找我的那个市集。顺着那条路一直走，看到邮局往左拐，第二个路口再向右拐，然后一直走到头……”陆平这时也顾不得害怕了，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玻璃墙上，指尖沾着哈气在玻璃上滑动，在城市上空勾勒出一副地图，“……看，那里就是我家了！”
　　沈雨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地图尽头，确实有一座很小很小很小的房子。
　　他们离得太远了，在夜晚，就连街道也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座自建的二层小楼和左邻右舍囫囵混合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这夜色里晕开的一滴墨点。
　　明明如此混沌，却又如此显眼。
　　沈雨泽平时也会站在这里眺望远方，有时候是思考事情，有时候就是单纯的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远方，居然指向了陆平的家。
　　……这是否也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呢？
　　陆平不会知道这一刻沈雨泽在想什么，他掏出手机，拍下了这座城市的夜景。他想把照片拿回去给家里人看，告诉他们：“从沈雨泽家居然可以看到咱们家诶，好巧！”，当然，他也可以拿到网上秀一秀，给他的粉丝们看看男神的住所。
　　等到陆平终于欣赏完夜景，沈雨泽便领他去餐厅吃些夜宵。
　　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又闹了那么一场大戏，他们两人都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餐桌上有厨师提前做好的夜宵，两碟本地青菜，一叠熏制的香肠切片，再加一条清蒸鱼（沈雨泽可以吃的品种）和两碗皮蛋瘦肉粥，每样菜量都不大，他们两人吃刚刚好。
　　沈家厨师的手艺非常榜，就算是这么简单的菜色也烹制得色香味美。
　　沈雨泽餐桌礼仪极好，吃东西时从不说话，可陆平正相反，吃东西的时候嘴巴闲不住，毕竟他们一家四口每个人都很忙，只有晚饭时才能阖家聚在一起，聊聊当天发生的事情。
　　陆平边吃边问：“沈雨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沈雨泽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陆平早有预料。
　　刚进门时，陆平就发现这套房子大归大，但是冰冷冷的没什么人气，就像是装修精美的样板间。陆家虽然只有陋室一间，但屋子里塞满了家里常用的锅碗瓢盆，墙上画着陆平的身高标线，还有妹妹的奖状，处处充满着生活气息。
　　陆平之前听到过沈雨泽和他妈妈的电话，知道他家里关系紧张，只是没想到他父母居然这么狠心，真的把他一个人扔在椒江市。
　　陆平说：“那平时陪着你的，只有上次那个管家和保姆、厨师吗？”
　　“差不多。”沈雨泽回答，“还有司机和两个保镖，保姆也是两个阿姨轮班。”
　　这么多人啊……
　　“说起来，保姆阿姨不住在你家里吗？刚才进门时，看到她准备的拖鞋了，但是一直没见到保姆阿姨。”
　　“她当然在……她就在你身后。”
　　“！！！”陆平吓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猛地转过了身。但是他身后哪有什么人影，只有半开放式的厨房。
　　看到小老鼠受惊的样子，沈雨泽没忍住笑了。
　　陆平明白过来他是在故意吓自己，怒道：“你能不能别骗人？我身后哪里有人了？”
　　“我没骗你。”沈雨泽指了指厨房里一扇通往外面的半透明玻璃门，“那边是佣人房，保姆都住在那里。”
　　“……佣人房？”陆平还以为那是厨房的阳台！
　　“里面具体什么样，我也不清楚。我没进去过。”沈雨泽平静地说，“好像是有保姆的卧室和独立卫浴，洗衣间、清扫间和晾晒阳台也在那边。哦对了，那边还有一座副电梯，保姆和厨师可以刷卡进出，咱们今天乘坐的电梯只有业主可以坐。”
　　陆平震惊。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规矩吧，他们把本应该平等的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主人才可以走正门，佣人只能走后门……真实，且赤裸。
　　明明陆平是以客人身份从正门踏入这套房子的，但他盯着那扇小小的保姆门，却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陆平搅动着碗里的粥，忽然没什么胃口了。他嘀咕：“原来，你还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雨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交朋友不看对方有钱没钱，因为再有钱，也不可能比我有钱了。”
　　陆平：“……”
　　谢谢，真的有被安慰到。


第28章 
　　简单的宵夜后， 沈雨泽领着陆平去了客卧。
　　这套房子不算大（以沈少爷的标准来看），除了主卧以外，另外有两个房间， 一个是客卧、一个被改造成了书房。
　　客卧里的床上用品早已换了全套新的。枕头旁边整齐地叠着一套海蓝色的睡衣，光是看它的光泽，不用上手去摸， 陆平就断定那一定是真丝的。
　　沈雨泽说：“家里不巧没有新睡衣了， 我就让保姆准备了一套我的睡衣， 不过你放心， 已经洗干净了。”
　　陆平一听自己居然抢了主人的睡衣， 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特地准备睡衣啦。”陆平抱着不给沈雨泽添麻烦的想法开口道， “——我可以裸睡的！”
　　若沈雨泽这时在喝水的话，绝对会被呛到了。
　　他盯着陆平看了好一阵子，确定这只傻老鼠说的裸睡只是字面含义， 没有任何其他的引申暗示。确实， 南方比北方温度高， 到了炎炎夏日，只穿着一条内裤光着膀子在屋里睡觉对于男生而言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陆平连埃里克是同性恋都看不出来，足以证明他有多“纯洁”了。
　　沈雨泽慢吞吞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陆平的眼睛：“让你穿你就穿，不要和我废话。”
　　接下来， 沈雨泽又带他去了客卫， 教他怎么使用浴室里的各种设备， 告诉他吹风机在哪里、干净的浴巾又在那里。
　　沈雨泽：“客卫没有浴缸， 如果你想泡一泡解解乏的话， 可以去我的房间。主卫的浴缸是带按摩功能的。”
　　“不用了不用了！”陆平连连摆手，“我没那么娇气。”
　　“……”沈雨泽闻言冲他挑了挑眉。
　　陆平赶忙改口：“呃， 那个，我是说，我这个人比较粗糙，不喜欢享受……呃也不是……总之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说你娇气的意思！”
　　哎，这张笨嘴巴，真是越描越黑。
　　沈雨泽：“行吧，不娇气的陆平同学，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尽快休息了。至于我……我要去我的浴室，舒服的泡个澡，还要点上香薰、放上浴球，再来点音乐，好好享受一下。”
　　陆平对他这幅脾气真是没办法：“你又在说反话了吧？”
　　“不。”沈雨泽欣然表示，“我说的是真话。”
　　……
　　沈雨泽走后，陆平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
　　陆平小时候家里安装的是太阳能热水器，虽然省电，但每到阴天时热水器里的水总是不够热；后来换成了那种储水型电热水器，一家四口洗澡非要错开时间洗不可，否则洗到最后水就会变凉。
　　沈雨泽家就不一样啦，虽然是客用浴室，但淋浴喷头又大又密，按下出水键后，热乎乎的水流畅快地落在男孩赤裸的脊背上，陆平感觉自己就像是古代祈雨的小神棍，对着神迹哇啦啦傻笑。
　　男生洗澡都快，陆平直接略过那些看不懂的瓶瓶罐罐，简单洗完澡后，他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又囫囵擦了一下滴水的头发，赤条条地走出浴房，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睡衣。
　　沈雨泽比陆平要高很多，身材比例也好，腿很长。陆平穿他的睡衣，两条裤腿都堆在脚腕上，衣袖也遮住了指尖。
　　他拂开镜子上的蒸汽，手掌在硕大的镜面上划出一小片干净的天地。他看着小小天地中这个小小的自己：原本服帖垂落的头发现在像小刺猬一样立在脑袋上，海蓝色的条纹睡衣包裹住他的身体。因为睡衣大了一号，所以透过敞开的衣领，可以看到男孩平直的锁骨和不住滚动的喉结。
　　升腾的水气熏得他的脸红红的，陆平冲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不过短短半分钟的功夫，水蒸气再次贴上了镜子，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回到客卧，有些尴尬地绕着那张大床走了两圈，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在一番毫无必要的内心抉择之后，他决定从床的左侧上床。
　　当他坠入柔软的床垫与被子之中时，脑中闪过一道加粗大字——靠！他是睡在云上吗？！
　　软硬适中的床垫承托住他的身体，纯棉质地的床单蓬松柔软，陆平没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一头扎进了枕头小山里。
　　所有的床上用品都是清洗消毒过的，带着一种并不刺鼻的花草香气，想来应该是陆家用的洗涤液味道。陆平对这个味道说不上喜欢亦或讨厌，但是，如果他有选择权的话，他还是觉得沈雨泽身上的味道更好闻。
　　想到这里，陆平悄悄提起睡衣的衣领，低下头闻了闻……可惜，已经洗过的睡衣上并没有那股他熟悉又向往的气息。
　　——靠，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偷偷闻睡衣，难道他是什么变态吗？
　　陆平被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弄得很羞耻。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手机就放在床头充电，陆平拿过手机，思前想后，还是耐不住心中的痒痒，发出了一条短信。
　　陆平：在吗？
　　很快手机轻响，收到了回复。
　　沈雨泽：。
　　嗯，只有一个句号，很有沈少爷的风格了。
　　陆平：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沈雨泽：没有，刚洗漱完，打算睡前看看小说。
　　陆平：原来你也会看小说啊？
　　沈雨泽：为什么我不会看？
　　陆平：……就总觉得看小说消遣这种事和你很不搭。
　　陆平也喜欢看小说。武侠、科幻、侦探……当然更少不了流行的网文，不过网文都太长了，一本书就要几百万字，他废寝忘食追过一本修仙题材的，那段时间他走在路上都要默念引气入体的口诀。
　　陆平：你在看什么小说啊？
　　沈雨泽：《傲慢与偏见》
　　陆平：……dbq，是我逾越了。
　　沈雨泽：？
　　陆平：没什么，不过我今天在那家咖啡厅也看了这本书，还是英文版的呢。我读了一段给埃里克听，他还帮我纠正了发音。
　　哪想到这条消息刚发出去，沈雨泽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陆平：“？？？”他接起电话，震惊问，“咱们就隔着一面墙啊，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过来说，为什么要打电话？”
　　沈雨泽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我有钱，而且我懒。”
　　陆平：“……”ok，fine，沈少爷不爱运动的人设屹立不倒。
　　沈雨泽问：“你们在咖啡厅里还做了什么？”
　　“还能做什么呀，就聊天呀……”陆平觉得自己被沈雨泽传染了，他居然真的没有再纠结浪费电话费这件事，整个人懒散地窝在床里，温吞地问，“沈雨泽，我的英语发音是不是真的很难听啊。上次老师叫我起来读课文，我一开口，班里人都在笑。”
　　“没关系，多听多练就好了。”夜已经深了，沈雨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忽远忽近，“以后想学的话，随时来找我。”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陆平耳边，在寂静的深夜，像是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陆平把手机放在枕边，闭着眼，打了个哈欠：“我总不能总占你的便宜……这样吧，如果你其他科目不会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沈雨泽说好。
　　陆平厚着脸皮提出要求，说要先验货。
　　沈雨泽问他要怎么验。
　　“不如……你先给我读一段《傲慢与偏见》吧。”陆平说，“要英文版的，读的好听一些。”
　　“你把我当英文点读机了吗？”沈雨泽无奈极了，但他并没有拒绝陆平的要求。
　　主卧内，沈雨泽关掉头顶的大灯，只留下柜旁一盏昏黄的台灯。陆平只知道主卧与次卧仅有一墙之隔，却不知道两间卧室的床就贴在那面墙的左右，床头与床头距离不过数尺。
　　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少年倚在床头，轻声诵读着手中的英文书；而在那扇墙的另一侧，男孩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倾听着电波里传来的熟悉且温柔的声音。
　　明明他们只说了几句话，陆平却觉得越来越困。可能是这沉醉的夜，可能是那杯度数过高的酒，可能是热乎乎的热水澡与贴身的睡衣……总之，陆平的上下眼皮逐渐黏在了一起，整个人轻缓的，柔顺的，毫无抵抗的，向着混沌的梦境深处沉了下去。
　　在坠入梦乡之前，陆平隐隐约约地听到沈雨泽在朗读整部小说中，最著名的一段台词。
　　那段台词，是达西先生在伊丽莎白面前，倾诉的一段内心剖白。
　　——“I cannot fix on the hour， or the spot， or the look， or the words， which laid the foundation. It is too long ago. I was in the middle before I knew that I had begun.”
　　我说不清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是在某个时间点，是看到了什么样的你，听到了你说过什么样的话，使我陷入了这段关系里。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当我发现我已经开始在意你时，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
　　陆平做了一个梦。
　　当然，每个人最开始进入梦中时，都不会察觉到自己在做梦。尤其是这个梦非常的现实、就像是陆平生活中一个随处可见的片段剪影。
　　他梦到自己坐在教室中，正如往常一样，对着一张英文卷子挠头哀嚎。
　　梦中的他，忽然想起沈雨泽曾经答应过他，不管他有任何英文问题，都可以向沈雨泽请教。
　　于是陆平立刻转向了身旁——啊哈，沈雨泽就坐在那儿，就坐在他一臂之隔的地方，手里转着一只圆珠笔。
　　班主任吴老师是严令禁止同学们转笔的，因为转笔时笔油会甩的到处都是，而且一旦圆珠笔落地，发出噪音，会影响其他同学。但沈雨泽向来特立独行，从不把各种规矩放在眼里。
　　陆平早就发现了，沈雨泽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五指纤长。那支圆珠笔绕着少年的指节飞速旋转一周，又灵活地回到了他的掌心，他的动作轻盈又灵巧，极具观赏性。
　　陆平盯着沈雨泽转笔，一时间看入了迷，直到沈雨泽手中的笔“啪”一声落在桌面上，陆平才恢复了神智。
　　沈雨泽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问他有什么事。
　　陆平如梦初醒，赶忙推过去手里的卷子，让沈雨泽帮他讲题。
　　陆平的英语太差了，沈雨泽讲了一张，又一张，又一张，又一张……等到所有卷子都讲完了，陆平居然又拿出了一张！
　　但梦里的陆平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了沈雨泽。
　　可是沈雨泽忍不了。
　　突然间，他们两人所处的背景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们不再在教室里，而是突然出现在那家咖啡厅里。
　　他们面对面坐在咖啡厅一处隐蔽的角落，周围喧闹的同学都消失了，桌上的课本也消失了，变成了两杯酒。
　　陆平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们怎么莫名其妙换了一个地方，可是不等他想明白原因，沈雨泽忽然逼近了他，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肩膀。
　　“陆平，”英俊的少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隐含着某种他不懂的怒气，“难道你周五的晚上约我来咖啡厅，只是为了让我给你讲英语题吗？你只是在利用我，为了多拍几张照片，欺骗你网上的粉丝对吗？”
　　陆平应该解释的。他应该告诉沈雨泽，在他眼里，沈雨泽一直是个遥远又灿烂的存在，他像是一道光，照亮了藏在阴影里的自己。
　　他拼命向沈雨泽奔跑，他只想接近光、成为光……而不是替代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平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全身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沈雨泽向他缓缓倾身，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沈雨泽精致的五官毫无保留地占据了他的视界。
　　压住他肩膀的那两只手滚烫至极，不允许他有任何闪躲……
　　然后——然后——
　　——“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铃声叫醒了睡梦中的陆平。
　　陆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怔愣地望着自己所处的这间豪华的房间。
　　他想起来了……昨晚，他去咖啡厅找外教，结果莫名其妙和埃里克起了冲突，是沈雨泽带他回了家。
　　手机就躺在他的枕头旁，闹铃是五点半的——这是陆平周一到周五固定起床的时间，他要早早起来，陪妈妈去出摊。本来周六他可以睡到自然醒，昨夜入睡前却忘了关闭闹铃。
　　不过，幸亏有闹铃……幸亏有闹铃。若是没有闹铃的话……
　　陆平脑子一片混乱，他抱住脑袋，哀嚎一声又缩回了床里。
　　天啊，他到底做了个什么梦啊。
　　明明沈雨泽对他这么好，他却在梦里把他当作了埃里克的同类人——只是因为自己白嫖了一个英语老师，梦中的沈雨泽就要对他动粗！
　　天啊，他真是愧对那么好的沈雨泽！


第29章 
　　被闹铃意外吵醒后， 陆平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起身决定去洗漱。他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全都留在客卫的脏衣篮里，沈雨泽说保姆会把衣服拿走洗净， 烘干后再送回来。
　　可能因为他起的太早了，陆平在浴室里并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在别人家里做客一直穿着睡衣不太好，陆平想了想， 打算去佣人房那边问问看。
　　没想到他刚走到客厅， 居然在半敞开式的厨房里看到了一位中年女性的身影。
　　那为阿姨个子不高， 体态偏胖， 烫得卷曲的头发上罩了一个透明的发罩， 身前系着一个围裙， 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位胖胖的阿姨转过了身子，很殷勤地冲他问好：“哎呀， 你就是少爷的同学吧？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陆平赶忙说没有：“我一般都这个时间起床。我叫陆平， 您是沈雨泽家的保姆吗？”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她确实是沈家的保姆，邓虹担心儿子吃不惯南方菜，特地遣了家里的保姆和厨师跟过来照顾儿子。厨师负责午餐和晚餐这两顿正餐，保姆则负责早餐和夜宵。
　　陆平向保姆询问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保姆说， 衣服还在烘干机里， 要过一阵子才能烘完。
　　这样一来， 陆平只能穿着睡衣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的晃悠。
　　他向来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 他注意到保姆在准备早餐， 就好奇地走过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 保姆居然在看手机里的视频教程，打算做嵌糕！
　　保姆见他凑过来，向他解释：“昨晚少爷说，今天早上想吃本地特色的早餐，这些都是我临时准备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功。我看过教程，感觉和我们北方的大饺子差不多。”
　　陆平觉得沈雨泽真奇怪，想吃嵌糕和自己说就好了，没必要让保姆做嘛。
　　他看了看保姆准备好的米，伸手抓过一撮，用指尖缓缓碾开，米粒细长，呈乳白色，用指尖一掐略带黏性：“您准备的是糯米？”
　　“对啊。”
　　“可嵌糕不是糯米做的……嵌糕是粳米做的。”
　　椒江当地喜欢吃各种糯叽叽的食物，外乡人总是先入为主，觉得所有糯叽叽的年糕都是用糯米制作的。实际上，嵌糕外面的那层年糕皮，是用蒸熟的粳米粉捶打而成，随着捶打，粳米会变得柔中带韧，充满弹性，延展性很强，就像是一块略硬的橡皮泥。如果改用糯米捶打的话，那做出来的就是糍粑了，糍粑太软，根本包不住里面的内馅儿。
　　保姆听到他的解释，一拍脑袋：“哎呀，那我赶快给司机打个电话，让他买粳米送过来！”
　　“倒也不必……”陆平头都大了，吃个早餐而已，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他看向面前已经开包的糯米，估算了一下自己和沈雨泽的饭量，想了想说，“糯米不赶快会受潮浪费的。沈雨泽不是只说想吃当地早餐吗，不做嵌糕也可以啊，不如用这些糯米做炊圆吧。”
　　“炊圆？”
　　“炊圆就是……”陆平形容不出来，干脆说，“要不然我来做吧，您帮我打个下手？”
　　保姆不想劳烦客人，但陆平根本没给保姆拒绝的余地，他自己找了一件新围裙套上，陆大厨正式上岗啦！
　　炊圆也是椒江市的特色早餐之一，陆平他们家的巷口就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炊圆店，小时候陆平经常拿着一块钱去买炊圆吃。这边开早餐店，向来都是“明档”，和面、炒馅、包制全在食客眼皮子底下，陆平从小见多了，也就学会了。
　　陆平把一半糯米用研磨机打碎成粉，与面粉以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凉水，揉搓成面团。
　　糯米粘性高，无须醒发，直接搓成长剂。再用沾了水的刀把长剂切成一团一团的小面团，每个面团大概有婴儿拳头大小，右手拇指往面团里一顶，左手五指一握，转眼间，一个个茶杯状的糯米小碗便做好了。别看陆平做得容易，其实想要掌握好糯米碗的大小薄厚是个大学问，稍不注意，外皮就会被扯破。
　　在陆平做炊圆皮时，保姆阿姨也没闲着，被陆平指派去准备炊圆里的馅料。
　　炊圆一般有肉和素两种馅，肉就是猪肉馅、洋葱、香菇、茭白，素就是粉丝、豆干、胡萝卜、木耳，两种馅都要提前炒制好，然后再往炊圆皮里填充。这点又和北方不一样了，北方无论是做包子饺子还是馅饼，馅儿都是生的包在面团里，而椒江人的年糕皮里包的往往是熟馅儿。
　　保姆阿姨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两种馅准备好了。
　　陆平拿过一只“糯米小碗”，把馅填进去，伴随着虎口轻捏，糯米胚子在掌心里滚了数圈，一只敦实可爱、顶部露口的肉馅炊圆就做好了。
　　为了区分两种馅，素馅的炊圆全部收口，而且收口后还要捏出一条短短的小尾巴，像是一只只大头蝌蚪。
　　陆平十指灵活，一看就是在家里做惯了家务的。荤素两种馅的炊圆在他手下迅速成型，一排排挺着大肚子，规矩地在蒸笼里站好。
　　“这样就可以啦。”陆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叮嘱道，“糯米皮不能蒸太长，否则会塌的。您先蒸个十分钟吧，时刻盯着火，等到表皮稍微变得透明了，就可以吃了！”
　　不知不觉间，保姆阿姨完全向他倒戈了，这个年轻的男孩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守在炉子旁边，静待炊圆出锅。
　　做好了炊圆，陆平并没有闲下来：之前剩下的一半糯米，被他蒸成了糯米饭，现在刚好出锅。
　　糯米饭又软又黏，自带拉丝，陆平把糯米饭全部盛入大碗中，然后在擀面杖上套了一层塑料袋，开始捶打糯米饭。
　　早餐光吃炊圆怎么够？陆平打算再做过鸡蛋麻糍，不过首要任务是必须把糯米饭捶打成麻糍才行。
　　见他用擀面杖敲得费劲，保姆阿姨主动说：“家里有专用的厨房锤。”
　　她拿出一柄不锈钢质地的银色小锤子，别看锤子小，拿在手里颇有分量。锤头两边一面是平的，另外一面有不少凸起。
　　陆平震惊：“为什么厨房里有锤子？”
　　保姆回答：“这是用来锤牛排的，厨师专门从德国定制的。”
　　陆平：“……………………”
　　……行叭。
　　陆平挥舞起那柄身价上千的小锤子，咚咚咚，铛铛铛，敲起了碗里三块钱的糯米麻糍。
　　他锤得太过用力、太过专注，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与此同时，对方唇间的热气也喷洒在他颈侧。
　　“陆平，你在谋杀糯米吗？”
　　陆平浑身一抖，手里的小锤子差点拿不住了。
　　他下意识捂住颈侧，本想躲开，却发现自己身前是灶台、身后是人，根本无处可躲。
　　男孩猛地转过身子，又气又恼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里的沈雨泽。
　　“沈雨泽，你怎么走路没声啊？”陆平惊魂未定，挥舞着手里的小锤子，“告诉你，我可是有凶器的哦，下次再闷不吭声贴过来，我就用这个砸你！”
　　沈雨泽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他漫不经心地拿过陆平手里的小锤子，放到一边案几上，问：“你大清早不睡觉，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在锤什么，我在卧室里都听到了。”
　　陆平有些心虚：要不是那个奇怪的梦，他怎么可能一大早就醒了？但他又不能和沈雨泽实话实说：对不起，虽然你昨晚好心收留了我，但是我梦见自己把你当免费英语老师，还差点被你揍了，所以我吓得睡不着，只能起床找点事情干。
　　陆平含糊其辞：“这个……我平时就起这么早。起来后看到保姆阿姨在做早饭，就想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
　　上次沈雨泽去北岸玩，陆平带他在集市上吃了不少小吃，可惜胃口有限，很多都没来得及品尝。这次陆平一展身手，亲自下厨做了炊圆和麻糍，打算用糯叽叽的碳水填满沈雨泽的肚子。
　　“所以你在捣麻糍？”沈雨泽看向碗里的乳白色面团，“捣好之后怎么吃？沾红糖吗？”
　　“沾红糖那就是另一种吃法了。今天我打算烙个鸡蛋麻糍饼。”
　　经过这么久的捣锤，麻糍已经基本成型，又黏又韧，陆平用手把它整成一张张巴掌大的圆饼。
　　他大火烧热平底不粘锅；鸡蛋液里加上葱花、肉沫和一点泡好的梅干菜碎，混合搅拌均匀后倒一半在锅中，鸡蛋液刚一触及锅底，很快就变成了一张半凝固的蛋饼。
　　陆平不慌不忙地把一张麻糍饼盖在了鸡蛋饼上，然后让它在锅里翻了个身，用锅子的温度把麻糍烘干烘脆。接下来，他又把剩下的蛋液倒入平底锅里，待新蛋饼凝固之前，让它和之前的麻糍蛋饼融合……
　　做饭对于陆平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更别提只是摊一张小小的鸡蛋麻糍饼了。男孩动作麻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即使是最简单的倒蛋液、放麻糍，落在沈雨泽眼里，也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张两边裹着满满鸡蛋的麻糍饼就热腾腾的出锅了。
　　“这个一定要趁热吃。”陆平随手把盘子和筷子递给沈雨泽，催促他尝尝，“我小学门口就有一个推着小车卖鸡蛋麻糍的阿嬷，那时候一张鸡蛋麻糍才一块钱，加肠五角，每天上学前，我都要去阿嬷那里买一张填肚子。有一次下雨，我还以为阿嬷不会出摊了，没想到阿嬷还是来了，那天雨下得很大，但是我一点都不冷，一边吃鸡蛋麻糍，一边在屋檐下踩水，肚子里暖烘烘的。”
　　那时候，陆平还是一名个子矮矮的寸头小宁，脖子上除了红领巾以外还挂着家门钥匙。对于他而言，幸福就是每天早上可以有一元钱零花钱去买炊圆或者鸡蛋麻糍，简单又纯粹。
　　站在灶台旁吃东西绝对不符合沈雨泽从小学习的餐桌礼仪。可在陆平面前，沈雨泽并不想活得那么累。
　　沈雨泽夹起一张麻糍饼，低头咬了一口。麻糍饼口感绵软，但边缘又被锅底烘得微微焦脆，鸡蛋液里的梅干菜和葱花给它增添了独特的口感，入口之后，麻糍的甜糯与鸡蛋液的鲜咸混合在一起，融合成一种质朴的滋味。
　　一张饼并不大，沈雨泽几口就吃完了，陆平第二张饼还没出锅呢。
　　旁边的保姆看得目瞪口呆：向来挑食的少爷居然会站在灶台旁吃东西，而且吃得还这么快！她不禁自责，难道是她和厨师的手艺还不够精吗？
　　沈雨泽：“什么时候能吃到第二张？”
　　“你留着点肚子呀，”陆平一边把锅中的蛋饼翻了一面，一边说，“炊圆要熟了呢！”
　　旁边的电蒸锅滴滴响了两声，倒计时结束，保姆赶忙掀开锅盖，升腾的水蒸气混合着肉香瞬间扩散到整个厨房。晶莹的炊圆彼此紧靠，素馅炊圆耷拉着小尾巴，肉馅炊圆长开小口，一个个鼓鼓胀胀，在小笼屉里乖巧坐好。
　　保姆把两笼炊圆端上餐桌，又照着陆平的指示，在旁边备上甜酱油、辣子、和几样咸菜。
　　看着面前从未见过的椒江美食，沈雨泽早就迫不及待了，但他刚刚才吃了一张麻糍饼，还能再忍忍，于是他安静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等候陆平上桌。
　　当陆平端着剩下几张麻糍鸡蛋饼走出厨房时，就看到沈雨泽正襟危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陆平：“……”
　　就……怎么说呢……
　　学校后门的那只野猫招财，别看它平时是猫群老大，对其他野猫呼来喝去，但每次陆平拿着小零食去喂它时，那只黑猫脸上的表情，和这时的沈雨泽是一模一样的。
　　【虽然我很想吃你做的饭但是我很拽哦】.jpg
　　陆平想，怎么办啊，他居然觉得现在的沈雨泽好可爱啊。
　　怎么有人如此具有反差感呢。他可以是骑着身价百万的名马在赛道上奔驰的富家少爷，可以是脾气坏坏嘴巴挑食还经常过敏的玻璃人，可以是坐拥豪宅却孤身一人的独行者……也可以如现在这样，只是一名想要和朋友分享早餐的普通少年。
　　陆平再一次深刻的意识到：沈雨泽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完美男神。
　　他向往的少年，早已落入凡间了。
　　……
　　陆平亲手做的早饭让沈雨泽胃口大开，两人谁也没让谁，桌上的两笼炊圆和鸡蛋麻糍全都吃干净了。
　　保姆收拾碗筷时都吓了一跳，平时她给沈雨泽做的早饭，沈雨泽总会剩下一半，他嘴刁，吃东西又向来只吃七分饱，保姆早就习惯在桌上见到剩菜。没想到今天两个年轻人居然吃得这么干净。
　　早饭后，陆平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他脱下那套海蓝色的条纹睡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上。他这套睡衣和沈雨泽身上的睡衣是同款，不过沈雨泽的睡衣是浅灰色，而且沈雨泽个子高，肩膀又宽，即使是一件真丝睡衣也穿出了T台走秀的模样。
　　陆平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南方不算特别矮了。陆爸爸身高就不高，还不到一米七呢，陆平能窜这么高，纯属中了基因彩票。陆平有时候穿个厚底运动鞋，再把头发梳高一些，就能对外声称一米七八，若是脸皮再厚一些，四舍五入也有一米八了。
　　但他这个虚假繁荣的“一米八”，在沈雨泽这个真·神仙比例·高个子面前，一下被衬托成了霍比特人。
　　他和沈雨泽站在一起，腿没人家长，脸没人家小，皮肤没人家白……哎，刚刚他还觉得沈雨泽不是神仙呢，现在又觉得长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是神仙？
　　只不过，陆平的“神仙滤镜”没有保持多久，就被沈雨泽亲自打碎了。
　　——“陆平，你再给我翻译一遍这一段，你告诉我这个词什么意思？？”
　　——“时态时态！！！这里是过去进行时！！！不是过去完成时！！！！！”——“你是要气死我吗，你到底有没有看题，让你在下面四个选项里选出一句回答，你这是回答吗，你这是反问！！”
　　——“你到底有哪里听不懂啊，这个听力题我念得还不够慢吗，你是不是只能听懂衬衫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陆平：“……”
　　陆平：“…………”
　　陆平：“………………”
　　小老鼠瑟瑟发抖地坐在书桌前，攥着笔，笔尖在英语试卷上划出一道颤抖的曲线。
　　明明是沈雨泽主动说要给他辅导英文呢，干嘛发这么大火吗QAQ
　　这哪是什么神仙，这简直就是恶魔嘛！
　　沈雨泽的胸口起起伏伏，他本以为陪陆平一起做英语卷子，可以增进感情……哪想到一小时的英语题讲下来，他现在只想立刻飞回帝都，和这个不开窍的笨老鼠从此分道扬镳！
　　陆平委屈：他只有这一科不开窍，沈雨泽可是其他几科都不开窍呢。他还没有嫌弃沈雨泽呢，沈雨泽居然先嫌弃他了！
　　陆平也不是面团捏的，他也是有脾气的。
　　被沈雨泽单方面的骂了这么久，陆平不乐意了。
　　他起身收拾起自己的书包，再把那些卷子、教参一并扫进书包里。
　　沈雨泽见他垮着个小脸，当然不肯让他走：“我都和陆阿姨说了，今天要辅导你英语，你现在走了，我怎么和她交代？”
　　“你不用和她交代。”陆平道，“我就说，我太笨了，你教不了……我再回大学城，就算不找埃里克，我可以找其他大学生辅导英语，一节课不会太贵的。”
　　一听埃里克，沈雨泽立刻危机大起。
　　“回来。”沈雨泽夺回陆平的书包，深深吐了一口气，“谁说你笨了？是我刚才没找对方法，我再换个角度给你讲讲题。”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陆平再去找那个外国佬了！


第30章 
　　这一上午的英语教习， 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都是一场深深的折磨。
　　要不然说“辅导功课”和“老司机教开车”是两大破坏亲密关系的杀手锏呢，沈雨泽这十七年来的所有涵养都在这时用尽了。
　　说陆平傻吧，但他其它时候都很精；可是沈雨泽教的东西， 陆平转眼就忘，仿佛他脑袋里有一个滤网，所有英文字母都自动过滤了出去。
　　沈雨泽准备了一支笔， 陆平错一道题， 他就在陆平手背上敲一下……一上午过去， 陆平的手背都被敲红了。
　　陆平委委屈屈地说：“你就不能换个地方打啊， 很痛的好不好？”
　　沈雨泽不去看他装可怜的表情， 语气冷冰冰的：“这是为了让你长记性。我英语好歹是第一， 你是我亲自辅导的学生，如果你下次月考英语成绩依旧只能拿卷面的一半分数，丢得可不止是你一个人脸。”
　　“不止一半分数呢， ”陆平连忙澄清， “是82分！比一半多了7分呢！”
　　“……你还挺得意的啊？”沈雨泽气笑了。他的笑容稍纵即逝， 很快又摆出一副冰山表情，从习题册里圈出三篇阅读理解，，推到了陆平面前，“给你二十五分钟， 做完三套阅读， 不难吧？”
　　陆平大惊：“怎么不难？！难死了！”
　　沈雨泽就当没听见， 俊美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一共十五道题， 错题不能超过两……三道， 多错一道，就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沈雨泽没说话， 而是屈起手指，做了个弹脑门的动作。
　　陆平：“……？？”
　　靠，陆平小学毕业后就没被人弹过脑门了！沈雨泽这是把他当小学生了吗？
　　陆平还想同他讨价还价，但沈雨泽已经拿出了手机，调出了秒表模式：“做好准备，三，二，一——开始！”
　　陆平：“等等，能不能换个惩罚手段？弹脑门太傻了！”
　　“提醒一下，”沈雨泽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你已经浪费二十秒了。”
　　“……”
　　可怜的陆平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哭唧唧地去做英语题了。
　　二十五分钟的时间用在考试中实在太短，陆平前两篇阅读各花费了十分钟的时间，为了降低做题率，他做的特别认真，几个选项反反复复检查，一次又一次的回原文找句子。这就导致前面浪费的时间太多，最后一篇阅读——还是最难的一篇——只剩下五分钟时间了！
　　沈雨泽曲指敲了敲桌子：“五分钟。”
　　陆平急慌慌开始读第一行。
　　过了一会儿。
　　沈雨泽：“三分钟。”
　　陆平这时候连第二段都没有读完！
　　又过了一会儿。
　　沈雨泽：“一分钟。”
　　陆平嗷嗷委屈：“你能不能不要倒数了？我感觉你这不是在催我做题，是在催命！”
　　做题最忌心急，陆平被催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放弃阅读，直接跳到后面写题。
　　当沈雨泽手里的计时器只剩下最后五秒时，陆平大笔一挥，最后三道题都选了C。
　　“时间到——”沈雨泽问：“——陆平，为什么你都选C？”
　　“很简单，这是一道数学题。”陆平放下笔，郑重其事地说。
　　“怎么又和数学扯上关系了？”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上数学课不好好听讲的下场！”陆平正愁没机会奚落沈雨泽呢，干脆反过来给他上课，“其实选abcd哪个选项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选一样的！一道题一共四个选项，我随便选一个，对的概率就是四分之一，对吧。”
　　沈雨泽点点头。
　　陆平扯过一张纸，随手写下一串概率等式：“三道题全对的概率，是?x?x?，等于六十四分之一。对两道错一道，是六十四分之三。错两道对一道，就是六十四分之九了！！！加起来就是将近五分之一的概率了！！”他握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我不信我运气这么差。”
　　沈雨泽：“……说到底，还是凭运气。”
　　陆平：“漏，我这是凭数学之神的保佑。”
　　“那行吧，让我来看看数学之神有没有保佑你。”沈雨泽拿过他的试卷，直接开始判题。
　　陆平：“等等，你为什么不对答案？”
　　“为什么要对答案？”沈雨泽反问，“你给你妹妹辅导功课的时候，也需要看答案吗。”
　　“……………………”可安安今年才一年级啊。
　　陆平鼓了鼓腮帮子，把异议咽了回去。
　　他双手十指交岔扣在胸口，做出一副祈祷的样子，紧张兮兮地探着脑袋看沈雨泽给他判卷子。
　　第一篇阅读，很好，没有一道错！不枉他认真读了两遍！
　　第二篇阅读，也还可以，只错了一道。
　　陆平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放弃！”
　　终于到了最后一篇，也是最难的一篇了！
　　第三篇阅读的词汇难度大，语法也复杂，而且陆平做题时，沈雨泽一直在旁边倒数，搞得他心神不宁，读得磕磕绊绊……当然，陆平必须承认，即使把时间延长一倍，他也没有信心第三篇阅读拿到满分。
　　只不过这样一篇在陆平眼里是五星难度的文章，在沈雨泽眼中依旧很简单，少年眉头轻轻蹙着，一目十行地看完整篇阅读，视线滑落到下面的五道选择题上。
　　陆平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沈雨泽眼里的红笔，用意念给它施加魔法。
　　红笔抬起，红笔落下——接连两个红叉出现在答案旁！
　　陆平：“……为什么错的是前两道？？”
　　如果是后三道也就罢了，毕竟后三道是蒙的答案。可是前两道题都是他自己做的，怎么还会错啊QAQ！
　　沈雨泽的笔并未停顿，继续挪到了下排的题。
　　第三道，选C，正确。
　　第四道，选C，依旧正确！
　　沈雨泽明显迟疑了一下，他又回到原文重新看了一遍……没错，这两道确实都选C。
　　数学之神确实眷顾了陆平。
　　旁边的陆平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叫了！原本在胸前合十的手，现在死死压住自己的嘴巴，他的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他发誓这绝对是他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了！
　　如果最后一道题也对的话，他以后就不是嵌糕王子，而是概率王子了！！！
　　陆平的心里都要为自己唱起BGM了。
　　然而，不等他心里的战歌奏到高潮，一个突如其来的叉子，打破了概率王子的加冕仪式。
　　只见那只象征着恶魔的红笔毫不留情地在第五道题旁边画了一道大大的叉子，这道题的正确选项并不是C，而是D……
　　但不管是A、B还是D，都不会对结局产生任何影响了——陆平的错题数达到了四道，触发了沈雨泽的“惩罚”。
　　陆平还在负隅顽抗：“……不，等等，法官大人我申请上诉！我申请重判！”
　　“上诉什么？”沈雨泽用红笔在试卷里划出一道红线，“第五道题的答案就在原文的最后一段，只不过是替换了一个同义词，又把肯定句换成了双重否定句。”
　　陆平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沈雨泽说得是对的。
　　伟大的数学之神抛弃了概率小王子——现在陆平又变回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老鼠了。
　　而且，还是一只被猫咪按住尾巴，即将接受惩罚的可怜老鼠。
　　小老鼠抬手捂住额头，战战兢兢问：“沈，沈雨泽，你不会真的要打吧？”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沈雨泽右手的拇指和中指相扣，凭空弹了两下。那个力度，那个速度……让陆平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沈雨泽催促，“咱们之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陆平，我一上午给你讲了这么多题，你还错这么多，我只弹你额头，没有打你屁股，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说到这里，沈雨泽的目光飞向陆平的下半身，似笑非笑地问：“还是，你选打屁股？”
　　陆平赶忙道：“……那，那还是选脑袋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陆平还是懂这个道理的！
　　男孩委委屈屈地用手捋开自己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仰起脖子，有些惧怕地合上了眼，睫毛微微颤着，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弹脑门，却因为自己吓自己，硬是搞出了慷慨赴义的样子。
　　撩起碎发后，阳光终于可以放肆地亲吻这个男孩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正处于青春发育期，在荷尔蒙激素的作用下，大多数的男生都是“歪瓜裂枣”：一半人满脸青春痘，另一半人每天要和乱糟糟的小胡子做斗争。
　　可陆平脸上干干净净的，并不像同龄人那样邋遢。他皮肤细白，即使这么近距离的看，脸上也没什么瑕疵；合上眼睛后的他，眼里的那丝懵懂与自卑全部掩藏起来，他的脸圆圆的，因为紧张，鼻子还皱了两下，两瓣嘴唇抿在一起，时不时探出舌尖舔舔。
　　可爱又可怜。
　　明明这张脸并不算多么清秀好看，但沈雨泽依旧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他附身前倾，距离毫无防备的男孩越来越近，只要再贴近一公分，他就又可以闻到陆平身上那股好闻的糯米甜香了。
　　陆平的世界一片黑暗。他在黑暗里战战兢兢的等待着，不知等了多久，依旧没有等到本该落在他额头上的疼痛。
　　与之相对的，他隐约感觉到一股热源向他缓缓贴近。
　　“？”陆平不敢睁开眼睛，困惑地问，“沈雨泽，你不弹了吗？”
　　“……”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热源忽然抽身离他而去。
　　下一秒，一声弹响落在他的额间。
　　……诶，奇怪，居然不疼。
　　陆平惊讶之下立刻睁开了眼，只见沈雨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坐着，翻阅着面前的课本。
　　面对陆平的讶异，沈雨泽语气如往常一般平静淡定：“好了，这次饶过你。”


第31章 
　　上午的一对一家教辅导终于结束， 保姆敲响书房的门，告诉两人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陆平被沈雨泽狠狠鞭策了一上午，就算他是一头驴他也拉不动磨了！一听到要开饭， 陆平立刻把笔一扔，双脚一蹬，身下的滑轮转椅跐溜一声就从桌子前划走了。
　　他双手举过头顶， 又像是伸懒腰， 又像是庆祝胜利：“终于结束了！再继续下去， 我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沈雨泽：“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做了噩梦？”
　　“呃……”陆平在坦承和说谎之间摇摆了一秒， 某种奇妙的委屈心理占据了上风， 让他说出了真相，“其实，我昨晚梦到了你。”
　　听到这样的话， 沈雨泽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试卷的边角， 略软的纸张边角从他的指腹擦过，带来一阵轻微又让人无法忽略的麻痒。
　　沈雨泽追问：“你梦到我什么了？”
　　陆平：“我梦到你给我补习英文，就跟现在一样。”陆平指了指桌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课本，“可是因为我太笨，你就要动手打我。”
　　沈雨泽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想听到的答案绝对不是这个！！
　　“不过你放心！”陆平没注意到他一瞬间的表情凝固， 还反过来安慰他， “我在你揍到我之前就醒了！”
　　沈雨泽：“……”
　　他把手里的钢笔笔帽咔哒一声盖上， 面无表情地从书桌前起身。
　　“如果你想让我揍你， 不用做梦，现在我就可以替你视线愿望。”
　　陆平半真半假地露出害怕的小表情， 可惜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小滑头模样。
　　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书房，穿过客厅，来到了旁边的餐厅。
　　半开放的厨房里，一位穿着纯白厨师服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前忙碌，早上见过的那位保姆阿姨在帮他打下手。
　　桌上碗碟已经全部摆好，那些餐具一看就是成套的，纯白色的骨瓷餐具镀着一层金边，在灯下反射出着雅致的光泽。
　　厨师准备的都是北方家常菜，两荤两素，又煨了一炉浓香四溢的冬瓜鸭肉汤，保姆阿姨手脚麻利地给陆平和沈雨泽各盛了一碗，奶白色的汤汁香气四溢，出锅后洒上一撮香菜与胡椒，更激发了汤汁的鲜美。
　　陆平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他迫不及待的坐下，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陆平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说：“沈雨泽，我还以为你这样的有钱人，正餐一定要吃什么牛排意面的，没想到全是中餐。”
　　沈雨泽无奈：“我是帝都人，又不是帝国人，为什么不吃中餐？”
　　……也对哦。
　　沈雨泽：“你肚子都在叫了，快吃吧。”
　　说着，沈雨泽就要给陆平夹菜。
　　没想到陆平一声惊呼制止了他：“等等！”
　　沈雨泽：“？”
　　陆平掏出手机：“先让我拍张照！”
　　沈雨泽：“……”
　　陆平绕着桌子找角度，连续拍了七八张。为了构图好看，他还特地调整了一下碗盘杯的摆放。
　　他的这番操作，让旁边的保姆和厨师都看傻了眼。他们齐齐扭过头看向自家少爷，他们原以为会在沈雨泽的脸上看到不耐烦的神情，却没想到沈雨泽一脸平静，甚至主动问陆平：“需要我让开吗，会不会影响你取景？”
　　“不用不用。”陆平随口回答，“拍到多余的东西我会切掉的！”
　　沈·多余的东西·雨泽：“……你开心就好。”
　　其实陆平并没有耽误太久时间，他很快就找到一个构图漂亮的角度，咔嚓拍了几张。巧合的是，沈雨泽持筷的手也入镜了，少年手指修长，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出，指甲略带一点粉。陆平嘴上说“要把多余的东西切掉”，但他向来心口不一，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把那双漂亮的手保存下来了。
　　他稍微调了一下颜色，然后登陆partner账号，趁热打铁选了两张照片发了上去。
　　一张照片是早餐，一张照片是午餐，不偏不倚，格外公平。
　　@fake-diamond：今天大家有好好吃饭吗？【照片】【照片】
　　他选择这两张照片是带着私心的。
　　早餐是他亲手做的，代表着“陆平”的存在；午餐是厨师准备的，代表着“沈雨泽”的身份。
　　看，这只可怜的小老鼠又一次在舞台上假扮成猫咪的模样，暗搓搓地向台下的观众们呼喊：快看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不要忽略我呀！
　　自从上一次陆平在partner上发布了马场合影却被群嘲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再登陆他的账号了。粉丝们自然不知道他心碎的始末，还以为他是三次元太忙。
　　这次陆平的照片选在周六中午发布，正是流量最大的时候，很快评论区就被热情的粉丝们攻占了。
　　“第一！”
　　“开心，男神家的饭看起来好好吃！”
　　“咦，早餐吃的是什么啊，那个笼屉里装的是烧麦吗，还露着馅儿。”
　　“那个长着尾巴的面团是什么啊，里面是豆沙吗？”
　　少见的椒江美食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粉丝们的兴趣。不过很快，讨论点渐渐偏移了。
　　“看到第二张的手了，呜呜呜，一眼认出了男神的手！”
　　“怎么男孩子的手也能这么漂亮啊？”
　　“靠，同样是碳基生命，人家的手是手，我的手为什么是红烧猪蹄呢？”
　　“嘿嘿嘿，是谁看到修长的手指就露出奇怪的笑？嘿嘿嘿，是谁我不说。”
　　陆平盯着热热闹闹的评论区，每刷新一下，就有新的评论蹦出来。他看得正起劲，都快忘了面前的美食了，直到餐桌另一侧的沈雨泽敲了敲桌子，才唤回了陆平的注意力。
　　沈雨泽不动声色地问：“陆平，是饭菜不合你胃口吗，你怎么一直看手机？”
　　陆平一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他真是昏了头，居然当着沈雨泽的面登陆partner账号！
　　“没有没有没有，饭菜都特别好吃！”陆平赶忙收起手机，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的菜太丰盛了，我就拍下照片和人家分享一下。”
　　他故意说的含糊，希望沈雨泽以为他是在和家中父母聊天。
　　但沈雨泽早就猜到他刚刚做了什么，不过沈雨泽不想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说：“先吃饭吧，这汤再不喝就凉了。”
　　陆平听话地端起汤碗，乖乖喝了一口。
　　汤勺在碗底搅动，带出了几片片得肥瘦匀称的鸭肉，鸭皮先被烤出金棕色泽，再放入瓦罐中煨软，鸭肉的油脂汇入汤中、又被冬瓜吸走，一碗汤即醇厚又不会过分油腻，出锅前撒的胡椒粉更是成了这碗汤的点睛之笔。
　　把烤鸭二次加工后炖汤的做法，在南方相对少见，但在帝都十分受欢迎。
　　陆平吃过烤鸭，但还是第一次喝这种汤，浓浓一碗汤一转眼就喝个干净，胡椒的辛辣让他胃里暖融融的，连额头都带上了汗。
　　放下碗，陆平抹了抹鼻尖上的汗，一抬头，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沈雨泽还在慢条斯理的用勺品汤。
　　陆平一直觉得沈雨泽的用餐礼仪特别好，就连喝汤也动作斯文，持着勺子的手在汤底轻轻搅动，看起来赏心悦目。
　　他再看看自己面前的空碗……哎，他完全是在“牛饮”嘛！
　　沈雨泽注意到陆平的目光，问他在看什么。
　　陆平脱口而出：“在看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好看啊。”陆平想起网上的粉丝评论，酸溜溜地说，“你个子高，手又细长，不像我的手——”
　　说着，陆平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举到沈雨泽面前：“你看我的手，骨节也不明显，血管也几乎看不到，每次护士给我扎点滴，都要找好久。”
　　明明陆平并不胖，可他的手却很圆润。他真是羡慕死沈雨泽了，在他看来，只有沈雨泽那样的手才算是有“男人”味，不像他的手，明明都要成年了还如小孩子一般。
　　他正抱怨着自己的短板，没想到沈雨泽居然也向他伸出手，同他一样五指张开，轻轻贴了上来。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只骨节分明、纤长匀亭，一只线条圆润、肉感十足；在十指相触的那一瞬间，沈雨泽掌心的炙热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陆平身上。
　　男孩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不知为何心里乱跳，慌张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问：“你，你突然伸手做什么？”
　　“没什么。”沈雨泽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一派平静，“你的手挺小的，想和你比比看。”
　　陆平：“……”
　　好吧，他承认，他的手确实比沈雨泽小了一号。
　　陆平嘀嘀咕咕：“你手大那是因为你个子高！我手小是因为……”他卡壳，不想承认自己比沈雨泽矮了十厘米的事实，他只能安慰自己，“我才十七岁，还没过发育期呢，肯定能继续长个子的！”
　　可陆平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年龄一样，若陆平还会继续发育的话，那沈雨泽也会越来越高呀。
　　……
　　吃过午饭，陆平摩拳擦掌，主动要给沈雨泽补其他科目。上午他被沈雨泽又是敲手背、又是弹脑门，狠狠折磨了一通，下午到了他的主场，他要扬眉吐气了！
　　可沈雨泽却告诉他，今天下午他要代表家里人去拜访一位本地的长辈，所以不能听他讲课了。
　　已经做好准备要狠狠打沈雨泽手板的陆平：“……我怀疑你是想故意逃避上课。”
　　“怎么会呢。”沈雨泽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我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家。”
　　于是，小老鼠带着两套做完的英语卷子和一肚子的好饭好菜，被沈雨泽送到了地下车库。
　　他们坐电梯到车库时，正好看到司机打开后备箱，在往里面放东西。
　　陆平一眼瞥过，眼尖地看到了一只印有艾莎公主头像的儿童书包。
　　陆平：“……”
　　除此之外，还有包装精美的几盒补品，以及一双崭新的鞋盒。
　　如果陆平没搞错的话，这个盒子里的鞋应该和他脚上的鞋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陆平穿的是陆爸爸在夜市上买的山寨货，而面前鞋盒里的绝对是一双正品。
　　陆平沉默了几秒，转向沈雨泽，问他：“应该不是我自作多情吧，这些礼物是送给我家的吗？”
　　妹妹喜欢的书包、自己需要的球鞋、爸妈要吃的营养品……沈雨泽的礼物永远准备的很妥帖，能送到人心坎里去。
　　沈雨泽点头：“嗯。我让管家准备的，都是你家用得上的。”
　　“沈雨泽，谢谢你。”陆平轻轻咬住下唇，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口，“但是我不能收。”
　　上次沈雨泽就给他家人送了很多礼物，但那一次沈雨泽是去北岸做客，上门送礼尚属正常。但这次是他跑来沈雨泽家叨扰，他却连吃带拿的，这算什么样子呢？
　　沈雨泽一怔，他没想到陆平会拒绝：“你别有心理负担，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不值钱。”
　　“这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情。”陆平一脸执拗地望着他，“你之前说，你交朋友从不看对方家世好坏；我交朋友也是这样，我想和你交朋友，不是因为你富有，不是因为你大方，更不是因为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馈赠……我只是单纯的想和你——想和‘沈雨泽’这个人做朋友。”
　　说到这里，男孩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尴尬与羞赧：“当然，你可以说我这个人就是穷要面子。明明我脚上穿着假鞋，家里又缺这缺那，你送的这些东西确实能帮助我们。但是，沈雨泽，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的话，请让我保留这一点尊严吧。”
　　请让他保留这最后一点尊严吧。
　　这个男孩啊，时而坦荡时而怯懦，时而自卑时而骄傲。
　　他是世界上最复杂情绪的集合体，沈雨泽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眼看透他，但最终发现，自己靠得越近，就越捉摸不透陆平的想法。
　　面对这样的陆平，沈雨泽根本无法拒绝他。
　　“是我欠考虑了。”沈雨泽低声道，“以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给你准备礼物了。”
　　“哎嘿嘿，也不是所有礼物都不行。”陆平挠挠头，“请我吃饭还是可以的。”
　　沈雨泽：“……”
　　陆平真是破坏气氛的小能手，沈雨泽心底翻涌的种种情绪全被陆平搅没了。
　　……
　　沈雨泽所在的住宅区紧临椒江南岸，距离跨江大桥不远，卡宴车在路上行驶的又快又稳，不过半小时的功夫，卡宴车就抵达了陆平家所在的巷子外。
　　“谢谢司机叔叔，送到这儿就行了！”陆平赶忙说，“不用开进去！”
　　上次沈雨泽来他家做客，这辆豪华轿车刚一驶入巷子，就引起了所有街坊邻居的围观，当时的议论过了好几天才平息，陆平可不想再出一次风头了。
　　车子靠街边停下，陆平背着书包，溜溜达达地回了家。
　　进门时，刚巧看到陆爸爸在院子里给安安拍舞蹈小视频——小姑娘身上穿着蓝色的公主裙，伴着悠扬的音乐转着圈圈。
　　自从安安收到公主裙作为礼物后，每天回到家，她都迫不及待的换上裙子，让爸爸妈妈欣赏她的舞蹈。
　　见哥哥回来了，安安顿时抛下爸爸，开开心心地往陆平身上跳。
　　陆平一把抱起小公主，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安安问：“哥哥，你昨天怎么没回家呀？”
　　陆平：“我昨天去沈雨泽家里做客了……你还记得沈雨泽吗？”
　　“记得记得，”安安指了指身上的公主裙，“就是送我公主裙的帅哥哥！”
　　“帅吗？他长得一般般吧。”陆平故意唱反调，“难道比我这个哥哥还帅吗？”
　　“这个嘛……”安安心虚地避开了陆平的目光。
　　陆平又气又笑，把小公主放回到院子里，拍了拍她的脑袋：“快回去写作业吧，你这个有了帅哥忘了亲哥的小讨厌鬼！”
　　送走了安安，陆平放下书包，走到了陆爸爸身边。
　　陆爸爸是个很寡言的男人，对自己的儿子一直很放心。他寥寥问了几句，比如“去沈家家里做客有没有添麻烦”“有没有帮上忙”“有没有向人家父母问好”。
　　陆平替沈雨泽保守了他家里复杂的情况，即使面对自己的父亲也没说实话。“沈雨泽爸妈工作忙，都出差了，我没见到。”
　　之后，陆平又告诉陆爸爸，临走前，沈雨泽准备了很多礼物。
　　陆爸爸的脸色变了，当地方言本来语速就很快，这时更是不得了：“平平，你没收吧？”
　　“没有，您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陆爸爸舒了口气，“上次人家来咱们家里做客，就拿了不少礼物来，我后来上网搜了搜，光是你妹妹的那几条裙子，一条就上千块钱。你们是同学，是朋友，千万不能因为人家家里有钱，就觉得人家对咱们好是应当的。”
　　陆平嗯嗯的应了。
　　他和父亲絮絮聊了好久，他讲了沈雨泽家里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整个椒江市的落地玻璃墙，讲了“佣人房”与“业主专用电梯”，还讲了中午在餐桌上喝的那碗煨成奶白色的冬瓜鸭肉汤。
　　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一天一夜见过的东西全都倾诉出来，他想感叹“有钱人的快乐我真是想象不到”，又想表达“我居然短暂的进入了那个世界”……他想说的太多了，说到最后嘴巴都干了。
　　陆爸爸一直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待儿子激动的声音渐渐平息，陆爸爸开口：“平平，爸爸不能像别人家的爸爸那样赚那么多钱，让你住上大房子，你不要怪爸爸。”
　　陆平说：“爸爸，你的儿子不能像人家儿子一样成绩拔尖，英语考满分，你不要怪平平呀。”
　　父子相顾，同时笑了出来。
　　厨房还有活儿，陆爸爸陪儿子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后，就回去干活了。
　　陆平提着书包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遥远的天边——今日天气晴朗，无云无雨，在一片晴空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矗立在椒江南岸的几栋高层住宅楼。
　　曾几何时，住在北岸的小男孩也曾垫脚眺望那边的高楼，对于他而言，那几栋高楼就像是童话书里囚禁着公主的高塔，而他就是童话书里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路人甲村民。明明他们都在同一本书里，可是他沾满泥土的双脚无法踏入那片领域。
　　但是某一天，公主降下了长发，邀请他进去参观。
　　从此以后，那座高塔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它有了一个特殊的意义。
　　陆平站在院子里，遥望着那几栋高层住宅楼，然后——他举起手臂，大力地向着那边挥手。
　　他知道离着这么远，沈雨泽是不可能看到他的。
　　但陆平依旧挥得很用力。
　　“住在高塔里的公主殿下，你好呀。”陆平在心里说，“很高兴成为你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第32章 
　　沈雨泽顺利打消了让陆平继续找歪果仁教英语的念头， 很快却有另一件事找上了他。
　　因为沈雨泽的月考成绩实在太过显眼，英语老师希望他能代表学校，参加椒江市的英语演讲比赛。椒江市有两所省重点学校， 一个是他所在的椒江一中，一个是椒江实验中学，两所学校打擂台打了许多年， 谁也不服谁。
　　不过三年前， 实验中学改革了英语教学方法， 又是从外面挖角有经验的特级教师、又是砸钱请了外教， 实验中学的英语平均成绩突飞猛进， 就连演讲比赛的冠军也被他们连续三年包圆了！
　　沈雨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才转学一个多月， 他可培养不出来这种为校争光的荣誉感。
　　他本想拒绝，可是陆平得知他可以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后，那种羡慕与敬佩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于是沈雨泽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随便拿个冠军给陆平玩玩吧。
　　演讲比赛由椒江当地的十所高中联合举办， 每所学校各出一名选手， 除此之外， 每届的主持人由十所学校轮流担任，今年刚好轮到了一中。
　　“沈雨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办公室里，英语老师指向一位梳着高马尾、面容姣好的女生，热情地说， “这是高三的孟昕同学， 也是本此演讲比赛的主持人。你们以后每周一三五的晚自习不用上了， 来我这里， 我给你们单独指导。”
　　……
　　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即使学校严查早恋，依旧无法压制住青春期的悸动。有时候， 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一对处在暧昧期的小情侣就会借机偷偷勾勾手指；他们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周围的同学们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如果要问在学校里什么绯闻传播的最快？绝对是“谁喜欢谁”“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这种恋爱八卦了！
　　“你们听说没有？最近高三的孟学姐和沈雨泽走得很近哦。”
　　“对对对，周一大课间，所有人都去操场看升旗了，只有沈雨泽没去。”
　　“孟昕也没去！”
　　“有人看到他们课间时走在了一起……”
　　“你消息落后了，孟昕直接在走廊上向沈雨泽要了手机号，说‘以后会经常联络’。”
　　“那次两人一起从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有说有笑的，沈雨泽还把孟学姐送回班，他才上的楼！”
　　孟昕，这个名字代表了椒江一中的一个传奇。
　　她是当之无愧的校花，学校官网上的头图广告就是她在国旗下演讲的照片。孟昕是艺术生，练习民族舞多年，当年新生联欢会时，她身穿一套翠蓝色的纱裙，当众表演了一曲《孔雀舞》惊艳了全场。她在舞台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知让多少男生红了脸。毫不夸张的说，学校里99%的男生都视她为梦中情人。
　　她不仅样貌出挑，性格也很好，为人处世落落大方，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她真的就像是一只漂亮又自信的孔雀，走到哪里，男生们的视线就追到那里。
　　现在，这个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居然和沈雨泽走到了一起，能不让全体男生气红了眼吗？
　　沈雨泽虽然转学刚来一个月，但他的名字俨然成了学校里的另一个传奇。
　　沈雨泽家里有钱也就罢了，学习成绩还那么好，长相中等偏上（众所周知，男生永远不会承认另一个男生长得比自己好看，“中等偏上”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高的赞誉）……现在还得到了高三学姐的芳心！
　　围绕着这件事，学校里的议论声久久不停。
　　陈妙妙同学作为年级里有名的“小喇叭”兼@fake-diamond的粉丝，永远冲在吃瓜的第一线。
　　她和小姐妹们交换完了八卦，眼珠转了转，径直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拍了拍班级透明人陆平的桌子。
　　沈雨泽现在不在班里，正适合陈妙妙收集消息！
　　陆平正抓紧课间时间，埋头写作业。现在多写一些，回家就可以轻省一些。
　　陈妙妙压低声音，宛如接头的女特务：“噗呲噗呲，噗呲噗呲，陆平，陆平！”
　　陆平：“……陈妙妙，你这样子我很害怕，你还是有事直说吧。”
　　陈妙妙也不和他兜圈子了，直入正题地问：“你听说沈雨泽和孟昕的事情了吗？”
　　“你们在教室里八卦的声音那么大，我很难听不见。”陆平知道自己这个课间别想写一个字了，他放下笔，无奈道，“你要真那么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沈雨泽？”
　　陈妙妙：“我怕我还没问出口，就先被他的眼神杀死了。”
　　陆平很想说“哪有这么夸张！”，但他转念一想，沈雨泽平时很少和班里人来往，午餐、晚餐都不在学校吃，他也不参加学校的任何体育活动，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同学们对他的印象自然只能停留在“高冷”两个字上。就连陆平刚开始也觉得沈雨泽性格冷冰冰不好接近，直到他们成为了朋友，他才开始触碰到沈雨泽藏在内心深处的温暖与温柔。
　　一想到只有自己才知道沈雨泽的“真面目”，陆平就忍不住摇起了尾巴。
　　陆平清了清嗓子：“陈同学，关于最近学校里传言的沈雨泽和孟学姐的绯闻事件，我作为沈雨泽的同桌，在此为他做个澄清——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凭空捏造、纯属扯淡！”
　　“但大家都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了！”
　　“那是因为，沈雨泽因为英语成绩好，被英语老师选为学校代表，要去参加全市的英文演讲比赛，孟学姐是这场比赛的主持人。他们走在一起，是要讨论比赛的事情，至于所谓的‘两人有说有笑’……拜托，你有见过沈雨泽对（除了我以外的）哪个人笑过吗？相信他会笑，不如相信我下次月考拿年级第一！”
　　陆平说得斩钉截铁，然而他话音还未落下，身旁就多了一道人影。
　　“——陆平，你这是辟谣还是造谣？”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陆平浑身一抖，向着身旁看去：不知何时回到教室的沈雨泽就站在他身旁，正居高临下望着他。
　　夭寿啦，怎么背着沈雨泽说他坏话，被他听到了？
　　沈雨泽慢慢勾起嘴角，向他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营业笑容。
　　那笑容稍纵即逝，还不待陆平看清，沈雨泽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冷冰冰：“好了，我笑过了，我就等着你下次月考拿年级第一了。”
　　陆平：“不，等等，是陈妙妙她……”
　　他本想让陈妙妙帮她解释一下，哪想到陈妙妙跑得比谁都快，在沈雨泽刚一回来的时候，她就脚底抹油跑了！
　　陈妙妙的座位在班级第一排，她隔着遥远的班级，向陆平耸了耸肩，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陆平：“……”
　　沈雨泽：“你还有什么想解释？”
　　陆平委屈：“我刚刚就是打个比方而已嘛！你不知道，现在年级都传遍了你和孟昕的绯闻……”
　　“孟昕是谁？”沈雨泽有些困惑地问。
　　“……就是每天和你一起去英语教研室的那个漂亮学姐。”陆平真是服了他，这段时间沈雨泽每天都要去英语老师的办公室报道，和孟昕同进同出好几次，谁能想到他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住！
　　“哦，原来她叫孟昕。”沈雨泽并不在意学姐的芳名，却精准地从陆平的回答中抓到了一个关键词，颇有些耐人寻味地问，“漂亮？你觉得她漂亮？”
　　如果其他人说这种话，陆平一定要让对方去挂眼科瞧瞧。孟昕可是他们学校的校花，形象好气质佳，柳眉杏眼，如果这都不算漂亮，还有谁能算漂亮？
　　但这话是沈雨泽问出来的……陆平盯着他俊美的五官，不得不承认，若论“漂亮”，沈雨泽足以完胜所有人了。
　　虽然用漂亮来形容一个少年有点奇怪，但陆平实在好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沈雨泽的眉、眼、唇了。
　　陆平讷讷：“她可是学校所有男生公认的校花。如果早知道参加这个比赛就能和孟学姐说上话，估计其他男生都会拼命争取这个名额的吧。”
　　身为被所有人嫉妒的对象，沈雨泽反应平平：“谁想来，我可以让给他。”
　　陆平：“老师不可能同意吧。”
　　“……真是麻烦。”
　　这次的英语演讲比赛占据了沈雨泽太多时间。演讲比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五分钟的固定题目演讲，


第二部 分是现场抽签选择话题。“英语口语好”和“英语演讲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沈雨泽之前没有专门练过演讲，每天自习课都要单独去英语老师那里接受辅导。 
　　陆平：“你若是嫌麻烦，当初老师让你报名，你为什么不拒绝？”
　　沈雨泽自嘲：“因为我鬼迷心窍。”
　　“？”
　　可不正是鬼迷心窍吗——就因为他想看到陆平崇拜的模样，就报名了这么浪费时间的比赛，真是亏大了。
　　沈雨泽看向陆平：“你刚才说，孟昕是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你也这么觉得？”
　　“这个……算，算是吧。”陆平有些羞赧地移开了视线，他不敢说：如果再做一次校花评选的话，他一定匿名投沈雨泽一票！
　　沈雨泽哪知道这只小老鼠心里在盘算什么。在从陆平口中听到肯定的答复后，沈雨泽顿时觉得有一股闷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的表情冷了下来，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陆平早就练出了一幅晴雨风向标，不管沈雨泽的眉毛是抬高一毫米，还是降低一毫米，他都能准确捕捉到他心情的变化。
　　这家伙怎么又不高兴了啊？
　　陆平不知道哪句话招惹了他，正想问个明白，可上课铃却在这时响起，顶着瓶底厚的眼镜的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走上了讲台。
　　陆平只能咽下一肚子的好奇，规规矩矩地在座位上坐好。
　　余光里，沈雨泽翻开课本，拿出笔，跟着老师的讲解在课本的空隙做笔记。
　　——糟了！
　　陆平震惊：天，沈雨泽居然在听讲？看来他是真的很生气啊！！
　　他唯一没搞清楚的是，沈雨泽为什么忽然由晴转阴？陆平承认，他这人脑子不好，对于人际交往也没什么心得，沈雨泽是他唯一的朋友，偏偏这个朋友心思深沉，陆平经常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好苦恼哦。
　　想到这里，陆平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他拉开笔袋，在里面翻了一下，找出一块没怎么用过的橡皮，然后低下头在橡皮上涂涂画画。
　　一分钟后，陆平的手指一弹，把橡皮扔到了沈雨泽的桌面上。
　　沈雨泽：“？”
　　他拿过那块橡皮。那原本只是一块随处可见的黄色橡皮，可现在橡皮的六个面上都有圆珠笔留下的笔迹。
　　正面画着两个火柴小人，一个矮一点儿，嘴巴上扬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眼睛是黑黝黝的豆豆眼。另一个小人个子高高，嘴巴向下垂，两只手抱在胸口，看起来心情很糟糕。
　　沈雨泽默默翻过了橡皮，发现橡皮背面写着四个大字：《同桌守则》
　　沈雨泽发誓，他五岁之后……不，就算他五岁之前，也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东西！
　　在橡皮的另外四个面，则写着同桌守则的细则。
　　1禁止冷战
　　2有意见及时沟通
　　3待定
　　4待定
　　陆平瞄了一眼台上正在写板书的老师，低声对沈雨泽说：“公平起见，我给你留了两条，你来填。”他一脸认真，“沈雨泽，你收下这个之后，不准再和我生气了。”


第33章 
　　用橡皮哄人这种小把戏， 对于幼儿园小朋友有点幼稚，但是对于男高中生来说刚刚好。
　　陆平敏锐的感觉到，沈雨泽在接到那块橡皮之后， 原本萦绕在他身边的那种冷意一层层融化了。
　　他就说嘛，交朋友就要坦坦荡荡，有什么矛盾拿到明面上来说， 不比私下生闷气好？
　　现在结婚都要讲结婚法， 交朋友当然也要遵循四项原则了！
　　陆平眼巴巴的等着沈雨泽把剩下两条待定的守则填好， 没想到沈雨泽把玩了一会儿橡皮， 居然把那块画着他“墨宝”的橡皮收起来了！
　　陆平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收起来， 你不填吗？”
　　沈雨泽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慢条斯理地开口：“难道阿拉丁拿到许愿神灯后，会一口气把所有愿望都许完吗？”
　　陆平：“！！！”
　　他反应过来：虽然名义上《同桌守则》是用来约束彼此的，双方都要遵守， 但如果沈雨泽故意钻空子， 专门写两条针对陆平的“守则”， 那陆平不是只能白白给沈雨泽送人头吗？
　　一想到这里，陆平脑袋都大了，伸手想抢回自己的橡皮。
　　沈雨泽当然不可能让他得逞：“送人的礼物哪有拿回去的说法？”
　　“谁说它是礼物了？它就是一块写了字的橡皮。”陆平嘴硬，“我现在要用橡皮擦东西，你总不能抢同桌的文具吧？”
　　两人一个不要脸， 一个更不要脸， 围绕着一块小小的橡皮， 开始在课桌之间进行激烈的“争夺战”。
　　只见陆少侠使出了一阳指神功， 沈少侠侧身躲过， 让这一指落了空。眼看一击不中，陆少侠并指成剑， 再现六脉神剑的绝世功法。沈少侠素来稳重，从不轻敌，只见他双掌齐出，使出一招“双龙取水”，截断了六脉神剑的进攻，同时反客为主，以攻为守，一双寒冰掌舞的是密不透风，把陆少侠逼得是节节败退。
　　两位少侠缠斗不停，连带着身下的桌椅都跟着摇摇晃晃
　　就在战况正酣时，突然间，教室的另一端传来了一声雷霆怒吼——“陆平，沈雨泽，你俩没完没了是吧？！上个课不好好听讲，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你俩是不是幼儿园没毕业啊？”
　　只见遥远的讲台之上，一灯大师……啊不对，语文老师摔下手里的教案，脸色铁青。
　　这一瞬间，什么陆少侠沈少侠，什么六脉神剑寒冰掌，全部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陆平和沈雨泽浑身僵硬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四只手还保持着纠缠在一起的蠢样子。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扭过头，好奇中夹杂着幸灾乐祸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
　　沈雨泽：“……”
　　陆平：“……”
　　两人同时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
　　语文老师气不过，继续数落：“我说过多少遍，我站在讲台上，你们台下搞什么小动作，我看的一清二楚。某位女同学一直在照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帘，一会儿往左分，一会儿往右分，一会儿中分，我看着都替她着急，想下去替她分。还有某位男同学，听讲就听讲，你一边听讲一边摸你下巴上的几根胡子干嘛，搞得我还以为是在给诸葛亮做军情汇报呢？小乌孙，胡子才长了三根就开始嘚瑟，回头我就跟你们班主任提议，把你那三根毛全剃了！”
　　虽然语文老师没有直接点名，但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立刻猜到他口中说的人是谁，大家都嘻嘻哈哈乐个不停。
　　陆平根本忍不住，抿紧的嘴唇抖了抖，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立刻把语文老师的怒火点燃了：“陆平，你笑什么啊，你以为我看不到你吗？其他人弄头帘、摸胡子，好歹没打扰别人，你和你同桌沈雨泽在干嘛，一会儿你戳我一下，一会儿我戳你一下，你们这是练神功呢，还是打情骂俏呢？”
　　打情骂俏四个字一出，整个班级瞬间哄堂大笑起来。
　　不管是男同学女同学，都乐得见牙不见眼，指着陆平和沈雨泽嘀嘀咕咕。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最喜欢起哄了。不管是真情侣还是假情侣，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既然有热闹看，那当然是不看白不看了。
　　陆平向来是班级边缘人，头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都快被老师磋磨烂了。反而是他身边的沈雨泽一派淡定，仿佛被点名批评的人不是他。
　　陆平支支吾吾地抗议：“老师，我和沈雨泽……那不叫打情骂俏，您用错成语了。”
　　“我是语文老师还是你是语文老师？不是打情骂俏那是在做什么？”
　　“呃，我们是在……打架。”
　　“陆平啊，”语文老师推了推厚似啤酒瓶瓶底的眼睛，痛心疾首地说，“你还真有脸说啊。多么重要的语文课，你不认真听讲，却和同桌打架，这么想打的话，干嘛不出去打？”
　　不待陆平回答，原本沉默地坐在一旁的沈雨泽突然从课桌后站起了身。
　　他本来个子就高，这么一站起来，全班同学的注意力又黏在了他的身上。
　　陆平：“……沈雨泽，你要做什么？”
　　“老师不是说了吗。”沈雨泽扬了扬眉毛，双手插进衣兜里，顺手把那只引出诸多争端的橡皮擦藏进掌心，“让咱俩出去打。”
　　说完，沈雨泽给了陆平一个眼神，率先迈步走向了教室外。
　　语文老师：“……”
　　全班同学：“……”
　　陆平：“……”
　　陆平羞耻到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直接原地消失才好。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同桌会这么难搞啊！
　　……
　　校园里的八卦绝对比感冒病毒传得更快。一天课程尚未结束，整个高二的所有学生就都知道了一个新消息：沈雨泽因为和他的同桌在课上“打情骂俏”，被语文老师轰出教室罚站了！
　　和沈雨泽打情骂俏的当事人陆平：“……”
　　这种绯闻没有人会当真，大家传着玩玩而已，如果陆平非要较真澄清，倒显得他上纲上线了。
　　再说了，沈雨泽最大的绯闻对象明明是孟学姐嘛，人家郎才女貌，天鹅配孔雀，每次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时，都会引起其他同学暗搓搓的注视，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老师办公室后，大家就会热切地讨论一波“他们进展到哪里了”“告白没有”“我有内部消息，他们真的在谈了”之类的传言。
　　陈妙妙看热闹不嫌事大，特地跑来采访陆平，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陆平，作为沈雨泽的一日绯闻对象，你对他和孟学姐走得这么近，有什么想说的？”
　　“我觉得你们好无聊。”陆平义正言辞地说，“首先，我没有和沈雨泽打情骂俏；其次，沈雨泽和孟学姐只是合作关系，他们没有谈恋爱。”
　　“你确定？沈雨泽亲口告诉你的？”
　　“呃……”陆平卡壳了，他总不能告诉陈妙妙，沈雨泽直到现在也没记住孟昕的名字吧。以陈妙妙的小喇叭作风，要是让她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会传得满城风雨。若是传来传去最终传到孟学姐的耳朵里，这多伤女孩子的自尊呀。想到这里，陆平只能含糊地说，“总之，沈雨泽只专注比赛，不考虑其他。”
　　陈妙妙吐槽：“你听起来好像他的经纪人，说话打官腔。我之前追的那个男爱豆，经纪人就总说‘我们xx现阶段只专注工作，不考虑个人感情问题’。”
　　陆平仰起下巴：“这不好吗，多有事业心！”
　　“是挺好的。”陈妙妙哭丧着脸说，“可他最后还是塌房了——他确实没谈恋爱，他睡粉！”
　　陆平：“……睡粉这种事，我相信沈雨泽不会的。”
　　因为沈雨泽最大的粉丝，就是陆平本人了。
　　“话不要说太满。”陈妙妙做出一副塌房人的姿态，装模作样的拍了拍陆平的肩膀，“陆平，你是沈雨泽的同桌，又不是他本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会知道呢？”
　　不得不承认，陈妙妙的这番塌房预告，让陆平心神不宁。
　　他跑去找沈雨泽，异想天开地说：“沈雨泽，你把橡皮暂时还给我一下，我有用。”
　　“做什么？”
　　“我想改其中一个守则——我想把第二条改成‘有任何想法都要及时沟通’。”
　　沈雨泽挑了挑眉：“任何想法？”
　　“对。”陆平想，比如……若是沈雨泽对谁动心的话，作为他最好的朋友，难道无权知晓吗？
　　沈雨泽：“不用改了，你要是想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陆平兴奋起来，“你说你说。”
　　“我的想法是：这只小老鼠还要耽误我多长时间，演讲辅导课我快迟到了。”
　　陆平：“……”
　　虽然陆平时常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就像是一只可怜又讨厌的小老鼠，只能藏在阴影当中；但当这个称呼从沈雨泽口中说出来时，他并没有听到任何贬义与嘲讽，甚至隐隐的……居然还有一丝宠溺？
　　是他听错了吗？
　　……
　　放学铃声响起，陆平默默收拾书包，视线却忍不住飘向了身旁的空座。
　　每周一三五的最后两节晚自习，沈雨泽都会去英语老师的办公室接受演讲比赛的辅导，陆平不得不适应身旁少了一个人的那种感觉。
　　其实，一个人上自习也挺好。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所有卷子铺一桌，不用担心迈过“三八线”；他想抖腿就抖腿、想翘脚就翘脚，不用担心某个人会伸出手，按在他的膝盖上，提醒他老实坐好。
　　当然，身旁少了一个人偶尔还是会让陆平觉得落寞：这种落寞，经常出现在陆平做英语卷子却找不到参考答案的时候。
　　嗯，沈雨泽英语工具人实锤了。
　　陆平慢吞吞收拾好书包，却没有离开学校，而是走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喂过后门的野猫了，不知道在他缺席的这几天，那只名叫招财的大黑猫抓了几只老鼠呢？
　　当陆平走到学校后门时，居然意外地在大树下见到一道窈窕高挑的身影。
　　椒江一中的校服根据年级不同，袖口上各有一道颜色不一的彩条，从那名女生身上的彩条来看，她应该是高三的学姐。
　　陆平没想到会在自己和招财的秘密基地里见到其他人的身影。他本来就不善和别人打交道，见到有外人在，他便犹豫要不要溜走了。
　　就在这时，那个女生撩起耳边的一缕碎发挽在耳后，露出了她完整的侧脸。她五官精致，柳眉杏眼，梳着高高的丸子头，举手投足间都自带一种优雅气质——陆平认出了她，她居然是孟昕学姐！
　　她毕竟是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陆平在看清她的面容时，没忍住“啊”了一声。
　　正是这一声动静，让孟昕抬起了头，看向了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孟昕根本不认识他，脸上难免带了一些戒备和尴尬。
　　“孟学姐好。”陆平赶快打招呼，“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这就走。”
　　“没关系，这是学校的小花园，谁都可以使用。”孟昕人美心善，解释起来，“我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背背东西，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
　　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孟昕并没有摆任何学姐架子，她平易近人，声音好似一泓清泉在山间流淌。她扬了扬手里的几张A4纸，隔着这么远，陆平可以看到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猜孟学姐背的东西应该是演讲比赛的主持词。
　　孟昕问：“你也是来这里背书的吗？”
　　陆平摇了摇头，拉开书包，拿出两根香肠，边剥边回答：“我是来这里喂猫的。”
　　一听到有猫，喜欢毛茸茸的女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顾不上背了一半的资料，期待地问：“学校里有猫？长什么样？多大了？”
　　“是一只黑色的猫，四爪踏雪很好看，嘴馋，我当初就是靠几块零食和它打好关系的！”陆平想了想，“至于多大嘛……我还真不知道，应该年龄不是很大吧，因为我去年遇到它的时候，它还是只小猫，也就半臂长，毛也稀稀疏疏，还有很多眼屎……现在已经长成了好大一只了，上次沈雨泽来了想抱它，第一下都没抱起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孟昕问：“你认识沈雨泽？”
　　“嗯。”陆平挠挠头，“我是他的同桌。”
　　“啊，原来是你，我听过你的消息。”孟昕脸上的笑容真挚，“就是你和沈雨泽上语文课打情骂俏，然后被老师赶出去了对吧？”
　　陆平艰难地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我们没有打情骂俏。”
　　为什么这个八卦连高三的学姐都知道啊！
　　孟昕问陆平，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喂猫。
　　“不是的，只有课不多的时候才来看它。”陆平耸了耸肩，“其实我能带过来的食物有限，就是香肠、肉干一类的。不过招财很争气，它很会抓老鼠，所以它饿不到的！”
　　“它抓老鼠？”孟昕当即脸色一白，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女孩子鲜少有不怕老鼠的。
　　陆家人倒是都不怕老鼠，就连陆平刚上一年级的妹妹也不怕老鼠。毕竟他家是做餐饮生意的，屋里屋外摆满了灭鼠杀鼠的东西，陆平早就练会了一副铁石心肠，可以面不改色地把粘了老鼠的黏鼠板“处理”掉。
　　也是巧了，就在孟昕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们头顶的那颗老树上，忽然响起了树叶摩擦的声音。
　　他们循声抬起头，只见一只全身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大黑猫从树叶与树叶之间钻了出来，而它的嘴里正叼着一只吱吱叫的老鼠！
　　猫咪捕鼠除了果腹以外，也会用来当作玩具，所以有的时候它们不会把老鼠咬死，而是把老鼠叼回窝里、树上，玩腻了才嗷呜一口吞掉。
　　陆平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对猫咪吃老鼠没有一丁点意见。
　　看到熟悉的两脚兽，黑猫格外兴奋，但聪明的它很快发现，和陆平站在一起的那个人，并不是曾经见过的那个高高的帅哥，而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女性人类！
　　警惕性极强的猫咪当即进入防御模式，它伏低身子、弓起背，尾巴高高指向天空，竖瞳直溜溜地盯着那位新来的不速之客。
　　然后——“喵！”
　　随着一声喵叫，招财嘴里的老鼠就这样从它嘴里掉了出来！那只还活着的老鼠浑身沾满猫咪的口水，在半空中进行了一个360°的高难度转体，然后吱吱吱地直奔孟昕而来！
　　孟昕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老鼠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吓得一动都不能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平冲了过来，想都未想就推开孟学姐，然后抄起旁边校工专用的大扫帚，一把把老鼠压在了扫帚下！
　　可那老鼠实在太过狡猾，没过一会儿就从扫帚的空隙中钻出来，飞快地逃走了。陆平乘胜追击，举着扫帚一路猛追。
　　“——小心！！”孟昕惊呼提醒。
　　但她的提醒晚了一步，陆平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地面上有一摊积水，他一脚踏入水坑，脚下一滑……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同时还有悲怆的《命运》交响曲在耳边奏响。在陆平眼中，无数晶莹的水滴喷溅在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他手里的大扫帚脱手而出，飞向一旁，小老鼠趁机逃脱，不知道跑向了那里；黑猫急得喵喵大叫，从树梢一窜而下，向着陆平的方向奔来。
　　而陆平本人……他在这慢到极致的节奏里，整个人都夸张地横飞了起来！
　　下一秒，时间流逝的速度恢复正常：陆平四仰八叉摔倒在地，尾巴骨重重磕到了青石板砖上，当即疼得他眼冒金星。
　　在疼晕之前，陆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帮沈雨泽保护了他的搭档孟学姐，沈雨泽知道后一定会很开心吧？


第34章 
　　当陆平再醒来时， 他已经躺……不，他已经趴在学校的医务室里了。
　　他趴在病床上，周围拉着一圈帘子， 隔着纯白色的幕帘，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医务室里站了三个人。
　　那三道人影里，一道高挑挺拔， 从身高来看应该是男性， 另外两道比他矮了不少。
　　其中一道矮人影开口， 陆平听出她应该是医务室的老师：“孟同学， 请你再描述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昕的声音响起：“老师， 当时我在后门的小花园背英语， 有一只猫叼来了一只老鼠，我吓得动不了，陆平同学就拿扫帚去打老鼠， 结果踩进水坑滑倒了， 后来……”
　　“后来， ”那个男生接话，“学姐给我打了电话，说陆平昏倒了，我就赶快把他送来医务室了。”
　　听到同桌那熟悉的声音，趴在幕帘里的陆平动弹了一下， 结果这一动， 立刻牵到了屁股上的伤口， 尾椎骨那里传来一阵刺痛， 陆平猝不及防地痛呼一声。
　　“陆平？你醒了？”幕帘外， 那道高挑的身影立刻迈步走了过来。下一秒，幕帘被拉开， 沈雨泽的面容出现在了陆平面前。
　　少年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的担忧不加掩饰。陆平和他认识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陆平有心哄哄他，艰难地伸出手对他比了个“耶”，可惜陆平的屁股实在太疼，附赠的笑容很快就变成了愁眉苦脸。
　　见他还有心苦中作乐，沈雨泽脸上再次被冰雪所笼罩：“陆平，你屁股不疼了是吧？”
　　“疼……”陆平可怜巴巴的。他想伸手去抓沈雨泽的袖子，但沈雨泽不知是出于生气还是什么别的，没让陆平碰到自己。陆平被拒绝了之后也没难过，而是继续说，“我感觉我的屁股不是两瓣，是四瓣了。”
　　医务室老师和孟昕紧随其后走过来，孟学姐的表情满是担忧。哎，要不然说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优势，漂亮的人即使担忧也是很漂亮的。
　　医务室老师问陆平：“同学，你除了屁股疼以外，头晕不晕？孟昕说你是仰面滑倒的，你有没有磕到后脑勺？”
　　“呃，”陆平仔细感受了一下，“脑袋有一点疼，手也有点疼，”他小声补充，“但是和屁股比，其他地方都不算疼。”
　　他摔倒时，双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地，所以掌心、手肘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医务室老师已经帮他处理过。至于他屁股上的伤，她还没来得及看。
　　医务室老师当即表示，要为陆平看一下屁股，这种看诊环节孟昕不便参与，连忙往后站了站，让老师重新拉上了幕帘。
　　老师拉幕帘时，沈雨泽就站在病床旁，脚都没动一下。
　　老师：“沈同学，要不然你也去外面等吧。”
　　沈雨泽明明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照旧岿然不动。陆平鼓了鼓嘴，没好意思轰他走。
　　反正都是男生，被沈雨泽看到屁股也不算什么事……吧？
　　学校的校服裤是运动款，裤腰有松紧绳，陆平趴在床上，老师一手把他的上衣推上去，另一手把他的校服裤拉到了臀下。
　　有弹力的裤腰就卡在他的大腿根部，陆平忽然觉得屁股蛋一凉——他的内裤也被扒下来了！
　　虽然陆平理智上知道，医务室老师已经快五十岁了，被她看到屁股没什么大不了，但他全身的血液还是蹭一下冲上了脑袋。他把整张脸都扎进枕头里，就像是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
　　就在他闭眼装死时，忽然从边伸出一只手，在他憋死自己前，把他从枕头里挖了出来。
　　“现在知道害羞了？”沈雨泽的手捏住他的后颈，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下，“英雄救美时怎么不见你长点脑子？”
　　陆平嘀咕：“我这算什么哪门子英雄救美，哪有用屁股救的呀。”
　　沈雨泽不想搭理他。
　　沈雨泽的视线往陆平的屁股上瞥去。陆平的皮肤不算白，小时候经常光着膀子在街道里窜，偏偏他的屁股白得很，两团圆润的臀肉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腰窝处还有两处浅浅的凹陷。
　　不过，沈雨泽现在无暇欣赏其他——只见陆平的臀缝之间，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向四周，皮下还有一些出血的红点，看起来格外刺目。
　　医务室老师看到陆平的屁股上有这么大一块青紫，当即道：“这应该不是简单的摔伤，很有可能伤到尾椎骨了。我建议尽快去医院照一下X光片。”
　　陆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杀一只老鼠，居然稀里糊涂地要去医院！
　　一听要去医院，帘外的孟昕赶忙开口：“陆学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去医院的钱我会出。”
　　陆平：“没……”
　　“不用。”沈雨泽出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我来负责，不用麻烦学姐了。”
　　陆平“啊？”了一声，没明白为什么沈雨泽要主动揽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沈雨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为什么他要“负责”？
　　……总不会是真让陈妙妙说中了吧，沈雨泽和孟昕日久生情，所以想为她排忧解难？
　　光是想一想这种可能，陆平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陆平：“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不小心，我自己摔伤了，那就自己去看病，你们谁都不用负责。”
　　孟昕：“那怎么行，如果不是我怕老鼠……”
　　沈雨泽：“陆平，你伤的这么重，一个人怎么去医院？不要任性。”
　　三人为一件小事争了起来，谁都觉得应该自己负责，谁都不愿放手。
　　就在他们争得不可开交之际，旁观了许久的医务室老师开口了。
　　“咳……你们不用再争了。”老师说，“学校给每个学生都上了学生保险，既然是在学校摔伤的，那保险公司会负责。”
　　陆平&沈雨泽&孟昕：“……”
　　……
　　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接连有两辆救护车开进了椒江一中的大门，停在了医务室门口。
　　上一次是沈雨泽食物过敏，结果谣言传来传去，传成了被人下毒；这一次是陆平摔到了屁股，趴在担架上被抬上了车。
　　救护车就近把他送到了人民医院，陆平一路上用校服捂着脸，不想让其他患者看到自己如此可笑的样子。
　　沈雨泽没有理会他的劝阻，陪他去了医院。甚至动用自己的关系，让陆平住进了当初他住过的vip病房。
　　x光结果很快出来——陆平的尾椎骨骨裂，需要趴床静养三天。
　　尾椎骨位置特殊，没办法上夹板固定，而且行走和坐下时很容易加重伤势。
　　陆平一听，眉毛都打结了：“可我还要上课啊……不可能一直在家趴着的。”
　　“上课的话，建议你在椅子上垫一个中空的座垫，如果买不到合适的座垫，可以使用儿童游泳圈。”医生说，“你应该庆幸，你只是骨裂而已，如果是骨折的话，这个位置动手术都很难。”
　　陆爸陆妈得知儿子居然在学校摔伤后，放下家里的摊位，急匆匆赶来医院。
　　在得知儿子没有大碍、只需卧床静养后，陆妈妈松了一口气。
　　陆妈妈白操了半天心，一路上心口咚咚直跳，直到见到陆平，这心脏才落回去：“平平，我们接到吴老师的电话，说你在学校摔伤昏过去了。电话里没说清楚，我们还以为你是撞到头了，没想到只是屁股。”
　　陆平：“什么叫‘只是屁股’？妈，屁股也很疼的！”
　　陆妈妈：“小乌孙，屁股肉多，小时候吃柴不叫疼，现在叫疼了？”
　　陆平哼了哼，不说话了。
　　陆爸爸之前做手术时也在这里住过院，当时他做了腰椎手术，和其他病人挤六人间还要额外加床。但是儿子现在住的病房，独立单间还带卫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住的，再看旁边一直忙前忙后的沈雨泽，他便明白儿子能受到这么好的照顾，一定少不了沈雨泽的帮助。
　　可惜陆爸爸不会说普通话，只能含糊地用椒普说谢谢。
　　尾椎骨裂算是小伤，正如医生所说，只需要趴床静养，等过一阵子就会长好。陆爸陆妈决定把陆平带回去，让他在家休息。
　　这次来南岸，陆爸特地开了他的那辆二手五菱宏光。别看这车破，但非常皮实，运菜、拉人都不在话下。他打算让陆平趴在五菱宏光的后座，这样把他带回家。
　　沈雨泽在停车场里见到那辆满身风霜的五菱车，简直怀疑它是从前线回来的。
　　陆爸爸倒车出库，后车厢一直在咣当咣当咣当，这辆车的后轮避震看起来并不存在。
　　沈雨泽：“……还是坐我的车吧，我怕陆平坐这辆车，会从骨裂颠到骨折。”
　　于是如此这般，陆爸陆妈开着自家的二手宏光在前面带路，陆平侧躺在沈家的卡宴车后排，一路风平浪静地向北岸驶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车子驶离医院之际，一辆红色的跑车与他们擦肩而过，开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跑车的剪刀门缓缓升起，一位打扮入时的靓丽女郎走下了车。
　　她摘下墨镜，回望那辆渐渐远去的卡宴车。因为陆平躺在后排的原因，女郎并不知车上还有一名乘客，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坐在副驾驶位的沈雨泽身上。
　　若陆平看到她的话，一定会认出她的身份——她正是沈雨泽父亲的情人王诗雅！
　　王诗雅低头沉思了一番，然后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沈总呀，我是诗雅。”女郎巧笑倩兮，“我今天来医院复查，恰巧遇上了雨泽，他是生病了吗？毕竟是一家人，要不然我去看看他吧？”
　　……
　　卡宴车跟在五菱宏光之后，缓缓驶向了北岸。
　　陆平在医院耽误了不少时间，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幸亏这个时间街坊四邻都回家了，没人注意到卡宴车的到来。
　　车子停在院门外，陆平艰难地从后排车座爬起来，颤巍巍扶着车门，一瘸一拐地准备下车。
　　若是走平地，他还能忍，但他的房间在二楼，一想到自己要徒步走上去，陆平已经提前感到屁股痛了。
　　陆爸爸心疼他，想要背儿子上去。
　　可陆爸爸身高不到一米七，陆平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呢。陆平望着爸爸宽厚却佝偻的后背，连连摇头：“爸，你儿子这么大个子，你哪里背的动。我自己扶着栏杆，慢慢走上去就好。”
　　陆爸爸佯装生气：“谁说我背不动了？就算你长到两米，也是我儿子。做老子的有什么背不动儿子的？”
　　说着，这个中年人就要蹲下。
　　就在这时，沈雨泽走到他们父子身边，主动道：“叔叔，您的腰不是做过手术吗，不能用力气。我来背陆平吧。”
　　陆平：“啊？”
　　沈雨泽：“怎么，你觉得我背不动？”
　　“不是，可是……”
　　“还是你想让我抱你上去？”沈雨泽道，“抱倒是可以，但是上楼看不到台阶容易摔倒。”
　　一想到沈雨泽要抱他上楼，陆平那点可怜的羞耻心都要爆炸了。沈雨泽能怎么抱啊，还不是像电视剧一样公主抱？这又不是在拍偶像剧！
　　仓促之间，陆平做了选择：“那，那还是背我吧。”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一定要在他爸爸和沈雨泽之间做选择？明明沈家的司机膀大腰圆，同时兼任保镖，为什么不能让司机叔叔背他上楼啊？
　　沈雨泽在他作出选择后，根本没给他后悔的时间，立刻背对他伏低了身子，示意他攀上来。
　　沈雨泽个子高腿又长，陆平双手一揽，攀住他的肩膀，垫着脚艰难地把自己挂在了少年的背上。
　　待陆平扶稳后，沈雨泽抱住他的大腿外侧，同时手臂上的肌肉用力。陆平便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都被沈雨泽背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让陆平很不习惯，他不敢后仰，怕摔倒，下意识地把重心贴向了沈雨泽。沈雨泽的肩膀平直，男孩双手环绕在他颈前，下垂的手刚好抵住沈雨泽的胸口。隔着他身上的校服，陆平可以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我是不是太沉了？”陆平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你心跳这么快啊？”
　　“……不沉。”沈雨泽站直，抿唇，“抱紧我。”
　　说完，沈雨泽便背起陆平，迈步向着陆家的小楼走去。
　　今天安安不在家，陆爸陆妈去医院前，把孩子交给亲戚照料，想来这个时间小姑娘应该已经睡着了。若让小丫头看到哥哥受伤的样子，绝对又要哭鼻子了。
　　这种村里自建的小楼房，层高都比一般的商品房高，从一楼到二楼要迈二十几节台阶。
　　沈雨泽步速适中，每一步都踏实了再往上走。
　　陆平的下巴就搭在他肩膀，呼吸间热气就喷洒在沈雨泽的颈侧。
　　不知是不是陆平的错觉，他觉得沈雨泽的心跳好像又加快了。
　　陆平想：啧啧啧，这就是沈雨泽平时不爱运动的下场，只不过是背个人，又不是让沈雨泽做有氧运动，现在心跳就这么快了！
　　二十几节台阶很快走完，上次沈雨泽来过陆平家，知道陆平的房间在那里，他推开门，点亮屋里的灯，把陆平送回了他的房间。
　　陆平一进屋，就立刻趴在了床上。这一番动作，又引得他疼得直吸气。
　　沈雨泽已经是第二次进他的房间，和上次相比，屋里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多了一张照片——书桌上立着一张镜框，照片里，两名少年并肩而立，目光灼灼地看向镜头，他们身后还有一匹悠闲老马。
　　天高云淡，少年们意气风发。这张照片正是他们之前在马场的合影。
　　沈雨泽拿起相片，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的边角……一点灰都没有，看来陆平一定每天都会擦拭它。那天他们在马场拍了两张合影，另一张被沈雨泽放在了自己书房珍藏。一想到自己所重视的东西，也被陆平珍视，沈雨泽的心情难得照见阳光。
　　就在沈雨泽欣赏照片之际，趴在床上的陆平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沈雨泽。“陆平有些艰难地从床上转过去，去看窗前沈雨泽的背影，“你怎么知道我爸的腰做过手术，不能用力气？”
　　“……”沈雨泽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的相片，“你忘了吗，你和我说过。”
　　“我和你说过？”陆平糊涂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陆平是个不喜欢抱怨的人。当初陆爸爸做手术，陆平才读高一，每天放学都要跑去医院，和妈妈换班陪床。即使那样，他也不肯让同学和老师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那个时候都没和任何人诉过苦，又怎么会告诉刚来一个多月的沈雨泽？
　　沈雨泽转过身，看向陆平，表情一派平静：“你记性怎么这么差，我之前住院时，你来医院看我，就在那时候和我说的。”
　　他的神态、语气都太过笃定，偏偏陆平又是个没那么自信的人，沈雨泽一口咬定他说过，陆平只能糊里糊涂地被他牵着鼻子跑。
　　……他真的说过吗？
　　……可沈雨泽没必要骗他。
　　……如果他没说过，沈雨泽从哪里知道的？
　　……总不可能沈雨泽调查他吧！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还不等陆平整理好那些思绪，沈雨泽已经转移了话题。
　　“陆平，脱掉裤子。”
　　“哦好……诶？？？？？！！！”
　　陆平的大脑瞬间清空，什么胡思乱想都没了。
　　男孩双手紧紧扶住裤腰带，像是一个即将被轻薄的良家少男，紧张兮兮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沈雨泽拿起一管药膏，纤长的手指旋开药膏上的盖帽，即使是这么普通的事情，由他做来也格外赏心悦目。“——当然是帮你上药。”


第35章 
　　上上上上上药？？
　　沈雨泽要给他上药？？
　　之前在医务室里， 让沈雨泽看到他的屁股就足够让陆平羞耻感爆棚了，现在居然还要让沈雨泽帮他上药？！！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来！！”陆平结结巴巴。
　　“伤口在后面， 你怎么来？”沈雨泽手里把玩着那管软膏，“总不能让陆阿姨帮你上药吧？你这个年纪，不合适。”
　　“……那我可以让我爸啊。”
　　这话说出口后， 沈雨泽那边又没声音了。陆平发现这家伙就是选择型耳聋， 沈雨泽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 陆平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不可能让他改变想法。
　　按理说， 他们都是男生， 又是朋友， 互帮互助没什么不对……毕竟之前沈雨泽帮陆平做过的事情并不少，若所有都要计算清楚的话，那就显得太生分了。但不知怎的， 陆平却被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羞耻感席卷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扯开旁边原本叠得整齐的被子， 飞快地往里钻。
　　他一边钻一边大吼警告：“你别过来啊！我可是个正经人， 不要对正经人动手动脚！”
　　他屁股上有伤，不能有太大动作，只能像只毛毛虫一样，趴在床上艰难地往被子里蠕动。结果蠕动了半天，只有上半身钻进去了， 下半身还露在被子外面。
　　陆平：“……”
　　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jpg
　　沈雨泽：“……你是属鸵鸟的吗？”
　　（上半身）钻进被子里的陆平含糊地哼了一声，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的这番动作， 简直是在把弱点送到沈雨泽手里。
　　黑暗的环境夺去了他的视力， 他听到沈雨泽的脚步声渐渐临近，在他床边停下。紧接着， 身旁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一个热源贴近了他的身体。
　　陆平原本以为，看不到就不会尴尬，却没想到在剥夺了视觉能力后，其他的感官会成倍放大。
　　他感受到，那双曾被他暗中羡慕了很久的手放到了他的腰间。
　　他感受到，微凉的指尖勾住他的裤腰。
　　他感受到，可以提供暖意的布料一寸寸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身上最私密的部位就这样暴露无疑。
　　一片寂静。
　　陆平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子，明明在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固执地睁大眼睛。他的脸颊滚烫，一滴滴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甚至分不清是羞的，还是被中缺氧的环境让他的体温升高。
　　这时候的他，宛如自一只掩耳盗铃的老鼠，而沈雨泽就是那只戏耍他的猫咪。
　　他没有说话。
　　沈雨泽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一阵冰凉且滑腻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尾骨。
　　少年的指尖沾着药膏，轻缓地落在了伤处。手指在那羞耻的部位上游走，他像是在轻抚一朵柔嫩的花，又像是在勾勒一副画作，一举一动都温柔至极。
　　药膏里带了冰片的成分，被指尖推开后，很快便融化成轻薄的乳态。红肿的肌肤饥渴地吸收了清凉的药膏，终于缓解了那种刺骨的阵痛。
　　陆平舒服地喟叹一声，又慌张捂住嘴巴——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躲在被子里，若是被沈雨泽听到，那要有多丢脸啊！
　　好在，这种让陆平即难堪又舒服的“折磨”没有持续多久，几分钟后，沈雨泽收回了手，也一并收回了他的体温。
　　“好了，上完药了。”少年说。
　　藏在被子中的男孩迅速从被子下面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拉住自己的裤腰，猛的提起，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他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但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沈雨泽了。
　　见他依旧是那副鸵鸟模样，沈雨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毕竟帮了你，你连句谢谢都不说？”
　　“……”沉默。
　　“……”
　　“……”依旧沉默。
　　“……”
　　终于，从被子的最下层，传来了男孩细如蚊蝇的声音：“……沈雨泽，谢谢你。”
　　一只手隔着被子，落在了男孩的头顶。
　　重重揉了揉。
　　“嗯，”笑声很轻，“——不客气。”
　　……
　　沈雨泽下楼时，陆妈妈正在催促爱人收拾客房，想要给沈雨泽腾出一间屋子休息。
　　折腾这么久，天也不早了，陆妈妈想让沈雨泽留宿。
　　沈雨泽婉拒了陆妈妈的好意，说家里人管的严，若是一晚不回家，他母亲非要报警不可。
　　陆妈妈只当他是讲笑话，她也是做妈妈的，从没听过这世界上有这么夸张又控制欲强的母亲。
　　见他确实无意留下，陆妈妈只能和爱人一起把沈雨泽送上了车。
　　“小陆，谢谢你在学校这么照顾平平。这次他受伤了，要不是你忙前忙后的照顾着，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陆妈妈一边说着，一边从窗口递过来一只沉甸甸的饭盒，“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咸酸饭，用的都是自家熏的腊肉腊肠，番薯和芋头也是亲戚种的，你就当尝尝鲜，千万别嫌弃。”
　　那饭盒是老式的保温盒，塞得满满当当的，入手沉甸甸，至少有一斤。
　　沈雨泽推辞不过，还是收下了。
　　陆爸陆妈一直把沈雨泽送出了巷子口，他们目送着那辆豪车远去，直到尾灯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夫妻二人才手挽着手，转身向家走去。
　　……
　　深黑色的轿车穿过车流，在夜幕中疾驰着。
　　坐在后排的沈雨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轻收，虚虚捏了捏空气。他自言自语：“明明身上那么瘦，没想到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挺有肉的。”
　　司机没听清：“少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雨泽重新坐直，一脸淡定地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椒江市虽然人口不多，但晚高峰依旧漫长且恼人。
　　跨江大桥上堵成一片红色，沈雨泽百无聊赖，视线落在了旁边座位的饭盒上。
　　他一晚上没吃饭，现在也饿了。虽然在车上用餐并不符合他从小到大学到的礼仪，但……管它呢。
　　沈雨泽拿过饭盒放在腿上，然后轻轻打开了盖子。
　　盖子刚一打开，扑面而来的油脂香味就充斥了整个车厢。
　　咸酸饭是当地人家常吃的一种主食。把腊肉切片，焖饭时，在生米中投入豆角、芋头、番薯，再佐以腊肉一同焖熟。沸腾的蒸汽会把腊肉中的油脂逼出来，让其渗入米饭内，保证每一刻米饭都晶莹润泽、带着肉香。
　　蒸熟的咸酸饭鲜香适口，配上一碟青菜，便是一顿足以在寒冷夜晚慰藉人心的佳肴了。
　　沉甸甸的饭盒里，除了有混合着芋头番薯的米饭以外，还有三大片腊肉与一根腊肠深深埋在饭里。饭盒旁边的小格子里是一点炒苋菜，荤素搭配，让人光是看着就食欲大增。
　　沈雨泽还未有动作，倒是前排的司机腹中传来一阵擂鼓声。
　　“……”司机尴尬极了，其实他已经吃过了，但谁让沈雨泽那份饭盒散发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呢，他真的忍不住吞口水啊！
　　沈雨泽瞥了他一眼，按下手边的升降版，前后排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他的饭，别人多闻一下都不行。
　　就在沈雨泽决定下筷之际，一道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沈雨泽蹙眉看向手机屏幕，在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电话铃声刺耳无比，步步紧逼。
　　他本不想理会，但铃声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沈雨泽知道，如果他一直不接，电话那端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会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直到他妥协为止。
　　最终，沈雨泽按下了接听键。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熟悉而尖刻的女声响起：“小泽，都晚上九点了，你怎么还没到家？”
　　“……”沈雨泽没有问邓虹是怎么知道他在哪里的，以邓虹的控制欲，她有万千种办法掌握自己儿子的行踪。他语气疏离，冷淡地问，“怎么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之前不是说，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吗？”
　　自从上次母子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后，已经许久没有再联系过了。邓虹被他气得要死，据疗养院里的人说，邓虹又摔了不少东西，边砸边骂：“”“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天高地厚”“翅膀硬了就要甩开母亲”“跟他那个爹一样”……后来，邓虹一气之下叫上她的几个小姐妹飞去港岛血拼，光是买奢侈品还不够，又拍了一套几千万的珠宝，真真是把帝都的一套房戴在了脖子上。
　　那些小姐妹之间就属她嫁的最好，一跃成为豪门阔太。她从她们的眼里、嘴里收割了不少艳羡与恭维，心气终于顺了，这才想起远在椒江的儿子。
　　邓虹在电话里说：“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惦记你？”
　　沈雨泽轻笑一声。
　　邓虹又在那里演起来了：“你跑到那么远，不在妈妈眼前，我真的好担心你……今天早上我一起来，心就咚咚直跳，都说母子连心，我总怕是你出什么事了。”
　　“……”
　　“没想到真让我猜中了！小泽，你是不是又生病了，怎么又去医院了？严重不严重啊？不会又过敏了吧！”
　　沈雨泽没想到邓虹打来电话是这个理由。
　　他的手指曲起，轻敲膝盖，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今天他陪陆平去医院，虽然走了自己的关系，但他并没有受伤，按理说帝都那边不应该收到消息的……
　　沈雨泽不动声色地问：“你听谁说的？”
　　“你不要管我是听谁说的。”邓虹开始胡搅蛮缠起来，“我们做父母的，关心你难道错了吗？”
　　沈雨泽抓到了关键词：“‘父母’？是父亲说的？”
　　邓虹见儿子这么聪明，只能说了实话。原来今天沈总下班后，把邓虹叫到书房训斥了一顿，说她身为母亲，却不知道关心儿子，短短一个月就让沈雨泽进了两次医院。虽然沈雨泽一意孤行去了外地高中“打发时间”，但她不能对他不闻不问。
　　至于是谁告诉沈总这件事的……
　　“还能是谁？！不就是王诗雅那个小j人吗！她今天去医院看到你了。”提起那位存在感极强的情敌，邓虹恨的牙痒痒。“本来以为那小j人滚回她老家，就不会再蹦跶，没想到居然隔着这么远，还能影响到他！”
　　接下来，邓虹又骂个不停。沈雨泽听得心烦，很想问她今天吃药了吗。
　　沈雨泽打断她：“首先，我今天去医院并不是因为我生病了，而是陪一个同学去医院。其次……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去查查王诗雅为什么要去医院。她放弃帝都的一切回椒江老家本来就很奇怪，现在还频繁出入医院，你不觉得可疑吗？”
　　沈雨泽扔了一个重磅炸弹给自己的母亲，不管他的猜测是真是假，足够邓虹忙活好一阵子了。这样，他也能有时间喘息。
　　邓虹果然轻易地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电话挂断后，沈雨泽把手机扔到一旁的座位上，觉得身心俱疲。
　　放在膝盖上的咸酸饭已经失去了温度，凉透了的油脂凝固在了腊肉之上，沈雨泽已经回忆不起来刚才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美食的心情了。
　　沈雨泽望着这份晚餐，不由得想，陆阿姨在给家人做饭时，会是什么心情呢？陆平在吃到由妈妈亲手制作的咸酸饭时，又是什么心情呢？
　　那一定是一种平凡却踏实的幸福。
　　那是沈雨泽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别人家的“哥哥”“姐姐”，不会年龄比他“妈妈”还要大。别人的“爸爸”也不会头发花白，老态龙钟。
　　沈家就像是一捧腐土，在黑暗中扭曲、溃烂。沈雨泽就是开在腐土上的罂粟，看似美丽，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的血都是脏的。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母亲的电话，而是陆平的短信。
　　陆平：你安全到家了吗？
　　陆平：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冻雨，我记得你家有排气扇，记得关上，要不然会很冷的。
　　陆平：还有，一定要给我保密。如果有同学问我为什么请假，不准说我摔到尾巴骨了！
　　陆平：否则我创死你！凸＿凸
　　“……呵。”看完这几条短信，沈雨泽原本阴郁的心情又一次被一缕阳光拯救了。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当沈雨泽不由自主地向阴暗的深处坠落时，那个男孩都会及时的伸出手，把他拉出泥沼。
　　他为沈雨泽做了很多，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
　　在陆平眼中，沈雨泽是璀璨的宝石，而他是虚假的扮演者。
　　但在沈雨泽心里，一切恰恰相反——污秽的是自己，发光的是他。


第36章 
　　陆平的不幸以及幸运之处在于：他摔伤屁股是在周四， 医生让他在家卧床静养三天，刚好就是五六日三天。这么一来，他实际上只缺了周五一天课， 只要管同学借笔记就能补上。
　　周一早上，半血复活的陆平以极慢的速度踏进校门。虽然他现在能走路了，但尾椎骨依旧在隐隐作痛， 昨天他洗澡时， 特地照了下镜子——淡紫色的淤血已经消退了不少， 但尾椎附近还是有些红肿， 连带着左右两瓣臀瓣也染上了那些颜色。就算他小时候吃柴， 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走在校园里， 他尽量表现的稳重、正常，但其实每迈出一步，他的灵魂都在哀嚎。昨天他在家练习走路时， 妹妹还说他像小美人鱼， 因为小美人鱼刚化成人形时就是这样， 每走一步都痛的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陆平真的好痛，如果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在十万年前从海洋走向陆地，好好的有脊椎海洋生物不当，为什么非要直立行走呢？
　　等到陆平一步一挪地走进教室时， 班里的同学基本已经到齐了。
　　没人和陆平打招呼， 也没人询问陆平周五为什么请假。陆平即庆幸又失落。
　　他挪到教室最后一排， 慢吞吞从包里掏出妈妈给他专门做的小垫子：垫子呈u型， 倒着垫在屁股和大腿下面， 刚好可以让尾椎的地方悬空。
　　其实医生说，如果没有垫子的话， 小朋友的儿童泳圈也可以。安安为自己的亲哥哥贡献出了自己最爱的小泳圈，陆平看了眼泳圈上的艾莎公主，婉拒了妹妹的好意。
　　放好垫子，陆平终于可以舒服的坐下了。
　　他身旁的座位还空着——沈雨泽除了刚转来的那几天上过早自习以外，之后就没有在八点以前出现在校园里。
　　班主任吴老师找他谈话，告诉他早自习的时候班长会查出勤，迟到一次罚5元，缺席一次罚10元（病假事假除外），罚款充作班费。
　　于是沈雨泽直接找班长交了300元，说包月。
　　陆平知道这事之后急得够呛，数落他：“沈雨泽，我知道你有钱，可是钱多也不是这样花的呀！你这是在浪费钱！”
　　沈雨泽：“怎么浪费了？”
　　陆平：“周末又不来学校，包月应该是200 元！”
　　沈雨泽：“……”
　　总之如此这般，陆平上早自习时可以舒舒服服霸占两张桌子，不用怕侵占同桌的领地。
　　陆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戳了戳坐在前面一排的班长。
　　“班长班长，”陆平说，“我周五请假了，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班长一脸为难：“我借给xx了……”
　　陆平：“所有的笔记都借出去了？”
　　“唔。”班长回答的很含糊。
　　陆平又去问那个xx同学。
　　Xx同学不耐烦：“我还没抄完呢。”
　　陆平：“那你抄完了借我抄？”
　　“不行，我同桌还在后面排着呢。”
　　陆平：“……”
　　陆平没有自取其辱继续追问能不能和他们轮流抄，因为他知道，什么抄不完、借出去了，都是借口。他们只是单纯不想借给他罢了，男生搞小团体的时候心眼可多了。
　　见陆平四处碰壁，陈妙妙看不下去了，主动跑过来：“陆平，你可以抄我的！”
　　陆平十分感激，接过了陈妙妙的笔记本。
　　他翻开她的笔记本，找到周五的内容。笔记前两行的字迹尚算整齐，从第三行开始，字迹逐渐变得狂野，字与字之间互相借偏旁，宛如一队迷路的蚂蚁爬过。
　　等到这页结尾，字迹已经看不出来是中文了，全部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点与线，偶尔会有一条惊天曲线，几乎要力透纸页。
　　陆平盯着这一页根本看不懂的点与线：“……咱们什么时候教密码学了？”
　　陈妙妙啊了一声，有些羞赧：“那是我太困了，半睡半醒强撑着写的……”
　　陆平：“……”
　　陆平：“…………”
　　陆平：“………………”
　　“谢谢你。”陆平把她的笔记本还了回去，“好人一生平安。”
　　他果然不应该对年纪倒数第四（算上沈雨泽她是倒数第五）的课堂笔记抱有什么希望。
　　就在陆平思索还能向谁借笔记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孟学姐！”
　　“孟学姐怎么来高二了？”
　　“学姐，你是来找人的吗？”
　　殷勤的问好声此起彼伏，众人循声抬头，果然看到一个娉婷的身影自走廊另一端款款走过来。
　　那个女生身姿轻盈，每走一步，身后的马尾辫便轻轻荡开，格外引人瞩目。
　　她在高二八班门口驻足，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豪不夸张的说——在孟昕出现之时，陆平发现他们班的男生就跟非洲大草原上的狐獴（=狮子王里的丁满）似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班长唰一声瞬移到班级前门，殷勤地问：“学姐，你有什么事吗？我是高二八班的班长。”
　　孟昕矜持地笑：“我来找人。”
　　一听说她是来找人，班长反应过来：“哦哦哦，你是来沈雨泽的吧？”
　　现在沈雨泽和孟昕的绯闻传得众人皆知，俊男美女搭配，就算丁满们想酸，也无处可酸。
　　“沈雨泽现在没在，他一般都早自习之后才来教室。”
　　没想到孟昕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来找他的。”
　　“诶？”
　　“我是来找他的同桌的。”
　　沈雨泽的同桌？那不就是——
　　一瞬间，班长的脑袋夸张的扭了过去，但没人会觉得他的反应太过火，因为这一刻，班里所有丁满都和他一样，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陆平身上！
　　陆平：“……”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平默默地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吞吞的，表情严肃的，穿过整个班级，走向了在门外等候他的孟昕学姐。
　　丁满们震惊：嵌糕王子什么时候和孟学姐这么熟了？？？？孟学姐来找他，他居然如此沉得住气，一点都不心急，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陆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陆平：……淦，我的屁股好痛哦QAQ。
　　……
　　当沈雨泽在上课前五分钟踏入教室时，并没有在身旁的座位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若不是在座椅上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屁屁垫，沈雨泽都要以为陆平又请假了。
　　不过陆平去哪儿了？伤还没好，就四处乱跑。
　　沈雨泽拉开椅子，还不待他坐好，前排的班长突然扭过身子，双手撑在了他的桌上，眼睛里写满了八卦！
　　有洁癖的沈雨泽低头看看撑在自己课桌上的手，又看看对方。
　　班长：“……”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他清清嗓子：“沈雨泽，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沈雨泽对班里的八卦根本不感兴趣，闻言并没有接话。
　　班长：“早自习的时候！有人来找陆平！陆平就跟她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猜那个人是谁！”
　　他说话时声音高昂，不管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都被他说成了感叹句。
　　“……”沈雨泽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抬眸问，“谁？”
　　“是孟昕！”
　　“……”
　　“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认识孟学姐的，孟学姐来找他，两个人就有说有笑的走了！”
　　“……”
　　谁说男生不八卦？他们八卦起来更可怕。班长还想继续和沈雨泽形容一下当时陆平的神态动作，可不等他开口，忽然觉得身边的温度下降了几度……他再瞧瞧沈雨泽的表情……呃，还是少说几句吧。
　　班长抖了抖，赶忙转了回去。
　　他同桌凑过来，嘀嘀咕咕问：“怎么样怎么样？沈雨泽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脸色那叫一个难看。”班长低声道，“肯定是吃醋了！”
　　同桌啧啧。
　　两个大男生八卦了好一阵子，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推测的答案对了，但没全对……
　　……
　　赶在第一节 课铃声响起之前，陆平急匆匆的回到了班里。
　　他这一出一进，身份从“嵌糕王子”变成了“被孟学姐约出去的嵌糕王子”，全体丁满们又开始行注目礼。
　　陆平目不斜视，从丁满群中缓缓穿过。
　　他落座于自己的宝座（屁屁垫）之上，一扭头，撞进了沈雨泽的视线里。
　　陆平：“……嗨？”
　　沈雨泽不动声色：“你干什么去了？”
　　陆平倒是挺坦荡：“哦，刚才孟学姐找我。”
　　沈雨泽：“她找你什么事？”
　　“就是‘那件事’啊。”陆平冲他眨眨眼，“她说想谢谢我，想请我吃饭。”
　　沈雨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同意了？”
　　“没有没有，本来就是举手之劳，我怎么好意思呀！”
　　沈雨泽这才放心下来。
　　也对，以陆平的性格，确实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没想到陆平的话还没说完：“不过嘛，我确实有一件事要麻烦学姐……”
　　说着，他一脸得意地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从怀中偷偷摸摸地掏出了两本粉色的笔记。
　　“他们高三这学期查漏补缺，要梳理高二的知识点，所以学姐那里刚好有高二的笔记！”陆平喜滋滋道，“我上周缺的笔记，可以补上了！”
　　孟昕成绩好，笔记做的也漂亮。粉色的笔记本翻开，所有知识点梳理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识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陆平“牺牲”了自己的屁股，是绝对不可能借到这么全面的笔记的！
　　“……”沈雨泽看着陆平炫耀的小表情，问，“如果你需要上周五的笔记，为什么不向我借？”
　　“诶？”
　　在陆平惊讶的目光中，沈雨泽打开书包，拿出了一本笔记。
　　翻开。
　　周五一共四门主科课，从第一节 到第八节，所有笔记都在本子上规矩地躺着。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那熟悉的字体一看就是出自沈雨泽之手。
　　陆平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你记的？”
　　沈雨泽回答得硬邦邦：“不是，狗记的。”
　　“……你知道这是在骂你自己吗？”
　　“……”
　　沈雨泽哼了声：“你到底抄不抄？”
　　陆平顿时摇摆起来：孟昕学姐的笔记可遇不可求，沈雨泽的笔记可求不可遇，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
　　陆平：“我还是选——”
　　在他说出答案之前，沈雨泽状似无意地提醒他：“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同学知道孟昕借你笔记，他们会不会好奇原因？”
　　陆平猛拐一百八十度，用夸张的咏叹调说：“——肯定是选你呀！我的好同桌！”
　　沈雨泽冷冰冰：“你刚才为什么犹豫了？”
　　“……”陆平闷头抄笔记，装成小聋瞎，绝对不能让沈雨泽知道自己的心虚！
　　……
　　因为陆平屁股受了伤，午休时他没办法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校园的另一头，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太折磨了。
　　为了照顾他，陆妈妈一早起来给儿子准备了饭菜，在保温盒里压的严严实实。陆平拿出来时，饭菜还热着，只是在保温盒里捂了太久，青菜稍微有点蔫。
　　只是他没想到，沈雨泽今天的午饭居然也是在学校吃的。司机把午饭送到学校门口，然后再由后勤部的老师送过来。
　　这就是有钱人的特权吗！
　　沈家厨师的好手艺陆平早就领教过，三层的食盒打开，热腾腾的菜香瞬间攻占了所有感官。
　　沈雨泽主动把午饭往两人中间推，还要给他夹肉。
　　陆平捂着自己的饭盒：“不用不用，你看，我妈给我做了咸酸饭呢。”
　　沈雨泽：“那正好，上次阿姨做的咸酸饭我没有吃够。你的分我一些，我的也分你一些。”
　　陆平又不傻，怎么可能明知道沈雨泽是在照顾他，还厚着脸皮占他便宜？
　　见他凛然不动，沈雨泽换了种说法：“厨师带这么多，我吃不完只能扔了。”
　　他这一钩实在太直，陆平明知是钩，但还是急得抓耳挠腮。
　　“别别别，我吃！”没办法，谁让陆平是勤劳简朴的劳动人民之子呢，从小背着“锄禾日当午”长大，浪费就是最大的犯罪，他肯定不可能看着沈雨泽把这么贵的肉和菜倒进垃圾桶的！
　　于是，陆平开开心心吃到肚子滚圆，果然是一粒米都没有浪费。
　　他收拾好饭盒，起身时手指一勾，把什么东西迅速藏在了裤兜里。
　　“去哪？”沈雨泽问。
　　“去厕所。”
　　沈雨泽挑眉：“我也去。”
　　陆平：“……你是小学生吗，难道要和我一起手拉手去厕所？”
　　哪想到沈雨泽真的把手伸到他面前，一副“我敢拉，你敢拉吗”的挑衅表情。
　　陆平……当然没有他这么厚脸皮。
　　两人一前一后往厕所走去。
　　现在所有同学都在食堂，教学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男厕所在走廊尽头，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洗手，内间如厕。内间有一排站立式小便器，还有一排马桶单间。
　　陆平迈进厕所的那一刻，突然如脚下安了弹簧一样就往单间冲。
　　他飞快冲进最内侧的一个单间，反手就要关门，可门还没阖上，沈雨泽的脚就卡了进来。
　　陆平先发制人：“沈雨泽，你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要干什么？”沈雨泽道，“上个厕所也鬼鬼祟祟的。”
　　“哪里鬼鬼祟祟了？”陆平故作镇定，“你出去，我要撇条。”
　　“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
　　沈雨泽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一管药膏：“那这是什么？”
　　药膏上印着一行药名，正是医院给陆平开的专门用于促进骨裂康复的跌打药膏。
　　陆平一摸裤袋，果然空空如也……
　　医生让他一天上三次药，早晚两次可以在家涂抹，中午只能自己躲进厕所单间。没想到沈雨泽眼睛这么尖，这都发现了。
　　陆平想要抢回自己的药，但沈雨泽反应敏捷，一推陆平的胸口，陆平就失去平衡往后退了一步。沈雨泽就抓紧这微小的机会，当机立断闪身挤进了单间里。
　　然后。
　　关门落锁。
　　狭小的单间原本只能容纳一个人，现在却有两个临近成年的少年，他们肩贴着肩，连转身都费劲。
　　陆平：“！！！”他羞赧，“你进来做什么？”
　　“帮你上药。”沈雨泽淡定道，“你一个人不方便。”
　　“我挺方便的。”陆平想起那天沈雨泽帮他上药时，他躲在被子里，脸红到快缺氧……难道他要让沈雨泽再“帮”自己一次吗？“我现在都能走路了，上药也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陆平恼了：“那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嗯……”沈雨泽认真思考了一番，“不如，你当着我的面给自己上一次药？”
　　陆平：“……”
　　陆平：“…………”
　　陆平震惊地感叹：“………………沈雨泽，你好变♂态啊！”
　　沈雨泽：“……”
　　陆平根本没察觉到沈雨泽的试探，在他看来，沈雨泽只是在和他开男生朋友之间的擦边球玩笑，根本不用往心里去。
　　实际上陆平还挺开心的。以前他在班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其他男生都不和他讲话，连笔记本都不愿意借给他抄。现在陆平有了沈雨泽这个好朋友，不仅特地为他记笔记、陪他吃饭，现在还和他开“那种”玩笑了！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男高中生之间纯♂洁的友谊啊。
　　沈雨泽有时候怀疑，陆平摔到的不是尾骨，而是脑袋。
　　“……算了。”沈雨泽选择暂时后退，“既然你没事了，那我走了。”
　　他不再去看陆平，转过身去拉单间门。
　　结果——拉不开。
　　他又拧了拧把手，还是拉不开。
　　他试了第三次，依旧拉不开。
　　陆平见沈雨泽对着大门扭了半天也没扭开，还以为他在故意吓他，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你别装啦。”
　　说着，陆平也伸出手，去拉那扇门。
　　这一次，陆平顺利的拉开了——不过，不是把门拉开了，而是把门把手拉开了。
　　沈雨泽：“……”
　　举着孤零零门把手的陆平：“……”
　　“……陆平，你带手机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所以咱们被困在厕所了？”
　　“看起来是这样的。”
　　现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这狭小的厕所单间里呆一个小时，才能等到其他同学来厕所，然后趁机向他们求救。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要怎么向其他人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困在同一个单间呢？


第37章 
　　狭小的厕所单间被马桶占据了一半的地盘， 剩下的空间十分有限，两个大男孩身处其中，连转个身都无比困难。
　　只要动一动， 手脚就难免碰到一起。
　　这一幕真是太荒诞，陆平抱怨：“沈雨泽，你说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来上厕所呢？害得咱们两个都被困在这里。”
　　沈雨泽倒是淡定：“门锁坏不坏， 和我过不过来没有直接联系。就算我不来， 门锁还是会坏， 你依旧会被困在这里。若是那样， 你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一个小时了， 那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不会啊。”陆平理直气壮地回答， “如果只有我被困了，你肯定不出二十分钟就发现不对劲，绝对会来厕所找我了！”
　　“……”沈雨泽又无奈又好笑， 没想到陆平会这么信任他。
　　坐以待毙不是沈雨泽的性格，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条可以逃出去的“路”——厕所单间的隔板距离天花板还有一定高度， 五十公分的空隙不算小，完全足够一个人爬出去了！
　　沈雨泽示意陆平抬头看：“我托着你，你从上面爬出去。”
　　陆平双手在胸前交叉，比出一个大大的达咩手势：“你对我的尾椎骨太信任了！”
　　他现在平地走路都要磨磨蹭蹭，爬上爬下更不可能。
　　陆平眼珠一转：“还是我托你吧， 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哪想到， 沈雨泽眉头一皱， 现场上演洁癖发作：“不要， 上面太脏了， 说不定会有蜘蛛。”
　　陆平：“……”
　　喂，大少爷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穷讲究了吧！
　　陆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你怕蜘蛛？”
　　沈雨泽：“当然不。”他补充，“我只是不喜欢和四条腿以上的生物打交道。”
　　“哦。”陆平偷笑，“所以你怕蜘蛛。”
　　“都说了我不怕蜘蛛。”
　　陆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怕蜘蛛也没什么的，罗恩也怕蜘蛛，但这并不影响他最后娶了赫敏啊。”
　　沈雨泽无可奈何，凶巴巴道：“闭嘴吧你这个麻瓜。”
　　就在两人交流“怕蜘蛛影不影响男性魅力”这个毫无营养的问题时，男厕所的外间忽然响起了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陆平表情一振，正要呼救，忽然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巴——他顺着那只手向旁边看去，只见沈雨泽眉头微蹙，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雨泽轻声开口：“先别说话。”
　　他说话时，唇瓣几乎就贴在陆平的耳畔。
　　陆平耳朵一热，下意识地听从沈雨泽的指令，屏住了呼吸。
　　凌乱的脚步声闯进了男厕所内间，听脚步声，至少有四五个人。
　　那群人走进内间后，一个粗犷的男声发号施令：“丁子，你去外间守着，如果老师来了就给我们报信。大头，眼镜儿，你俩检查一下隔间里有没有人。”
　　陆平：“？？？”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陆平心想，沈雨泽刚刚还说他上厕所鬼鬼祟祟，明明这几个男生才是真·鬼鬼祟祟吧。
　　等等，“眼镜儿”？“大头”？没记错的话，隔壁九班和十班有两个男生的外号就是这个啊！
　　而且这两人和陆平沈雨泽是有“前仇”的，之前在图书大厦，对方嘴贱不停地喊陆平的外号，沈雨泽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揍了他们几个一顿。
　　沈雨泽和陆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说话的男生声音十分陌生，陆平没有听过，对方应该不是文科班的，很可能是理科班……甚至是其他年级的。
　　在那个“带头大哥”的指示下，两道脚步声向着隔间的方向走了过来。丁子和眼镜儿一间间推开厕所单间的隔门，确认里面空无一人。
　　最终，他们的脚步声停在了最后一间隔间之外——也就是沈雨泽和陆平藏身的隔间！
　　隔着薄薄的一扇木门，门内的任何一丁点声音，都会让外面的人听到。
　　陆平因为太过紧张，抬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沈雨泽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沈雨泽没有说话，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在他们二人的注视之下，隔间的门板微微动了动。
　　门外人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很快，门板又动了动，这次晃动的幅度大了很多，外面人很用力的在摇门。在摇动时，门板上一些灰尘与漆皮都脏兮兮的掉了下来。
　　“赵哥，”眼镜儿报告，“这个隔间打不开！”
　　“你鼻梁上的东西是摆设啊？加起来四只眼睛怎么还这么瞎啊！”那道粗犷的男声骂骂咧咧地开口，“门上挂着那么大一个‘门锁已坏’你看不到啊？！”
　　门内的陆平：“……”
　　门内的沈雨泽：“……”
　　他们加起来也是四只眼睛，他们也没看到“门锁已坏”的标识，所以他们也瞎……
　　被骂了的眼镜儿讪笑两声，匆匆跑回到那个叫赵哥的男生身边。
　　所有男生围成一个小圈子，以那个领头的高年级男生为首。紧接着，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在人群之中响起，然后是第二声“噼啪”、第三声“噼啪”……听起来，像是打火机被按下时的声响。
　　半分钟后，一阵浓郁的烟味在厕所中扩散，甚至飘到了隔间之中。
　　到了这时，陆平终于明白过来他们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了！又是要人放风、又是要检查其他隔间有没有人——他们这是在聚众抽烟呀！
　　升入高中之后，很多男生为了“耍酷”“合群”“像成年人”，开始偷偷学抽烟。椒江一中治学严谨，教导处严抓校风校纪，抽烟一旦被抓到，就要全校通报批评，严重的甚至会给处分。可就算这样，也没能全面剿灭那些不守规矩的学生。
　　“变成大人”这四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对于还差一步就要迈入成年行列的他们来说，抽烟是他们变得“成熟”的最快途径。陆平真是想不通，抽烟哪里就和成熟挂钩了，会认为“抽烟=成熟”的人，明明是天底下最幼稚的家伙了吧。
　　之前，陆平也听过相关的传言，什么xx班的xx兜里有烟，xx班的xxx带打火机来学校，只是从来没亲眼见过。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撞见聚众抽烟的现场！
　　厕所里，那群男生沉浸在吞云吐雾之中。未成年人不能买烟，但赵哥是高三生，身份证已经成年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便利店买到烟，再转卖给高二、高一的小弟们。
　　在学校里抽烟，就相当于顶风作案，真是又刺激又爽。
　　赵哥猛吸一口烟，咬破烟嘴里的爆珠，清凉的薄荷味在嘴巴里爆开。他得意地想：教导处那个秃头主任想不到吧，我不仅抽烟，还就在厕所抽！抽完了把烟屁股扔到马桶里毁尸灭迹，绝对让你找不……
　　“——高二九班严俊、高二十班袁凯，你们躲在男厕所抽烟，就不怕被发现吗？”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从男厕所最里侧的隔间响起，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不让他们听出他的身份。
　　而被他点名的两个人，正是外号叫做“眼镜儿”和“袁凯”的两个男生！
　　大头和眼镜手一抖，手里的香烟拿不住，直接掉在了地上。背处分这个大杀器足够让他们胆颤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午休时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厕所，居然还有其他人！
　　赵哥也是一惊：“你是谁？”
　　说话时，他暗中给几位小弟使了使眼色——反正对方就一个人，他们可是有四个人呢！四对一，把对方从单间里拖出来，怎么也能把对方打服了！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隔间内的人开口，“你只要知道，我已经把你们刚才说话的内容都用手机录了下来，随时都可以发给老师。”
　　“……”
　　“一中的校规很严，证据确凿，怎么也够你们背一个处分了。”
　　“……”
　　“背处分”这个大杀器一出，足够把那几个小弟吓得胆寒了。这个年纪的男生实在矛盾，又想彰显个性特立独行，又怕让老师知道；又私下偷偷抽烟，又在家长面前装乖宝宝……若他们有胆子一条路走到黑也就罢了，就这么左摇右摆的，实在可笑。
　　眼看几个小弟已经面露怯意，赵哥一个人孤掌难鸣，他咬了咬牙，问：“你到底要搞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敲诈的准备。
　　赵哥还是很有些中二病在身上的——黑吃黑嘛，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他懂！
　　没想到，单间内的人却在短暂的沉默后，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你们有小刀吗？”
　　“啊？”
　　“削水果的折叠小刀。”单间内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有没有？”
　　还真问对了人，赵哥身上还真有一把三合一的折叠小刀，平时就拴在他的钥匙上。那人的语气带着莫名的威慑力，赵哥居然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的指挥把折叠小刀从钥匙扣上解了下来，正要从单间上面的空隙里抛进去，赵哥忽然反应过来。
　　赵哥：“等等，我可以给你小刀，但是你怎么保证，不把录音给老师？”
　　“你想让我怎么保证？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立个字据？”单间里的人冷笑两声，“搞清楚，现在是我在威胁你，不是让你给我提要求。”
　　“……”赵哥沉默了。
　　倒是他身旁的三个小弟急了，尤其是眼镜儿和大头更是头顶冒火：单间里的人既然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肯定是现实中认识的人！他们俩是最怕被告到老师那里去的！
　　“赵哥，你就给他吧，我们老班管的太严了。”
　　“赵哥，求求你了，我可是第一次抽烟呀！不能让我妈知道的！”
　　禁不住小弟们的哀求，赵哥动摇了。
　　赵哥喊话：“兄弟，你就说句话，发个誓，给个承诺行不行？”
　　“……承诺？”
　　“对。”赵哥说，“你就用……嗯，你就用男人的尊严发誓！如果你真的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你就不算男人，以后也不当男人了！”
　　这个承诺听起来很傻x，但对于十七八岁敏感年纪的男生们来说，“够不够男人”绝对足以击穿他们的自尊心。体育优秀的算“男人”、长胡子的算“男人”、会抽烟的算“男人”，那些文文弱弱的书呆子不算“男人”，向老师告状的也不算“男人”。
　　明明是一群被荷尔蒙支配的小屁孩，但这时候却讲起了“男人”的尊严。
　　单间里的人倒是很爽快，居然真的发誓了。
　　他以“男人的尊严”发誓，走出厕所之后，会把录音销毁，绝对不告密。
　　赵哥这才放心，把小刀隔着门板扔了进去。
　　之后，赵哥和小弟们急匆匆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进马桶里，让马桶帮他们毁尸灭迹，然后打开厕所窗户，又往身上喷了点花露水，急匆匆离开了。
　　待那些凌乱的脚步声远离，单间里，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少年同时松了口气。
　　“呼……”
　　陆平两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本来想安安静静等着那群坏学生滚蛋的，没想到沈雨泽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沈雨泽不仅大胆出声，而且反将了他们一军，把那几个大傻子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他们交涉时，陆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过，他也确实不能出声——从始至终，沈雨泽的手都按在他的嘴巴上呢。
　　沈雨泽捂住他的嘴，他就报复地去抓沈雨泽的手腕。这一场“角力”下来，沈雨泽手腕都被他掐红了。
　　“你抓我抓得这么用力做什么？”沈雨泽转了转手腕，他本身皮肤就白，陆平留下的指印很明显。
　　“还不是你，不打商量就突然说话。我害怕啊，我害怕当然会抓你了。”陆平理直气壮，“而且你不是还捂我的嘴吗。”
　　“我如果不捂你的嘴，你这只傻老鼠真要傻傻撞到那群鬣狗手里了。”沈雨泽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那只折叠小刀。
　　陆平在听到有人来时，第一反应是求救。但如果他那时候真的出声了，以那几个男生的品性，绝对会把他俩困在一个小单间的事情宣扬得满城风雨，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他们编排呢。
　　现在形势逆转，沈雨泽轻松占据了主动，不仅没让他们知道单间里还有陆平，而且还换来了一把小刀。
　　门把手被拔掉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锁洞和简单的旋转锁芯，沈雨泽低头研究了一下，把小刀插了进去。
　　陆平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就看到那柄小刀左捅捅、右插插，然后“咯嘣”一声，门就开了！
　　陆平眼睛瞪大：“真的打开了？”
　　“这种太简单了，比这更难的我都能开。”
　　沈雨泽把小刀收好，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然后迈步走出了这间困了他们将近二十分钟的逼仄单间。
　　厕所里，还萦绕着一股花露水混合香烟的古怪味道，沈雨泽眉头皱了皱，走向了厕所外间，拧开水龙头洗手。
　　陆平追过去，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开锁？”
　　沈雨泽一边仔仔细细地洗手，一边随口回答：“你知道我家里很有钱吧，为了防止意外，比如什么绑架之类的事情，所以从小就有专门的老师教过我这些。”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是在描述天气，而不是在谈一件攸关性命的大事。
　　他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听到陆平的回音。
　　沈雨泽关掉水龙头，侧头一看，却在男孩脸上，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名为“忧伤”的表情。
　　陆平看起来是真的很难过，他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嘴边挂着一个有些滑稽的笑容，两只手慌张抬起又无措放下，他像是想抱抱沈雨泽，又不知道这个时候适不适合拥抱。
　　沈雨泽一怔，轻笑了下，问：“怎么这幅表情？你不会是在同情我吧？”
　　说着，他抬起还滴着水的手，故意向陆平脸上抖了抖。
　　冰凉的水滴落在陆平脸上，让他的忧伤一扫而空。
　　“靠，脏死了！”陆平想躲，但他毕竟屁股还受着伤，像是中了减速debuff，只能慢吞吞地挪动，“你不要欺负一个病号啊！”
　　……
　　之后，沈雨泽陪陆平去了其他楼层的厕所。陆平抓紧时间上药，沈雨泽给他守门，待他涂好药膏后，两人才回到教室里。
　　等到他们回到班里时，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
　　陆平本想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没想到沈雨泽却不让他睡觉，而是拿出了一张纸，推到了陆平面前。
　　陆平：“？”
　　只见沈雨泽正色道：“身为椒江一中的一份子，咱们明知道学校里有人违反校规聚众抽烟，难道就这样包庇他们的行为吗？而且那个赵哥不仅自己抽，还卖烟给其他同学，这种事情对学校风气影响太坏了！”
　　其实陆平内心也觉得，不应该这样视而不见。但是……
　　陆平：“但你都拿‘男人的尊严’发誓了，如果你告诉老师，会不会不太好？”
　　“你说的对。”沈雨泽把纸又往陆平面前推了推，“所以举报信，你来写。”
　　陆平：“？？？”
　　他大惊：“难道我的男人尊严就不重要吗？”
　　“发誓的是我，又不是你。”沈雨泽说，“你只是这起事件的目击证人罢了！”
　　“可是……”
　　“陆平，你难道没有看学校的布告栏吗？”沈雨泽低声道，“抽烟是最严重违反校纪的行为，举报后一经查明，举报者可以奖励三百块钱。”
　　“！！！”陆平头顶立刻长出了一排叹号，“一个人算一次钱嘛？？”
　　四个人那不就是一千两百块钱！他一年的零花钱都有了！！！
　　想到这里，陆平立刻拿过纸笔，撸起了袖子。
　　——拜托，他不能为了男人的尊严，连钱都不要呀！


第38章 
　　“举报信”交上去之后， 不到一周就收到了回音——某天课间操时，教导主任带领两名体育老师，在高一三楼男厕所东侧“抓获”了聚众抽烟的男生四名， 正是赵哥、丁子、眼镜儿和大头四人！
　　赵哥不是初犯了，这次直接挨了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另外三人是初犯， 所以只被各自的班主任领回去教训， 又请了家长。
　　赵哥恨得牙痒痒， 放出话来， 说要狠狠教训那个出尔反尔的告密者。若是被他逮到， 绝对要把对方修理一顿！
　　风声传到了陆平耳朵里， 陆平他……凛然不动。
　　反正那几个蠢货绝对猜不到当时厕所里有两个人，他们骂就骂去吧，拿到手的小钱钱才是最香的～！
　　腰包鼓了之后， 陆平顿时财大气粗起来。
　　他已经计划好这一千两百元钱怎么用了， 他要给妈妈买一束花， 给爸爸买一根腰带，给妹妹买一只blingbling的大蝴蝶夹发卡，唔……还要给招财买一袋小鱼干！剩下的钱就充作他的小金库，多多益善嘛。
　　听完陆平计划的沈雨泽：“……那我的呢？”
　　陆平没听懂：“什么‘你的呢’？”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你连后院的那只猫都计划好送什么礼物了， 怎么不送我？”
　　陆平大惊， 捂紧自己的小金库：“你那么有钱， 还需要从我这里薅羊毛？”
　　“这不是薅羊毛。”沈雨泽义正严辞， “这是分赃。”
　　陆平：“………………”
　　最终， 陆平忍痛割肉，请沈雨泽去学校一楼的小超市实现“零食自由”。
　　说实话， 学校小超市里那些零食沈雨泽没有一个看得入眼，薯片、饼干、辣条、干脆面、小面包，沈雨泽又不是七岁，对这些玩意儿全无兴趣。
　　但是，沈雨泽就喜欢看陆平那副明明肉痛至极、却要强装大方的小表情。
　　沈雨泽的视线扫过货架上的一排排面包，先拿了一根两块钱的香肠，陆平表情镇定；他又拿了一只五块钱的椰蓉面包，陆平神态平和；然后是八块钱的巧克力、十块钱的大包装薯片、十二块的桶装口香糖……陆平的嘴角抖了抖，硬是没说话；等到沈雨泽的手伸向十五块的泡椒凤爪时，陆平终于忍不住了！
　　陆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雨泽挑眉：“你嗓子不舒服？”
　　陆平痛苦地捂胸：“我心脏不舒服。”
　　沈雨泽：“不舒服就忍着。”他淡定地又从货架上拿下一罐酸奶，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总价，大发慈悲地说，“就先这些吧。”
　　陆平能怎么办呢，只能从沈雨泽手里接过小购物筐，含泪跑去收银台排队了。
　　学生们都趁着课间下来买零食，排队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才排到陆平，收银员逐一扫码，很快报出一个总价。
　　学校的小超市是不能使用现金的，只能使用校园一卡通付款。
　　收银员在收款机上点了点，示意陆平把校园卡贴上去。
　　结果——
　　“滴滴滴！”
　　机器报错了。
　　“？”陆平疑惑，把卡拿下来又贴上去一次……结果依旧报错。
　　“同学，”收银员看了看机器上显示的代码，告诉他，“你卡里余额不足了。”
　　陆平这才想起来，他的卡里确实没那么多钱了。他们学校吃饭很便宜，他冲饭卡都是一次冲两百，再加上他平时很少来小超市买零食，就算买，也只选辣条那种便宜实惠的，两百块钱够他吃两三个星期了。
　　陆平尴尬地问：“……现金行吗？”
　　“不行，只能用校园一卡通。”收银员说，“同学，你还结帐吗？后面还有很多同学在排队。”
　　就在陆平犹豫要不要拿出几样东西不结帐时，排在陆平后面的寸头男生不耐烦了，那人直接一步挤开陆平，嘴里嘀咕：“不结帐就往旁边站，别耽误大家时间。真好意思拿这么多东西，自己卡里有多少余额自己不知道？”
　　最后那句话，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他看出陆平穿在校服外套里的帽衫和脚下的球鞋都是便宜货，以为他是打肿脸充胖子。
　　陆平听出寸头男生在嘲讽自己，但他不喜欢和人起冲突，干脆当作没听到。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出现一道身影，以强势不容拒绝的态度，坚定地隔开了陆平和那个寸头男生。
　　“你哪儿来的啊？”寸头男生没站稳，气急败坏地说，“知不知道排队啊？！”
　　“这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吧。”沈雨泽冷冷地问，“我们还没结完账，你挤什么？”
　　沈雨泽一手揪着陆平的帽衫领子，一手递出自己的校园卡，压在桌上，推给了收银员：“麻烦结账，用我的卡。”
　　陆平：“………………”
　　收银员也怕学生打起来，赶忙拿过沈雨泽的校园卡，在机器上“滴”了一下。
　　沈雨泽的校园卡里是有钱的，不仅有钱，而且……钱特别多。
　　划卡后，余额显示在了收银员那侧的屏幕上。在看清屏幕上的数字时，收银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沈雨泽不动声色地问：“对了，我卡里有多少余额？我不知道。”
　　这话明显是说给那个寸头男生听。
　　收银员宛如梦游一般讲屏幕上的数字复述了出来。
　　九万九千九百三十二。
　　收银台上的这堆零食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六十多块钱。
　　也就是说……沈雨泽原本卡里的余额有十万？？？？？？
　　陆平：“………………”
　　寸头男生：“……………………”
　　排在后面的其他学生：“……………………”
　　沈雨泽淡定地收回了校园卡，用袋子装好那堆零食，然后在众人震惊至极的注视之中，他继续揪着陆平的帽衫领子，就这样把他揪出了学校小超市。
　　陆平屁股还没好利索，走路慢吞吞的。平时他上楼梯都要呲牙咧嘴，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屁股上。
　　他幽魂似得迈了几级台阶，脑袋里的发条终于重新开始旋转。
　　他停住脚步，看向身边一派稳重的少年，急切地问：“沈雨泽，我刚才没听错吧，你的……”他又匆忙压低音量，像做贼似的，“你校园卡里有十万块？？？”
　　“嗯，怎么了？”沈雨泽掏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陆平。
　　陆平哪敢接啊，哆哆嗦嗦地把卡塞回到沈雨泽的手心，又觉得不放心，要求他把卡装好。
　　“你疯了吗？往校园卡里充十万？”陆平倒是听说某些富二代住宿生，会一口气往卡里冲三五千。但往校园卡里充十万，他真怀疑沈雨泽是脑子有病。
　　不，准确来说，是又有钱，又有病。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当初办转学时，是管家负责跑这些手续的。”沈雨泽耸了耸肩，“估计她就是问了一下最多能充多少钱，她就充了多少钱吧。”
　　陆平：“……你又不在学校吃饭，充这么多钱有什么用？”
　　“也对。”沈雨泽想了想，认真问，“要不你替我花？”
　　“你当我是猪呀，”陆平无奈，“就算我一天吃一百块钱，三年都吃不完吧。”
　　……
　　周五最后一堂课，惯例是体育课。陆平尾椎骨的伤还没好，他遮遮掩掩地给体育老师交了请假条，得到了“去看台上和肚子疼的女生一起坐着吧！”的优待。
　　在初中时，陆平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每次体育课总有女生要请假，而且借口永远都是“肚子疼”。那时候班上有男生耍滑头，想偷懒，便也跟体育老师说自己“肚子疼”，结果被老师罚跑了十圈操场。
　　一切的转折是在陆平初三的某天——还记得那天，学校医务室的老师走进教室，让所有女生跟着班主任去会议室，所有男生留在教室里。然后，老师拉上了窗帘，关掉了教室的灯，给所有男生放了一部“教育片”。
　　那部“教育片”不算长，只有二十多分钟。刚开始放映时，班里乱糟糟的，时不时还有男生们的嬉笑，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涩与期待的笑。
　　渐渐的，那些笑声消失了，除了屏幕上播放的配乐以外，整个屋里极其安静，仅有男生们沉默的呼吸声。
　　在黑暗里，小男孩陆平看得格外认真，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在越大越发达的城市，性教育的普及越早，很多和他同龄的孩子早在小学时就已经接触过这些教育了。而这个北岸男孩，直到初三，才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在大屏幕上看到“他”和“她”的不同。
　　原来女生体育课请假是因为这个，原来男生早上起来要洗内裤是因为那个……陆平太晚熟了，他一边看片子一边对照自己，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教育片里说的那样，会对女生的一举一动产生太多的关注。
　　就算是几年后的现在，他和女生们并排坐在操场边看台上，依旧不觉得有什么“怦然心动”的感觉，只觉得……十分尴尬。
　　最尴尬的是，那几个女生每人都带了一个小坐垫，防止受凉；陆平也带了他的u型小坐垫，防止加重伤势。
　　陈妙妙也是请假的一员。
　　陈妙妙现在和陆平逐渐熟了，陆平觉得，如果以和沈雨泽的“友情”作为基准的话，陈妙妙至少算是他的0.2个朋友。
　　陈·0.2个朋友·妙妙看向陆平屁股下的坐垫，困惑地问：“你怎么请假了？”
　　陆平含糊地说身体不舒服。
　　好在陈妙妙没有追问，而是八卦地问了另外一个话题：“陆平，我听人说，沈雨泽往校园一卡通里充了十万块钱，真的假的？！”
　　这件事可是最近学校里最热门的八卦了！沈雨泽在学校还是很有知名度的，那天在学校小超市，很多人都在，于是这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对于这个传言，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陈妙妙夹杂在两者之间，半信半疑。她知道陆平和沈雨泽关系好，作为八卦天后，她当然要掌握最准确的消息！所以她特地和陆平求证。
　　财不露白，陆平含糊地反问：“你觉得真有人会往饭卡里充十万吗？”
　　陈妙妙：“别人的话，不可能；但沈雨泽的话，有可能！”
　　“为什么？就因为他有钱？”
　　“不，因为他那张脸！”陈妙妙夸张地双手托腮，羞答答说，“你不觉得有沈雨泽那张脸在，他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吗？”
　　“……”陆平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不觉得。”
　　他只会觉得沈雨泽是个长得帅的傻子。
　　……
　　这节体育课，老师没让学生自由活动，而是列队折返跑，沈雨泽最不喜欢运动，黑着脸绕着操场跑了几圈，浑身都透着不爽。
　　最让他不爽的是……在他辛辛苦苦跑步时，陆平那小混蛋居然和其他女生聊的这么开心！
　　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聊着聊着，陈妙妙居然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瓜子，分给了陆平！
　　陆平（假装）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捧瓜子。
　　陆平其实不怎么会嗑瓜子，其他女生可以只用牙齿就把瓜子仁磕出来，但他不行，他必须先用牙齿咬开一个小缝，再用手掰开，笨拙地从瓜子皮里寻找果仁。
　　他找的非常专心，沈雨泽从他面前跑过去好几次，陆平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真是一只负心薄幸、有了粮食就忘本的小老鼠。
　　沈雨泽：“……”
　　下课铃一响，沈雨泽径直走到陆平身边，一句话也不说，表情冷冰冰地盯着他。
　　其他女生都被沈雨泽吓到了，陆平倒是淡定，慢条斯理地把瓜子皮用纸巾包好，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一手抓住沈雨泽的胳臂，这才借力站起了身。
　　“我先走了啊。”陆平向女生们挥挥手，“回见。”
　　说完，他便抱着他的u型坐垫，慢悠悠地跟在沈雨泽身后离开了操场。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陈妙妙忽然握住身旁小姐妹的手。
　　陈妙妙声音颤抖：“这个糖，是单我一人嗑到了，还是别的妹妹也有？”
　　小姐妹：“……？？？”
　　……
　　沈雨泽走得很快，陆平屁股疼，多走几步就追不上了。
　　陆平干脆不走了，站在原地喊话：“沈雨泽，你又犯什么大少爷脾气？你忘了咱们的‘同桌守则’前两条怎么写的了？第一，禁止冷战，第二……”
　　“——第二，有问题及时沟通。”那块橡皮现在还放在沈雨泽的笔袋里呢，每天都要拿出来把玩一阵，他当然不会忘。
　　陆平一叉腰：“所以我命令你，多和我沟通！”
　　沈雨泽转身回到陆平面前，垂眸看他：“你需要和我沟通吗？我看你和陈妙妙沟通得挺好的。”
　　“……”陆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因为我和陈妙妙多说两句话，你就生气了？”
　　陆平想，难道这就是大少爷的独占欲吗，就因为自己是他的朋友，所以从始至终就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朋友。
　　沈雨泽微微移开视线，不想让陆平看清自己眼里的狼狈：“……你们还一起吃东西了。”
　　虽然只是瓜子这样的小东西。但在今天之前，陆平只和沈雨泽一起分享过食物。
　　听到这里，陆平冲他勾了勾手。
　　“沈雨泽，你把手伸出来。”
　　“……？”虽然不知道陆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沈雨泽还是伸出了手。
　　然后，陆平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巾，轻轻放在了沈雨泽手心。
　　“你打开看看。”陆平冲他眨眨眼，“包你满意。”
　　沈雨泽不明就里，拆开了那团纸巾——里面，是一把破破烂烂的瓜子皮。
　　沈雨泽：“？？？”
　　陆平：“！！！”他大窘，脸都涨红了，慌张地把那团乱糟糟的瓜子皮抢回来，“对不起对不起，重来一遍，我搞错了！！”
　　男孩胡乱把包着瓜子皮的纸巾塞回衣兜，然后从另一侧兜里又掏出了一团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皱巴巴的纸巾。
　　这一次，他没让沈雨泽拆开，而是主动把纸巾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次没搞错，纸巾里，静静躺着几十枚完完整整的瓜子仁。
　　这就是刚才陆平用手一个个掰开、一个个挑选、一个个保存下来的瓜子仁。
　　他全部留给沈雨泽了。
　　沈雨泽从小到大，收到过的昂贵礼物不计其数，海外引进的名马，名匠打造的手表，甚至价值千万的房产……但奇怪的是，他在收到那些礼物时，他甚至连假装快乐都很难。
　　但现在，这一捧小小的、轻飘飘的、几乎完全不值钱的瓜子仁，却让他的心重重跳动。
　　男孩抬起头，初秋的阳光都及不上他笑容的明媚。他带着一丝丝邀功的语气，说：“都是给你留的，我尝过了，真得很好吃！”
　　他生怕沈雨泽不信，干脆拿起一颗，直接递到了沈雨泽唇边。
　　一颗瓜子仁才能有多大呢，沈雨泽嘴唇微张，舌尖一舔，便把那颗瓜子仁勾入了口中……甚至“一不小心”，嘴唇就碰到了陆平的指尖。
　　“确实很好吃。”沈雨泽盯着男孩的眼睛，轻声道，“我会珍惜的。”
　　……
　　一捧瓜子仁并没有多少，即使沈雨泽吃得再珍惜，依旧很快就吃完了。
　　陆平拍拍胸脯保证，下次有机会再给沈雨泽剥。
　　沈雨泽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我看现在就去买瓜子吧。”
　　陆平：“？？？”
　　大哥，他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啊！沈少爷又不是没钱，干嘛不去买机器剥好的瓜子仁，便要压榨他这个杨白劳呀。
　　但沈雨泽注意一定，直接拉着陆平去学校的小超市，然后把货架上的所有味道的瓜子一样买了一袋。
　　陆平：“……老板，这是另外的价钱。”
　　沈雨泽并不在意：“另外的价钱那就另外的价钱，一个瓜子仁一块钱我也出得起。”
　　“！！！”陆平就差抱他大腿了，“要真一块钱一个瓜子仁，我可以剥到你破产！！！”
　　超市的收银员对沈雨泽印象深刻。废话，谁能不记得在校园卡里整整充值了十万的富二代学生呢，尤其这个男生还长得如此英俊。
　　沈雨泽拿着几包瓜子走到收银台前：“结账。”
　　他还是如此寡言。
　　收银员扫完所有商品条码，已经做好准备再次见证一遍价值十万的校园卡了！！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沈雨泽摸遍了浑身上下的所有口袋，都没有摸出校园卡。
　　在旁边等着他结账的陆平问：“你是没带卡吗？那先用我的结账吧。”
　　“……不是，我带了。”沈雨泽回答，“上体育课之前，我确实带在身上了。”
　　陆平：“……那卡呢？”
　　“卡不见了。”
　　陆平：“草！！”他头一次骂出脏话，“卡丢了？？？？？”
　　沈雨泽居然还能保持淡定：“嗯，可能是跑步的时候掉了。”
　　陆平二话不说，扔下瓜子就往外冲——十万块钱的校园卡丢了，他要磕多少瓜子仁啊！！！！
　　……
　　陆平顾不上屁股的伤势，一瘸一拐地往操场冲。
　　问题是，现在是周五的放学时间，全校上千学生都在同一时间往校门外走，操场就在教学楼前，每个人都会经过操场……即使陆平和沈雨泽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绕着跑道走了很多遍，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沈雨泽遗失的学生卡。
　　陆平整个人都被打击得摇摇欲坠，虽然这十万块钱并不是自己的，但他却比沈雨泽这个当事人还要焦急。
　　沈雨泽倒是一派镇定，反过来安慰他：“校园一卡通也是学生证，上面有我的照片、班级、姓名。被别人捡到，若是想还的话，肯定能找到我。”
　　“若是不想还呢？”
　　“不想还的话……”沈雨泽挑眉，“……也得看看那个人有没有胆子花啊。”
　　“……”陆平仔细一想，发现沈雨泽说得确实在理。
　　那张卡里可是有十万块钱啊，沈雨泽又是学校的名人，就算有人捡到卡想占便宜，一看里面这么多钱，肯定不敢轻举妄动了。
　　两人商量了一下：现在是周五放学时间，捡到卡的人如果想还，周一肯定会来班里找沈雨泽。如果过了周一依旧没人来还卡，到时候再去教务处锁卡补办。
　　暂时只能这样了。
　　……
　　因为放学前的这个糟糕意外，陆平原本对周末的期待都被磨没了。
　　他拒绝了沈雨泽送他回家的提议，一个人坐上公交车，晃悠悠地回了家。
　　自从他受伤后，爸妈为了让他养病，就没再让他跟着他们一起出摊，而是让他在家陪伴安安。
　　他回家后，先给妹妹辅导功课。现在小学生功课也很多，听写、朗读、背古诗、记日记……陆平觉得安安比他小时候辛苦多了。
　　直到晚上九点半，小姑娘才磕磕绊绊地把古诗背下来。现在安安正是换牙的时候，说话时嘴巴漏风，背古诗时很滑稽。陆平想笑又不敢笑，怕自己一笑，妹妹又不肯好好念书了。
　　小朋友不能太晚睡觉。陆平哄着小公主刷牙洗脸，给她送上床，然后才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而这时，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了。
　　陆平打开台灯，坐在自己书桌前。从书桌正对的窗户向外望去，刚好可以望见椒江对岸的风景。
　　他望着灯光茕茕的高楼，不禁出了神——不知道高塔里的长发公主在做什么呢？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沈雨泽发消息聊天。
　　真奇怪，明明几个小时之前才分开，居然现在就开始想念了。
　　他打开手机，正准备点开通讯录，忽然视线被一个熟悉的图标所吸引——partner软件右上角，清晰地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数字“2”。
　　陆平知道，这个字符的意思是，有人给他发私信了。
　　@fake-diamond的账号，陆平一直断断续续地保持更新。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他却像是上瘾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最开始他伪装成沈雨泽，是想借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获得他在现实中从未体会过的尊重与善意。他太寂寞了。他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在网上披上一层虚幻的壳子，才会有人看到他。
　　他沉迷于被人喜欢的感觉，即使明知道，他们喜欢的并不是自己。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沈雨泽没有来到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啊。如果沈雨泽依旧在遥远的帝都，那么自己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钻石美梦。
　　但沈雨泽来了，他偏偏来了。他打破了完美的神话，更真实的站在了陆平的面前。
　　陆平太矛盾了，他甚至看不起他自己。他一边享受着沈雨泽的朋友身份，一边又在阴暗的角落，偷偷窃取沈雨泽的养分。
　　如果沈雨泽知道他私下做的这些坏事，如果沈雨泽知道他内心的卑鄙与虚荣，如果沈雨泽知道他居然如此渴求别人的关注……一定会觉得他很可笑，不会再理睬他了吧？
　　陆平一想到，当事情败露后，沈雨泽也会像那些曾经厌恶自己的人一样，把他狠狠推开，然后踩上两脚，说不定还要和别人抱怨：“真恶心，居然被这种人黏上。”……他就难过到整颗心都皱到了一起。
　　一步错步步错，陆平说了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陆平叹了口气，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partner软件右上角的数字从“2”变成了“3”。
　　陆平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他打起精神，点开了软件后台。
　　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头像静静躺在他的收件箱里。
　　在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之后，陆平的呼吸一滞。
　　【沈雨泽，在吗？】
　　【我在操场上捡到了你的学生证】
　　【周一见】


第39章 
　　陆平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整个周末。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 partner没有私信已读功能，而且他整个周末都没有发布一条动态，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登陆软件、没看到这条私信。
　　但是，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对方已经掌握了沈雨泽的真实身份，完全可以在周一上学后， 直接杀到班里找他！到时候， 陆平“偷”沈雨泽身份的事情， 就会彻彻底底的曝光了。
　　光是想一想， 陆平就忍不住心颤。
　　那个人的账号叫做@ash， 头像是锦鲤， 陆平看了一下他的账号内容，大多是转发“逢考必过”之类的玄学祈福，偶尔抱怨一下学校的食堂真难吃。
　　根本提取不出来任何有效信息。
　　但是， 对方既然能准确说出在操场上捡到沈雨泽的学生证， 那就足以证明对方是一中的学生了。
　　会是谁呢？
　　到底会是谁呢？
　　会是他们班上的人吗， 还是其他班的同学？会是某个擦肩而过的男生，还是一直在偷偷关注沈雨泽的女孩子？
　　陆平的大脑被各种各样的猜测填满，导致他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觉，稍一睡熟，就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 他站在高高的舞台上， 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王子服饰， 画着夸张的妆容， 卖力的演着独角戏。他唱着， 跳着，演着， 他拿出了他最佳的演技，卖力取悦着台下的观众。可是突然间，音乐没了，灯光没了，掌声也没了……他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一枚臭鸡蛋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重重落在了他的脚下。
　　他变得好狼狈，华丽的戏服褪去了光泽，头顶的皇冠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他脸上的油彩也融化了，顺着眼角往下滴落，像是无声的哭泣。
　　他身边围了很多人。
　　有看热闹的同班同学，有对他指指点点的粉丝，有失望的父母……
　　有人戏谑地叫他外号，嘲讽：“嵌糕王子也配做王子吗？”
　　有人愤怒的吐口水，诘问他：“呸，你这个骗子，谁想做你的粉丝啊？”
　　有人对他摇摇头，叹口气说：“平平，你怎么能撒谎呢？”
　　陆平所做的一切都被戳穿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所有人的审判，他想要辩解，可陆平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缓缓从人群之后走了过来。有一束光追随着他，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光本身。
　　那束光停在了陆平面前。
　　陆平慌张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光里的沈雨泽。
　　沈雨泽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没了平时的温度，只剩下初见的陌生与冰冷。
　　“陆平，”他说，“——你真让我恶心。”
　　……
　　陆平从梦中惊醒，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
　　他去洗漱时，发现自己眼睛红红的，本来就不甚明显的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他悄悄用了妈妈的眼霜——陆妈妈的眼霜是今年她生日时，陆平用压岁钱在直播间抢的，陆妈妈数落他乱花钱，但还是美滋滋收下了，平日用得很节省，每次只涂一点点。现在用了半年了，眼霜还剩下小半瓶呢。
　　陆平狠心挖了一大坨，对着眼睛周围打圈圈。左三圈右三圈，倒真让眼睛消肿了不少。
　　幸亏陆妈妈一大早出摊了，才没有发现儿子的古怪行为。
　　陆平在家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磨蹭到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才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走出了门。
　　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陆平心里的退堂鼓敲啊敲的，一刻都没停过。
　　要不然今天别去上学了……
　　要不然转学吧……
　　要不然回北岸读书吧……
　　要不然直接离开地球吧！
　　陆平知道自己的性格总是太消极，遇到问题之后不想着如何解决，而是想着逃避。可是没办法啊，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决掉那个神秘的@ash，才能让他/她不在沈雨泽面前戳穿自己的秘密啊！
　　即使陆平心中百般不愿意回到学校，但公交车依旧准时准点把他送到了学校门口的站台。
　　陆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学校，他平时走路都爱低着头，默默看脚下的路，但今天他一直仰着脑袋，眼神警惕地观察着那些从自己身旁经过的同学。
　　是他吗？是她吗？是他们吗？
　　陆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疑神疑鬼的三流侦探，看谁都有嫌疑。
　　他走进班里时，更是睁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同班同学。
　　结果没想到，当他看向同学们时，同学们居然也回望他！甚至有人在看了他一眼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平：“……？”
　　怎么了，难道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陆平摸了摸脸，奇怪，什么都没有啊。
　　他一头雾水地回到最后一排坐下，掏出课本上早自习。整个早自习期间，他一直心神不宁，课本定格在第一页，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东西。
　　他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教室门口，生怕忽然闯入一个陌生人，手里挥舞着沈雨泽的学生卡。
　　煎熬的早自习终于熬过去了，下课铃声响起，陆平瘫在座位里，把头埋进手臂中，藏住脸上的表情。
　　他心中的善良平平和恶魔平平又开始打架了。
　　善良平平说：不如直接和沈雨泽承认吧，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谎言越滚越大，会出事的！
　　恶魔平平说：不，绝对不行！说了你就会失去沈雨泽了！你好不容易有了朋友，难道你想重新回到形单影只的日子吗？
　　就在陆平趴在桌上思考人生时，忽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那熟悉的力度，让陆平噌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果不其然，沈雨泽就站在座位旁，笑容淡淡地看着他。沈雨泽素来有“不上早自习”的包月特权，每次都是在下早自习后才来学校。
　　“陆平，你昨晚没休息好吗，怎么趴在桌上？”沈雨泽问。
　　“没，没事……”陆平哪敢说实话，含糊地说，“我就是有点犯懒。”
　　他说话时，根本不敢看沈雨泽的眼睛，视线虚虚落在别处。
　　沈雨泽放下书包，落座，忽然探身逼近他。
　　陆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沈雨泽握住了手腕。
　　“别动。”沈雨泽眉头微蹙，目光就落在陆平脸上。离得这么近，陆平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你眼睛上有东西。”
　　“有什么？”陆平下意识接话，“有一点好看？”
　　“……”沈雨泽没听过这种土味情话，被他狠狠噎住，隔了几秒才说，“嗯，是挺‘好看’的。”
　　说着，沈雨泽拿出纸巾，直接动手帮陆平去擦拭眼角旁的痕迹。
　　这个动作实在太亲密了，可陆平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一丝一毫想躲的欲望，反而老实闭上眼睛，由得沈雨泽帮他擦。他乖极了，不躲亦不动，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幸好他们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这番亲密无间的小动作，并没让其他人察觉。
　　“好了，擦干净了。”沈雨泽说。
　　陆平的睫毛颤了颤，这才睁开眼睛，他看向沈雨泽手里的纸巾——纯白的手帕纸上，有不少浅黄色的像是油脂一样的东西，猛然一看，很像是“眼屎”！
　　陆平：“？！”
　　沈雨泽揶揄他：“你早上出门没洗脸吗？”
　　“当，当然洗了！”
　　“洗了？那这些是什么？”
　　陆平不说话了——如果没搞错的话，应该是他早上偷用妈妈的眼霜，没有涂均匀，结果眼霜搓泥挂在眼角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早上走进教室时，有人对着他偷笑了，原来是在笑他眼睛旁的“眼屎”啊！
　　但是，要他承认自己一个男孩子居然会用眼霜……听起来好像更奇怪了！
　　眼屎or眼霜，这是一个问题。
　　在经过一番艰难的抉择后，陆平只能认下那是眼屎了…………
　　他讷讷地从沈雨泽手里拿过那张纸巾，胡乱团成一团，扔进了两人课桌之间挂着的小垃圾袋里。
　　“你可以告诉我，让我自己擦的。”陆平说，“多脏呀。”
　　沈雨泽那么有洁癖的一个人，之前有同学把手放在他桌子上，他都要凶巴巴的瞪人家，现在居然亲手帮陆平擦掉眼屎（虽然并不是真的眼屎）……
　　“这有什么脏的？”沈雨泽一派坦然，“你和别人不一样。”
　　陆平：“……”
　　他很想问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但最终并没有问。
　　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因为在沈雨泽心中，陆平是他的朋友，既然是朋友的话，那自然会帮对方擦掉脸上的脏污。
　　陆平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冲动：他要不要赌一把呢？赌一赌他在沈雨泽心中的重要性？既然沈雨泽把他当作了朋友，那他只要把一切事情和盘托出，老老实实道歉，沈雨泽说不定会原谅他呢！！
　　想到这里，陆平鼓起勇气开口：“沈雨泽，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沈雨泽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陆平：“其实，我……”
　　“——沈雨泽，看这里！”就在此时，坐在前排的班长转过身子，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只见班长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沈雨泽，只听“喀嚓”一声响，手机记录下来了沈雨泽的身影。
　　拍完照，班长迅速转了回去，开始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敲打，像是在和谁聊天。
　　沈雨泽眼神一凛，直接探身按住了班长的肩膀。
　　沈雨泽：“你为什么要拍我的照片？”
　　班长一脸正直：“哦，吴老师让我收集一下班里同学的个人照片，现在就差你了。”
　　“我看起来是那么好骗的吗？”沈雨泽冷冷道，“我劝你最好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拿我的照片做什么？”
　　班长：“呃……”
　　沈雨泽：“怎么不说话？在想借口吗？”
　　沈雨泽沉脸的表情实在太可怕，班长被他一唬，只能支支吾吾说了实话。
　　原来，班长最近在玩某款游戏，加入了一个公会。公会里都是同龄人，群里每天都很热闹，他和其中一个女孩私下加了好友，渐渐的……就对那个女生有了好感。
　　班长布满痘痘的脸上充满了对青春的渴望：“虽然我和她不是一个城市的，但是我想和她处cp！如果处得好，等我高考后我们就能见面了！”
　　沈雨泽：“处cp？”
　　“就是网恋。”陆平给他解释，“在网上早恋。”
　　沈雨泽觉得好笑：“隔着网线，她呈现出来的样子很可能是编造出来的，你为什么要喜欢一个虚假的人？”
　　莫名中了一枪的陆平：“……”
　　自己有好感的女生被无缘无故诋毁，班长自然忍不了。
　　班长：“谁说她是假的了！她给我发了她的照片了！！”
　　说着，班长点开他们俩的聊天记录，给他们看女孩子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模样清秀可人，留着清爽的短发，穿着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坐在花坛前，模样文静。
　　他们俩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分钟以前，女孩子发来了自己的照片后，向班长索要他的照片。
　　陆平：“……”
　　沈雨泽：“……”
　　他们知道班长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班长满脸都是青春痘，这幅尊荣自然不敢让喜欢的女孩看到，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沈雨泽身上，想要用他的照片，和那女孩网恋！
　　沈雨泽冷笑：“所以，你要用我的照片骗人？”
　　“这个……处cp这种事，怎么能叫骗人呢？我是真心喜欢她，我，我都给她寄过好几次零食了！”班长尴尬地说，“沈雨泽，你就帮帮忙行不行？你放心，她是深市人，不会穿帮的。”
　　“你想都不要想，我是不可能答应的。”即使班长好话说尽，沈雨泽依旧不为所动，“首先，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都不能洗干净你骗人的动机。”
　　原本只是想看热闹的陆平，被这一箭精准地射向膝盖，让他噗通跪倒在地。
　　“其次，那个女生很无辜。她如果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骗子，她会怎么想？”
　　第一支箭还没**呢，第二支箭又来了，这次直指陆平的心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雨泽冰冷的眸子盯着班长，声音低沉至极，“——我最讨厌别人利用我。”
　　第三支箭精准打击，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被沈雨泽接连三句话打击得颜面尽失的班长，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但他并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反而觉得沈雨泽太过不近人情。
　　他嘀咕着“就是让你帮个小忙而已，不帮就算了，上纲上线做什么啊”，尴尬地转回了身子，至于他刚刚拍的照片，他也删除了。切，不用就不用，他还不稀罕呢。
　　解决掉班长这个大麻烦，沈雨泽的脸色终于云开初霁。
　　沈雨泽做人向来双标。
　　别人的手碰一下他的桌子，他嫌脏；陆平眼睛旁边有脏东西，他亲手擦掉。别人想用他的照片网恋，他觉得恶心；陆平披上@fake-diamond的外衣，他却觉得有趣。
　　总而言之一句话——平平做什么都是对的！
　　沈雨泽转头看向陆平，眼神回暖，继续他们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刚刚你说有件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陆平捂着身上插满的箭，挤出一个摇摇欲坠的笑脸：“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忘了……”
　　听过刚刚沈雨泽的话，陆平哪还敢说出真相？
　　如果他不想失去沈雨泽这个朋友的话，他绝对不能在沈雨泽面前暴露身份！！
　　至于那个神秘的@ash，他一定要想个办法，阻止他们见面……


第40章 
　　直到午休时间， 那个说要来找沈雨泽还校园卡的神秘家伙依旧没有出现。
　　陆平一上午坐立难安，沈雨泽发现他的异常，问他怎么了。
　　陆平：“那个捡你校园卡的人， 到现在也没有把卡还你，你难道就不着急吗？”
　　“不一定被人捡到了吧。”沈雨泽依旧淡定，“我后来又回忆了一下， 我带着校园卡其实去了好几个地方， 校园卡不一定丢在操场， 有可能丢到什么不起眼的角落， 比如草丛里。没人发现， 当然就没人捡到。”
　　“……”陆平又不能告诉沈雨泽， 他的卡确确实实被人捡到了，而且那个人随时随地可能蹦出来！
　　见陆平一脸焦虑，沈雨泽转而安慰他：“行了， 是我丢卡又不是你丢卡， 你替我这么着急做什么？先吃饭吧， 一会儿就要凉了。”
　　一边说着，沈雨泽一边打开了司机刚刚给他送来的食盒。
　　自从陆平受伤后，沈雨泽便每天陪他在教室里吃午餐。沈雨泽家里的大厨手艺极佳，每天换着花样做餐食，陆平今天早上照镜子， 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圆了不少， 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嵌糕。
　　今天沈雨泽的午餐照旧是四菜一汤， 分量十足， 除此之外还有保姆特地做的老式酥点——牛舌饼。
　　牛舌饼是帝都常见的一种甜点， 宽约两指，长约一掌， 外皮层层起酥，里面包裹着椒盐芝麻馅，咸甜适中，嘴唇一碰，酥皮就落了满手。陆平吃得狼狈，往前探着脖子，一只手在下面兜着，就像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吃完了一只小饼，他舍不得掌心里掉落的酥皮，一仰脖，全都倒进了嘴里去。
　　沈雨泽不爱吃甜，单手托着脸，静静看着陆平吃。
　　陆平吃东西时的样子也像小老鼠，两只手捧着小饼，小口小口的吃。他两颊鼓鼓囊囊的，眼睛也亮亮的，仿佛对于他来说，吃东西是世界上最重要、最美好的事情。
　　陆平胃口有限，牛舌饼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沈雨泽让他把剩下的带回家去，给陆家人尝尝。
　　陆平乐颠颠收好。
　　他必须承认，甜食是最抚慰人心的东西了！吃完两块小饼，他心里萦绕着焦虑削减了不少。
　　餐盒里还有一点食物残渣，陆平爱干净，不想拿回家再洗，每次都是吃完饭第一时间去洗碗。之前沈雨泽提出过帮陆平洗碗，结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第一次洗碗，就把陆平的保温饭盒摔裂了，从此以后陆平再没敢“麻烦”过他。
　　今天，陆平照旧拿着饭盒独自一个人离开教室，他走路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沈雨泽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但沈雨泽不知道的是——当陆平走出沈雨泽的视线范围后，他立刻拐了个方向，一瘸一拐地向楼梯间奔去。
　　他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停步，掏出手机点开了partner软件。
　　回复私信。
　　@fake-diamond：@ash，谢谢你，我才看到你的留言。
　　@fake-diamond：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没错，这就是陆平深思熟虑后想到的计谋！
　　他决定主动出击，不等@ash来找沈雨泽，而是直接以沈雨泽的名义去找@ash。见面后，他会告诉对方自己是沈雨泽的同桌，来替沈雨泽跑腿……总之，考验他演技的时刻终于到了！！
　　陆平运气不错，@ash居然在线。
　　@ash：我就在学校后门的小花园，我等你来。
　　那个小花园陆平再熟悉不过，那里是小黑猫招财的领地，也算是陆平半个主场了。他揣上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踏上了前往小花园的路。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要速战速决。
　　从教学楼走出来，顺着左手边一直走，再拐过两个转角，陆平终于来到了学校后门的小花园。远远的，只见一名穿着高一校服的女生背对着他站在大树下，个子不高不低，身材不胖不瘦，头发过耳，正有些紧张地在原地踱着步。
　　“……请问你是ash同学吗？”陆平试探性地问。
　　听到身后传来的陌生声音，那名女生仿佛触电一样飞快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陆平从未见过她，她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五官并没有什么特点，只是在鼻梁周围有些小小的雀斑。
　　她看起来太普通了，就像是大海里的水滴，就像是花丛中的野草，就像……陆平一样。
　　陆平心里微微舒了口气，原本的紧张渐渐消散了。可能是因为，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同样身为“校园边缘人”的气息吧。
　　“你是谁？”那个网名叫做ash的女生有些羞窘，双手插在口袋里，能看出口袋里有一个长方形形状的卡片。
　　“我是沈雨泽的同桌。”陆平拿出了之前在肚子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借口，“沈雨泽临时有事被老师叫走了，所以就让我过来帮他拿学生证。”
　　陆平的话越说越流畅：“你是高一的学妹吧？谢谢你，你把他的学生证给我就可以了。”
　　但是ash迟迟未动，像是还在犹豫什么。
　　陆平“啊”了一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他之前没说清楚，我以为ash是男生，没想到你是女孩子……你是哪班的？一会儿我和他去买点零食，送到你们班里去。”
　　“Ashley，你可以叫我Ashley。”女生忽然打断他，她并没有告诉陆平她的班级、和她的真实姓名，只用了一个代称。她摇了摇头，“我捡到他的校园卡，约他出来，不是想要什么答谢，我只是……”
　　女孩迟疑了许久，几经思索，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了沈雨泽的校园卡，以及——一封信。
　　信封是浅粉色的，上面还贴着可爱的贴画。
　　“本来想亲手交给他的。”Ashley局促地笑了，她笑起来时，鼻子两旁浅浅的雀斑也显得灵动不少，“既然学长你能代替他来取学生证，那你一定是他很好的朋友。”
　　“……”
　　“其实我已经在网上默默关注沈雨泽很久了，他的每一条动态我都会点赞、评论。拜托你把这封信交给沈雨泽，这里面有我想说给他的话。”
　　陆平盯着那封粉红色的信，像是在盯着一枚粉红色的炸弹。
　　他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可内心已经变成了那副名为《呐喊》的世界名画——这到底是什么超纲发展啊！！！！！！
　　……
　　陆平兜里揣着沈雨泽的校园卡和那封沉甸甸的粉色情书，游魂似得飘回了教学楼。
　　他整个人矛盾的要命，从来没遇到过如此难解的题。
　　陆平早就知道，沈雨泽长了一张十分“招蜂引蝶”的脸，从他转学的第一天起，就是许多女生默默关注的对象。没有人能够抗拒沈雨泽的魅力，就连同为男生的陆平，偶尔也会被沈雨泽过于优越的眉眼所吸引。
　　如果Ashley仅仅是沈雨泽的暗恋者，拜托陆平帮忙递交情书，陆平虽然会觉得心里怪怪的，但还是会信守诺言，把这封信交给沈雨泽。
　　但问题在于，Ashley不仅是沈雨泽的暗恋者，更是@fake-diamond的粉丝啊！
　　她说，她一直在网上关注@fake-diamond的一言一行，她很喜欢看他分享的生活碎片与那些心灵寄语。后来她发现，她默默关注的博主居然转学来了椒江一中！她被巨大的兴奋击中，但她胆子小，不敢接近他，只敢远远观望。若不是这次她捡到了沈雨泽的校园卡，她是不会有勇气约他见面，并且把信交给他的。
　　但Ashley并不知道，她所关注的@fake-diamond只是个冒牌货，那些曾让她很有共鸣的生活碎片，全部出自于陆平之手。
　　陆平刚刚还在唾弃班长想用别人的照片哄骗女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就到了他自食恶果的时候。
　　@fake-diamond是虚假的钻石，这颗钻石有着最坚硬完美的外表，以及稍稍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心。
　　陆平盯着手里的信，不由得陷入了摇摆之中。
　　——他到底要不要把这封信交给沈雨泽呢？
　　陆平的脚步越来越慢，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头发都要掉光了，也没想好要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就在陆平无声抓狂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冷抑悒的声音——
　　——“陆平，你洗碗究竟洗到哪里去了？”
　　小老鼠心里咯噔一声，飞快转过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雨泽居然出现在了他几步之遥的身后！
　　沈雨泽眉棱紧蹙，不快地问：“你说要去洗碗，一走就是二十分钟，我还以为你又被锁在厕所里了。”
　　结果他几乎跑遍了教学楼的每间男厕所，都没有见到陆平的身影。
　　“呃……”陆平庆幸自己提前打好了腹稿，“我，我刚才忽然想起来，捡到你校园卡的人有可能把卡交到了教务处！所以我刚刚去了一趟教务处，问了一下那里的老师，果然找到了你的卡……”
　　陆平匆忙从口袋里掏出沈雨泽的学生一卡通，递了过去。
　　可沈雨泽的注意力却没在自己失而复得的校园卡上，而是在陆平的另一边鼓鼓囊囊的口袋里。
　　刚才沈雨泽叫住陆平时，陆平匆忙间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裤兜。
　　沈雨泽的视力很好，他确定他没有看错——被陆平藏起来的，是一封粉色的信。
　　……他的小老鼠居然背着他收到情书了？


第41章 
　　在沈雨泽很小的时候， 曾经在学校吃过一种糖果。那种糖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与他以往吃过的高级糖果完全不同，糖块外面包裹着一层乳白色的外壳， 放入嘴里时，唾液会让糖果外壳迅速融化，变得极酸、极涩。
　　那是一种格外廉价的化学酸味， 即使最注重餐桌礼仪的沈雨泽， 在第一次品尝到那种极致的酸味时， 他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太酸了。除了酸之外， 后味甚至微微发苦。
　　给他糖果的是班上一个很淘气的男同学， 男同学一脸恶作剧成功的坏笑， 告诉他只要忍过刚开始半分钟的酸，后面就会变得很甜了。
　　沈雨泽对那个男同学的话抱持怀疑态度，并没有尝试挑战第二次， 但那种酸涩的滋味一直留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随着成长， 渐渐被更多的记忆覆盖了。
　　可是现在，那种发苦的酸味从回忆里翻涌而出，瞬间侵袭了沈雨泽的感官。
　　但这一次，那酸味不是在舌尖爆炸，而是在心底蔓延。
　　他盯着陆平藏着情书的鼓鼓囊囊的口袋， 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酸味冲天的大柠檬。
　　——陆平居然收到情书了！
　　给陆平递情书的女生是谁呢？沈雨泽仔细回忆， 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嫌疑人”。
　　他几乎和陆平同进同出， 与陆平说过超过三句话的女生只有同班的陈妙妙和高三的孟昕学姐。
　　是陈妙妙吗？她和陆平一起磕过瓜子、聊过八卦， 看起来关系很好。
　　是孟昕吗？陆平为了救她摔到了屁股， 她还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了他。
　　好像“证据确凿”，又好像“证据不足”。
　　可若不是她俩的话， 还能是谁呢？
　　一种说不出的烦躁萦绕在沈雨泽心头。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路边草丛里，遇到了一朵不起眼的野花。每个人都在急匆匆的赶路，忽视了生长在风雨中的它，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发现这朵花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独特。你细心浇灌它，努力呵护它，你知道泥土与阳光才是它最好的养分，所以迟迟舍不得摘下。
　　但是某一天，你看到了另一个人在它面前驻足——被你藏起来的本应该独属于你的宝贝，拥有了另一个欣赏者。
　　沈雨泽很不爽，但他更不爽的是……他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去干涉陆平的异**友。
　　……
　　沈雨泽的坏心情明晃晃挂在脸上，若是往常，陆·沈雨泽心情探测器·平早就应该发现他的异常了。
　　但如今陆平兜里揣着粉红炸弹，心里藏着秘密，自然无暇顾忌沈雨泽的异样。
　　于是，被忽视的沈雨泽的心情从“不爽”变成了“不爽的二次方”，以指数级飞速增长。
　　好不容易撑到下午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是自习，沈雨泽要去老师办公室准备英文演讲比赛。他黑着脸，一声不吭收拾书包。
　　他特地把收拾书包的动静弄得很大，笔啊本啊叮叮咣咣往书包里扔。
　　陆平却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甚至没往他的方向多瞥一眼。
　　“陆平，我走了。”沈雨泽说。
　　“哦。”陆平神游天外。
　　“我真的走了。”沈雨泽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次，陆平终于收回了一点注意力，看向他，点点头：“嗯，明天见。”
　　“……”
　　陆平！你变了！你居然能把“明天见”三个字说得这么敷衍！
　　沈雨泽微微阖了阖眼，赶在那股莫名的火气更胜之前，他头也不回地拎着书包离开了教室，走路时脚步很重。
　　陆平望着沈雨泽远去的背影，手伸入桌兜里，摸了摸信封有些尖锐的边角。
　　陆平想：今天的沈雨泽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还好没有把信给他，还是等他哪天心情好了，再把信交给他吧！
　　……
　　于是，陆平当天晚上把信带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他又揣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回到了学校。
　　他以为一晚上过去，沈雨泽的心情会好一些，没想到对方的脸色更差了，周围的气温都降了好几度，如果不是陆平皮糙肉厚，都快被他冻死了。
　　沈雨泽究竟为什么心情这么糟糕啊？
　　陆平猜，是不是他妈妈又给他打电话了吗？沈雨泽和他家里人的关系一向不好，每次提到他家里人，他的脸色都很难看。
　　看来，今天又是不适合交信的一天。
　　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沈雨泽的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一周，那封信陆平每天揣来揣去，居然也持续了整整一周！
　　他周一收的信，可是直到周五，他依旧没能把那封信交到沈雨泽手中。
　　而且这一周里，他明显感觉到沈雨泽更“黏”他了。
　　不，“黏”这个字用得不太对，沈雨泽又不是学校后门的大黑猫，怎么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呢。
　　但如果不用“黏”字，陆平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雨泽的行为了。
　　陆平去小卖部，沈雨泽跟着；陆平上体育课请假，沈雨泽也交了假条在他身旁坐着；就连陆平去厕所放水，沈雨泽居然还是寸步不离，就在他旁边的小便池站着！
　　陆平：“……”
　　陆平：“…………”
　　陆平：“………………”
　　谁能忍受上厕所时，旁边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自己啊！
　　陆平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裤带，一张小圆脸皱着：“沈雨泽，沈大哥，沈少爷……我要上厕所，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为什么要回避？”沈雨泽抱臂，表情纹丝不动，“反正都是男生，你的屁股我都摸过了，还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陆平脸红了。沈雨泽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什么叫“你的屁股我都摸过了”？那是上药！上药！
　　算了。
　　陆平破罐子破摔，告诉自己：听说北方人都很粗犷的，他们洗澡都是一群人一起洗，浴室里也没有隔间……可能对于来自帝都的沈雨泽来说，朋友之间看到对方的身体，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陆平忍着巨大的羞耻，磨磨蹭蹭上完厕所，又磨磨蹭蹭去洗手。
　　沈雨泽就站在他一步之遥的身后，没有说话。
　　陆平洗完手关水，抬头看向镜子，却一不小心撞入了镜中沈雨泽的视线里。
　　原来沈雨泽一直在盯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追寻，有某种势在必得的野心，有藏在冰层下的烈火……但那种复杂的眼神只停留了一瞬间，很快又变回了他往日那波澜不惊的目光。
　　陆平怀疑自己看错了。
　　“平平，”镜中的沈雨泽这么喊他，像是在循诱，“……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陆平的心一下收紧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沈雨泽，结结巴巴问：“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沈雨泽看似漫不经心：“你这一周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的，我很好奇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陆平：“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这一周总是板着一张脸，古古怪怪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呵呵，没有。”
　　“那，那我也没有。”
　　第一次谈判破裂。
　　见陆平到这时依旧不肯承认收到了情书，沈雨泽觉得十分没意思，黑着脸就往教室走。
　　陆平也不着急，一瘸一拐地追出男厕所。果不其然，沈雨泽就在拐角处等他。
　　见陆平追上来了，沈雨泽又迈步往前走，不过这次脚步慢了一些。
　　陆平跟在他身后，用眼角余光偷窥他。
　　“沈雨泽……”陆平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唤他，“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
　　“我就随便问问哦，但你不准不耐烦。”他伸手进裤兜，摸了摸藏在裤兜里的信。没错，他这几天一直把信带在身上。
　　沈雨泽皱眉：“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不耐烦。”
　　“……”陆平委屈，“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差啦？”
　　“我脾气什么时候好过？”沈雨泽凶巴巴，“你到底说不说？”
　　陆平闭嘴。
　　第二次谈判破裂。
　　连续两次对话没头没尾的开始、稀里糊涂的结束，致使两人之间的气氛进一步向冰点下滑。
　　陆平怀揣着情书的秘密，每分每秒都惶惶然，不知该不该交给沈雨泽。偏生沈雨泽误会了情书的主人，一对“好朋友”就这样产生了间隙。
　　整整一天，他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今天是周五，若陆平再不把情书交给沈雨泽，那这个周末，Ashley同学一定很难熬吧。虽然陆平从来没对某个人产生过恋爱的好感，但他能想象，那个女生是鼓起了多么大的勇气，把这封信递出。
　　他不能辜负她。
　　在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秒，陆平拉住了身旁沈雨泽的衣袖。
　　沈雨泽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那个……”陆平问，“之前那个问题，我还没有问呢。”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女孩子给你写了一封信，她说她默默关注你很久了……但你其实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询问时，手已经伸进了桌兜内。
　　他知道沈雨泽之前在帝都上的是国际学校，听说国际学校的校风很自由，并没有“早恋”这种说法，男女同学之间可以自由恋爱。以沈雨泽的样貌家世，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吧，说不定他已经收到过很多次很多次情书了！已经有很多处理情书的经验了！
　　沈雨泽的目光瞥过陆平伸进桌兜里的手，他甚至已经那粉红色信封的边缘了。他再看看陆平紧张不已的表情，自以为已经猜到了真相。
　　——第一次接到情书的陆平，又兴奋又羞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段感情，所以来寻求他这个“朋友”的帮助！
　　想到这里，沈雨泽嘴角紧抿，扔出几个字。
　　“——交给老师。”
　　“……诶？？？”
　　“当然要交给老师。”沈雨泽语气格外坚定，“高中生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不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课业中，如何考取心仪的学校？你也说了，那个女生之前并不认识‘我’，那么，她对‘我’的喜欢，仅仅是对外在的关注，而不是心灵的吸引。我很感谢她对‘我’的关注，但是我绝对不会回应她的感情——因为，校规中明确说了，早恋是要请家长的！”
　　陆平：“……”
　　沈雨泽居然是这么遵守校规的人吗，陆平认识他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发现他如此热爱学习呢。
　　陆平的手猛地从桌兜里抽了回来。
　　不行，不行。
　　这封信绝对不能交给沈雨泽。
　　沈雨泽这么“铁面无私”，如果他真的把信交给老师了，那Ashley肯定会伤心的……
　　所以——这封信还是由陆平拆开吧。
　　毕竟，真正的@fake-diamond就是陆平啊。


第42章 
　　到家后， 陆平和爸妈一起吃了晚饭、又主动洗了碗。妹妹缠着他让他讲故事，陆平一脸严肃地告诉她：“今天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陪安安了。”
　　那副严肃的模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执行什么拯救世界的宏伟任务。
　　安安被他唬到，果然乖乖地不再打扰他。
　　陆平回了房间，他把门反锁， 然后才坐回到书桌前， 拿出了那封已经在他书包里藏了整整五天的信。
　　信封是粉色的， 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陆平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 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字迹， 但并不清楚。
　　他定了定神，用小刀轻轻割开了信封的一侧，小心取出了那封信。
　　信纸展开，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雨泽同学， 你好！
　　我是Ashley， 对于你来说，我是个陌生人，但我已经悄悄关注你很久了。】
　　看完这行文字，陆平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番，明明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屋里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别人， 可他却生怕被人看到他偷拆别人的信件。
　　但是很快， 这种愧疚感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代替了。
　　出乎他的意料， 这居然并不是一封情书……更准确的说， 这更像是一个“树洞”。
　　那名叫做Ashley的粉丝， 在向自己喜欢的博主倾诉自己生活中的难题。
　　正如陆平之前猜到的那样，Ashley在学校中也是一个边缘人物， 只不过她比陆平幸运一点，她家境不错，并没有受到其他同学的霸凌，但她性格内向，总是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迟迟不敢迈出一步。
　　这样的她，先是被partner上@fake-diamond的照片所吸引，羡慕他多姿多彩的人生；后来发现沈雨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更是对他崇拜至极。
　　Ashley在信中写：【明明你我都是同龄人，可我是如此的乏善可陈，而你的世界却如此闪耀。】
　　陆平望着这一段段文字，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文字是他写下的。
　　曾经的他，何尝不是这样仰望着沈雨泽呢？
　　【这次捡到你的学生卡，我本来想直接交到教务处，但最终我决定鼓起勇气写下这封信。
　　其实，这是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周。下个月，我就要转学去另一座陌生的城市了。
　　我每天都在想：新的学校是什么样子？新的同学是什么样子？
　　怎样才能像你一样受欢迎呢？怎样才能交到朋友呢？
　　会有人喜欢这个普普通通的我吗？】
　　【沈雨泽，@fake-diamond，我不知道究竟应该用哪个名字称呼你。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读这封信。】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害怕未知的未来吗？】
　　这封信并不长，寥寥几分钟的功夫，陆平就把这封信读完了。
　　陆平虽然没有转过学，但他孤身一人从北岸来一中上学，那种无法融入集体的陌生感，他也曾体会过。至于其他难题，对于陆平来说也不陌生。
　　陆平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他想写一封回信。
　　……
　　少年站在落地玻璃墙前，凝望着遥远的椒江北岸。
　　从他站立这座高层公寓到江那边的老式民居，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公里，但因为隔着一条翻涌的长河，这座城市就这样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夜幕降临，一辆辆汽车穿行在南北两岸，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群小小的萤火虫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游荡。
　　他努力地在想要从那片钢铁森林里找到自己熟悉的那座两层小楼，可是离得太远了，他只能找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陆平现在在做什么？他现在是不是坐在书桌前，在阅读那封“情书”？他会回信吗，他会如何落笔？
　　沈雨泽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
　　沈雨泽对陆平太熟悉了，即使闭上眼睛，男孩的一举一动也尽在他的眼前。
　　因为长时间握笔，陆平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处厚厚的茧子，每次他解题时遇到不会的题，他都会下意识地用大拇指的指甲去轻抠那个茧子；若题目的难度加大，他就会烦恼的挠头，直至把头顶堆出一个凌乱的鸟窝；走神时，他会按压手指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响，可他自己又会被指关节发出的声响吓到……
　　有那么一瞬间，沈雨泽很想让管家为他找来一架高倍望远镜。但是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的熄灭了。
　　他不想变得像母亲一样，总是疑神疑鬼、总是妄图控制所有人。
　　一朵野花，最适合它生长的地方永远是田野，而不是花瓶。
　　沈雨泽站在玻璃墙前静静放空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拿起了身旁的平板电脑。
　　他的手指习惯性点进了partner软件，开始浏览@fake-diamond的动态。巧合的是，系统算法给他推荐了一篇“相关博文”，在那篇博文里，博主提到了@fake-diamond的名字。
　　沈雨泽好奇地点击跳转。
　　@ash：5555太感动了。前几天，我偶然在学校里捡到了@fake-diamond的学生证！本人超级无敌帅，学生证上的死亡打光证件照也帅晕过去！还学生证的时候，我托他的同班同学给他递了一封信，其实递信时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时隔一个星期，居然收到了博主的回信。
　　悄悄把回信贴出来炫耀一下～～！【分享照片】
　　在看到这位女生的发言时，沈雨泽立刻联想起了陆平桌兜里那封粉色的“情书”！聪明的他立刻串联起了所有的事情，也明白过来那天陆平找到的学生证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女生分享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封手写信。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笔锋圆钝，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To Ashley：
　　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首先，我要感谢你的关注，也感谢你的喜欢。
　　实话实说，我注册这个账号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太寂寞了。
　　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受欢迎。我浑身上下没什么闪光点，没有人愿意在我身边停留，导致一直以来我都是独来独往。
　　但是很幸运的，就在不久前，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的新同桌。
　　我和他在各方面都不匹配，我们就像是高山与低谷，差异巨大。
　　我刚开始见到他时，有点害怕他，他性格冷冰冰，说话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周七天有五天都臭着脸（另外两天周末放假我看不到他）。
　　我认定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成为朋友，我又不是受虐狂。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在意他了。我会记得他对什么食物过敏，他会帮我搞定难懂的作业题。我们一起去逛小吃街，还一起面对过危机……
　　哎呀，说跑题了。本来是想解答你的问题的，怎么说来说去，变成炫耀我的朋友了。
　　还是说回正题吧！
　　Ashley同学，你问我如何才能交到朋友，我真的没有办法回答。我只能说“缘分天注定”，当缘分来了，你就会遇到那个人。
　　交朋友不看家庭出身，不看颜值，也不看彼此的性格，而是看灵魂是否契合。在交朋友之前，不要给自己设置各种条条框框，遇到合拍的人就大胆伸出手，千万别怂！
　　至于你问我，害怕不害怕未知的未来……当然怕啊，我有时候也会担心自己能考上什么大学，能不能赚到足够的钱，成为父母的骄傲。
　　但正因为未来的不可预估，所以才让人充满期待啊。
　　而且现在我有了朋友，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即使明天世界就要毁灭，我知道他还是会在我身边：）
　　Ashley，希望能把这份“交友好运”传递给你。
　　祝你在新的学校，能遇到一个懂你的好朋友，祝你勇敢面对新的生活。
　　PS：不要再说自己普普通通啦。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能这个比喻不太恰当），我相信在懂你的朋友眼里，你绝对是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fake-diamond】
　　这封手写信很长，沈雨泽先是快速浏览一遍，然后又跳到最开头，以很慢的速度一字一字的精读。他太熟悉陆平了，他甚至能从那些文字里看出来，写哪句话时，陆平迟疑了一秒，因为那个字的第一笔拖得太长；写哪句话时，陆平一气呵成毫无阻顿，因为字与字之间挨得太紧凑。
　　在看到陆平说，自己的新同桌“七天有五天都臭着脸”时，沈雨泽的眉毛高高挑起，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玻璃窗，发现自己的表情确实有些臭，赶忙咳嗽一声继续低头看。
　　在看到陆平说，交朋友要看“灵魂契合”时，沈雨泽不自觉笑出了声，与有荣焉。
　　当他的视线落在“即使明天世界就要毁灭，我知道他还是会在我身边”时，沈雨泽的心无法抑制地软成一片，若陆平现在就在他面前的话，他绝对要用力抱一抱他。
　　读完两遍后，他犹嫌不足，干脆把这张照片右键保存在手机里，打算等明日把它打印出来，夹在书里珍藏。
　　他翻到评论区时，发现有许多和他一样被算法推荐过来的网友。
　　粉丝a：等等，楼主的意思是见到了@fake-diamond本人？？他长得怎么样，和网上的照片一样吗？
　　@ash 回复粉丝a：呜呜呜，见到了见到了。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他比我大一届，好几次在学校里擦肩而过了。长得巨帅！！但是楼主比较怂，没敢和他说过话。而且楼主下周就转学了，以后也遇不到了……
　　粉丝b：FD的字体反差好大啊，我以为帅哥的字体应该是那种筋骨分明的，没想到居然圆滚滚的，好像小朋友啊。
　　粉丝c：“我浑身上下没什么闪光点”，男神太谦虚了！男神你快照照镜子啊，谁说你没有闪光点了，你的脸！你的钱！这都是你的闪光点啊！
　　粉丝d：男神居然以前没朋友吗……也对，男神一看就是家里很有钱的，如果我身旁有这么有钱的同学，也不敢和人家做朋友。
　　粉丝e：男神的信一点都不高冷，居然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感觉突然变得好可爱，救……！
　　粉丝f：求问楼主是在哪个城市哪所学校啊？我能不能在学校门口蹲到FD啊？
　　粉丝g：……
　　看到粉丝f的留言，沈雨泽立刻意识到，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fake-diamond在现实中的消息，否则，当狂热粉丝找上门后，那么陆平和他的平静生活都会被打破。
　　沈雨泽并不想改变现状，他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fake-diamond这个账号存在的意义，就像是一扇可以观察陆平内心的窗户，让他可以探知男孩的世界。
　　——陆平以为自己是一个窥视者，却不知道，沈雨泽才是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人。
　　想到这里，沈雨泽随即给楼主发出私信。
　　@rainy：博主你好，我看到了你发布的那条博文，那条博文里泄露太多个人信心了，最好快一些删除。
　　@rainy：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FD所在的学校，我想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想被其他人打扰。
　　@ash：嗷嗷嗷，你说得对，我本来只想秀一下回信，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回复。
　　@ash：我已经删了！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是哪所学校的！
　　@ash：谢谢姐妹提醒^＿^@ash：【亲亲】【花花】【捂嘴笑】
　　沈雨泽盯着私信里的“姐妹”二字，陷入了沉默：“……”
　　@rainy：不谢，姐妹^＿^
　　@rainy：【亲亲】【花花】【捂嘴笑】
　　……
　　陆平并不知道，当他把手写信通过照片形式传给Ashley后，还会引来如此波折的后续。
　　现在的他，内心终于放下了一件大事，他不用担心掉马，而且还顺便客串了一下人生导师……他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了！
　　他努力酝酿睡意。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陆平的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他无奈，当然知道自己为何辗转睡不着觉：谁让他心里还惦记着沈雨泽呢！
　　他可没忘记，这一周沈雨泽总是持续低气压，问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这家伙还嘴硬不说。
　　哎，陆平想，这世界上有比他更惨的人吗？不久之前他还对粉丝大夸特夸自己有个“心灵契合的神仙好友”，可现在他就要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哄这位神仙好友开心。
　　陆平从床上爬起来，摸起枕头旁的手机，决定给大少爷发短信。
　　他哄人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只会问一句“喂，你想不想吃xxx啊？我给你买。”
　　反正每次妹妹耍小性子，他都是这么哄她的，百试百灵。
　　陆平点开和沈雨泽的消息界面，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很长很长了。
　　陆平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句话还未来得及发送，就在这时，一条新短信已经挤进了他的手机里。
　　【沈雨泽：周一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做。】
　　陆平：“……”
　　靠。
　　这就是该死的默契吗？
　　陆平按下删除键，一字一字把自己写了一半的话通通删掉。
　　【陆平：想吃大螃蟹，大龙虾，大海鱼！】
　　【陆平：（？﹃？）口水】
　　总之沈雨泽对什么过敏，陆平就要吃什么！
　　【沈雨泽：……】
　　【沈雨泽：我通知厨师周一做黄豆炖猪尾，以形补形，助你早日长出猪尾巴。】
　　陆平：“？？？”
　　喂，这还是他的神仙朋友吗？这明明就是下凡来折磨他的吧！


第43章 
　　周一的早晨， 阴云压境。
　　早上陆平拉开窗帘时，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上，打湿了窗台上他特地留给野鸟的那一把粳米。
　　陆家的院子里栽了一棵树， 偶尔会有鸟儿在此停留。陆平挺喜欢小动物的，但一家四口人人都忙，无暇照顾猫狗， 陆平很会自娱自乐， 时不时在窗台上撒一把做嵌糕剩下的粳米， 倒也能吸引一些鸟儿前来觅食。
　　他把已经淋湿的粳米扫到一旁， 抓了把新的放上去， 为了防止被雨水打湿， 他用自己修剪加工过的大可乐瓶把米罩起来，只留下一个仅供鸟儿出入的小口。可惜天气不好，许久都不见鸟儿出现。
　　阳光藏在云层之后， 天不怎么亮， 陆妈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了。
　　陆平双手撑着窗框， 从窗户里探出头，问：“妈，都下雨了，今天还出摊呀？”
　　“昨天没看天气预报，”陆妈妈无奈， “我和你爸忙活了一早上， 年糕都做好了， 不抓紧卖了的话就坏掉了。”
　　陆平把手伸出窗外， 试了试雨点的大小。还好， 雨不算大，妈妈的三轮车上也安了玻璃罩子和雨棚， 这般大小的雨不影响。
　　“我跟您一起去吧。”陆平说。
　　“不用了。”陆妈妈摆手，“你伤没好呢。而且今天下雨肯定出摊的人不多，估计一个多小时就卖完了。你收拾一下快去上学吧。”
　　椒江市临海，一年四季总是多雨。
　　对于当地人来说，雨天比晴天还常见。每逢台风登陆，暴雨倾盆，狂风大作，全市都要停工停学。有些民居的房顶不够坚固，被台风掀翻也是常有的事情。
　　陆平挤上公交车时，正巧听到邻座两位阿公在闲聊。
　　“早上天气预报说，台风快到了！这都秋天了，怎么又挂起台风？”
　　“秋天挂台风也不少见，我给我囡打了电话，她家住市里高层，窗户大，我让她注意些。”
　　“也不知道会不会挂过来，上次防雨防洪搞了那么久演练，我儿子是辅警，忙活了一周，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台风直接在海上散了！”
　　“散了好啊，还是散了好啊……”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一中，陆平跳下车时，雨又大了一些。
　　他把裤脚挽到膝盖，在运动鞋外套了两个塑料袋，走起路来塑料袋一阵乱响。丑是丑了点，不过这样就不会打湿鞋袜了。周围和他差不多打扮的男生还有很多，女生比较矜持，她们小心翼翼地举着伞绕着水坑走，严重拖慢了进校的速度，导致校门口“大堵车”。
　　等到好不容易冲进教学楼了，收伞的人群又挤成一团。
　　性子顽劣的男生化身“骑士”，把雨伞当做佩剑，雨伞上滴答的水珠被他们想象成从剑锋上洒下的血水。他们用“剑”你捅我一下、我刺你一下，可惜他们的交锋持续不了几回合，就被教导主任发现，临去办公室写检查了。
　　陆平拿的是一把折叠伞（当然不是艾莎的），普普通通的深蓝格子，伞骨轻便十分耐用，据说年纪和陆平差不多大。
　　班主任不允许雨伞进班，于是所有人都把雨伞撑起来晾在班门口的走廊上，各色的伞面撑开，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陆平放伞时，沈雨泽也到了。
　　他带了一柄直柄黑伞，伞面宽阔，伞骨细密，乍看很低调，但撑开后会发现在伞面正中印了卡宴车标，伞面内侧还是正红色的！
　　陆平：“……你好骚哦。”
　　沈雨泽挑眉：“给你个机会，重说。”
　　陆平仰头：“沈少爷，你炫富也要讲点基本法吧，居然连一把伞上都印着车标，怕别人不知道你多有钱吗？”
　　沈雨泽面不改色地把伞撑开，与陆平那把陈旧却好用的老伞放在一起。“在车里随便拿的，有没有logo又不影响它挡雨。”
　　两人正说着话，陈妙妙同学高昂着头，迈着方步走过来，然后唰啦一声撑起了她的伞。
　　整个伞面都印着经典的棕黄格子，若是熟悉奢侈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品牌。可惜陆平是个“土人”，什么棕格子黄格子的，和他的蓝格子雨伞没区别嘛！
　　眼见陈妙妙拎着她的bbr雨伞左晃晃、右晃晃，陆平很好心地问：“陈妙妙，你是找不到地方晾伞吗，可以放到我们这边挤一挤！”
　　沈雨泽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雨伞又往陆平的雨伞旁边踢了一脚，让两把伞挨得更紧一些，然后说：“这里没地方挤了。”
　　陆平：“？”
　　陈妙妙：“？”
　　最终，陈妙妙在伞群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C位，可以展示她的bbr雨伞了。
　　三人走进教室。
　　明明是大早上，但教室里却开着灯。窗外天阴得可怕，小雨渐渐转大，下个不停。
　　陆平和沈雨泽回到他们的座位，见雨下这么大，陆平有些不放心，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提醒她不要卖了，早些回家。
　　“妈，台风可能要来了，你赶快回家吧，把家里窗户都关上，车也推到一楼。”
　　“放心吧，我已经到家了，在和你爸检查门窗。”
　　母子俩对话用的是当地方言，音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还夹杂着很多鼻音，落在北方人耳朵里就像是另一种语言。
　　沈雨泽听不懂，但他很喜欢听陆平用家乡话碎碎念。
　　陆平挂断电话后，沈雨泽问他和妈妈说了什么。
　　陆平：“就告诉她台风要来了，让她赶快回家，别出摊了。”
　　“……台风？”沈雨泽愣了一下。对于生长在北方平原的他来说，台风是一种仅仅存在于天气预报上的气象，他看向窗外的阴云，“这是台风雨？”
　　“对呀！”陆平点头，“周末就发了台风预警，今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你没注意吗？”
　　沈雨泽确实没注意。
　　因为这个周末，他家里被另一道台风席卷——他的母亲邓虹又在“发疯”了。
　　原因很简单，经过邓虹这段时间的探查，她发现丈夫的情人王诗雅之所以秘密回到椒江，是因为王诗雅怀孕了，要回家乡安胎！
　　十八年前，邓虹凭借着她年轻的身体和惊人的美貌，成为了第三任“沈夫人”。婚后这么多年，虽然沈国宁依旧在外彩旗飘飘，但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踏进沈家一步。
　　邓虹以为自己可以笑到最后，成为最终赢家，却没想到当她容颜老去时，她的丈夫再次有了新欢。
　　她疯狂的给远在椒江的儿子打电话。她明明外表清冷、气质高雅，所有见过她的人都称赞她犹如仙女，但无人知晓，这位仙女口中却能吐出最下三滥的咒骂。
　　“王诗雅那个j人，沈国宁都快七十岁了，每次上床都要吃药，她才二十多岁，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哄得他去医院采精！我找人查过了，她试管做了好几次都失败了，这一次是找国外的医生做的，好不容易保住了，回家乡安胎……”邓虹歇斯底里，“她想要什么当我不知道吗，她不就是想当沈太太吗！”
　　“那就给她啊。”沈雨泽在电话里打断母亲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和沈国宁离婚，她想当沈太太就让她做。”
　　“你在说什么傻话？”邓虹怒吼，“妈妈这是为了谁，妈妈这都是为了你啊！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和你父亲结婚时，他在婚前协议上做了手脚，我离婚后一分股票都拿不到，只能拿到每月几万块的赡养费和一套别墅而已！”
　　“……几万块的赡养费和一套别墅，已经超过这实际上的很多人了，更别提你保险柜里的珠宝和古董，这些作为他对你的赠予，你是可以全部拿走的。”沈雨泽指出，“而且，即使你分不到太多财产，我作为他的婚生子，我成年后就可以拿到一部分不动产和股权。只要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脱离沈家，靠自己生活。”
　　邓虹气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唯一的儿子不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现在……现在居然还想让她离婚！那她这十几年来的付出都算什么？她牺牲了她的事业、她的美貌、她的爱情，难道只是为了成为一个离婚后拿着赡养费的女人吗？
　　电话里，邓虹转而开始用那些污言秽语咒骂自己的儿子。她和他是母子，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但她的那些话，就像是台风过境时的骤雨狂风，毫不留情地在他心上剌过。
　　整个周末，沈雨泽都在疲惫的应付家中的“台风”，自然无暇顾及窗外的自然景象。
　　现在，沈雨泽望着教室外的风号雨泣，渐渐出了神。
　　陆平没有注意到沈雨泽的表情，他托腮看向窗外，低声喃喃：“好喜欢下雨啊……”
　　“为什么？”沈雨泽问。
　　“这有什么为什么？”陆平开心道，“下雨就是很好啊。”
　　沈雨泽不懂有哪里好。他出生那天，雨下得格外大。邓虹受惊早产，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时，却因为暴雨堵车迟迟无法通行。后来是医生在救护车上接生的他，邓虹受了大罪，根本不愿看孩子一眼，直到百日宴那天，邓虹才勉为其难地在客人面前抱他亮相。
　　陆平当然不会知道沈雨泽的想法。
　　男孩声音雀跃：“小时候觉得下雨好，是因为只要下雨，爸妈就不用出摊了，他们可以在家休息，还能陪我聊天、和我做游戏；长大了呢，我还是觉得下雨好，不过理由不一样了。
　　如果是小雨呢，雨细细的，落在身上很凉爽，连雨伞都不用撑，感觉自己就跟路边的小花小草似得，在接受自然的滋养；如果是中雨大雨呢，倒是有点麻烦，还要穿雨衣雨鞋，不过雨停后空气很清新，还能见到彩虹！对了，我有一次在路边水坑里见到一只小蝌蚪，我怕水蒸发了它会死，就把它送回河里了，感觉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那次月考果然成绩不错。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台风雨啦！因为台风来的时候会放台风假，躺在家里玩手机太爽了！”
　　陆平一口气列举了下雨的种种优点，随着他的叙述，沈雨泽仿佛真的看到一个小男孩，踩着雨鞋、扛着雨伞，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水坑里的彩虹，帮助小蝌蚪回家。
　　“不过现在嘛，我喜欢雨的理由又多了一个……”陆平转过头，向沈雨泽眨了眨眼。
　　沈雨泽：“？”
　　“因为你的名字里有雨。以后不管是小雨大雨，是冰雹雨还是台风雨，只要天上掉雨滴了，我就会想起你！”说完，男孩有些羞涩的笑了。
　　“……”沈雨泽一时失语。
　　从来没有人和沈雨泽说过喜欢他的名字，甚至连沈雨泽本人都不喜欢。
　　他总觉得，他的名字里有太多的水。雨是天在哭泣，泽是积水为沼；水满则溢，所以他的生活总是充斥着母亲的眼泪，和那些潮湿、阴霾与湿漉漉的水汽。那些水渍像是跗骨之蛆，包裹着他，缠绕着他，渗透进他的灵魂与身体。
　　“你喜欢我的名字？”沈雨泽喉咙干涸。
　　“是呀。”陆平说，“感觉你的名字特别诗情画意，雨泽，落雨为泽，浸润万物……哎！不像我的名字，太普通了！”
　　陆平和妹妹的名字连起来就是平平安安，虽然寓意很好，但“平”字挂到他头上，总有种“这也平平、那也平平”的感觉。
　　沈雨泽摇了摇头：“谁说你名字普通了？我就很喜欢你的名字。”
　　沈雨泽伸出手指，在课桌上一笔一划的书写。
　　“陆，有‘land’的意思，而且陆字还能拆成‘山’和‘土’；平可以指平原，还能代表前路宽旷，皆是坦途。”
　　当山足够高，就可以触碰雨云的寂寞。当土足够多，就可以填满水泽的空虚。前路崎岖，若有人能与他一同踏平，那该有多幸运呢？
　　……
　　雨越下越大。从早上的淅沥小雨，变成午时的瓢泼大雨，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雨下得这么大，很多同学不想冒雨去食堂吃饭，小超市被挤得水泄不通，货架上的东西都被大家抢没了。
　　当大家都在教室里啃面包、吃方便面时，有人注意到，坐在后排的陆平和沈雨泽居然拿出了饭盒，在吃小灶！
　　陈妙妙大惊，她看着手里好不容易抢到的三明治，顿时觉得不香了。
　　她溜溜达达来到最后一排，伸长脖子偷瞄他们俩的饭盒。
　　陆平的菜色乍看比较普通，他带了两道家常菜，主食是几块饼。
　　“哎呀，陆平你家做了麦鼓头！”陈妙妙口水都要下来了。
　　麦鼓头是他们当地的一种主食，简单来讲就是梅干菜馅的大烙饼。小麦粉揉成面团，里面加上梅干菜、猪肉、猪肥油（此为灵魂必不可少）、虾米、葱花，有些讲究的，还要放一些萝卜丝干。包好后擀成一张直径四十公分的大饼。然后置于滚烫的平锅上慢烙，直至两面烙成金黄色。在烙制的过程中，饼内的气体受热膨胀，会慢慢鼓胀起来，当它鼓胀到最高点时，就可以出锅了！
　　用刀子趁热分割，麦鼓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又迅速变得扁扁的，两层薄薄的麦饼皮夹着味道鲜咸的梅干菜猪肉馅，那真是烫到舌头也舍不得放手的美味。当地有句老话，“打麦做麦鼓，麦鼓大，麦鼓香，做个麦鼓送给娘”，足以证明它有多家常。
　　陈妙妙眼巴巴地看着陆平，陆平哪还不懂她的意思，主动把麦鼓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说：“你要不要来一块尝尝？”
　　“要！”陈妙妙立刻扔了手里的三明治，翘着兰花指从陆平的饭盒里拿了一块。
　　刚出锅的麦鼓头又软又松，凉了的麦鼓头又韧又香，里面的馅料无需用盐调味，全凭梅干菜自带的咸味。每户人家腌制梅干菜的手法都不尽相同，故而做出来的麦鼓头味道也不一样。
　　陈妙妙囫囵吃完一块，舔舔手指，犹嫌不够，还想伸手再拿。可惜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呢，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陆平的饭盒拽到了自己面前，剩下的几块麦鼓头全部落入他的掌控。
　　陈妙妙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只见校园男神沈雨泽用筷子夹起一块麦鼓头，慢慢咀嚼、细细品尝，那架势仿佛在品鉴米其林美食一样。
　　陆平：“……抱歉啊陈妙妙，要不然你尝尝别的菜？”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其实我也不太饿。”陈妙妙尬笑，“你带的麦鼓头做得真好吃，不过怎么没放虾皮？”
　　陆平：“哦，沈雨泽不能吃虾，我就没让我妈放。”
　　陈妙妙：“……”敢情就是给沈少爷专门做的啊！
　　——对不起，是她打扰了！
　　陈妙妙不好意思再当电灯泡，临走前，她好奇地看了看沈少爷的餐盒。
　　沈雨泽的餐盒足有三层，拆开后有荤有素还有汤，其中一道菜居然是黄豆炖猪尾！猪尾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约一指宽，正适合入口。
　　沈雨泽动作自然地把黄豆炖猪尾推到了陆平面前，陆平苦着一张脸问：“你真让厨师做了啊？”
　　“说到做到。”沈雨泽回答，“乖，都吃了。”
　　在旁边的陈妙妙：“……”
　　这次她不是贷款磕了吧！这是磕到真的了吧！！
　　……
　　暴雨滂沱。
　　雨势越来越大，到下午时，窗外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明明还没到放学时间，但天色已经和深夜一样。
　　这节是地理课，老师在台上“借题发挥”，干脆给大家复习起台风的成因。
　　“发生在热带或副热带洋面上的低压涡旋被称为热带气旋，当中心持续风速高于12级时即称为台风。台风是一种危险的气象灾害，经常袭击我国东南沿海地区，每年的七八九月份都会迎来台风登陆，这次是比较罕见的秋季台风……”
　　可是整个班里，没有人的心思在学习上了。
　　偷偷带手机的同学，已经从网上看到了消息：原本预计明天才会登陆的台风，忽然加速向着海岸线撞来。椒江市作为临海城市，首当其冲迎接台风挑战。突如其来的降雨和狂风打乱了大家的计划，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放学后他们要怎么回家啊？
　　陆平也在犯愁。他家在北岸，现在雨势大，海浪也大，渡船停了，很有可能渡江大桥也会封桥。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突然间，一到耀蓝色的闪电划过天际，唤醒漆黑的天空！
　　下一秒，惊天巨响自窗外响起——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云层中炸响，与此同时，坐在班里的所有同学眼前一黑，头顶的电灯和走廊里的廊灯突然同时熄灭！
　　不知是哪个班的同学率先反应过来，教学楼里响起了无数嘈杂的喊声。
　　“停电了！！”
　　“万岁！停电了！！！”
　　“不上课了！！！”
　　“放台风假了！！！！！！”
　　班里班外乱成一片。有扔书的，有收拾书包的，有用手机照明的，还有互相传小手电的。地理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教鞭咣咣咣敲着黑板，想让大家尽快安静下来。
　　但是谁会听呢？
　　拜托——停电了诶！！这么大的热闹，足够这群高中生好好闹一场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靠窗坐的同学大胆把窗户推开一个缝隙，结果雨水和狂风迅速灌了进来，把窗帘都吹得猎猎作响。
　　“啊呜卵，开什么窗！”
　　“快关上快关上！”
　　“不行，关不上了，来个人帮帮忙！”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有雨丝从敞开的窗户中飘入，盛着风，落在了班级最后一排的两个男生身上。
　　漆黑的雨天，漆黑的走廊，漆黑的教室。到处都漆黑一片，到处都乱糟糟的。
　　纯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感官。没人知道，在这片幽暗与嘈杂之中，有两道心跳声慢慢趋同。
　　少年冰凉的指尖悄悄勾住身旁男孩的尾指，轻轻摩挲。
　　“——平平，雨下得太大了，我有点害怕。我能握住你的手吗？”


第44章 
　　在黑暗中， 陆平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仅能感受着少年冰凉的指尖悄悄勾住自己的尾指，又慢慢搔弄他的掌心。
　　有些痒。不仅是掌心痒， 心尖也跟着痒了起来。
　　陆平脸红了，他有些庆幸现在停电了，否则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红得不自然的脸颊。他不仅脸上发烫， 他的身上、他的掌心， 都是火热滚烫的。他反握住沈雨泽的手， 用自己手心的炙热去驱散沈雨泽指尖的凉意。
　　他粗声粗气道：“沈雨泽， 你， 你别害怕。”他握紧他， “有我在呢。”
　　从没有经历过台风天的人，是很难想象阴云压境所带来的压迫感的。狂风与暴雨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窗户被震得咣咣作响， 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
　　陆平想， 沈雨泽是北方人， 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会害怕，也是很正常的……吧？
　　陆平非常尽职尽责地承担起“守护沈雨泽”的重任，班里乱成一片，而他和他就安稳地坐在最后一排，在书桌与黑暗的双重遮掩下， 悄悄牵起了手。
　　黑暗让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们静静牵着手，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心脏像是一台慢慢发动起来的蒸汽机， 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快， 差一点就要冲出胸膛。陆平怀疑自己发烧了， 他昏头昏脑的，居然升起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渴望——如果能和沈雨泽一直这么牵着手， 该有多好啊。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陆平在停电的教室里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身旁少年的轮廓。
　　老师们举着手电筒在走廊里巡视，手电筒的光从教室前后门的缝隙中划过，那些微弱的光打在沈雨泽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发丝，他的鼻梁，他的睫毛……都被金色晕染了。
　　沈雨泽这时候在想什么呢？沈雨泽会希望停电的时间长一些吗？沈雨泽会盼着雨慢些停吗？
　　陆平的大脑几乎都要被沈雨泽的名字填满了，他就像是一只走迷宫的小老鼠，在这里撞撞、那里嗅嗅，明明已经隐约闻到了奶酪的味道，可他原地转着圈圈，总是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奇怪，明明只是牵了手，他却紧张到浑身冒汗。
　　说不清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吧，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终于，他们头顶的大灯闪了闪，光明重新降临了他们的世界。
　　本来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大灯突然亮起来，陆平的眼睛顿时被光亮刺痛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光，可是不等他有所动作，身旁的少年已经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先别睁眼。”沈雨泽一只手牵着陆平，另一只手替他遮住光亮，“等眼睛适应了，再慢慢睁开。”
　　陆平听话地闭起眼。他不知道，其实他的睫毛一直在抖，浓密的睫毛蹭在沈雨泽的掌心，很轻，像是羽毛拂过。
　　过了一会儿，陆平终于适应了光亮，他睁开眼，眼角还带着一点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有些不好意思去看沈雨泽，明明刚才他们还在黑暗里手牵手，可是当顶灯亮起后，陆平却莫名有些尴尬，仿佛有某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在这一刻暴露了。
　　陆平抬手假装去揉眼睛，和沈雨泽交扣的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沈雨泽看向空了的掌心，并未说什么。
　　讲台上的老师已经换了一个人。班主任吴英霞急匆匆赶来，言简意赅地组织起班级纪律。
　　“同学们，因为暴雨加上落雷，椒江市很多地区都停电了，而且很多街道都有积水。学校接到教育部的通知，为了防止学生们在回家途中遇到突发情况，所以今晚所有学生在学校留宿！学校会给大家提供垫子和毯子，食物供应也很充足，大家不用紧张！”
　　这个通知实在出乎意料。吴英霞说完后，班里顿时炸开了锅。
　　“住在学校？怎么住？打地铺吗？”
　　“这雨要下几天啊，要是下一个星期，难道一个星期都要住在学校吗？”
　　“刷牙洗脸怎么办？”
　　“老师，男女生住一起吗？”
　　对于这些问题，吴老师逐一解答。
　　椒江一中的学生不多，一个年级仅有五百人。高三生是强制住校的，他们可以回宿舍睡觉，高一高二的学生按性别划分，女生为了安全考虑，留在自己班里休息，男生们分配去美术教室、音乐教室、和室内体育馆。因为早几年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所以学校的垫子和毯子都是够用的，屋里也会开空调，不会冻到学生。
　　至于个人卫生问题，学校已经派老师出去采买一次性牙刷了。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大家凑合一下。
　　这场暴雨不确定会持续多久，气象局预计两天台风就会离开，但预报归预报，实际会怎么样并不能保证。最好的结果是，明天雨势减弱，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这是学校能给出的最好安排。
　　同学们面面相觑，在短暂的震惊后，很快他们就接受了“今晚要留宿学校”的事实，而且关系好的同学当下就开始“拉帮结派”，商量晚上要怎么睡觉。
　　“妙妙，晚上咱们三个一起睡吧，把桌子推到旁边去，咱们睡在中间。”
　　“好呀好呀，不过能再加一个人吗，我同桌也想和我一起睡。”
　　“班长，我带手机了，晚上咱联机啊？”
　　“去去去，我得组织班级纪律呢，你可别把手机掏出来，到时候被没收了我保不了你！”
　　“艹，我才不要和你住一起，你脚臭！”
　　“你才脚臭呢，滚，谁稀罕啊？”
　　嘈杂的议论声从班级各处响起。
　　陆平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同桌。
　　沈雨泽接收到他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嗯，可以。”
　　陆平装傻：“……可以什么？”
　　“你不是想问我要不要一起睡吗？”沈雨泽挑眉，“我同意了。”
　　陆平吭哧半天也吭哧不出一个字来，他很想指出他们只是一起打地铺，不能用“一起睡”来形容，但左思右想确实找不到什么更恰当的词汇了。
　　沈雨泽见他一脸紧张，转而安慰他：“别担心，就算你打呼、磨牙、说梦话，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谁会打呼磨牙说梦话啊！！”陆平连忙为自己辩护，“我睡觉很老实的！”
　　“真的吗？”沈雨泽欣然轻笑，“那今晚我会好好观察你的。”
　　“……”
　　……
　　下午的课结束后，大家抓紧时间去食堂吃晚餐。陆平自从受伤后，已经好久没去过食堂了，现在也有些怀念食堂里的饭菜。沈雨泽转学以来第一次踏入食堂的大门，他跟在陆平身后，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陆平问：“你以前的学校难道没有食堂吗？”
　　“有。”沈雨泽一边张望一边回答，“我以前的学校食堂是自助餐，但是以西餐自助为主，不过每周会有一天special order，比如寿司主题、taco主题或者masala主题之类的。”
　　陆平：“……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有大锅饭主题。”
　　他们随便找了一个窗口排队，虽然人很多，但每个窗口都进度很快，穿着白色制服的食堂阿姨挥舞着大铁勺，以最快的速度给饥肠辘辘的学生们打饭菜。她们一个个都是心算高手，食堂的荤菜素菜价格不一，小数点后有时候是2，有时候是5，有时候8，但她们一眼扫过，就能准确无误地报出价格。
　　一道道炒菜盛在不锈钢的长方形大盘中，一字排开，等待学生们挑选。虽然还没有排到陆平，但陆平已经提前从其他干饭人的餐盘里挑选好了心仪的菜色，计划好吃什么了！
　　终于排到他了！
　　陆平迫不及待甩出自己的饭卡，开始报菜名：“阿姨，要个冬瓜烧丸子，再要个宫保鸡丁！三两米饭！”
　　阿姨一手拿餐盘，一手拿铁勺，手腕精准的抖了抖，接着便把干瘪的餐盘推出了窗口：“八块二。”
　　陆平撒娇：“阿姨，多给几个丸子吧。”
　　那丸子一颗也就鹌鹑蛋大小，一勺里面大多是冬瓜，丸子只有三四个。
　　阿姨勺子一？，勉为其难地给他添了一个。
　　陆平：“……”还不如不加这一个！
　　他买完饭后，站在他身后的沈雨泽有样学样，买了和他同样的两道菜。
　　结果沈雨泽餐盘里的菜几乎要堆成小山了！宫保鸡丁里全是鸡丁，冬瓜烧丸子里全是丸子，就连同样的三两饭，目测体积也要比陆平的多上许多。
　　“为什么你的菜里都是肉？”陆平咬着筷子。
　　“可能因为我帅吧。”沈雨泽实话实说。
　　“……”好讨厌哦，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他们俩在食堂边缘找了一张空桌子吃饭，沈雨泽对大锅饭的味道很不习惯，觉得鸡肉太柴、丸子里淀粉太多，只寥寥吃几口就不肯再吃了。
　　陆平数落他：“沈雨泽，你怎么这么难伺候？浪费是可耻的！”
　　但是数落完，陆平还是拿着饭卡，颠颠跑到旁边的小炒窗口，给大少爷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麦虾。
　　麦虾也是椒江的特色，虽然名字里有虾，但它其实是一种形似面条的面食。麦虾和北方的疙瘩汤有些像，不过疙瘩汤是疙瘩状，麦虾是条状，汤底的配菜也不相同。
　　麦粉调成稀软的糊糊，用锋利的刀把面糊削成一条一条的，片好的面糊直接从碗里落入滚开的沸水中，汆烫熟后，汤里再放各种配菜肉类。其实正宗的麦虾汤里都是放海鲜的，可惜大少爷对海鲜过敏，陆平便叮嘱食堂的师傅，只放蔬菜和牛肉。
　　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还有什么比一碗滚烫的麦虾更能抚慰人心呢？
　　果然，沈大少爷很喜欢麦虾，很给面子的食了大半碗。
　　至于沈雨泽原本点的两道菜，陆平也没舍得浪费，全都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可惜米饭他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只能遗憾地扔进了剩菜桶。
　　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怀疑自己又要胖三斤了。
　　……
　　吃过饭，陆平和沈雨泽回到了班里。今晚因为情况特殊，所以有两节晚自习，晚自习结束后已经九点半，终于到了今天的重头戏了！！
　　在班主任的指挥下，男生们把班里的桌子、椅子全部推到靠墙站，腾出中间的一大块空地，方便女生们在班里休息。
　　做完这一切，男生们又鱼贯而出，老老实实跟在班长身后，去体育馆打地铺。
　　文科班男生少，三个班加起来只有二十个男生，当然要抱团。
　　班长叮嘱所有人：“一会儿去仓库领被褥，听我的口令，我说冲，大家就往里冲，绝对不能让理科班那群恶狼占据上风！！”
　　沈雨泽：“……”
　　沈雨泽一听说被褥还要靠抢，眉头就皱了起来。
　　倒是陆平听得很认真，还把袖子挽好，开始原地小跑热身，看样子打算大干一场。
　　沈雨泽觉得他杞人忧天：“学校不是都说了，垫子和毯子都是足量的吗？”
　　陆平拍拍他的肩膀，用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说：“沈同学，你的社会经验还是不够啊。足量是一回事，质量那是另一回事。我们这里可是南方，每年回南天墙上都会渗水，你想想看，那些毯子垫子都在仓库里放了多久了，不抢好的，难道要抢那些已经长霉的吗？”
　　“！！！”沈同学俊容失色。
　　待仓库大门打开后，一股灰尘味道迎面而来。那股味道就像是某种信号，不管高一还是高二，不管文科班还是理科班，所以男生都拼命往里冲。
　　班长瞬间被人群淹没，他在茫茫人海里举起一只手，高喊着：“文科班男生永不为奴！！！”
　　可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理科班男生的“为了理科联盟！！”的口号淹没了。
　　陆平和沈雨泽也被人群冲散，陆平被挤得东倒西歪，他稀里糊涂地被挤到毯子山前，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想要挑一挑，可不等他手碰到毯子，面前的毛毯就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拽走了。
　　陆平一把拽住毯子的另一端：“你松手！这是我先看上的！”
　　陌生男生：“你先看上的？谁证明你先看上？有本事你叫它啊，你叫它它答应了，那就算是你的！”
　　那个男生摆明了不要脸，但是没关系，陆平可以比他更不要脸。
　　陆平：“‘毯子～’‘诶～！’——你看，它答应了！”
　　陌生男生：“……”
　　陆平昂起头，两手拽着毯子的另一边，猛地一拉，就把那毯子抢回来了！
　　他如法炮制，又从另一个人手里勇敢抢了一张好毯子。他每天帮爸爸扛煤气罐的力气可不是白长的，在抢毯子大战正好用上！
　　他把抢到的两张毛毯往胳臂下一夹，趁着无人注意，赶忙挤出了乱糟糟的仓库。这两张毯子有一张是给沈雨泽抢的，那位大少爷细皮嫩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陆平认定他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粗暴的争夺战中占据上风。
　　哪想到，当陆平灰头土脸地走出仓库时，就见到沈雨泽双手插兜倚在大门旁，正在等他。
　　而在沈雨泽脚下……正是两张干干净净的垫子。
　　陆平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可沈雨泽浑身上下不染尘埃，完全不像是经历过大战的模样。
　　陆平看看毯子，再看看他，狐疑地问：“你这两张垫子，哪里来的？”
　　沈雨泽耸了耸肩：“我进门时，刚好遇到仓库管理员大婶。我叫她‘阿甲’，阿甲就把这两张干净垫子给我了。”
　　“……”害，敢情是美男计呀。
　　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处处有优势，去食堂打饭，可以让手抖的阿姨克服帕金森；来仓库抢垫子，也能直接让库管大婶给他开后门。陆平又嫉妒又羡慕，都快原地化身成大柠檬了。
　　他们拖着毯子和垫子回到体育馆，馆里虽然开了暖气，但是不太足，还是有些凉飕飕的。每个班的学生睡在哪里早有划分，他们高二八班的位置在角落，远离空调出风口，又阴又冷。
　　发下来的垫子只比那种泡沫瑜伽垫厚一点点，毯子也偏薄。外面雨声阵阵，室内的温度迟迟上不来，在这样的体育馆里睡觉，不知道明天要冻感冒多少人。
　　隔壁班的一个寸头男生向自己的朋友提议：“太tm冷了，咱们不如把垫子拼一起，毯子也叠着盖，挤一挤一起睡吧。”
　　另一个男生抛了个眉眼，掐起兰花指，嘻嘻哈哈地说：“大官人，你想gay人家你就直说嘛，人家还是第一次呢～”
　　“对对对，我想gay你～小娘子，大官人我来了！”
　　这种程度的玩笑在高中男生里司空见惯。他们坦坦荡荡的把“gay你”“搞基”之类的词汇挂在嘴边，毫无顾忌。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知为何脸色发红的陆平：“……”
　　不知为何表情隐忍的沈雨泽：“……”
　　陆平悄悄瞄了一眼沈雨泽，之前在停电的教室里手牵手的麻痒感又一次爬上了心头。
　　小老鼠依旧迟钝，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迷宫里摸索。
　　他问：“沈雨泽，要不咱们也……”
　　谁料，沈雨泽突然后退一大步，和他拉开距离，弯下腰，装作整理毯子的样子，藏住自己的某处变化：“陆平，我觉得这里好热，咱们离远一点睡吧。”
　　陆平：“啊？”


第45章 
　　“领完垫子和毯子的同学们尽快回到各自班级的休息区域， 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请各位同学抓紧时间，请各位同学抓紧时间！……诶， 那个谁，站住，你不是三班的吗？怎么跑五班来了？”
　　穿着运动服的体育老师一把揪住一个痘痘脸男生的衣领， 把他从五班的队伍中拽了出来。
　　三班男生腆着脸赔笑：“老师， 我好哥们在五班呢。”
　　“别说你好哥们在五班了， 就算你亲哥哥在五班都不行！”体育老师把他推回自己班级， 拿起夹在腋下的大喇叭， 通告全员：“所有人都听好了， 不准串班，不准串班！每个班的位置都是提前划分好的，快点铺好躺下， 不要再聊天了！”
　　这次突发暴雨， 所有高二的男生都被分配在体育馆过夜， 加起来有两百多人。这么一大帮男生聚在一起，就像是一群不受控制的淘气野狗，着实让老师们头疼。
　　但最头疼的并不是纪律问题，而是——卫生问题！
　　这群小乌孙，别说每天洗澡了， 能够每天洗脚的人都寥寥无几。再加上男生们都流行穿厚厚的篮球鞋， 当球鞋一脱， 一股说不出酸臭味道立刻蔓延开来。
　　他们脸上一丁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甚至有人把袜子脱下来， 团成球，互相扔来扔去。
　　体育老师的年龄其实比这帮臭小子大不了多少， 他一边声嘶力竭地组织纪律，一边还要躲避男生们的“袜子球”。
　　看着漫天横飞的臭袜子，站在角落里的沈雨泽陷入了沉默。
　　陆平扬起下巴，气呼呼地说：“你不是说要离我远一点吗？你现在就可以去和班长一起睡啊！”
　　“……”沈雨泽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选择拎着自己的垫子和毯子，回到了陆平身边。
　　陆平：“哼。”
　　学校发的垫子和毯子都不知道在仓库里堆了多久，即使陆平掸了很多遍，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不过陆平没那么娇气，他就像株野草，就算把它扔在泥潭边他也能发芽。
　　他整理好床垫，又把校服外套叠成枕头放在上面。脱下的鞋袜整整齐齐摆在一旁，露出两只白白嫩嫩的脚丫子。
　　可能因为他父母都不高的缘故，陆平的脚在男生中算是小的了；他的脚很瘦，运动款的男鞋穿上都会咣当。他脚踝骨圆圆的，跟腱修长，从后面看显得小腿纤细，很有味道。
　　陆平动了动脚趾，浅粉色的趾甲修剪的很整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藏进了毯子下面。
　　他看向沈雨泽，却见大少爷满脸都写着嫌弃，眼睛直直瞪着床垫与毯子，仿佛那是某种刑具一样。
　　陆平问：“沈雨泽，你不铺床睡觉吗？”
　　沈雨泽嘴角抿紧，惜字如金：“脏。”
　　“其实没那么脏，就是有点味道。而且这已经是最干净的一套啦，你要是再嫌脏的话，总不能一晚上不睡觉，在旁边坐一晚吧？”陆平问。
　　沈雨泽没回答，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确实有这个计划。
　　陆平：“你不要想了。等到一会儿熄灯了，老师会来巡视。你就算不想睡，也必须要躺下。”
　　正如陆平所说，在还差五分钟即将十一点时，体育老师就过来提醒沈雨泽，让他赶快铺床睡觉。
　　他俩的床垫远离“大部队”，其他男生怕冷，都把床垫拼在一起挤着睡，嘻嘻哈哈地玩着抢毯子游戏。臭鞋脏袜子随便往旁边一扔，也不怕细菌互相传染。三个人挤两张床垫并不少见，还有五个人挤在三张床垫上的呢。
　　和他们相比，陆平和沈雨泽的床垫铺得平平整整，中间隔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
　　体育老师心下奇怪：这两个人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不好？要是关系好，怎么不像其他臭小子一样挤着睡？要是关系不好，怎么偏偏两人跑到角落里？
　　算了算了，横竖也不是他这个体育老师应该管的事情。
　　老师走后，沈雨泽勉为其难地躺下。他头枕在外套叠成的枕头上，毯子盖在胸口，浑身僵硬，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陆平侧身躺着，见他这副模样，笑话他：“你这样一点也不像睡觉。”
　　“那像什么？”
　　“像寿终就寝。”
　　沈雨泽：“………………”
　　“你放松些嘛，真的没那么脏。”陆平安慰他，“而且咱们都是用一样的东西，就算脏，我也陪你一起脏嘛。”
　　到了这时，沈雨泽也侧过头去看他，意有所指地说：“我不是因为垫子脏，才这么紧张的。”
　　陆平茫然又懵懂：“那是因为什么？”
　　沈雨泽没回答，只定定地望着他。
　　半晌，少年转回了视线，慢慢闭上了眼睛。“睡吧。”他轻声喃喃，“睡吧。”
　　很快，头顶的灯光熄灭了。整个体育馆都黑了下来，原本充斥着聊天声的场馆逐渐趋于安静。窗外狂风呼啸，雷雨交加，大雨倾洒在屋顶上，又顺着屋檐滚落在地，一刻都未停歇。
　　黑夜与雷雨交织成一曲奏鸣曲，冷空气无孔不入，迫使人清醒。
　　沈雨泽迟迟未有睡意，他变得尤为敏感，他可以清楚听到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听到对方的呼吸、动作、乃至心跳的频率。
　　“沈雨泽，”男孩的声音放得很轻，一不留神就会错过，“你睡着了吗？”
　　“没有。”少年回答。
　　“那你怕吗？”
　　“……”
　　“现在天又黑，还在下雨，你怕不怕呀？”
　　“……”
　　沈雨泽预感到了什么。他斟酌着思考着，明明只是几秒钟的静默，但陆平屏住呼吸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纪。
　　终于，沈雨泽给出了答案：“嗯，我怕。”
　　下一秒，他便听到身旁的男孩悄悄翻了个身，掀开了毯子。
　　紧接着，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探入了沈雨泽的毯子中，摸索了一阵，然后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是陆平的手。
　　那只手骨节圆润，掌心很软，带着熟悉的温度。
　　“这样你就不用怕了——”陆平声音带笑，满是雀跃，“——有我牵着你啦。”
　　沈雨泽紧紧回握住男孩的手，十指交扣，不舍分离。
　　若从上空俯瞰整间体育馆，就能看到数不清的垫子挤在一起，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没有一点章法；而在人群之外，两张垫子躲在寂静的角落，像是茫茫大海间的两叶孤舟，彼此支撑，彼此靠近。
　　……
　　教学楼外大雨瓢泼。
　　呼啸的狂风吹得学校花园里的大树猎猎作响，树影摇曳，在玻璃上投出一片怪诞的影子。
　　高二八班的教室里，所有女生把垫子拼在一起，空调开到最高温，裹紧毯子沉入了梦乡之中。
　　陈妙妙向来心大，即使屋外狂风骤雨她依旧睡得很香。就在她好梦正酣之际，一双手落在她肩膀，轻轻推了推她。
　　“妙妙，妙妙。”周跃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你醒醒。”
　　陈妙妙还没啃到梦里的炸鸡腿呢，忽然被晃醒，她茫茫然睁开眼，半梦半醒地问：“啊……怎么了？”
　　周跃说：“我想上厕所，我……我不敢一个人去，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哦……好……”陈妙妙虽然被打扰了睡眠，但她没有一点起床气，打着哈欠从地上爬起来。
　　周跃是陈妙妙的同桌，两人性格孑然相反，陈妙妙爱热闹、爱八卦、爱疯爱玩，周跃则娴静内向，是个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姑娘。
　　女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她们手拉着手，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一中的教学楼呈“回”字型，高中三个年级都在一栋教学楼内，只是分散在不同楼层。这种回字形的楼四通八达，缺点也显而易见——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稍不留神，就容易走错拐角。
　　“诶？咱们是不是走反了啊？”陈妙妙停住脚步，“我记得这个拐角就是女厕所啊，怎么成水房了？”
　　每层楼四个拐角，按照顺时针分别是男厕所、消防器材间、女厕所、水房。她们教室位于男厕所和消防器材间之间，出门后右拐两次就是女厕所了，然而她们走了这么久，却走到了水房之前。
　　水房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个“暂停使用”的牌子，不知是从哪刮过来的风，让那牌子在夜色里左右晃动。
　　“不对。”周跃小声道，“咱们不是走反了，应该是走过了……”
　　陈妙妙拍了拍脑袋：“哦对对对，是走过了。”她转身，再次挽住周跃的手，“快点去厕所吧，这雨下得这么大，我听着雨声也想上了。”
　　她们往回又走了一个拐角，终于看到了一扇小门。陈妙妙正要推门，却发现事情不对——她们居然回到了消防器材间？？？
　　明明水房和消防器材间之间隔着一个女厕所呢，那么大的一个女厕所呢，怎么不见了？？？
　　陈妙妙声音都颤抖了，却强撑硬气地问：“跃儿，咱们……是不是又走过了？”
　　周跃本来就胆子小，这时候更是全身都在发抖：“妙妙，我不想上厕所了，咱们回去吧。”
　　但是陈妙妙偏不信邪，硬是拉着周跃回头去找女厕所。
　　当她们走回上一个拐角时，却发现又到了水房！
　　——女厕所真的不见了！
　　夜色中，“暂停使用”的牌子在水房门上摇摆飘动。周跃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寸步不离地跟着陈妙妙，紧紧攥着她的手，哀求道：“妙妙，咱们走吧，咱们回去吧！”
　　陈妙妙是个执拗性子，越是怪奇的东西，她就越要看一看。她掌心全是冷汗，咬着后槽牙，伸手就要去推水房的大门。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从玻璃窗外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走廊！
　　雷暴声震耳欲聋，掩盖了门栓的声响。只见水房大门轻晃了两下，居然向内侧缓缓打开——恍惚间，一道煞白的鬼影出现在了两个女生面前……
　　“——有鬼啊！！！！！”
　　……
　　清晨五点，生物钟准时唤醒了陆平。
　　他习惯早起，每天早上这个时间，他都要陪母亲出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偷懒的日子两只手就数得过来。但习惯归习惯，哪个年轻人不爱赖床呢？尤其在这样一个阴雨霏霏的清晨，听着雨滴声敲打房檐，大自然的音乐成了最好的催眠曲，陆平放任自己的灵魂一步步下沉，滑向温暖的谷底。
　　毯子外的空气太冷了，呼出的空气快要凝结成霜。陆平精神萎靡，他把脑袋又往枕头里埋了埋，拉起盖在身上的毯子，整个人团成了一只小虾米。
　　还是毯子里暖和啊，虽然身下的垫子又薄又硬，但是他有舒服的大抱枕。抱枕又大又柔软，充满弹性，他蜷缩在抱枕的领域之中，就像是，就像是躺在某个人的怀抱里……
　　……诶？？？？！！！
　　像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陆平精神一肃，猛得睁开了眼。
　　正如他在睡梦中感受到的那样，他确实躺在某个人的怀抱中——沈雨泽的睡颜近在咫尺，半长的发丝垂落在少年的额际，露出他姣好俊美的五官。
　　睡梦中的沈雨泽不像清醒时那样有距离感，他睡得很沉，眼睫轻合，胸口起伏缓和，朦胧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上去像是博物馆里沉睡的希腊雕塑。
　　陆平脑袋都要炸了，他实在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昨晚睡觉前，他们两人可是规规矩矩地各自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手拉着手，纯情又纯粹；但是怎么一睁眼，自己却滚到了沈雨泽的垫子上，两人囫囵共享一张毯子？
　　其实，若陆平抬起头来看看体育馆里的其他男生，就会发现其他人的睡姿比他们还要亲密。体育馆里太冷了，好多人睡着后就开始自发靠近身旁的热源，你的腿叠在我的肚子上，我的胳臂戳到你的脑袋……类似叠罗汉的场景到处都是。
　　只不过，陆平和沈雨泽的姿势有些特殊：陆平的脑袋枕在沈雨泽的一侧臂弯里，而他自己的胳臂则揽着沈雨泽的瘦腰……即使是睡梦中，他们也呈现出一种互相依偎、互相保护的姿态。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昨天是和衣而睡，身上的衣服倒是很整齐。
　　陆平悄悄抬起胳臂，身体慢慢往后面缩，想用最轻的动作逃离沈雨泽的怀抱。
　　偏偏在这时，一阵手机震动声嗡嗡响起——是陆平每天早上的起床闹钟！！
　　他的手机就塞在他的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昨晚校服外套被他叠成了临时枕头，经过一晚上的折腾，那件衣服滚到了沈雨泽的垫子旁边，也就是说，震动的手机距离沈雨泽仅有咫尺之遥……
　　陆平用最快的速度扑上去关掉手机，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沉睡中的美丽少年缓缓睁开了眼，深琥珀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在短暂的失焦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陆平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出陆平的身影，他一手支起身体，微微俯身看向满脸通红的男孩。
　　“现在时间还早呢。”沈雨泽的声音犹如海妖的诱惑，“平平，不再和我睡一会儿吗？”


第46章 
　　沈雨泽掀开毯子的一角， 伸手拍了拍身前的垫子，一副施施然模样，根本没觉得陆平会拒绝他。
　　垫子空着的地方隐约还保留着一点温度和压痕， 代表着几分钟之前，曾有另一个身影依偎在那里。
　　望着呈现邀请之态的俊美少年，在这一刹那， 陆平脑中瞬间闪过历史书本上学过的无数昏君典故。
　　什么妲己与商纣王， 什么烽火戏诸侯， 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 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
　　……停！打住！
　　陆平晃了晃脑袋， 把脑子里进的水全晃了出去。
　　即使面前的沈雨泽长得再好看， 那也是和他同性别的男生啊！他绝对要恪守底线，沈雨泽不过勾勾手指，他怎么能昏头昏脑了呢？
　　就算当不了明君， 也不能当个昏君啊。
　　想到这里， 陆平裹紧身上的小毯子， 缩在属于自己的垫子上，（自以为）义正辞严地说：“我，我不睡了！沈雨泽，你也别睡了！一天之计在于晨，既然醒了， 咱们来晨读吧！”
　　沈雨泽：“……”
　　体育馆是全封闭式的， 只有最顶端的墙上有一圈天窗。透过天窗， 可以看到外面依旧黑漆漆一片， 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样子。
　　“雨还没停， 一点不见阳光，哪有‘晨’？”沈妖妃又在蛊惑他， “而且你又没带课本，怎么读？”
　　“心里有沙滩，哪里都是马尔代夫。”陆明君一心社稷，可歌可泣，“同理可证，心里有阳光，哪里都是早读的课堂。”
　　“……”
　　“虽然现在没有课本也没有灯光，但我可以自己小声背书啊！”
　　沈雨泽：“……”他冷笑，“你背吧，等你背成年级第一，我到时候一定给你送上一张学习标兵的大奖状。”
　　说罢，沈雨泽不再理他，自顾自躺下了。他嫌陆平迟钝，好好的早晨，做什么要浪费在这种气人的家伙身上？
　　他甚至翻了个身，刻意背对陆平，然后阖上眼假寐。
　　没过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小老鼠拖着自己的垫子，往他的方向凑近，然后躺下、又披上了毯子。
　　两人背对背，你看左边，我瞧右边。
　　沈雨泽没睁眼，问：“不背书了？”
　　“背呢，背呢。”小老鼠的声音传来，“我心里头默背呢。”
　　“默背也算背书？你不背出声，谁知道你是在发呆，还是在学习？”
　　“但要背出声，不是打扰你了吗？”
　　“……我不怕打扰。”沈雨泽哼了一声，“我现在是在监督你，我让你背你就背，不准偷懒。”
　　陆平心想，大少爷怎么这么难伺候啊，自己背书他生气，自己不背书他还生气！但能怎么办呢，毕竟这是自己的同桌，只能宠着啊。
　　于是，陆平用低似呢喃的声音，开始背诵前几日语文课学的一篇课文。男孩原本的嗓音清脆，为了不吵醒其他同学，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多了一分暧昧与模糊。他的声音伴着窗外不停的雨声，缠绕在一起，萦绕在沈雨泽耳边。
　　真是奇怪，明明是那么枯燥无味的课文，平时老师在课堂上讲，沈雨泽只觉得聒噪乏味；但同样的文字从陆平口中念出来，却变成了悦耳的诗篇。
　　整个体育馆都被黑暗笼罩，远远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某个男生的吟语梦话。耳边，是陆平模糊轻柔的念诵，沈雨泽心中的焦躁逐渐消退，睡意如潮水，又一次淹没了他。
　　沈雨泽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
　　再醒来时，沈雨泽是被体育馆天花板上的大灯晃醒的。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半，体育老师举起大喇叭，让大家收拾好各自的垫子毯子，送回到仓库，抓紧时间排队上厕所、洗漱。
　　沈雨泽起身看向旁边：陆平居然也睡了过去，整个脑袋扎进毯子中，把眼睛和耳朵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这么亮的灯光、这么响的喇叭声，也没把他吵醒。
　　沈雨泽把他从毯子里刨出来，见他脸上都被毯子压出了红印，嘴角还带着亮晶晶的口水痕迹，真是又蠢又可爱。
　　“唔……”陆平明显睡糊涂了，眼神迷离地盯着沈雨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雨泽挑眉：“‘一天之计在于晨’，嗯？‘心里有课本哪里都是早读课堂’，嗯？”
　　陆平：“………………”
　　他讪笑：“这，这不是下雨嘛。”
　　他也没想过，自己背一半书能睡过去嘛！
　　两人抱着毯子垫子送回到仓库，洗漱完后又领了早饭。
　　学校给每个同学发了牛奶、面包和一个鸡蛋，但对于正在长身体的男生来说，这点东西实在不够塞牙缝的，陆平好怀念妈妈做的皮薄馅大的巨型嵌糕啊。
　　将将把肚子填了个五分饱，他们就被老师从体育馆轰回了教学楼。
　　外面的雨一点没见小，天像是被捅破了一个大洞似得，雨灌大地，一刻未停。
　　照这个架势看来，恐怕今天晚上又要留宿学校了。
　　有同学抱怨：“要是早一天放假就好了，这么大的雨，在家睡觉不香吗？”
　　哪想现在，他们不仅晚上要打地铺，白天还要继续忍受学业的折磨！
　　这次的台风声势浩大，操场上的树有两颗都被掀翻了。回到教学楼后，沈雨泽意外的发现走廊上所有玻璃窗都被贴了米字型胶带，配合上室外的电闪雷鸣乌云压境，原本通透的走廊瞬间变成了恐怖游戏的场景。
　　沈雨泽问：“为什么玻璃要贴成这样？”
　　陆平：“这是防台风的措施啦，要不然玻璃很可能会被风刮裂的。这样贴上胶带，可以分散一下风的压力。”
　　沈雨泽举一反三：“就和冬天掉入冰面上，要匍匐爬行不能直立行走一个原理对吧？”
　　陆平有点犹豫：“应该吧……”
　　他物理学的一般般，最重要的是：“……我其实没见过结冰的湖。”
　　两个大男生面面相觑。他们一个来自北方，从未经历过台风过境的危害；另一个长于南城，只在课本上听说过雪与冰。
　　沈雨泽想到了什么，眼底带着笑意：“平平，今年寒假，你想不想去帝都玩？亲眼见见结冰的湖面？”
　　陆平现在发现了！沈雨泽这家伙，虽然平常都叫他“陆平”“陆平”的，但一旦心里有什么盘算，就会改口叫他“平平”。
　　他们当地人大多前后鼻音不分，就算是陆妈妈，念“平平”时也经常念成“pinpin”，唯有沈雨泽字正腔圆，尾音轻轻下压，声音里还会带着一种独有的帝都腔调，说不出的肆意温柔。
　　每次听到沈雨泽叫他“平平”，陆平那颗昏君心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知道，只要他点一点头，什么都不用操心，不论是机票、住处还是帝都当地的游玩计划，沈雨泽肯定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再说吧，”陆平耳热，怕再听下去，自己又要毫无原则的丢盔卸甲了，“寒假还远着呢。”
　　远吗，其实一点也不远。不过是一点头的距离罢了。
　　沈雨泽并没在追问。他很有信心：不管陆平现在同不同意，等到了帝都落雪的日子，他们一定会出现在那里的。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班里，陆平敏锐地发现，班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女生们脸上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小脸苍白，缩在座位里窃窃私语，就连最活泼的陈妙妙今天都不吭声了……真奇怪，昨天她们可留宿在班里啊，以陆平对陈妙妙的了解，今天她不应该上蹿下跳、热情分享住校的种种八卦吗？
　　因为下雨，上午的课间操他们也没出教室。
　　教室里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文科班本身女生就远远多于男生，女生们不说话，男生也不好意思打破沉默。
　　只见有个女生站起身，走到陈妙妙面前，小声问：“妙妙，你要不要去上厕所？”
　　陈妙妙大惊，疯狂摇头：“我我我我我不去！”
　　她桌上的水杯是空的，一整个上午，她一口水都没喝，嘴巴都干裂了。
　　那女生咬了咬嘴唇，又转向陈妙妙的同桌：“周跃，你去吗？”
　　周跃迟疑：“只有咱们两个吗……要不然再叫几个吧。”
　　在她们两人的带动下，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女生从座位上站起，七八个女生手挽着手，组成一道声势浩大的人墙，别别扭扭地走出了班级。
　　陆平觉得很不对劲。
　　他捅了捅沈雨泽：“今天女生都好奇怪哦。”
　　沈雨泽没说话，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继续往下讲。
　　陆平：“平常她们上厕所，撑死了两个人、三个人一起去，从没见过一口气出去这么多人的。”
　　“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沈雨泽合上手边的课本，平静反问，“我为什么要好奇女生的事情？”
　　“……”陆平忽然意识到，沈雨泽确实从来没有关注过班里的女生。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同桌，沈雨泽好像就没有和哪个女生主动说过话，就算女生来找他搭讪，他的反应也是淡淡的，从不上心。
　　不像班里的其他男生，他们经常故意在女生面前卖弄自己，甚至还有男生以欺负女同学为乐，就为了博得她们的关注。
　　在这点上，沈雨泽真是特立独行。
　　转眼就到了午休时间。现在全城的交通还未恢复，沈雨泽没让司机送餐，和陆平一起去了食堂吃午饭。
　　菜色和昨天相比没什么区别。陆平让沈雨泽占座，自己跑去打饭，反正沈雨泽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陆平心里都清楚。
　　排队的人蛮多，陆平端着两个餐盘，摇摇晃晃地挤出队伍，回来找沈雨泽。没想到远远的就看到沈雨泽身旁坐着一道倩影，那女生正和沈雨泽说着什么，长长的马尾辫垂在身后，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姿苗条高挑，如孔雀亭亭。
　　陆平酸溜溜地想：好叭，之前他还觉得沈雨泽高冷，都不和女生来往；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他不过是打个饭的功夫，沈雨泽就和女生聊起来了！
　　等到陆平走到那两人身边，他才发现，原来那个女生是熟人一个。
　　“咦？孟学姐？”陆平又惊又喜，“这么巧！”
　　孟昕转向他，笑意盈盈：“好久不见了陆平。你屁……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好多了，这周就要去医院复查了。”陆平放下两张餐盘。其中一个餐盘交给沈雨泽，他原本想坐沈雨泽对面的，见孟昕在，他觉得坐在沈雨泽对面有点不礼貌，怠慢了学姐，所以他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了孟昕对面。
　　沈雨泽皱眉看了一眼，又把陆平的盘子拉回到自己对面。金属盘子在餐桌上拖动，发出有点刺耳的响声。
　　陆平：“……”
　　孟昕：“……”
　　沈雨泽淡定吃饭。
　　孟昕不愧是主持人的胚子，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其实我已经吃完了，一会儿就走了。”高三的午休时间和高一高二是错开的，提前了半个小时。“我就是见沈雨泽在这里，就过来和他说两句。”
　　听到学姐这么说，陆平安心地在沈雨泽对面落座。
　　陆平：“哦，你们在聊英语比赛的事情吗？”
　　时间过得真快，下周末就是英语比赛的日子了。陆平对沈雨泽很有信心，拜托，沈雨泽长得又帅、英语讲得又好听，他不拿冠军还有谁能拿冠军？
　　没想到孟昕摇摇头：“不是，我是想向他打听一下昨晚的事情。”
　　“昨晚？”
　　“你不知道吗？”孟昕四处看看，秀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阴云，仿佛在躲避什么似得，“昨天晚上，你们高二的女生不是留宿在各自班里吗？听说有两个女生结伴上厕所时，遇到鬼打墙了。”
　　“啊？？？”
　　“本来应该在消防器材间和水房之间的女厕所不见了！她们来回走了好几次，都找不到。”
　　陆平当然不信：“怎么可能？女厕所又不会长翅膀自己飞了。”
　　“是真的。”孟昕低声道，“后来，那两个女生鼓起勇气推开了水房门，却没想到里面飘出了一道白色的鬼影！”
　　就在孟昕话音落下的那刻，户外狂风大作，食堂的窗户全部哗啦啦震动起来，只听一声巨响，一颗栽在便道上的小树被拦腰折断，被狂风卷起砸在了墙上！
　　陆平浑身一抖，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不不不不不可能吧……”陆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富强民主的二十四字真言，“这这这这都是以讹传讹。”
　　校园怪谈千千万，什么生物教室会跑的骨架、美术教室活过来的石膏像，现在多一个女厕所的消失也不足为奇。
　　见陆平打死也不信的样子，孟昕不再多言：“既然你不信那就算了。不过，咱们学校以前是乱葬岗，学校教学楼又是四方形回廊，据说当年建校时请大师看过，特意用这种回廊建筑封印地下的东西。但是你想想看，四方形里装这么多人，这是什么字？”
　　“……”
　　“是‘囚’啊！”孟昕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丁点血色。头顶的白炽灯落在她身上，洒下一片阴影。她长得尤为漂亮，但越是漂亮，说出这种话时就越像是恐怖电影里索命**，“学弟，保重。”
　　陆平：“……………………”
　　他还怎么保重啊！他现在连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孟昕离开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陆平看着面前餐盘里白色的鸡肉，和红红黄黄的西红柿炒蛋，胃口全失。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对面的沈雨泽：“你不怕吗？”
　　沈雨泽冷笑一声：“你真信？”
　　“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平挠头，“而且你没听到学姐说吗，学校以前居然是乱葬岗诶！死过很多人的！”
　　沈雨泽一派淡定：“中国这么久的历史，哪片土地上没有死过人？”
　　“不能这么说吧……寿终就寝和枉死的孤魂野鬼是不一样的。”
　　沈雨泽见小老鼠依旧一副迷信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筷子，说：“你知道帝都有一个地方叫做‘菜市口’吗？”
　　“呃，没听过。”
　　“菜市口是帝都以前的刑场，电视剧里的‘午门斩首’就是把罪人拉出宫、扔到那个地方砍头。要说枉死的孤魂野鬼，那里绝对比全中国任何地方都多。”
　　陆平没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那个地方紧临长an街，步行十五分钟到天an门。现在房价二十万一平。”
　　陆平：“……………………”
　　沈雨泽：“你现在还觉得，死过人是什么大事吗？”
　　果然，在贫穷面前，什么封建迷信都不过如此。
　　……
　　暴雨又整整下了一天。除了中午那几个小时窥见了一点天光以外，剩下的时间照旧被黑云笼罩。晚自习时，班里的气氛愈发变得凝重，女生们几乎一整天没喝水，若实在想上厕所，宁愿不远万里打着伞去体育馆或者实验楼上。
　　天灾来袭，人心惶惶，现在学校成了一座孤岛，在这样的环境下，流言向来是传得很快的。整个高二的男生都听说了女厕所的闹鬼事件，甚至几个胆子大的男生还打算去女厕所“探险”，结果被年纪主任逮到，被拎走写检查去了。
　　等到晚自习下课时，班主任忽然走进了班里。
　　“同学们等一等——”吴英霞说，“——接到学校的通知，今天咱们男女生互换睡觉场地。女生们集体去体育馆休息，男生留在教室里睡觉。”
　　这句话一落下，班里瞬间爆发出女生们的欢呼。尤其是昨晚亲眼见到了“白衣女鬼”的陈妙妙，她和同桌紧紧拥抱在一起，眼里蓄满了泪水。
　　男生们则是摩拳擦掌，有些期待晚上的“大冒险”。
　　唯有陆平为此感到紧张。
　　沈雨泽见状，提醒他：“二十万一平。”
　　陆平：“……谢谢，不紧张了。”
　　他家那栋破破烂烂的二层小楼，不知道卖了能不能值二十万呢！
　　女同学们很快撤走了，转眼间，教室里只剩下全体男生。
　　文科班男生稀少，加起来不到两只手，他们领了垫子、毯子，各自找空地铺好。
　　陆平照旧和沈雨泽睡在一起。教室里暖和的多，还有空调，陆平有信心，今晚他绝对不会因为怕冷，睡着睡着就和沈雨泽滚到一起去了！
　　十一点教学楼准时熄灯，老师们在巡视完各个教室后，回到了办公室休息。
　　待老师们走后，这群胆大包天的男生忍不住了。隐隐约约的，隔壁班的班门开了又关，几名男生走出教室，向女厕所进发。
　　十分钟之后，男生们回来了。
　　“什么啊，”议论声从隔壁班传来，“女厕所就在那儿，好好的，根本没有消失。那群女生就爱大惊小怪，我看根本是她们睡糊涂了。”
　　“我还去水房接了水呢，不过晚上就没开水了，水半热不热的。”
　　“男厕所也去了，什么都没有。”
　　“消防器材室锁着门，进不去。”
　　黑暗中，沈雨泽翻了个身，看向睡在旁边垫子上的陆平。即使周围一片漆黑，但沈雨泽的眼睛还是亮亮的，让人很安心。
　　沈雨泽：“看，他们都去过了，什么事都没有。”
　　陆平瓮声瓮气：“那是他们人多……”
　　“陆平，二十万。”
　　“……睡觉睡觉。”
　　陆平赶忙闭上了眼，呈躺尸状，四肢摊平，睡得安详又老实。沈雨泽怕他肩膀受凉，帮他把毛毯提到肩头，然后才紧挨着他一同睡下。
　　过了不久，沈雨泽忽然感到怀里一暖，某个胆小的家伙滚进了他的毯子里。
　　胆小鬼摸索着揪住他的衣袖，眼睛都不敢睁开，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沈雨泽，雨又下大了，天这么黑，你不要害怕哦。”
　　沈雨泽又无奈又好笑，反问：“如果我还是害怕怎么办？”
　　陆平没有说话，只是又向沈雨泽的方向挪动了几公分，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他用行动做出回答——如果还是害怕的话，那就再抱紧一点吧。
　　……
　　陆平在雷声中醒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时何地。他在黑暗中放空了半分钟，意识才逐渐清醒。
　　哦……对了，因为台风雨，他已经接连两晚留校了。
　　沈雨泽在他身后沉沉睡着，两人的垫子拼在一起，他的后背贴着少年的胸膛，少年的手臂环搂住他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贴在他的小腹处。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几乎被沈雨泽抱在怀中。
　　陆平有点脸热，他轻手轻脚抬起沈雨泽的手，从对方怀里钻了出来。
　　他都十七了，明年就要成年了，居然还被不入流的学校怪谈吓成这样，沈雨泽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定在心底偷偷笑话他吧？
　　陆平现在平静下来，没那么害怕了。从小到大，台风雨年年都来，夏天更是家常便饭，隔几周就会放一次台风假。这次的台风雨虽然大，但在记忆里还是经历过几次的，他真不该如此胆怯。
　　他回到自己的垫子上想要酝酿睡意，但不知是不是身边少了一份温度的原因，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负气的挠挠头，从垫子上爬了起来。
　　算了……先去放个水吧。
　　陆平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沈雨泽和他一起去厕所，但转念一想，他怎么能屈服于恐惧之下？又不是那些小女生，上个厕所还要手拉手……两个男生一起去厕所算怎么回事啊，他又不需要沈雨泽帮他扶着！
　　想到这里，陆平勇敢地起身穿鞋，蹑手蹑脚地迈过班里沉睡的同学们，向着男厕所走去。
　　教学楼的走廊呈回字形，这样的设计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管从哪个地方、向哪个方向出发，只要一直走下去，最终都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陆平上完厕所后打算回教室，结果夜半迷糊，走错了方向。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从水房门口经过了……而水房之后的下一个路口，就是女厕所。
　　陆平：“……”是现在调头往回走，还是头铁继续前进？
　　现在往回走，当然是顺顺利利无波无澜，但胆小鬼的烙印就要永远盖在他脊梁骨上！勇敢的男人（？）陆平怎肯承认自己的懦弱？
　　不，不行！
　　“二十万，二十万，二十万……”陆平在心底默念着咒语，独自一人勇敢地踏向前方征途。
　　他的手机早没电了，他没带充电线，手机电池在勉强撑了一天一夜就安息了，所以他现在身上没有一个照明设备，也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身侧的走廊玻璃窗上，用胶带贴着一个个巨大的“米”字，阴影落在地上，扭曲得不成型。狂风骤雨在玻璃窗上敲打，那些雨滴扒着玻璃缓缓下滑，像是天在哭泣。
　　二十万，二十万，二十万。
　　陆平咬牙往前走。他就是这样又固执又可笑，明明他脚软的像面条，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会害怕。
　　二十万，二十万，二十万。
　　只要走过这个路口，亲眼见到女厕所，就能破除诅咒了！！
　　长长的楼道仿佛没有尽头，陆平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角终于近在眼前。
　　他做好准备，缓缓转过身——是的，没错，他看到女厕所了！
　　确实是女厕所，同男厕所一样，门上挂着淡蓝色的半遮帘，半遮帘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女”字。“女”字是红色的，白天看足够醒目，但在这样电闪雷鸣的夜晚，那个猩红的“女”字仿佛刻在了视网膜上。
　　厕所的门敞开着，女厕所同男厕所一样，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洗手，内间是一个个独立的单间。
　　这么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嘛。
　　陆平一直提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他笑话自己，果然脑补才是最可怕的，哪有什么白衣女鬼……
　　然而他的这高提的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在此时，他身后的窗户再也承受不住骤雨的袭侵，突然被吹开！贴有米字型胶带的玻璃窗狠狠撞击在墙上，狂风裹挟着雨水倒灌而入，阴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陆平的后背。
　　呼啸的风雨穿过走廊，直接吹向了女厕所。淡蓝色的遮帘被从正中吹开，帘布在风中翻卷，里面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只见在半空中，一道白色的人影在空中飘荡，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那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动作，她四肢扭曲、仿若无骨，乘风而起，黑发犹如海藻，在风中中摇曳。
　　陆平瞳孔紧缩，一时间他连叫都忘了如何去叫，整个人呆立在那里，四肢沉重地像是被施展了定神魔法。
　　怎么办……怎么办……学校里居然真的有鬼……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想起了一个人，在他被惧怕包裹时，那个人的名字就这样从他的喉咙里冲出。
　　“……雨泽……沈雨泽！！”
　　他以为自己的呼救只是溺水浮木，却没想到当他话音落下之际，他心心念念之人居然真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匆匆来迟的少年扑向被风吹开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把窗户合上，扣好窗锁。然后他飞快地赶到陆平面前，双手一揽，把他抱入怀中：“平平，没关系，别怕……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陆平缩在他怀里，惊恐地喘着气。短短几十秒，他的额头就被冷汗浸湿了。
　　沈雨泽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他特地加重了力气，掌心滚烫。就在这一下又一下的安抚中，陆平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他把头埋在沈雨泽的肩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像是只应激状态下的小动物，根本不敢离开沈雨泽的怀抱。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从沈雨泽的怀里抬起头，大半张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越过沈雨泽的肩膀向女厕所内张望——
　　——喝！那“女鬼”居然还浮在半空！！
　　陆平又惊恐地缩回了脑袋。
　　沈雨泽也看向女厕所的方向，待他看清那“女鬼”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便一边揽着陆平，一边向着女厕所走去。
　　陆平：“！！！”他震惊，“你要做什么？”
　　沈雨泽扔出两个字：“驱鬼。”
　　陆平死死拽着他，不想让他做傻事：“我们这破地方学区房都不值几个钱，你就算把女鬼赶走，这地方也不可能升值到二十万的！”
　　但沈雨泽根本不理睬他的话，硬是拉着陆平踏进了女厕所内。
　　那“女鬼”静静漂浮在半空，垂着头，四肢与头发皆垂落下来。两个男生踏入“她”的领地，并没有引起“她”的攻击。
　　就这样，他们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原来越近……直到，停在了“女鬼”面前。
　　在踏入女厕所外间时，陆平就提前闭上了眼睛，他几乎把自己的命都交给了沈雨泽，沈雨泽牵着他的手，让他跟自己走，他就战战兢兢跟着他走。
　　现在他们停了下来，陆平不敢睁眼，小声问：“二十万还在吗？”
　　沈雨泽：“你自己睁眼看。”
　　陆平：“……”
　　沈雨泽放软声音：“平平，你睁开眼，没事的，有我在。”
　　在那一声声的轻唤下，陆平喉结滚动，重重咽了口口水，然后战战兢兢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
　　他们现在身处女厕所的内间，所有单间的门都敞开着，空旷安静，并无其他人。
　　而所谓的“女鬼”——陆平抬起头，只见一条隐形晾衣绳横贯女厕所上空，而在这条晾衣绳上，倒挂着一柄拖把、还有一套打扫卫生穿的白色连体工服。
　　长长的拖把头和那套工服叠在一起，在风力的作用下在空中飞舞，组成了“女鬼”。
　　陆平：“……”
　　陆平：“…………”
　　陆平：“………………”
　　陆平：“这就是二十万？？？？”
　　沈雨泽忍笑：“这恐怕也就二十块钱。”
　　陆平一想到自己刚刚居然被拖把和工服吓到，还期期艾艾地往沈雨泽怀里钻，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被吓到掉眼泪，稍微保全了一点点男子汉的尊严，要不然，他干脆直接在这条晾衣绳上吊死算了……
　　他立刻从沈雨泽怀里弹开，两人中间隔着楚汉河界，不好意思再往他的方向靠近一步。
　　他嘟囔：“原来，原来所谓的女鬼是这么一个玩意啊……那女厕所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就不清楚了。”沈雨泽耸了耸肩，“可能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是女生睡糊涂了、走过了吧。”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陆平，不过他今晚已经受到太多刺激了，不想再深究下去了。他现在就想赶快回到班里，好好睡上一觉。
　　想到这里，陆平转身就要往女厕所外走，可是他的脚尚未迈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响起。
　　那道声音，就像是有长长的指甲划过金属似的……一下，两下，三下……
　　陆平怔在原地，牙关轻敲，颤着声音问沈雨泽：“是我听错了，还，还是你也听到了……？”
　　沈雨泽并未回答，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蹙眉望向天花板，只听那声音从女厕所的天花板一角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了他们头顶上方。
　　嘶啦……嘶啦……嘶啦……
　　尖锐的指甲划过金属板，细小的粉尘落了他们满身。
　　靠！
　　陆平唰一下贴到了沈雨泽身边，四肢并用地抱住了对方。
　　在二十万面前，男子汉的尊严算什么玩意儿！


第47章 
　　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的状况就是了！
　　一分钟之前， 陆平还在为看破“女鬼”传闻感到开心，哪想到高悬的心还没放下来，又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了指甲划拉金属的声音！
　　陆平两只手紧紧挽住沈雨泽的胳臂，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恨不得直接缩小一百倍，变身小玩偶， 钻进沈雨泽的口袋才好。
　　“沈雨泽， 咱咱咱咱们快走吧！”陆平压低声音， “就当没听到， 快走吧！”
　　椒江一中的教学楼建成很久了， 很多年没有翻新过， 头顶的天花板还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铝扣板长条吊顶，比陆平的年纪都大。因为厕所湿气重，靠近墙壁的地方， 很多板材已经生锈了， 边缘翘起、油漆剥落， 露出里面掩藏的粗大管道。
　　现在，那诡异的磨指甲声就从他们头顶正上方响起，而且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磨指甲，还有数不清的灰尘落在他们身上。
　　女厕所也是有窗户的，在这一刻， 窗外的闪电与暴雨成为了这幕校园怪谈的最佳渲染背景， 恐怖力度立刻拉满。
　　与此同时， 女厕所上方的灯忽然闪了闪。
　　理智上：这是因为线路老化引发的电压不稳。
　　感情上：快跑啊————！！！
　　陆平不敢再耽搁， 拽着沈雨泽就往女厕所外面跑， 但沈雨泽脚下就像生了根，居然反手拉住陆平， 不让他乱动。
　　沈雨泽一脸严肃：“陆平，天花板上有东西。”
　　陆平咬牙：“这不是废话吗？！”
　　沈雨泽：“哪里有梯子？我要上去看看。”
　　陆平：“……”
　　陆平：“？？？”
　　陆平：“！！！”
　　陆平怀疑，沈雨泽如果不是疯了，那他就是疯了，要不然就是疯了。
　　见陆平战战兢兢地模样，沈雨泽干脆用实际行动和他解释。
　　正巧，女厕所最后一个单间是杂物间，里面放了阿姨清洁卫生的种种东西，沈雨泽很快就在里面找到了一架老式木梯。
　　沈雨泽这时也顾不上洁癖了，把梯子抬出来，叮嘱陆平：“你帮我扶一下梯子。”
　　陆平：“不扶！”他又赌气又着急，眼泪都挤出来两滴：“沈雨泽，哪有你这样的人？胆子大也不能乱来吧，那吊顶上要是真有什么‘脏东西’，‘煞’到你怎么办？”
　　沈雨泽：“你若是不扶的话，那我在被‘脏东西’‘煞’到前，我就先要被这老梯子摔死了。”
　　一边说着，沈雨泽一边推了推身旁的梯子。
　　这木梯四个腿根本不一样长，撑开后摇摇晃晃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老古董。
　　说完，沈雨泽便不顾陆平的劝阻，攀着梯子往上爬。
　　这木梯果然年纪太大了，木质脆弱，沈雨泽才攀了两格，木梯便左摇右晃起来。
　　陆平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他想都未想就冲上去抱住了梯子。
　　沈雨泽低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里清清楚楚写着“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陆平嘟囔：“你名字里那么多水，阴气太重……喂，你别笑啊，这是有道理的！你八字轻，容易招惹那些玩意；我八字重，能帮你‘压’一‘压’……若真有什么脏东西，我和你一起担着就是了！”
　　好兄弟有难同当，陆平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雨泽独自送死呀。
　　终于，在陆平紧张的注视中，沈雨泽慢慢攀到了梯子的最高一格。在这个过程中，天花板上的磨指甲声短暂停下了几秒，仿佛是吓到一般，忽然又从天花板中央向着角落移动。
　　陆平着急：“快！快！它要跑了！”
　　沈雨泽：“……你不是刚刚还说，要理它远一些吗？”
　　“一码归一码。”陆平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口吻道，“若真是‘脏东西’，咱们现在跑也来不及了，还不如死到临头搞清楚是什么在作祟；如果不是‘脏东西’——”
　　“不是的话，怎么办？”
　　陆平咬牙切齿：“那就让我用唯物主义的铁拳砸死它！！！！”
　　沈雨泽不知该不该笑，他咳嗽一声，表情严肃，抬手轻轻推开了头顶的一片吊顶板。
　　随着他的动作，灰尘迎头而下，转瞬落了他满身。但藏在天花板里的远不止是灰尘——某种细长的东西从缝隙中滚了下来，擦着沈雨泽和陆平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陆平低头看去，就算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被那玩意吓了一跳。
　　这个形状，这个颜色……“这是骨头？”
　　那些骨头很细很细，上面还带着黯红的肉丝，骨头被咬的支离破碎，但大体能看出来是某种小动物的骨头。
　　沈雨泽摘下一块吊顶板后，并未找到发出噪音的始作俑者；他沉住气，又把旁边的吊顶板依次摘下。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每次回南天来临，水汽都被闷在天花板上，吊顶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沈雨泽本来就爱干净，闻到这股味道几欲作呕。
　　就在沈雨泽犹豫要不要继续下去的时候，突然间，从天花板的深处再次传来了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指甲声！
　　沈雨泽连忙转头看向那里，没想到在黑暗逼仄的角落里，居然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沈雨泽：“！！！”
　　那眼睛就像是浮在半空之中，没有身体，亦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不等沈雨泽做出任何反应，那双眼睛就向他冲了过来！
　　那双眼睛飞过之处，整个天花板都在哐哐震动，年久失修的吊顶猛烈晃动起来，居然接二连三地掉落，砸向了地面！
　　陆平什么都来不及做，他只顾得上抱住梯子的四条腿，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它，防止沈雨泽从上面摔下来。同时他下意识低下头，躲开头顶掉落的天花板……
　　整场“灾难”持续了足有半分钟，数不清的蜘蛛网、积蓄的脏水、以及某种小动物的骨头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等到粉尘散去，女厕所只剩下满地狼藉。陆平满头满脸都是灰，他用手背抹掉眼睛上的脏东西，艰难地抬起头。
　　“沈雨泽……咳咳咳……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但它有事。”
　　“？”陆平定睛一看，只见沈雨泽同他一样，也是满身脏污，原本的利落整洁消失不见，头发被打湿成一缕缕的贴在了额角。
　　而就在沈雨泽怀中，一只熟悉的毛茸茸的小家伙探出了脑袋，皮毛杂乱，一身臭味。
　　它全身乌黑，四蹄踏雪，尾巴上牢牢挂着一个金属夹子，好像是用来捕老鼠的……
　　“喵嗷嗷～”小家伙委屈巴巴地哀嚎一声。
　　“——招财？！”陆平震惊，赶忙从沈雨泽怀里接过了这只可怜的猫咪。
　　他摸了摸招财的毛发，果然湿漉漉的。
　　台风来袭后，小黑猫无处可躲，只能顺着通风管道进入了教学楼，不知怎么藏身在了女厕所的天花板里，又被捕鼠器夹到了尾巴。刚刚他们听到了指甲摩擦金属的声音，就是招财痛得打滚闹出来的动静。。
　　而那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小骨头都是老鼠的残骸，有些是被招财吃掉的，有些是被捕鼠器消灭的。
　　就在两人关心小黑猫的安危之时，突然，一道刺目的手电筒光从女厕所外照了进来。
　　陆平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艰难地向着女厕所大门望去——
　　只见大门外，年级主任、体育老师和他们班的班主任吴英霞三人如三座大山矗立在那里，满脸震惊地看着女厕所内的“断壁残垣”。
　　“陆平，沈雨泽，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吴英霞脸色铁青，“为什么你们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女厕所搞拆迁？”
　　陆平：“……”
　　沈雨泽：“……”
　　小黑猫：“喵～”
　　……
　　“妙妙，昨晚你睡得好吗？”清晨的体育馆里，周跃一边把毯子和垫子叠好，一边看向了自己的同桌陈妙妙。
　　陈妙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体育馆太冷了，我冻醒好几次……不过，体育馆再怎么不好，也比前天好了！！”
　　听到这句话，周跃赞同地点点头。
　　两个小姑娘可是一同经历了那晚的“灵异事件”，都心有戚戚。幸亏昨天老师让男生和女生互换了休息区，要不然她们昨晚可不敢在教学楼里睡觉了！
　　熬过两天的暴雨洗礼，台风过境，雨势减弱了不少。晨光微曦，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太好了，雨小了，看到今天咱们终于能回家了！”陈妙妙举着她的bbr格子伞，从体育馆到教学楼的一路上蹦蹦跳跳，心情愉悦，“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到家一定要好好泡个澡。”
　　周跃小声说：“在泡澡之前……我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大手。”
　　因为女厕所闹鬼的事情，周跃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噗噗了，每次上厕所都速战速决，生怕晚一步就被女鬼抓住。
　　其实和她一样的女生有很多，大家都心惊胆战，每次去厕所都要七八个人共同行动。
　　女生们回到教学楼时，意外发现女厕所前居然围了好多人。走近一看才发现，只见女厕所门口拉上了黄色的隔离条，还在门外挂了个“暂停使用”的牌子！
　　陈妙妙这个小喇叭立刻跑去打听怎么回事。
　　有热心的女生告诉她：“昨天晚上，有两个留宿班里的男生特别勇敢，他们为了抓到女鬼，深更半夜来到女厕所，把女厕所拆了！”
　　陈妙妙：“拆了？！怎么拆的？”
　　那个女生回答：“还能怎么拆？地板撬了，墙壁砸了，就连天花板都给掀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刚才校工保安都进去了，搬出来好多东西，所有人都看到了，天花板都碎成渣渣了！”
　　在这样的暴力输出下，管它是好鬼恶鬼，肯定都要灰飞烟灭了！
　　陈妙妙又惊又喜，唯一可惜的是，没有一个女生知道那两名勇敢的男生究竟是谁。
　　她回到班里，本想向陆平打听一下来龙去脉，看他认不认识那两个勇士。
　　但奇怪的是，陆平的座位空空荡荡，就连他旁边的沈雨泽都不见人影。
　　咦，他们去哪里了？
　　……
　　校长办公室里，陆平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上，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要往那里放了。
　　刚刚班主任带他去学生宿舍洗了个澡，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管高三的师兄借的，有些不合身，但总比他那套又脏又臭的衣服强。
　　他也没想到，昨晚他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为了抓到招财，他们居然把女厕所拆了！
　　……校长找他们，不会是要给他们记过吧？
　　虽然校长还没出现，但陆平越想越害怕，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沈雨泽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倒是一派淡定，还有心思评价面前的茶：“陆平，你尝尝校长室的茶，味道不错。”
　　陆平嗓子干得要命，他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味来，又喝了一口，还没喝出什么味来……干脆咕咚咕咚都灌进了嘴巴里。
　　灌得太急，不小心喝到了茶叶，又赶忙呸呸两口吐出来。
　　沈雨泽：“……牛嚼牡丹。”
　　陆平：“什么牡丹？这不是菊花吗？”
　　沈雨泽：“……”
　　陆平一紧张就爱抖腿：“沈雨泽，你说校长找咱们要干什么啊，不会是要给咱们处分吧。”
　　“不会的。”沈雨泽摇了摇头，“一个厕所而已，坏了的话修好就是了。”
　　真是说得轻巧！
　　不过陆平转念一想，沈雨泽这么轻巧也确实有轻巧的道理，他家里有钱，自然捅破了天（花板）也能靠钱补上。
　　毕竟现在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陆平舒了口气，软绵绵地说：“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哦。如果一会儿校长兴师问罪，你是主犯，我是被你胁迫的从犯。”
　　沈雨泽：“……？？”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说定的？
　　“也不知道招财怎么样了，”陆平的思绪又跳走了，“我看到他尾巴上都是血，被捕鼠夹夹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他们救下小黑猫后，把它送到了学校医务室，请医务室老师帮忙给小黑猫处理伤口。
　　“应该没有太大事。”沈雨泽安慰他，“等到雨停了，就让司机把它送去宠物医院，看看需不需要做手术。”
　　陆平连连摇头：“希望它尾巴只是皮肉伤，早日康复，千万不要做手术。”
　　“就算尾巴没事，也要做手术。”
　　“啊？做什么手术？”
　　沈雨泽：“做绝育手术。”
　　“？？？！！！”虽然说的是猫，但陆平在听到绝育二字时，居然条件反射地夹紧了自己的腿。
　　刚刚他还觉得沈雨泽是拆迁能手……没想到，他居然是拆蛋能手啊！


第48章 
　　就在陆平为招财的蛋蛋担忧之际， 姗姗来迟的校长终于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椒江一中的校长今年不到六十岁，但头发已经呈现“农村包围城市”的状态，几根倔强的头发绕着光滑的头顶围成一圈， 告知世人：我还有头发，我没有秃！
　　同学们私下给校长取了外号，叫他“卤蛋”， 盖因他皮肤黝黑， 头顶无毛的地方光滑至极， 像是一只腌渍入味的卤蛋。卤蛋校长不苟言笑， 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 绝大部分时间都见不到他，
　　见到校长来了，陆平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双手紧贴裤缝， 规规矩矩地问好：“蛋校……咳， 鲁校长好！”
　　沈雨泽并没有起身的动作， 只向着校长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鲁校长也没计较沈雨泽的“不懂礼貌”，他示意陆平不用紧张，让陆平坐下。
　　但是陆平怎么可能不紧张呀。
　　毕竟在陆平的世界里，校长已经是他能够接触到的最大的“领导”了， 所有老师都要听校长的话， 而所有学生都要听老师的话……除了每周的升国旗仪式， 以及每次期末的优秀学生表彰大会以外， 陆平这个普通学生是根本见不到校长的。现在他居然能得到校长的“接见”， 可惜接见的缘由不太光彩。
　　陆平双腿合拢，屁股只挨着沙发的一个边缘， 双手放在双膝上，规矩的样子简直像是幼儿园小朋友。
　　校长在他们对面沙发上落座。
　　校长找他们来，确实是因为昨天女厕所的事情。但他并没有兴师问罪，反而关注他们有没有受伤。
　　沈雨泽：“谢谢校长关心，没有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校长态度和善，脸上带笑，又问，“小沈同学，我听你们英语组的教学组长说，你还报名参加了全市的英语演讲比赛？我很期待你的表现，相信你一定会为校争光的！”
　　之后，校长又询问沈雨泽转校之后习不习惯、第一次经历台风天有没有被吓到……等等。那殷勤温和的态度，和陆平之前在升旗仪式上见到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面对这些问题，沈雨泽不卑不亢，应对自如。
　　至于陆平……他完全被忽视了。除了最开始校长问过他名字之外，校长再没多瞧他一眼。他就像这间办公室的背景板，或者是角落里的绿植，完全沦为了沈雨泽的陪衬。陆平甚至怀疑，如果他现在突然开始在校长室翻跟头，说不定校长都不会多瞧他一眼。
　　不过，被忽视也有被忽视的好处。
　　沈雨泽负责和校长聊天，陆平就负责吃桌上的东西。
　　这么一看，校长可真会享受。桌上不仅有茶，还有各种小饼干、糖果和当地最著名的蜜桔。
　　蜜桔是椒江市的特产，皮薄、个大、汁水又多，秋季正是蜜桔上市的日子，若往山区里走，漫山遍野的桔子都熟透了，就连空气里都飘荡着桔香。摘下来的桔子一筐一筐的垒在马路边，等着货车运向省城。有钱人家（比如陈妙妙家）都会包一座山头，摘下来的蜜桔不卖，就拿去送亲戚朋友做人情。
　　每到这个时节，陆妈妈就会从集市上买一筐蜜桔，陆平一个人就能炫完两斤。可惜因为这次台风雨来得太突然，陆平被困在学校，已经好几天没吃到水果了。
　　不知不觉间，陆平面前的桔子皮已经堆成了小山，桔子溢出来的汁水，都把陆平的指甲缝染成黄色的了。
　　就在陆平专心致志攻占蜜桔时，一不小心，其中一瓣桔子被他挤了一下，汁水瞬间滋了出来——然后准确至极地落在了沈雨泽的鞋上。
　　沈雨泽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陆平也不认得是什么牌子，反正一看就很贵的样子。橘红色的汁水落在白色的鞋面上，很快渗了进去，留下一道显眼的痕迹。
　　陆平：“……”
　　呃，沈雨泽应该没看到吧？
　　而这时，这场谈话终于到了尾声。
　　坐在对面沙发的校长乐呵呵地开口：“小沈同学，既然你这么适应学校的生活，那我就放心了。一会儿就要上课了，我就不再耽误你时间了。”
　　沈雨泽起身，和校长说了再见。
　　见状，陆平也匆匆站了起来，和校长鞠躬道别。当然，他临走前没忘记把桌上最后两个桔子揣进校服兜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长室，办公室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整个办公楼都静悄悄的。
　　外面的小雨还没停，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落下来，还算明亮。这幅雨景，和前两日的黑漆漆截然不同，空气里都是一股清新的水汽。
　　陆平心情大好，他跟在沈雨泽身后，十分八卦地问：“沈雨泽，校长难道是你亲戚吗？他怎么对你这么好……喂！你怎么突然刹车？”
　　就在陆平说话之时，沈雨泽忽然停步，陆平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磕到了鼻子。
　　陆平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气呼呼地瞪着比他高半头的少年。
　　可是被他瞪着的少年脸上半点愧疚都没有，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好吃吗？”
　　“啊？”陆平眨眨眼，“什么‘好吃吗’？”
　　沈雨泽没说话，只挑了下眉，眼神扫过陆平左右鼓鼓囊囊的校服衣兜。
　　陆平：“……”他尴尬，“哎呀，原来你看到了。”
　　沈雨泽气笑了，他又不是瞎子！他和那个老头子说话说得嘴巴都干了，陆平就和看戏似得，在旁边一个桔子一个桔子的吃个不停。陆平吃东西时很像小老鼠，两只手捧着食物，吃得腮帮子撑得圆圆的，然后才一口咽下去。
　　“这桔子就这么好吃吗？”沈雨泽无奈地问。
　　“嗯嗯嗯！”没想到，陆平居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桔子，三两下剥开，取下其中一瓣，迫不及待地送到沈雨泽嘴边，“真的超好吃，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非常甜！你快尝尝！”
　　陆平努力卖着安利，眼睛都亮了。
　　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沈雨泽根本来不及拒绝，便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住了那瓣桔子，也顺带着……碰到了陆平的手指。
　　嘴唇含住指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陆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藏在了身后。沈雨泽故作冷静，把那瓣桔子吞入口中。
　　牙齿咬破薄薄的桔瓣，四溢的汁水冲进口腔，弹软的果肉被舌尖轻轻一抿，便滑入了喉咙里。
　　“确实，很甜。”沈雨泽含糊地说。
　　“是，是吧……”陆平指尖碾了碾，像是在回忆刚刚不小心触碰到的温度。他胡乱把吃剩下的桔子塞进口袋里，慌张地说，“快上课了，咱们赶快回教室吧！”
　　扔下这句话，他绕过沈雨泽，同手同脚地往教室冲。
　　这次换沈雨泽跟在陆平身后，他看着男孩口袋里支棱出来的桔子皮，忽然有些后悔只吃了一瓣了。
　　……
　　正如所有人的预料，到了放学时间，在椒江市肆虐了整整三天的台风终于离境了。雨停后，校门口围满了前来接孩子的家长。
　　陆爸爸陆妈妈本来也想接陆平，但是被陆平拒绝了。一方面北岸南岸离得太远，让父母特地跑过来太折腾人，另一方面，他已经提前和沈雨泽约好，要带招财去宠物医院看尾巴！
　　这一整天，招财都被关在校医务室里。医务室老师帮它在伤口上涂了药，又包扎了一下，可招财太淘气了，在医务室里上蹿下跳的，不仅推倒了吊瓶架，还把架子上的药都扒拉下来了。
　　真是只手欠的小猫咪。
　　医务室老师抱怨：“怎么它伤得是尾巴，没伤到它爪子呢？”
　　陆平把小猫咪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一个缺口，让招财可以把脑袋探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然后他就像袋鼠妈妈一样，把书包背在胸前。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雨泽看到他这幅模样，嘴角上扬，笑个不停。
　　陆平没懂：“你笑什么？”
　　沈雨泽神神秘秘，就是不说答案。
　　司机在路上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家还开门的宠物医院。陆平挺着个大书包下了车，招财是只大肥猫，有将近二十斤，它沉甸甸地坠在陆平胸前，压得陆平肩膀疼，而且胸口背着这么一个大书包实在太影响视线，走路都看不见脚下了。
　　沈雨泽主动表示要替陆平背包：“它这么沉，还是我来吧。”
　　陆平连连摇头，义正辞严：“你别胡说八道，我们招财不胖！它只是毛茸茸的而已。”
　　然而下一秒，陆平便捂住小猫咪的耳朵，压低声音用气声说：“沈雨泽，你说话注意些。招财听得懂人话，你说它胖，它会生气的。”
　　沈雨泽：“……？”
　　陆平拎起招财的一只爪子，捏了捏它的肉垫。锋利的指甲从肉垫中伸出来，像是五道铁钩。
　　陆平啧啧两声，给了沈雨泽一个“现在你知道它厉害了吧？”的眼神。
　　“……”沈雨泽在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两人并肩走进了宠物医院。
　　因为台风雨刚过，这个时间段医院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位护士小姐趴在前台，正在玩连连看。
　　见到两位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走进来，护士小姐主动和他们打招呼：“小弟弟，这里是宠物医院，有什么需要帮你们的吗？”
　　陆平嘿咻一声把书包放在前台，两手一揽把肥肥的猫咪从包里掏出来，放在了前台桌上。
　　招财的猫生第一次来到宠物医院，在闻到空气里的消毒药水味道和其他猫猫狗狗留下的味道后，它立刻进入应激状态，伏低身子、嘴巴大张，眼睛眯成一道竖瞳，开始不停“哈”气。
　　沈雨泽眼疾手快地想要按住它，没想到它胖虽胖，但动作却敏捷地像是一道闪电，沈雨泽还来不及反应，它就跐溜一下从他手底下窜走了！
　　沈雨泽：“！！！”
　　陆平急得直叫：“猫是液体你没听过吗！”
　　转眼间，整个医院大厅都成了他们的战场，招财飞檐走壁的跑酷，陆平和沈雨泽在后面拼命追，一不小心，两人晕头晕脑地直接撞到了一起。
　　陆平晃了晃，眼看要向后倒去——若真摔了个屁股墩儿的话，他还没痊愈的尾椎又要GG了。关键时刻，沈雨泽一把拉住了他，让他倒向了自己怀里。
　　不过这样一撞，沈雨泽反而成了肉垫。陆平重重压在他身上，额头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唔……”沈雨泽咬到了自己的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味。
　　陆平听到他呼痛，想立刻起身，结果忙中出错，手压在了一个不该压的地方。
　　隔着一层粗糙的校服裤料，掌心下的东西只能摸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也足够骇人了。
　　这下子，沈雨泽的脸色是真的“很难看”了。
　　“……陆平，你快给我起来。”
　　同为男生，陆平当然明白自己按在了哪里。他讷讷不敢说话，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甚至主动向沈雨泽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沈雨泽看都不看他伸出来的手，表情冰冷地起身，甚至还刻意往旁边迈了一步，与陆平错开距离。
　　好在，他们这里的小小动静只持续了十来秒，护士小姐忙着抓猫，并没有注意到。
　　护士小姐好不容易把招财抓住，用保定毯包好，小黑猫在毯子里左扭扭右扭扭，但无论它再怎么扭，也无法从毯中挣脱。
　　护士小姐抱起它：“小弟弟，我把猫带去x光室，让医生给它的尾巴照个片子。x光室有辐射，宠物主人不能进去，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哦。”
　　说完，她就抱着喵喵叫的招财走向了后面的诊室。
　　待护士小姐离开后，陆平立刻凑到沈雨泽身边，腆着脸问：“沈雨泽，你……你没事吧？”
　　他说得含糊，但沈雨泽还是听懂了。
　　正是因为沈雨泽听懂了，他更不想和陆平讨论自己“有事没事”。
　　他刻意转过头，避开了陆平的视线。但他这幅逃避的样子，让陆平误会了。
　　陆平以为，自己刚刚用得力气太大，伤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同为男生，陆平太了解那个地方有多脆弱了！有一次他上体育课玩篮球时不小心撞到，当时就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他们今天带招财来医院，是来看给猫咪看尾巴伤，顺带给它绝育的……但他没想给沈雨泽“绝育”呀！
　　想到这里，陆平的愧疚之心大起。
　　“沈雨泽，对不起，我真的是不小心的。”陆平拉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要不然这样吧——”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用壮士断腕的语气说，“——我也让你压一下，让你报复回来，可以吗？”
　　沈雨泽：“……”


第49章 
　　陆平秉着“男子汉就要勇于面对自己错误”的信念， 提出让沈雨泽狠狠报复自己，却不知道他的提议，会让沈雨泽受到怎样强烈的心灵冲击。
　　半晌， 沈雨泽移开视线：“……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陆平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的下腹部，一脸认真地说， “来吧， 沈雨泽， 我绝对不躲！”
　　沈雨泽的视线落在男孩宽松的校服裤上， 停顿了几秒， 在这一刻， 他脑中的思绪百转千回。但是，当他抬眼对上陆平的目光时，沈雨泽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一下松弛了：陆平脸上有忐忑、有紧张， 但他的忐忑和紧张仅仅是出于即将到来的“报复”， 与沈雨泽心中萦绕的忐忑与紧张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 已经不能用“一拳打在棉花上”来形容了。
　　这明明是“一拳打在了棉花糖上”。
　　你甚至舍不得打得太用力，只想让这朵棉花糖一直保持这样白白甜甜软软的模样。
　　沈雨泽说：“医院里有摄像头，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陆平：“那咱们去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呗。”
　　“……”沈雨泽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想让我动手？”他停顿了数秒， 意有所指地开口， “其实， 你若想向我赔罪， 没必要非让我‘报复’回去， 明明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陆平果然好奇：“什么办法？”
　　沈雨泽一脸正色：“小朋友受伤，都知道要揉揉伤口、吹一吹， 那我这个大朋友受伤，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解决吧？”
　　揉哪儿？怎么揉？谁揉？揉谁？？？
　　陆平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脸颊，他羞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沈雨泽，你你你你不要在大庭广众讲这种黄色笑话！”
　　“我这算什么黄色笑话？”沈雨泽慢条斯理地说，“明明是你先性骚扰我的。”
　　陆平：“？？？”
　　沈雨泽故作困惑：“你先摸了我那里，又要求我摸你那里，这难道还不算性骚扰吗？”
　　“你这是倒打一耙！”
　　“我明明是陈述事实，怎么成了倒打一耙？不如咱们找人评评理，看看是谁理亏……不过找谁呢……”沈雨泽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找吴老师怎么样？”
　　陆平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震惊地问：“沈雨泽，你多大了，居，居然还告老师！”
　　沈雨泽：“十七了，和你一样。”
　　“……”陆平败下阵来。他嘟囔，“我好想让时间后退，回到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啊。”
　　沈雨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平撇嘴：“那时候你有偶像包袱，在我面前还会顾忌脸面，装得可酷了，一副高冷男神的模样；哪像现在，高冷男神四个字，你就剩个‘男’了……”
　　听到他的评价，沈雨泽不仅没生气，反而抬起手，按了按陆平的头顶，然后手掌慢慢平移，抵到自己鼻尖的位置……沈雨泽浅浅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比自己矮了不少的男孩：“难道不还有个‘高’字吗？”
　　陆平：小老鼠气得捏住了拳头.gif
　　可恶的北方人！他还没成年呢，他一定还能再长高的！！！
　　……
　　他们在医院大堂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护士小姐终于抱着招财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招财像个小婴儿一样被裹在保定毯里，嘴巴喵喵喵喵不停骂着脏话，沈雨泽当机立断撕了一支猫条塞过去，这才换得它安静下来。
　　护士小姐说：“x光片已经照完了，现在有两个消息。”
　　陆平紧张不已：“我想先听坏消息。”
　　护士小姐：“坏消息是，捕鼠夹确实伤到了它尾巴上的骨头，但是因为猫狗的尾巴位置很特殊，骨折后不能像其他部位一样上钢钉保护，只能等它自愈。不过猫咪的新陈代谢能力是人类的五倍，而且它伤的不重，所以快则一个星期，慢则一两个月，它的尾巴就会长好了。”
　　陆平一听到骨折两个字，心尖都颤抖了。他可是亲身体会过尾椎骨受伤的人（虽然他的尾椎骨已经退化了），没想到他投喂的小猫咪居然也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颤着声音又问：“那好消息呢？”
　　护士小姐尴尬道：“呃……小同学，没有好消息，第二个也是坏消息。”
　　虽然沈雨泽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扭过头，借着咳嗽的机会轻笑出声。
　　陆平用胳臂肘狠狠怼了沈雨泽一下，又看向护士小姐：“那您直说第二个坏消息吧。”
　　接下来，护士小姐告诉他，小黑猫除了骨折以外，尾巴的皮肉也烂了，为了上药，必须剃光它尾巴上的毛。
　　说完，护士小姐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保定毯，露出了它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子——以及，一根光溜溜丑兮兮的肉色长尾巴。
　　陆平：“……”
　　沈雨泽：“……”
　　招财虽然是土猫，但它真的很漂亮，一身黑色长毛如绸缎，在树枝上跳跃时别提有多神气了。在老鼠眼中，它威风凛凛犹如战神，杀鼠如麻……可就算是战神，顶着这样一条“寸草不生”的尾巴，也够丢人的了！
　　黑猫的尾巴上涂抹着红红白白的药膏，尾巴尖无力的垂着，明明是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但却莫名在众人的笑点上蹦跶。
　　沈雨泽真的忍不住了，悄声问陆平：“请问，我现在可以笑了吗？”
　　陆平气得锤他：“不准笑！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了？”
　　沈雨泽耸肩：“可它这样真的好丑……”
　　他最后一个话音还没落下，只见原本安安分分吃着猫条的招财突然飞身暴起，挥舞着尖尖利爪向着沈雨泽扑了过来！！
　　幸亏沈雨泽反应迅速，侧身躲过了猫咪的偷袭。要不然被它狠狠抓上一下，他肯定要挂彩了。
　　陆平抓狂：“啊啊啊我早提醒你不要乱说了！招财他听得懂人话啊！！！”
　　……
　　最终，这场人猫大战，以猫咪被关进笼子告终。
　　招财被留在了宠物医院里，待它尾巴伤势愈合后，医院会给它安排绝育手术。至于绝育手术之后，是把它放归，还是找人领养，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沈雨泽冷哼：“脾气这么差的猫，谁会领养它？”
　　陆平也学他哼哼：“嘴巴这么差的人，不也有人不嫌弃吗？”
　　若不是陆平家实在没有养猫的条件，他其实很想领养招财的……别的不说，它这个名字就很有意义诶！哪个做小生意的人家，不想有只招财猫呢？
　　招财在医院的看病费、住院费、药费、疫苗费、驱虫费、洗澡费乃至之后的绝育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钱，护士小姐很快列出一张长长的缴费明细。沈雨泽看都不看，直接掏卡要付款。
　　陆平赶忙一手按在收费单上。
　　“阿甲～”陆平眨巴眨巴眼，对护士小姐卖可怜，“你看，我俩都穿着校服呢，我们就是一中的学生，实在没几个零花钱。这只猫是学校里的流浪猫，我们看它可怜，才会带它来看病……阿甲能不能打个折呀？”
　　护士小姐也为难：“小弟弟，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看你是学生，又是有爱心捡的流浪猫，我们已经在治疗费用上给你减免一些了。”
　　即使打过折，零零碎碎的钱加起来也要好几千。治疗费用可以减，但是猫咪在医院住院期间的口粮钱、疫苗、驱虫和内服外用的药，这些都是减不了的。
　　陆平虽然知道养猫费钱，但没想到只是看个病，也要花出去这么多。如果不是有沈雨泽在，就算把陆平卖了，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当然，这笔钱对于沈雨泽来说不算什么。他在帝都养的马，一天的寄养费和草料费就不止几千，现在能用同样的价格换小猫咪健康，在他眼中很值得。
　　沈雨泽：“没关系，我来付……”
　　话没说完，陆平就借着前台的遮挡，狠狠踩了一下他。
　　沈雨泽：“……”
　　陆平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阿甲，一定还有其他打折的办法对不对？你看我们学校那么多学生呢，以后我们一定会在学校里替你们多多宣传的！”
　　“嗯……”护士小姐想了想，“对了，我想起来之前院长跟我说过，我们医院绝育手术有特价活动，只要分享在社交媒体上，我们就可以打特价！”
　　“社交媒体？发在微信朋友圈可以吗？”陆平眼睛一亮。
　　“朋友圈不行……必须是更公开的社交媒体，比如微博、短视频网站，或者——”护士小姐说，“——或者partner！这不是你们高中生之间最流行的社交媒体吗，你们发在partner上，就可以打折！”
　　Partner？？？
　　陆平：“……”
　　沈雨泽：“……”
　　陆平全身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站在他身旁的沈雨泽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尬笑：“partner是什么？”
　　沈雨泽也在装傻：“好像是一个社交媒体吧，我以前玩过，没什么意思，就卸载了。”
　　陆平：“哦，那你没有账号？”
　　沈雨泽：“……没有。你有吗？”
　　陆平：“……我也没有。”
　　沈雨泽：“……”
　　陆平：“……”
　　沈雨泽把信用卡按在前台桌上，推到了护士小姐面前，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吐出三个字：“结账吧。”


第50章 
　　这场持续了三天的台风雨， 严重影响了椒江市民的正常工作生活。交通停摆、公司停工，各中小学停学……当然，受影响最大的， 还是像陆家这样靠“打游击”做生意的摆摊小贩。
　　北岸的市政建设没有南岸好，台风过境后，街道里的积水过了好几天才退去。积水那么多， 原本的早市和晚市都没有了， 连周末的河堤大集都暂停了， 他们这种人家手停口停， 没办法出摊的日子里， 陆爸陆妈就坐在院子里， 望着自家的两辆三轮车嘀嘀咕咕。
　　小妹安安是不懂那么多的，对她而言，刮台风真是太棒了！她不用去上学， 爸爸妈妈也有充裕的时间在家陪她， 可惜哥哥被困在学校里没办法回来……要不然， 她真希望台风一直刮下去才好。
　　陆平倒是猜到了爸妈在愁什么：陆爸陆妈一直想买个门面房。若是没有固定的店面，遇上刮风下雨，生意说没就没了，有了店面，即使年纪大了做不了生意了， 还能租出去做别的。可惜夫妻俩存钱的速度比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他们肯定是在为这件事犯愁。
　　陆平好几次主动表示想要帮爸妈参谋参谋， 都被陆妈妈轰走了。
　　陆妈妈：“你一个小屁孩， 大人的事情你别听。”
　　陆平不乐意了：“我都十七了， 我爸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我爷爷都让我爸出去当学徒了， 可以当半个大人用了！我也是这家的一份子，凭什么我不能听？”
　　安安也在旁边起哄：“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结果兄妹俩被陆妈妈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赶他们回屋写作业了。
　　家里的“大事”陆平插不上手，他只能从小事做起，管好自己，尽量少给爸妈添乱，也少向爸妈伸手要钱。
　　陆平的零花钱很少，一个月五百，平均一周只有一百二十块钱。这钱包括了往来南北岸的交通费和在学校的饭费，文具钱和手机费也是从这五百块钱里出，他若是想买其他小东西，只能从饭钱里抠。
　　好在，陆平也没什么奢侈的兴趣爱好。他喜欢看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就趁网上打折时买好多；他还会买各种国产的拼搭积木，几十块钱一大盒，可以让他在桌前消耗一下午的时间，拼出一座小房子或者一辆跑车。
　　他每个月从零花钱里剩下一点，再加上每年生日、春节时亲戚给的礼金，他的小金库也攒下来不少钱了。
　　他没有存钱罐，也没有储蓄卡，所有的钱都装在一个金属月饼盒里，有零有整厚厚一沓，用本子夹好，藏在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这老月饼盒他从小用到大，虽然都这么多年了，还保存的跟新的一样，上面印着“宏记月饼”几个大字。他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过中秋节了，若哪个亲戚提着一盒宏记的月饼登门，小陆平可要高兴好几天呢。
　　陆平打开月饼盒，拿出里面的钱，仔细点了一遍，又对着本子上的进出账仔细核对了一番。待确认无误，他把钱又夹回到本子之中。
　　他掏出手机，给沈雨泽发消息。
　　陆平：knock knock～
　　沈雨泽：？
　　陆平：招财的治疗费用具体多少钱呀，咱们平摊吧。
　　招财是陆平一直在喂的野猫，四舍五入来说，也算是他的猫了。既然是他的猫，总不能让沈雨泽当冤大头负担所有花销，陆平认为自己有责任承担一部分。
　　很快，沈雨泽发来了几个字。
　　沈雨泽：平摊？你有钱吗？
　　“你有钱吗”这四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陆平肯定会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但陆平太熟悉沈雨泽了，这位大少爷说“你有钱吗”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他担心陆平没钱。
　　陆平：不要小看我，我是有小金库的！
　　沈雨泽：既然是小金库，那你就继续存着。
　　沈雨泽：要是都给了我，你不就一点钱都没有了？
　　陆平：亲兄弟明算账，这个钱你必须收！
　　陆平坚持要给，沈雨泽坚持不要。两人你推我送僵持了半天，最终决定各退一步——陆平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把另一半钱还给沈雨泽。
　　至于还款金额，沈雨泽也替他做了决定。
　　沈雨泽：你慢慢还，一周还十块钱，一年五十二周，给我520。
　　陆平：……怎么觉得你在占我便宜？
　　沈雨泽：我都没算利息，怎么算占你便宜？
　　沈雨泽的回答如此正直，陆平盯着“520”那几个数字，心想，难不成真是他想多了？
　　……
　　第二天到了学校，陆平信守诺言，掏出十块钱当作第一期的“分期”。
　　陆平抱怨：“你真的不下载微信吗？十块钱直接微信发个红包就可以了，现在还要特地给你纸币。”
　　沈雨泽毫不动摇：“不，我不喜欢用乱七八糟的社交软件，只用短信就够了。”
　　陆平碎碎念：“可是我每次和你发短信，一条就要一毛钱，很贵的哦。”
　　陆平的手机套餐是最便宜的那档，一个月十九块钱，包含基础的流量、短信和通话。他不玩游戏，也不发短信打电话，就是刷刷partner，一个月十九块钱的套餐都用不完。可是自从沈雨泽转来之后，陆平每个月的手机费直线上升，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手机通讯公司瞎扣钱了，还气冲冲跑去营业厅拉单子，结果发现每个月的短信费用都要好几十……
　　手机短信箱里全都是他和沈雨泽你来我往的聊天记录。明明每天都会见面，但遇到屁大点事，他还是会第一个和沈雨泽分享。
　　“不是有那种手机套餐吗？”沈雨泽回忆，“我记得看到过类似的宣传，可以把两个经常互发短信的手机号设定在一起，然后办理一个什么业务，这样互相发短信就不扣钱了。”
　　“咦？还有这种好事？”
　　陆平当机立断，趁午休时偷偷拿着手机跑到男厕所，给通讯公司的客服打电话。
　　客服听到他的描述后，立刻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个套餐：“先生，您说的是520情侣套餐吧？”
　　陆平：“……哈？”
　　客服：“每个月的月租5元2角，设定为情侣号后，每个月可以互相发520条短信——您说的就是这个手机套餐吧。”
　　“……”陆平搞不懂，他怎么莫名其妙和520这个数字绑在一起了！
　　见陆平迟迟没有回音，客服继续热情游说：“先生，我查阅了您这个月和上个月的短信消费记录，已经符合办理这个情侣套餐的条件了。您要办理吗？办理的话即刻生效，我可以现在就给两个号绑定成情侣号。”
　　“谁说互相发几百条短信的就得是情侣关系？”陆平结结巴巴地反问，“我就不能是他爸爸吗？”
　　客服的声音一点波动都没有：“那看来您和您儿子关系很好，父慈子孝。”
　　陆平：“……”
　　“所以，您要办理本项业务吗？”
　　“……”陆平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咬牙切齿地回答，“办。给我和我的好大儿各办一个。”
　　于是十分钟之后，沈雨泽（aka陆平的好大儿）收到了通讯公司的一条扣费通知。
　　【移动公司：尊敬的客户您好！您的手机与客户137xxxxxx共同办理了520短信套餐服务，每月月租5元2角，畅享520条免费短信！情侣沟通，尽在联通！】
　　沈雨泽眉毛轻轻一抬：这五元二角钱，可能是他此生价格最低、收益最高的一个投资了。
　　……
　　陆平加了宠物医院护士小姐的微信，护士小姐很负责，每天会发两条小视频给陆平，让他看一看招财在医院的情况。
　　招财刚入院时，很是折腾了一阵。它自小就是野猫，平时上天入地惯了，当然不习惯宠物医院的环境。凭心而论，这家宠物医院的环境算是不错了，每只猫都有一个半立方大小的单间，里面放了玩具和猫砂盆，还有专人定期铲屎清理。但再宽广的空间，也没有办法和学校的后院花园比，所以招财刚开始一直搞自闭，缩在角落里，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好在住久了，招财习惯了医院的环境，再加上它的隔壁来了一只寄养的小母猫，招财顿时活泼起来，开始每天伸长脖子喵喵叫，隔着玻璃箱，对那只小母猫搔首弄姿。
　　可惜它忘了自己尾巴还秃着呢，漂亮的小母猫哪里看得上这只尾巴没毛的丑黑猫，不论它再怎么喵喵叫，小母猫都不看招财一眼。
　　课间时，陆平偷偷把护士拍的小视频给沈雨泽看，忧心忡忡地说：“招财好像失恋了……”
　　沈雨泽置身事外：“失恋就失恋吧。反正过不了多久它就要做太监了，就算现在不失恋，未来也注定没结果的。”
　　“……对哦。”陆平差点忘了，“招财要被拆掉蛋蛋了。”
　　他觉得它怪可怜的。陆平之前在网上做过功课，知道野猫绝育对它们自己好、也对环境好，但一想到招财要永远的失去它的猫铃铛，陆平难免会心有戚戚。
　　陆平压低声音：“沈雨泽，我之前在网上看过猫科动物的科普，据说它们那个东西上……是带刺的。”陆平毕竟是男生，说起这个话题，难免会露出一点小狡黠，“就是说，它们交配的时候——”
　　“——不要再说了。”沈雨泽打断他，说话时，他没有看向陆平，而是盯着黑板，“陆平，你这么闲吗，难道是作业不够多，你还有心思去管两只猫是怎么交配的？”
　　陆平：“？”
　　他就是八卦一下啊，沈雨泽怎么这么严肃……明明其他男生也会讨论这种话题吧。
　　不过，陆平也没那么厚脸皮，这种话题适可而止，他见沈雨泽不接话，他也老老实实地闭嘴，不再多吭声了。
　　可是没安静几秒，小老鼠又出动了。
　　陆平：“对了，你看到教学楼前面的公告了吗？咱们新一轮的月考要来了，你这次有信心保持‘第一’吗？”
　　陆平故意提到这茬——上次沈雨泽请假钻了空子，只考了英语一门，结果拿到了单科满分，还误打误撞在学校里成为了神级传说。这次沈雨泽全须全尾，就算想请假也没有借口，他这次绝对要现原形了！
　　没想到沈雨泽轻笑一声，回答：“不用替我担心。这次月考，我不参加。”
　　陆平：“？？？”
　　“校长说，让我安心准备接下来的英语演讲比赛，月考那几天可以不来学校。”


第51章 
　　沈雨泽没在说笑， 那天校长叫他们去办公室了解情况时，校长就提到让沈雨泽安心准备之后的英语比赛，月考那几天不用来了。当时陆平正专心致志地吃蜜桔， 根本没听到校长的这句话。
　　不过没关系，当时没听到，现在听到也是一样的。
　　本来月考应该上周举办的， 但是上周遇到了台风雨， 大家哪有心思复习考试， 所以时间便往后拖了一周。
　　月考那三天， 沈雨泽果不其然没出现在校园里。
　　陈妙妙很八卦， 跑来问陆平， 为什么沈雨泽会请假。
　　陆平酸溜溜地说：“他不是请假，校长说让他在家安心准备英语比赛，月考不用参加。”
　　“英语比赛？！”陈妙妙反应过来， “是不是全市高中生演讲比赛？孟昕学姐当主持人的那个？”
　　陆平点了点头。
　　这个英语演讲比赛已经举办了好几年了， 今年是第十届， 地址选在实验中学的大礼堂。椒江实验中学是当地的另外一所老牌名校，和一中是多年的竞争关系，两所学校从师资比到生源，从硬件比到软件，从“高考最高分”比到“一本上线率”……总之， 火药味十足。
　　一中的校服是蓝白色， 实验中学的校服是红白色， 他们就像火与水， 泾渭分明。若是在放学路上遇到， 穿着两所学校校服的学生必定要抛几枚大白眼给对方。
　　陈妙妙向来很有学校荣誉感，当机立断表示：“比赛我记得是这周末？就是不知道上午还是下午， 陆平，咱们一起去实验中学给沈雨泽加油吧！”
　　其实不用陈妙妙说，陆平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
　　陆平狐疑地问：“这是英语演讲比赛，你确定你能听懂？”
　　“你别小看人了！”陈妙妙双手一叉腰，很得意地说，“我可是请了外国大学生当外教，每周都要上两次课呢！我跟你讲，这次英语考试成绩出来，你就等着我艳压全年级吧！！”
　　她说的自信满满，整个人膨胀成大气球，陆平赶忙拽住她的辫子，生怕她飘起来。
　　月考判卷很快，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各科成绩就出来了。
　　陈妙妙的英语成绩果然“艳压”——满分一百五的试卷，她少考了一个零。因为她答题卡忘写姓名了，所有选择题都没成绩，十五分是最后几道英语写作的总成绩。虽然找不回丢了的英语答题卡成绩，但是满分35的写作部分只能拿15，这说明选择题部分恐怕成绩堪忧……
　　陈妙妙哭得直打嗝，据说在家狠狠吃了一顿柴。
　　不过其他人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陆平拿到年级排名后，立刻去找自己的名字。文科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他的成绩向来排在中游，其他科倒是不错，可惜英语拉胯，每次都比年级平均分低好几分。而这次，他的英语成绩居然追上了年级平均分，甚至还高了不少！！
　　上高中以来，他的英语第一次上了一百分！！
　　他的进步这么大，他最想感谢的就是送他英语密卷教材的沈雨泽。如果不是沈雨泽想办法为他搞来了帝都卷王高中的内部资料，还抽时间给他做一对一辅导的话，陆平的英语是不可能进步这么多分的。
　　以往陆平都会第一时间把月考成绩告诉父母，但这次他的第一选择是给沈雨泽发短信报喜。
　　陆平：！！！
　　陆平：猜猜是谁这次英语成绩突飞猛进，一举提高了十五分呀？
　　陆平：（*0▽0*）
　　自从陆平和沈雨泽办了（划掉）情侣（/划掉）“爸爸和好大儿”短信套餐后，陆平干脆放开手脚，在短信里经常发毫无意义的颜文字，根本不怕扣费了。
　　沈雨泽：……
　　沈雨泽：先排除一个错误答案，我没去学校，所以不可能是我。
　　陆平：嘿嘿嘿～
　　陆平：是努力、优秀、勇敢、聪明的嵌糕王子殿下～
　　沈雨泽：自己叫自己王子殿下，你的脸皮都快和嵌糕一样厚了。
　　陆平：nonono，我家嵌糕薄皮大馅，一点也不厚～
　　陆平开心的要命，把自己的各科成绩发给沈雨泽看。他的其它科目都很稳定，唯有英语突飞猛进了一大节，足以让他的年纪排名一下跃升好几位，从年级中游到了年级中上游。
　　陆平：你别担心哦，你以后的成绩也会像我一样好的！
　　沈雨泽缓缓回复了一个问号。
　　沈雨泽：？
　　沈雨泽：你不会忘了，你的英语教参是谁送给你的吧。
　　陆平：你放心，我绝对不可能忘的！
　　陆平：我也不会忘，某人连逃两次月考的英勇事迹～
　　沈雨泽：……
　　真是不皮一下陆平就难受。
　　沈雨泽觉得来回来去发短信交流实在太麻烦，干脆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陆平惊讶地接起电话：“短信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打电话？电话费不要钱吗？”
　　“就算要电话费，也是我这边花钱，你接听不收费。”沈雨泽回答。
　　“对哦！”陆平往椅子背上一靠，双腿一蹬地，椅子就从书桌前划了出去，在卧室里自由旋转，“既然是你花钱，那咱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沈雨泽：“……”怎么以前没觉得陆平如此双标？
　　陆平问：“对了，我刚好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英语比赛到底是哪天？是上午还是下午？我要去给你加油。”
　　“不用了。”沈雨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个没什么挑战性的英语比赛，反正就是走个过场，你来不来我都会拿第一。而且你不是周末要去医院复查吗，你安安心心去医院，不用管我。”
　　这种话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那叫自大；从沈雨泽口中说出来，就叫自信。
　　陆平当然不想错过沈雨泽的比赛：“不行，既然你能拿第一，我更要去现场观战了，我还要告诉我左右所有观众：看到没有，台上最帅的那个人是我同桌！”
　　听筒那端的人轻笑一声：“只是同桌？”
　　“那你想我怎么介绍你？”陆平觉得自己没说错呀。
　　“……这问题不要问我。”沈雨泽低沉的嗓音从电波那端传来。真是奇怪，明明他的声音陆平早就听过千百次，但经过电波的加工，莫名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声音灌入陆平的耳朵，他仿佛被电到了一样，耳垂都麻了。
　　陆平赶忙把手机拿开，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他揉揉自己的耳朵想要降温，可他越揉，耳朵越红。
　　“你不要总说奇奇怪怪的话，我听不懂。”陆平提高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大不了我就和其他观众说，你是我的好大儿，我是你的好爸爸！”
　　沈雨泽被他这无赖态度气笑了。
　　“行，如果你真的想来看我的比赛也可以。”沈雨泽道，“我比赛是周日下午，周日上午我让司机去接你，咱们一起去医院复查，中午随便吃点，然后下午你陪我去比赛。”
　　他三两下就定下了周末的安排，陆平本想说复查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去，但沈雨泽坚持要陪他一起去医院，陆平实在没办法，只能接受了他的好意。
　　……
　　转眼就到了周日。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修养，陆平的屁股已经没那么疼了，现在除了上课时还要坐在小坐垫上以外，其他的行走运动都没有太大问题了。
　　他本想自己去医院，但沈雨泽坚持要来北岸接他。
　　早上八点半，熟悉的卡宴车缓缓停在陆家门口，司机下车恭敬打开后排车门，身材颀长的少年迈步走下了车。
　　这时的陆家人正在吃早饭，昨天周六有大集，陆爸陆妈忙活了一天，今天就在家里歇着没有出摊。陆平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便趿拉着拖鞋、举着吃了一半的食饼筒出门来接人，哪想到推开小院大门时，他被沈雨泽的模样“闪”到了。
　　秋日的凉风拂过少年的发丝，只见沈雨泽身穿一套量身定做的西装，勾勒出他颀瘦匀亭的身姿和笔直修长的双腿。他的头发用发胶微微抓出一点造型，露出英俊如刀的五官，顾盼间气度从容。
　　在看到陆平后，沈雨泽嘴角一弯，那份距离感骤然消退，“早安。”
　　陆平：“……”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拖鞋和手里吃了一半的早点，再看看站在自己对而笑容浅淡的沈雨泽，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下去。
　　偏在这时，有两个嘴闲的邻居从陆家门口经过。
　　一个说：“最近陆家是不是发达了？好几次看到这辆车停他们家门口了！”
　　“那小伙子还挺俊，大早上穿着一身西装，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提什么亲啊，别瞎说了。陆家一共就两个孩子，老大才十七岁，而且是个男孩子！”
　　邻居用得是本地的方言，沈雨泽自然是听不懂的，但陆平能听懂啊！他脸都涨红了，慌手慌脚地把沈雨泽拉进了门，又把院门牢牢反锁，生怕有八卦的邻居进来打探。
　　沈雨泽不懂他为什么反应过度，被陆平拉进小院时，他抬了抬眉尾。
　　陆平期期艾艾问：“沈雨泽，你今天怎么穿西装？”
　　在学校里，沈雨泽和他一样每天都穿着运动款校服，校服没有任何设计感，就跟大麻袋似得，全靠沈雨泽的颜值撑着；他们周末见而时，沈雨泽的衣着偏休闲，牛仔裤配马丁靴，看上去和这个年纪的其他男生没什么区别。
　　但陆平没想到，今天沈雨泽居然会穿西装！
　　这个年纪的少年，身形已经初现成年人的模样，再经过华服的衬托，举手投足间彰显着一派贵气成熟。犹如方桃譬李，让人见之忘俗。
　　说通俗点就是——往常的沈雨泽已经足够俊美了，穿西装的沈雨泽更是把陆平迷得晕头转向。
　　沈雨泽反问：“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陆平一不小心说了实话，他咬了一下嘴唇，忙说，“现在是我在问你话！”
　　沈雨泽：“因为下午的英语比赛，老师通知我让我穿正式一些。我懒得到那里再换衣服，所以干脆把西装穿上了。”
　　他一脸正直，说出口的理由十分站得住脚，稳妥的隐藏了他孔雀开屏想给陆平看的小小心思。
　　刚刚陆平看到他下车时，眼睛都看直了，沈雨泽见他这幅脸红结巴的样子，心情自然大好。
　　坐在堂屋里的陆妈妈听到沈雨泽的声音，出来招呼他：“小沈，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随便吃点？……哎呀，小沈你今天穿的好帅哦！”
　　沈雨泽惯会在长辈而前装模作样，他谦逊地点点头：“谢谢陆阿姨，打扰了。”
　　他跟在陆妈妈身后回到一楼堂屋，家里的圆形餐桌旁已经摆了四把椅子，安安个子矮，够不到桌子，干脆跪在椅子上用勺子挖着碗里的鸡蛋羹，见到熟悉的沈哥哥，她开心地咧开嘴，结果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掉了牙，说话漏风，小姑娘又赶忙羞涩地抿起嘴唇，悄悄遮住了自己的牙齿。
　　陆爸爸见到沈雨泽身上的西装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普通话说的不好，但还是伸出大拇指，努力用椒普味的普通话对沈雨泽表示肯定。
　　沈雨泽问陆平：“叔叔这是夸我帅吗？”
　　“他是说你‘龙’。”陆平从旁边拖了把折叠椅给沈雨泽，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就是‘潮’‘厉害’‘牛x’的意思。”
　　两人闲聊着，陆平又拿出一套餐具，放到了沈雨泽而前：“你来的正巧，我妈今天做了食饼筒，北方应该有差不多的东西吧？”
　　这段时间生意不太好，昨天赶集还剩下了一些食材，陆妈妈就把剩下的肉、菜重新加工了一下，做成了食饼筒的馅儿。
　　椒江当地的食饼筒，其实和北方的春饼差不多。一张用而摊成的薄薄饼皮，五六样各种炒菜，素的有土豆、胡萝卜、洋葱、豆芽，荤的有茭白肉丝、炼好的猪油渣碎、虾皮圆白菜粉丝，当然，必不可少的就是陆家秘制的卤肉与香肠。
　　摊好的饼皮又薄又韧，按照各自的口味，把热气腾腾的炒菜在饼里头尾摆整齐，两头一叠仔细卷好，不用再抹其他调味料，这么一只分量十足、口味复杂的食饼筒就裹好了。
　　一口咬下去，各种食材在口中混合，又咸又香，偶尔还能咬到脆脆的猪油渣，味道层次十足，爽口至极。
　　就算是安安这个小姑娘，一个人也能吃掉小半个。剩下的那大半个，自然由陆平负责解决，他这个年纪正长身体，他还想多吃点东西，多蹿高一些呢，就算不比沈雨泽高，至少也不能比他矮太多吧？
　　陆平埋头苦吃时，沈雨泽倒是还有闲心，可以一边吃一边陪陆妈妈说话。
　　早先时候，食饼筒是椒江当地端午节才吃的食物，不过近些年很多早餐摊子上也能见到了。因为食饼筒和嵌糕的内馅儿差不多，只是饼皮不一样，陆妈妈最近考虑在三轮车上再支一口烙锅，一边卖食饼筒、一边卖嵌糕，也算多一份收入。
　　沈雨泽连连点头：“阿姨您手艺这么好，生意肯定兴隆。”
　　陆妈妈被他哄得喜笑颜开，忙着给他挑菜，让他再多吃一些。
　　陆平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沈雨泽一不注意，就会有菜汤滴落在他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上。但他低估了沈雨泽的餐桌礼仪，那么大一只食饼筒吃完，沈雨泽除了指尖上沾了点油以外，身上干干净净，衣服连个褶皱都没有。
　　陆平再低头看看自己……嗯……幸亏他身上的睡衣该洗了，否则落了这么多菜汤，肯定要被妈妈柴了。
　　吃过早饭，陆平回屋换衣服。今天沈雨泽穿得这么帅，他作为他的朋友，也不能太拉胯呀！于是陆平翻箱倒柜，把几套衣服试了又试，最终他翻出了一套今年过年时妈妈给他买的牛仔外套。
　　这是陆平为数不多的“有牌子”的衣服，是在店里买的，一件就要八百多。当时试衣服的时候，店员一直在夸好看、夸帅气，陆平知道自己长相平凡，和帅气这两个字毫无关系，认定那完全就是店员的推销话术。但陆妈妈却被店员说动，做主给儿子买下了这件衣服。
　　买下之后，陆平根本舍不得穿，只在过节走亲戚时套了几次。但今天鬼使神差的，他把它从衣架上取下，套在了自己的T恤外而。
　　然后，他又对着穿衣镜拨弄了一下头发，一会儿把刘海往左，一会儿把刘海往右，不知是不是他的自我感觉太好，总觉得套上这件外套的自己，好像真的莫名变得好看了一些。
　　……这样的他走在沈雨泽身边，应该不会给沈雨泽丢脸吧？
　　陆平没再继续思考下去，他合上衣柜门，匆匆下了楼。他的脚步很快，刚开始带着些迫不及待，但是渐渐的，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变得迟疑又犹豫。
　　拜托，他在想什么啊。先不说沈雨泽的五官外貌有多出挑，他今天穿得可是西装，陆平却穿了件学生气十足的牛仔外套，两个人站在一起，任谁看都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运动鞋踩在老旧的阶梯上，木板楼梯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响声。
　　站在堂屋里的沈雨泽正在和安安说话，他原本背对着楼梯站着，一手虚虚插在兜里，微低着头。他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下意识转过身，抬眸看向了楼梯。
　　陆家的楼梯拐角是有窗户的，现在，晨光从那扇窗户涌进来，慷慨地洒在了男孩的身上，让他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漂亮的金红色。空气里的灰尘在阳光中跳着舞，那个男孩穿过灰尘、阳光与窗外的鸟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他停在沈雨泽而前，见沈雨泽一直盯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拨弄了一下头发，小声问：“我换了种穿衣风格，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会。”沈雨泽的视线被占据，呼吸和心跳也渐渐被侵蚀，他听到自己回答，“很好看。”
　　“真的？”陆平还是不信。他扯了扯身上的外套，他平常总是打扮的很土气，第一次在沈雨泽而前换上这种时髦的衣服，很怕自己露怯。“你不会在故意哄我吧？”
　　沈雨泽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看。”
　　穿校服好看，穿牛仔外套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哪里都好看，笑起来好看，生气时也好看。
　　他的平平真的很好看。


第52章 
　　时间不早， 陆平和爸妈说了今天要晚点回家，然后跟着沈雨泽上了车。
　　车子开得又稳又快，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南岸的人民医院。
　　陆平觉得， 既然是复查，随便挂个普通号、请医生看看片子就行了。但沈雨泽自有一套行事准则，早早让管家安排了医院的vip服务， 两人到医院后直接坐电梯到了顶楼， 有专门的接待员代领他们去专家办公室复查。
　　陆平攥着自己的学生医保卡， 小声问接待员：“请问， 可以划医保吗？”
　　接待员有点惊讶地看了学生打扮的他一眼， 又看向一旁穿着西服的少年， 然后摇了摇头：“抱歉，vip科室是不能用医保的。”
　　椒江当地没有大城市的那种高端私立医院，所以人民医院特别开设了vip科室， 专门给有钱人服务。之前沈雨泽过敏住院就是住的vip病房， 一层楼都特别安静， 和下面人头攒动的普通科室不一样。这次陆平沾了沈雨泽的光，拍x光片都不用排队了。
　　“恢复的很不错，不愧是年轻人。”医生看完x光片，点了点头，“骨裂的伤口已经大致愈合了， 但还是要注意保护， 近期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 更要避免摔跤……对了， 上周下了那么大的雨， 你受伤的地方疼不疼？”
　　骨裂或者骨折后，很多患者每逢阴天， 受过伤的地方就会隐隐作痛，那是伤口附近的神经损伤留下的后遗症。
　　陆平正在思索怎么回答，旁边的沈雨泽居然开口了：“他伤口会有一点痒。”
　　陆平：“？？？”他大惊，“你怎么知道？”
　　沈雨泽淡定作答：“你忘了台风那几天咱们是睡在一起的？你睡着后就一直四处乱拱，有好几次把我吵醒了，我问你怎么了，你就半梦半醒地说屁股痒。”
　　陆平：“……………………”
　　医生正在写病历的手一顿，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们两人几眼，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满脸写着“我有医德，我从不打听病人的私生活”。
　　在那样诡异的目光下，陆平的拳头捏得邦邦硬。若不是有医生在旁边，陆平绝对要狠狠暴揍沈雨泽一顿了。
　　睡在一起，确有其事√
　　屁股痒，也确有其事√
　　但两件事放在一起，从沈雨泽口中说出来，怎么就变得那么奇怪啊！！！
　　陆平也不知道该不该出言解释，好像不管他解释还是不解释，这件事都说不清楚了……
　　好在医生拿这么高的vip诊疗费，早就学会装聋作哑，他很快就给陆平写好了病历本，又开了两管新的外用药。当然，他们也不需要去楼下亲自取药，自然有专人帮他们把药膏打包好，送到车里。
　　他们走出诊室时，陆平还有些气鼓鼓的。沈雨泽戳了戳他的脸颊，觉得手感很不错：“怎么了？”
　　陆平躲开他的手：“你刚才在诊室里为什么当着医生面乱说？”
　　“我哪有乱说？”沈雨泽明知故问，“刮台风那几天，咱们确实睡在一起啊。”
　　“那是学校安排的！你说话只说一半，让别人听到了，会以为咱们在……”
　　“在什么？”
　　“……”陆平不吭声了。
　　沈雨泽催促他：“现在是你说话只说一半了。”
　　陆平明知他在给自己挖坑，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跳：“……别人会以为咱们在‘搞基’。”
　　说出那两个字时，陆平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囫囵含在嘴巴里，仿佛说的声音若大一些，就会把某种透明的泡泡戳破。男孩的目光向旁侧撇去，不好意思看沈雨泽的眼睛。搞基这种词汇，对于高中生们来说并不陌生。在校园里，只要两个男生关系亲近，都会被其他男生盖章“gay里gay气”。还有男生们特别喜欢玩的“阿鲁巴”“叠叠乐”，更是基情四射，让人看着脸红，但从来没有人会把这种玩笑当真。
　　陆平回忆一下自己和沈雨泽这段时间的交往……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交往有些过分紧密了，和班里其他男生都不一样。他们就像是黏在一起似得，他会记得沈雨泽对什么过敏，沈雨泽也会记得他随口说出的抱怨。
　　陆平朦朦胧胧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怎么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面对陆平的欲语还休，沈雨泽沉默了几秒，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云淡风轻。
　　“关系好就算是搞基？”少年嗤笑一声，“那陈妙妙每天还和她同桌李跃手拉手去厕所呢，她们是不是也在搞基？”
　　“人家叫周跃！”陆平被他一打岔，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而且女生不叫搞基，搞基是形容男生的！”
　　“那女生叫什么？”
　　“叫拉拉。”
　　“哦——”沈雨泽拖长声音，打量了他几眼，“你还挺懂。”
　　陆平：“……”
　　奇怪，他怎么又落了下风了？
　　沈雨泽乘胜追击：“咱们有一起手拉手去厕所吗？”
　　“……没有。”
　　“咱们有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聊学校八卦吗？”
　　“……没有。”
　　“咱们有使用同一支唇膏，用同一根吸管喝奶茶吗？”
　　“……也没有。”
　　沈雨泽挑眉：“所以咱们哪里算搞基了？”
　　陆平晕晕乎乎地被他带偏了路。他比照着女生之间的亲密关系，测量了一下自己和沈雨泽的日常交往……唔，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一次，他还看到班里两个女生打啵呢，甚至有人互相叫老公老婆，其他人都在起哄，也没有同学说什么啊。
　　这么来看，他和沈雨泽确实距离搞基十万八千里。
　　至于沈雨泽帮他给屁股上药，他为沈雨泽亲手做早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直男点赞.jpg）
　　陆平想，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太孤独了，没有其他朋友，现在终于交到了沈雨泽这样的好朋友，一时间不习惯，才会胡思乱想。
　　他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老鼠了。
　　“沈雨泽，你先去停车场等我吧。”陆平指挥他，“我去一下厕所。”
　　沈雨泽却没动，反而向他伸出了手。
　　陆平：“？”
　　沈雨泽语带揶揄：“不手拉手一起去吗？”
　　“……沈雨泽，你信不信我咬你啊？”
　　……
　　午餐时，沈雨泽特地选了一家当地口碑不错的中餐厅。但是面对满桌美食，陆平吃的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下午的比赛。刚吃了几口就问沈雨泽：“几点了？咱们不要迟到啊。”
　　“不会迟到的，三点的比赛，观众两点半入场，选手两点入场。”沈雨泽看了看腕上的表，“现在才一点多，你慢慢吃，别着急。”
　　说着，沈雨泽给陆平又夹了一些菜。
　　陆平赶忙遮住自己的碗：“别给我夹了，我早上的食饼筒还没消化干净呢！”
　　沈雨泽这才作罢。
　　一顿午餐吃完，沈雨泽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污渍，就要起身离开。陆平叫住他：“停停停，还有这么多剩菜呢，不打包吗？”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但沈雨泽还是做主点了两荤一素一道汤，每样菜都剩了一半。
　　沈雨泽明显愣了一下——看样子，在大少爷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打包二字。
　　见状，陆平又想念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了。
　　他叫来服务员，让对方拿来几个打包盒。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就带着几个盒子走了过来，并且告诉他，打包盒两块钱一个，纸袋一块钱一个。
　　陆平直接问：“难道没有免费的盒子吗？”
　　服务员见他熟门熟路，这才说实话：“有，但是免费打包盒比较软，没办法装汤。”
　　陆平点了点头：“那好，请给我拿三个免费打包盒，我要装菜；再留下一个装汤的好一点的打包盒。”
　　服务员没办法，按照他的要求拿来了新的免费打包盒。
　　陆平和沈雨泽吃东西都很有礼貌，不会在菜里挑挑拣拣翻翻找找，故而他们剩下的菜也很干净。陆平动作麻利地把剩菜腾进饭盒里，他怕菜汤溅在沈雨泽身上，就没让他动手。
　　沈雨泽看着他熟稔地和服务员对话，表情复杂：“我都不知道打包盒还分免费的、付费的。”
　　若是他的话，肯定是服务员拿来什么打包盒，他就掏钱付账了。
　　“这都是做生意的门道啦，你不差这一元半角的，当然不会在意。不过有些钱能省就省呀，小钱累积多了才是大钱嘛。”陆平在沈雨泽面前总是话很多，他边整理饭盒边说，“其实服务员给咱们的那种消毒碗筷，都是收了钱的，一套要两块呢，你仔细看看账单，都写在上面了。如果不要的话，也可以跟他们说换免费的碗筷，其实也挺干净的……”
　　很快，陆平就把菜都装好了，整齐地垒在了纸袋里。他做这些事、说这些话时，表情纯粹而干净，那是认真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模样，沈雨泽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当陆平搞定一切后，一抬头，却莫名撞进了沈雨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陆平困惑地歪了歪头：“你为什么盯着我？”
　　“没什么。”沈雨泽接过陆平手里的纸袋，“就是觉得，我好像看到了你婚后的样子了。”
　　陆平：“……？”
　　这算什么评价啊？
　　……
　　两点时，他们准备抵达了椒江实验中学。实验中学财大气粗，前年刚搬了新校区，教学楼和操场都格外气派，唯一的缺点就是远离市区，所有学生都要住校。与之相比，椒江一中这么多年来一直蜗居在市里，虽然交通发达，去哪里都方便，但教学楼又老又破，操场也小的要命。
　　这次全市英语演讲比赛有十所高中参加，实验中学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放眼望去，全是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校服。
　　陆平后悔了：早知道其他人都穿了校服，他也应该穿校服的！要不然怎能彰显他们一中学子的身份？
　　沈雨泽见他一脸懊悔，问他：“你要校服吗？我车里刚好有一套备用的。”
　　“要！”陆平的眼睛都亮了。
　　沈雨泽的个子比陆平要高不少，校服尺码也大了一号，陆平直接把沈雨泽的校服套在了身上，宽宽大大的，需要专门把袖子挽起来。
　　衣服上还带着沈雨泽的体香，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既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剂，和那种化学合成的香氛有着天壤之别。陆平一直觉得，沈雨泽身上的味道就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白衬衫，暖风徐徐拂动衣摆，又矜持又骄傲。
　　他穿上沈雨泽的校服后，仿佛由外至内，全被沈雨泽的气息浸透了。
　　陆平双手插在口袋里，学着沈雨泽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用不屑地眼神扫过路人，然后问沈雨泽：“怎么样？我学的像不像？”
　　沈雨泽无言以对：“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一个眼神不好的自大狂吗？”
　　“怎么是眼神不好呢？”陆平反驳，“这是kingの眼神！这是必胜的目光！”
　　沈雨泽幽幽问：“……所以你不反驳‘自大狂’？”
　　陆平狡黠一笑：“我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挺准确的，我就不多说啦。”
　　沈雨泽半轻半重地敲了陆平的额头一下。
　　他们两人站在车边聊得专注，并没有发现，每个经过他们身旁的学生，都特意放慢了脚步，只为了多看他们几眼。
　　这次英语演讲比赛要求着装正式，故而参加比赛的男生们全部都穿西装。但这个年纪的男生，穿西装总有种“小朋友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一张稚嫩的脸配上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怎么看怎么违和。
　　但沈雨泽不一样。他有着继承自名模母亲的绝佳身材，身量颇高，宽肩长腿，西装予他而言就像是国王的战袍。他神色清冷，傲气凌人，唯有他的视线落在他对面的男孩身上时，眼神又会变得格外温柔。
　　当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陆平时，往往都会被一阵失望击中——什么啊，为什么帅哥的朋友会这么普通？
　　普通的五官，普通的个头，普通的身材气质。从头到脚，找不到一点出挑的地方。
　　但多看几眼，渐渐又会察觉出不一样来：男孩的脸型圆润，看起来娇憨可亲；眼睛亮亮的，跳动着雀跃的光；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带上些小动作，就像是每天上学前都会和你说早安的邻家弟弟，洋溢着说不出的亲近与舒服。
　　喝惯了果汁和烈酒的人，会觉得白开水索然无味；唯有少部分人，才能品出它的回甘。
　　沈雨泽就是第一个“喝水”的人。
　　……
　　沈雨泽没有在校门口耽误太久，几分钟前英语老师给他打了电话，催他赶快去候场准备。陆平目送他走进实验中学的大门，陆平自己则在门口找了个树荫处坐着，普通观众要到两点半才能入场，他闲来无事，刚好可以玩手机打发时间。
　　没想到他清净了没多久，一道熟悉的女声忽然响起。
　　“陆平？你果然来了！”
　　陆平抬头看去，只见陈妙妙和周跃、班长等人就站在不远处，他们几人身上都穿着一中的校服，都是来给沈雨泽加油的。
　　陆平和其他人都不熟，只能和陈妙妙聊上几句。不过以陈妙妙的小喇叭性格，认识她一个，就等于认识全校所有人了。
　　陈妙妙消息灵通，告诉陆平今天大约有六七十人会来实验中学，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这次英语演讲比赛，一中并不强制学生来观赛，不过沈雨泽和孟昕都是学校的名人，所以有不少同学自发赶来实验中学给他们撑场子。
　　“喏，这个你收好。”陈妙妙忽然从袖口里抽出一个布制的东西来，塞到陆平手里，“你藏在裤腿或者衣袖里，别装在兜里，省的被实验中学那帮混蛋搜出来！”
　　陆平满头问号的展开那块布，那块布大约五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上面居然印着沈雨泽的照片和学校的LOGO，旁边还有几个大字：【一中学子，笑傲群雄！】
　　陆平震惊到失语：“………………这是什么？”
　　“这是手幅，你没见过吗？”陈妙妙解释，“追星少女必备！我让我认识的美工大大帮我做的，又连夜下单印刷，怎么样，质量不错吧？”
　　陆平呆呆点了点头。
　　陈妙妙得意道：“咱们把手幅偷偷带进场，等到沈雨泽上台时，咱们唰一下展开，闪瞎实验中学的狗眼！让他们羡慕去吧！！”
　　陆平实在是说不好，这种东西能不能闪瞎其他人的眼睛，他只希望沈雨泽在台上看到手幅时，能忍住不要笑场吧。
　　时间很快就到了两点半，观众们可以进场了。
　　实验中学的学生引导着来自各校的观众，走向了学校的大礼堂。一路上，他们经过了高大气派的教学楼、综合楼、图书馆，还看到了实验中学新铺设的四百米塑胶跑道和足球草坪，更别提学校里随处可见的健身器材和乒乓球桌……陈妙妙气得牙痒痒：“他们这是在故意炫耀呢！”
　　实验中学的大礼堂气派非凡，可以同时容纳近千人。据说，因为实验中学是强制住校的，为了丰富同学们的课余生活，所以每周一晚上都会在大礼堂放电影。
　　为了配合这次的英语演讲比赛，礼堂各处都做了装饰，悬挂着各式的彩条、气球、横幅。一中的学子们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露出羡慕的神色。不就是一个礼堂吗，他们一中……好吧，他们一中虽然没有礼堂，但他们有一座（暖气不足还漏风的）体育馆呢。
　　座位分成左中右三大组，从前到后呈扇形排布。他们当然想坐在中间最靠前的位置，哪想到他们正要往那个方向走，却被实验中学的人拦下了。
　　“你们是一中的吧？”实验中学的学生看向他们的校服，“这次英语比赛的观众座位都是提前分配好的，我带你们去吧。”
　　他们这才发现，礼堂的座位上贴了不同学校的名字，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坐在一起，组成各自的方阵。
　　班长说：“不麻烦你了，你给我们指一下就行，我们自己过去。”
　　于是，那个实验中学的学生抬起手，指向了整个礼堂倒数最后几排！“第25排到第30排，你们随便坐。”
　　“？？？”
　　“！！！”
　　“开什么玩笑，这整个礼堂就只有三十排吧？”
　　“真是太不要脸了！”
　　“呸，啊呜卵！”
　　实验中学和一中积怨颇深，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不要脸，赤裸裸的搞起了差别对待。正常排座位哪有这么排的，肯定是左中右三列依次分配，怎么能把其中一所学校赶到最后几排呢？
　　那个实验中学的学生昂着头，直接摆烂：“你们说话注意点儿，这是我们实验，不是你们一中！还有，我们已经很照顾你们这些‘客人’了，我们都没给自己学校的学生观众留位置，我们自己人想看的话，只能站在过道上看……”
　　这话乍听有理，仔细一琢磨全都是坑。
　　今天是周日，实验中学住校的学生应该都返校了，这说明很多学生都会来观赛。到时候，过道上挤满了他们的人，密密麻麻站着一片，那不就把后排的一中学子全挡住了吗？！
　　一时间，群情激奋，甚至有性格冲动的一中学子撸起袖子，想要和实验中学的学生“谈谈心”。所幸，其他同学拉住了他，没让他做傻事。
　　眼看众人吵吵闹闹乱成一团，陆平虽然也很生气，但他并没有被气愤蒙住了理智。
　　这里是实验中学的地盘，而他们一中今天只来了七十几个人，和实验中学的学生对着干，肯定讨不到一点好果子吃。若想改善这种情况，只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破局。
　　陆平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很快，他注意到了前排几个穿着灰色校服的学生。
　　他眼睛一亮，立刻脱掉了身上的蓝白色校服，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迈步向前排走去。
　　“陆平，你去哪儿啊？”眼尖的陈妙妙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陆平冲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小声说：“我要去前排找位置，你来不来？”
　　“啊？”陈妙妙想，难道陆平以为，他脱掉自己身上的校服，就能混进其他学校的方阵了吗？等到比赛正式开始，他给选手加油时肯定要露馅的呀！
　　出于好奇，陈妙妙也脱掉了自己的校服外套，跟在陆平身后，安安静静地走向前排。
　　他原以为陆平要碰运气，四处问问有没有空位，没想到他目标明确，直接奔着坐在第五排的几名学生走去。
　　那几个学生穿着灰色的校服，胸口的logo是从没见过的，不知道隶属于哪个学校。他们来的人不算多，大概三四十个，根本没有坐满分配的位置，显得人丁稀薄，格外尴尬。
　　走近后，陈妙妙听到那群学生正在用方言聊天。
　　椒江市虽然全境都说同一种方言，但是十里不同音，不同地区语音语调有着非常微妙的差别，个别词的说法也不一样，陈妙妙能大概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就是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来自哪里。
　　“没想到实验中学居然给咱们分配了这么靠前的位置。”
　　“就来了这么几个人，坐都坐不满。”
　　“这里距咱们那边太远了，学校又不派车，只有咱们几个蠢蛋会来。”
　　“反正咱们就是来陪跑的，今年第一名肯定不是一中就是实验。”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站在他们身边的陆平和陈妙妙。
　　顿时，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注在他们身上。
　　被这么多陌生人看着，就连陈妙妙这个社交牛逼症都有些胆颤，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让他们同意分几个座位出来。
　　没想到，在学校里向来少言寡语、从不出风头的陆平，居然开口说话了。
　　而且陈妙妙听出来，陆平用的居然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方言！
　　“请问，你们是北岸高中的吗？”陆平用娴熟的北岸话打招呼，一派落落大方，“我有件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第53章 
　　椒江市是一座很神奇的城市， 它既是山城又是海城，而且整座城市被一条大江分为南北两岸，故而十里不同音；使用不同语调方言的人， 当然会自发抱团。
　　省内其他城市的人，都会开玩笑称他们是“散装椒江”。
　　虽然学校里提倡所有学生都说普通话，但大家聚在一起时还是会说几句方言。当初陆平来南岸上学， 他的一口北岸口音的椒江话就引来不少同学的侧目， 这也是他最开始被人排挤在外的原因。
　　现在， 陆平再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起了北岸话。
　　陈妙妙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平——
　　男孩刚开始说话还有些紧张， 但越说越利落、越说越大方。陆平的小学、初中都是在北岸读的， 他有很多同学现在依旧在北岸念书， 陆平试探性的说了几个人名，结果很惊喜的发现，他初中时的后桌， 居然和这几个北岸高中生是同班同学！
　　有了共同认识的人， 这下子， 他们的关系立刻拉近了不少。
　　陆平趁机提出自己的请求：既然北岸高中来的拉拉队人数不足，能不能让一些座位给他们椒江一中？当然，椒江一中也不会白占他们便宜，当北岸的选手上台时，他们也会拿出热情给那位选手加油助威， 绝对不会冷场。
　　几个北岸高中生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 最终，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一位领头的女生身上。那个女生皮肤黝黑， 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 办事飒爽：“姆告（可以）。看在你也是北岸人的份上，让你的南岸同学过来吧！不过提前说好， 你们可以坐在我们的方阵里，但是不准穿你们学校的校服。”
　　“没有问题。”陆平一口答应下来。
　　不穿校服就不穿校服呗，反正他们有手幅呢。
　　和北岸高中商量好后，陆平便兴冲冲地带着陈妙妙往回走，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
　　陈妙妙表情古怪地盯着陆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平：“你怎么了？”
　　陈妙妙犹豫了一下，说：“陆平，我觉得你最近变化好大啊……”
　　“？”陆平摸了摸脸，心想他也没整容啊，能有什么变化？
　　陈妙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但是你以前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走路时永远低着头，说话声音也小小的，课间从来不和其他人聊天……其实咱们高一的时候就是同班同学，但我那时候一直没记住你的名字，只记得你是北岸人，家里是卖嵌糕的……”
　　那时候，陆平的“嵌糕王子”外号叫的响亮。嵌糕王子独来独往，他就像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透明人，他被所有人排挤，同时也反过来排挤所有人。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发生了变化？
　　陆平说话时学会直视对方的眼睛，遇到冲突时也不会一味避让，碰见困难，他会绞尽脑汁想办法，而不是随波逐流，等着别人去解决……
　　曾经，班里的体育生会把陆平带去操场欺负，用篮球扔他，还抢走他的鞋子让他赤脚回家；若现在发生同样的事情，陆平有的是办法反抗。
　　是啊，他怎么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现在这样了呢？
　　陆平心里浮现出一个答案，他是如此的笃定——是沈雨泽的出现，让他逐渐褪去了怯懦的外壳，第一次尝试挺直脊背，露出他本来的模样。
　　“现在这样不好吗？”陆平看向陈妙妙，郑重回答，“我不想再做‘嵌糕王子’了，我想做陆平了。”
　　……
　　礼堂观众席发生的种种风波，坐在后台休息间的选手们并不知道。
　　这次全市英语演讲比赛，一共有十所高中参加，男女比例恰好五五开。硕大的休息间里，有选手在低声背诵演讲稿，有选手在用粉底遮住脸上的青春痘，还有的选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半是真诚半是试探地闲聊。
　　这次比赛的流程和往届比赛一样，分成上下两个部分。


第一部 分是每个人三分钟的定题演讲，然后是两分钟的评委提问，在提问环节后，五位评委依次给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剩下三个成绩平均下来，就是选手的成绩；第二部分是抽签赛，每个人会抽一个题目，进行三分钟的即兴演讲。两个成绩叠加，就是最终的比赛成绩。 
　　来自各个学校的指导老师跟在选手身旁，压低声音和选手们讨论即将开始的比赛。
　　“沈雨泽，你不用紧张，第一轮比赛正常发挥就好！”椒江一中的冯老师手里拿着对折成一半的演讲稿，给自己哗哗扇着风，“第二轮抽签赛按照往常的惯例，抽取的题目都是‘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什么的，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
　　原本闭目养神的沈雨泽听到冯老师的碎碎念，睁开眼，淡定地点了点头：“我确实不紧张，冯老师，您也不用紧张。”
　　冯老师怎么可能不紧张？她是一中的英语组组长，是一位有着二十年教龄的特级教师。实验中学和一中之间的龙争虎斗跨越了许多年，前几年的冠军都被实验中学校夺走了！每次冯老师去教委培训，那群实验中学的英语老师都恨不得把下巴抬上天，冯老师憋着一股气，就想把冠军夺回来！
　　而且，前几天校长特地把她叫去办公室细细嘱咐了一番，告诉她，若是这次沈雨泽拿到了冠军，她这个指导老师也能有一笔不菲的奖金……
　　不论于公于私，这次的冠军奖状，冯老师势在必得！
　　她还想叮嘱些什么，就在这时，她兜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摸出手机一看，眼角眉梢立刻开始跳舞。
　　“我出去接个人，沈雨泽你和孟昕在这里好好准备，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别乱跑啊！”冯老师说完，便匆匆离开了休息室。
　　看着冯老师急促的步伐，坐在沈雨泽身旁的孟昕好奇地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冯老师去接谁。”
　　孟昕是这次演讲比赛的主持人，为了今天这场活动，她特地穿了一条明蓝色的礼服纱裙，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露出纤瘦的颈项，整个人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在冯老师走后，其他学校的男选手鼓起勇气走过来要孟昕的微信号码。孟昕推脱自己是高三生，不用手机，把他们一一谢绝了。
　　沈雨泽戳穿她：“不用手机？那学姐你刚刚放在书包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空调遥控器。”孟昕笑盈盈道，“学弟，多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
　　孟昕是艺考生，她不仅长得漂亮，文化课成绩也同样优秀。她一心想考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英语方向，这次的比赛主持就是她特地争取来的练手项目。
　　沈雨泽之前上的是国际学校，对国内的高考不太了解：“播音主持专业还分语言方向？”
　　“对啊，除了英语方向以外，有的学校还有朝语方向、法语方向，不过那些都比较小众，还是英语方向的主持人最吃香。”孟昕解释，“而且咱们学校几年前有一位学姐，就是英语播音主持专业的高材生，毕业之后去了电视台，现在自己开传媒公司了。”
　　英语主持、电视台、开传媒公司……？这个人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
　　沈雨泽正要追问，忽然听到休息室的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评委老师们来了！”
　　一时间，休息室里的所有选手都站了起来，向大门的方向恭敬看去。
　　沈雨泽不想太出格，便也跟着人流一起站起了身。
　　门外出现了七八道人影，一行人有男有女。实验中学的工作人员在前面领路，看起来场面热热闹闹的。
　　沈雨泽扫了一眼那群人：评委一共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外国人毫无疑问是外籍评委，剩下三个人里，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人，剩下一位则是个五官明艳的年轻女郎。
　　女郎穿着一套宽松的连衣裙，脸上略施粉黛，臂弯里挽着一只限量版的奢侈名包，欲盖弥彰地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在那女郎身旁，一中的冯老师与她寸步不离，笑得眼角周围的皱纹都加深了。
　　在看到那个年轻女郎的第一眼，孟昕就兴奋地低呼出声：“居然是王诗雅学姐！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次比赛的评委！！”
　　王诗雅是一中的“优秀学子”，更是无数学弟学妹的偶像。她从传媒大学毕业后进了帝都的电视台，这几年又是写书、又是开公司，搞得风生水起，名声大振。
　　正是借着这样的光环，王诗雅被邀请成为了这次比赛的五位评委之一。
　　选手们都想在评委老师面前争取留下好印象，纷纷涌上去，争着和评委老师握手、做自我介绍。
　　沈雨泽脸色冰冷，隔着攒动的人群，冷冷望着众星拱月般的王诗雅。全场只有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讨好评委们的念头。
　　但他不去就山，山却可以来找他。
　　冯老师领着王诗雅走出人群，来到沈雨泽面前。
　　“沈雨泽、孟昕，来，我身边这位不用过多介绍了吧？”冯老师笑成一朵花，“孟昕，你不是想考传媒大学吗，可以和你诗雅学姐取取经；沈雨泽，你怎么不说话？诗雅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你们可以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呀！”
　　……
　　眼看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下十分钟了，陆平和陈妙妙回到了礼堂的最后几排，把座位的事情告诉了椒江一中的其他同学。不过前排的座位有限，北岸高中只同意他们派二十个人坐在自家的方阵里。
　　“陆平，真看不出来，你蛮杀甲（厉害）咯！”八班班长立刻脱掉自己的校服外套，想和陆平一起去前排。
　　陆平拦住他：“你不能去。”
　　班长：“？”
　　陆平直言不讳：“我之前缺勤时，管你借笔记你装没听到。”
　　班长：“……”
　　接着，陆平的目光又扫过啦啦队的其他人，他点出几个人名，不允许他们去前排蹭坐。这些人里，有人曾经用蹩脚的口音学他说话，有人在体育课上刻意忽略他，还有人与他擦肩而过时，用手在鼻子前扇来扇去，暗示他身上有卤肉的味道。
　　陆平曾以为自己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记不住他们的模样，记不住他们做过的事情……但当视线相对时，那些回忆一个一个翻涌了出来。
　　“其他人想去的就跟我走。”陆平发现，原来把这些话说出口并不需要多大声音，只要他抬起头，挺直背，就足够了。
　　很快，二十个人的小队就凑齐了，他们脱下一中校服外套，衣服里藏着陈妙妙发的手幅，安静地跟在陆平身后，向着前排观众席走去。
　　没人知道，领队的陆平后背全是汗，插在裤兜里的手一直在颤抖，指甲印在掌心留下了好几道痕迹。
　　他好开心——他开心到恨不得现在立刻见到沈雨泽，和他分享自己的勇敢与机智。
　　沈雨泽一定会为他迈出的这一步感到骄傲的吧？
　　……
　　北岸高中的领头女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长，花名“倩姐”。陆平和倩姐打了招呼，让一中的同学自己找座位坐下。
　　北岸离实验中学实在太远，今天赶来当啦啦队的只有二十几个人，加上椒江一中的小队，才勉强撑起场面来。
　　陆平是椒江一中小分队的负责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很有主人翁精神，身板挺得笔直极了，仰着脑袋落座在倩姐身边。
　　倩姐皮肤黑，牙齿倒是挺白的，笑声爽朗，很有江湖气：“我记得这次比赛的美女主持人是你们学校的吧？你是为了她来的？”
　　陆平赶忙撇清关系：“我不是，别乱说，没关系。”
　　倩姐：“那是为了你们学校的选手？”
　　“对。”陆平与有荣焉的点点头，“他是我同桌，从帝都转学来的，英语成绩特别好，这次肯定能拿冠军！”
　　北岸高中不是重点学校，夺冠的希望微乎其微，倩姐听到陆平说一中能拿冠军并不觉得难受。
　　坐在陆平右手边的陈妙妙拉了拉他，小声提醒：“陆平，话别说的太满，要是沈雨泽拿不了冠军怎么办？实验中学今年的选手也很厉害，据说小学是在国外念的，英语好极了！”
　　陆平不高兴了：“陈妙妙，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且你都给沈雨泽订做手幅了，你还不信他能拿冠军？”
　　“感性上相信可以，理智上你得保存一些智商呀！”陈妙妙唱反调，“我承认沈雨泽很优秀，但是实验中学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五位评委的口味谁说得准，说不定他们就想偏向东道主呢？”
　　两人嘀嘀咕咕的议论个没完，忽然间，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乐声响起，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本次比赛的宣传VCR。
　　当VCR结束后，一道明蓝色的娉婷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之上。
　　“是孟昕学姐！”
　　“学姐太美了！”
　　“呜呜呜呜呜女神！！！”
　　在看到孟昕的身影后，椒江一中的拉拉队们都沸腾了，不管是坐在前排的小分队，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大部队，都拼命鼓起掌来。谁不喜欢看美女呢？在他们的带领下，整个礼堂响起了阵阵掌声。
　　在掌声平息后，孟昕面带微笑，用流利的英语念出了本场比赛的开场词。
　　陆平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体，不知道沈雨泽抽到了第几个出场？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吧。
　　舞台之上，孟昕继续cue起流程：“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场比赛的评委们！……”
　　她依次念出那几位评委的姓名与身份，每念到一个评委，就有一个人从后台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大家的掌声。这几位评委之中，有大学老师，有英语报的主编，有资深翻译，还有——
　　当面带笑容的王诗雅款款从幕布后走出时，台下的陈妙妙连声尖叫，手掌心都要拍烂了。
　　“天啊，我不是做梦吧！王诗雅居然是这次比赛的评委？！！”陈妙妙欣喜若狂，“她是咱们一中的学姐，有她在，肯定会给沈雨泽打高分的！！！”
　　陆平：“……”
　　她只顾着自己激动，若她转头瞧一瞧，就会发现陆平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了。
　　陆平脑袋里嗡了一声——王诗雅可是沈雨泽他父亲的情人啊，她怎么可能给沈雨泽打高分，不给他打全场最低分就不错了！！


第54章 
　　在介绍完本次的评委后， 第一位参赛选手出场，孟昕与对方擦肩而过，提着裙摆回到了后台休息间。
　　休息间气氛有些古怪：沈雨泽双腿交叠， 靠在座位中，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旁边的桌子，而沉如水， 谁都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坐在隔壁的冯老师神色不愉， 皱着眉头， 翻看着手机里的信息。
　　他们谁也不说话， 一扫比赛开始前的和谐氛围。
　　孟昕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造成这样局而的原因——刚刚， 冯老师把王诗雅带到沈雨泽而前，说让他们在比赛开始前联络一下感情。没想到沈雨泽居然一点而子都不给，冷漠回答：“我和王小姐没什么感情可联络的。”
　　冯老师的脸色立刻挂不住了。
　　王诗雅倒是反应迅速， 笑着开口：“我想学弟的意思应该是， 我是评委， 他是选手，如果交往过密会被其他人说三道四的。”
　　勉强算是把场而圆了过去。
　　但情商稍微在线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俩人之前就认识！而且有仇！！
　　一个是从学校走出去的天之骄女，一个是来参加比赛的夺冠种子，这俩人居然在比赛开始前就结下了梁子……冯老师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十分怀疑这次比赛的奖金又要飞了。
　　她几次想问沈雨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毕竟是老师， 总不能随便打听学生的私事。
　　见孟昕回到了后台， 冯老师起身， 说要外而透透气。她走后，孟昕的目光立刻落到了沈雨泽身上。
　　少年的脸色平静无波， 根本不在意孟昕的打量。
　　孟昕迂回着做铺垫：“学弟，你抽到第几个上台？”
　　沈雨泽：“第八个。”
　　“啊，我记得实验中学是第七个。”
　　“嗯。”
　　“……”孟昕没话说了。她真的好想八卦啊，但她和沈雨泽又没熟到这个地步。
　　沈雨泽见她支支吾吾的，直接说：“学姐，你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吧？”
　　孟昕眼前一亮：“方便说吗？”
　　沈雨泽瞥她一眼，淡淡道：“不方便。”
　　孟昕：“……”不行，她不能生气，她今天化了美美的妆，穿了美美的裙子，她不能为了该死的沈雨泽破坏她的女神形象！！！
　　她手掌在胸口轻抚两下，告诉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乳腺增生，她才十八岁，怎么能增生呢？
　　孟昕顺了气，悄咪咪扎了沈雨泽一针：“不管你和王学姐之前有什么矛盾，她毕竟是这次的评委，你就不怕她给你打低分吗？”
　　“不怕，”沈雨泽而不改色地回答，“因为她不敢的。”
　　孟昕：“……………………”
　　……
　　“——那女的她怎么敢？？？？？”观众席上，倩姐把拳头关节按得噼啪作响，若不是她前后左右的小弟拼命按住她，恐怕她真的会冲动地跑到第一排评委席，指着王诗雅的鼻子大骂。
　　就在刚刚，抽到第六位上场的北岸高中的选手结束了他的定题演讲，在之后的评委提问环节，王诗雅用极为挑剔的态度、极为严苛的语气，把北岸高中的选手批评的一文不值，让那个可怜的男选手脸色涨得通红，下不来台。
　　第一轮的打分，王诗雅居然打出了75分的全场最低分！
　　诚然，北岸高中的选手的能力确实比其他高中的选手差了不少，而且他因为太紧张在台上还忘词卡壳了，但是另外四位评委都至少给了80分以上的成绩，以兹鼓励。
　　在计算第一轮的平均成绩时，最低分和最高分都会去掉，但这猩红的75分就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了北岸高中所有人的脸上。
　　坐在北岸高中方阵里的椒江一中学子表情都很尴尬，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王诗雅是他们的学姐，按理说他们应该站在王诗雅这头的，但在今天的比赛里，王诗雅这个评委确实表现得让人汗颜。
　　她是一名极为严格的评委，每个上台的选手，都会被她挑剔一番。前而六位选手打分时，王诗雅给出了四次最低分，引得其他评委频频侧目，一位外籍评委很委婉地提醒她：“王小姐，这是高中生的比赛，我们应该以鼓励为主，不要打击他们对英语学习的积极性。”
　　而对质疑，王诗雅却而带微笑地回答：“我有自己的评分标准，我对他们严格，是因为我对他们抱有很高的期待。我认为我的打分符合他们的实际水平。而且，如果我改变了自己的评分准则，给后而几位同学打分虚高，那对之前的同学就不公平了。”
　　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来。
　　算了，反正她给所有人打分都很低，几乎每场都是那个“被去掉的最低分”，所以她继续维持这样的打分模式，并不会影响什么。
　　就这样，舞台上迎来了第七位选手。
　　第七位选手刚一出场，礼堂里就响起了阵阵欢呼声，因为这位选手是实验中学的代表！挤在过道里观看比赛的实验中学学生们掌声不停，齐声喊着她的名字。
　　那是一位女选手，个子不高，戴眼镜，穿着一套简单大方的鱼尾西装裙，一出口便是极为动听的英式英语。
　　陈妙妙小声对陆平说：“就是她！实验中学的杀手锏！她爸爸是椒江大学的英语系副教授，小学的时候她爸被派去英国做访问学者，所以她在英国读了几年小学，你听听人家的英语……地道的英国伦敦腔！”
　　什么伦敦腔不伦敦腔的，陆平听不出来，但他确实觉得她的语音语调很像他看过的英国影视剧了。而且陆平注意到，前排的评委老师边听边点头，看起来对她都特别满意。
　　即使陆平对沈雨泽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他也必须承认，这位实验中学的选手确实很有威胁力。
　　很快，这位女选手演讲完毕，在提问环节结束后，五位评委依次亮出了他们的分数。
　　分别是：96分，93分，94分，95分，88分。
　　在一片9字头里，那个8字头的分数实在太刺眼了……想都不用想，绝对是王诗雅给的！！
　　观众席里响起隐隐约约的嘘声，但并未持续多久就消失了。只不过，大家的脸上或多或少带了一些看好戏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么厉害的选手都被打了低分，这世界上还有人能让王诗雅满意吗？
　　领到自己的成绩后，实验中学的女选手向评委席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
　　紧接着，一位穿着西装的少年迈步踏入了聚光灯之中。俊眼修眉，顾盼如刀，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礼堂都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诡异的魔法，宛如一群呆呆的木偶，视线全部汇聚在了那道人影身上。
　　“——（英文）各位评委老师好，我叫沈雨泽，来自椒江第一中学。”
　　清冷的声音划破礼堂内诡异的寂静，很快，观众席内响起了数不清的议论声。
　　“卧槽，这颜值绝了！一中原来不光有书呆子，还有这么帅的校草？！”
　　“我邻居就在一中，我得回去打听一下他！”
　　“他至少一米八五……不对，一米八八绝对有了！”
　　“脸这么小，腿这么长，这真的是演讲比赛不是模特比赛吗？”
　　“你们女生能不能安静些？长得帅能当饭吃吗，评委又不是看脸打分。”
　　各种议论声交杂，负责礼堂纪律的工作人员用尽浑身解数，才让观众们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只见坐在第五排的一群没穿校服的学生忽然拿出了一张张手幅，手幅上，印着台上少年的照片以及椒江一中的LOGO，旁边则是八个大字：【一中学子，笑傲群雄】，这出其不意的一招，瞬间把应援的气氛拉满了。
　　人群最中央是一个圆脸男孩，他把手幅高举过头顶，对着舞台上的少年不停晃动着，带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度。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态动作，都充分说明了他的支持与信赖。
　　聚光灯下，当沈雨泽看到陆平手中晃动的条幅后，回勾起唇角，会以一个浅淡的微笑。那笑容犹如冰雪中悄然绽放的花，让人根本舍不得移开目光。
　　台上台下，视线交汇；周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不见，空荡的礼堂中只剩下心意相通的他与他。
　　“加油。”陆平无声的做出口型，他知道沈雨泽会接收到的。
　　直到计时人员提醒选手可以开始演讲，台上的少年才收回思绪，专心投入到比赛之中。
　　第一轮定题演讲的题目早在十天前就发给各个学校了，主题和环保有关。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沈雨泽的演讲稿几经修改，内容详实。他站于舞台中央，娴熟的美式英语流淌而出，
　　气度从容，张弛有度，一派自信傲然。
　　陆平提前看过沈雨泽的演讲稿，私下里也偷偷练习念过。可是陆平的英语水平太差了，很多词汇都不认识，念得磕磕绊绊的，发音也很chinglish。这篇在陆平眼里复杂高深的演讲稿，从沈雨泽口中念出来时，却动听如诗，语速不急不缓，听得评委而露微笑。
　　待三分钟的演讲结束，陆平旁边的陈妙妙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然后啪啪啪带头鼓起掌来。
　　陆平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无奈问：“你听懂了吗？”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管他听懂没听懂，先鼓掌总是没错的！”陈妙妙一边水獭鼓掌，一边催促陆平，“你别傻愣着啦，鼓掌呀。”
　　于是陆平也像水獭一样啪啪鼓掌。
　　他们俩就像两只浮在水里的大水獭，一中的其他同学就是小水獭，一群水獭鼓掌鼓不停，手都拍痛了。
　　演讲过后，又是熟悉的评委提问环节。所有观众都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王诗雅发难了……但奇怪的是，这次王诗雅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那位来自英语报的主编提问结束后，把话筒递给她，故意说：“王小姐这次不提问了吗？”
　　“不了。”王诗雅浅笑盈盈，“这位沈同学是我一中的学弟，他的英语水平我很信赖。他发音这么标准，整个演讲稿写的也好，我提不出来任何问题。”
　　……怎么说呢，她这番话虽然拆开每个字都没问题，但合在一起，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明明她是在“表扬”沈雨泽，但陆平却认定，她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提问环节结束后，就到了第一轮的评分环节。五位评委的分数依次出现在大屏幕上，当观众们看清那几个数字后，整个大礼堂先是一静，然后立刻被嘈杂的议论声填满。
　　——97，93，94，93……以及，100.
　　是的，没错，对所有选手都异常苛刻的王诗雅，居然给了沈雨泽满分！！
　　“靠，这偏心偏的也太明显了！”
　　“内幕！一中的评委给一中的选手满分，笑死人了！”
　　“真tm不要脸！”
　　“之前还觉得王诗雅虽然严格，但好歹公平，现在发现我真是太年轻了。”
　　“扣别人分数毫不手软，对别的选手挑三拣四，原来所有的赞美和分数全给自家人了！”
　　“提问：为什么一中的选手拿到了一百分？因为满分就是一百分！”
　　这些嘈杂的议论声从四而八方蜂拥而来，甚至就连和他们坐在一起的北岸高中生，都开始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们了！
　　倩姐更是毫不客气地给了陆平一个大白眼，用方言咒骂了两句。
　　陆平：“……”
　　陈妙妙：“……”
　　被围攻的一中学子有口难辩。他们能说什么？他们能怎么解释？“沈雨泽值得这个成绩，我们没有内幕！”还是“其他评委都给了他高分，足以证明沈雨泽的优秀！”
　　没用的，没用的。
　　在那个赤裸裸的“100”而前，他们的所有解释都将沦为欲盖弥彰的笑柄。
　　王诗雅太“聪明”了。若她是一般人，这时候她给沈雨泽打最低分，即得罪学校，又得罪沈雨泽的父亲；但她刻意打出了一百分，在道理上挑不出任何错，她大可以解释，觉得沈雨泽足够优秀，配得上满分。
　　赛制规定最高分和最低分都会剔除，所以她的分数会被删除，对沈雨泽的最终评分影响微乎其微，却轻而易举地改变了所有人对沈雨泽的评价。
　　观众席里，陆平气得攥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王诗雅要做什么了——她是要捧杀啊！
　　……
　　第一轮比赛结束，沈雨泽以平均分94.7名列第一，实验中学的女选手以94.0排名第二。他们两人的成绩一骑绝尘，和第三名拉开了四分的差距。
　　但这个成绩，很多人并不认可。
　　中场休息时，陆平和陈妙妙去外而透气，听到其他人议论，说“一中的第一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没穿校服，那些嘴碎的人自然不知道，一中的拉拉队就在他们身边。
　　陈妙妙气得要死，撸起袖子就要和他们理论，陆平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了回去。
　　回到座位后，陈妙妙气得眼睛都红了：“陆平，你刚才干嘛不让我骂他们？沈雨泽讲的那么好，一个一百分，就全抹杀了！”
　　她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王诗雅居然会给沈雨泽打一个如此受争议的一百分！
　　“骂回去有用吗？”陆平理智而清醒，“你越生气，反而越被他们抓住把柄，觉得你心虚。你之前不是追过星吗，如果你追的那个明星被人说取得的成绩背后有黑幕，你怎么办？”
　　陈妙妙想了想，吐出几个字：“‘实绩在手，笑看酸狗’。”
　　陆平：“……”他其实准备了一肚子鸡汤话，比如要相信爱豆的清白，比如要相信偶像的实力。
　　但他琢磨了一下陈妙妙的发言，觉得还是追星少女的词汇量更精准丰富。
　　陆平坚定地点头：“恩艾斯帝帝！第一轮比赛只是热身，咱们要相信沈雨泽，第二轮的即兴演讲才是他发挥全部实力的地方。”
　　“好！”在他的鼓励下，陈妙妙重新支棱了起来。
　　陆平又用同样的话术安抚了其他同学：“这里是实验中学的地盘，咱们千万不能动手，否则他们肯定要借题发挥了……沈雨泽的能力你们还不信吗，那些说有黑幕的，都是嫉妒他……做好自己，不要理睬那些狗叫……他们越是挑衅，咱们越是要沉着……”
　　陆平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把岌岌可危的团队气氛重新凝聚在一起。
　　待搞定大家，陆平拿出手机，给某人发短信。
　　与他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截然相反的是，陆平把手机屏幕敲得啪啪作响，怒火几乎要从他的心底冲出来了。
　　陆平：沈雨泽！！！！！！弄s她！！！！！！！
　　陆平：给我狠狠打脸！！！！！！！
　　陆平：你拿不到第一别来见我了！！！！！！！
　　陆平：（╯‵*′）╯︵┻━┻
　　一连串短信发过去后，很快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沈雨泽：遵命，王子殿下。
　　……
　　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很快就属，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
　　第二场比赛的火药味更浓了一些，这场比赛是即兴演讲，每位选手依次上台抽取题目，每道题目准备时间一分钟，演讲时常依旧是三分钟。
　　不要觉得三分钟很短，实际上，即使是中文即兴演讲，很多人都没办法独自说满三分钟。演讲比赛非常讲究outline，不仅主题要鲜明，结构层次更要清晰，而且一定要联系实际，不能假大空。英语演讲比赛，比得不是选手的英文发音标准不标准、词汇量丰富不丰富，实际上比得是思想深度，和掌控节奏的能力。
　　有些选手定题演讲发挥稳健，但即兴演讲一塌糊涂，大脑一片空白；有的选手则恰恰相反，定题演讲不瘟不火，一到即兴环节，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妙语连珠。所以即兴演讲的比拼，是最有看点的部分，有人会逆袭，也有人会跌落谷底。
　　果然，前几位出场选手的发挥差距巨大，最让人惊喜的是北岸高中的选手，他在第一轮比赛里拿了全场最低分，没想到即兴部分表现极佳，两部分成绩相加在一起，居然让他成功完成了逆袭。
　　倩姐的心情明显有阴转晴，看身旁的一中拉拉队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接下来出场的实验中学女选手，抽到的题目是《介绍我最好的朋友》。这题目看似简单，就连小学生作文都能写，但那位女选手的处理并不简单。
　　她以“我有一个从小就陪在我身边的朋友”进入主题，开始介绍她的这位朋友。在她的叙述中，这位同龄朋友是个爱美的小姑娘，但长相平平；学习上很聪明，偶尔却会犯懒不想写作业；她有时虚荣，有时大度，有时喜欢一个人待着，有时渴望集体生活……
　　到整个演讲的最后一分钟，她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主题——她口中的“朋友”，其实就是她自己。
　　每个人最重要的朋友是自己，每个人最大的敌人也是自己。我们要与自身的负而情绪做斗争，也要在跌落低谷时，学会激励自己……
　　陆平最近英语水平大有长进，对于这种成长鸡汤，他勉勉强强能听懂一部分。
　　陈妙妙英语稀烂，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倩姐的英语水平也很可怜。
　　她们俩同时看向陆平，想让陆平翻译。
　　陆平：“……其实我英语成绩刚及格。”
　　倩姐：“没事，我英语成绩从来没及过格。”
　　真是一个人敢翻，另外两个人敢听。
　　陆平把那位女选手的演讲主题复述了出来，收获了两个女生的懵逼表情。
　　陈妙妙：“所以她是双胞胎？”
　　倩姐：“你没听懂，她是独生女，她那个朋友是幻想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陈妙妙：“所以她没有朋友？我是说那种真实存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倩姐：“她和自己做朋友，这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陈妙妙：“她好可怜啊……”
　　陆平：“……………………”
　　虽然她们对这个即兴演讲不感冒，但几位评委老师都很喜欢，就连王诗雅都破天荒的给了90以上的分数。（不过陆平觉得，很可能是比赛主办方在中场休息时，和王诗雅谈过话了，所以她才没有继续发疯）最终两个分数相加，实验中学暂居第一。
　　当成绩公布时，实验中学的学子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仿佛已经提前锁定了冠军。
　　而当沈雨泽的身影出现在台上时，那些欢呼声又变成了意味深长的嘘声。
　　陆平给了陈妙妙一个眼神，他们同时举起手里的横幅，在观众席挥舞起来，同时齐声呐喊沈雨泽的名字。在他的带动下，一中拉拉队的其他同学也放开了声音。
　　“沈雨泽！沈雨泽！沈雨泽！”
　　“冠军！冠军！冠军！”
　　“一中学子！勇争第一！”
　　别看他们人数少，但他们位置靠前，又喊得很整齐，居然真的压过了实验中学的嘘声，就连第一排的评委都没忍住回头，看向了挥舞着手幅的他们。
　　陆平直起脊背，这时可不是他害羞的时候！现在沈雨泽需要他们的支持，需要他们的声音，陆平绝对不允许自己被人看两眼，就退缩了。
　　舞台中央，沈雨泽看着拼命为自己呐喊的陆平，心里变得愈发柔软。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评委席的王诗雅时，他心底的柔软又再度变成了利剑。
　　既然王诗雅想使小手段，让沈雨泽出丑，那沈雨泽绝对不可能随她的愿。他的成绩是他堂堂正正得来的，王诗雅想拉他入泥潭，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且，他已经答应了陆平，他要为他取得冠军……沈雨泽当然不会食言。
　　少年矗立在灯光下，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竖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观众席里的陆平立刻示意拉拉队安静下来，不要再发出任何声响。
　　大屏幕上，几个词汇随机图案不停跳跃，每个图案背后都对应着一道演讲题。
　　“停——”沈雨泽对着麦克风说。
　　立刻，滚动的图案停了下来，几秒钟后，图案变化成一串英文——《描述一段意义非凡的旅行》。
　　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陆平身边的陈妙妙就低呼出声。
　　“这题目太适合他了！”陈妙妙兴奋极了，“南极！还有什么比南极更合适！”
　　陆平也是这么认定的。
　　现在的大城市同质化太严重了，清一色的商业区，清一色的仿古街，清一色的网红咖啡店……就算是其他国家、其他城市，也不会有什么太多新意。
　　可是南极不一样——这是整个地球最独特、最干净的地方，它白雪皑皑，它是如此的冰冷，又是如此的壮美。
　　陆平还记得他第一听沈雨泽说他去过南极时，他心里涌上的艳羡与酸涩。那是陆平此生都无法踏足的遥远大陆，那是他贫瘠的想象能力根本无法描绘的一片愿景。
　　其实那个时候，陆平有那么一秒钟考虑过，要不要删掉@fake-diamond的账号；但当他听到沈雨泽去过南极时，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落差感击碎了他，让他最终选择重新披上伪装。
　　后来，陆平把沈雨泽去南极的照片发表在了@fake-diamond的账号上，引发了粉丝们的追捧。这足以证明，南极这两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强大的吸引力。
　　所以，沈雨泽一定会选南极的吧？
　　这个演讲主题，绝对会惊艳所有人。
　　陆平屏息等待着。
　　一分钟后，沈雨泽的准备时间结束了，少年启唇，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缓缓道出了他的主题。
　　“（英文）有人说过，旅行就是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去别人呆腻的地方。
　　我想分享的这段旅行，发生在一座很小的城市。
　　有一个男孩邀请我，去他长大的地方瞧一瞧。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河岸大堤上，见到连绵不断的集市摊位，与望不见尽头的人群。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旅行的意义并不在于我遇到了多少风景，而在于那个陪伴我走过风景的人。”


第55章 
　　演讲比赛不是纪实文学比赛， 演讲中的素材大多依靠选手平日的积累，然后把那些碎片化的日常生活进行加工与二次创作。
　　沈雨泽分享的故事朴实得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坐在台下的王诗雅面露惊讶，她对沈雨泽这个人十分了解， 以沈家的富有，沈雨泽从小就过着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奢侈生活，沈雨泽去过太多地方了， 南极的莫测幽静， 阿尔卑斯的巍峨壮美， 夏威夷的热浪席席……世界上的很多角落都曾留下他的脚印。即使王诗雅是个成年人， 即使现在的她可以想飞去哪个国家度假就飞去哪个国度假家， 但很多时候， 她也会对沈雨泽产生一丝微妙的嫉妒心。
　　毕竟，她是靠牺牲自己的青春，去讨好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 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而沈雨泽又付出了什么呢？他不过是运气好， 会投胎罢了。
　　但是现在， 这个被他嫉妒的年轻人，居然只字未提那些奢靡的环球旅程，而是在聚光灯下分享了一段微不足道的小小经历。
　　在沈雨泽的讲述中，他的某位“朋友”邀请他去自己长大的地方瞧一瞧。那是一座毗邻江堤的小镇，有着与大城市截然不同的风土人貌。朋友家境普通， 家中父母是推车摆摊的小商贩， 卖一些当地特产的小吃。沈雨泽出身富庶， 就连超市都没去过几次， 何曾见过集市上汹涌的人流？那些人、事、物是如此的鲜活， 他讲了朋友父亲亲手做的油炸虾饼，讲了隔壁摊位被剪去羽毛的鸡鸭， 讲了与他擦肩而过的买菜妯娌，也讲了当他穿越汹涌人流时，踩在脚底的泥土与空气中带来的人间烟火气。
　　那还算是一场旅行吗？
　　没有筋疲力尽的舟车劳顿，没有摩肩接踵的网红景点，没有异国异乡的陌生感。
　　有的，只是一座小城里，向他无私敞开的手臂。
　　他在那座江边小城里，见证了一个人的童年时光与少年生活，然后短暂又热烈的留下了一道印记。
　　沈雨泽娓娓道来，不疾不徐。
　　“（英文）每个人的旅行，都有不同的目的。有人是为了品尝美食，有人是为了朋友圈的一张美照，有人是为了感受当地的历史文化……我曾去过很多的城市，看到过很多壮丽的景色，可我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旅行的目的。
　　但是那一天，我在那个集市里找到了。
　　我踏出自己生活的这座围城，抛却一切，去了另一座围城。在那座围城里，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他为什么等着我？不是因为我的家世，我的出身；不是因为我的样貌，我的成绩；他等着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我认为，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旅行。
　　前方的道路是未知的，我们一直在路上，一直在不停的走。
　　第一次踏进校园，是一场旅行；走向社会，是一场旅行；结婚生子，亦是一场旅行；我们盲目的寻找一个合心意的旅行目的地，就像是一条永远在漂泊的船。
　　但是我很幸运，我已经找到停靠的港湾了。
　　“我想，旅行的意义就是人生的意义。拿了几个学位，拥有多少资产，享有怎样的社会地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经历高峰与低谷时，在我面临抉择时，那个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是否还是最初的那个人。
　　我从一座城市出发，抵达另一座城市。
　　正如我从这里出发，到了他那里。
　　“予我而言——这是一场意义非凡的旅行。”
　　当最后一个单词落下，他身后的大屏幕上，计时器也跳动归零。
　　他静静地站在聚光灯之中，微昂着头，神情矜贵自持。在短暂的静默后，礼堂内有一些零星的掌声响起，很快，那些零星的掌声逐渐扩散，最终以汹涌的势头席卷了观众席的每个角落。
　　即兴演讲最考验演讲者的能力，沈雨泽从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城旅行开始，先分享自己有趣的所见所闻，然后缓步抬升，把观众们的情绪带上了一个台阶，开始和大家探讨人生与旅行的相似之处。
　　旅行途中互相扶持的旅伴，就像是人生少有的知己。
　　走过的路越多，能够陪伴到最后的人就越少。
　　通过这个即兴演讲，沈雨泽分享了他的人生观、友情观，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他的整篇演讲一气呵成，层层递进，收尾呼应，若没有足够的思考和日常积累，根本无法在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篇章。
　　就连待在后台候场的其他几位选手，都心服口服地为他鼓起掌来。
　　能够听到这样出色的演讲作品，评委席上的几位评委老师不由得双眼发亮，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打分成绩。
　　王诗雅照旧打了一百分，但这次再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因为其他四位评委老师中，有一位也给出了一百分的高分，剩下三分最低分数也没低于96分！
　　若沈雨泽可以“收买”同样毕业于一中的王诗雅，难道还能把剩下四位评委都一并收买了吗？真真正正的能力，才是硬道理！
　　这个分数一出，即使后面还有两位选手没有出场，但这届比赛的冠军，毫无疑问就是沈雨泽了。原本在后台候场的第九、十位选手脸色有些不好看，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第一是一中，第二是实验，那他们……就争取第三吧。
　　礼堂内，一中拉拉队的庆贺声差一点就要把房顶掀翻了！椒江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英语演讲比赛的冠军奖杯了，这次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有些动作快的人，直接在班级群、校友群里报喜，几分钟的功夫，朋友圈里就到处都是《恭喜一中学子获得第xx届英语演讲比赛冠军》的消息。
　　当然，既然是英语演讲比赛，对于观众是有很高门槛的。就拿陈妙妙来说，她其实根本没听懂台上的沈雨泽在讲什么，但她天**热闹，大家鼓掌她就鼓掌，大家欢呼她就欢呼，成绩出来了，她就努力在朋友圈扩散……
　　朋友圈里，一个同学问她：妙妙，沈雨泽都讲了什么啊？
　　陈妙妙回答不出来，只能求助身旁人。
　　陈妙妙一边敲手机一边问：“陆平，沈雨泽刚才具体讲了些什么啊，我没听懂，你给我翻译一下呗。”
　　“……”身旁静悄悄。
　　陈妙妙以为陆平没听见，抬起头，想推推他，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陆平，就僵在了空中——因为她赫然发现，陆平的脸颊上居然蔓延着两道泪痕，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不像别人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下，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陆平的鼻尖红红的，脸颊和耳朵也红红的，那些眼泪好像和他毫无关系似得，静静地、轻轻地从陆平的眼角滑落。
　　男孩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带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他抬头望着舞台上那个被掌声与鲜花包围的少年，一边哭，一边又止不住地在笑。
　　看到这样的陆平，陈妙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给他递纸巾。
　　“陆平，你怎么哭了？”陈妙妙问，“是因为沈雨泽拿了冠军，你在替他开心吗？”
　　直到那些纸巾塞到他手里了，陆平才像是从一场长梦中惊醒，下意识重复道：“我怎么哭了？……我是在替沈雨泽开心吗？……”
　　陈妙妙：“你没事吧，我是在问你呢！”
　　陆平：“……”他愣愣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湿滑。
　　原来，他刚刚真的哭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当他从沈雨泽口中听到小城男孩、听到沿江的集市、听到那些熟悉的生活碎片时，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他原以为，他的生活对于沈雨泽来说是“降维”的存在，却没想到在沈雨泽的叙述中，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小王子，也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美好。
　　陆平很庆幸，他能够遇到沈雨泽这么好的朋友；同时他又很惶恐——他真的是沈雨泽的“港湾”吗？
　　沈雨泽说他是船，那一定是一艘很大很大很大的万吨邮轮。陆平觉得，如果自己是港湾的话，必定是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简陋码头。
　　小小的他，真的能容纳下大大的沈雨泽吗？
　　……
　　比赛结束后，十位选手的成绩按照高低排列，沈雨泽不出意料的拿到了冠军。冯老师乐得不行，早早给校长打电话报喜。
　　与笑得合不拢嘴的冯老师相比，实验中学的指导老师脸色阴沉地像是台风过境，毕竟这次比赛是他们学校的主场，结果在家门口输了阵仗，这口气当然咽不下去！
　　不过，老师间的针锋相对，并没有影响这些年轻选手们的关系。
　　在简短的颁奖礼结束后，几位选手回到休息室，大家都很兴奋，拿着手机满场乱跑合影。
　　沈雨泽怀中抱着沉重的玻璃奖杯，简直变成了一个“景点”，任何人都想凑过来和他打卡合影。当然，还有不少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都被沈雨泽拒绝了。
　　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挤出来，沈雨泽一转身，没想到正好遇到了那位排名第二的实验中学女选手。
　　她也是向他来要联系方式的。
　　沈雨泽“一视同仁”，也把她拒绝了。
　　女选手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即使被拒绝了，也没有觉得尴尬，而是开玩笑似得问：“不给其他人联系方式，是因为女朋友管得严吗？”
　　沈雨泽摇头：“我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男朋友了？”
　　沈雨泽：“……”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女选手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从大腐国回来的啊！”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乐呵呵道，“我在那边见过的太多了，你刚刚在台上演讲的内容，我一听，雷达就哗啦哗啦响。”
　　沈雨泽没问她是什么“雷达”，女选手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你男朋友来了吗？我猜他应该来了吧，他听到你当众表白什么反应，是不是特别开心？”
　　“他来了，但是他应该不会开心。”
　　“啊？”
　　沈雨泽言简意赅：“他听不懂。”
　　女选手：“………………”
　　她以为沈雨泽说的“听不懂”，是指“他的男朋友英语不好，所以听不懂”，根本没想过这个所谓的情侣关系根本不存在，陆平完全听不出来告白。
　　从这点上来看，虽然这场比赛是沈雨泽拿到了冠军，可是他并没有获胜嘛。
　　他们没聊太久，实验中学的老师把那位女选手叫走了。沈雨泽见后台已经没什么事了，便打算离开，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同学们发来的道喜消息。他把那些号码全屏蔽了，只留下一个。
　　陆平：恭喜你！！！！！！！
　　陆平：你什么时候出来，我在礼堂门口等你！
　　陆平：晚上有什么安排？
　　陆平：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沈雨泽边回信息边往门外走，没注意到身前多了一道人影，如果不是他停步及时，就要把那个人撞到了。
　　“抱歉……怎么是你？”沈雨泽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挡在他面前的女郎，周身的温度似要结冰：“王小姐，比赛已经结束了，没事的话请让开吧。”
　　王诗雅刚刚在赛场上给沈雨泽使了好大一个绊子，但这时候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盈盈地凑上来，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王诗雅：“你拿了比赛冠军，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想给你庆祝庆祝，不行吗？”
　　沈雨泽嗤笑出声：“长辈？你要是这么想当我长辈，不如我现在改口叫你王阿姨？”
　　他今年十七，王诗雅才比他大十岁，论年龄怎么也称不上一声“阿姨”的。但她身份复杂，和沈总的关系那般特殊，若她真的凭肚子里的孩子上了位，那时候，不光沈雨泽应该叫她一声“阿姨”，沈总前两个妻子生的孩子，也要叫她一声“阿姨”……只不过，沈雨泽的兄姐今年都四十岁了，也不知道王诗雅当不当的起这一声阿姨。
　　面对这样赤裸的嘲讽，王诗雅脸上的笑容连一毫米都没有变过。毕竟，当她选择走上这条路时，她已经把她的自尊和她的野心绑定在一起了。
　　在野心面前，自尊分文不值。
　　王诗雅道：“你叫我阿姨，我没有意见。”她直接代入到阿姨这个身份，想要和他拉关系，“今天阿姨找你吃饭，是想和你谈一件事情。”
　　沈雨泽讽刺地勾起嘴角：“吃饭就不用了，直接说什么事情吧。”
　　“你确定要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沈雨泽说，“我赶时间，不要浪费我的耐心。”
　　见沈雨泽已经做了决定，王诗雅也不再兜圈子了。
　　她看向他，蛊惑似的问：“你想当明星吗？”
　　“……什么？”沈雨泽万万想不到，王诗雅找他居然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王诗雅：“雨泽，你知道我现在开了一家传媒公司吧？我们主要做MCN，对KOL进行发掘和包装，而且和很多艺人经纪公司有深度合作。我觉得你形象很好，如果你有意往这方向发展，我们可以谈谈。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孩，都进娱乐圈……”
　　沈雨泽怀疑她脑子进水了。别看她说的那么天花乱坠，说白了，她名下的这家公司就是做网红生意的。发掘网红、培养网红，合适的网红就往娱乐圈推一推，若能把网红推成艺人，有了代表作，那么这家公司也能获取不菲的分成。
　　沈雨泽知道，现在确实有很多富家子弟一心往娱乐圈发展，对外说是“孩子不懂事，当艺人玩票儿”，实际上全都是资本的运作，背后的水深不可测。以沈雨泽的外貌，若想出道确实是轻轻松松的事情，而且他背靠沈家这颗大树，若运作得当，十年内拿个有分量的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这和沈雨泽有什么关系？
　　沈雨泽的人生规划有很多，但当明星，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中。
　　更何况，是自降身份，去王诗雅的公司！
　　难道沈国宁对她的三分宠爱，已经让她到了头脑发昏的地步了吗？
　　沈雨泽冷冷道：“王‘阿姨’，你有时间关注我，不如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
　　“怀孕之后你还操心这么多事情，难道不累吗？”
　　王诗雅一愣。她肚中的宝贝已经有四个多月了，这四个月她过得格外辛苦。沈国宁已经快要七十岁了，这个年纪自然受孕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依靠医学力量。她费尽口舌，撒娇卖乖，才说动沈国宁给她一个孩子，可惜取精结果很差，沈国宁精子活力不足，耗费了数不清的钱，她自己也糟了无数罪，才成功把两个胚胎移植进她的身体里。
　　前三个月，她甚至不敢下床，怕动一动，孩子就没了。现在第四个月，她才能出来透风。这件事她一直瞒得死死的，身旁的亲人朋友都没有透露，没想到沈雨泽已经知道了！既然他知道了，那他母亲邓虹不也就知道了吗？一旦邓虹知道，她腹中的骨肉还保得住吗……
　　沈雨泽用简单的一句话，便让王诗雅吓得魂飞魄散，脑补了一堆宫斗剧里有的没的的东西，自然也没有心思再缠着沈雨泽说什么出道不出道的废话了。
　　沈雨泽不再搭理她，与她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未留下。他现在满心都是在礼堂门口等着他的陆平，若不是王诗雅缠着他说了这些废话，他早在五分钟前就能见到陆平了。
　　怀中的奖杯沉甸甸的，沈雨泽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送给他的小王子了。
　　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王诗雅一张艳丽的脸慢慢扭曲。
　　她倚在墙边独自思忖了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掏出手机，播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第一次拨打时，电话并未接通，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终于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喂，小雅，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段，响起了一道年迈的男声。
　　在听到男声时，王诗雅放软声音，千娇百媚地问：“难道我没事就不能给您打电话了吗？”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咳嗽声，隐约可以听到秘书在说“沈总，到吃药的时间了。”
　　没错，电话那端的人，正是沈雨泽的父亲，沈国宁。
　　沈国宁年近七旬，一头华发，皱纹压在他的脸上，显得整个人阴鸷至极，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到了这个岁数，按理说早该把公司的权柄交到下面人手里，可他却迟迟不肯松手。他就像是封建帝国里天威难测的老皇帝，而他的一双儿女每日在公司龙争虎斗，斗得不可开交，除非闹大了、影响公司了，沈国宁才会出手制止。
　　虽然今天是周日，可沈国宁没有什么周末一说。他端坐在的宽大办公桌后，接过秘书送上来的药，借水服下。
　　开着免提功能的手机静静的，远在椒江的王诗雅不敢打扰他。
　　待秘书走后，王诗雅才再度开口：“我今天见到雨泽了。”
　　沈国宁“嗯”了一声。
　　“他比赛发挥的很好，拿到了第一名呢。”王诗雅知道他想听什么，向他汇报，“之前就听您称赞过他的英语，我这次一听，确实了不得……即使没有我这个评委，他也能拿第一呢。”
　　“我让你当评委，不是为了给他开后门。”沈国宁声音低沉，“你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就是他的弟弟妹妹，多接触接触，不要让他们生分了。”
　　听到这话，王诗雅心里这叫一个苦啊。
　　没有人知道，王诗雅能担任这次英语演讲比赛的评委，就是接到了沈国宁的指示。当初主办方联系上她时，她是想拒绝的，她现在身子重，稍不留神就会见红，当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但沈国宁从管家那里得知沈雨泽要参加比赛，便要求王诗雅去担任评委。
　　理由很简单——“未来都是一家人”。
　　若不是有这颗胡萝卜吊着，王诗雅作什么死，非要往沈雨泽面前凑呢？甚至倒退几个月，她也不会离开帝都，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椒江来！
　　当初沈雨泽莫名其妙要转学来椒江，沈国宁态度暧昧，看似不闻不问，只派了管家随行。但实际上，沈国宁一直在暗中关注沈雨泽的一举一动。
　　沈国宁的孩子太多了，上面一双儿女已经年过不惑，牢牢坐稳了集团领导层的位置；王诗雅肚里的这一对，虽未出生，但也能预料到未来当一辈子的闲散皇戚。唯有十七岁的沈雨泽，年纪尴尬，等过几年进公司历练，怕他斗不过兄姐；若分了财产打发出去，又觉得可惜。
　　毕竟……沈国宁一直觉得，沈雨泽是几个孩子中，最像自己的那一个。
　　沈雨泽很聪明，但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沈国宁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电话里，王诗雅又唧唧说了些别的话，无外乎撒娇那些，她借口身子不爽利，又央着沈国宁给她买了不少东西。沈国宁道：“不是都给了你一张卡吗，买东西不用问我。”
　　“还是要问你的啊，”王诗雅说，“直接刷卡，那是我买东西；我问过你之后再买，那就是你送人家的啦。”
　　她惯会卖嗲，沈国宁知道她在故意讨好，也确实被她讨好了。
　　沈国宁事情多，电话聊了一会儿就进入了尾声。
　　王诗雅在挂电话前，说：“对了，至于出道的事情，我也问过雨泽了，但是他对我提议不感兴趣。”
　　这并非是王诗雅自作主张，她不过是沈国宁的提线木偶罢了。沈国宁原想，如果沈雨泽对娱乐圈感兴趣，可以趁年轻去玩玩，玩够了，到时候给他开一家娱乐公司，拍拍电影、签签艺人什么的，若是运作得当，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只是没想到沈雨泽居然没兴趣。
　　“没兴趣？”沈国宁问，“你之前不是说，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什么账号，有不少粉丝吗？”
　　那个叫@fake-diamond的账号，是王诗雅底下的工作人员发现的。她是开MCN公司的，公司里有不少星探，星探在网上找合适的年轻人，签约、培养成网红。在一次搜寻中，他们在一个高中生交友平台上，发现了@fake-diamond，与其他等待开采的原石不同，@fake-diamond已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了！他英俊、年轻、富有，只要稍加助力，他绝对能火便全网！
　　工作人员把@fake-diamond的账号提交给了王诗雅，问老板要不要签约。王诗雅看到照片后，立刻认出了他是沈雨泽！
　　王诗雅心想：沈少爷果然还是个年轻人，年轻人都是有虚荣心的。若没有虚荣心，他为什么要把照片发到网上？
　　当时，王诗雅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沈国宁，本来是想当个笑料，给沈少爷使使绊子。没想到沈国宁听后并未生气，反而说：“他是我的儿子，他想往娱乐圈发展，那就让他发展。”
　　正是如此这般，王诗雅今天才会向沈雨泽说起出道的事情。
　　王诗雅在电话里说：“谁知道现在小朋友们都在想什么呢？可能他就是单纯想分享生活吧。只不过……”
　　“只不过？”
　　“没、没什么。”王诗雅犹豫了一下，“应该是我多心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女人的第六感，王诗雅总觉得@fake-diamond的账号有些奇怪。发的照片确实是沈雨泽，但里面一些记录心情的文字，王诗雅总觉得不像是出于沈雨泽之手。
　　那个账号里，有拍到过落地窗外的风景，看位置确实是沈雨泽住的高层公寓。还有一次分享过他送学校的猫咪去宠物医院，视频外的声音也是沈雨泽的没错。
　　但是，沈雨泽喜欢看推理小说？沈雨泽喜欢吃糯叽叽？沈雨泽会抱怨食堂阿姨手抖？
　　……好怪哦。
　　不过，这些仅仅是王诗雅个人的猜测，当不得真。毕竟她和沈雨泽不熟，说不定沈雨泽看似冷冰冰，私底下就是一个喜欢糯叽叽的人吧。
　　……
　　“阿嚏——！”
　　礼堂外，陆平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秋末天寒，尤其是现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一阵阵寒气涌上来，陆平穿得又少，难免打几个寒颤。
　　散场后，陆平婉拒了陈妙妙等人的邀请，独自一人等在礼堂大门外，等着沈雨泽出来。
　　刚刚他给沈雨泽发了短信，但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有回音。
　　陆平刚听完那场演讲，现在正是心潮澎湃之际，他有一肚子话想和沈雨泽说！
　　但沈雨泽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渐渐的，他心头那股热气就消散了……靠，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出来，他要变成冰棍王子啦！
　　陆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是沈雨泽的，本来校服就是宽松款，沈雨泽个子高，衣服比他大了一个尺码，肥肥大大的衣服很有安全感。陆平蹲在墙角，把双膝都缩进校服外套里，拉链扣好，接着把下摆一直向下拽到脚踝，只露出一双运动鞋——铛铛铛！他现在从一只小老鼠变成一只肥企鹅了！
　　企鹅平平低着头，开始对着手机戳戳戳。
　　陆平：沈雨泽，你什么时候出来啊？
　　陆平：你快点，我要冻死了！
　　陆平：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死之前，愿望是吃到烤火鸡。
　　陆平：我在冻死之前，愿望是看到冠军奖杯。
　　陆平：可怜，弱小，且寒冷.jpg
　　陆平：……
　　陆平：您拨打的用户已冻死，我是他的智能管家平平子～请在【哔——】声后留言！
　　可惜石沉大海。
　　企鹅平平无所事事，只能切出短信箱，点开其他软件。
　　而他选择的软件正是partner。
　　这周因为月考，他整整一个星期没登陆@fake-diamond的账号了，评论区里粉丝都在问他去哪儿了，就连私信箱也被各式各样的问候消息挤满了。
　　他先打开私信箱，回复了关心他的粉丝。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条消息上。
　　@sy传媒：您好，我是sy传媒的星探！请问博主想签约MCN公司吗？你的风格很不错，想签约的话，请联系vx号：xxxxx……
　　陆平：“……”居然又是垃圾消息。
　　自从他开设这个账号以来，每隔几天，总能在后台里收到各种MCN公司的名片，希望能够和“他”签约。陆平全当没看到，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用这个账号赚钱，他连推广广告都不打，更别提签约什么公司了。
　　陆平直接送了那个骚扰账号一个删粉拉黑操作，一气呵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删完之后，陆平对着@fake-diamond的账号默默发起了呆。
　　若是曾经的他，这时候肯定要发一张沈雨泽高举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这么做了。
　　他当初是为了什么创建这个账号？
　　——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寂寞，是因为自卑。
　　他从头到尾想留住的，并非是那些昙花一现的数据或者是粉丝的追捧，而是那些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未感受过的尊重与爱意。
　　可是现在，那些他不曾拥有的东西，居然一个一个都来到了他的怀里。
　　他曾经仰望的完美月亮，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月光，降落在他身旁。他发现，原来月亮不是那么完美，它也有阴晴圆缺，它也有各种脾气……但它的不完美，恰恰照亮了陆平。
　　陆平不再是那个虚荣、寂寞、自卑的小孩了。
　　陆平被月亮填满了。
　　他也填满了月亮。
　　所以，现在的他……还需要这个账号吗？


第56章 
　　陆平看着手机上@fake-diamond的头像， 手指悬停在销号按钮上，不知该不该按下去。
　　partner是有销号功能的，只要提交销号申请， 十个工作日内，这个账号的所有痕迹都会在互联网上消失。
　　就跟当初的@wonderland一样。
　　Wonderland……陆平心里默念这个名字，wonderland， 梦幻大陆……说起来， 它也有个“陆”字呢。
　　这是不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天意， 把陆平与沈雨泽链接在了一起呢？
　　陆平又想起来， 当初他注册这个账号， 还有一个原因， 是为了纪念突然消失的@wonderland。在那之前，每天刷一刷@wonderland的动态成为了陆平寂寞生活中的唯一支撑。
　　若是现在@fake-diamond也一言不发的就消失了，那关注他的粉丝们， 是否也会感到失落呢？是否和当初的他一样， 产生被抛弃的感觉呢？
　　他的粉丝们都是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同龄人， 有些人像是打卡一样，问他早安、晚安；有些人把私信当作日记，记录一天的生活；还有人把他当作树洞，抱怨生活学习里的种种烦恼。
　　那些账号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一张张鲜活的笑脸。他们关注他， 看他分享生活的同时， 也在向他敞开自己的生活。
　　陆平是个心软的人。
　　他无法和这么多人同时说“再见”。
　　就在陆平踟蹰犹豫之际， 忽然间， 身旁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平平，你怎么躲在这里？”
　　是沈雨泽！
　　陆平吓了一跳， 慌张地把手机屏幕熄灭，欲盖弥彰地藏进了掌心。
　　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起头看着身旁高大的少年，紧张地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希望沈雨泽没有看到他的手机屏幕。
　　听到他的问话，沈雨泽微微抬起眉毛，不高兴地反问：“我拿了冠军，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少年扬了扬手里沉甸甸的水晶奖杯，一副“你不说些好听的，我就不把奖杯给你看了”的表情。
　　陆平嘟嘟囔囔：“当冠军了不起嘛，你那个奖杯，拼夕夕上三十块钱包邮，想刻什么字就刻什么字。”
　　沈雨泽气笑了：刚刚某人还在短信上长吁短叹，仿佛摸不到奖杯就抱憾终身似的，怎么现在又耍起了脾气？沈雨泽作势要收起奖杯：“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去问问回收站，能不能卖个三块五块。”
　　陆平忙说：“谁说不要了？我要！我要！”
　　沈雨泽：“要的话，就自己过来拿。”他冲陆平扬了扬下巴，揶揄他，“还有，你这是什么造型？不当小老鼠，改当小企鹅了？”
　　一中的校服是蓝白双色，上衣拉链左右两片布料是纯白的，唯有袖子是蓝色的。陆平为了保暖，蹲下的时候特地用衣服罩住整个身体，两条腿也缩了进去，这么一看，他确实很像一只摇摇摆摆的蓝白色胖企鹅。
　　陆平抱怨：“明明是你磨蹭半天不出来，害我冻得不行，只能蹲在这里当企鹅。”
　　“行了，小企鹅。”沈雨泽哄他，“你看观众都散尽了，你赶快起来吧。”
　　“……”陆平不吭声，也不说话。唯有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怎么了？”
　　“……”陆平垂着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嗯？”沈雨泽没听清，向陆平的方向又走近了一步，弯下腰，才听清他说什么。
　　陆平说的是——“我腿麻了，站不起来。”
　　沈雨泽知道自己如果笑出声的话，陆平绝对要生气了，可是没办法啊，他的平平怎么能够这么可爱呢？明明数分钟之前，沈雨泽还因为王诗雅的出现耗尽了所有的好心情，但陆平就像一阵清新的风，拂开了沈雨泽心头的阴云。
　　沈雨泽拼命忍着笑，向陆平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陆平臊的脸红，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轻轻放进了沈雨泽的掌心。
　　沈雨泽握紧了他的手，猛的一用力，下一秒，陆平只觉得身体一轻，他便被沈雨泽拉起了身，双脚踉跄地跌进沈雨泽怀里。
　　男孩双腿软麻，靠自己根本站不住，只能伏在沈雨泽肩膀，把所有重量都交付给对方。
　　他觉得自己蠢死了，耳朵发烫，偏要嘴硬：“我不是站不住哦，我这是……嗯，我这是为你开心，想抱抱你，恭喜你。这是朋友间庆祝的拥抱！”
　　沈雨泽道：“是吗？我不信。”
　　“……”
　　“你这明明是投怀送抱。”
　　“沈！雨！泽！”陆平大怒，“等我脚不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正叽叽咕咕的闹着，忽然身后的礼堂大门传来一阵动静，像是又有人要出来了。
　　陆平哪好意思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蠢样子，挣扎着要独自站稳，可他两条腿还是木木的，只见他两只手夸张地在空中挥舞了一阵，最终还是失去平衡一头扎进沈雨泽的怀里。
　　陆平：“……”
　　沈雨泽：“呵。”
　　出现了！霸道校草必备的“呵”！
　　陆平羞耻至极：“你是不是心里在想：男人，你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怎么会呢？”沈雨泽安慰他：“我还年轻，没那么油腻。”
　　陆平：“……”
　　这算哪门子安慰啊。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礼堂大门推开了，一个穿着女式正装的女孩出现在他们身后。
　　她不算是陌生人——正是实验中学的那位女选手。
　　当她看到沈雨泽怀中居然拥着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孩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只可惜从她的角度，看不到那个男孩长什么样子。
　　女选手问：“嗯？↗”
　　沈雨泽轻轻点了点头：“嗯。↘”
　　女选手：“哦～”
　　陆平：“？？？”
　　等等，他们在“嗯？”什么，明明只说了一个字，但陆平却从他们百转千回的语调中，品出了什么怪怪的意味。
　　女选手提醒他们：“后面还有其他人没出来呢，你们注意点。”
　　这就是国内外的不同，她之前在英国上学时，小学就有互表好感的同学，高中里成双成对的更不少，不管是同性情侣还是异性情侣，都屡见不鲜。可惜国内一切以学习为重，拉个小手都要被请家长。
　　待她走后，陆平一脸狐疑地抬起了头：“沈雨泽，你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
　　沈雨泽淡定答：“哪有什么哑谜？她只是在提醒咱们时间不早了，要赶快离开实验中学。”
　　“……真的就是这样？”
　　“不然呢？”
　　陆平：“……”他仔细想想，好像也能解释的通。
　　算辽，沈雨泽应该没有说谎。毕竟沈雨泽刚刚可是在那么多人的演讲台上，把自己描述成人生知己，沈雨泽才不会骗他呢。
　　在他们俩中，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心怀鬼胎的骗子呀。
　　……
　　为了庆祝沈雨泽拿到了第一名，陆平做东，请沈雨泽吃晚饭。
　　当然，对于囊中羞涩的陆平来说，正经餐厅是吃不起的，他只能带沈雨泽尝尝小吃。
　　陆平：“你刚刚在台上说，第一次去我们北岸大集，很多小吃都没吃过。其实南岸也有不少好吃的，我没记错的话，实验中学这附近就有一家。”
　　陆平指挥着司机往小巷里来，幸亏陆平记性好，这么弯弯绕绕的小路，他居然没记错。
　　车子停在路边，沈雨泽跟在陆平的身后下了车，打量着这家餐厅。
　　说是“餐厅”实在是抬举了这家小店，这充其量只能算是临街的档口，老板把桌椅板凳都摆在了外面，甚至霸占了便道。不过在这种地方可没有那些规矩，都是街里街坊，就算是城管来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看店里的环境，这家店应该有些年头了。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居民。头顶招牌上印着各种喷香的美食照片，正中央是几个大字：“密制糖醋炒糕”
　　这又是沈雨泽这个北方人闻所未闻的玩意儿。
　　店里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样貌朴实。薄毛衣外各自套着套袖，还有一件油汪汪的围裙。
　　丈夫面前架着一口滚烫的油锅，各种炸串在油锅中翻滚，这么热的油，那些炸串不一会儿功夫就熟透了飘起来，他用笊篱一捞，把炸串沥尽油分，放到妻子面前的铁板上。
　　那是一面烧得滚烫的铁板，那些被炸的酥透的蔬菜、丸子、年糕逐一褪去签子，加上醋、糖、酱油、盐，在热腾腾的铁板上滚过几遍，周身占满了调料，出锅时再根据个人的口味加一些胡椒粉……这样，一份甜香扑鼻的糖醋炒糕就做好了。
　　老板娘叫号：“8号！8号！”
　　立刻有个小年轻急匆匆地从餐桌前站起来，把手里的记号牌交给老板娘，端走了自己的那份炒糕。
　　沈雨泽看明白了：所谓糖醋炒糕，就是把油炸过的蔬菜肉类和年糕炒在一起。
　　旁边的冷藏柜里，放着几十个小筐，每个筐里都是不同的食材。
　　“你想吃什么菜？还是我来挑？”陆平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个托盘——这托盘也很有趣，不锈钢的铁盘子外面罩着一层一次性塑料袋。
　　沈雨泽想了一下：这样罩上塑料袋后，就不用洗盘子了，只需要扔掉塑料袋就完成了餐盘清洁，这也算是一种平民的智慧了。
　　沈雨泽：“你挑吧，我不吃什么你知道。”
　　陆平点了点头。
　　他凑到冷藏柜前，兴致勃勃挑选要吃的食材。娃娃菜、甘蓝、花菜、茄子是一定要有的；南瓜芋头是灵魂，必不可少；油炸过的金针菇和平菇也很好吃，绝对不能错过……哦，他怎么忘了炸藕合！
　　至于荤菜嘛，那就是他的老三样：小酥肉、淀粉肠和小排骨！
　　椒江人爱吃糯叽叽，由此也发明了各种不同形状、不同原料、不同粘度的年糕。糖醋炒糕里的糕，除了常见的圆柱形和方圆形以外，还有里面加了芝士夹心或者肉夹心的。如果吃不惯年糕，也可以选择米线或者乌冬面炒进去。最终，陆平选了最传统的方圆形年糕，盘中的各种食材堆成小山，沉得压手，一盘够他们两个男孩子吃了……至于价格嘛，不过三十块钱而已。
　　这点小钱，陆平还是有的！
　　付了账、拿了记号牌，陆平找了张空桌拽着沈雨泽坐下。
　　沈雨泽看了一眼颜色灰暗的桌子和瘸腿的凳子……嗯，自从和陆平认识以来，他的洁癖程度直线下降，连这种摇摇晃晃的椅子和黏糊糊的桌子也能当作没看到了。
　　等候出锅的这几分钟永远是最漫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食物香气，眼看其他客人都吃上了，他们面前的桌子还空荡荡，陆平肚子开始不停敲鼓。
　　也是巧了，他们刚坐下没多久，一群穿着实验中学校服的学生吵吵嚷嚷涌了进来，刚好坐在他们身后那一桌。
　　一个寸头男生叽叽呱呱的开口：“你们听说没有？下午那场英语演讲比赛，咱居然输了！”
　　“输给谁了？”
　　“还能是谁，一中呗！除了一中，椒江也找不出其他学校了。”
　　“靠，居然输给一中？”
　　“我宁可输给其他学校！”
　　“我舍友去看了那场比赛了，我回去就管他要录像，我倒要看看，一中的那个选手有什么了不起，居然能拿第一？”“据说是个男的。”
　　“学霸都丑，肯定是个丑男！”
　　沈雨泽和陆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陆平有点后悔，他刚刚下车前把一中的校服脱了，换回了自己的牛仔外套。要是早知道实验中学的人在这里吃饭，横竖他要把校服穿出来，好好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嘛。
　　陆平压低声音问：“他们说你是丑男，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沈雨泽平静作答，“手下败将最爱叫嚣，你看电影里，输掉的反派肯定要说：‘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这不过是反派的惯用台词，没人会当真的。”
　　“……”
　　“再说，”沈雨泽又道，“只有被戳中痛处的人，才会因为他人的诋毁感到愤怒。他们说我丑，可我和他们持相反意见，所以我不会觉得生气，只会觉得他们可笑。”
　　陆平心想，什么叫“持相反意见”？没想到沈雨泽这么自恋。
　　算了算了，没必要为了几个路人甲影响今天的晚餐。
　　他们又等了几分钟，老板娘叫到了他们的号。陆平像是屁股装了弹簧一样，噌一下跳起来，兴高采烈去取餐了。
　　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两双一次性筷子，晃晃悠悠走了回来。
　　棕红色的糖醋酱汁裹在每一片菜叶、每一块年糕上，甜甜的香气迎面而来，即使沈雨泽并不嗜甜，闻到这样的味道也难免食指大动。
　　陆平献宝似的：“你尝尝，你尝尝！”
　　于是沈雨泽夹了一筷子芋头送入口中。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芋头，不怎么甜，但入口很“沙”，口感扎实不会太软。油炸之后，芋头外表便裹上了一层脆脆的外壳，又在糖醋汁里那么一滚……这一口咬下去，软、甜、咸、香，还搀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胡椒调味，实在开胃。
　　他吃东西时，陆平并不动筷子，而是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沈雨泽嚼一嚼，他的心就跟着跳一跳，直到沈雨泽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了，陆平立刻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沈雨泽点头：“嗯，没我想象中的甜，酸酸的，带着一点辣，蛮好吃的。”
　　得到他的肯定，陆平这才开心起来。他很以自己家乡的食物为荣，每次给沈雨泽介绍美食时，都生怕不合这个北方人的口味。不过他现在可以放心啦！
　　陆平挥舞起筷子向小山般的食物发起进攻，他好久没吃糖醋炒糕了，幸亏今天他们有两个人，他才能每样菜都拿一些。
　　他们坐在马路边，一边吹着夜风，一边吃着炒糕，别提多惬意了。
　　店里不提供碗，两人只能往前探着身子，凑在盘子前吃。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桌下的腿时不时就要碰在一起，肩膀也频频相撞。
　　陆平觉得这很有意思，甚至故意用膝盖去撞沈雨泽的膝盖，撞一下还还不够，还撞了第二下、第三下。虽然他的力气不大，可是这一下下的，足够把沈雨泽搅得心烦意乱了。
　　沈雨泽无奈，警告他：“玩够没有？”
　　陆平理直气壮：“没有。”
　　一边说着，陆平又用自己的膝盖去撞他，但这次陆平的计谋没有得逞——因为沈雨泽忽然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制住了他的动作。
　　“平平，”少年的眼尾轻扫，薄唇吐出几个字，“别闹。”
　　陆平：“……”
　　不知为什么，那只放在陆平腿上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即使隔着牛仔裤，依旧让陆平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炙热。
　　陆平怔怔地望着沈雨泽，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沈雨泽有话要对他讲。
　　他脑中忽然回忆起了沈雨泽在舞台上说的那番话——“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旅行……幸运的是，我已经找到我的港湾了。”
　　如果他是沈雨泽的港湾的话，那沈雨泽也是他的港湾吗？
　　气氛逐渐变了，空气里带上了一阵氤氲的湿意。仿佛有无形的潮水一波又一波的拍打在陆平的身上，他真的变成了一叶孤舟，在海浪的推动下，慢慢的，一点点的，向着沈雨泽的方向靠近。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陆平不由自主地盯住沈雨泽的嘴唇。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沈雨泽的五官依旧完美到挑不出一点错来，他的嘴唇很薄，颜色有些淡，鼻子很挺拔……接吻的时候，应该要稍稍侧过一点头，才能吻到那双凉薄的唇吧？
　　陆平脑袋里乱七八糟地环绕着各种声音，他的理智已经被潮水淹没了，他踏在浪尖上，向他的港湾驶去。与此同时，沈雨泽也向着他的方向，慢慢倾下身体。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那他就可以……
　　他就可以……
　　——“md，为什么糖醋炒糕里有这么大块的姜啊，我还以为是土豆！！”
　　一句脏话突然从他们身后那桌爆发。
　　实验中学的某个男生骂骂咧咧，把混进盘中的姜块挑出来，公开处以极刑。只见那姜块上还有一排整齐的牙印，他的同学们一点同情心也无，反而笑话他眼瞎。
　　正是这句突然爆发的噪音，让陆平瞬间清醒。
　　原本涌上头顶的潮水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去，陆平这艘小船就这样搁浅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玩意，身子猛地往后一躲，拉开了和沈雨泽的距离。
　　他的腿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这是他心虚时常做的动作。原本放在他腿上的沈雨泽的手被他甩开，他状似无意地问：“哈，哈哈，沈雨泽，你热不热啊，我忽然觉得有点热，你要不要喝冷饮？”
　　“……”沈雨泽看出了他的逃避。他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抬起手，向男孩的脸颊伸了过去。
　　陆平想躲，却没能躲开。
　　少年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嘴角，轻轻点了点：“这里有脏东西。”
　　陆平仓皇地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胡乱擦了一下，低头一看，只见纸巾上有几滴棕红色的酱汁，应该是吃东西时不小心沾上的。
　　所以……他刚刚就是用这样一张脏兮兮的脸，傻傻盯着沈雨泽，甚至还想吻……——停！！
　　陆平徒手拆掉幻想中的小船，让那艘随波逐流四处乱晃的船再也不能飘起来，更不能昏头昏脑地向沈雨泽方向驶去！
　　沈雨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怎么能对朋友产生这样的心思呢？
　　要怪就怪这家伙长得太好看了，就跟女生喜欢看美女一样，男生凭什么不能喜欢看帅哥？他们俩又靠得这么近，陆平才会胡思乱想，差一点就做下了错事。
　　陆平安慰自己：还好还好，沈雨泽肯定看不出来自己刚刚差点越线。他们只要继续保持合适的距离，就能让友谊长长久久的保持下去。
　　陆平不敢想太多，他把餐盘拉到自己面前，埋头苦吃，想要以此躲避刚刚的尴尬事件。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专心吃东西时，沈雨泽转身看向身后那桌，幽暗的目光看向了那几个实验中学的学生。
　　——这帮打扰他好事的混蛋，预祝他们以后吃到的每道菜里，都有挑不完的姜吧。


第57章 
　　因为刚才的小小“插曲”， 导致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之间异常沉默。
　　陆平几次想挑起话题，但是他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 就尴尬到大脑缺氧，只能飞快移开视线，根本没勇气和沈雨泽多说一个字。
　　他的思维路线是这样的：想说话——就要直视沈雨泽的眼睛——就会看到沈雨泽的鼻子——就会关注他的嘴唇——就会想到接wen……
　　停！停！！停！！！
　　为了逃避这种尴尬， 陆平只能埋头苦吃面前的糖醋炒糕。
　　最终导致， 这盘沉甸甸的炒糕有一大半都进了陆平的肚子， 撑得他瘫坐在椅子上， 直能伸长脖子打嗝。
　　现在他既不是小老鼠也不是小企鹅了， 他变成了一只曲项向天歌的大白鹅。
　　沈雨泽看他这幅样子实在好笑， 主动提议：“要不要顺着马路走走？”
　　陆平：“可以吗？那车怎么办？”
　　“没事，车就停在这，等逛得差不多了， 再打电话让司机来接咱们。”
　　陆平摸摸自己鼓胀的肚子， 怀疑自己如果直接上车很可能会吐出来， 于是他同意了沈雨泽的提议，两人慢慢悠悠地向着巷口走去。
　　这里是老住宅区，街巷四通八达，擦肩而过的除了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就是刚刚下班的社畜。两人也没有什么目标， 顺着街巷漫无目的的闲走， 偶尔遇到有趣的小店， 就进去逛一逛。
　　吃饭前， 沈雨泽提前把领带和西服外套留在了车上， 现在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子挽到手臂， 最上面的两粒纽扣并未扣好，夜风吹来，衬衫衣领被风吹开，喉结若隐若现。他个子高，肩膀宽正，再加上打扮偏成熟，这就让他的外表颇具迷惑性，看起来像个成年人。
　　他们从巷子穿行而过时，陆平注意到有好几名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红着脸窃窃私语，还有刚下班的女白领对沈雨泽投来惊艳的目光……
　　那些目光全部汇聚在沈雨泽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有陆平察觉到了，心中升起一丝奇妙的酸意。
　　男孩突然停住脚步，拉住沈雨泽，转身拐进身旁的一家小店。
　　小店的大门在他们合拢，截断了身后那些女孩子们跃跃欲试想要搭讪的视线。
　　陆平进门前并未看招牌，只是随便找了一家店，进门后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家老式甜水店。
　　与现在满大街装修的明亮宽敞的奶茶店不同，这家甜水店内部陈旧，木桌木椅，水牌挂在墙上。见有客人上门，正在对着手机跳减肥操的老板把目光转向他们，边跳边问：“小同学，吃什么？”
　　陆平想了想：“有桃浆吗？”
　　老板回答：“今天太晚了，桃浆就剩一碗了。”
　　陆平摸了摸肚子，心想他可以和沈雨泽分吃一碗：“没事，就一碗吧，要加牛奶的。”
　　老板：“好，要蛋吗？”
　　“不用，多少钱？”陆平掏出手机准备结账。
　　老板：“十五。”
　　“十……什么？？十五？”陆平震惊，“以前才三五块钱！”
　　老板一边呼哧呼哧跳着减肥操，一边和他讲道理：“小同学，你说的以前是多以前？那种走街串巷的又没有成本，我这里房租很贵的！”老板把目光转向他身后的沈雨泽，说，“你是他哥哥吧？你既然工作了，就别让你弟弟掏钱，现在随便买杯奶茶都要二十多块钱，我这里的牛奶桃浆真材实料，十五块钱你觉得贵吗？”
　　陆平根本没让沈雨泽插话，他不愿做这个冤大头：“那我不要牛奶了，就给了我来一碗红糖的吧……既然是最后一碗了，您便宜点吧。”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老板最终同意以八块钱一碗的价格，把锅底的那些桃浆都给了陆平。
　　“小细佬真会砍价……”老板一边嘀咕着一边去了后厨，没过一会儿就捧出来一只一次性的塑料碗，碗里满满当当装着那种名为“桃浆”的甜羹。
　　它很粘稠，颜色是半透明的米色，羹里洒满了葡萄干与枸杞，还有些看不出形状的褐色胶状东西沉在碗底，配上出锅前浇的一勺红糖，看起来很像是小朋友会喜欢的玩意儿。
　　陆平拿了一柄一次性小勺，小声抱怨着：“真没想到，以前三块一碗的桃浆，现在居然卖十块！”
　　沈雨泽说：“真没想到，你晚餐都吃了这么多东西了，居然还能继续吃。”
　　“这不一样！”陆平很认真地纠正他，“晚餐是晚餐，桃浆是桃浆！”
　　沈雨泽：“桃浆究竟是什么？”
　　“咦，你们北方不吃这个吗？”陆平有些惊讶，用勺子在塑料碗里搅和了一下，捞出碗底那些褐色胶状物质，“就是它——桃树上结的，下雨之后，树干上有裂口的地方，就会结出这种东西。老人说这是桃花的眼泪，所以桃浆又叫桃花泪。”
　　“什么桃花泪，”沈雨泽反应过来，“这是桃树分泌的树脂。我们那边叫它‘桃胶’。”
　　“差不多，差不多。”陆平浑不在意，“我小时候经常能看到那种走街串巷的小贩，自行车后座两边各绑一个不锈钢的大桶，上面蒙着棉被，一边装牛奶桃浆，一边装红糖桃浆。那时候一碗红糖的三块，一碗牛奶的五块……”
　　这群七八岁的小乌孙，每天早早下学在巷子里疯的满头大汗，远远听到小贩“桃浆——卖桃浆——”的吆喝声，立刻折回家像妈妈撒娇讨钱，去买一碗冰冰凉的桃浆；若是冬天，小贩就卖热桃浆，大家捧在手心里舍不得喝，非要到热乎气快散尽了，才囫囵灌下去。
　　小贩不是日日来，在等不到小贩的日子里，他们也会自己山上采桃浆。桃浆只在雨后出现，就和蘑菇似的，不过野蘑菇不能随便吃，桃浆倒是可以采一采。
　　桃浆挂在枝头上时黏黏的，小朋友用手一抠，就会粘在指头上。刚摘下来的桃浆像是咖啡味的**糖，要清洗晒干后才能储存。不过现在野桃树几乎绝迹了，剩下的桃树要不然是被果园圈起来，要不然就是只能赏花的品种……若不是这次在路边遇到了这家小店，陆平都要想不起来桃浆的味道了。
　　听完他的介绍，沈雨泽也对这个甜品产生了兴趣。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对陆平的童年产生了兴趣。
　　他想要知道陆平小时候的故事，想知道自己错过的前十六年里，陆平身上发生的一点一滴。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他只能借着这一碗小小的桃浆，去想象那个打赤膊在巷口玩耍的小男孩的模样了。
　　沈雨泽用勺子盛了一口，含进嘴里。桃浆软滑，枸杞、葡萄干又很有嚼劲，配上浓稠的红糖，这一碗热热闹闹、甜甜蜜蜜，确实是小朋友们喜欢的味道。
　　不过沈雨泽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浅尝辄止后，就推回到陆平面前。
　　勺子沈雨泽已经用过了，陆平问老板：“麻烦再给我们一个勺子。”
　　老板对着跳操视频哼哼哈兮，明明听到了却装没听到。
　　拜托，两个人吃一碗八块钱的桃浆，还想让他多给个勺子？小细佬想的真美！
　　陆平：“……”
　　算了，反正他和沈雨泽都是男生，共用一个勺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勺柄上还带着沈雨泽的体温，陆平盛了一勺送进口中。第一口桃浆吞进肚里，他居然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明明是他心心念念想吃的东西，可他满脑子都在想：他和沈雨泽这不算是间接接吻吧？不算吧？不算吧？不算吧？
　　他做贼心虚，悄悄抬起头看向沈雨泽，却刚好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原来沈雨泽一直在看着他。
　　陆平咬着勺子，含糊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沈雨泽笑了：“我就想看看，你的胃到底有没有极限，明明刚才撑的都走不动路了，现在居然还能塞下这么大一碗。”
　　“我还在长身体呢。”陆平说，“吃得多，才能长得高。”
　　“你想长多高？”
　　“至少……要比你高！”陆平做梦当然要做个大的！
　　“那你可要加把劲了。”沈雨泽‘善意’的提醒他，“前几天家庭医生给我检查身体时，为我量了一下身高，我又涨了一厘米，现在我有一米八七了。对了，你多高？”
　　陆平：“……比你矮一点。”
　　“一点？”话尾上挑。
　　陆平加重语气：“嗯，一点。”
　　——论自欺欺人，陆平从没输过。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多花五块钱买牛奶桃浆了，牛奶可是长个子的呀，说不定今天喝了一碗牛奶桃浆，明天睁眼就长高三厘米呢！
　　桌上的红糖桃浆吃到后半碗时，陆平实在吃不动了，可他又舍不得浪费粮食，只能放慢速度，一边慢慢搅和，一边与沈雨泽闲聊。
　　他看向沈雨泽：“其实我原本以为，你可能拿不到这次比赛的冠军了。”
　　沈雨泽：“这么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陆平说，“是因为王诗雅。”他越说越生气，下午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现在又冒出来了，“她怎么会是这次比赛的评委？而且她那个打分，一看就是在故意搞你！你不知道，第一轮比赛结束，观众席都是嘘声，他们都说比赛有黑幕，王诗雅故意给别的选手压分，就是为了给你打高分！”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正在跳减肥操的老板都被他影响了，很不耐烦地把手机音量又调大了几格。
　　甜水店里环绕着动感的健身操“一二一”的口号，配上老旧的桌椅板凳和吃了一半的红糖桃浆，即老旧又时髦，充满了诡异的融合感。
　　沈雨泽没被这古怪的气氛打扰，他看着面前气得眉头都打成结的男孩，语气淡淡：“以她的本事，也就只能使出这样的手段了。”
　　他没有告诉陆平关于王诗雅怀孕的事情，沈家的这些腌臜事情，根本不应该让陆平这个家庭和睦的孩子知道，只会污了陆平的耳朵。
　　陆平还是要为自己的好友鸣不平：“她为什么非要往你面前凑啊。不管她……她和你爸、你妈之间有什么问题，那都是他们的事情，他们三个人搞清楚就够了，她做什么要打扰你呢？”
　　看，这么简单的道理，陆平能懂，但是那三位当事人却没一个人能搞懂。
　　“可能因为她脑子不好使吧。”沈雨泽摇摇头，“你知道吗，我今天出来的时候之所以耽误了时间，是因为她拦下我，和我说她想捧我出道。”
　　陆平：“？？？”他震惊，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碗中剩下的桃胶看样子是不用再吃了。“是我以为的那个‘出道’吗？”
　　“嗯。她有个传媒公司，和一些艺人经纪公司有合作，她说以我的形象和背景，若想走那条路会很容易。”
　　“……………………”陆平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他想嘲笑王诗雅脑子进水，但他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沈雨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天演讲比赛时，沈雨泽站在聚光灯下的模样。在那几分钟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着他、缠绕着他，而他坦然地昂起头，接受着那些炙热的打量。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拥有全世界所有人的崇拜，为什么不能是沈雨泽呢？
　　陆平讷讷道：“其实，如果你未来真当大明星了，也挺好的。”虽然这样的话，他和沈雨泽的距离又要变远了。“那么以后我就可以和别人炫耀，说我曾经和大明星做过同桌。”
　　“抱歉，你这个愿望要落空了。”沈雨泽冲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我做了明星的话，肯定会忙的一天到晚都没有私人空间，休假不可能，和朋友聚会也不可能，记者来采访我，问我：‘能回忆一下你的高中生活吗？说说你高中最好的朋友？’我只能说：‘对不起，我太忙了，我已经忘了我高中同学的名字了……’”
　　“喂！”陆平怒视他，“你可是下午才在舞台上说我是你的港湾呢？”
　　“有吗？对不起，我太忙了，我已经忘了。”
　　陆平：“……”靠，怎么以前没发现沈雨泽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呢？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沈雨泽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
　　高中可以说是每个学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事情，不光是因为十七八岁正值青春期，更因为他们即将迎来关乎一生的高考。课间时，偶尔也会有同学讨论未来志愿的事情。
　　“未来……”陆平念着这两个字。之前他和家里人也有讨论过这件事，亲戚七嘴八舌，有说让他报小语种的，以后出国工作，赚大钱；又说让他读法律的，以后家里人有事帮得上。陆平每次听到这些声音，都敷衍的应下来，因为对于他来说，未来不管选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都和他真正的梦想距离太远了。
　　陆平小声说：“我可以告诉你未来我想做什么，但是你不能笑话我。”
　　沈雨泽好奇起来：“你说。”
　　“你先发誓。”
　　“我发誓。”沈雨泽郑重地说，“不管陆平说未来的梦想是什么，我都不会笑话他，就算他说想当外星人，我也会表示鼓励。”
　　陆平被他逗笑了：“和当外星人相比，我的梦想没那么复杂。”
　　男孩脸上带着羞赧：“我想开小吃店，连锁的那种。就卖……就卖我们椒江当地特产的食物。早上卖嵌糕、食饼筒和炊圆，中午做麦虾和姜汤面，晚上即能做正餐，也能卖些泡虾和小肠卷这样的夜市小吃。我想把小吃店开的全国到处都是，就像金陵的盐水鸭，川省的麻辣烫，津城的煎饼果子……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椒江这座城市虽然不起眼，但它的食物很好吃，欢迎所有人来品尝。”
　　说这些话时，陆平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着沈雨泽最喜欢看到的光。
　　那种充满梦想的、对未来有所期盼的光。
　　这种光一直存在，他在陆平的灵魂深处闪闪发亮，看似微弱如萤火，但在某些时候，它又会璀璨如烈阳。
　　“当然，我知道这件事要实现会有多难。我家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一直推着三轮车‘打游击’，第一笔启动资金都没有；我也不知道糯叽叽的食物，外地人能不能吃得惯；但是……”陆平的声音变得轻缓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透明碗的边角，一字一顿道，“但是，不管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相信只要我不放弃这个梦想，梦想也不会放弃我的。”
　　他才十七岁，他未来还有无数的时间可以去触碰他的梦想。从一辆走街串巷的三轮车开始，他会把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嵌糕，送到更多的人手中。他希望云游在外的椒江游子，可以吃到熟悉的家乡味道；他希望从没有来过椒江的外省人，能够因为一只小小的嵌糕，对这个城市产生好奇。
　　他的梦想很大，他想用嵌糕包裹住全世界。他的梦想很小，始于一只白白嫩嫩的大号饺子。
　　这是陆平第一次和朋友谈起未来，这个胆大包天的想法，他一直藏在心底。只有在沈雨泽面前，他才能讲这些不切实际的大话。
　　他紧张地看向沈雨泽，他害怕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丁点不赞同的表情，他怕听到沈雨泽说“你要务实一点”或者“你的想法很有趣，但是我建议……”，可是那些通通没有——在昏暗的甜水铺里，沈雨泽温柔地望着他。
　　在那样的目光下，陆平的忐忑与紧张忽然消退殆尽，他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沈雨泽伸出手，身子越过大半张桌子，覆在了陆平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平平，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沈雨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管要用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别担心，我会在你身边的。”
　　……
　　陆平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车子停在陆家巷子口，巷子里的路灯坏了，沈雨泽不放心，陪陆平走完了这一段昏暗的小路。
　　送至陆家门口，两人站在门外的廊灯下你眼望我眼，谁也不舍得说再见。
　　夜风骤起，陆平狠下心来，催促沈雨泽：“你快走吧，天太冷了。”
　　沈雨泽摇了摇头：“你先进去吧，我看到你进去了再走。”
　　“你说什么傻话？我就站在我家门口，难道还能丢了？倒是你，这一路上一点路灯都没有，你一个人走这么黑的巷子，小心摔跤。”
　　“我不是一个人。”沈雨泽指了指夜空，说，“我有月亮。”
　　头顶月色正浓。刚刚月亮被云层遮住，现在云层散开，月光温柔地洒下来，落在少年们的肩膀。
　　巷子里并不安静。在朦胧的月色中，不知从巷中哪户人家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在上演一出浪漫爱情喜剧。
　　沈雨泽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个东西忘了给你。”
　　陆平尚未反应过来，手里忽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棱角分明的东西，他借着月光一看，意外发现手中捧着的居然是演讲比赛的玻璃奖杯！
　　陆平惊讶：“为什么给我？”
　　“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玩的……”沈雨泽低声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沈雨泽换了个借口，“我家没地方放，我看你书柜上有地方，替我收着吧。”
　　陆平：“？？？”这是什么奇怪发言，沈雨泽那套高层公寓有两百多平米诶，哪里放不下这一尊玻璃奖杯？
　　不过，陆平确实挺喜欢它的。玻璃奖杯造型别致，宛如一个工艺品，奖杯正中刻着比赛的全称，底座还有沈雨泽的名字。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摆在书柜上，以后陆平只要看看它，就能想起这个意义非凡的一天。
　　“可是，你把这个东西给了我，我没有同等的礼物可以送给你啊。”陆平坚持公平原则，觉得自己拿了沈雨泽的东西，就要回送对方一个同样分量的纪念品。
　　“可以先欠着。”
　　“怎么又是‘先欠着’？”陆平总觉得，他和沈雨泽相识以来，好像一直在亏欠他，有时候是人情，有时候是东西，怎么也还不清。
　　沈雨泽轻轻一笑，别有深意地说：“没事，欠着就欠着，欠多了……可以‘零存整取’。”
　　陆平：“？”
　　他怎么听不懂了？
　　两人又在陆家大门口“你先走”“不，你先走”了一会儿，最终沈雨泽妥协下来，一步一回头地向巷子口走去。
　　在月光的注视下，少年的影子在地上铺出一片暧昧的阴影，陆平望啊望啊，直到那道身影登上了巷口的车，他才放下心。
　　陆平一手小心抱着那座奖杯，一只手推开了院子大门。
　　现在已经很晚了，妹妹睡了，妈妈为了赶明早的集市也休息了。陆爸爸一直没睡熟，听到大门口的动静，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平平，你回来了？”
　　“爸你还没睡？”
　　“你还没回来，爸哪里睡得踏实？”陆爸爸趿拉着拖鞋走向院门，和儿子一起把院门反锁好。“小沈送你回来的？”
　　陆平：“嗯。我本来想坐公交车回来的，但他说太晚了，就让司机送我回来了。”
　　“真是太麻烦人家了……”陆爸爸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小沈这个朋友是真没话说，平平，你可不能辜负这么好的朋友。”
　　陆平重重点了点头。
　　爸爸去睡了，陆平怕吵醒其他人，换好拖鞋，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二楼的卧室里。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陆平把抱在怀中的奖杯小心放到了书架上。刚开始，他把奖杯和那些祖国版乐高放在同一层，觉得不太搭调，只能把乐高移走；但一层若只放一座奖杯，又显得空荡荡，他左看右看，干脆把床头柜上两人的合影拿过来，放到了奖杯旁边。
　　照片中，两名少年肩并肩微笑，一旁的玻璃奖杯折射出台灯的光。
　　陆平后退了两步，欣赏了又欣赏。他反复调整照片与奖杯的位置，生怕有一点不完美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书柜举起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
　　他仰倒在床上，一手枕着头，另一只手刷着手机屏幕，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怎么也看不够。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也留下了太多回忆。沈雨泽在万众瞩目下夺得了冠军，他们去吃了好吃的糖醋炒糕，陆平第一次坦承自己的梦想……
　　桩桩件件连接在一起，汇聚成一道又一道的声音。
　　“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旅行……幸运的是，我已经找到我的港湾了。”
　　“小企鹅，我拉你起来。”
　　“平平，别闹。”
　　“不管要用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别担心，我会在你身边的。”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月亮。”
　　而这些声音，最终又和爸爸的话融汇在一起——“平平，你可不能辜负这么好的朋友。”
　　是啊，陆平，你可不能辜负这么好的朋友。
　　男孩在床上翻了个身，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点开了桌面上的partner图标，进入了@fake-diamond的账号后台。
　　这一次，他再没有一分迟疑，果断地点击了那个按钮——
　　——【系统提示：您已申请账号注销。系统处理时间为十个工作日，在此期间您可随时撤销申请；否则，账号会在十个工作日后注销。一经注销，无法找回账号（包括消息动态、私信、与他人的互动留言），请您慎重考虑。】
　　——【尊敬的用户@fake-diamond，希望有缘再见。】


第58章 
　　提交了删除账号的申请后， 陆平本以为他解决了最大的一桩心事，一定能睡个好觉，但不知为何， 他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睡着后各种梦境接踵而来，但睡醒后， 又一个也不记得。
　　周一早上， 他无精打采地走下楼， 顶着一对深深的黑眼圈。
　　陆妈妈还没出台， 见儿子这幅精神不济的样子， 很紧张地问：“平平，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陆平不想让妈妈胡思乱想，特意打起精神，曲起手臂做了个大力水手的造型， “我身体好着呢！”
　　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 天气逐渐转凉， 早上出摊时冷极了。陆妈妈提前穿上了薄毛衣和厚外套，跺跺脚，推着三轮车走出了小院。
　　陆平尾椎骨的伤已经好了，他也想跟妈妈一起出摊，但陆妈妈没同意。
　　“你看看你这黑眼圈， 赶快回床上再躺会儿， 省得上课时犯困。”陆妈妈叮嘱他。
　　一阵寒风袭来， 陆妈妈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连忙戴上手套， 又蒙上围巾。
　　陆平心疼她，最近这段时间， 陆妈妈出摊带的东西要比平常多很多，除了去北岸“CBD”卖嵌糕以外，还会辗转其他地方继续卖到中午，这一切都是为了多赚些钱，好盘下一家合适的店面。
　　陆平问：“妈，咱家还缺多少钱啊？”
　　陆妈妈不愿说：“你个小孩子，专心读你的书就好了，问东问西的做什么？”
　　盘店哪有这么容易。若是租房的话，商铺的合同都要一口气签两年，房租半年一交，除了房租以外，装修什么的也是一大笔开销……这账越算越多。主要是，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再怎么从牙缝里省，一家四口人衣食住行，每个月也要花出去大几千块钱。
　　嵌糕价格低廉，陆妈妈做内馅儿向来真材实料不打折，这么算下来，一只嵌糕也就赚个三五块钱罢了。她一个月至少要卖出去两千只嵌糕，才能赚够一家子的开销。她做早市，陆爸爸做夜市，夫妻俩轮流出摊，攒钱的速度不算快。
　　陆平咬了咬牙，一个念头升了上来：“妈，如果缺钱，能不能找人借？”
　　“找谁借？咱家的亲戚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给你办升学宴，你那些叔叔伯伯就出一百块钱的红包，却带了一大家子来吃饭……”陆妈妈自然是不肯向那些爱哭穷的亲戚们低头的。
　　陆平：“我可以向沈……”
　　“——陆平！”陆妈妈打断了他的话，她很少叫儿子全名，但每次叫他全名，都表示她生气了。“妈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妈妈知道，学生时代的友情是最纯粹也是最珍贵的。你和小沈同学交朋友，那就全心全意的交朋友，不要因为家里的事情张口管人家借钱！钱好还，人情不好还。”
　　钱好还……人情不好还……
　　陆平听得懵懵懂懂，他一方面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不应该向沈雨泽借钱；一方面又觉得，沈雨泽了解他的梦想、知道他的追求，若沈雨泽知道他家在做生意的事情上有困难，是会主动帮他的。
　　陆妈妈见儿子不说话了，又怕自己说得太重，打击了孩子的一片好心。
　　她是个软和性子，柔声道：“平平，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的感情大多是越用越薄的，同学情、朋友情、亲戚间的感情都是这样。只有两种感情不在这个范围内。”
　　陆平问是什么感情。
　　陆妈妈回答：“第一种呢，就是爸爸妈妈对孩子的爱，骨肉亲情。你是在爸爸妈妈的爱里出生的，你越长大，爸爸妈妈就越爱你。”她又说，“第二种，就是夫妻间的感情，爸爸爱妈妈，妈妈也爱爸爸，我们经历过的事情越多，我们就越爱彼此。”
　　陆平听得脸红：“……什么爱不爱的，妈，你说的好肉麻。”
　　“肉麻？肉麻就对了！”陆妈妈笑起来，“爱情这个东西，你个十七岁的小乌孙哪里懂呢！”
　　陆妈妈去出摊后，陆平又回到卧室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
　　他睡不着觉，满脑子都回荡着妈妈说的话。
　　他一会儿想，真的不能向沈雨泽借钱吗？一会儿又想，爱情真的那么神奇吗？
　　他十七岁了，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学校里严抓早恋，看到男女生交往过密，班主任就会找他们谈话。可陆平一直以来，都没有对哪个女同学动过心，至于女明星，他倒是能欣赏，但也单单只是“欣赏”罢了……
　　所以，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爱情的滋味，会比他和沈雨泽在一起时，还要舒服自在吗？
　　……
　　今天路上有些堵，从北岸到南岸的公交车耽搁了好一会儿。
　　陆平跳下公交车，踏着早自习的预备铃急匆匆奔进校园。他以为其他同学应该和他一样，都闷头往教学楼冲刺，可不知为何，教学楼前聚集着一堆同学。所有人都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陆平：“？”大家都这么悠闲吗，一点也不怕迟到？
　　他顺着众人目光看去——一中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竖立着一座极夸张的电子大屏，据说这座大屏非常耗电，所以常年都是关机状态，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日照太强烈时给同学们挡太阳。
　　陆平入学以来，只见它开启过三次，一次是“欢迎新同学来到椒江一中”，一次是“同学们假期愉快”还有一次是“高考学子捷报”，总之，如果没有大事，校长是舍不得多花一点电费的。
　　但是今天，这座大屏居然启动了！它不仅启动了，还在大屏幕上放出了沈雨泽的照片，下面滚动着一排鲜红的大字：恭喜我校高二八班的沈雨泽同学取得椒江市英语演讲比赛冠军！
　　陆平：“……”
　　一中打败了宿敌实验，校长之“喜”溢于言表，甚至不惜动用这座烧钱的大屏幕，把好消息昭告天下。
　　只不过，沈雨泽看到自己的照片被放得这么大、挂得这么高，他会不会“喜”就另说了。
　　以陆平对他的了解……嗯，那家伙绝对要黑脸了。
　　光是想一想沈雨泽又震惊又生气的模样，陆平就忍不住想笑。
　　围在大屏幕下方的同学们议论纷纷：“沈雨泽太‘龙’了吧！”“之前英语月考拿了满分，这次又拿了演讲比赛冠军。”“听说实验中学的人气坏了，还在他们学校的空间墙上骂人呢！”“啊？我怎么听说是捞人？有人想捞沈雨泽的联系方式……”
　　陆平昂首挺胸从这些八卦的同学身旁走过，明明大家称赞的对象是沈雨泽，可他与有荣焉，比沈雨泽本人还要骄傲。
　　他进班时，班里同学也在议论周末的英语比赛，陈妙妙作为亲临现场的人，当然要发挥她的小广播站能力，把比赛当天的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她口才极好，一件简单的事情被她说的跌宕起伏，以她为中心围了好几个女同学，一个个聚精会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认真听她的叙述。
　　原本八分惊险的事情，被她加工后就有了八十分的惊险，渐渐的，她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这不可能吧？”有一位女同学提出异议，“沈雨泽两次演讲，都有评委给了满分？”
　　“这有什么不可能？之前月考的时候，他不是也拿了满分吗？你们如果不信的话……”陈妙妙眼睛一转，抬手指向人群外围的陆平，“你们不信的话就问陆平！他也在现场，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们还蹭不到第五排的位置呢！”
　　一瞬间，所有女生的目光又同时落在了陆平身上。
　　陆平何曾被这么多女孩子关注过，若是以前的他，这时肯定要尴尬地低下头躲开众人的目光了；但如今的陆平大不一样，他十分骄傲地回答：“是！沈雨泽就是这么优秀！”
　　那股自豪感，都快从他眼睛里溢出来了。
　　整个早自习课，大家都没心思晨读，整个班里纸条乱飞，很多人都在后悔当天没去现场观赛，现在只能靠别人的描述去想象沈雨泽大杀四方的快乐。
　　在早自习快结束时，沈雨泽这位“迟到特权分子”终于来了。全班人的目光仿佛一个个小探照灯似的落在他身上。不知是哪个男生高喊了一句“恭迎龙王归位！”，所有人都噼里啪啦的鼓起了掌。
　　“龙”在当地方言里是“牛x”的意思，这里除了玩梗，也是在称赞沈雨泽厉害。
　　可惜，被称赞的这位男同学心情肉眼可见的很糟糕，他面无表情地提着书包走到了最后一排，陆平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一同起哄鼓掌。
　　沈雨泽把书包重重放下，冷着脸问：“你也跟他们一起胡闹？”
　　“怎么是胡闹？这是大家为你高兴呢。”陆平忍笑，“你看到教学楼外面的电子屏幕了吗？”
　　“……看到了。”沈雨泽性格内敛，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出名方式。当他看到自己的照片放大几十倍出现在那里时，后背发麻，恨不得直接办理退学手续。
　　陆平故意使坏，问他：“你开心吗？”
　　沈雨泽无奈：“换做是你，你会开心吗？”
　　“我会开心啊，可惜我没那个福气。”陆平耸了耸肩，“校长抠门的很，平时才不会舍得开大屏幕呢。除非我成了高考状元，考进清北，他才会把我的名字挂在那里吧。”
　　“……”沈雨泽沉默了。
　　好吧，“成为省状元”这个愿望确实距离陆平太过遥远了，以陆平的成绩，保持这个势头211差不多，985就要全凭运气了。
　　陆平看了看墙上悬着的时钟，好奇地问：“对了，现在才七点半，你今天怎么就到校了？”
　　一中的早自习每天七点开始，但沈雨泽这家伙有特权，从来没上过早自习，每天都是七点五十五踩着第一节 课预备铃进班。不过，他晚到也有好处，陆平可以开开心心在早自习时霸占两张桌子。
　　听到陆平的问题，沈雨泽脸色更难看了：“是校长让我早点到校的，他说有事要和我谈。”
　　“什么事？”陆平八卦极了，“你这次为校争光，按理说应该是有奖金的！是不是要给你发钱？有多少钱呀，一千块有没有？”
　　这个小财迷，就惦记那几张钞票了。
　　沈雨泽点了点头：“确实有奖金，一千五，但是我没要。”
　　“为什么啊？”陆平着急，“就算你看不上这点小钱，但这一千五是你应得的呀，干嘛不要？”
　　“因为，校长说想在今天的升旗仪式之后给我办个颁奖典礼，为此，他还提前准备了一张两米宽的塑料板**票。”
　　陆平：“……噗！”
　　升旗仪式全校所有人都要出席，陆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在全校一千七百名师生的见证下，沈雨泽从校长手中接过一张巨大的**票，握手、合影、微笑……陆平觉得自己很难不在现场笑出声来。
　　他幸灾乐祸：“这么一看，校长还是蛮有仪式感的嘛。”
　　沈雨泽斜睨他一眼：“——他要求我在领奖前当众朗诵一遍我的演讲稿。”
　　陆平：“……”
　　他好累，他笑不动了。
　　虽然沈雨泽的第二篇演讲稿确实让陆平很感动，但陆平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可以淡定地在全校师生面前再听一遍！
　　他会尴尬到离开这座星球的！！
　　陆平忙问：“你拒绝他了吧？”
　　“当然。”沈雨泽点了点头，后面半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现在还不到当众出柜的时候。
　　陆平终于松了一口气。
　　早自习本应该安安静静的，但班里同学都聊得热火朝天，他们的悄悄话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都叽叽呱呱，没人发现，教室后门的那块玻璃窗外，多了一双猎鹰般的眼睛。
　　“猎鹰”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班主任吴英霞。
　　她背着手站在后门的小玻璃窗外，悄悄观察着班里同学——谁和谁在聊天，谁在抄作业，谁在补觉，谁在听歌……全都一览无余。
　　她一边观察着，一边记下班里那些调皮捣蛋的人名。
　　陈妙妙又在梳她那几根头发了，她今天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洗刘海儿，她头发是细软发质，现在刘海儿全糊在她脑门上，她总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于是，她悄悄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又拿出一把掌心大小的木梳，仔仔细细地捣鼓她的头发。
　　她好不容易捣鼓完，把小镜子拿远，想自我欣赏一下，结果意外通过镜子的反光，看到了站在教室后门的班主任！
　　而且，她还和她对上了视线！
　　嘶——这是什么校园恐怖片剧情！
　　陈妙妙：“！！！”
　　她唰一下合上镜子，把镜子和梳子往书包里一扔，正襟危坐，两只胳臂像小朋友一样规规矩矩叠放在书桌上。
　　高中生之间有一种格外奇妙的气场感应——只要一个人突然安静下来，静默就会在转瞬间传遍整间教室！无需多说一个字，他们的第六感就会告诉他们：警报，警报，后门出现敌情！
　　可惜，他们死到临头才安静，实在是太晚了。
　　在一片死寂中，吴老师推开教室后门，阴沉着脸走进了教室。
　　所有同学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连向来特立独行的沈雨泽在这种氛围下，也没有出声。
　　“你们真是了不起了，你们出去看看，还有哪个班的早自习能比咱们班还乱？”吴老师从桌子与桌子间穿行而过，没走过一排，就要点几个人名，“班长，亏你还是班长呢，教室这么乱，不知道组织纪律？周跃，作业抄的怎么样啊，周末不写作业你干什么去了？陈妙妙，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带发卡来上课，把你的刘海儿全给我别上去！”
　　她点到的每个人，都垂着脑袋，安静如鹌鹑。陈妙妙心中不忿，委屈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儿，她发际线高，所以才格外注意刘海儿，若全撩上去……不就要露出自己阿哥似的额头了吗？
　　吴老师一步步走到讲台上，语调阴沉：“还有某位男同学，我在这里就不点名了。我今天一来，就看到他的照片挂在了学校的大屏幕上，老师打心眼里为他骄傲。你能为校争光，这是大好事，但你能不能也为班级争争光？”
　　陆平：“……”
　　沈雨泽：“……”
　　这位“男同学”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不如直接报沈雨泽的学号叭。
　　吴老师：“我已经听到不止一科老师向我反应，说这位男同学和他的同桌经常在课上聊天、传纸条。你们就有这么多话说吗，难道你们是一年见一次的牛郎织女吗，不抓紧时间把话说完就没机会再说了？”
　　老师的比喻实在太搞笑，不知从班级哪个角落传来低低的笑声，但又很快刹住。因为这些话的指向性实在太明显了，有同学按耐不住，悄悄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陆平和沈雨泽。
　　沈雨泽倒是临危不乱，被老师点名，他装作没听到，一派淡定；陆平脸皮薄，垂着脑袋不肯抬头，但看他通红的耳尖，他这时候一定在脚趾扣地。
　　被点到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吴老师有脾气也没地方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慢慢展开，按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四角：“这样吧，咱们班里的座位也有很久没换过了，这是新的座位表，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把座位换好，不要影响第一节 正常上课。”
　　说着，她给班长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班长组织所有同学换座位。她第一节 课是隔壁班的，要赶快回办公室拿教案，没时间盯着自己班里。
　　待吴老师走后，班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们之前已经调换过一次座位了，本来以为现在的座位能一直坐到期末，没想到又要换！很多人都舍不得和现在的同桌拆开，但吴老师的话就是圣旨，他们不听也要听。
　　一时间，半个班的同学都涌上了讲台，伸长脖子想看清楚班长手里的座位调换表。他们班一共五十个人，八个人一排，可以排六列，还甩出来两个“尾巴”，之前沈雨泽和陆平就是被甩出来的“尾巴”。
　　陆平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费力挤进了人群，认真在那一排排的人名中寻找自己和沈雨泽的名字。
　　他对彼此的名字太熟悉了，几乎是一眼就望到了——新座位表里，沈雨泽的位置靠窗，在倒数第二排。
　　陆平自己被扔到了第四排，第三列。
　　他们果然被拆开了。


第59章 
　　陈妙妙是陆平的新同桌。在班主任吴老师眼中， 陈妙妙简直是小喇叭转世，之前给她调过好几次座位，可她一点不认生， 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去。吴老师甚至想把陈妙妙调到讲台旁边的“护法”位置，想看看她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还敢不敢开小差，但陈妙妙毕竟是个女孩子， 还是要给她留几分面子的。
　　而陆平呢， 性格内向， 不怎么说话， 在班里存在感不高。吴老师决定把他俩凑在一起， 也是想让沉默寡言的陆平治一治陈妙妙的性子。
　　若是陈妙妙知道吴老师的想法， 一定要喊：“老师，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事情是不断变化发展的！陆平已经不是曾经的闷葫芦陆平了，他现在是钮钴禄陆平了， 他现在也会怼人了呢。”
　　……总之， 钮钴禄陆平收拾好自己的书桌， 搬起座椅，走向了教室的第四排。
　　结果他没搬动。
　　低头一看，只见他的桌子上压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的主人就站在旁边，死死按着他的桌子， 不肯让他离开。
　　沈雨泽脸色难看：“就不能不换座位吗？”
　　陆平也不想换啊， 但没办法， 这是班主任的命令， 而且其他同学都换了， 他们不能特立独行：“就算换了……咱们不还是在一个班吗？”
　　沈雨泽不说话，脸色晦暗。
　　他这副样子， 活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猫科动物。
　　陆平又是无奈又是好奇，心想，难道沈雨泽之前在帝都上学时也是这样吗，换同桌时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为了安抚沈雨泽，陆平絮絮承诺了好多，比如他发誓一下课就去找沈雨泽，也绝对不会和新同桌搞什么《同桌合约》之类的东西。
　　沈雨泽脸色稍霁，这才抬起手来，大发慈悲地放他离开。
　　陆平搬着自己的桌子到了第四排，一回头，却见沈雨泽依旧站在原本的座位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陆平冲他笑笑，提高音量：“别看我了，快搬吧，不能耽误上课！”
　　在他的催促下，沈雨泽臭着脸收拾书包。他的新同桌是班长，他的座位靠窗，班长座位靠走廊，每次进出都要班长站起来……啧，好麻烦。
　　陈妙妙推着书桌从第二排挪到了陆平身边，文科班男生少，再加上学校防早恋像是防洪水猛兽，男女合坐的情况实在太少。陈妙妙一方面高兴于自己有了男同桌，一方面又难过于和小姐妹周跃分开，以后她们一起去上厕所都不方便了。
　　她长吁短叹的，陆平被她搞得头大。
　　用陈妙妙的话来讲，如果两个关系很好的同学的座位被拆开，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就跟异地恋一模一样。
　　陆平持反对意见：“你太夸张了！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怎么能说换座位和异地恋是一样的？”
　　陈妙妙狡辩：“陆平，你也没谈过恋爱，你怎么知道换座位和异地恋不一样呢？”
　　“……”
　　陆平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第五排，沈雨泽正低头摆放着桌兜里的课本，并未注意到他的视线。
　　……
　　换完座位后的第一天，班级纪律确实有了显著提升，新同桌之间还带着一点不熟悉的羞涩，谁也不好意思在课堂上传纸条。
　　课间时分，很多同学都出现了走错位子的情况。
　　陆平打水回来时，下意识往最后一排走，直到看到熟悉的座位上放着不熟悉的书包，他才想起来自己和沈雨泽已经不是同桌了。
　　他的新座位是第三列第四行，沈雨泽是第一列第五行，陆平坐在沈雨泽的斜前方，他们之间不止隔着同学，还隔着一条过道。
　　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但和之前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上英语课时，陆平有一个知识点没听懂，下意识转头想求助同桌……然而，他身旁的位子上并没有沈雨泽的身影，只有陈妙妙同学用手支着额头，公然在英语课上睡大觉。
　　她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居然亮晶晶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陆平：“……”
　　他无奈，用笔杆戳了戳她的胳臂，把打瞌睡的陈妙妙戳醒了。
　　陈妙妙的身子猛地往前一顿，突然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下课了？可以吃饭了？”
　　“……没有，现在才上课十五分钟。”陆平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你擦擦嘴。”
　　陈妙妙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忽然间，陆平感觉好像有某道视线从斜后方看过来，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如有实质，让他如芒在背。陆平打了个激灵，回头寻找视线的来源，可却扑了个空。
　　是因为他和陈妙妙上课说话，影响了其他同学，所以有人在瞪他吗？
　　陆平赶忙闭嘴坐好，不敢在上课期间随便说小话了。
　　……
　　第一天的课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束了，陆平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换到了距离黑板更近的位置，但他并没有感到多么开心。
　　不过，像他这样心情低落的人不再少数，大家都不想和原来的同桌分开，陆平混在其中，也不显得多么奇怪了。
　　放学时，陆平收拾好书包，等着和沈雨泽一起走。
　　他们提前约好要去宠物医院看望招财——今天可是招财的大日子，他要正式告别它的蛋蛋了！
　　这段时间招财一直寄养在医院里，每天护士小姐都会给陆平发来视频，让他安心。不得不说动物的生命力真是强，之前它尾巴上的肉溃烂得不成样子，没想到半个月而已，它的伤口已经愈合，甚至有新生的毛发长了出来。
　　从学校到宠物医院的路上，沈雨泽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陆平无暇注意他的不对劲，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招财割蛋蛋的事情，以招财那个暴脾气……它不会抓花他的脸吧？听说很多猫咪主人送猫去绝育时，都要和兽医演一出戏，要不然他们一会儿也和医生演演戏？
　　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沈雨泽先下了车，平时他会等一等陆平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率先走向医院，陆平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今天宠物医院实在太热闹，刚一推开医院门，喵喵声与汪汪声此起彼伏。左边，一只穿着漂亮小裙子的泰迪犬跳上沙发，伸长脖子去嗅闻猫包瑟瑟发抖的小猫咪；右边，哈士奇先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又把爪子伸到鼻子前闻了闻，可能那股酸爽的味道太迷人了，它伸出大舌头仔仔细细舔了一遍脚。
　　负责前台的护士小姐忙得不可开交，陆平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和她说上话。
　　护士小姐对这两个高中生印象深刻，领他们去寄养部见招财。
　　“招财的脾气真得太倔了，它记住了给它上药的人，每次我从它面前见过，它都要‘哈’我。”护士小姐边说边打开了笼门，果然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立刻后背弓起、尾巴直直指向天际，嘴中发出“哈”“哈”的威吓声。
　　它尾巴后半截的毛之前剃光了，现在长出了短短的一层，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倒过来的鸡毛掸子。
　　面对招财的威胁，护士小姐临危不乱，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封口，直接怼到了招财嘴边。
　　转眼间，刚才还“哈”个不停的招财，身子立刻柔软下来，开始“喵喵喵～”的撒娇了。
　　陆平心情复杂：“它什么时候还学会夹子音了？”
　　直到一根猫条吃完，招财才注意到护士小姐身后的两个雄性人类。
　　它歪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像是定格了似的。
　　陆平好难过：“不会一个星期没来看它，它就不认识我们了吧？”
　　护士小姐：“放心，猫的记忆力很强的。它不是不认识你们，它是在生气你们把它一只猫放在这里，所以在装作不认识你们。”
　　……招财的气性这么大，陆平更难想象它绝育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兽医把他和沈雨泽带去了诊室，和他们进行绝育手术前的必要沟通。
　　公猫的绝育手术并不困难，速度快的兽医二十分钟就能做完。手术最大的风险在于麻醉过敏，以及术后可能产生的某些并发症，所以兽医要和他们讲清楚其中的风险。
　　陆平听得很认真，还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医生，我听说公猫绝育之后，性格就会变得温顺，这是真的吗？”
　　“绝大部分公猫会的，但也有别的可能。”
　　“别的可能？”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还有一少部分公猫，会变成阴阳怪气的老太监。”
　　陆平：“……………………”
　　怎么办，他觉得招财很可能就是阴阳怪气的那一部分！
　　交代完这些细节后，医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术前协议，指着最后一行“宠物主人签名”的那一栏，问他们谁才是猫咪的主人。
　　陆平举手：“我是。”
　　沈雨泽进门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居然异口同声：“我是。”
　　“可之前都是我喂的呀，我才是招财的主人。”陆平觉得沈雨泽好奇怪，明明他之前都没摸过招财一次。
　　沈雨泽：“好。”
　　“为什么不能折？”陆平莫名其妙。
　　说着，沈雨泽俯身就要在文件最后一行签上自己的名字，陆平哪会让他抢先，一个箭步冲上来，他一边用大半个身子挤开沈雨泽，一边伸长胳臂在签名栏里划拉了一番，转眼就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陆平”。
　　见到这一幕，沈雨泽无言以对：“……陆平，你幼稚不幼稚？”
　　文件一式两份，宠物医生收走了其中一份，叮嘱他们在办公室耐心等待，他先去手术室做术前准备。
　　陆平没有理解他做这件事背后的含义，懵懵懂懂的想：为什么拆蛋协议要保存起来，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怪癖吗？
　　为了转移注意力，陆平把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两人你眼瞪我眼，谁也不肯退让。陆平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沈雨泽有多反常，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自从早上换座位之后，沈雨泽一直是低气压的，像有什么事憋在心里，想找个由头同自己吵架。
　　陆平想要收起那份文件，按照他一贯的习惯，这么大张的纸，肯定要多折几下。但沈雨泽却制止了他：“不要折起来，车里有文件夹，一会儿可以直接装进去。”
　　为了平息事端，兽医从笔筒里抽出两支笔，塞到他们两人手里。
　　眼看两个少年之间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兽医赶忙调停：“不用吵、不用吵……你们都是猫咪的主人，文件可以签两个人的名字。”
　　陆平才不理他怎么说呢，反正自己先签了名，按照顺位，他陆平才是招财的第一主人！
　　沈雨泽表情平静地看他一眼：“住院费是我出的，所以我是招财的主人。”
　　沈雨泽望着他们彼此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陆平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氛一点点软化下来，持续了一天的阴郁又不复存在了。
　　陆平：“那还是我抱它来医院的呢！”
　　陆平：“？？？等等，你不客气一下吗？”
　　陆平：“？”
　　待他签好后，沈雨泽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先垂眸仔细读了一遍术前协议，确定无误了，才摘下笔帽，在签字栏端正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雨泽挑眉：“我为什么要同你客气？”
　　“陆平”与“沈雨泽”这几个字紧紧靠在一起。
　　虽然公猫的绝育手术只有短短二十分钟，但对于宠物主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担心与煎熬。
　　“因为这是咱们一起签的第一份文件，我想保存起来。”沈雨泽如此回答。
　　陆平咔哒咔哒的圆珠笔后面的按钮，别别扭扭地说：“……你先签吧。”
　　两个少年同时看看手里的笔，又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一支蓝色的圆珠笔，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只见那条长长的横线上，蓝色字迹随性自在，黑色字迹锋芒毕露。
　　像是两个人互相偎依。
　　——靠，沈雨泽怎么也这么阴阳怪气，难道他也被绝育了吗？
　　在医生走后，诊室的气氛重归安静。
　　沈雨泽：“是我把它从天花板上救下来的。”


第60章 
　　二十分钟后， 拆蛋手术无惊无险的结束了。
　　医生用保定毯包着尚在昏睡中的小黑猫走进了诊室，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两颗新鲜的蛋蛋。
　　肉粉色的蛋蛋上还带了一点血迹，沈雨泽远远地看了一眼， 就避过了视线。
　　陆平倒是蛮大胆的，他主动凑了上去，让医生把拆掉的蛋蛋放到招财的脑袋旁边， 然后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招财的麻醉药效还没过， 它眼睛半睁半合， 舌头从嘴巴里耷拉出来， 歪在口腔外面。它双＿腿间的毛发已经被剔除干净， 刀口很小， 只缝了三针，过几天就能愈合。
　　沈雨泽问：“它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看表：“很快。我们用的是吸入式麻醉，大概再过一两分钟它就能醒过来了， 不过醒过来后它还是会有些晕眩， 要等麻药劲儿过去了才能站起来。”
　　“一分钟？”陆平没想到这么快。
　　他忙俯下身子， 凑到小黑猫耳边，幸灾乐祸地说：“招财～招财～恭喜你～你现在是个太监了！”
　　沈雨泽：“……”
　　兽医：“……”
　　猫咪像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唤”，迷迷糊糊地从昏睡中苏醒过来。可惜它四肢无力，连藏在爪子里的指甲都伸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睁圆眼睛， 侧躺在桌上软绵绵地扑腾。
　　陆平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还在那里嘲笑它：“你以后再也追不了小母猫了， 开心不开心， 意外不意外？～”
　　沈雨泽提醒他：“你这时候刺激它， 就不怕它抓你？”
　　陆平：“就是因为怕它抓我，所以我才要在这个时候刺激它啊！”
　　“……”沈雨泽沉默了， 怎么办，陆平说得好有道理，他居然没办法反驳。
　　陆平问他：“我记得你还没摸过它吧？上次抓它那次不算。你要不要趁它现在没办法反抗，来rua rua它？”
　　说着，陆平侧过身子，让出了身旁的位置。沈雨泽走上前，看着这只刚经历了猫生大事的校园猫霸，迟疑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应该先摸头，还是先摸尾巴。
　　陆平替他做了决定——他拉住沈雨泽的手，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下压，按在了招财的肚肚上。
　　猫的毛发又厚实又柔软，入秋后，猫咪毛量剧增，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炸弹。两只手陷入其中，瞬间被汹涌的猫毛淹没了。
　　沈雨泽垂眸望着贴在自己手背上的陆平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手感很好吧？”陆平打断了他的思绪，眼角眉梢都在跳舞，“它太胖了，明明是野猫，但一肚子肉，不光毛厚，脂肪也厚……”
　　“嗯，手感确实很好。”沈雨泽的注意力根本没在猫毛上，仍旧顺着他的话回答。
　　招财听到这两个人类居然胆敢诋毁自己强壮的身材，顿时气得喵嗷嗷嗷的骂起脏话，可惜它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献祭自己可怜的肉＿体，被他们继续蹂躏。
　　揉完肚子，还要摸脑袋，摸完脑袋，还要捏爪子……
　　不知不觉间，陆平和沈雨泽站得越来越近，直到脑袋轻轻撞到了一起。
　　这一下撞得不轻不重，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的笑了。
　　旁边的兽医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的好奇疯涨，百爪挠心：刚刚他们两人还针锋相对，差一点吵起来；怎么转眼间关系又变得如此融洽？
　　这个年纪的男同学，真是好难理解哦。
　　……
　　手术后，招财暂时不能出院，还要再住院几天，等到伤口完全愈合了才能离开。沈雨泽结算了第二波的费用，陆平心里的算盘啪啪一打，就计算出要和沈雨泽A多少钱了。
　　债多了不愁，慢慢还呗。
　　沈雨泽想送陆平回家，陆平说不用了，刚好宠物医院所在的这条街上就有一辆公交车直达北岸。
　　沈雨泽没强求，送他去了公交站。不过在去公交站之前，沈雨泽特地折回了车子，取了一条围巾出来。现在已经十一月了，椒江地处南方，这个时节的晚上大概在十度左右；不像帝都，北风肆虐，夜晚已经降到零度以下了。
　　陆平笑话他：“早就听说你们北方人不抗冻，没想到是真的。”
　　沈雨泽才不管他怎么嘲笑自己呢，问他：“你要不要？车里还有一条。”
　　陆平一听就炸毛了，连连摇头。今早出门前，陆妈妈问他要不要穿秋裤，他都拒绝了，真男人怎么能这么早就向寒风屈服呢？
　　只不过，北方的冷和南方的冷不一样，这里温度虽高，但湿度太大，每天入夜都会下几个小时的毛毛细雨，手脚都冻得发麻。
　　他们藏身在车站的广告牌后，躲过秋夜的凉风。
　　陆平合拢手掌，往掌心吹气，小声抱怨了一句天气。他同时又庆幸招财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医院里，不用像往年一样在野外露宿。
　　沈雨泽见陆平冻得缩手缩脚，在心底叹口气，把围巾摘下来递给陆平。
　　可是陆平刚才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怎么能低头，当然不肯接。
　　沈雨泽不惯他的毛病，干脆把他拉到身前，直接帮陆平把围巾戴上。羊绒围巾手感极好，浅灰色的毛线上没有任何花纹，简单又大方。沈雨泽的动作很温柔，他把围巾整理好，绕在陆平的肩膀上，轻轻打了个结，把男孩的小半张脸都遮掩住了。
　　流苏垂落，陆平鼻子有些痒。
　　“沈雨泽，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的。”陆平抹了抹围巾上的流苏，羊绒围巾在这个秋夜给他带来一种淡淡的温暖，为他抵过凉风的肆虐。他控诉：“你看，你现在就对我很好，但刚刚在诊室里就对我横眉冷对的。”
　　沈雨泽沉默了几秒，说：“抱歉。”
　　“光是一句道歉怎么够？”陆平难得见沈雨泽服软，当然要乘胜追击，“你忘了咱们的《同桌守则》上怎么写的了？第一，不准……”
　　“你还记得《同桌守则》？”沈雨泽打断他，“我还以为你换了新同桌之后，就把我抛在脑后了呢。”
　　陆平委屈：“怎么可能！”
　　沈雨泽：“我亲眼看到，你在上课时和陈妙妙聊天，她睡着了，你还叫醒她，给她递纸巾。”
　　“……”陆平不可思议地问，“就因为我和陈妙妙多说了几句话，你就不高兴了？”
　　少年没回答，但他紧抿的嘴角已经泄露了他心中的想法。
　　陆平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沈雨泽，我大胆猜测一下，你是吃错药了吗？”
　　若不是这个理由的话，陆平实在想不出来，沈雨泽为什么会因为陈妙妙感到生气。
　　沈雨泽摇摇头：“这个猜测不够大胆，你不如再大胆些。”
　　“……？”
　　“平平——”沈雨泽抬手，轻抚男孩胸口飘摇的围巾流苏，掌心恰好抵住他跳动的心脏，“——我是吃醋了。”
　　那一瞬间，陆平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雨泽，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他知道，他胸腔里的那个器官正在拼命运转，它噗通噗通的跳着，比路边驶过的汽车还要喧嚣，比夜空里划过的流星还要迅速。沈雨泽的手就抵在他胸口，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不加保留地传递给了沈雨泽。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应该说什么。他想问问沈雨泽口中的吃醋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呢？
　　恰在此时，刺目的车灯远光穿透夜色，打在了他们身上。
　　一辆公交车从远驶近，直到停在了站台前。
　　沈雨泽看到车上的编号，提醒陆平：“车来了，你该走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与男孩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啊……哦，哦。”陆平被他催促着，浑浑噩噩地去追车，又浑浑噩噩地被人流推着走进了车厢。
　　男孩站在拥挤的车厢中，看向窗外：少年孤身一人站在空旷的车站内，身后的电子广告牌上放着合家欢的广告，照亮了他。
　　夜风拂过少年的头发，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雨泽没说再见。陆平也没说。
　　直到公交车驶出站台，陆平的心跳声仍未平复。
　　也是直到这时陆平才发现——沈雨泽的围巾，他还没有还给他呢。
　　……
　　晚上，陆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
　　他睡不着，又拿出手机躲在被子里玩。
　　他先登陆了partner后台，他的账号上有一条醒目的红色，提示他“您提交的销号申请已进入审核阶段，您可在10个工作日内撤销，在此期间您的账号还可以正常发表动态”。
　　陆平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fake-diamond：朋友之间会吃醋吗？
　　点击发送。
　　很快，评论区涌现出很多夜猫子。
　　“沙发！男神还没有睡觉啊？”
　　“夜猫子党的胜利！”
　　“男神和朋友吵架了吗？”
　　“吃醋？当然会吃醋啊，上次我闺蜜和另一个女生下课一起走，我真是要气死了。”
　　“以前我和舍友都是一起吃饭的，但是自从她交了男朋友，就再没和我一起吃过饭了。”
　　“之前她买奶茶都会给我带一杯，但她现在有了别的狗了！（大哭）”
　　“不仅会吃醋，还会冷战，还会分分合合，甜蜜的时候会搞什么闺蜜头像、闺蜜空间……吵架的时候天崩地裂，直接拉黑。”
　　“笑死，比和男朋友谈恋爱还累。不说了，我去哄我闺蜜去了。（狗头）”
　　“但是友情比爱情可靠多了！上次我和她吵架，她居然拿着花来我家看我！呜呜呜呜人生中接到的第一束花居然是她送的……”
　　评论区众说纷纭，很多人以身为例，表示自己的好朋友和其他人走得近了，自己就会不舒服，就会闹别扭。
　　但是，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基本都是女生。
　　陆平只能修改原来的问题，增加关键词。
　　@fake-diamond：男性朋友之间会吃醋吗？
　　“男性朋友？”
　　“吃醋？”
　　“呃，确定是男性朋友不是男朋友？”
　　“小声说，我之前就觉得男神的气质好像有点弯弯的……”
　　“果然长得好看的男孩子都会喜欢另一个男孩子吗？”
　　“深夜就要来一些基♂情话题。”
　　“我闺蜜病入膏肓，她想在短暂的青春结束前听一听男神和他男（性）朋友之间的故事！”
　　“不是吧，好不容易关注了一个颜值博主，能不能别弯啊。”
　　“回楼上，这是财富密码你不懂吗？我关注的几个男博主，好多签约公司之后风格就变了，开始炒cp卖腐了。”
　　弯。基情。炒cp。卖腐。
　　对于现在浸透在互联网世界的高中生来说，这些词语并不陌生。
　　陆平把被子拉过头顶，手机的屏幕灯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的眸子里投下了一小片亮色。他咬了咬唇，在手机上敲下一串字。
　　@fake-diamond：没签约，没弯，普通朋友。
　　但是在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把“普通朋友”改成了“正经朋友”，又从“正经朋友”变成了“好朋友”，然后觉得“好朋友”依旧不能形容他和沈雨泽之前复杂的关系……
　　好朋友，会在停电的教室里手牵手吗？
　　好朋友，会在演讲比赛结束后拥抱吗？
　　好朋友，会在肩膀贴近时就想吻他吗？
　　会吗？不会吗？
　　陆平一时无法分清，这究竟是寂寞太久了、终于有一个人肯贴近他所以才产生的幻觉，还是自己的内心深处，真的有什么理不清的情愫。
　　最终，陆平删掉了那几条动态，他把手机关机塞到了枕头之下，想要借此逃避掉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想不明白就睡觉吧。
　　——沈雨泽总不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吧？
　　……
　　莫名其妙的，陆平又回到了那个车站。
　　他和沈雨泽面对面站在闪烁的电子广告牌前，他睁大眼睛想努力看清广告上的文字，但广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夜色温柔，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没有喧嚣，没有噪音。
　　沈雨泽摘下自己的围巾，温柔地系在了陆平的颈上。
　　他说：“平平，你不如再大胆一点。”
　　他说：“平平，我吃醋了。”
　　陆平想说什么，可他的嗓子被堵住了，他急得要命，但一个字都吐不出。
　　偏偏在此时，公交车来了，沈雨泽见他迟迟不说话，眉眼难掩寂寞。沈雨泽抬手指向公交，同他说：“你该上车了。”
　　于是陆平被风推着，一步一步走向了公交车。他不想上车，他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和沈雨泽讲，但他的嘴巴像是黏住了，开不了口。
　　他只能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他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透过窗户看向被留在展台上的沈雨泽。
　　沈雨泽仰头望着他，表情沉静，眉眼温柔。
　　陆平想和他说再见，但不管尝试了几次，那声道别就堵在胸口。
　　司机启动了公交车，车子微微晃动着驶出站台，陆平急得要命，他无声的喊着、喊着——突然间，那些无声的话语撬动了无形的枷锁，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他眼泪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回来了！
　　“司机，停车！！”他终于喊出了声。
　　公交车停了下来，陆平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了车。
　　他回身往站台上奔跑，他跑啊跑啊，跑的比风还快，跑的比云还轻。月光追在他身后，为他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很快看到了沈雨泽。
　　被留在站台上的沈雨泽脸上满是惊喜，他向他伸开双臂，欢迎他的到来。
　　陆平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用尽一切力气攀住沈雨泽的肩膀，把自己牢牢地嵌在沈雨泽的怀中。
　　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跳动的速度逐渐趋同。
　　“沈雨泽，”陆平抬头望着他，眼神里盛满少年的倒影，“我，我想告诉你，我……”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沈雨泽低下头，用嘴唇轻吻他的额头，“平平，我也是。”
　　……
　　陆平从梦中惊醒。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五点，月色还没褪去，阳光尚未来临。
　　楼下传来爸妈早起捶打年糕的声音，男孩仓皇地呆坐在床上，满面通红。
　　他脸上的温度滚烫得可以和太阳媲美，额头挂满了汗，后背也被汗水浸透。
　　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且寂静的卧室里，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鼓起勇气，轻轻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然后，拉开睡裤，强忍住羞耻低头看去。
　　内裤被**浸湿，一片黏腻。
　　陆平哀嚎一声，捂着脸栽倒在床。
　　——他究竟……他究竟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


第61章 
　　陆平顶着比前一天还要夸张的黑眼圈来到了学校。
　　他无精打采地走到第四排坐下， 放下书包，整个人萎靡在座位上，提不起一点精神。
　　陈妙妙看到他后， 大呼小叫：“陆平，你怎么了，你昨晚去做贼了吗？”
　　陆平打了个大哈欠， 倦倦地问：“陈妙妙， 你怎么了， 你昨晚去做阿哥了吗？”
　　陈妙妙又羞又气， 赶忙抬手遮住自己的额头。班主任昨天下了命令， 严禁陈妙妙同学再照小镜子摆弄头帘， 要求她从今以后必须用发卡把头帘全部卡住，若是下次再被班主任抓到她上课期间用小镜子臭美，就要请她家长。
　　没办法， 陈妙妙只能忍着羞耻把头帘撩了上去。
　　她今天顶着新发型踏进校园， 觉得十分不习惯， 总觉得脑门凉凉的，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看她。
　　陈妙妙嘀咕：“我妈说了，我这是‘光明顶’，脑门大的人都聪明。”
　　陆平心想，陈妙妙如果真有“光明顶”的话， 那她的月考成绩不会总在年级倒数徘徊了。
　　陈妙妙虽然有些凡尔赛， 但她人缘很好， 很多女同学都爱往她的桌旁凑。陆平被迫混在女生堆里， 耳边听着女孩子们的叽叽喳喳， 偶尔插两句话。
　　就在话题正酣之时，教室门口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只见沈雨泽单肩挂着背包， 迈步走进了教室。
　　沈雨泽虽然不苟言笑，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女生之间的人气，尤其他拿到全市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后，他身上的光环更是成倍增长。他出现后，女孩子的声音一下子落了下来，几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盯着他一步步从大门口走进教室，又盯着他从前排走到后排。
　　当沈雨泽从陆平身旁经过时，脚步特地放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冲陆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陆平心里发虚，想起昨晚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和今早偷偷洗内裤的荒唐，男孩赶忙垂下头，逃避了沈雨泽的注视。
　　直到沈雨泽回到自己座位上，女孩子们的议论声才重新提了起来。
　　“刚才沈雨泽冲咱们点头了呢！”
　　“太后悔没去看比赛了……”
　　“老师怎么不安排女生和沈雨泽坐同桌呢？”
　　“老吴除非想让班里多一对‘班对儿’。”
　　“陆平，真羡慕你，之前和沈雨泽坐了这么久的同桌……”
　　陆平被扯进话题里，只能含糊应了几声。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女同学们才收敛谈性，依依不舍地离开。她们离开前，陈妙妙从书包里抓了几袋小零食分给了她们，当然，她没忘“雨露均沾”，也给陆平塞了一包。
　　昨天陆平只不过是陈妙妙多说了几句话，就被沈雨泽盯上了，现在的陆平哪敢收陈妙妙的零食？他赶忙把零食推回去：“我不吃。”
　　“我跟你讲，这个可好吃了，错过就是过错！”陈妙妙卖安利很努力，把小零食强硬地塞到了陆平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陆平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和陈妙妙的拉扯过程中，一直有道隐隐的视线在注意着自己……沈雨泽在看他？
　　等到正式开始上课后，陆平的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他借着桌兜的遮挡，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收件箱空荡荡，并没有来自前同桌的短信。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条的。
　　比如，“陆平，今早我和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我？”；再比如，“新同桌送你的零食好吃吗？”；亦或是“我昨天是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没有，通通都没有。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昨晚陆平下车后，接到了沈雨泽的一条短信，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
　　陆平当时没有回复，今早起来，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现在，陆平看到空荡荡的收件箱，被一种莫名的怅然包围了。
　　他很想回头看看沈雨泽，又怕自己动作太大，引起他的注意。
　　一节课过去了，两节课过去了，一上午的课过去了……
　　午休时，陆平被女同学们邀请，中午去食堂吃饭。他起身时，刚好听见班长在问沈雨泽：“你中午去食堂，还是家里人给你送饭到学校？”
　　沈雨泽往陆平的方向瞥了一眼，回答班长：“我回家吃饭。”
　　陆平：“……”
　　之前他都是和沈雨泽留在班里一起吃午饭的……
　　陆平心里的愧疚感跟野草似得，唰唰唰往外冒。
　　他强硬地把那些茂盛的野草统统剪掉，若不是沈雨泽昨晚说什么“吃醋”这种让他胡思乱想的话，他今天也不会刻意疏远他的。
　　陆平到了食堂后，邀请他一起吃午饭的几名女生见他独自一人前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陆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陆平莫名其妙：“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啊？”
　　女生们纷纷叹气：“你和沈雨泽总是形影不离的，我以为你们会一起来的……”
　　陆平一时语塞，他还以为自己换了座位之后，终于女生缘爆棚了，没想到只是他的一场错觉罢了。
　　陆平讷讷：“我和沈雨泽算不上‘形影不离’吧？”
　　“嗯……怎么不算呢？”陈妙妙语气微妙，“你们之前是同桌，上课在一起，下课也在一起，去操场一起，去小卖部还是一起。之前他去参加比赛，你还千里迢迢跑去给他加油，比赛结束之后，你俩甩掉我们所有人，单独去庆祝了——咱们班其他男生，关系也不像你们这么好呀！”
　　陆平：“……”听她细数完一切，陆平面庞发烧，但还是努力辩驳起来，“你们女孩子还一起手拉手上厕所呢！我和他只是走得近一些罢了。”
　　“近一些？”陈妙妙嘀咕，“你俩台风那天都睡在一张床垫上了，是够‘近’的了。”
　　好在，后半句话没有让陆平听见，否则他肯定要吃不下午饭了。
　　……
　　吃饱喝足，正是困意翻涌的时候。下午的语文课被大家戏称为“补觉课”，语文老师语速慢吞吞的，讲解文言文时满口之乎者也，听得同学们上下眼皮都黏在了一起。
　　班里安静极了，除了讲台上传来的催眠曲，再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陈妙妙倒是没有睡觉，她闲不住，暗搓搓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想要照一照。
　　可是没了头帘之后，镜中的她怎么看怎么违和：油亮的脑门，凌乱的眉毛，高高的发际线……真是没眼看！
　　陈妙妙越看越郁闷，但她又不敢直接把头帘散下来，怕被班主任批评。她幽幽叹了口气，拉开挂在桌子旁边的小垃圾袋，打算把小镜子扔掉。
　　陆平见不得她浪费东西，拦住她，轻声问：“这么好的镜子，你扔它做什么？”
　　“眼不见心不烦。”陈妙妙赌气说，“你要吗？你要的话你拿走。”
　　陆平觉得好笑：“我一个男生，我照什么镜……”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陆平猛地拐了一百八十度，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真不要了？那你给我吧。”
　　陈妙妙没问他要做什么，把镜子扔给了他。
　　这是一面圆形手镜，小小的还不足掌心大。镜子翻开后可以立在桌上，方便随时照一照。
　　高二课业重，几乎每个同学桌上都摆着高高厚厚的课本与习题册，像是一座难以攀登的山峰。陆平借着课本山峰的遮挡，把镜子藏在书后的某个角落。这个方法很很多人都在用，之前陆平坐在最后一排时，能看到很多同学在课上开小差：女生嘛就是照照镜子，男生胆子大，直接在练习本上画格子，和同桌下五子棋。
　　不过今天陆平既不照镜子，也不下五子棋，而是要做别的。
　　他小心调整着镜子的角度，向着左后方倾斜。
　　一点点、再一点点……
　　小小的镜子反射出他身后的画面，他看到坐在他后排的女生正在神游天外，又看到班长睁着眼打瞌睡。
　　陆平手心湿热，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喉结轻轻滚动，把镜子又调整了一点点。
　　而这次，他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画面了——
　　——沈雨泽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向窗外的枝头。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笔，随着他的动作，那支笔在他指尖灵巧地纷飞。秋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轻飘飘的纱帘在风的鼓动下跳着舞，试探地触碰少年的肩膀。
　　借着小镜子的反射，陆平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偷看沈雨泽了。
　　他把小镜子固定好，保证自己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镜中之人。当然，他也不是时时刻刻盯着镜子的，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听课、记笔记，只是偶尔（他发誓真的是“偶尔”）才会低下头，看向窗边那道既远又近的身影。
　　昨晚的那个梦，让陆平惶恐、紧张、又羞恼，他上过生理健康课，他知道遗精是他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的正常生理反应，但这是他头一次在梦中见到另一个人的身影。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沈雨泽开了一个关于吃醋的玩笑，要怪就要怪沈雨泽胡言乱语；但他心里又有个声音在问——那真的只是个“玩笑”吗？
　　陆平十分矛盾。他即想看到沈雨泽，又不敢看到他；即想问他，又不敢问他。
　　这面只有掌心大的镜子，藏住了陆平无法诉之于口的少年心事。
　　……
　　在镜子的陪伴下，之后几天，陆平过得还算风平浪静。
　　只不过，他整整一个星期没和沈雨泽说过话了。而沈雨泽那家伙也沉得住气，居然也没有来找过陆平一次。
　　陆平失落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生气。
　　周五下午，陆平再次用镜子偷看沈雨泽时，没想到却在镜子里对上了沈雨泽的视线！
　　陆平吓了一跳，赶忙把镜子掰到自己面前，装作整理校服的样子，动作僵硬地整理起自己的衣领。
　　他以为自己被沈雨泽抓包了，心惊胆战地一整节课，做好了下课后沈雨泽来找他“对峙”的准备。果然在下课后，沈雨泽起身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向了他。
　　陆平僵坐在椅子上，想逃又不敢逃，后背绷得直直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心里不停打鼓：一会儿要怎么开口？第一句是冷淡些还是热情些？若是被问到为什么这段时间要躲着他，要怎么回答？还有小镜子的事情，要怎么解释？
　　这些问题在陆平心中纠结再纠结，翻滚再翻滚，直到沈雨泽走到他身旁了，他依旧没理出一个头绪。
　　他垂着头，等待着沈雨泽的质问。
　　然而——沈雨泽脚步不停，直接从陆平身旁走了过去。
　　甚至没有停顿一秒。
　　“……”陆平茫然地眨眨眼：沈雨泽就走了？？就这么走了？？？他过来难道不是为了和自己说话的吗，结果就这么走了？？
　　直到沈雨泽的背影消失在班级门口，男孩依旧像是石化了一样，呆坐在位子上。
　　陈妙妙推了推他，催促道：“陆平，你还愣着干嘛？下节是体育课！”
　　“哦……对对。”陆平这才想起来，每周五的倒数第二节 都是体育课，体育课后面连着自习。所以刚刚沈雨泽起身从他身边经过，真的不是为了和他说话，只是单纯要去上体育课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陆平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耻。他匆忙收拾了一下桌子，系紧鞋带，和陈妙妙一起下了楼。
　　前往操场的路上，陈妙妙问他：“陆平，你是不是和沈雨泽吵架了？”
　　陆平否认三连：“没有，不是，你别瞎说。”
　　陈妙妙：“可是你们俩换座位之前关系那么好，中午吃饭都一起吃，但是这一周你们俩都各做各的，好奇怪。”
　　陆平：“以前那是坐得近，所以吃饭才会一起吃。现在我和你是同桌了，当然就和你一起吃了。”
　　陈妙妙：“哦～～～”
　　这声“哦”拖长了声音，说得千回百转，配合陈妙妙一脸诡异的笑容，陆平顿时像是被踩中尾巴一样，炸了毛：“我和沈雨泽又不是连体婴，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难道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啊。”陈妙妙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只说了一个字，你却巴拉巴拉回复了这么多，是谁心虚了我不说。”
　　“………………”
　　陆平哪里辩得过班里的八卦女王，只能闭住嘴巴加快脚步，飞快地跑掉了。
　　体育课向来是三个文科班一起上的。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大家拖拖拉拉的聚在一起，按照个子高低排队站好。
　　文科班男生少，二十个人恰好站两排。陆平排在第二排中间，沈雨泽则是第一排第一个。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所有人向右甩头看齐，唯有站在第一排第一个的沈雨泽依旧保持着视线向前，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他的身上，陆平的视线混入其中，犹如水滴入海，无人察觉。
　　“向前——看！”体育老师吹了吹哨子，布置今天的安排，“你们先绕着操场跑圈热身，男生五圈，女生三圈，热身结束回到这里，今天要进行仰卧起坐的训练。”
　　“老师，五圈好多的！”
　　“仰卧起坐？我都想不起来上次做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中考吧？”
　　“我胖了好多，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坐起来。”
　　“能不能今天先仰卧，明天再起坐？”
　　“这是考试吗，多少及格啊？”
　　体育老师根本不管同学们的抱怨，吹响哨子，押着同学们开始跑步。
　　他们学校操场一圈400米，男生跑五圈就是2000米。大家平日在教室里多坐少动，缺乏锻炼，即使是慢跑，跑到后半程还是有人掉队了。
　　陆平倒是没有掉队，他平时经常在家帮爸妈搬上抗下，身体素质还算不错，吊在人群中游的位置。
　　他本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跑完全程，可是没想到有傻x居然过来犯贱。
　　跑着跑着，他眼前忽然多了几个人影——九班十班的几个男生居然呈包抄之势，挡住了他前进的路！
　　刚开始，陆平以为他们是跑不动了、所以才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蹭，陆平想加速超越他们，没想到他不管是往左超，还是从右超，都被他们堵住了。
　　好几次，陆平差点被他们绊倒！
　　陆平立刻明白，他们是故意挑衅：“为什么要挡我？”
　　“谁挡你了？跑道这么宽，我们想跑哪里就跑哪里。”领头的是九班的“眼镜儿”，这家伙实在不长记性，两次被沈雨泽打脸，可是他一点没吸收教训，继续在这里上蹿下跳。
　　陆平懒得理他，一边保持匀速慢跑，一边警惕地观察周围，打算一有机会就冲出去。
　　“陆平，我听说，你上周在实验中学挺狂的啊。”眼镜儿说，“你把其他班的男生都骂了，挨个点名儿说谁谁谁欺负过你……呵，你怎么心眼这么小，大家开几句玩笑，你居然一直记着？”
　　陆平边跑边说：“我看你心眼也不大啊，上周的事情，这周来找茬，还叫了一帮狐朋狗友，生怕老师不知道你们九班十班关系好，联合在一起欺负人？”
　　眼镜儿：“别胡说八道啊，这怎么能叫欺负呢？我这是要和你联络联络感情。”
　　“不用了。”陆平早就不是当初那块可以被他们搓圆揉扁的年糕了，“我和你能联络什么感情？是你坟前找不到哭丧的人了吗？”
　　周围响起一阵噗嗤的笑声，跟着眼镜儿一块来找场子的“小弟们”没忍住笑了。
　　眼镜儿：“陆平，我艹你……”
　　“——让让。”
　　眼镜儿还没说完的话，被一道冰冷的嗓音截断。
　　人群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原来，他们几人在对峙时越跑越慢，已经落下了大部队很远的距离，而这时沈雨泽已经领先他们一整圈，重新追到了他们身后！
　　跑了这么久，沈雨泽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呼吸也变得粗重。他跑步的姿势很标准，每一步的距离仿佛是测量好的。他的出现就像是一柄刺破阴霾的利剑，他面带霜色，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之中穿过，用肩膀撞开那些挡路的人，扔下一句：“老师在盯着你们。”
　　然后，又加速跑远。
　　趁着其他人怔愣之际，陆平也迅速从那群人之间冲了出去，这次他没有再隐藏实力，加快脚步甩开了那群没脑子的混蛋。
　　陆平追在沈雨泽身后，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望着沈雨泽被汗水浸透的后背，默默想——沈雨泽刚刚是特地来给他解围的吗？


第62章 
　　终于跑到终点， 陆平一下子泄掉浑身力气，直接摆烂躺在了跑道内圈的草坪里。
　　再看身边其他男生，大多和他一样，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用体育老师的话来讲，他们都是去隔壁影视城当群演尸体的好苗子。
　　陆平好久没跑过步了，尤其是后半程， 为了不让九班十班那几个脑子有泡的傻x追上他， 他跑得飞快……过度运动的结果显而易见， 他现在双腿软的像面条， 胸口起伏得很快一台破旧的发动机。
　　陆平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冷了， 这段时间每到入夜都要下雨， 白天太阳也不足，氤氲的水汽在草叶上挂了一天，又粘在了他的身上。
　　旁边体育老师不停地催：“快起来， 快起来！跑完步不要躺下， 要慢慢走！”
　　但是没人听他的。
　　陆平觉得一直躺下去怪冷的， 打算起身，没想到他刚坐起来，裤子里的手机就响了。
　　陆平掏出来一看，发现给他发信息的居然是沈雨泽。
　　【沈雨泽：起来吧，地上冷。】
　　“……”陆平攥着手机看向跑道的方向， 果不其然， 沈雨泽站在那边正遥望着自己。
　　隔着人群， 他们四目相对， 陆平心情复杂。虽然这个星期， 他一直在躲着沈雨泽走，甚至刻意冷落他， 可是沈雨泽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刚刚的解围和现在的关心，都让陆平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
　　这份暖意还没散尽，陆平的手机又是一震，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沈雨泽：你屁股不能受凉。】
　　陆平：“…………………………”
　　什么叫“屁股不能受凉”啊！！
　　医生的原话明明是：“尾椎骨骨裂愈合后要注意保暖”，怎么从沈雨泽口中说出来，这话就听上去怪♂怪的呢？
　　陆平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直挺挺地重新倒在了地上——嘿，让他起，他偏不起，他自己的屁股他自己说了算，沈雨泽对他的屁股没有指手画脚的余地！
　　学生们休息了好一会儿，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催了好几遍，他们才拖拖拉拉地站起身，重新排成队伍。
　　“让你们跑个步热身，简直像是要了你们命。”体育老师看了眼手上的表，“别废话了，接下来还要测仰卧起坐。你们这个班人多，没时间让你们磨蹭。”
　　这个要求一出，班里顿时哀鸿遍野。
　　大家刚跑完步，力气都榨干了，现在居然还要继续仰卧起坐？能不能只“仰卧”，不“起坐”啊？
　　体育老师根本不听他们的抱怨，二十张垫子提前铺在旁边，他吹响哨子，视线在同学们身上扫了一圈，问：“谁先来？”
　　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安静极了，谁都没吭声。
　　体育老师：“既然都装哑巴，那咱们就按顺序，前四排先来。一二排前后结对儿、三四排前后结对儿，一共二十个小组，做完了再交换。”
　　这个要求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站在陆平前面的人就是九班那个“眼镜儿”！刚刚他们还在跑步时闹了不愉快，现在居然让陆平和他一起训练？
　　陆平怕仰卧起坐时控制不住自己，一脚踹在他脸上！
　　陆平心里不忿，举手问：“老师，我……”
　　“——报告老师！”站在首排收列的少年突然出声，压过了陆平的声音，“可以不要前后排一组吗？”
　　体育老师被这群烦人的高中生弄得焦头烂额，一句训斥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当他看清提出问题的人居然是沈雨泽时，立刻把难听的话憋了回去。
　　现在沈雨泽可是老师眼里的大红人，给学校拿了大奖回来，他的照片挂在教学楼前面的大屏上整整一个星期！哪个老师不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啊，就算是体育老师也不能免俗。
　　体育老师问他：“沈同学，你为什么不想和后排同学一组啊？”
　　沈雨泽直白地说：“因为我不认识他。”
　　所有人：“……”
　　虽然站在他身后的人确实是外班的，但是他们都一起上了半个学期的体育课了，现在说不认识人家，未免太冷酷了吧！
　　体育老师也觉得头疼：“……那你想怎么办？”
　　沈雨泽：“自由组合不行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学们，“我想大家应该都愿意自由组合。”
　　立刻有女生附和起他的话。大家都有玩得好的小伙伴，当然都想和熟悉的人在一起。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体育老师终于同意了沈雨泽的提议，允许大家自由组合。
　　老师点头后，队伍又变得乱糟糟的了，大家都热情地扑向好朋友，商量一会儿坐仰卧起坐时要怎么互相放水。站在陆平前排的“眼镜儿”转过头，瞥了陆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这次算你运气好。”
　　陆平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啊，我就是运气好，就是被老天偏爱，略略略。”
　　有体育老师盯着，“眼镜儿”也不能找他麻烦，只能愤愤走了。
　　“眼镜儿”走后，沈雨泽的身影出现在了陆平面前。
　　沈雨泽道：“你和我一组。”
　　语气平静，连个商量的态度都没有。
　　好像他已经吃定了陆平不会拒绝。
　　这是他们在吃醋事件之后，第一次说话。
　　陆平心里发虚，他现在只要看到沈雨泽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境，也会想到梦醒后的仓皇与失落。
　　他脑袋左右望了一圈，可是其他男同学都已经找到了搭档的对象，他又不能跑去女生组里混——他唯一的选择只剩下面前这个人。
　　“好，好吧。”陆平刚才在其他人面前还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但是遇到沈雨泽，他又变回一只可怜的小老鼠了，“那咱们一组。”
　　陆平想：仰卧起坐计时才一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他不用紧张的！
　　……
　　仰卧起坐需要使用的垫子已经提前铺好，四十个人分成二十组，每组占了一张垫子，那些还没轮到的同学就远远站在旁边，帮他们计数。
　　沈雨泽先躺下，陆平蹲在他脚边，扶住他的脚腕。
　　但是这样的动作并不能让体育老师满意：“扶着的同学都听好了，不要用手扶，直接坐上去！”
　　陆平脱口而出：“坐哪儿？？？”
　　“陆平，你是傻了吗？”体育老师不耐烦地回答，“当然是让你坐在他脚上啊，要不然坐在他身上？”
　　陆平：“……”
　　沈雨泽轻轻笑了一声。
　　只不过，这个要求引发了部分男同学的反对，他们脚上的球鞋贵着呢，平常走路都要防止折出痕迹，现在居然让另一个臭男生坐上去？不行，绝对不行！
　　可惜这些反对声音全被体育老师无视掉了。
　　陆平脸色发红，其实以前他和其他同学坐仰卧起坐时，也曾直接坐在对方脚上，但是当搭档换成沈雨泽时，他便不好意思起来。
　　见他迟迟不动，沈雨泽起身，用手抹了抹自己的鞋面，说：“是干净的。”
　　“……”可陆平又不是因为沈雨泽的鞋不干净才不坐的！
　　眼见周围其他同学都按照老师的要求坐在了搭档的脚上，陆平不能搞特殊，只能犹犹豫豫地坐了上去。
　　沈雨泽曲着腿，躺在软垫上，仰头看向手足无措的陆平。
　　陆平坐上去后，两只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摆了，还是沈雨泽提醒他：“扶住我的膝盖。”他才赶忙把手贴在了沈雨泽的双膝上。
　　体育老师依次检查了二十对搭档的动作，确认姿势标准后就吹响了哨子。
　　刺耳的哨声响起，计时器按下，仰躺在垫子上的所有同学同时使力，靠着上半身的力量带起了身体。
　　沈雨泽双手扶住头部后侧，腰腹的动作轻盈又不乏力度，陆平尚未做好心理准备，沈雨泽已经贴近到他的面前！
　　那一秒，他们之间无限接近。沈雨泽英俊逼人的五官没有任何距离地出现在他面前，四目相对，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一切仿佛是陆平那个荒唐梦境的延伸。
　　只要再近一厘米，他们之间就不再有任何距离。
　　沈雨泽长长的睫毛轻轻一眨，像是只轻盈的蝴蝶落在了陆平的心头。不待陆平伸手抓住那只蝴蝶，沈雨泽的身体就在下一秒远离了他——
　　躺下，起身，再躺下，再起身。
　　每次短暂地贴近后，就要迎来下一次的远离。
　　明明是从小到大练过千百次的仰卧起坐，但是从来没有哪次，能让陆平这样心如擂鼓。
　　他忘了如何眨眼，傻傻地看着沈雨泽一次又一次的靠近他，看着少年的薄唇微张、呼吸一次重过一次，看着少年原本玉白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短短的六十秒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老师的哨声再次响起，沈雨泽停下动作，陆平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时间已经到了。
　　沈雨泽坐起身，因为刚跑完步又做仰卧起坐，他的额际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从他的额际滑落，又隐没在他的衣领下。
　　“沈雨泽很不错。”体育老师停在他们身边，手里拿着计分表，“后面其他同学都没力气了，可你还是做得很标准……陆平，他刚才做了多少个？”
　　陆平：“……”他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他刚刚完全昏了头，数得颠三倒四的，哪还记得沈雨泽究竟做了多少个！
　　好在，他虽然不记得，但旁边围观的女同学不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出数字。
　　“报告老师，沈雨泽做了62个！”
　　“我数的是64个！”
　　“我也是数的64个！”
　　他们中考是要考体育的，仰卧起坐男生需要满52个才能拿到满分，当时陆平辛辛苦苦练过好久，考上高中之后就松懈了……但是，就算他体力最巅峰的时候，也没有上过55个啊！
　　体育老师听到这个数字也很惊讶：“不错啊沈雨泽，咱校的体育生能上60的都不多……看来，你腰腹能力很强啊！”
　　唔，腰腹能力很强……
　　陆平的目光忍不住在沈雨泽的小腹上盘旋了几圈，隔着厚厚的校服，他也不知道老师说的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吧……就是不知道，沈雨泽究竟有几块腹肌。
　　——等等！
　　沈雨泽有几块腹肌关他什么事啊？？
　　他想要腹肌的话，自己练不就行了！
　　若不是怕动作太大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陆平真想甩甩头，甩掉自己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在第一组同学做完后，按理说要交换陆平去做第二组的仰卧起坐，但老师记得陆平之前提交过的尾椎骨骨裂的病假条，就免了他的考试。
　　陆平松了一口气：他都好久没练过仰卧起坐了，要是他吭哧吭哧就做四十几个的话，还怎么在沈雨泽面前做人啊！脸都丢尽了！
　　这堂体育课接下来的时间，全部用来考察同学们的仰卧起坐能力了。成绩最差的一名同学才做了26个，和沈雨泽的成绩对比真是天壤之别。
　　好不容易熬到体育课下课，同学们一哄而散，吵吵嚷嚷地奔向小卖部卖冷饮，唯有陆平被留下来。
　　体育老师：“陆平，你刚才没有做仰卧起坐，那你就帮着收一下垫子吧。”
　　陆平应下了。
　　垫子都是折叠的，军绿色的垫子又耐脏又耐磨，重量还很轻，二十个垫子摞在一起，他搬两次就能搬完。
　　陆平搬起十张垫子，摇摇晃晃往仓库的方向走。
　　存放体育用品的仓库就在操场主席台后面，那是一个逼仄昏暗的房间，常年见不到阳光，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小灯。角落放着几个大筐，里面盛满了漏气的篮球、排球；还有几座年久失修的铁架子，铁架子排成一条狭长的通道，上面零散摆放着一些体育用品，比如毛都掉光的羽毛球和万年没人用的球拍。
　　陆平把手里的垫子堆在墙角，转身走出仓库，打算去搬第二摞。没想到刚一出门，就遇到了沈雨泽，而且他的怀里正抱着剩下的十张垫子。
　　陆平讷讷，伸手去接：“你怎么来了……给我吧。”
　　沈雨泽躲过他的手：“你告诉我应该放在哪里？我直接放过去。”
　　于是陆平领着他走进了仓库里。因为那些大铁架子挡住了光线，门外的阳光几乎照不到里侧，只能凭借头顶的那盏小灯辨明方向。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仓库的尽头。陆平指着提前放好的垫子说：“你放在旁边就行了。”
　　沈雨泽依言放下。
　　说完这些，他们又安静下来。
　　陆平望着沈雨泽，沈雨泽也望着陆平。这里明明昏暗又逼仄，空气也不够清新，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想这么快离开。他们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即使什么都不说，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望着彼此的眼睛，就很满足了。
　　有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慢慢充盈在他们身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可以燎原。
　　陆平很多时候都觉得，沈雨泽的目光就像是一汪温暖的泉水。他沉浸在其中，享受着全身被泉水浸润的平静与满足，又随时担心，汹涌的水流会在某个时刻吞没他。
　　光是想一想那种可能，陆平就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
　　他不敢再呆下去了。陆平转身想往外走，可是刚一迈步，就被沈雨泽叫住了：“平平。”
　　看，沈雨泽真是太狡猾了，他又叫他平平了；因为他知道陆平根本不忍心拒绝他。
　　陆平顿在原地，微垂着头。半晌，他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既是疑问也是回答。
　　沈雨泽：“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可怜的小老鼠整个后背都在颤抖，心虚地问：“什么解释？”
　　轻轻地，身后传来沈雨泽的脚步声。少年迈近一步，他的胸腔几乎贴到了陆平的后背，只隔着很小很小的一段距离。
　　沈雨泽抬起了手——男孩以为那只手会落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并没有——手掌穿过男孩身侧，撑在了他们身前的铁架上。
　　沈雨泽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牢笼，把陆平困在了这狭小的空间里：“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上课不好好听讲，总用镜子偷看我？”
　　陆平：“！！！”他羞恼又嘴硬，不肯承认，“我，我什么用镜子偷看你了？”
　　“做坏事前要不要先学一下镜面折射的原理？”沈雨泽轻笑，那些笑声落在陆平的耳尖，烫得他耳垂发红。“你在镜子里能看到我，我当然能在镜子里看到你。”
　　“……”
　　“你要是忘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沈雨泽细数，“周二上午的数学课，下午的地理课；周三上午的英语课，下午的自习课；还有……”
　　“——停！”陆平原以为自己就算被抓包，也只有体育课前的那一次，哪想到他每一次的偷看，居然都被沈雨泽看得一清二楚！
　　幸亏这里很黑，要不然沈雨泽就要看清他满面通红的样子了。
　　陆平一时忘了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危险”，他转身想同沈雨泽理论，结果忽视了脚下的脏乱——他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脚腕一痛，骤然失去平衡，向着旁边倒去！
　　见他摔倒，沈雨泽条件反射想要拉住他，却同样因为缺乏对环境的判断，居然被陆平拽着一起向下跌落！
　　然而，预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他们身旁，正是那些被堆起来的垫子，陆平落地时，正好倒在了那些柔软的垫子上。它们成为了最佳的缓冲，承托住陆平的身体。
　　与此同时，沈雨泽随他一并滚落，误打误撞地把陆平压在了身下……
　　满室寂静。
　　只有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舞蹈。
　　以及，
　　两颗跳动声逐渐合一的心。


第63章 
　　新
　　灰尘与暧昧共同在空气中游荡。
　　原本堆得规整的垫子散落一地， 铁架上的乒乓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弹响，但无人顾及。
　　陆平摔落在垫子上， 仰望着覆在他身上的少年。
　　身材高大的少年双手撑在他身侧，微抬起上半身，但他的膝盖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嵌入陆平的双腿之间。
　　陆平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沈雨泽。
　　头顶的灯光太暗了， 沈雨泽几乎遮蔽住了所有的光线， 唯有那双眼睛灿若繁星。
　　而在那些繁星之间， 陆平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陆平不知道的是， 其实他的眸中也盛着沈雨泽的踪迹。
　　炙热的呼吸相汇， 他们视线纠缠， 一点点地试探，一点点地靠近；年轻的男孩们猜测着彼此的心意，又都谨慎地不肯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沈雨泽抬起一只手轻轻拂开陆平的头帘， 又沿着他的侧脸滑下， 像是在爱抚一只小动物。
　　“刚刚摔疼没有？”
　　陆平摇了摇头， 他喉咙干涸地要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的手抵在沈雨泽的胸口，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拉近他。
　　陆平的理智在他的灵魂深处大声呐喊，提醒自己要清醒、要远离、要冷静。
　　但他的本能却向往着沈雨泽给予的温柔， 无法抑制地沉沦下去。
　　身处下方的男孩隐隐感觉到，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大腿根部。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有什么东西……
　　——那还能是什么硬硬的东西啊！！！！
　　总不可能是沈雨泽的手机吧？
　　某个邪恶的词汇跳入他的脑海， 陆平瞬间浑身僵硬。
　　可这时， 已经容不得他喊停了。
　　沈雨泽微微撑起上半身， 把距离拉远，像是要给陆平一点思考的余地；但其实他的退让只不过是一种计策， 不过一秒的时间，他便重新压低身子，逼近陆平。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少年俊美的五官带来十足的压迫力，陆平的大脑顿时过载，逃避般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他不睁眼，就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全身都在颤抖着，像是一只可怜的小老鼠在祈求猎食者的仁慈，又像是小羔羊伸长脖颈柔顺地献祭自己。
　　见到身下的男孩眼睫抖动的模样，沈雨泽没忍住轻笑一声。他俯下身，只差最后一点点距离，他们便可厮磨在一起。
　　少年温柔地念出他的名字，这一次，带上了从未有过的郑重：“平平，我喜……”
　　然而他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突然间，一道刺目的电筒光芒直射进仓库内，穿过那些成排铁架，曲折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浓重口音的年迈男声爆喝出声：“——哪班的小乌孙？不上课躲在这里谈恋爱？！信不信我找你们班主任？”
　　沈雨泽：“……”
　　这声呼喝，直接震碎了刚刚萦绕在两个男孩身边的暧昧气息。陆平被吓得一抖，立刻睁开眼，条件反射地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沈雨泽。
　　……
　　举着手电筒的老伯唬着脸走进了仓库里，气势汹汹地向最里侧的角落杀去。
　　别看他年纪大了，但他在一中当了几十年的操场负责人，耳聪目明着呢！前几天，他在晚自习的时段在操场上“抓获”手拉手散步的小情侣，没想到这群小坏蛋学精了，居然躲在仓库里卿卿我我？
　　他刚刚路过仓库，看到门没关好，往里面一张望，就看到角落里居然有两道人影抱在一起！若不是他眼神好，差点就要被他们逃过去了！
　　老伯越想越气，手电筒调到最高亮度，踩着重重的步伐绕过最后一道铁架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哪有什么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只有两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
　　两名男生里，一个身材高挑，正在整理铁架上的球拍和没毛的羽毛球；另一个男生脸蛋圆圆，正弯着腰摆放角落里的软垫。除了他们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以外，再没有任何异样、
　　老伯：“……只有你们两个？”
　　身材高挑的男生点了点头，一脸镇定地回答：“只有我们两个。”
　　老伯用手电筒在仓库里照了一圈，果然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
　　可是老伯明明记得，刚才他真的看到两个人在角落里抱在一起啊……难不成他真的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老伯总觉得哪里，只能继续盘问：“你们哪个班的？”
　　还是高挑少年回答：“高二八班。我们刚上完体育课，老师让我们在这里整理一下器材。”
　　“整理器材要用这么久？”老伯问，“而且刚才都打最后一节上课铃了，你们没听到吗？”
　　少年沉默了几秒：“……可能这里隔音太好了吧，确实没听到。”
　　老伯又看向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男孩：“你呢？你是哪个班的？你们叫什么名字？”
　　被点到的男孩只能转过身来，他脸色还带着一些红，幸亏这里足够暗，才让他脸上的这份红不那么显眼：“我也是高二八班的。我叫陆平，他叫沈雨泽。”
　　陆平这个名字，老伯没有听说过，而且对这张脸也没有印象。可是沈雨泽他记得！这周一学校的电子大屏幕破天荒的开了一整天，老伯记得清清楚楚，上面写着“恭喜沈雨泽同学获得椒江市英语演讲第一名”，还配上了一张举着奖杯的照片！
　　借着手电筒的光，老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沈雨泽好一阵，不停夸奖：“哎呀，原来你就是拿了冠军的沈同学啊，成绩好，比照片还帅！！”
　　他刚刚的疑虑很快就褪得干干净净，像沈雨泽这样的尖子生，才不会躲在仓库里谈恋爱呢！
　　老伯拉着沈雨泽的手，又殷切夸赞了他好久，要不是沈雨泽说他还要回班上最后一节课，老伯甚至舍不得放人呢。
　　“这里你们不用收拾了，一会儿我来收拾！”老伯把他们俩送出仓库，脸上笑意满满。
　　只不过，若他再细心一些的话，就会发现跟在沈雨泽身后的陆平，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甚至走路时同手同脚，明显是心中有鬼。
　　陆平埋着头，也不看路，就这么匆匆往前冲。直到他们完全离开操场的范围，陆平才把提在胸口的那股气重重吐出。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传来阵阵读书声。回教室的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视线却若离若即地黏在对方的身上，又在被发现的前一秒，状似无意的挪开。
　　沈雨泽轻声问：“刚才很紧张吗？”
　　这几个字，顺利让陆平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升了起来。
　　“还，还好吧。”他只能这么回答。
　　刚刚在仓库里发生的一切，对于陆平来说虚幻的不可思议。那些暧昧的鼻息交融，那些心脏与心脏的紧密链接，那些缠绵游离的眼神……他不由恍惚：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白日梦境？
　　陆平更想知道，刚刚沈雨泽在仓库里那句未尽之言究竟是什么，但心里又有个声音在隐隐告诉他——不能问，绝对不能问，要是问清楚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见陆平脸上表情一会儿变一下，沈雨泽在心中暗自叹气。
　　有些话，必须在特地的气氛、特定的时间才能说出口，一旦错过，就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算了，就让他的傻平平再纠结一阵子吧。
　　……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班长坐在讲台上主持纪律。
　　大家都在闷头写作业，毕竟现在多写一张卷子，回家就能多玩一会儿！
　　沈雨泽和陆平进班时，不少同学被脚步声惊动，抬起头看向了他们。陆平总觉得他们的目光别有深意，仿佛在说：“嘿，我已经知道你们俩刚刚在仓库里做什么了！”
　　……真是做贼心虚。
　　陆平回到自己的座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桌上的小镜子收起来，还给了陈妙妙。
　　陈妙妙好奇地伸过脑袋：“陆平，你不照镜子了？”
　　陆平猛摇头：“不照了，还给你。”
　　陈妙妙郑重地说：“不用还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当那些注重外貌的人了！我要从现在开始，忘记我的头帘，忘记我的‘光明顶’，洗心革面，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里，而不是臭美之中……”
　　陆平打断她：“陈妙妙，你眉毛上面好像长了一颗痘。”
　　“！！！”陈妙妙一听，立刻把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抛到脑后，匆忙打开小镜子，对着额头照了又照。
　　可是她的眉毛上面哪有什么痘痘啊，只是有些泛油罢了。
　　陈妙妙反应过来：“好啊，你居然骗我！”
　　“你就别挣扎了，”男孩笑话她，“你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的想法骗不了人。”
　　“切。”陈妙妙翻了个小白眼，不屑地问，“陆平，难道你就永远对自己诚实吗，从来没有过自欺欺人的时候吗？”
　　陆平：“……”
　　靠，为什么他会有种被踩中痛脚的感觉？
　　陆平垮着小脸，闷闷不乐地从桌兜里掏出老师发的卷子，决定在题海里虐一虐自己。
　　成年人麻痹自己的方法有很多，抽烟，喝酒，打游戏，在互联网刷刷萌宠视频；可是未成年人能做的就是投身题海，在永远做不完的《五三》面前，什么乱七八糟的旖念都没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赛博念经呢？
　　可惜，陆平的赛博念经正确率不太高，当他做完一张卷子后，对照答案一看，又错了不少。
　　哎。
　　放学铃声响起，陆平把没做完的作业用胳臂扫进书包里。
　　陈妙妙正趴在课桌上，和其他女生聊天，聊到一半，陈妙妙转过身，戳戳他的胳臂，问：“陆平，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陆平：“呃……你说什么来着？”
　　陈妙妙也没生气，复述了一遍：“我说，你周六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去我家山上玩？”
　　“你家山上？”陆平有点糊涂，陈妙妙家是做鞋带生意的，什么时候有山了？
　　一旁的周跃替她回答：“妙妙家包了一座果园，就在涌泉山，种的都是蜜桔！现在是蜜桔上市的日子，妙妙想叫几个朋友一起去摘桔子，随便采摘，摘多少都可以带走，你去不去？”
　　涌泉山就在北岸，是椒江市有名的产桔之地。当地的蜜桔皮薄无籽，水分极多，像陈妙妙家这样的有钱人都会包一两座山头，等到蜜桔上市时，一筐一筐地送给亲朋好友。
　　陆平最爱吃蜜桔，每到秋冬时，他吃桔子能吃到手指都变成橙黄色。他闻言有些意动，但又觉得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期末了，去山上玩一天实在耽误学习。
　　见他摇摆不定，陈妙妙使出杀手锏：“陆平，你就来吧！我除了一中的同学之外，还叫了好几个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呢，你就不想多交几个朋友吗？”
　　陆平：“……多交几个朋友？”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沈雨泽的身影。
　　如果他多交几个朋友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沈雨泽患得患失了呢？
　　“好。”想到这里，陆平点了点头，“周六几点？我去。”


第64章 
　　陆平回家后， 和爸妈说了周六要去同学家摘桔子的事情。陆妈妈想着总不能让儿子空手去，连吃带拿的像什么样子？
　　反正家里的各种米粉是现成的，陆妈妈决定让儿子带些桔红糕当作伴手礼。
　　桔红糕是陆平从小吃到大的零嘴儿， 和油枣、炒米糖并称过年三宝。可惜桔红糕不像其他的零食可以存放很久，只能现吃现做。
　　每次陆妈妈做桔红糕，陆平就趴在案台旁看， 耳濡目染下来， 他也学会了。
　　桔红糕顾名思义， 里而肯定要有“桔子”。他从密封罐里取出去年晒的陈皮， 切得碎碎的， 混上糯米粉、普通而粉、白糖、适量的水， 搅拌均匀，上汽锅小火二十分钟蒸软。
　　蒸熟后的粉团有很强的延展性，里而加了红曲， 使得整个而团呈现橘红色。陆平趁热把而团搓揉成长条剂子， 再切成指甲大的小块， 陆妈妈拿出熟糯米粉，把黏黏的小剂子在里而滚了一圈，让它们周身沾上糯米粉——挞哒～一盘简单又好吃的桔红糕就做好了！
　　盘中，一个个小如软糖的年糕堆堆挤挤，陆平没忍住吃了一个， 又软又糯， 淡淡的陈皮酸味在舌尖散开， 正是小时候最爱的味道！
　　除了最传统的味道以外， 陆平还做了一款带夹心的， 工序稍微复杂，夹心制作时混合了薄荷膏， 咬在嘴里清清凉凉，也是年轻人喜欢的口味。
　　陆平用小盒子打包好，又去巷口的文具店买了两张礼品纸，如此装饰一番，也算是拿得出手的小礼物了。
　　安安得知哥哥要去摘桔子后，可羡慕了，眼巴巴地望着哥哥，想去当哥哥的跟屁虫。
　　陆平安慰她：“安安，这次哥哥是和同学一起去，不方便带你。”
　　“哥哥，我总觉得你不爱我了。”安安撅着嘴巴，金豆子随时要掉下来，“以前每个周末你都在家陪我的，可是你现在变了，一到周六周日就见不到人影！你都多久没给我听写过英语单词了，你都多久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了？每次问你去做什么，你都说要去找沈哥哥，可你是我的哥哥，又不是他的哥哥！”
　　陆平：“……”
　　他心虚极了。
　　安安说得没错，自从和沈雨泽相识之后，他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和对方黏在一起。这么算起来，他和沈雨泽相处的时间比和自己的家人都长。
　　陆平赶忙举手发誓：“这次哥哥不是和沈雨泽一起出去！这次是别的同学！”
　　安安眨巴一下眼睛：“是其他哥哥吗？”
　　陆平摇头：“不是哥哥，是姐姐——我的新同桌，叫陈妙妙，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安安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厨房跑：“爸爸，哥哥明天要和女同学一起去玩！！”
　　“小祖宗！”陆平赶快冲过去捂住妹妹的嘴巴，连声讨饶，“别乱说行不行？我和她就是普通同学而已！再说，明天还要很多其他同学呢，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安安：“让我不说也可以，不过你明天回来，要给安安带一个礼物！”
　　陆平气笑了，原来这个小机灵鬼是在这里等他呢：“要什么礼物？”
　　他已经做好了为妹妹的狮子大开口动用自己小金库的准备，没想到安安说，：“那……那我要碰到哥哥头顶的第一只桔子。”
　　陆平：“？？？”
　　这是什么奇怪的礼物。
　　不过这个要求并不难办到，陆平满口答应下来。
　　……
　　第二天一早，陆平陪爸妈赶完集，匆匆背起包踏上了通往涌泉山的公交车。涌泉山就在北岸郊县，从陆平家出发，沿着江岸线一路向西，四十多分钟就能到达。
　　现在正是涌泉蜜桔上市的时节，沿路就有挑着担子的老乡在叫卖新鲜桔子。
　　在车上摇摇晃晃四十分钟后，陆平抵达了涌泉山所在的小镇。
　　本省多山，此处丘陵绵延，一座座小山便是一座座果园，各种农家乐办得非常红火。
　　陆平是直接从北岸来的，到的比其他人都早，他又等了一阵子，终于等来了南岸大部队。
　　陈妙妙的爸爸特地派了一辆小巴车送这些孩子，车门打开，陈妙妙昂首挺胸，带着一群娘子军下了车。今天是她的主场，她犹如众星拱月，从头到脚打扮得像只小孔雀，就连扎头发的发绳都带着硕大的名牌LOGO。不过，大家早就习惯了她日常凡尔赛，所以并不觉得她今天的打扮突兀。
　　她身后的队伍以女孩子居多，高二八班的女生来了五个，都是平日里和她玩得好的。除此之外，还有好三个陌生而孔，应该就是她昨天说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了。最让陆平意外的是，他居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孟昕！
　　陆平和她打招呼：“孟学姐，你也来了？”
　　孟昕见到他，也很开心。原来，她和陈妙妙是在之前的演讲比赛上认识的，那天比赛散场后，陈妙妙社牛症发作，跑去要了孟昕的联系方式，女孩子的友谊向来来得迅速，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所以这次上山采摘，陈妙妙也邀请了孟昕学姐。
　　直到这时陆平才发现，这次采摘活动里居然只有他一个男生！陈妙妙叫来的全是女孩子，他本来以为可以通过陈妙妙认识一些其他同龄的男生，没想到他居然掉进了女儿国。
　　陈妙妙的闺蜜周跃也参与了这次的采摘活动，周跃看了看表，问：“妙妙，现在快两点了，咱们是不是要上山啦？要不然太阳落山了，就不好拍照了。”
　　陈妙妙：“再等一会儿吧，还差一个人呢，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点堵车，要迟到几分钟。”
　　“还有人？是谁啊？”周跃好奇地问。
　　陈妙妙故弄玄虚：“是谁不能告诉你们，这是一个惊喜！”
　　周跃：“就算不说是谁，总要告诉我们是男是女吧。”她看了一眼陆平，又飞快收回视线，小声说，“希望再来个男生，陆平太瘦了，一看就没多少力气。”
　　陆平无奈：“……喂，我听得到。”
　　陈妙妙眼珠一转：“是男生。”
　　“也是咱们班的吗？”
　　“喂，你问题太多了，等到他来了，你们就知道了！”陈妙妙继续卖关子，“总之，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听到陈妙妙的话，陆平心中升起好奇。她还会叫哪个男生一起来采摘呢，班里的男生女生向来泾渭分明，各有各的小团队，好像只有班长和陈妙妙关系好些了……所以陈妙妙说的那个男生，是班长吗？
　　陆平和班长关系并不好，之前闹过一些龃龉。陆平在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班长、千万不要是班长，信男愿一生荤素搭配，不要让班长出现破坏他采摘蜜桔的好心情！
　　上天真的听到了陆平的祈祷——十分钟后，一辆气派的卡宴车出现在马路尽头，向着他们的方向逐渐驶近，最终，停靠在了他们而前。
　　陆平：“……”
　　等等！为什么那辆车看起来很像沈雨泽的车，为什么那个开车的人很像沈雨泽的司机，为什么就连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少年，也很像沈雨泽本泽啊！！！
　　陆平呆呆地扭过头，想身旁的孟昕求助：“学姐，你掐我一下，让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孟昕被他的要求搞得莫名其妙：“陆平，你怎么了？……啊，是不是看到沈雨泽也穿了一套运动装，你觉得被比下去了，有危机感了？”
　　为了方便上山采摘活动，陆平今天特地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套运动装。这套运动装还是他高一参加学校运动会时买的，那时他觉得自己还能长高，特地买大了一号，哪想到从那天起，他的身高就停留在一米七五不再动弹了。这身运动装是灰色的，他穿上就像是一只无精打采的麻雀。
　　今天的沈雨泽一改往日的高冷路线，居然也穿了一套运动装，不仅如此，他还用少许发胶把头发轻轻向后抓，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英挺的五官。今天的沈雨泽和学校时的他截然不同，他刚一下车，就让所有女生的视线都粘了过去。
　　唯有陆平心乱如麻，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他现在一看到沈雨泽，就不由得想起仓库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乱了起来。
　　他小声埋怨：“陈妙妙怎么没说，她还叫了沈雨泽啊！”
　　要是早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来这里交什么“新朋友”。
　　他的话全被身旁的孟昕听去了，孟昕迟疑地开口：“那个……不是陈妙妙叫的，是我叫他的。”
　　“诶？？？”
　　“昨天晚上沈雨泽给我打电话向我咨询一件事，电话里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他问我今天有没有空，想约我去图书馆慢慢聊。我就告诉他，我今天要来涌泉摘桔子。”孟昕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我说：‘你要特别着急的话，可以一起来涌泉，咱们边摘边说’。他刚开始拒绝了，后来我说你也在，他就改了主意。”
　　陆平：“……………………学姐，我真是谢谢你。”
　　孟昕：“因为有我，微暖了四季？”
　　陆平都要哭了。
　　这何止是温暖了四季啊，这简直是把陆平架在烈火上烤啊！
　　……
　　陈妙妙家的果园就在涌泉山旁边的一座小山，满山种着桔子树，远远看去，树上结满了桔红色的果子，就像一只只小灯笼挂在枝头。陈爸爸极为宠爱女儿，给果园起名叫“妙妙屋果园”，陈妙妙说，这样她每次来果园时，都可以大声宣告：“妙到家了！”
　　陆平：这究竟是什么烂梗.jpg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妙妙屋果园的守林人，山路陡峭，汽车开不上去，只能停在山下，只能靠两只脚走上去。一行人十个女生外加两个男生沿着小路上了山，陆平和陈妙妙走在一起，故意拉开和沈雨泽的距离，没想到的是，沈雨泽居然没有追上来，而是和孟昕一起走，两个人不知在低声交流些什么。
　　陈妙妙一边呼哧呼哧爬山，一边冲陆平使眼色，小声道：“陆平，你看，沈雨泽在和孟学姐说话呢。他们都说了一路了，有什么事情值得说这么久啊？”
　　陆平其实心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但他偏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可能是演讲比赛的事情吧……”
　　“演讲比赛都结束了，还能有什么事情？”陈妙妙不愧她小喇叭的“美名”，十分八卦地问，“而且他们一个高三，一个高二，年级都不一样。陆平，你说沈雨泽会不会对孟学姐——”
　　“——不可能！”陆平还没听完她的问题，就立刻给出了答案。
　　陈妙妙：“我还没说完问题呢！”
　　陆平义正辞严：“不管你想提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告诉你，沈雨泽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人。”
　　“哦？”陈妙妙眼珠一转，追问，“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平的嘴巴又被黏上了。
　　陈妙妙觉得这太没意思啦，陆平和沈雨泽之间肯定隐藏着什么大秘密！她这个人向来心急，追剧要先看大结局，看推理小说要提前知道谁是凶手，就连做题都要先翻答案……所以陆平和沈雨泽的答案究竟在哪里啊，她迫不及待想要翻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了！
　　经过十几分钟的爬爬停停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果园的大门口，妙妙屋果园是个小果园，只有十来亩地，用铁丝网圈了起来，每亩地能种七八十颗果树，每条树枝上，一只只玲珑可爱的桔子挤在一起，放眼望去全是喜庆的颜色。
　　涌泉蜜桔甜度极高，能达到14度以上，而且不像别的桔子有那种苦苦的白色经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一点“渣子”感都没有。吃过涌泉蜜桔再吃外地的桔子，总会觉得差了些味道。
　　看到那些熟悉的桔色果实时，同学们都兴奋极了，迫不及待地想冲到果树下去采摘。
　　陈妙妙叫住大家：“等等，咱们先合张影吧！一会儿光线不好了，拍出来的照片就不好看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女生的双手赞同。
　　周跃说：“个子高的站中间，个子矮的站两边，这样队伍整齐，拍出来好看。”
　　个子高的站中间？
　　陆平一听，心想绝对不可以：他和沈雨泽就是个子最高的人了，让他们两人站中间？陆平觉得，如果让他真的站到沈雨泽身旁的话，可能他就要笑不出来了……
　　陆平赶忙说：“咱们十几个人呢，站一排哪里站的下？还是站两排吧。而且别让个子高的站中间了，今天咱们来到了妙妙家，当然要妙妙站中间！”
　　在他的出谋划策下，最终，十二个人排成两行，陈妙妙被推到了C位，陆平和沈雨泽一左一右，站在第二排的两侧，中间隔着好几个人。
　　沈雨泽看看自己和陆平间隔的距离，没有说话，只冲他挑了挑眉毛，以示疑问。
　　陆平又开始装“小聋瞎”，转头请守林人阿公替他们拍照。
　　守林人喊着口号：“我要排了！三，二——等等，两个男孩子能不能笑一笑？不要这么严肃！”
　　陆平：“……好。”
　　沈雨泽：“嗯。”
　　守林人：“笑得真诚一点，现在太勉强！”
　　陆平呲出八颗牙齿，沈雨泽轻抬嘴角。
　　守林人还想说什么，陆平受不了了，一边保持着八颗牙齿的笑容，一边催促：“阿公，您快照吧，再不照我的脸就要笑僵了！”
　　于是守林人只能暂时熄灭一颗摄影师的心，把自己当做了一个无情的按快门机器，啪啪啪连按好几下快门。
　　拍照是用陈妙妙的手机拍的，拍完后，陈妙妙有优先P图权，她P完了，又把手机传给下一个女生。
　　陆平看着女生们像是击鼓传花一样接连使用P图软件，他甚至没看清楚她们是如何操作的，好像只是用手指戳了戳，再配合着双指放大缩小的动作，一张照片就P完了！
　　闭上的眼睛可以睁开，歪掉的笑容可以扶正，脸上的痘痘可以抹平……甚至连脚边的垃圾和手里喝剩下的奶茶杯都消失了！
　　陆平：“这是魔法吗？！！”
　　最后一个P图的女生是孟昕，她的脸和身材都很完美了，陆平以为她不需要做任何修改，却没想到她居然调出画笔工具，徒手给自己补上了毛茸茸的发际线！
　　注意到陆平的目光，孟昕坦然作答：“最近课业太重，头发掉了不少，所以只能后期P了。”她把手机递给陆平，“我P完了，该你P了。”
　　陆平：“我？”他赶忙摆手，“男生不用P，你们P就好。”
　　孟昕欲言又止：“……你确定吗？这张照片里，你和沈雨泽看起来就像是没头脑和不高兴。”
　　陆平：“？？？”
　　他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这张十二人的大合影中，陆平笑得十分尴尬，八颗牙齿明晃晃地露在外而，要多傻有多傻；而沈雨泽脸色不愉，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
　　他们在整张照片里的氛围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陆平想，要不然再重新照一张合影？但是一想到刚刚女孩子们都轮流P了图，她们那么辛苦，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们再在新照片上重新P一遍。
　　陆平：“呃，要不然，把我和沈雨泽从照片上P掉吧。”
　　“电脑可以，但是手机软件做不到。”孟昕摇头。
　　就在陆平思考解决办法之际，一直没有说话的沈雨泽突然出声：“应该可以用贴纸遮住吧？把我和他的脸遮住就可以了。”
　　“对哦！”孟昕说，“这确实是个办法，只要遮住脸，就不用P了，一劳永逸！——你们想用什么贴纸？我看看，这里有卡通小人，有足球明星，还有漫画人物……”
　　沈雨泽：“有小动物吗？”
　　“你想要什么小动物？”
　　沈雨泽的视线轻轻从陆平身上划过：“猫和老鼠。”
　　陆平：“……”
　　他觉得，沈雨泽口中的猫和老鼠，肯定不是聪明老鼠杰瑞和笨猫汤姆！


第65章 
　　桔子树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大， 从树冠最顶端到底部不过一米五左右的高度，而且因为果实茂盛，很多枝条都被累累硕果压弯了， 就算是女生也能轻轻松松摘下最高处的桔子。
　　守林人阿公告诉他们，要尽量多摘树顶部的桔子，那里能接收到更多的光照， 果子更为甘甜。
　　听到这话，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三三两两分成几个小组， 跑到果树旁摘果子。
　　守林人提前给他们采摘桔子的小剪刀， 但大家都顾不上用， 直接徒手就从树枝上拧下桔子。亲手采摘的第一颗桔子当然要第一时间尝一尝，女孩们迫不及待地把桔子皮扒掉，露出里而的果肉， 桔子瓣晶莹剔透， 一口咬下去， 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爆炸。
　　果然，自己亲手采摘的水果就是比市场上卖的要好吃。
　　就在大家各自品尝自己的胜利果实时，陆平却绕着桔子树默默转了几圈，瞄准其中一颗最大最圆的桔子，接着， 他一手提起枝条， 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 然后把那颗桔子冲着自己的脑瓜顶重重敲了一下， 最后才把那颗桔子从树上摘下来， 收进了书包里。
　　桔子好端端的在树上呆着，它绝对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碳基生命如此厚颜无耻的碰瓷。
　　目睹一切的陈妙妙：“…………陆平，你为什么要用桔子敲自己的脑袋，你想做牛顿？”
　　陆平很认真地解释：“这是我妹妹要求的，我今天出门前，她让我给她带个礼物，不要别的东西，就要‘第一颗碰到我头顶的桔子’，我本来以为桔子树会很高大，没想到都这么矮，没办法，桔子碰不了我的头，只能用我的头去碰桔子了。”
　　陆平是个很疼妹妹的好哥哥，即使安安的要求这么古怪，他还是尽力完成。
　　其他女生听到他的话，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陆平，你有妹妹啊？”
　　“你妹妹多大了？”
　　“为什么她要‘第一课碰到你头顶的桔子’？好奇怪啊！”
　　“总感觉在哪里听过这种说法，但不是桔子，好像别的东西。”
　　“是《美女与野兽》吧？贝儿她爸爸出门的时候，贝儿的爸爸带回来一朵花！”
　　“错了错了，你记串了。贝儿爸爸的那朵花是在野兽的花园里摘的！”
　　“那就是《长发公主》，我记得有类似的剧情。”
　　“《长发公主》是偷拿了莴苣吧？”
　　“——都不对，是《灰姑娘》。”一道意外的声音从陆平身后响起，沈雨泽从另一颗桔子树后走了出来，脚边的小筐里已经放了七八只拳头大的蜜桔，“仙德瑞拉的父亲是个商人，去临时工作时，问三个女儿要什么礼物。后妈的两个女儿说，她们要珠宝、要长裙，唯有仙德瑞拉说，希望爸爸平安回来，回来时送她一支触碰到他头顶的树枝。”
　　这是诞生在几百年前的公主童话，每个小女孩都读过它，女同学们对它熟知并不意外，但是为什么沈雨泽会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沈雨泽，你也有妹妹吗？”孟昕好奇地问，“你是不是经常给她讲睡前童话故事啊？”
　　“我现在没有妹妹，不过我可以提前做准备。”沈雨泽摇头，“这样等我有了妹妹，就可以和她多一些共同话题了。”
　　陆平：“……”
　　他觉得，沈雨泽口中的未来妹妹，指得肯定不是王诗雅肚子里的那个吧？
　　……
　　十几个少男少女在山上整整逛了一下午。小山不算高，他们边摘边吃边拍照，攀到山顶时，每人手里的采摘筐都盛得满满当当的了，就连他们背过来的书包里都塞满了桔子。
　　他们不仅每个人都收获了二三十斤的桔子，还有手机里各种抓拍摆拍的照片。
　　沈雨泽是唯一一个没怎么摘桔子、也不爱拍照的人。好几个女生鼓起勇气想邀请他合影，都被他拒绝了。
　　见女孩子们表情落寞地散开，陆平实在没忍住，为女生们鸣不平：“沈雨泽，你没看到她们都很失望吗？既然高高兴兴出来玩，和她们拍几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沈雨泽：“咦，原来你知道今天是‘高高兴兴出来玩’啊，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我呢。”
　　陆平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当即脸红的像是枝条上的桔子：“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合影时不肯和我站在一起，见到我也不和我打招呼，甚至上山时都不和我一起走……你这还不算躲着我？”
　　陆平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明明上山时你和孟学姐聊得那么热络，有我没我根本没区别吧？？”
　　这话扔出去之后陆平就后悔了，再看沈雨泽的表情，在短暂的惊讶后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现在他们身边没有其他人，女生们都跑到前而的果树那里去了，沈雨泽不用顾忌其他人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我和孟昕聊天，你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了？”陆平心里隐秘的角落被戳中了，慌张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有什么立场不高兴？”
　　“你当然有立场不高兴。”沈雨泽低声道，“你甚至可以过问我和孟昕聊了什么——你若是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沈雨泽说话的语气，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在诱惑，他看似把决定权交到了陆平手中，但其实是在引诱着陆平，让他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陷阱里走来。
　　关键时刻，陆平小动物般的直觉救了他：“我才不问呢！”
　　他若是问了，不就证明他真的很在意沈雨泽吗？他才没那么傻呢！
　　“你爱说不说！”陆平哼哼，“你不说就算了，大不了我去问孟学姐，她总会告诉我的。”
　　陆平不再理会这个狡猾的家伙，他提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筐桔子，想要绕过沈雨泽，直接下山。
　　这座栽满了桔树的小山实在太陡峭，到处都是小石头。陆平没注意脚下的路，一脚踩在了一块石头上，猛地一趔趄，顿时失去了平衡。电光火石之间，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撒手！不能摔坏这么贵的桔子！！
　　眼看陆平向前扑倒，沈雨泽冲上来想要扶住他，可惜，沈雨泽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噗通”一响，陆平双膝重重跪在了土路上，与此同时，他还保持着双手向上托举的姿势，把那筐桔子高高举过头顶。
　　就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沈雨泽满脸震惊地僵立在他而前，看着跪倒在地的陆平。
　　沈雨泽：“……”
　　陆平：“……”
　　四目相对，无限尴尬。
　　好巧不巧，女孩子们采够了桔子，挽着手开开心心地往山下走，正好撞见了陆平向沈雨泽“下跪”的这一幕。
　　陈妙妙惊讶的视线在沈雨泽与陆平身上游移着，最终落到了陆平高举的那筐桔子上。
　　陈妙妙疑惑地问：“呃，陆平，沈雨泽又没有死，你为什么要给他上供品啊？”
　　陆平：“……”
　　谁说沈雨泽死了，明明（社）死的人是陆平吧！
　　……
　　陆平如此惊天一跪，桔子确实没事，但是他的膝盖却摔出了淤青。幸亏他今天穿得牛仔裤有一定厚度，才没有出流血事故。
　　见状，沈雨泽当即表示要背他下山。
　　陆平当然不会同意，他现在还在和沈雨泽拉锯呢，怎么能轻易接收敌军的示好？
　　他拒绝：“这又不是什么大伤，就破了一点油皮，我自己歇一会儿就能走下去。”
　　沈雨泽不同意：“你现在一瘸一拐的，怎么下山？你就不怕再摔一次吗？”
　　其他女同学不知是看在沈雨泽的颜值上、还是真觉得他讲得有道理，纷纷附和，让陆平不要逞强。
　　陈妙妙掏出手机：“陆平你别着急，我现在就给守林人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你！”
　　“开车？”陆平十分惊讶。这里地势很陡，而且连一条可以让车子通过的路都没有，守林人怎么可能能把车开到山顶？
　　没想到的是，在陈妙妙拨打电话的十分钟之后，居然真的有一辆车突突突突得开上了山！
　　站在山顶往下望去，只见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掀起了一道喷薄的尘土，灰尘滚滚翻涌，一路从山脚滚到了他们而前。
　　当灰尘散去，那辆车的庐山真而目也呈现在众人眼前：明蓝色的车身，硕大的车斗，霸气的扶手——这居然是一辆农用三轮车！
　　这车平时就一直停在山脚下，专门用来运山上的桔子。今天他们摘了这么多桔子，守林人阿公帮他们把桔子带下去，顺便把受伤的陆平一起稍下山。
　　每个人把自己的桔子筐做好标记，按顺序堆放在车斗后而，这车足够大，摆好桔子后，还剩一些空间，足够坐人了。
　　女生们还想留在山上多拍几张照片，孟昕说：“沈雨泽，既然你不拍照，那你就陪陆平一起坐三轮车下山吧，你们可以在后而挤一挤。”
　　沈雨泽看看这辆“别出心裁”的交通工具，再看看它装满了货物的车斗，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可以独自走下去。”
　　“还是别了，这里大着呢，一座山连着一座山的，你一个人若是走错路，太危险了。”陆平表而上义正辞严，其实心里打着另一块小算盘。
　　平日里沈雨泽不管去哪里都有豪车接送，陆平从最开始的艳羡变成了如今的见怪不怪。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看到沈雨泽“屈尊降贵”，坐这种接地气的农用三轮车，陆平光是想一想，心里都要笑飞了。
　　在这一刻，“看沈雨泽出丑”的心态占据了上风，让陆平决定暂时放下他和沈雨泽拉锯的战况。
　　陆平率先上了车，他小时候就坐过这种农用三轮车，别看它其貌不扬，但是又能载货又能坐人，可方便了。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冲沈雨泽勾勾手：“少爷，你真的不过来吗？”
　　沈雨泽：“……”
　　他的洁癖、他的理智、他的贵公子尊严、他的安全行车观念、他从小到大受到过的所有教育……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在了陆平勾起的指尖下。
　　沈雨泽双手撑在车斗的后侧，翻身上车。
　　就算是再怎么英俊的人，爬上农用三轮车车斗的动作都会有些狼狈。陆平用尽全力忍住嘴边的笑，身体往角落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片空地，勉强够沈雨泽坐下。
　　“坐好了吗？”负责架势三轮车的阿公问他们，“坐好了那我就发车了！”
　　陆平回答：“坐好了，您发车吧！”
　　沈雨泽没说话，只默默抓紧了身旁的扶手。
　　女生们冲他们挥挥手，约好一会儿在山下见。
　　很快，农用三轮车启动了，轰隆隆的发动机马力十足，连带着整个车斗都震动了起来。
　　沈雨泽的手更用力地握住扶手，全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大字——不安。
　　看到沈少爷如此紧张的样子，陆平神清气爽，这段时间郁结在心口的那股闷气都散了不少，膝盖都不疼了！
　　这小山道路曲折崎岖，守林人阿公堪称涌泉山车神，两手扶着车把，嘴中叼着旱烟，脚下轻点刹车，一路飘移连过发卡弯。
　　真是车在前而走，魂在后而追。
　　车子从桔树与桔树间穿行而过，向远处眺望，还能看到从山脚另一侧奔腾而过的椒江。若是忽略他们几乎被甩出车外的身体的话，这段旅程有山有水有风景，还是蛮惬意的。
　　沈雨泽眉头微皱，紧紧盯着道路两侧被他们甩下的桔子树。
　　陆平安（chao）慰（xiao）他：“别怕，这山不高，就算翻车了，也摔不死咱们。”
　　沈雨泽：“……谢谢，你可以暂时不说话吗？”
　　他越是表现的如此紧张，陆平心里就越爽。男孩从筐里拿过一只蜜桔，惬意的剥开，取出一瓣扔进嘴里，故意问：“坐车无聊，要不要吃瓣桔子？”
　　沈雨泽还未来得及回答，正在驾车的守林人阿公突然提高音量：“两个小同学你们坐好喽，前而地上有道坎！”
　　寻常开车人遇到路坎，肯定要减速慢行。但涌泉山车神的字典里怎么会有减速两个字？阿公当即开足马力，压着那道坎飞驰过去。
　　可是这样一来，车斗里的人与货就遭了殃：陆平眼睁睁地看着筐里的桔子一个接着一个飞到了空中，又重重落回了筐中，可是他根本没有保护桔子的余力，因为——他本人也飞起来了！！
　　陆平刚刚只顾着吃桔子，根本没有规规矩矩地扶着扶手，他只觉得身体一轻，车子一颠，他的屁股便腾空而起！
　　糟了，他的尾椎骨刚好，不会又要磕到了吧！
　　陆平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全身紧绷，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屁股痛痛……
　　然而，当他的身体再次落回车斗内时，居然并没有迎来他想象中的剧痛。不仅不痛，而且……屁股下而有点软软的？
　　陆平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惊讶发现，经过刚才的那一系列震动，他已经不在他原本的位置上了。原本他和沈雨泽之间是有些距离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但是车子颠着颠着，就把陆平送到了沈雨泽身边。
　　而陆平屁股下而那个“软软”的东西，也并不是什么坐垫，而是——
　　——沈雨泽的手。
　　没错，在刚刚的关键时刻，沈雨泽“仗义出手”，守护了陆平屁股的安全。
　　陆平：“……”
　　他依旧维持着手里举着一瓣桔子的姿势，他眨眨眼，又眨眨眼，整个人呆滞当场。
　　沈雨泽倒是一派淡定，仿佛自己的手并没有在陆平的屁股下而、陆平的屁股也没有在自己的掌心中。
　　他微微弯下腰，从男孩停顿的指尖上衔走那瓣他觊觎许久的桔子，咬入口中。
　　果然，这桔子比沈雨泽想象的还要汁水四溢，甜度惊人。
　　——嗯，真软……不对，真好吃。


第66章 
　　农用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 裹挟着漫天的灰尘和几百斤的桔子，稳稳停靠在妙妙屋果园大门口。从山上到山下这一段路，守林人阿公把三轮车开出了四驱车的架势， 嘴中的旱烟还没咂摸出味道来呢，车子就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车子刚一停稳，陆平就已经心急火燎地跳下了车。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落， 落地时双腿一软， 赶快撑住车旁的扶手， 才站稳了身子。
　　守林人阿公说：“后生这么毛毛躁躁做什么？又没有狼在后面追你。”
　　陆平有苦难言：三轮车上确实没有狼， 但是有个虎视眈眈摸他屁股的沈雨泽啊。
　　沈雨泽长腿一迈， 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沈雨泽问守林人：“阿公，请问有药吗？他刚才在山上摔到了，需要消消毒。”
　　“有的有的， 那边有水， 你们先去冲冲伤口， 我回屋子里拿药。”
　　为了防止野兽和路人上山偷果子，守林人和他老婆常年驻扎在果园里，果园大门旁边的小院就是他们的住处。院子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陆平瘸着腿去厕所冲洗伤口，幸亏他今天穿的是运动裤， 裤腿宽松， 可以一直挽到大腿上， 若他穿的是牛仔裤的话， 只能从上面脱掉裤子了。
　　他伤得不重， 只是轻微擦伤，虽然看着青青紫紫的， 但其实只破了一点油皮，外加一点点点点点渗血。陆平从小什么没经历过，这点小伤，被风吹一吹就好了。
　　可沈雨泽盯着他膝盖上的青紫，慢慢拧起眉头，手里提着药箱，坚持要给陆平上药。
　　陆平嫌麻烦，然而他的抗议被沈雨泽无情镇压了。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听话，找个地方坐好，我给你上药。”沈雨泽说，“第二，和我吵一架，你吵输之后再进行上面的步骤。”
　　陆平：“………………请问这两个选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沈雨泽冷冷一笑，“第二个选择会让我心情不好，上药的时候你就算叫疼我也不会停下的。”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暴君啊！
　　陆平知道自己嘴皮子不够利落，永远说不过沈雨泽，他只能被迫妥协，直接坐到了小院门口的台阶上。
　　他把两条腿往前一伸，故意说：“来吧，给爸爸上药。”
　　他堂而皇之地占起了沈雨泽的口头便宜，沈雨泽挑眉：“陆平，你不知道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吗？”
　　于是陆平换了一种礼貌的说法：“来吧，‘请’给爸爸上药。”
　　“……”沈雨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在陆平身旁蹲下，一边近观察着陆平膝盖上的擦伤，一边告诉陆平：“你确定要当我父亲吗？他今年六十八岁了，是个老头子了。”
　　“？？？”陆平震惊，“你开玩笑吧？你才多大？”
　　陆平的亲爷爷还不到六十八呢。
　　沈雨泽低头在药箱里寻找要用的药剂，随口回答：“我母亲和他结婚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那是他的第三段婚姻。”
　　说这些话时，沈雨泽的语气格外平静，因为他早已过了会对这些事情痛苦迷茫的阶段，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只能接受。
　　在今天之前，陆平只知道沈雨泽的家庭不幸福，却不知道对方的家世居然如此复杂。迟暮之年的父亲，歇斯底里的母亲，妖娆年轻的情人……对于家庭关系简单至极的陆平来说，从沈雨泽口中说出的一切都超乎了他的想象力。
　　他再一次意识到，沈雨泽和他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盯着低着单膝蹲在自己面前的沈雨泽，忽然很想伸手揉揉这个少年的头发，或者更进一步，抱抱他。但陆平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火，让沈雨泽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
　　沈雨泽并不知道陆平心中的纠结，他从药箱中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瓶药，抬起头说：“这里有瓶云南白药，喷上去可能有些疼，你……”
　　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陆平的手僵在半空，距离自己只有数厘米之遥。
　　沈雨泽：“？”
　　陆平：“呃，哈哈，刚才有蚊子，我赶一赶它。”
　　他做出挥手的模样，生硬地把手从沈雨泽头顶移开。
　　沈雨泽将信将疑：“都十一月了，还有蚊子？”
　　“我们南方暖和，蚊子活的久。”陆平只能这么编。
　　好在，沈雨泽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把视线重新落回了陆平的伤处。
　　运动裤挽到男孩的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还有膝盖上青紫交加的痕迹。沈雨泽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晃匀喷雾剂，按下瓶子的顶端，下一秒，冰冰凉凉的药剂喷洒在了陆平的伤处，同时一股浓郁的药液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嘶——”陆平倒吸一口凉气，他腿上有开放性的擦伤，接触药液时疼得他浑身一哆嗦，足足打了好几秒冷颤。
　　沈雨泽轻声问：“很疼吗？”
　　“还，还好……”陆平实话实说，“……就是刚喷上去的时候挺疼的。”
　　他话音刚落，原本单膝跪在他身旁的沈雨泽忽然俯下身，轻轻向着他的膝盖吹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了陆平的意料，少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刚受过伤的膝盖上，带来的战栗感远胜其他。
　　陆平浑身轻颤，但这一次绝不是因为疼痛。“吹吹伤口、痛痛飞走”，这么可笑的咒语原本只有小朋友才会相信；可是现在，原本盘桓在膝盖的隐痛居然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电般的酥麻。
　　沈雨泽……好像真的有魔法。
　　陆平凝望着为自己吹伤的少年，从他的角度看去，看不清沈雨泽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低垂的双眸。
　　拜托，他这么温柔可是犯规的啊。
　　……
　　在太阳落山前，女生们终于从山上下来了。她们都是同龄人，年纪最大的孟昕也才十八岁，虽然刚见面时有些生疏，但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关系很快变得融洽起来。
　　孟昕本想问候一下陆平的伤势，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陆平裸露在外的双腿上时，出口的话拐了一个大弯：“——陆平，你腿好白啊！”
　　陆平：“……？”
　　他膝盖上的药液还没晾干，他不想蹭在运动裤上，所以才一直保持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位置，没想到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行为，居然让他被女生们盯上了。
　　听到孟昕的话，在场的所有女生都把目光投在了陆平的腿上。这一看可不得了，女生们赫然发现，陆平的腿真的又细又白，而且胫骨修长，笔直漂亮！
　　“陆平，你是怎么锻炼的啊？我有点小腿外翻，还是你的腿型漂亮。”
　　“你汗毛好淡啊，我还以为男生的汗毛都很重呢。”
　　“从后面看跟腱也漂亮！”
　　“你要是个女生就好了，这么好看的腿，夏天不穿裙子实在太可惜了！”
　　谁说女生都是腼腆的？她们在沈雨泽面前装得像淑女，但是在陆平面前，一个个都暴露了真实面目，尽显lsp本色。陈妙妙仗着自己是陆平的同桌，大胆伸出魔爪，想要亲手摸一摸陆平的小腿。
　　陆平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窘得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躲了。
　　关键时刻，人群外的沈雨泽重重咳嗽了一声，制止了她们的放肆行为：“咳——各位同学，你们在山上玩了好几个小时，难道不想吃些东西吗？”
　　饿肚子这件事，沈雨泽不提醒还好，他一提醒，女生们的肚子都接连咕咕叫了起来。这样一来，话题被顺利岔开，陆平终于可以从被包围的窘况中逃出去了。
　　陆平匆忙把裤腿放下，重新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他可是要做一个守男德的好男孩，怎么能随随便便被其他女生摸呢？
　　那边厢，沈雨泽正在和大家探讨起晚饭吃什么。
　　涌泉山实在太偏了，想喝一杯奶茶都不方便，更别提点外卖了。
　　不过，陈妙妙早有准备，她跳上旁边的一块巨石，示意大家看向她：“大家放心，今天晚饭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咱们就在果园里自己做！”
　　“自己做？”她的好闺蜜周跃左右看看，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咱们谁会煮饭炒菜啊。”
　　“不用煮饭炒菜，东西都准备好了！”陈妙妙双手叉腰，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包包头，“咱们今天吃烧烤！”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守林人夫妇从小院里搬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串好的牛羊肉串、蔬菜串、丸子串，新鲜的鱿鱼大虾生蚝，各种饮料，碗筷，桌椅，还有燃着明火的烧烤炉……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谁不喜欢野营烧烤呢，而且能和这么多朋友在一起边吃边聊，这种快乐就算拿下个月月考的答案册来和他们交换，他们都舍不得换呢。
　　女生们负责去炉子旁烤串，沈雨泽和陆平作为唯二的两个男生，被分配去点篝火。
　　小院前面有一整片空地，他们把提前准备好的柴薪堆在中间，堆成一座小山的形状，再用石块围成圆环，圈住柴薪，让它们不会随便滚动。待一切准备就绪，沈雨泽划燃火柴，然后把火柴扔进了柴薪之间。
　　几秒钟之后，火柴熄灭，只剩下一段焦黑，可是柴薪却没有点燃的迹象。
　　沈雨泽皱眉，又划开一根火柴扔进去，可是直到第二根火柴熄灭，那些柴薪依旧安安静静。
　　沈雨泽起身：“我去找个打火机，火柴的火苗太小。”
　　陆平拉住他：“等等，你就算找打火机也没用，篝火不是这么点的。”
　　他就不该寄希望于沈雨泽，大少爷之前还觉得天然气是按下厨房开关就会有的，又怎么可能知道要如何引燃柴薪呢？
　　陆家几年前还在用老式的柴火灶，陆平从小就帮妈妈烧过灶了，区区篝火根本不在话下。
　　反正这里到处都是桔子树，陆平先去桔子树那里捡了几根树枝和一些树叶，把它们全部抱了回来。然后，它把那些易燃的树叶塞到柴薪的缝隙里，先借着火柴点燃树叶，再用树叶引燃树枝，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终于那些柴薪也燃烧起来了！
　　“看到没有？饭要一口口吃，火也要一步步点燃，哪有直接用火柴点木头的？”陆平说得头头是道，“这叫循序渐进，做事不能心急，你懂不懂？”
　　沈雨泽侧头望向身旁的男孩，那些跳舞的火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漂亮的暖橙色，显得暧昧而温柔。沈雨泽轻声附和：“嗯，确实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
　　温暖的火苗在晚霞里摇曳，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个凉风习习的夜晚，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陆平起身，去桌子那里取了一些食材过来。他们有篝火，最适合烤红薯和土豆了。他用树枝在堆起的篝火下面挖了一个小坑，把红薯和土豆浅浅埋进去，等着它们被篝火的温度烘熟。
　　除此之外，他还拿回来两种水果——柿子和桔子。
　　十一月也是柿子结果的季节。柿子树高大，而且结果极多，只要在门前栽上两棵，就够一家人吃一冬天了。守林人的小院子前也种了一颗柿子树，收了满满一筐。
　　椒江本地的柿子不论从个头还是形状上来看，都和帝都的完全不同。帝都的柿子都是“磨盘柿”，每个柿子比手掌都大，身材矮胖，沉甸甸压着坠手，在整个果实的侧面有一圈显眼的辙痕，首尾相连，像是把柿子横着一分为二，仿佛磨盘一样。而椒江这边的柿子都是本地的“长柿”，个头小巧，呈枣核型，色泽更偏红一些。
　　沈雨泽本来以为，陆平拿来柿子和桔子是要直接吃的，却没想到陆平居然用铁签子把它们串了起来，然后直接举到篝火上烤！
　　沈雨泽受到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吃到肉汤圆和甜豆花：“……柿子和桔子还能烤？”
　　“对啊，你们那边不吃烤柿子吗？”陆平晃了晃手里的签子，“烤柿烤柿，这可是个好彩头，多吃几个才能逢考必过！”
　　火焰滚烫，陆平颇有耐心，小心转动着签子，让柿子受热均匀。原本还有些硬的柿子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变得柔软，仿佛是一团将化未化的果冻，勾引着食客们去品尝。
　　不过几分钟的光景，柿子外面那一层薄薄的皮忽然一颤，直接崩裂，露出里面满是汁水的果肉。随着表皮开裂，柿子的甜香毫无保留的肆散而出。
　　“烤好了！”陆平大喜，烤好的第一只柿子他直接送到沈雨泽面前，催促他，“你快尝尝，特别甜！不过你要小心些，这个可烫了。”
　　沈雨泽接过那只烤柿，仔细观察起它。他以前不是没吃过烤熟的水果，在西餐里，经常用水果做各种派，比如苹果派、樱桃派、柿子派，但这么直接把柿子放在明火上烤，他还是第一次见。
　　长柿外表的皮非常薄，好似一层薄膜，现在已经完全翘了起来。他仔细撕掉最外层的皮，谨慎地咬下第一口——瞬间，他的整个口腔都被一股霸道的甜味占据了！
　　好烫，好甜，好香！
　　那甜味完全不讲道理，好似一颗甜蜜的炸弹，在沈雨泽最没有准备的那一刻，直接在他的舌尖上爆炸。软软的果肉轻轻一吮，便化为汁水，强行淌进了喉咙里。而且在甜味褪去后，并没有普通柿子的回涩。
　　从头到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甜。
　　看到沈雨泽讶异的表情，陆平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我推荐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吧？”
　　他们本地的长柿是最合适烤的品种，据说别的地方的柿子皮都很厚，即使烤了，也只会越烤越涩，不像长柿烤完之后更水润。
　　陆平手里的桔子也烤好了。不过烤桔子不用那样讲究，不用总是翻动，桔子皮厚，即使烤糊了，扒掉外面的表皮，里面依旧好吃。
　　被篝火加工过的桔子也甜甜的，汁水锁紧桔子瓣里，晚上吃两个，又润喉又能取暖。
　　“确实好吃。”沈雨泽吃完一个烤柿子，尤不满足，又扒了一只烤桔子。
　　暖融融的篝火旁，他们说着、笑着、分享着，不知不觉间，这段时间萦绕在他们之间的尴尬渐渐消散，他们再度回到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默契之中。
　　偶尔，当陆平给沈雨泽递东西时，他们的手指会触碰到彼此，只不过这次，陆平没有闪躲。
　　火光冉冉，在他们眸中跳着舞；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充实了他们原本空虚的灵魂与胃袋。
　　……
　　陆平一口气烤了不少水果，光靠他和沈雨泽两人是根本吃不完的。他拿盘子装好烤完的水果，又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红薯和土豆，起身给女生们送过去。
　　他们男生女生分工合作，女生们负责烤肉串和蔬菜串，刚才已经派人给他们送来好几种了。礼尚往来，陆平也要回礼才行。
　　陆平和其他女生都不熟，只认识陈妙妙、周跃和孟昕。陈妙妙不知道去哪儿了，周跃和孟昕站在角落，不知在聊些什么。
　　陆平端着食物走过去，夜风送来她们的低语。
　　“生日礼物……”
　　“蛋糕……”
　　“惊喜……”
　　陆平一愣，问：“生日？谁的生日？”
　　周跃和孟昕被突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周跃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陈妙妙不在身边，才舒了一口气。
　　“嘘！你别太大声——今天其实是妙妙的生日，她不想让大家破费，就没告诉大家今天是她生日。”周跃道，“但她的生日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我给她买了个生日蛋糕，就藏在守林人阿公的冰箱里，打算一会儿拿出来，给她一个惊喜。”
　　陆平这才知道，原来今天陈妙妙请这么多朋友一起来采摘，还有这层缘由。
　　孟昕说：“我也是几分钟之前才知道这件事的。”她来不及准备礼物，周跃问她，能不能表演一个节目？唱歌或者跳舞都可以。孟昕没什么架子，欣然同意，她刚刚就是在和周跃商量音乐伴奏的事情。
　　周跃又看向陆平：“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就不用再特地去通知你了——你们男生也出个节目吧！”
　　陆平立刻拒绝三连：“喂，你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你看我浑身上下像是有艺术细胞的人吗？我唱歌跑调，跳舞四肢不协调，讲笑话之前先把自己逗乐了……我真的没有节目。”
　　周跃：“那沈雨泽……”
　　“你想都不用想，”陆平摇头，“他是更不可能的了！”
　　见陆平拒绝的如此彻底，周跃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做什么了。
　　“不过，”陆平说，“虽然我不能出节目，但是我准备了礼物。”
　　幸亏他今天出门前，有听妈妈的话带上那两盒桔红糕当伴手礼，现在正好把它们当生日礼物送出去！而且还是他亲手做的呢，多有意义！
　　想到就做，陆平把手里的托盘交给孟昕，然后匆匆回到放书包的屋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背包。两盒包装精美的桔红糕安安稳稳地躺在陆平的书包最底层，经过一天的颠簸，一点都没压坏。
　　他掏出一支笔，大笔一挥，在桔红糕上写下了一串祝福语。
　　大意就是，祝陈妙妙同学貌美如花、学习进步、考中好大学、未来成为富婆blablablabla……
　　落款的地方龙飞凤舞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这些话，陆平正要把笔帽盖上，忽然又停住了。
　　没错，他是提前做好准备，有礼物可以送给陈妙妙……可是沈雨泽呢？陈雨泽原本不在受邀的阵列，今天是临时起意加入进来的。如果在陈妙妙的生日宴上，他即不送礼、也不表演节目，那别人会怎么看他，沈雨泽又会有多难堪啊。
　　想到这里，陆平决定，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再多填几个字。
　　——【送礼人：陆平&沈雨泽】
　　嗯，很好。
　　送礼物也要两个人一起送。
　　这才对嘛。


第67章 
　　陆平去送东西时， 沈雨泽一个人留在篝火旁看着火堆。刚刚吃烤柿子时，流出来的汁水淌了沈雨泽满手，干了之后有些黏腻， 他素来喜净，受不了手上黏糊糊的感觉，见篝火熊熊不需要多加照看， 他干脆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他从卫生间出来时， 恰巧听到几个女生在商量给陈妙妙的生日礼物要什么时候拿出来。
　　“我觉得， 还是不要一个人一个人送了。”一个女生说， “你看， 有的人提前知道今天是妙妙的生日， 准备了礼物；有人不知道，是空手来的。如果当着大家面一个一个送礼物的话，没有准备礼物的人多尴尬呀！就算妙妙觉得无所谓， 当事人心里也不舒服。”
　　“那怎么办啊， 我们费心准备了礼物， 总要送出去的。”
　　“不如咱们把所有礼物统一交给一个人，让那个人当代表送出去。所有礼物混在一起，写上名字，妙妙回家拿去拆，就不会尴尬了。”
　　“说得对！还是你聪明， 那咱们把礼物交给谁啊？”
　　“交给孟昕吧， 孟昕一会儿还要唱歌呢， 唱完歌送礼物， 多合适呀！”
　　听到她们的聊天， 沈雨泽才得知今天居然是陈妙妙的生日。
　　他想了想，给等候在山下的司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沈雨泽开门见山地问， 车上有没有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可以拿来送人的。
　　一般来讲，商务车上都会提前备好价位适中的礼物，这样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就可以应急，不用再临时购买。
　　“有的。”司机毕恭毕敬地说，“后备箱里有六瓶茅台、三条软中华、两罐茶叶、还有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沈雨泽：“……”
　　呃，茅台、中华、茶叶，这些东西不论哪个都不适合送给十七岁的小姑娘当生日礼物。
　　实在没得选了。
　　“就那支钢笔吧，你立刻送上来，我有用。”
　　几分钟后，司机便把那支钢笔送到了沈雨泽手里。
　　这支钢笔外表简洁流畅，是中性款，不论什么年龄、什么性别都可以使用，送给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算得上一份中规中矩的礼物。
　　沈雨泽拿到笔后，在礼盒背面写上了简略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
　　【沈，陆】
　　他想，陆平一定不知道今天是陈妙妙的生日，若是知道的话，陆平不会不提前告诉自己，所以沈雨泽干脆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这样陆平就不用再破费了。
　　沈雨泽拿着钢笔去找孟昕，把包装好的礼物交给了她：“我听说，所有人的礼物都送到你这里是吗？”
　　孟昕点了点头。
　　“这个礼物算是我和陆平一起送的。”
　　“咦？”孟昕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沈雨泽，你和陆平在搞什么？送个生日礼物而已，还要联名两次？”
　　沈雨泽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孟昕从身旁的塑料袋里取出两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这是刚刚陆平送过来的，喏，你看上面的署名。”
　　沈雨泽定睛一看，只见在其中一个小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行字。
　　【祝妙妙屋的主人陈妙妙同学：追的明星永远不塌房、看的小说永远不坑、萌的CP都是绝美爱情！祝你考入理想的大学，早日继承家业，成为椒江女首富！】
　　【送礼人：陆平&沈雨泽】
　　最下面还有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望着那个随手画出来的可爱笑脸，沈雨泽心中一动，不自觉也提起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沈雨泽拿起盒子，轻轻晃了晃，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桔红糕，我们这里的一种小吃。”孟昕说，“陆平说是他亲手做的，做了两盒呢，”
　　居然是平平亲手做的……沈雨泽手指停在盒子上，不舍得放手了。
　　孟昕察言观色，问：“你和陆平和好了？”
　　“……为什么这么问？”
　　“就当是女孩子的第六感吧，”孟昕莞尔：“今天下午，他看到你从车上下来时，他的表情好奇怪，简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恨不得调头就走……我猜你俩肯定吵架了。没想到刚刚他送礼物来的时候，署名居然是你们两个的名字，而你送过来的礼物也是你俩的名字——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沈雨泽摇摇头：“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们没有和好。”
　　“诶……？”
　　“——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不好’过。”沈雨泽把那支价值四位数的钢笔推到孟昕面前，换走一盒桔红糕，眼里的笑意一闪即逝，“既然是两盒，这盒我就拿走了。”
　　“？？？”孟昕目瞪口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雨泽这家伙居然是这种性格啊！
　　……
　　沈雨泽拿着一盒桔红糕回到了篝火旁，而这时的陆平已经蹲在篝火旁边，开始吃烤鱿鱼了。
　　“你去哪儿了？快快快，烤串都要凉了，你趁热吃。海鲜你吃不了，我就替你解决了，别谢我！”哪个生活在沿海城市的人不喜欢吃海鲜？陆平太喜欢吃鱿鱼了，嘴角都沾满了蘸料，他边吃边招呼沈雨泽，“烤柿子烤桔子不顶饱，还是要吃肉……等等，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沈雨泽没有藏着掖着，把他从孟昕那里带回来的桔红糕在陆平面前摇了摇，故意问：“桔红糕，你要不要吃？”
　　“……………………”陆平看到那眼熟的包装，震惊道，“沈雨泽，你真不要脸！”
　　“谢谢。”沈雨泽谦逊地说，“我会再接再厉的。”
　　沈雨泽重新坐回到陆平身旁，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用一支万宝龙钢笔换回了这盒桔红糕。
　　陆平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就只有沈雨泽才能做出把一支数千元的钢笔和一盒不值钱的小零嘴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事情了。
　　沈雨泽拿回来的这盒桔红糕是带夹心的，外层是橘红色的，带着陈皮的味道，里面加了薄荷膏，小小一粒还不到指甲那么大，带着糯米独有的韧性。
　　沈雨泽吃了一颗，糯米很软，有些粘牙，他吃得很慢。
　　每次陆平做了什么新吃食，沈雨泽都会认真品尝，在陆平面前，沈雨泽的挑食毛病好像也消失了。
　　陆平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还不错。”沈雨泽沉吟一会儿，吐出一句话，“……就是有点像儿童牙膏。”
　　陆平：“……”
　　这桔红糕里又有桔子味，又有薄荷味，若说是儿童牙膏，确实没错。
　　陆平不高兴了，唬着脸说：“不吃你就还我。”
　　沈雨泽当然不肯还——儿童牙膏怎么了，平平就算真让他吃儿童牙膏他也吃啊！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今晚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周跃捂着陈妙妙的眼睛，把她带到了篝火旁，沈雨泽和陆平拿出提前藏好的蛋糕，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蛋糕是周跃定的，完全符合陈妙妙的审美：蛋糕主体是**双色，上面用翻糖做了一个丸子头齐头帘的女孩子，实在少女心十足。
　　陈妙妙感动得嘤嘤嘤直哭，眼泪鼻涕一起淌。
　　周跃手里举着相机，警告她：“不准哭，哭了就不上镜了！”
　　“不上镜”这几个字十分有效，陈妙妙赶快收了眼泪，红着眼睛捧起蛋糕，摆出好看的姿势拍照。
　　待许完愿、拍完照、分完蛋糕，大家蠢蠢欲动地玩起奶油大战。女孩子们手指抹了奶油，互相涂在脸上，寿星更是玩疯了，举着满手的奶油四处乱窜，看谁脸上不够多，就要糊上去一层。
　　她一眼瞧见沈雨泽站在人群外，少年脸上干干净净，一丁点奶油都瞧不见。
　　她顿时雄心大起，挥舞着双手冲上去，势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结果她跑到沈雨泽面前后，才猛然想起沈雨泽的“赫赫威名”，她冷不禁对上沈雨泽的视线，顿时浑身一抖，不敢造次了。
　　“陈妙妙，你确定要这么做？”沈雨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满手的奶油，语带警告。
　　“呃……”陈妙妙迟疑了。
　　可就在她很想转身逃走的那一秒，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扑了上来，猛地抱住沈雨泽的肩膀，大声冲陈妙妙喊：“妙妙快来！我抓住他了！！”
　　抱住沈雨泽的那个男孩，鼻尖、额头都被抹了好几缕奶油，就连嘴角都沾上了一些。他四肢并用几乎攀在了沈雨泽身上，大声鼓动着周围的其他女生：“别愣着了，事不宜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是过错！”
　　沈雨泽：“喂，你——”
　　话没说完，陆平已经踮起脚尖，把脸颊贴了过来。他脸上的奶油很多，直接蹭了一半在沈雨泽的脸上，肌肤相贴时，脸上的热度甚至要把那些奶油融化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亲密，可是在此时此刻，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陆平的笑容是奶油味的，现在，他把沈雨泽也“传染”了。
　　在他的鼓动下，陈妙妙鼓起勇气冲过来，在沈雨泽脸上留下一道奶油，接着，孟昕、周跃、还有班里的其他女生，也凑过来给他留下了一点纪念。
　　拜托，除了今晚之外，她们还有什么机会摸到校草的脸啊？！
　　不过，大家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了，每个人的奶油只沾了一点点。当女生大部队撤去后，沈雨泽脸上的奶油寥寥无几，不仅没有影响他的颜值，反而让他多了一份随性不羁。
　　“她们偏心也偏的太明显了吧。”陆平哀嚎，“她们抹的我满脸都是，怎么对你就这么温柔？”
　　沈雨泽想了想：“可能因为我长得很好看，她们不忍心下手吧。”
　　陆平：“……呃，你可以不那么诚实的。”
　　沈雨泽笑起来：“我们平平也好看。”
　　陆平：“……要不然，你还是继续诚实吧。”
　　见他不信，沈雨泽又郑重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真话。”
　　陆平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对自己的长相有充分的认知，说好听了是清秀干净，说得直白点那就是普普通通，如果沈雨泽真觉得他长得好看，那一定是因为沈雨泽眼里安装了对自己超级无敌美颜磨皮大眼立体滤镜。
　　或者说——@#％*￥％&眼里出西施。
　　（@#％*￥％&已被陆平自动消音）
　　蛋糕上的奶油几乎全被这群小朋友用来玩了，剩下的蛋糕胚，十几个人一人切了一小角，刚好用来中和一下胃里的肉。
　　吃完蛋糕，孟昕代表大家唱了一首歌、还送上了所有人的礼物，陈妙妙又开心到嘤嘤嘤了，哭得直打嗝。
　　玩够了，大家轮流去卫生间洗了脸，他们打闹时很有分寸，只抹了脸和手，没有往头发上抹，只要多洗几遍就能擦干净。
　　站在洗脸池前，陆平看着自己满脸的奶油，不无可惜：“忽然觉得好浪费啊……这个牌子的蛋糕我听过，可贵了，据说用的都是很好的奶油。”
　　他抱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想法，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角的奶油。殷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卷起奶油抿入唇中，果然入口即化。
　　“！！！”陆平惊叹，“好吃诶！这个奶油一点都不甜！”
　　——“不甜”，这是华夏人民对一道甜品的最高赞扬。
　　“真的？”沈雨泽站在陆平身旁，他看着镜中男孩在吃到美食后开心到摇头晃脑的样子，问，“真的不甜？”
　　陆平猛点头：“真的！不信你尝尝！”
　　“好。”
　　于是沈雨泽伸出手，出乎意料地刮了一下陆平圆润的鼻尖。他的指尖沾上了一抹奶油，然后送到自己嘴边，启唇品尝。
　　“——我倒是觉得很甜。”沈雨泽心情很好地评价。
　　陆平：“……………………”
　　他整个人的温度直线上升，就算是奶油也遮不住脸上的颜色：“沈雨泽，我让你尝自己脸上的奶油，没让你尝我脸上的奶油！！！”
　　“有什么区别吗？”沈雨泽一脸正直，“既然都是同一个蛋糕上的奶油，你脸上的和我脸上的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陆平羞恼交加：“照你这么说，既然都是同一家银行的钱，你卡上的和我卡上的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对啊。”沈雨泽点头，“你这么想没错。”
　　陆平：“？？？”
　　沈雨泽微微一笑：“平平想要我的资产清单吗？不过现在还在信托那里，要等成年后才能给你。”
　　陆平：“……”
　　这个该死的有钱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
　　这场烧烤生日会并没有持续到很晚，从七点半开始，几个女生陆陆续续接到家里的电话，询问她们什么时候到家、需不需要家长来接。毕竟她们还是高中生呢，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在外面玩到这么晚，家长担心也是必然的。
　　八点刚过，准备的食材就被少男少女们一扫而空了。他们都很自觉，把遗留下来的垃圾装好，又把篝火熄灭，没有给这里留下一点垃圾。
　　今天的采摘活动他们不仅每个人都收获了二三十斤的桔子，还拍了美照、吃了烧烤、切了蛋糕，足够发一条九宫格朋友圈了！
　　陈妙妙作为小寿星，心情最是灿烂，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早上的时候，陈家的司机开小巴车去接陈妙妙的朋友，晚上当然也要用同样的方法送她们回南岸。
　　唯一的问题在于，陆平要怎么办。
　　陈妙妙知道陆平家就在北岸，早上是坐公交车直接过来的。她问：“陆平，现在这么晚了，还有回你家的公交车吗？”
　　陆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他之前也没想到会玩到这么晚，没有查末班车的时间。
　　沈雨泽直接开口：“没关系，我送他。”
　　陈妙妙也没多想，反正陆平和沈雨泽一向要好，而且沈雨泽有私家车，送陆平回家只是顺路的事情。
　　众人告了别，约好周一学校再见。
　　从涌泉山到陆平家不算远，十五公里左右，白天坐公交车需要四十五分钟，晚上车少，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他们下了山，沿着堤岸一路向东。一路上车流很少，窗外也不像南岸那样车水马龙，陆平降下车窗，听江浪拍打在堤岸上的声音。
　　十一月的晚上只有十度左右，江边还要再冷上几度，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独有的腥味，这是陆平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但对于生活在帝都的沈雨泽来说，这个味道陌生而奇特。
　　“说起来，你的生日会是什么样子？”陆平好奇地问，“你的生日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在豪宅里开舞会，大家都穿着燕尾服和礼服裙，礼物都是一山一山的？”
　　“……差不多吧。”沈雨泽语气没什么起伏，兴趣缺缺，“很无聊，非常无聊。所谓的生日会，不过是长辈找个理由社交而已。”
　　沈雨泽每年生日时，邓虹都会大操大办，借机和圈内的其他太太打好关系。但沈国宁工作忙，经常缺席，沈雨泽的大哥大姐更是从来没对他说过“生日快乐”。随着长大，沈雨泽渐渐对生日没有了任何期待，那个日期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历又翻过了一页罢了。
　　今天这场都是同龄人参加的、亲手升起篝火烧烤、肆意往同伴脸上抹奶油的生日会，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体验。
　　沈雨泽问陆平：“你的生日呢，是不是和陈妙妙的生日一样？请一群朋友来，很热闹？”
　　陆平摇头：“我的生日都是和家人一起过，每年都是一碗海鲜长寿面外加一块红糖洋糕，没什么特殊的，不过说起过生日，我有个印象很深刻的事情。”
　　“什么事？”
　　“我六七岁的时候，南岸开了第一家肯德基，那时候安安还没有出生，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班里同学都去过肯德基了，就我没去过，我就求我爸妈带我去。说出来你都不信——肯德基人山人海的，买个汉堡要排队一两个小时，比现在的网红店还夸张。”
　　沈雨泽有些惊讶，一个快餐店居然也会排队？
　　沈雨泽问：“然后呢？”
　　“我们排了一个小时，终于走进了店里。那家店面积很大，中间是一个大长台，我震惊地发现，居然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在那里过生日。”
　　陆平到现在还能想起那时的震撼与艳羡：那个女孩子像是小公主一样，穿着粉色的长裙，头上带着金色的皇冠，长桌旁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小朋友，家长们站在小朋友们身边，一起拍手唱着生日歌。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整套汉堡套餐，包括汉堡、薯条、鸡块、冰激凌圣代和一大杯可乐。肯德基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做游戏、唱歌、剪纸，墙上贴着生日快乐的海报，几乎每个走进店里的小朋友，都会向那一桌投去羡慕的眼光。
　　有家长立刻去问店员，在肯德基包场过生日要花多少钱。
　　陆平已经不记得包场要多少钱了，他只记得，当爸妈领着他走到柜台前，看到菜单上的套餐价格后，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最后只给儿子买了一套，他们说不饿，只吃了几根薯条。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太搞笑也太幼稚了，在肯德基过生日，也就只有七岁的小朋友会觉得‘哇塞好棒啊！’。”陆平一边说一边笑，“可那时候的羡慕是真的，觉得贵也是真的。现在倒是吃得起了，但要是真的在那里过生日，又觉得太丢脸了。”
　　陆平叙述这些回忆时，沈雨泽一直静静听着。
　　这些都是沈雨泽无法参与的过去。它们就像是沉在河底的宝藏，被海浪带上了岸，别人觉得它们都是无聊又暗沉的砂砾，可在沈雨泽眼中却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没什么丢脸的。”沈雨泽道，“我在国外时，曾经见过在麦当劳里结婚的人。”
　　“结婚？”
　　“对，穿着婚纱的新娘，穿着西装的新郎，还有他们各自的伴郎伴娘……以及他们的家人，围在两张长桌旁吃汉堡包。”
　　“……不可思议。”这是陆平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居然在快餐店里结婚。”
　　“你如果看到那个场景，你不会觉得他们丢脸，”沈雨泽看着陆平的眼睛，低声道，“你只会觉得，那是两个同样有趣的灵魂，他们相爱了。”
　　纯真、幼稚、童趣、孩子气……在你爱的人眼里，你的这些特质是那样美好。不管是肯德基还是麦当劳，或者是这世界上任何一家快餐店，只要有爱，有一个可以陪你犯傻的人，又有什么丢脸可言呢？
　　沈雨泽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陆平半是警惕半是玩笑：“你不会真的要在肯德基给我过生日吧？”
　　“有什么不行的？”
　　“……”陆平想了想，确实还蛮期待的，“我的生日在八月初五，我们这里都是过农历的，还有很久呢。”
　　确实太久了，隔着大半年呢。
　　陆平问：“那你呢，你生日是几号？”
　　“1月22日，是阳历。”
　　“咦，我还以为你是夏天出生的呢，你之前说你出生那天下了大雨。”
　　沈雨泽没想到陆平记得这么清楚：“我不是在帝都出生的，当时在港城，一月份也会下雨。”
　　陆平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去查日历：“1月22日应该已经放寒假了，也不知道明年的春节是什么时候，要是你的生日能一起过就好了，我可以给你煮长寿面，再买一块红糖洋糕……啊！”
　　“怎么了？”
　　陆平惊讶地指着手机上的日期：“沈雨泽，你的生日居然赶上明年的大年初一诶！”
　　如果是春节的话……那沈雨泽是必然要回到沈家大宅，和他的家人一起度过的。
　　想到这里，陆平未免有些沮丧。
　　不过，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来：“没关系，我可以提前给你过生日！”
　　沈雨泽：“从1月22日，提前到1月21日？”
　　虽然说除夕往来两城有些艰难，但只要时间上安排得当，也是可以拼一拼的。
　　谁想，陆平摇摇头：“不是，是从1月22日，提到12月22日！”
　　沈雨泽：“………………提一个月？”
　　陆平狡黠地笑了起来：“你有福啦，12月22日可是冬至，在我们椒江，冬至日可是个大日子呢！”
　　听到他的话，虽然距离冬至还有整整一个月，但是沈雨泽已经提前期待起来了。
　　……
　　在经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后，卡宴车拐进熟悉的小巷，停在了陆平家门口。
　　司机打开后备箱，帮陆平搬出了那一箱二十多斤的涌泉蜜桔。
　　“用不用给你留一点？”陆平问沈雨泽，“你居然空着手回来，一颗都没摘！”
　　“不用了。”沈雨泽举起手里的桔红糕，“我有你亲手做的儿童牙膏。”
　　陆平：“…………”
　　他下了车，重重甩上车门，头也不回的走进家里。
　　亏他还想给沈雨泽过生日呢，这家伙居然嘲笑他的手艺！╭（╯^╰）╮哼！


第68章 
　　新的一周到来了。
　　周一时， 陈妙妙带了整整五大箱的桔子来到学校。其中三箱送到了教师办公室，请老师们收下，剩下的两箱拿到班里， 给每个同学桌上都放了五个，当做她生日送给大家的礼物。
　　班长酸溜溜地说：“陈妙妙你可真‘大方’，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周六的时候你请了不少朋友去你家摘桔子， 一人摘一箱呢；轮到我们这些‘普通同学’， 一人只有五个。”
　　陈妙妙才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呢：“吃不吃？不吃还我。”
　　班长：“吃吃吃。”
　　免费的桔子干嘛不吃？
　　而且这么大个头的涌泉蜜桔， 市场上要卖六七块一斤呢， 不吃是傻子。
　　陈妙妙回到座位， 陆平小声同她讲：“要我说，你的桔子就不该给他，他拿了东西还挑三拣四， 纯属浪费粮食。”
　　陈妙妙倒是无所谓：“那么多桔子， 不摘下来就烂在树上了， 就当他是厨余垃圾回收桶，多吃点，刚好堵住他的嘴巴。”
　　陆平义正辞严：“你别这样，怎么能说班长是厨余垃圾回收桶呢？”
　　“？”
　　“他明明是有害垃圾回收桶啊！”
　　两人叽叽咯咯的笑了起来。
　　陈妙妙这个周末过得很滋润，因为是她生日， 妈妈就没逼着她补课， 让她在家好好休息了一天。
　　她是独生女， 家里又是开厂做生意的， 故而爸妈很宠她。当初中考时， 她的成绩距离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差的很远，她爸爸花了大笔赞助费， 才把她送进了一中的大门。可惜陈妙妙确实不是学习那块料，即使有名师教导，成绩一直没什么起色。用一句话概括她家里的情况，那就是：不提成绩，父慈女孝；提起成绩，鸡飞狗跳。
　　陈妙妙神神秘秘地说：“陆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你之前，我只告诉了周跃，所以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准告诉别人哦！”
　　陆平在嘴巴前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陈妙妙：“我可能要转学了。”
　　“？？？”陆平惊讶，“你要转学？转去哪里？一中已经是咱们市最好的学校了，老师都是特级教师——你不会要去实验中学吧？”
　　“不是，我要去省会了。”陈妙妙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落寞，“我的成绩你也看到了……我生日那天，你们走后，我妈就跟我说，估计我们家就没遗传读书的基因，走高考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她和周围的亲戚朋友打听了一下，打算把我送去国外念大学。”
　　现在他们已经高二了，她爸妈决定，下学期就给她办转学，去省会读国际高中，高二不行的话，就留级一年读高一。砸个几百万下去，怎么也要把女儿送出国镀镀金。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陆平受到的冲击力不比她这个当事人小。一想到自己能够见到陈妙妙的时间所剩不多，未来就要远隔重洋，他的心情也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弄得有些伤感。
　　陆平郑重地说：“妙妙，恭喜你。”
　　陈妙妙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但很快那丝阴霾就被她自己驱散了。
　　她扬起笑脸，双手拖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说：“不知道我能去哪个国家呢。我不想去加拿大，那里太冷了，澳大利亚也不行，和国内季节反的，我不想圣诞节看不到雪。还是去欧洲吧，可以趁着读书的机会去旅游！”
　　出国念书啊，这种事情陆平有所耳闻，但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中。他对留学生活的所有想象，全部来源于partner上偶然刷到的留学生的日常，课堂上各种肤色的人种，食堂里各种不熟悉的菜肴，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组作业……很充实，很有趣，也很遥远。
　　几个月前的陆平还会羡慕这样的生活，但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坦然送出祝福了。
　　陈妙妙说：“我就是有点担心，自己没办法融入到新学校里去。”
　　“不会的，”陆平安慰她，“你性格这么好，不管去哪里肯定都能很快交到朋友的。”
　　“我说的不是交友，是学习！哎，我妈给我要了几本那边的教材，全英文的，读也读不懂。”陈妙妙叹气，“要不然沈雨泽的英文好呢，我听说他以前就是念国际学校的！”
　　陆平点了点头。
　　“不过好奇怪啊……”陈妙妙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他以前读国际学校，现在却转学来咱们这里读普通高中，那他未来还出不出国啊？”
　　陆平：“……”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住了。
　　陈妙妙继续说：“他那么有钱，大学肯定是要出国念的吧！要不然当初为什么要读国际学校呢？可这样就说不通了啊，他就算要转学，按理说也应该是从帝都的国际学校转到咱们省会的国际学校吧，怎么会来咱们高中？陆平，沈雨泽有没有和你讲过，他当初究竟为什么转学，未来打算去哪里念书啊？”
　　“……”陆平怔怔地回答，“没有。”
　　确实没有。
　　仔细想想，沈雨泽的出现就像是一团迷。远在帝都的他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成为了陆平的同桌。
　　沈雨泽究竟为何而来，以后又要去哪里？
　　若沈雨泽真去了国外，而陆平留在国内，那他们以后还能继续联系吗？
　　陆平原本以为，他对沈雨泽已经知晓够多了。他是唯一一个去过沈雨泽家里的人，他是唯一一个请沈雨泽来自己家做客的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沈雨泽复杂家庭关系的人……他和沈雨泽留下了许许多多真挚璀璨的回忆，让他们贴得很近很近。
　　但是——直到现在陆平才发现，沈雨泽好像只给他敞开了一条窄小的通道，顺着那条通道一路走下去，确实能够触及到沈雨泽的心底。但是通道外的世界呢，那里有什么？
　　在沈雨泽的内心深处，还有许许多多的秘密藏在陆平看不到的角落。
　　因为陈妙妙的一席无心之言，陆平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周一上午有升旗仪式，各班级列队站在操场里，陆平和沈雨泽刚好站在一排。
　　主席台上，卤蛋校长又在长篇累牍的念稿子，下面的同学听得昏昏欲睡，早就开起了小差。
　　陆平悄悄侧头观察沈雨泽，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没想到还是被沈雨泽抓住了。
　　沈雨泽挑眉：“怎么一直偷看我？”
　　“我哪有！”陆平忙说，“我这是……我这是光明正大的看你。”
　　沈雨泽轻笑出声。
　　沈雨泽问：“所以你为什么一直光明正大的看我？”
　　“呃，我有件事想问你……”陆平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读国际学校吗，为什么要转来我们普通高中呢？”
　　“一中怎么能算普通高中呢。”沈雨泽狡猾地回答，“一中可是重点高中呢。”
　　陆平：“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着急，“我们学语数外史地政，可是国际高中学的都是雅思托福，未来还要拿着SAT和ACT的成绩申请国外大学……”
　　“不错啊，居然连SAT和ACT都知道。”沈雨泽揶揄道，“还以为你是个小土包子呢。”
　　“喂，别瞧不起人了！”陆平气鼓鼓地说，“陈妙妙要转学去国际学校了，她提前拿到了课本，说老师教的都是美国高考的内容。”
　　“她要转学了？什么时候？”
　　“下个学期。”
　　“她只告诉了你？”
　　“没有，她还告诉了周跃……你是第四个知道的人。”陆平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他答应陈妙妙不乱说的，结果还是稀里糊涂地告诉了沈雨泽。
　　不过沈雨泽嘴巴严，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都在讨论陈妙妙转学的事情，直到班主任走到他们身后，重重的咳嗽一声提醒他们，他们才收声住嘴。
　　陆平立刻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站好。
　　等到班主任走了，陆平才松懈而来。而这时，升旗仪式也结束了。
　　……等等！
　　陆平忽然意识到，他的问题沈雨泽根本没有回答，而是被对方巧妙地岔了过去。
　　从始至终，沈雨泽一直把控着聊天的节奏，在带着陆平兜圈子。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
　　周三的午休时间，陆平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右手机械性地往嘴里刨着饭，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明明周末的时候他还在计划要怎么给沈雨泽庆祝十八岁生日，可是现在他却被纷乱的思绪裹挟了。
　　之前陆平曾经和沈雨泽讲过，自己未来想要开一家连锁餐厅，把椒江的小吃推广到全国各地时。可是沈雨泽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他未来要做什么。
　　陆平不知道沈雨泽究竟要继承家业，还是要出国念书？
　　是沈雨泽忘了告诉他吗？
　　还是……故意隐瞒呢？
　　陆平越是深想，越是觉得沈雨泽身上满是谜团。就连沈雨泽的转学，现在看来也是疑云重重……这实际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沈雨泽面前，大声质问他：“沈雨泽，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但他没底气这样做。
　　——因为陆平才是那个藏着最大秘密的人。
　　想到这里，陆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社交软件。
　　【系统提醒：尊敬的用户@fake-diamond，您的账号注销申请已提交。系统处理时间为十个工作日，在此期间您可随时撤销申请。】
　　【剩余时间：2天11小时35分钟04秒】
　　猩红色的提醒文字就高挂在账号最顶端，每一秒，数字都在一点点往下缩减。
　　陆平盯着那串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自从他决定注销账号以后，他就再没有发布任何一条新消息。后台里塞满了粉丝的问候，很多人好奇他为什么不更新了。
　　陆平考虑过，要不要正式发一条动态和粉丝道别，理由并不难找，他可以说自己未来要专心学业。但思来想去，他决定就这样静悄悄地消失在互联网的世界里。
　　只要@fake-diamond还存在一日，他和沈雨泽之间就注定隔了一层障碍；只有当这些谎言都消失了，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沈雨泽面前，以平等的身份和他交往。
　　偶尔午夜梦回，陆平也曾出现一个冒险的想法：要不然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沈雨泽吧，把一切的错误和盘托出，让沈雨泽去审判。
　　可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有些错误可以纠正，有些错误没办法纠正。
　　虚假的钻石最终还是要变回玻璃。
　　只不过这一次，陆平开始正视身为玻璃的自己。
　　玻璃有什么不好？
　　干净，平整，方正——这才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陆平看着屏幕上的软件，思绪飘啊飘啊，越飘越远，甚至没有注意到餐桌对面多了一道人影。
　　“陆平……陆平！”孟昕一手端着餐盘，一手在他面前猛晃，“陆平，别玩手机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陆平猛地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惊醒。他抬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孟昕，表情羞赧：“不好意思啊学姐，我在发呆……”
　　孟昕笑笑：“对面有人吗？能拼个桌吗？”
　　“可以的。”陆平边说边收起了手机。
　　午餐时食堂人太多，孟昕找不到位子，看到陆平对面有空位，便过来拼桌。
　　经过之前的几次交流，孟昕和陆平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陆平在她面前不会太过拘谨。
　　两人边吃边聊。
　　孟昕问：“沈雨泽呢？你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在食堂？”
　　陆平回答：“他今天回家吃饭了……他家里有人做饭。”
　　“真好。”孟昕羡慕极了，高三学生强制住校，她每天吃食堂都要吃吐了。“对了陆平，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
　　“学校后门的那只大黑猫，你还记得吧？”孟昕咳嗽一声，“就是上次追老鼠结果让你摔到尾椎的那只猫，我记得你说过，你之前有喂过它？”
　　陆平点了点头：“嗯，当然记得。”
　　孟昕紧张地问：“你知道那只猫去哪儿了吗？我都快一个月没见到它了！自从上次刮台风之后，它就消失了……我有点担心它。”
　　陆平没想到她居然会打听招财的消息，忙说：“学姐你别担心，招财——就是那只黑猫的名字——它很好，它现在已经做公公了！”
　　他三言两语给孟昕讲述了一番“台风天夜宿学校抓鬼却抓到一只猫”的故事，听得孟昕连声惊叹。
　　“女厕所闹鬼的事情我有听说过，当时传得可玄乎了，就连我们高三的都很害怕；后来听说高二两个男生把女厕所拆了，大家都在猜是哪两个勇士，没想到是你和沈雨泽。”孟昕又觉得佩服，又觉得好笑，“谁能想到闹鬼的罪魁祸首，居然是一只猫！”
　　孟昕又问：“那招财现在在哪里呢？”
　　“它现在还寄养在宠物医院，尾巴的伤养好了，绝育也做完了，其实早该出院了……只不过，我和沈雨泽还没有商量好接下来该怎么办，沈雨泽想把它放归，我想给它找个领养人，但一直没有找到。”
　　总寄养在宠物医院也不是办法。毕竟宠物医院能够给猫咪提供的空间太小了。猫笼只有半立方大小，即使吃穿不愁，但对于生**自由的招财来说，它还是更需要能够自由跑酷的空间。
　　听到这里，孟昕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领养它，可以吗？”
　　“咦？”
　　“我家里人都很喜欢猫，之前家中也养过猫，后来猫咪年纪大了就离开我们了。我现在住校，未来还要去其他城市念书，一走就是好几年，爸妈在家太孤单，我想给他们找个伴儿，陪陪他们。我很喜欢招财，觉得它很可爱，我想领养它。”孟昕条理清楚地说，“当然，你们垫付的治疗费用和绝育费用我来承担……”
　　陆平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能给招财找到这么好的铲屎官！孟学姐的人品他信得过，如果她可以领养招财的话，那陆平就可以放心了。
　　陆平喜出望外：“太好了，我下午和沈雨泽商量一下，如果他没有意见的话，我们就把旺财托付给你了。”
　　“他才不敢有意见呢。”孟昕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他还欠着我一个人情呢。”
　　陆平：“……？”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去涌泉山采摘时，孟昕说过沈雨泽是她邀请来的，上山期间两人也一直在低声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光是回忆起那个场景，陆平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是吃了一颗好酸、好酸、好酸的柠檬，让他一直从心底酸到舌尖。
　　陆平握住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低声问：“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人情吗？”
　　“咦，他没和你说吗？”孟昕快人快语，“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学籍不在椒江，所以来询问我异地高考的事情。他还问了我除了按部就班的高考以外，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读国内的大学，比如保送啊、艺考啊、竞赛啊什么的……我听他的意思，他是想要留在这里读完高中的。”
　　陆平：“！！！”
　　在那一刻，陆平心底的酸意如潮水般褪去，在转瞬间化为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甜。
　　比街边小店里的牛奶桃胶还要甜，比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桔子还要甜，比过生日时的红糖洋糕还要甜……
　　这是陆平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尝过的甜。


第69章 
　　陆平在短短几天之内， 感受到了坐云霄飞车的滋味。
　　原来，当他还在担心沈雨泽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转学离开时，沈雨泽已经在为留下来做准备了。
　　光是想到他们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下去， 陆平就开心到走路都想蹦起来。至于高考之后怎么办……他当然要努力学习，拼尽全力考帝都的大学啊。当然，如果沈雨泽想去其他城市的话， 他也奉陪到底。
　　陆平暂时还没有发觉， 他这种想法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夫唱夫随”。
　　总之， 现在的陆平很高兴， 非常高兴， 超级无敌高兴！
　　若不是地心引力在他身上还有几分作用的话， 这时的他应该早就轻飘飘的飞到天上去了。
　　下午上课时，陆平在笑，老师宣布临时随堂小考， 其他同学连声哀叹， 唯有陆平边做题边露出神秘的微笑；陈妙妙以为他成竹在胸， 偷偷瞄他的考卷，结果被老师抓到，被罚写一千字的检查。
　　放学回家时，陆平在笑，跨江大桥上堵车堵的望不见头， 陆平却对着一动不动的车流笑出声；原本焦急回家的社畜们纷纷向他投来钦佩的目光， 心想：他明明是个高中生， 定力却比成年人还要好， 真应该向他看齐。
　　就连晚上吃饭时， 陆平依旧在笑。他捧着碗，一边吃东西， 一边情不自禁地笑。
　　饭桌旁，陆爸陆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妈：“儿子这是怎么了？”
　　陆爸：“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师表扬了？”
　　陆妈：“我看不像……”
　　陆爸：“难道是学习压力太大，用笑来抒发压力？”
　　陆妈：“啊？那不应该是哭吗？”
　　陆爸：“笑比哭好。我们平平是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的！”
　　夫妻俩的低声唠叨，神游天外的陆平没有听到，反而全落在了小女儿安安耳朵里。
　　安安只听懂一半：哥哥压力太大了！
　　于是，懂事的安安从菜里挑出一大块（她不吃的肥）肉，放在了哥哥的碗里。不管哥哥心情如何，多吃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这顿晚饭，陆平吃到肚圆，他揉了揉肚子，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本想小憩一会儿，但他只要一合上眼睛，脑海里就响起孟昕的话——“沈雨泽要留在这里读完高中！”
　　他哪里睡得着？
　　这不得连夜做五张数学卷子，好好助助兴吗？
　　想到就做，陆平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开始奋笔疾书。他的头脑无比清醒，从来没有做题效率这么高过。
　　直到手机响起，才让他从做题家的状态中脱离。
　　打来电话的正是沈雨泽。
　　陆平接起电话：“喂？有什么事？”
　　电话那端传来少年的轻笑：“没事就不能找你？”
　　陆平正直地说：“可以找我，但不要在我做题的时候找我！”
　　沈雨泽问：“做题？我以为你的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
　　“身为一个高二学生，怎么能满足于老师上课留的作业？”陆平当即表示，“沈雨泽，既然你已经确定要留在椒江念书，你更不能松懈啊！你没有高一的基础，难道每次都靠逃考试吗？”
　　“你已经知道我打算留在椒江了？”沈雨泽有些意外。
　　“嗯，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孟昕学姐，她和我讲的。”说起这件事情，陆平就有些不高兴了，“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让我平白猜来猜去。”
　　“现在事情还没有最终确定，我担心中途会有什么变故。你也知道，我家里的关系很复杂……”沈雨泽声音低下去，“我怕提前告诉你，若是最后不能成功，只会让你白开心一场。”
　　他做事喜欢准备周全再动手，唯有转学来椒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冲动行事。
　　“白开心也没关系啊，”陆平手里的笔在卷子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重点在于，你如果提前告诉我，我可以陪你经历这段过程……就算是白开心，两个人白开心，也比一个人白开心要好吧。”
　　这就是沈雨泽和陆平的不同之处。沈雨泽在乎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中间即使有曲折和磨难，也可以暂时忽视；而陆平更在乎中间的过程，彼此的信赖与陪伴，是比故事结局更重要的东西。
　　“那好吧，”沈雨泽投降，“以后这件事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陆平没发现，他现在完全是一副恃宠而骄的语气。
　　之后，他们又聊了聊孟昕打算领养招财的事情，沈雨泽并没有什么意见，欣然同意。因为孟昕是住校生，他们约好周五放学后，三个人一块去宠物医院接猫。
　　陆平一心二用，一边和沈雨泽碎碎念地聊着天，一边做卷子。
　　唰唰的翻页声响起，沈雨泽耳尖听到，问：“你不会在做题吧？”
　　“对啊，我要偷偷用功，惊艳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达成‘一口气做五张数学卷子不费劲’的成就，成为耐力小天王，卷死你。”陆平故意说。
　　“好啊，耐力小天王。”沈雨泽淡然一笑，“我在别的地方等你来卷我。”
　　陆平：“……？”
　　他怎么没听懂？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
　　周五放学后，陆平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和沈雨泽一同走出了校门。孟昕就在校门外等着他们，见他们来了，孟昕很开心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今天他们要去动物医院接猫，招财终于要有家了！
　　孟昕已经提前征求了家里人的同意，他们都很期待小黑猫的到来。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休养，招财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它现在每天无所事事地躺在透明猫笼里，睡醒就吃、吃饱就睡，生活过得格外悠闲。在医院没客人时，护士小姐会把它放出笼子，让它在医院里自由玩一玩，可是招财野惯了，对前来看病的花枝鼠“猫视眈眈”，还有一次与寄养的鹦鹉大打出手，它薅掉了鹦鹉的三根尾羽，鹦鹉啄秃了它头顶的毛。
　　“肯定能长回来的！”宠物医生信誓旦旦地说，“它不会永远是秃子的！”
　　陆平看着招财头上稀疏的毛发，对医生的话半信半疑。
　　好在，孟昕并不在意招财的秃顶，刚一见面，她就掏出猫条，勾引招财来她面前。
　　招财性子谨慎，对陌生的两脚兽充满警惕心，小心翼翼地迈着猫步走过来。它吃两口，谨慎地停下，再吃两口，再停下……虽然这个女性两脚兽看起来好可疑，但是没办法，她给的猫条真的太多了喵！
　　等到三根猫条吃完，孟昕顺利地把猫猫抱进怀里，挠着它的下巴，听它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谁家的拖拉机在犁地呢。
　　孟昕双手抱住肥嘟嘟的猫咪，在医院养伤的这一个月，招财又胖了不少，她差点抱不住，只能看着它的肥肉从她怀里往下流。
　　孟昕问他们：“看病花了多少钱呀？不能让你们掏钱，我来负责吧。”
　　沈雨泽并不计较这些小钱：“不用了，和未来的花销相比，看病的钱只是小钱而已。我和陆平的家里都不适合养猫，本来以为只能把它放归了，没想到你愿意领养它。”
　　他伸手想要摸摸招财的脑袋，谁料这只坏猫居然翻脸不认人，直接扭过头趴在新主人怀里，只肯用屁股对准他。它这是还在记恨沈雨泽给它绝育的事情呢！
　　沈雨泽头一次被猫嫌弃，挑了挑眉，故意说：“这只猫它又肥又黑，脾气又坏，能找到孟学姐这样的长期饭票，是它的福气。”
　　陆平震惊：“沈雨泽，你这是在PUA！”
　　沈雨泽：“……”
　　陆平演上瘾：“你居然PUA一只猫！”
　　沈雨泽：“我只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也要问问开玩笑的对象乐意不乐意。”陆平转头看向招财，摸了摸它没毛的头顶，问它，“招财，你接受沈雨泽的玩笑吗？不接受的话就不要开口，摆明你的态度；接受的话，你就汪一声。”
　　招财是只猫，无论如何也汪不出来的。
　　沈雨泽：“………………”
　　他又无奈又好笑，用他唯一会的椒江话去怼陆平，“真是个小乌孙。”
　　陆平被怼了也不生气，反而像个反派一样桀桀桀桀的笑出了声。
　　旁边看戏的孟昕隐约察觉了一些什么，她低头和怀中的猫咪对视一眼，心想：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沈雨泽的那句“小乌孙”说得好宠溺啊？
　　……
　　沈雨泽和陆平把孟昕送回了家，一路上，招财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书包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好奇地看着一路上的风景。
　　孟昕家住在椒江沿岸某个中高档小区，家住一楼，有自己的小院，环境足够大。孟昕把猫猫抱进屋里，刚开始招财还有点紧张，但是在罐头的引诱下，它很快就大着胆子，开始探索这个新环境。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它会害怕的。”孟昕惊喜十足，拿出逗猫棒在它面前晃来晃去，“没想到它这么适应。”
　　陆平也很开心。曾经，招财是他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他每次难过时，都会去学校后院找它，虽然招财不会说话，但它会舔他的手指、还会卧在他的膝盖上睡觉。这一切都让陆平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
　　虽然他也知道，招财黏他是因为他经常把嵌糕里的肉挑出来给它吃，这家伙就是个变脸天王，有肉吃的时候就用夹子音喵喵叫，没肉吃的时候就甩甩尾巴不理人。不过，它的存在依旧抚慰了陆平的寂寞。
　　现在招财能有这么好的归宿，陆平终于可以放心了。
　　“招财，谢谢你。”陆平蹲下来，摸了摸招财秃秃的脑瓜顶，小声说，“谢谢你在我最寂寞的时候陪伴我，现在我有新朋友了，你也有新主人了，咱们都要幸福啊。”
　　招财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后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沈雨泽也跟着蹲下来，问他：“你在和它说什么？”
　　陆平：“是秘密。”
　　沈雨泽：“你还有我不能听的秘密？”
　　陆平：“就是因为你不能听，所以才叫秘密的啊。”
　　沈雨泽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他侧头凝视着男孩的侧脸，看男孩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猫咪的耳朵，猫咪怕痒，耳尖一抖，并没有躲开。
　　“再见啦，”男孩轻声与它告别，“招财，多吃多睡，做一只幸福的小猫咪。”
　　离开孟昕家前，陆平最后一次给小黑猫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招财灵活走位，追着逗猫棒上蹿下跳，肥嘟嘟的身体格外矫健。
　　陆平拍完视频后，又如往常那样，想把视频传到partner上。直到他进入账号后台，看到上面那串鲜红色的提醒文字，他才想起来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做@fake-diamond了。
　　【系统提醒：尊敬的用户@fake-diamond，您的账号注销申请已提交。系统处理时间为十个工作日，在此期间您可随时撤销申请。】
　　【剩余时间：5小时32分钟48秒】
　　再过五个半小时，@fake-diamond就要消失了。
　　当“他”消失后，陆平才可以心无挂碍的站在沈雨泽面前。
　　错误终于可以被纠正了。
　　……
　　从孟昕家离开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十一月的晚上已经很凉了，陆平早早穿上了薄羽绒外套，充满青春气息。沈雨泽则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呢子大衣，看起来板正立挺，不会显得过于成熟，又不会太过学生气。
　　他们漫无目的的马路旁闲逛，看着霓虹灯在街边亮起。行人匆匆，车也匆匆，熙熙攘攘的人从他们身边掠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急切，像是归巢的倦鸟。只有他们不紧不慢，顺着人行道缓缓走着。
　　陆平脖子上还戴着沈雨泽之前借给他的围巾，陆平曾想要还给他，但是被沈雨泽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你戴着更好看。”
　　陆平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不过这条围巾即轻便又保暖，陆平围上后就舍不得摘下。他把小半张脸藏在围巾中，双手缩进口袋里，口中轻轻哼着歌，心情一派明朗。
　　沈雨泽问：“给招财找到长期饭票了，你就这么高兴？”
　　陆平当然不会告诉他，他高兴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再过五个半小时，@fake-diamond存在过的痕迹就会在互联网上消失，他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这件事了。
　　他们途径一家卖小肠卷的路边摊，锅里是满满的卤汁，热辣的卤水味扑面而来，打成结的小肠和其他几种食材挤挤挨挨地浸泡在卤汁里。底下还开着火，卤汁时不时冒出一两个滚烫的气泡。
　　陆平和沈雨泽都没吃晚饭，陆平在路边摊前驻足，一边往手心里吹热气，一边同老板讲：“阿嬢，来两只小肠卷，一只鸡爪和一份鸡胗。”他又看向沈雨泽，问他：“你吃什么？”
　　沈雨泽望了一眼锅里漂浮着的食材，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我不吃内脏。”
　　陆平：“娇气哦。”他转回头又和老板说，“有鸡蛋和鸡翅吗？给他拿一只蛋，和两个翅膀。”
　　打包好的辣卤就装在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里，陆平把沈雨泽那份递给他，又插了两只竹签当作筷子，说：“尝尝吧。”
　　塑料杯又薄又不隔热，握在手里拿一会儿就拿不住了。陆平就用两根手指捏着杯口，吃的时候往前探着脖子，小心不让辣油溅在身上。
　　小肠卷一根就要五块钱，不算便宜，但是胜在真材实料。小肠紧紧地盘上十几圈，扎成手指长的粗结，煮熟后在辣卤油中浸透几个小时，一口咬下去，那味道能从嘴里辣到心底，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其他的食材虽然不如小肠卷有特色，但味道都是一样的好。他们沿着小路边走边吃，迎面而来的风很凉，但他们的脸上、额头上都带上了汗迹。
　　“呼……好辣！”陆平不太能吃辣，偏又嘴馋，一份小肠卷吃完，就辣到脸都红了。他像小动物一样吐着舌头，不停地往自己嘴里扇风，嘴唇、舌头都红艳艳的，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沈雨泽笑话他：“明明不能吃辣，你还买这么辣的食物？”
　　“世界上明知不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呢，但很多人还是做了呀。”陆平振振有词，他打量着沈雨泽，好奇问，“你不觉得辣吗？”
　　“是有点辣，但还好。”沈雨泽随手把签子和塑料杯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不远处有自动售卖机，他买了一瓶矿泉水给陆平。
　　陆平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才觉得舌头上的灼烧感稍稍褪去。他震惊道：“这么辣才‘有点辣’？你的舌头没问题吧？”
　　“我的舌头当然没问题。”沈雨泽侧目看他，“你要亲自检查一下吗？”
　　陆平当即红了脸，装作听不懂，心虚地仰头灌水。可惜他灌的太急，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咳咳……”
　　沈雨泽没想到他会岔气，赶忙凑过来轻拍他的后背顺气，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身后，顺着男孩的脊背一下一下向下滑。
　　过了许久，陆平的咳嗽才压下去。
　　沈雨泽给他递纸巾：“你是小朋友吗？喝水都能把自己呛到。”
　　陆平不乐意了，乜了他一眼，那小眼神就是在说：还不是怪你？谁让你又乱说那种话呀？
　　沈雨泽被他的埋怨逗笑了。
　　夜风把他的交谈声吹散了。周五的傍晚很喧嚣，他们倦倦地在夜色中走着，无所谓走向哪里，反正只要在彼此身旁，走向哪里都是最好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拐进了一条河道旁。
　　椒江自西发源，一路奔腾向东，汇入东海；椒江市位于椒江的冲击平原上，城市里水网密布，水系发达，经常走着走着就遇到小河小溪，民居也大多是依河而建，是当地独有的风貌。
　　面前的这条小河不宽，水流也不算湍急；河中有一道“鱼鳞坝”，有一群小朋友站在坝旁，穿着防水雨靴，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手拿着小网子，不知道在小河里捞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沈雨泽有些好奇。
　　陆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几个小朋友的装扮，见怪不怪地说：“应该是在捞泥鳅。”
　　“泥鳅？”
　　“嗯，泥鳅是夜间出没的动物，十一月泥鳅要越冬了，这个时候它们会拼命吃东西，把自己吃得肥肥的，再藏进滩涂里。这里有坝，会把江里冲过来的野泥鳅拦住，那群小孩子就是在捞泥鳅。”
　　沈雨泽笑了：“你这么熟悉，看样子小时候没少捞吧？”
　　“捞是捞过，可惜只捞过两次，就没再去了。”陆平耸了耸肩，“晚上的河道太危险了，到处都是泥，看不清脚下的情况，万一陷进去，神仙也难救。我爸知道我大半夜去捞泥鳅，气得揍了我一顿，打得我好几天下不了床，我就不敢再去了。”
　　“陆叔叔居然会打你？”在沈雨泽的记忆里，陆爸爸是个很腼腆憨厚的汉子，没想到揍儿子时居然这么会下狠手。
　　陆平心有余悸：“那次也是把他气狠了……我爸说，他小时候有个同村的好朋友，就是晚上摸泥鳅时掉进水里，没救起来，就走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陆平说完后，气氛一下变得很安静。
　　陆平赶忙安慰他：“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这种意外只是小概率的事情，只要小心一些——靠！！”
　　他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整个人浑身一凛，下一秒便加速向着河道冲了过去。
　　谁能想到，就在刚刚他和沈雨泽聊天之际，一个小朋友一脚踏空，直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水卷走，掉入了小河之中！
　　他是乌鸦嘴吗，刚刚还说这是小概率事件，怎么偏偏就发生在他眼前！
　　不过半分钟的光景，那个小朋友就被河水裹挟着一路从鱼鳞坝上冲了下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其他和他一起捞泥鳅的小孩子都傻了眼，几个人呆立当场，还有一个聪明些的，急急忙忙扔下东西，转身回去叫大人了。
　　被卷入水中的女孩在河里不停挣扎着，她想叫救命，可只要一张嘴，水就灌入他的口中。
　　她手脚并用想要站起来，可她个子太矮了，双脚不论怎么蹬，都触不到河底……怎么办，难道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爸爸……妈妈……怎么办？怎么办啊？！！
　　河岸旁，陆平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被水卷到了河心之中，那里应该是有个暗流，小朋友的身影在河中心时起时伏。陆平视线在河岸边一扫，看到旁边有一支断掉的大树枝，他立刻搬起树枝，紧紧抓住其中一头，把另一头扔进了水里。
　　“抓住树枝！！！”陆平向那个女孩大叫。
　　沈雨泽紧随其后，跟他一起搬那根树枝。
　　但是，不知道小朋友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可是体力不足，只见小朋友的手徒劳地在空中虚抓两下，然后慢慢地垂落了下去。
　　那个落水的女孩和安安看起来一样大，在这一刻，陆平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助跑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平平！！”沈雨泽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终究慢了一步，陆平的动作太快了，沈雨泽根本来不及阻止，陆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面前。
　　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可陆平完全感觉不到。
　　他四肢并用，飞快地向着河中心游去，他从小长于江边，水性极好，再加上这小河不算宽，不过几下功夫，他便顺利游到了河中心。他一手拽住女孩的衣服，调转方向往岸边游去。
　　而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他身后居然还有另一道人影——原来在他下水后，沈雨泽也跟着一同入水了！
　　在水中不方便说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神色，便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沈雨泽游到他身边，拽住女孩的另一只手，两人借助浮力，一起把那个小姑娘拽向了岸边。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他们入水，到把女孩救上岸，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光景。而这个时间，仅仅够其他成年人冲到岸边。
　　岸边陆陆续续赶过来许多人，众人合力把两个年轻人拉上了岸。好在小女孩只是呛了一口水，水吐出来后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姗姗来迟的家长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孩，老太太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用当地方言喊着心肝度娘。
　　等到老太太抹干净眼泪，想要找到那两个救了孙女的年轻人好好感谢时，却发现他们已经消失在人海中了。
　　……
　　“少爷，你们怎么……”
　　司机接到沈雨泽的电话，把车子开到了某个路口。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看到自家少爷和他的同学浑身湿透的模样！他们浑身滴着水，校服完全被水打湿了，全身上下都冒着寒气。
　　陆平身上披着沈雨泽的呢子大衣，他下水前忘了脱外套，原本的薄羽绒服被水打湿后黏在身上，一点御寒作用都没有。
　　他冻得瑟瑟发抖，牙齿轻轻打着颤，坐入车里后，他身上滴落的水瞬间打湿了纯皮的座椅。车厢内热风迎面而来，驱散了环绕在身体周围的寒意。
　　“车里有毛毯吗？”沈雨泽脸色冰冷地问司机，声音却透着一股焦急。
　　“有的有的。”司机赶忙下车，一路小跑去后备厢，取了一条厚毛毯出来。
　　沈雨泽直接把毛毯罩在了陆平身上，先擦他湿漉漉的头发，再裹住他瘦弱的身体。
　　“等等，等等！”陆平挣扎着从毛毯里探出脑袋，“你别光顾着我啊，你难道不冷吗？”
　　他把毛毯展开，示意沈雨泽也钻进来。
　　沈雨泽冷哼一声：“冷？我现在被你气得烧心！”
　　明明沈雨泽和陆平同样，一身都是水，但两人的状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沈雨泽宛如一只落难的凤凰，再怎么狼狈，那也是凤凰；而陆平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麻雀，可怜巴巴地被毛毯裹住，露出一头凌乱的头毛，眼巴巴地望着沈雨泽，看着又委屈又可怜。
　　陆平小声道：“你生什么气嘛，我这是做了好事呢。”
　　沈雨泽气急：“做好事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管不顾的跳下水，你有想过那河多深吗？你有想过那么冷的水，你要是抽筋怎么办？就顾着逞英雄，要是万一游不回来怎么办？”
　　“万一游不回来，不是还有你吗？”陆平说，“难道你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溺水吗？”
　　“你……”
　　“再说了，”男孩仰起头，狡黠一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做事冲动啊？你跟着我跳下来的时候，难道你不冲动吗？”
　　沈雨泽：“………………”
　　少年一时语塞。
　　他明明是想教训陆平的，怎么反过来却被他绕进去了呢？
　　陆平现在早就摸清沈雨泽的脾性了，见他态度有所软化，赶忙展开毯子，把另一半披在了沈雨泽身上。幸亏这毯子够大，他们两人一同披着刚刚合适；坐得近一些，也方便互相取暖。
　　毛毯外，温暖的热气在车厢里翻涌，驱散他们周身的寒气。毛毯下，陆平悄悄伸出手，大胆勾住沈雨泽的尾指，用指尖轻轻摩擦他的指腹，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雨泽感受到小老鼠那费尽心思的示好，心底一软，原本筑起的铜墙铁壁，眨眼间就被他自己推倒了。
　　“……总之，下次不准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沈雨泽反勾住陆平的手指，甚至得寸进尺，直接把他的整只手都拽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他强迫着与他十指相扣，掌心仿佛还能触摸到河水冰凉的温度。
　　沈雨泽重复一遍：“就算是好事，也不行。”
　　陆平尝试把手抽回来，理所当然的失败了。算了算了，他干脆放弃抵抗，由得沈雨泽把自己的手捏来捏去。
　　陆平嘴里问：“好事也不能做？为什么啊？”
　　“——因为我会担心。”沈雨泽给出了他的答案，毫无顾忌地在陆平面前暴露自己的阴暗与自私，“如果你为了救别人受伤的话，我会忍不住怨恨那个害你受伤的人，说不定，还会报复ta。”
　　陆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他想从沈雨泽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可沈雨泽的表情是如此的认真，容不得一点虚假。
　　“那好吧，”陆平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为了让你不再担心，也为了不让某个无辜的人承受你的怒火——我下次做好人好事的时候，会背着你偷偷做的。”
　　沈雨泽：“……这就是你想出的解决办法？”
　　陆平哈哈大笑：“对呀，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确实挺聪明的。”沈雨泽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懈下来，他无奈地想，为什么陆平该聪明的时候那么迟钝，不该聪明的时候偏偏这么聪明呢？
　　车内的热风调得很高，待两人的身体渐渐回暖，车子也从小巷拐向了主路。
　　沈雨泽看了眼窗外的景色，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和司机说：“直接回我家。”
　　陆平：“啊？”
　　他还以为沈雨泽会先送自己回家呢。
　　沈雨泽指了指他身上：“你现在湿成这样，回家之后怎么和陆阿姨交代？不管你说不说实话，都会让她担心。不如今晚直接住在我家，你尽快洗个热水澡，让保姆把你的衣服烘干，明天就能穿回家。”
　　他说得义正辞严，有充分的理由，完全挑不出一点错来。
　　陆平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对，同意了他的安排。
　　“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我不回家了。”陆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可就在他摸到那个冰冰凉凉的板砖时，心突然凉了半截——
　　他跳水救人时，忘了把手机提前拿出来了！！
　　他的手机本来就是二手货，破破烂烂屏幕都碎了一个角，在水里泡了这么半天，连开机都开不开了！
　　“你手机不能用了？”沈雨泽注意到他的迟滞，凑过来问。
　　陆平沮丧地点点头。
　　“没关系，我家里还有备用机，到了我家你随便选一个。”沈雨泽家中的电子产品多得用不完，随便一台备用机都比陆平的破手机好无数倍，“你手机里没什么重要东西吧？比如照片、文件什么的。”
　　“……没有。”陆平想了想，他手机里的照片并不多，如果就这样丢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是并不会太肉疼。
　　唯一重要的，就是@fake-diamond的账号。
　　但是再过几个小时，这个账号就要彻底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么旧手机是否损坏，也无需在意了。
　　对吧？


第70章 
　　陆平的手机进水了， 只能借沈雨泽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陆妈妈听到儿子要住在沈雨泽家，很爽快的答应下来，并没有太多担心。
　　这是陆平第二次来沈雨泽家， 相比于第一次的拘谨小心，这次他放松很多，轻车熟路地跟着沈雨泽从业主电梯进到屋里， 玄关已经提前摆好了两双拖鞋。
　　保姆之前接到了司机的通知， 知道少爷和他的同学落水了， 需要赶快洗澡。她已经提前打开了两间浴室的供暖功能， 水温也调到了最适合的温度。
　　陆平裹着毯子， 哆哆嗦嗦地走进客卫， 脱下来的衣服、毛毯就留在外间，一会儿保姆会拿去清洗烘干。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出来穿衣服时， 手微微一顿——他之前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包括他的内裤。保姆提前准备好了换洗的睡衣， 在睡衣之上还贴心地放了一条崭新的三角内裤。
　　陆平平时穿的内裤都是保守的平角款，他食指拇指捏着那条内裤提到眼前，心想：原来沈雨泽平时这么骚包吗？居然穿三角的诶，而且还这么低腰！
　　陆平换上那条内裤。别说，小小的三角内裤弹力正好， 恰到好处地包裹住男孩的身体， 弹力带的位置抵在他的耻骨以下， 露出他白净纤瘦的腹部。陆平颇有些自恋地对着镜子凹出肌肉先生的造型， 可惜不管他怎么用力， 腹肌都不够明显，只有薄薄一层。
　　哎， 想当猛男怎么这么难。
　　睡衣是他上次穿过的那套，熟悉的海蓝色底色配上竖条纹，很有居家氛围。陆平熟练地挽起过长的裤腿，又草草吹了头发，然后开始用吹风机对着手机猛吹。
　　可惜他吹了五六分钟，吹到手机摸着都发烫了，手机依旧无法启动。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过，若手机进水了，可以埋进米桶里吸水。他赶忙拿着手机走出浴室，想找沈家的保姆问问。
　　出来时，客卧那里传出一阵交谈声。
　　“之前司机没通知你吗？我同学今晚要住在家里。”是沈雨泽的声音，“为什么没换床上用品？”
　　保姆赶忙解释：“少爷，床上用品是上周刚换的，这几天天气不好，新的还没晾干。”
　　“上周换的？这么多天了，屋里多少灰尘，客人来，难道让客人睡在灰尘上吗？”沈雨泽很挑剔。
　　他话音未落，忽然从客卧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急着开口：“——没事的！”
　　陆平在门外听了这么久，不忍心看保姆阿姨被沈雨泽批评，赶忙开口：“沈雨泽，你别为难人家了，客卧里这么干净，哪里有灰尘？”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床垫上，甚至上下弹了弹，“大晚上的，别折腾了。学校里那么脏的毛毯我都能盖两个晚上，相比起来这里就是天堂了！”
　　他觉得沈雨泽纯属吹毛求疵、没事找事，上周换的床单怎么不干净了？若是客卧不能睡的话，今天他睡哪里？总不能和沈雨泽睡一起吧。
　　沈雨泽：“……”
　　沈雨泽也刚洗完澡，头发半湿地搭在额际，身上穿着和陆平同款的灰色条纹睡衣。领口规规矩矩地扣住第一颗纽扣，露出修长的脖颈，说话时喉结会轻巧地滚动。
　　他的视线在陆平身上掠过，转开，看向一旁：“……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
　　陆平心想这才对嘛。
　　他把手机交给保姆，请她把手机埋进米桶里除湿。
　　沈雨泽说：“你手机都破成这样了，直接扔了吧，从我这里拿一个手机走。”
　　陆平还是有点舍不得：“先修修看吧……我用了这么久，都用出革命感情来了，说不定它身残志坚，还能再坚持一阵子呢！”
　　沈雨泽：“泡过水的手机，容易漏电。”
　　“没关系，我可以……诶？”陆平忽然注意到什么，抬头注视着沈雨泽的脸色，“你脸怎么这么红？”
　　“什么？”
　　陆平干脆从床上站起来，一步迈到沈雨泽面前。沈雨泽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视线之中，陆平已经欺身靠了过来，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额头。
　　因为经常帮家里做事，男孩的手称不上柔软，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在沈雨泽的额头停留了几秒钟，又飞速离开。
　　“——沈雨泽，你发烧了！”陆平脱口而出，表情急切，“快快快，你快躺下休息！”
　　“我发烧了？”沈雨泽喃喃重复。
　　洗完澡出来后，他确实觉得大脑有些昏昏沉沉的，额头发烫，身上反而有些凉。他原以为是洗澡后的正常反应，直到陆平察觉到不对劲，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同样都是跳进水里救人，陆平活蹦乱跳、洗完澡后精神奕奕，反观沈雨泽，居然被凉水激得生病了！
　　沈雨泽从没这么丢脸过。
　　保姆听到少爷生病了，急急忙忙打算呼叫管家和家庭医生。沈雨泽立刻制止她：“不要叫他们。”
　　这个家里，只有保姆和司机算是他的人，管家和家庭医生都是老宅派来的。若是他跳水救人的事情传出去，以他母亲歇斯底里的性格，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少事了。
　　沈雨泽：“只是受凉了而已，家里应该有常用药吧？再给我做一碗发汗的汤。”
　　保姆赶快应了下来。
　　陆平把沈雨泽送回了卧室，上次来沈雨泽家，他并没有进入主卧。这次一看，有钱人家的主卧真是不一样，这简直就是个小套房嘛！主卧分内外两部分，用半面玻璃砖墙隔开，整个空间呈开放式，外间可以看书、会客、休闲，内间才是休息的地方。卧室内自带洗手间和步入式更衣橱，这样的设计陆平之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卧室的阳台是半弧形的，拥有整片落地窗，窗前摆放着躺椅与茶几，上面随手放了几本书，看来沈雨泽时常在落地窗前看书发呆。
　　陆平盯着沈雨泽吃完药，又催促他赶快躺在床上。
　　电子温度计上精确地显示出沈雨泽的体温，37°8，这温度确实不低了。
　　陆平又量了量自己的体温，36°3，很健康。
　　陆平晃了晃体温计，笑话他：“你真是身娇肉贵的公主殿下。”
　　沈雨泽很想反驳，但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他确实找不出一句话反驳。
　　过了一会儿，保姆端来了一杯姜茶。姜茶可以发汗，正适合沈雨泽这种落水受凉的情况。
　　刚闻到杯中的姜味，沈雨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姜是他的挑食菜谱上最无法接受的东西，喝上一口，他就反胃不已。
　　“哎呀，我看你今年最多七岁。”陆平端着那杯被嫌弃的姜茶站起身，“你等着，我给你加工一下。”
　　陆平走进厨房，找了只大碗，碗里磕上一个鸡蛋，打散，再洒一勺红糖，然后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姜茶倒进碗里，搅匀。
　　“阿姨，请问有核桃仁吗？或者其他的坚果也可以。”
　　“有的有的。”保姆阿姨拿出剥好的核桃仁，按照陆平的指示剁成小颗粒，一起倒入碗中。
　　混合好的蛋液上锅蒸熟，不过七八分钟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汁核桃蒸蛋就做好了，出锅前，再在蒸蛋顶端洒上一点点红糖，盖住那股刺鼻的姜味。
　　软乎乎的蒸蛋又嫩又滑，像是布丁一样，用勺子轻轻敲敲，它还会duangduang的左右晃动，弹力十足。
　　陆平小心翼翼地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蒸蛋回到沈雨泽的卧房，放在他的床头。
　　“快尝尝，我小时候发烧了，就会缠着我妈给我做这个吃。”陆平用哄小朋友的语气说，“吃完核桃姜蛋，身体就能发汗。”
　　沈雨泽：“你们椒江人怎么这么爱吃姜？之前那个荔枝炖肉里就要放姜，现在蒸个鸡蛋也要放姜。”
　　“因为我们靠水嘛，天气潮。”陆平催促他，“你尝尝，姜味全被盖过去了。”
　　这道用姜做的甜品，若这不是陆平亲手做的，沈雨泽是绝对不会吃的。
　　他试探性地伸出勺子，盛了一小勺蛋羹，蛋羹蒸得非常软，姜汁早就融入了鸡蛋里，入口后先是鸡蛋的滑嫩，然后是红糖的甜腻，细细咀嚼还能品尝到核桃仁的爽脆，直到顺着喉咙滑下去了，才在最后的关头泛起一点姜汁的辛辣。
　　“怎么样？”陆平得意地说，“安安可喜欢吃我做的核桃姜蛋了！是不是很好吃？”
　　沈雨泽没说话，但他下勺子的速度说明了一切。
　　一碗蒸蛋吃完，姜汁起了作用，沈雨泽额头微微发汗，脑袋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迟滞。
　　陆平又陪他聊了一会儿天，拿起电子体温计再次测量体温。这次沈雨泽的体温已经降到了37°4。
　　“挺管用的嘛。”陆平乐滋滋，“看来你今晚应该就能退烧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陆平打了个哈欠，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好困。”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陆平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沈雨泽点点头，墙上的挂钟将近十一点：“那你去睡吧……”
　　“嗯。”陆平没和沈雨泽说晚安，便离开了他的卧室。
　　没想到几分钟之后，陆平居然搬着客卧的被子、枕头，回到了沈雨泽的房间！
　　沈雨泽一时失语：“……陆平，你做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吗？”陆平绕到大床的另一边，把自己怀中的被子枕头放下，“当然留下来照顾你啊。”
　　“照顾我？”
　　陆平一副理直气壮地语气：“你可是发烧了啊，虽然现在退烧了，要是你晚上又烧起来怎么办？”
　　陆平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若不是自己执意救人，沈雨泽就不会陪他跳入水里，现在沈雨泽发烧，80%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把沈雨泽一个人留在房间内。
　　而且沈雨泽房间这么大，若他半夜想喝口水润润喉，估计叫破喉咙，保姆都听不见的！
　　陆平一边说着理由，手里一边麻利地铺床。他身上的睡衣有些大了，扣子也不好好系，领口敞开着，露出平直的锁骨。这么一弯腰，整个上半身几乎一览无余，连胸口的那一点粉红都清晰可见。男孩颈窝处有一颗小痣，平日里都被校服遮盖住，直到这时才暴露在沈雨泽的视线中。
　　沈雨泽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开，不去盯着那颗藏在颈窝里的小痣，不去幻想它的味道。
　　“……留在这里可能会被我传染。”
　　“你是受凉发烧，又不是感冒发烧，不会传染的。”陆平不听他的话，已经自顾自地踢开拖鞋，坐上了床。他把枕头摆在大床的另一侧，又把被子展开，“行了，你就安心睡觉吧。”
　　之前台风天，他们在学校一起睡过，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醒后居然稀里糊涂地滚在了一起。但这次陆平有“被”而来，自己搬了条厚被子，这次总不会睡着睡着就睡到一个被窝里了吧。
　　陆平钻进被子中，调暗了床头灯。
　　在柔和昏黄的灯光下，男孩身子都陷进了软如云的床垫里，他侧脸枕着枕头，被子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你快躺下来呀。”他催促着，“我要关灯了。”
　　沈雨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默默躺到了陆平身边。
　　这张床足够大，足以摆下两条被子、两个枕头。可是沈雨泽觉得床太大了也不好，比如现在，他们明明并肩躺在一起，但中间的距离却隔着太远了。
　　陆平其实心底也有些害羞，虽然他也说不清，和自己同性别的朋友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可害羞的。他只能拉高被子，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
　　在盖被子上，也能体现出性格差别来：沈雨泽习惯把被子展开，让被子自然覆盖在身体上；而陆平喜欢把被子卷成一个桶，他股涌股涌地钻进去，被子两端压在身体下面，还要抬起脚，把被子多余的部分也收到下面。他就像个加大号的蚕宝宝，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给自己做的小窝里。
　　“沈雨泽，你晚上如果不舒服，记得叫我。”陆平叮嘱他，“不要不好意思，你要喝水的话，我去给你倒。”
　　“你睡吧，别操心这么多。”沈雨泽翻了个身，同他一样侧过身子，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关掉床头的灯光，整间屋子瞬间暗了下来。屋里几乎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白影。
　　借着那一点点的月光，陆平知道沈雨泽在凝望着他。
　　陆平想，他总不能比生病的人还要早睡吧，他要等到沈雨泽入睡之后再睡，否则算什么“照顾”呢？可是，可能因为身下的床太软了，可能因为屋里的熏香太醉人了，可能因为刚刚洗过的热水澡太舒服，也可能是因为身旁人带来的安全感太充足……总之，陆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身子越来越轻……
　　于是，他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
　　凌晨三点。
　　陈妙妙阖着眼睛，呼吸平稳，看样子已经熟睡了。陈妈妈起夜时，特地绕到女儿的房间去看她，见她睡得很熟，妈妈为她关上房门，轻手轻脚的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咔哒”一声，主卧关门的声音响起——原本“熟睡”的陈妙妙忽然睁开眼睛，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窃笑着点亮屏幕。
　　幸亏她够激灵，要不然就要被妈妈发现她大半夜不睡觉偷偷玩手机的事情了！
　　陈妙妙是个网瘾少女，只要一拿起手机，就舍不得放下。平时在学校上课，一道题听不懂她早早摆烂放弃，可是上网时若有某个瓜吃不明白，她一定要挑灯夜战，势必把整个剧情捋得清清楚楚不可。
　　这天晚上，她又一次奋斗到凌晨，眼看八卦小组再也刷不出来什么新帖了，她打了个哈欠，决定睡觉。她把手机熄灭，塞到枕头底下，告诉自己可以睡了……可是三秒钟之后，她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睡觉之前，最后再刷五分钟短视频软件吧！
　　陈妙妙又一次捧起手机，开始和手机相亲相爱起来。
　　五分钟，五分钟，又是一个五分钟……她的眼皮都要黏到一起去了，可依旧舍不得放下手机。就在这时，一条定位为同城的短视频推送到了她的首页。
　　@网友54678：全网寻找视频中的两个同学！【拜托】【拜托】【拜托】今晚八点左右，我女儿和几个小伙伴在河道里捞泥鳅，结果失足落水，是这两名同学跳进河里，把我女儿救上来的！当时老人急疯了，没来得及感谢他们，两个小英雄救完人就默默离开了，请问有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我想当面感谢！
　　陈妙妙的精神一下来了。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多钟，因为是夜晚，画面不算清晰，应该是路边小卖部的监控录像。
　　视频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冲进了河道里，和她一起捞泥鳅的小伙伴愣在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这时，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他们先向河中央扔出树枝，可是小姑娘够不到……眼看河水即将吞没那个小姑娘，穿着羽绒短外套的男孩想都未想，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他入水后，身后的少年愣了几秒，脱下大衣，也跟着他一同跳进水中。两人奋力向着河中央游去，同时抓住小姑娘的胳臂，把她拽回了岸上。
　　而这时，终于有成年人听到小朋友呼救的声音，赶了出来。岸边围满了人，两个年轻人把小姑娘交回她的奶奶手里，然后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从始至终，两人都很低调，并没有刻意展现自己，也没有接受家属的道谢。
　　这段视频被配上了激昂的音乐，虽然是深夜发布，但是点赞率已经过千了，想必等到明天白天，这段视频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流传出去。
　　看完这段简短的视频，陈妙妙原本的瞌睡虫立刻飞走了。
　　画面里的两个人穿的可是椒江一中的校服啊！！那两个人是他们学校的！！！可惜就是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不过，那两个人身上的外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要是有更清晰的照片就好了。
　　陈妙妙这样想着，点开了@网友54678的主页。
　　没想到在十分钟之前，@网友54678又发布了一条新视频。
　　@网友54678：又找邻居问了一下，很幸运，有邻居用手机拍到了那两个小同学的正脸，希望大数据帮我把这条视频推送给认识他们的人！欢迎媒体转发！！【拜托】【拜托】【拜托】
　　第二条视频就清楚的多，晃动的手机镜头里，两个年轻人从水中上岸，他们浑身都湿透了，个子高的少年用手向后抓了一把头发，清晰地露出了俊美的面容，然后他弯腰，把落在岸边的大衣捡起来，披在了身旁瑟瑟发抖的男孩身上。
　　这个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钟，但足以让大家看清两人的模样。
　　陈妙妙：“！！！！”
　　淦淦淦淦淦淦……她没看错吧，视频的两个人，不是陆平和沈雨泽吗？？？？
　　要不然她觉得他们的外套眼熟呢，每天上学放学都能见到！！！！
　　她手抖地点开评论区，因为现在太晚了，看到第二条视频的人不多，但评论区依旧热闹非凡。
　　@网友1：果然心地善良的人长得也好看！给两个小同学点赞！
　　@网友2：是椒江本地的吗？看校服应该是一中的吧？
　　@网友3：我本来是想来赞扬他们舍己为人的好品德的，但是看到那个小帅哥的脸……我也落水了！快来救我！【口水】【花痴】【彩虹】
　　@网友4：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楼上收收口水，他们还是孩子！
　　@网友5：我是椒江一中几年前毕业的校友，我已经把视频转给我的高中班主任了，视频里的两个学弟我的班主任应该认识。
　　@网友6：三分钟！我要高个子的所有资料！！秘书快给我找！！
　　陈妙妙的视线逐一扫过那些评论，最后落在了一条评论上。
　　@网友34：我虽然不是椒江市的，但是我认识那个高个子的少年。我在另一个软件上有关注他，他粉丝还蛮多的，博主你可以下载一个partner软件，他的id叫做@fake-diamond。


第71章 
　　互联网上风暴初起， 但是对于沉浸在睡梦中的一对（划掉）小情侣（/划掉）好朋友来说，这些事情并不能影响他们的同床共枕。
　　这个晚上，陆平睡得并不踏实。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沈雨泽的病， 半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摸索着伸出手去摸沈雨泽的额头。待确定掌心下的温度没有升高后， 他又打个哈欠， 把手重新缩回了被窝里。
　　这个晚上， 沈雨泽也没有睡踏实。他向来睡得轻， 更别提他身旁还多了他心心恋恋的人， 而且那个人还穿着和他同款的情侣睡衣、身上蔓延着和他一样的香波味道……他当然迟迟无法入睡。
　　等到沈雨泽的困意好不容易范起了， 突然，身旁的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啪的一声糊到了他脸上。
　　手的主人并没有睁眼， 还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 用手在他的脸上乱摸一圈， 摸啊摸啊，摸到他的额头了，停顿几秒，然后才把手收回去。
　　第一次被陆平这样“突然袭击”时，沈雨泽虽然被吵醒了， 但他不以为忤：“平平真好， 在睡梦里还惦记着我的病。”
　　第二次被陆平袭击时， 沈雨泽的困意又消退了， 他想：“平平真可爱， 睡着了还乱动。”
　　第三次，沈雨泽想：“平平要是睡觉老实点就好了。”
　　第四次， 第五次，第六次……
　　这一个晚上，沈雨泽就没有合眼超过半小时，每次快要睡沉了，就被陆平的爱心巴掌糊醒。
　　等到陆平第七次向着沈雨泽的额头伸出魔爪时，沈雨泽终于忍不了了——他把陆平两只作乱的手塞回他的被子里，然后连带着被子一同揽入自己的环抱中。
　　沈雨泽原本盖着的那床被子直接罩在了最外层，也就是说，现在陆平身上一共有三层：第一层是自己的被子，第二层是沈雨泽的双臂，第三层是沈雨泽的被子……
　　……嗯，陆平这次终于可以消停了。
　　只不过陆平这一晚做了个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梅花肉，被捆了一层又一层，然后被架在火上烤，都快把他烤干了！
　　……
　　等到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昨夜沈雨泽没睡好，再加上发烧的缘故，他直到凌晨才囫囵睡去。被他紧紧桎梏在怀中的陆平也睡得浑身难受，陆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捆着自己，在梦中挣扎着想醒来，但不管他怎么踢腿伸手，都挣脱不了。
　　“唔……”陆平哼了一声，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
　　隐约间，他感到有一股热气喷洒在自己颈侧，弄得他有些痒。
　　他睁眼一瞧，当即骇到清醒——沈雨泽的睡颜尽在咫尺，双手牢牢抱住自己。少年脸上的红热已经消散，只是嘴唇有些干，显露出一副病后初愈的疲态。
　　陆平看看自己被沈雨泽牢抱在怀中的样子，终于明白昨晚那种被捆住的感觉从何而来了。陆平动动手脚，想从被子里挣脱，可沈雨泽的怀抱实在太紧了，陆平股涌股涌挣扎了半天，累的自己满头大汗，依旧动弹不得。
　　他又羞又窘，小声叫着枕边人：“沈雨泽……沈雨泽你醒醒。”
　　睡梦中，少年睫毛微微轻颤，眼皮下眼珠震动，说明即将苏醒。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终于睁开，目光中的混沌一点点褪去，渐渐变得明亮而剔透。
　　陆平一直觉得，沈雨泽长得很漂亮，不是女孩子的那种漂亮，而是……而是单纯的“漂亮”，脸型棱角分明，五官又很精致，当得起眉目如画这四个字。陆平心有戚戚的想：之前只听过消费水平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种说法，没想到交朋友也有类似的简奢效应，他每日和这么完美的沈雨泽朝夕相对，再看别人，自然觉得那些都是行走的大白菜，各有各的缺点，根本无法入眼了。
　　沈雨泽不知陆平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刚睡醒，声音里还有一丝沙哑：“现在几点了？”
　　陆平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半了……什么，居然十点半了！”
　　他从上了高中后，何时睡过这么长的懒觉？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雷打不动，五点半陪妈妈出摊，六点坐车去学校……每日重复，像是不知疲倦的小老鼠。
　　“十点半而已，又不是晚上十点半。”沈雨泽眼睛半合半睁，倦倦道，“我凌晨才睡，让我再眯一会儿。”
　　陆平狐疑道：“凌晨才睡？你晚上做贼去了？”
　　“这要怪谁？”沈雨泽无奈，“你昨晚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是吧？”
　　“……？”
　　沈雨泽：“昨晚你睡觉太不老实，每隔半小时，都要伸手摸我。”
　　“！！！”陆平大惊，结结巴巴否认，“你，你瞎说！”
　　“我骗你做什么？”沈雨泽说，“我本就病着，偏偏你总是骚扰我，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这么抱着你，才让你老实下来。”
　　陆平：“……”他看看自己被裹在被子中一动不能动的腌渍，再看看面带疲色的沈雨泽，心中的天平不由得向对方倾斜。
　　上次在学校留宿，他就稀里糊涂滚到沈雨泽怀里了；难不成昨晚旧情重现，他在梦里真的骚扰了对方？
　　不等陆平再问下去，沈雨泽便一锤定音，霸道表示：“行了，再陪我睡会儿。”
　　说着，便阖上了眼。
　　陆平嘟囔：“还睡呀？再睡就要睡傻了……”，但念着念着，居然真的被沈雨泽的困意所传染，居然又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境里。
　　这次的回笼觉睡得并不长，快到中午时，陆平就被尿憋醒了。一晚上没上厕所，他再忍下去膀胱就要炸了，陆平也顾不上别的，很不温柔地把揽着自己的沈雨泽推开，急急忙忙往厕所跑。
　　沈雨泽被他的动静吵醒，怀里一空，在臂弯里抱了一夜的人形抱枕就自己跑了。
　　“……”算了，也该起床了。
　　这一觉睡了足有十二个小时，陆平睡得浑身上下酸软一片，就连骨头缝儿里都懒洋洋的。沈雨泽倒是很精神，根本看不出来昨夜还发了烧。
　　洗漱完，陆平赶忙让保姆阿姨拿出了埋在米桶里的手机。经过一晚上的抢救，手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还没有电，陆平迫不及待地拿起充电器捅进了充电口。
　　沈雨泽：“喂，你等……”
　　他话说晚了——在充电器刚插进去的那一秒，一阵蓝色的电流闪过，整个手机瞬间冒出浓烟！
　　陆平：“！！！”
　　他赶忙把冒着烟的手机扔到地上，抄起拖鞋噼里啪啦一阵狂拍。
　　在陆平的紧急抢救下，着火的手机很快熄灭了，只是整个手机也四分五裂，堪比古代酷刑。
　　陆平说不难过是假的：“……我的小机机，它还这么年轻就离开我了。”
　　陆平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他拿了一个纸盒盛起手机的“遗骸”，又用纸巾轻轻盖在了手机之上，旁边还放了一朵从沈雨泽家阳台上揪下来的花……总之，这么一套流程走完，手机的告别仪式才宣告结束。
　　沈雨泽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陪他一起演戏：“请节哀。”
　　陆平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它虽然走了，但是我还年轻，我还要向前看——”他用兰花指捏起纸巾，在空中晃了晃，含羞带怯地问：“就是不知道大官人许诺给我的备用机……”
　　沈雨泽：“好啊，你真是负心薄幸。旧机刚走，又开始想着纳新机了！”
　　“害，俗话说得好。”陆平耸了耸肩，“机机复机机，一机更比一机强嘛。”
　　闹也闹过了，沈雨泽拿出了自己的备用机给陆平。说是备用机，其实是今年上半年刚上市的水果机，全新未拆封，和沈雨泽现在用的手机同款不同色。
　　陆平震惊：“……你管这叫备用机？”
　　“我用不上的，都叫备用机。”沈雨泽淡定道，“当时管家不知道我喜欢哪个颜色，就各买了一支，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用吧。”
　　陆平幽幽道：“你现在炫富都不遮掩了。”
　　陆平从自己的老手机里想要抠出sim卡，可是经过水泡火烧，那个可怜的sim卡已经变形，若要补办，必须去营业厅。
　　沈雨泽说：“明天再去吧，今天一天不用手机也没什么。”
　　“说的倒是轻巧，”陆平心里还惦记着昨天申请删除的partner账号，总觉得不踏实，“难道你能一天不用手机吗？”
　　“当然可以。”沈雨泽说，“不如打个赌吧，咱们今天谁先摸手机了，谁就要答应另一个人一个愿望。”
　　沈雨泽本来就不沉迷于电子产品，现在陆平在身边，更是一眼不会看手机了。他的手机向来都设置成免打扰模式，也不下载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软件，无关人等的短信和电话都不会影响到他。
　　于是这整整一天，陆平真的没有再碰过手机一下。
　　他们一觉睡到中午，省了一顿早饭，早已饿到饥肠辘辘。午餐是涮羊肉，肉都是从蒙省空运过来的，清汤涮肉最考验肉的新鲜程度，陆平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能吃的时候，他们两人放开了吃，陆平都算不清自己吃了几盘羊肉了。
　　下午，他们一起做了作业、又看了一场电影，直到太阳落山，陆平熬不住了。
　　陆平说：“都这么晚了，这一天算是过去了吧？我可以玩手机了吧？”
　　沈雨泽无奈：“你怎么总惦记着玩手机……新手机里没卡，还能玩？”
　　“可以啊，上个网、看看帖子还是可以的。”陆平说，“倒是你，一天到晚都开着免打扰模式，如果别人有急事找你，都找不到。”
　　“能有什么急事？”沈雨泽无所谓地说，“除了你之外，没人会找我。”
　　沈雨泽的手机一直放在书房，为了佐证他的言论，沈雨泽去书房里取来他的手机。
　　没想到，他的手机上居然显示有几十通未接来电，还有数不清的短信！
　　陆平也注意到了异常，这么多短信和电话，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急事。
　　沈雨泽皱眉，点开了短信收件箱，瞬间，那些如瀑布一样的信息向他涌了过来。
　　陈妙妙：【沈雨泽！！！！你和陆平火了！！！！！！！！】
　　班长：【卧槽牛逼！！！】
　　孟昕：【你们没受伤吧？一切都OK吗？】
　　班主任：【沈雨泽，你什么时候看到消息了回一个电话。现在学校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校长说想要在升旗仪式上表彰你们。】
　　……怎么回事？
　　除了这些认识人的短信以外，还有很多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xx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是沈雨泽同学吗？我们想采访一下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沈同学你好，我是xx视频平台的编导。我们看到了你和同学救人的视频，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沈雨泽同学，我是xx报社的……】
　　【我是xx杂志的……】
　　沈雨泽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和陆平对视一眼，陆平还在状况外，糊里糊涂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雨泽很快推测出来：“估计是昨天晚上咱们救人的事情，不知道被谁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发到了网上？！”陆平震惊。
　　他赶快打开新手机上网搜索，关键词一敲到输入框里，立刻跳出了那两段救人视频。这段视频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登上了微博、X音的热搜榜单，微博转发破万，X音的点赞量也逼近百万。
　　陆平没有想到，他昨晚只是偶然做了一件好事，居然会引发这样的热议。
　　按理说，救人的事情被公众得知了，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平看着满屏的消息，心里七上八下的，隐隐觉得这是某种糟糕的预兆。
　　他先用沈雨泽的手机给爸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妈，是我！”陆平赶忙说。
　　“平平，你可终于打电话了！”陆妈妈听到儿子的声音，先是喜，后是怒，然后又变成了深深的担忧，“要不是咱家隔壁的王婶在X音上刷到了你的视频，我都不知道我儿子居然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
　　“大好事”三个字加了重音：陆平救人不留名，在别人眼里是“小英雄”，但是做妈妈的不想让儿子当英雄，只想让儿子平平安安的。幸亏那河水不急，陆平全须全尾的上了岸，若是陆平被水冲走了……哎，不吉利的话不能乱说。
　　陆妈妈埋怨道：“昨天你住在小沈家，是不是因为衣服湿了不敢回来？居然不和妈妈说真话，今天一天也打不通电话，让我白着急。”
　　“对不起……”陆平羞愧道，“昨天手机进水了，所以今天才没能给你打电话。”
　　“算了，人没事就好。”陆妈妈又问，“小沈怎么样？我看他也湿透了，你们都没事吧？”
　　陆平开的是免提功能，沈雨泽听到陆妈妈的问候，赶忙出声：“阿姨，谢谢您关心，我没事的。”
　　陆妈妈：“小沈也在旁边呢？你俩没事就好……这次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阿姨为你们骄傲，不过你们还是学生，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学习、生活，不要因为周围的关注就飘了，也别胡乱接受什么采访。”
　　陆平听出了妈妈的言外之意，问：“妈，不会有记者来咱家了吧？”
　　“哎，”陆妈妈叹口气，“是有几个记者打来电话，也不知道怎么找到我和你爸的联系方式，我就和他们说，你不在家，就把他们打发了。但是左邻右舍来串门的太多了，咱家那些好几年不联系的亲戚也带着东西上门，今天在咱家打了一天的牌，烦死人了。”
　　陆平：“……”
　　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和亲戚走动不多，只有春节走亲戚时会见上一面。陆平和他们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每次见面都在墙角伪装成一盆壁花，连红包都不要。
　　一想到回家后，就要被当成动物园里的动物被那么多亲戚参观，陆平就头大。
　　就在这时，沈雨泽主动和电话那端的陆妈妈说：“不如这个周末，就让陆平留在我这里吧，也省的回家被亲戚围着。”
　　陆妈妈很惊喜：“可以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沈雨泽拿过电话，“正好我和陆平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应对其他人的关注。”
　　这个突如其来的热度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他们两人在一起，互相支持，总比一个人强。陆平心里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被他忽视的事情，正在暗中发生。
　　“我能借用一下你的电脑吗。”陆平说，“我想上网看一下。”
　　“行。”沈雨泽给他打开书房的电脑，“你随便用。”
　　陆平登陆了自己的QQ，果然Q群里也炸锅了，未读消息超过999＋
　　他们班有自己的Q群，除了沈雨泽这个家伙以外，其他人都在这个群里。
　　今天上午，有同学把救人的视频转发到了班级群里，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同学轮番@陆平，就连曾经没和他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也私聊他问他情况。
　　其中一条群里转发的帖子引发了他的关注，那个帖子来自流量最大的八卦论坛，一天的时间，足够那个帖子盖成高楼了。
　　《有人看到今天热搜上的高中生救人视频了吗？沃日，现在的高中生弟弟都这么帅了吗？》
　　LZ：今天刷短视频网站，实时热搜第一是两个高中生跳进水里救小朋友，虽然正脸只出现了十几秒，但楼主还是被高个子的男生蛊到了！！！谁懂！！！
　　在这场救人事件中，明明陆平才是率先跳进水里的人，但不论是媒体还是大众的关注度，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外貌更优越的沈雨泽身上，从而忽略了旁边的陆平。
　　回帖非常活跃。
　　1L：同楼主，我是昨天晚上就刷到了，那时候点赞还只有几千，没想到今天一睁眼就七十多万点赞了。
　　5L：我是在微博上看到的，说真的，虽然两个小弟弟确实很厉害，但这种新闻很常见吧？这次热度长得太快了吧，真没买营销吗？
　　8L：营销什么啊营销啊，明明是颜值即正义！第一次刷到视频的时候，太糊了，我看了几秒就切了，后来第二次刷到正脸，我立刻激情点赞！
　　27L：我真的太懂楼主了！！！那个少年从水里出来之后，往后一撩头发，沃日那个动作绝了！！！张力满满啊！！！
　　33L：这颜值出道都够了吧，十七岁正鲜嫩，xx公司、xx经纪、xx传媒的星探你们干什么吃的？
　　45L：椒江本地人来了！一中是我们当地挺有名的市重点了，我邻居家的妹妹现在就在椒江一中读书，我拿视频去问了一下她，她说这个男生很有名，叫沈雨泽，据说是从帝都转来的。旁边那个是他们同班同学，叫什么不清楚。
　　88L：找到了，这是沈雨泽半个多月前参加市里英语演讲比赛的录像：http：//www.……听听这流利的口语，我这个年纪还是哑巴英语呢。
　　103L：我关注的宝藏博主终于被发现了吗？这个博主在partner上有账号，叫做@fake-diamond。
　　108L：嘿嘿，已经点关注了！还把syz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下来了，不过好可惜啊，最近弟弟都没怎么发照片，而且他照片和动态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照片感觉是高冷酷盖，动态像是邻家男孩。
　　120L：＋1翻完了所有的动态，看照片想叫老公，看动态想叫老婆！
　　看到最后几条留言，陆平眼前一黑，抖着手在手机上重新下载了partner软件，登陆了自己的后台——本应该注销的账号居然并没有消失，而且他的粉丝数几乎翻了一倍！
　　partner虽然在高中生之间很有名，但从互联网大环境来看，这只能算是一个针对未成年人的小众软件。在这个软件里，粉丝有七八万就算是“顶流”了，之前陆平经营了这么久，@fake-diamond的粉丝刚破五万，不过黏性很强，每发一条动态就会有数百评论，后台也经常收到粉丝的私信。
　　短短一夜之间，陆平的粉丝已经上涨到接近十万，每次刷新那个数字都在涨。
　　密密麻麻的私信看都看不过来，在这些私信中，既有媒体的采访，也有老粉丝的关心，甚至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经纪公司问他要不要签约出道。
　　在这些私信中，一条置顶私信尤为显眼：
　　【系统消息：尊敬的用户@fake-diamond你好！您的销号申请已驳回，如有疑问，请转人工客服】
　　陆平：“？？？”
　　他惊怒交加，立刻连接了人工客服。
　　@fake-diamond：我提前十个工作日提交了销号申请，为什么驳回？
　　partner人工客服：请稍等，前面排队人数5……4……3……2……1.
　　partner人工客服：沈同学，你好，我是partner软件的客服主管。
　　partner人工客服：首先，我要代表我们公司，对您救人的事情表达敬佩之情。
　　@fake-diamond：不要给我打官腔，我在问你正事！为什么我申请销号的账号没有删除？
　　partner人工客服：是这样的，因为今天早上我们看到了网上的视频，觉得您这种行为值得我们大大赞扬，所以没有删除您的账号，并且推送到所有用户首页。
　　@fake-diamond：……………………
　　@fake-diamond：这是哪门子理由？？？
　　@fake-diamond：我才是这个账号的使用者，你们凭什么驳回我的申请？
　　@fake-diamond：给我立刻删除账号！
　　这一次，手机那端沉默很久，就在陆平以为对方要装死到底时，那边发来了一长串话。
　　partner人工客服：小同学，你可以再看一下我们的用户注册条约。
　　partner人工客服：“条约第3.1.2.用户在本服务中提供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网页、文字、图片、音频、视频、图表等）的知识产权均归本公司所有。”（*注）
　　partner人工客服：能让更多人关注你，不论从我们公司而言，还是从你个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陆平：“……”
　　陆平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哪里见识过互联网公司的无耻？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候，即使是再虚假的钻石，也能被包装得闪闪发光，成为聚光灯下最耀眼的那颗。
　　陆平如坠冰窟，整个心脏像是被压上了千斤重担，直直地往下坠去。
　　书房的沙发上，沈雨泽在用ipad查阅网上的消息。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这件事归根结底只是一件普通的“好人好事”，怎么能在短短一天就引发全网的关注？甚至已经有网友在开帖八卦他的家庭背景了……
　　沈雨泽偶然间一抬头，注意到陆平面色苍白，赶忙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平嗫嚅着摇摇头，根本不敢看沈雨泽的眼睛，“我就是没想到，我只是救了个人而已，怎么会引发后续这么多事情……”
　　他当初救人时，什么都没想，既不想出名，也不想以此获得任何感谢。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的跳入水中，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若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人，即使被女童的家长发到网上，估计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波澜；可这件事还和沈雨泽有关，沈雨泽仿佛自带一种光芒，他走到哪里，所有人的目光就跟到哪里……于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件事，有了沈雨泽的加入，就变得不普通起来。
　　连带着，那个藏于暗处的@fake-diamond，也被放到了阳光下，被更多的网友审视。
　　可这件事应该怪沈雨泽太过耀眼吗？当然不。
　　所有的罪责都在陆平身上，是他当初一念之差，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既然他都能看到那些帖子，那沈雨泽应该也会看到那些帖子吧，他肯定会得知@fake-diamond的存在。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沈雨泽会发现，有人在网上一直冒充自己。
　　——沈雨泽会发现，冒充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沈雨泽会发现，那些熟悉的照片、熟悉的生活片段、熟悉的字词，全都指向了一个人。
　　指向了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指向了一个用“朋友”来粉饰一切的人。
　　光是想到沈雨泽在知道真相后，会有多么失望，陆平就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一直以为，删除账号就可以纠正这个错误，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那只是他一厢情愿在粉饰太平罢了。
　　陆平握住鼠标的手渐渐收紧。
　　沈雨泽并不知道陆平心中的纠结，他注意到他状态不对，从沙发上起身向他走去：“你是不是觉得那些媒体采访太烦人了？你不用在意，直接拒绝就好了。”
　　陆平喃喃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他沉默了许久，重新抬头看向沈雨泽。在这一刻，好似有一股气徘徊在他的心胸之间，那股气不停地撞啊撞，每次碰撞，都让他的灵魂震动不已。
　　他要说出来。
　　他必须说出来。
　　由他自己亲口说出来，总比被沈雨泽发现强。
　　“沈雨泽，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陆平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避开沈雨泽的眼睛。
　　他如此郑重的态度也影响到了沈雨泽，沈雨泽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走到陆平面前，郑重其事地站直了身体。
　　“你说吧。”沈雨泽道。
　　“其实，我——”陆平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原本严肃的氛围被这道铃声打破，陆平心底奇怪：沈雨泽明明开了免打扰模式，怎么电话还会响？
　　沈雨泽拿过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四个字：“未知来电”，在看到那几个字时，沈雨泽的眉头猛地收紧。
　　陆平：“是不是骚扰电话？”
　　“不是。”沈雨泽摇摇头，表情难看地吐出几个字，“——是我父亲。”


第72章 
　　突然响起的电话打断了陆平差点说出口的话。
　　陆平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对沈雨泽传说中那个年近七十岁还梅开四度的父亲非常好奇，隐约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刚愎自用的有钱坏老头形象……总之，很像是电视剧里那种会说“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反派人物。
　　若沈雨泽知道他的想象的话， 一定会告诉他——没错，沈国宁就是这样利益至上的人。
　　沈雨泽和他父亲沈国宁的关系并不亲近，沈雨泽出生时， 沈国宁已经五十一岁了， 沈国宁对于自己的第三段婚姻和第三个孩子， 并没有什么感觉。唯一有影响的， 就是沈家负责遗产分配的律师加了一个月的班而已。也就只有沈雨泽的母亲还抱有一丝幻想， 以为可以“母凭子贵”， 牢牢抓住丈夫的心。
　　父子俩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沈国宁的生意遍布全国，偶尔还要飞去国外待上几个月，父子俩关系淡漠， 每次见面谈话， 沈国宁列行公事地问儿子几个问题， 沈雨泽回答的都很好。至于沈雨泽在学校成绩怎么样，身边有什么朋友，培养了什么兴趣爱好……沈国宁一概不知。
　　几个月前，沈雨泽突然决定要转学，沈国宁也没有多加询问， 只当是年轻人心血来潮， 这么久了沈国宁也没有给沈雨泽打过一个电话， 但是偏偏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 沈国宁给他打电话了！
　　沈雨泽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沈雨泽接电话的时候，陆平体贴地离开了书房， 帮他关好门，给予他足够的空间。
　　陆平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他没说完的话堆在心口，撞得他一颗心飘在半空中，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随时可能落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地。
　　他在客厅里坐下，继续用手机和partner客服掰头，但对方把无耻两个字发挥到极致，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不再回复了。
　　与此同时，陆平的每条动态下都有新粉丝的留言。有些人从其他平台上知道了他，急匆匆赶来注册账号，id全都是系统默认的名字。后台@他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很多他们本学校的同学，在partner上发布了偷拍沈雨泽的照片。
　　陆平第一次知道，原来被这么多双眼睛关注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
　　现在的他不能删掉账号，那么只剩一个办法了——删掉他曾经发布过的所有动态。
　　这是个大工程，从陆平开始使用这个账号到现在，他一共发布了近百条动态，有照片，有视频，有随手写的心情随笔……每一条动态里，都有一个小小的他寄居其中，每按下一次删除按钮，仿佛百分之一的他也一并被删除了。
　　粉丝们很快反应过来，更多的私信涌进了他的后台，问他为什么要删除动态，陆平并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关心。
　　他说了太多的假话，已经不知道要如何说真话了。
　　动态一条条被删除，时间线一步步往回倒退。
　　带招财去绝育的视频删除了；台风夜宿学校的动态删除了；第一次来沈雨泽家做客时拍的照片删除了；那句“原来羡慕与同情可以同时存在”删除了；甚至连南极的美景也被删除了……最终，陆平的手指停在了@fake-diamond发布的第一条动态。
　　那条动态没有任何多余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沈雨泽身穿骑士服，牵着一匹骏马，神色淡漠地看向镜头。
　　隔着手机屏幕，陆平怔怔地望着照片中的人。
　　男孩的手指从沈雨泽的眼睛上抚过，他想要从那疏离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点温度。
　　可他只能摸到冰冷的屏幕。
　　“对不起，”陆平蜷缩着身体，埋着头，对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道他究竟说了多少遍，终于，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按钮，删除了@fake-diamond上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动态。
　　整个软件页面都变得空空荡荡的。陆平仿佛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可他直到现在也分辨不清，这个梦究竟醒没醒。
　　他全身脱力地坐在沙发里，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噪音——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陆平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他的身体已经提前站起身，快步走向书房，担心沈雨泽出了什么事情。
　　当他推开书房大门时，只见沈雨泽背对着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脚下是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
　　陆平绕过地上的残骸，快步走到沈雨泽面前，忙不迭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啊！”
　　陆平话音未落，沈雨泽已经转过了身，紧紧抱住了他，甚至把头埋到了陆平的肩膀上。
　　沈雨泽比陆平高了足有半个头，他突然把全身力气交托在他身上，把陆平吓了一跳。还好陆平很快反应了过来，赶忙伸出双臂，一手反搂住沈雨泽的肩膀，另一只手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落在了沈雨泽的头上。
　　“……你还好吧？”陆平轻声问，“和你父亲吵架了吗？”
　　“吵架？”沈雨泽并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陆平的肩膀传来，“他只是找个理由骂我罢了。”
　　陆平小心地问：“他为什么骂你？”
　　“呵。”沈雨泽冷笑，“他觉得，我不顾自己的安危、不顾沈家继承人的身份，居然冲动地跳水救人，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陆平愣住了：“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沈雨泽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陆平，“他觉得，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人命也各有各的价值。”
　　光是复述这句话，沈雨泽就发自内心的感到恶心。他虽然在很小的时候就认清了沈国宁的自私与冷漠，可在亲耳听到沈国宁说出口时，他还是为自己拥有那个人的DNA作呕不已。
　　沈雨泽垂眸：“平平，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陆叔叔和陆阿姨都很爱你。”
　　他想起之前陆平和陆妈妈打电话时，陆妈妈所表现出来的紧张、担忧和自豪，她是发自真心的关心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丝作假。这种母子之间血脉相连的亲情，是沈雨泽从小到大，都未曾拥有过的。
　　他们站在落地窗前，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这是沈雨泽头一次在陆平面前暴露出自己这么情绪化的一面。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罢了。
　　看着沈雨泽眼底的孤寂，有那么一瞬间，陆平差点脱口而出：沈雨泽，你来我家吧，我可以把我的家人分享给你，让你也拥有关心你的爸爸妈妈，再附带一个黏人的妹妹和同样黏人的我。
　　但最终陆平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更大的力气抱住了沈雨泽的肩膀。
　　……
　　周日一早，沈雨泽陪陆平去手机营业厅补办了电话卡。没想到营业厅的工作人员认出了他们，非常热情地想要和他们合影。
　　有其他办理业务的人问：“他们是明星吗？”
　　“不是！你有没有看昨天那个特别火的跳水救人视频，他们就是视频里的两个主人公！”
　　“啊！我看了我看了，原来是他们！”
　　这么一吆喝，原本没认出来他们的人也纷纷跑过来要和他们合影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快趁着人聚集起来之前跑走了。
　　他们好不容易跑回车上，陆平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底，到底有多少人看过那个视频啊？”
　　“光是原博主发出的那一条，点赞已经破百万了，这还不算其他媒体转载的。”沈雨泽声音低沉，“按照浏览和点赞量十比一计算，看到的人不止千万。”
　　不止千万……他们椒江是个很小的城市，城市人口也就百万上下！陆平两眼一黑，忽然觉得partner上涨粉五万根本不算什么了。
　　沈雨泽：“而且这件事背后，应该有人在故意推。”
　　“你是说水军？”
　　“嗯。”沈雨泽脸色很不好，“我查了一下，最先转载的营销号都和王诗雅的传媒公司有关系，而且她名下签约的那些小网红也都点赞评论了视频，引来不少流量。”
　　陆平没想到居然会听到王诗雅的名字：“她要干什么？她有病啊？”
　　“不知道。”沈雨泽冷笑，“可能她以为，帮我‘出名’能让我呈她的情吧。”
　　“……#￥％@￥％￥……”陆平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沈雨泽教他：“你也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这样那些电话就打不进来了。他们找不到咱们，只能去联系学校，我已经和校长说过了，所有的采访都帮咱们推了，咱们不需要这种出名方式。这种热度过不了几天就会散去了，你不要因为这些关注影响到自己。”
　　陆平犹豫：“可是网上……”
　　“网上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沈雨泽想到王诗雅水军做的烂事，就觉得心烦，“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打着我的旗号博取关注的事情，我不想再听到了。”
　　“……好。”
　　沈雨泽并不知道，他又一次打断了陆平即将说出口的真相。
　　“诚实”这种事情，并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口的。撒谎的人总是备受煎熬，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和自己的虚荣与愧疚做斗争，若不能一鼓作气说出真相，那就只能再而衰三而竭。
　　这个周末对于陆平来说过得即漫长又短暂。他几乎没有合眼，即使睡着了，梦中也全部都是网上的纷纷扰扰。他梦到沈雨泽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那双曾经充满温度的眼里，重新变得冰冷至极。
　　梦里的沈雨泽还是那样冷静，如往常一样。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震惊、失望或者被欺骗后的愤怒。他只是克制且冷漠地问：“平平，你明明有那么多次可以说出真相，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梦里的陆平无法回答，因为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梦醒后，陆平发现自己的枕巾上满是湿意。他抬手摸到脸上的泪痕，起身去厕所洗了一把脸，然后重新回到了床上，一直清醒地等待天亮。
　　这两个晚上，陆平并没有回到客卧，而是继续和沈雨泽挤在主卧的床上。按理说沈雨泽烧退了，他应该搬走的，可是他一想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和沈雨泽离得这么近了，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在沈雨泽身边多赖一阵子，享受最后几个小时的亲密。
　　他知道沈雨泽不喜欢看网上的八卦，但就算沈雨泽不看，学校的同学也会告诉他。到了那时，沈雨泽肯定要知道@fake-diamond的事情，以他的智商，肯定会很快找出真相。
　　朦胧的夜色中，陆平凝望着沈雨泽沉睡的侧颜，伸出手，默默拉住了沈雨泽的手指。睡梦中的沈雨泽似有所感，居然凭借本能反手握住了陆平，把他的手指扣在了自己掌心。
　　熟悉的温度顺着相贴的指尖，沿着跳动的血管，慢慢传递到心脏。
　　“对不起。”陆平眼眶发热，他只敢在这时悄悄说出心里话，“我是个坏孩子。”
　　“沈雨泽，我不值得你如此偏爱。”
　　……
　　周一早上，陆平神色恹恹，早餐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沈雨泽问他怎么了。
　　陆平踟蹰着说：“……我怕到了学校之后，会有很多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他们问就问吧，咱们是做了一件好事，又不是做坏事，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
　　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呢？
　　他们抵达学校时，就看到学校门口有不少记者在等待。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这辆卡宴轿车是沈雨泽家里的车，车子刚停靠在路边，热情的记者们就围了上来。记者也是普通打工人，这两天正是救人事件热度正高的时候，可惜整个周末都没有人能联系到两位当事人，他们舍不得这么好的流量热度，干脆来校门口堵人。
　　若不是学校保安反应迅速，沈雨泽和陆平连进校门都难。
　　记者们眼见采访不到两位当事人，就转而去采访学校的其他同学，倒真被他们抓到几条“鱼”。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最爱出风头，一听说可以上电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凑到镜头前爆料。
　　“沈雨泽呀？他成绩特别好，第一次月考就拿了英语满分呢。”
　　“沈雨泽是从帝都转学过来的，听说他以前上的是国际学校！”
　　“沈同学的演讲比赛我也去了，有评委给他打了一百分！”
　　“陆平？陆平我不熟……”
　　“陆平好像是沈雨泽的同桌吧？”
　　“他是北岸的，家里卖嵌糕。”
　　“大家都叫他嵌糕王子，哈哈！”
　　“呃，我们也要学习他们身上助人为乐的精神！”
　　“叔叔，你们这个节目在哪个频道播出啊，我妈能在电视上看到我吗？”
　　“他们怎么成为朋友的？不知道……沈雨泽那么有钱，谁不想和他成为朋友啊？”
　　幸亏陆平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否则他一定会送上一个大大的白眼给对方。
　　他和沈雨泽成为朋友，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他的成绩，他的外貌……仅仅因为他是“沈雨泽”罢了。
　　只不过，现在的陆平并不确定，他们这份岌岌可危的友情，还可以持续多久。
　　当他们走进班里时，班里先是一静，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在这次事件里，沈雨泽无疑是受关注度最高的那个人，可惜沈雨泽太高冷了，他们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又不敢问，只能拐弯抹角地去问陆平。
　　陈妙妙急的上蹿下跳，陆平还没坐稳，他就嚷嚷开了：“陆平你可太厉害了，那个视频我看到了，你居然想都没想就跳下了水，你不害怕吗？”
　　陆平诚实地说：“当时确实没觉得害怕……但是上岸后有点害怕。那水太凉了，我差点抽筋，幸亏有沈雨泽。”
　　陆平叙述能力实在欠佳，这么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跌宕起伏。
　　“也太无聊了吧。”陈妙妙抱怨，“陆平，听你的叙述，你们好像只是普普通通跳了个水，普普通通的救了个人，然后普普通通的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
　　“对啊。”陆平点头，“这本来就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啊，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陈妙妙盯着陆平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靠，陆平，我忽然觉得你好帅啊。”
　　陆平：“？”
　　课间时，他们班面向走廊的那扇窗户挤满了人，前后门更是人头攒动。有人借口借书、上厕所的名义，一遍遍从他们班门口经过，就为了多看沈雨泽几眼。
　　好不容易熬到了课间操时间，所有年级的学生都要去操场集合。
　　在踏出教室的那一刻，陆平敏锐地察觉到，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视线，一下子包围住了他和沈雨泽。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一切消息都传得飞快，学生们枯燥而重复的生活里第一次出现“网红”，就像是上网冲浪时突然跳出来的页游小广告，当然要多看两眼。
　　陆平注意到，有人居然悄悄拿出了手机偷拍沈雨泽……真是胆大包天，难道就不怕被年级主任发现吗？陆平快跑两步，来到沈雨泽身边，替他挡住了镜头。
　　沈雨泽见他跟上来，叮嘱他：“跟紧我。”
　　陆平点了点头。
　　可是，他们显然低估了同学们的好奇心，本来课间操时间走廊里的人就有很多，现在所有人都向他们汇聚而来，里三层外三层，不知不觉间，陆平和沈雨泽就被人群冲散了。眼看沈雨泽的背影越走越远，陆平有些着急，赶忙喊他：“沈……”
　　“沈雨泽同学，我是学生新闻社的记者，我们能采访一下你吗？”
　　就在这时，几名戴着工作牌的人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激动地挡在了沈雨泽面前。
　　没错，椒江一中有自己的“学生新闻社”，这是学校的传统，已经延续了好多年。学校的广播站有他们的栏目，微信公众号也更得很勤快。学生新闻社会采编学校里的大事小情，从某位老师退休到食堂换了新菜，都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跳水救人这样的大新闻！
　　沈雨泽没有想到，他好不容易躲过了学校外面的记者，居然躲不过学校里的“记者”！
　　不等沈雨泽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女生就把一支录音笔伸到了他面前，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
　　“沈同学，你能讲讲你当时跳下去救人的心情吗？”
　　“能聊聊你的志向吗，你想考哪所大学？”
　　“听说你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请问是为什么？”
　　“那名获救女童的母亲想要联系你，当面和你道谢，你有什么想法？”
　　“作为高二刚转学来的插班生，你有什么话想对一中说？”
　　“……”
　　看着被“学生记者”围住的沈雨泽，陆平想上去为他解围，可挡在他们之间的人实在太多了。陆平被阻隔在了人群之后，成为了一道并不显眼的背景板，而沈雨泽则成为了那个凸显在背景之上的人，镜头、话筒、目光……全都环绕在他的身边。
　　一双双眼睛望着他，一只只耳朵都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突然间，一道有些刺耳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喂，沈雨泽，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网上那个叫fake什么什么的家伙，真的是你吗？”
　　站在人群外的是九班的“眼镜儿”，他和沈雨泽起过好几次冲突，即使每次都被沈雨泽按在地上摩擦，也不长记性。
　　“眼镜儿”手里举着一台手机，摄像头对准沈雨泽，他大声道：“那个人我也去关注了，可是那个人发布的消息很奇怪，莫名其妙就删了所有动态，私信也不回，很奇怪啊！”他脑洞大开，想看沈雨泽的热闹，“你不会被人盗照片了吧？”
　　他的声音很大，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走了。
　　partner是高中生里很流行的软件，落水救人的事情发生后，很多没有账号的人也特地注册了一个账号，关注了网上的@fake-diamond。但是周六晚上，那个账号突然删掉了所有的动态，实在可疑的很，难不成真像“眼镜儿”说的，那个账号和沈雨泽没关系，只是一个盗号的人？
　　嘈杂的议论声响起。没人发现，藏在人群之中的陆平身体颤抖，深深埋着头，想要掩盖逐渐湿润的眼角。
　　如他预料的那样，真的有人把@fake-diamond的存在透露给了沈雨泽。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惧怕，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居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靴子，终于落地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下去。
　　来吧，不管是辱骂、怒斥或者什么其他别的，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沈雨泽会有什么反应呢？以沈雨泽的性格，一定、一定、一定会很讨厌那个冒充他的人吧——
　　“你脑子进水了吗？盗照片这种事情你也想的出来。”沈雨泽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英语不好就回去多补补，fake diamond一共就两个单词，你都读不利落？”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陆平猛地抬起了头。
　　沈雨泽语气淡淡：“fake diamond确实是我的账号，删除动态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关注的人太多，我嫌太麻烦。”
　　陆平不可思议睁大双眼，他望着那道笔直挺拔的身影，怀疑自己精神紧张到出现了幻听？
　　可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沈雨泽口中说出的。
　　沈雨泽说……fake diamond是他的账号。
　　有那么一秒钟，陆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是这场梦实在太像真的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声明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沈雨泽忽然转过身，看向了几步之遥的男孩。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气场成为了天然的阻隔剂，原本簇拥在一起的人群随着他的步步逼近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分开，只剩下原本藏在人群之中的陆平，还傻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男孩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的大脑迟滞，完全无法运转。
　　沈雨泽在他面前停步，陆平怔怔地望着他，陆平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那些问题全都哽在胸口，不知要从何说起。
　　沈雨泽看出了他眼底的惊惧，他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用无声的口型说了几个字。
　　“别害怕。”
　　“相信我。”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沈雨泽忽然牵起陆平的手——接着，他昂首看向周围的人群。
　　少年表情严肃，郑重开口。
　　“我想在此声明：第一个发现女孩落水的人，不是我，第一个跳进水里救她的人，也不是我。我只是在别人的带动下，做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而已，你们没必要把如此关注我。”
　　“我从来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陆平才是。”


第73章 
　　沈雨泽明明没说一句重话， 可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让周围的同学们感到羞愧。尤其那几位“学生新闻社”的记者，这时更是难堪到说不出话来。
　　是啊，其实网上爆出的监控录像显示的很清楚， 最开始冲到岸边的人确实是陆平，义无反顾跳下水的人也是陆平……可是，在自带“高颜值”“高智商”两层buff的沈雨泽身旁， 陆平不知不觉地沦为了陪衬， 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他身上的光芒。
　　寂静与压抑环绕在人群中， 直到走廊那头传来年级主任的声音， 同学们才如梦初醒。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不出操了？”年级主任嗓门洪亮， “快点去操场， 迟到的扣班级分！”
　　原本停滞的人群都行动了起来，向着教学楼外涌去。趁着人群混乱之际，沈雨泽握紧陆平的手， 拉起他向着楼梯间奔跑。
　　他们逆着人流顺着台阶往上跑， 陆平的手被沈雨泽紧紧攥在掌中， 一秒钟都没有分开。
　　陆平的大脑仍不灵光，浑浑噩噩地跟在少年身后，直到他们跑到了教学楼的顶楼天台，陆平的灵魂依旧在外飘荡着。
　　“现在所有人都去操场了，应该没有人会来这里。”沈雨泽松了口气， 转身把天台门关上， 可就在此时， 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猛地挣开了他的桎梏。
　　沈雨泽掌心一空， 愕然地看向了陆平。
　　空旷的楼顶天台没有外人的存在， 只有两个年轻的男孩子而对而凝望着彼此，明明他们之间只有半步咫尺， 但又像隔着天涯之遥。
　　“沈雨泽，”陆平看着他，声音颤抖，语速飞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昨天还是前天？……不，不对，这两天我都和你呆在一起，你根本没时间上网，所以不是这个周末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
　　陆平的灵魂终于回归他的身体。他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想要寻找沈雨泽在他相处过程中曾透露的蛛丝马迹。
　　沈雨泽不动声色地问：“知道什么？”
　　“你不要给我装傻了！”陆平声音忽然提高，因为激动他的脸色潮红，“你什么时候知道fake diamond就是我？”
　　他对沈雨泽太了解了，如果沈雨泽只是提前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个冒充者的账号，绝对不可能当众承认fake diamond就是他本人。他会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想要替自己遮掩。
　　也就是说，沈雨泽早在陆平不知道的时候，便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
　　那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不是某次陆平把手机借给沈雨泽玩，被他看到了软件？
　　是不是某次陆平刷新软件后台时，被他看到了屏幕？
　　还是他回复粉丝消息时，被他看清了id？
　　在短短几秒钟里，陆平就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他想来想去，却没想到会等到这样一个答案——
　　“——最开始就知道了。”沈雨泽轻声重复了一遍，“平平，我最开始就知道了。”
　　“什么叫……‘最开始’？”
　　“最开始的意思就是……”沈雨泽微妙的停顿了一秒，几经思考后，最终决定还是说出真相，“……在我转学来之前我就知道了一切。”
　　“……”
　　天台上的风很大，差一点就要把沈雨泽的声音吹散了：“更准确的说，我是因为提前知道了fake diamond的存在，才决定转学来到你的身边。”
　　当陆平纠结于自己欺骗了沈雨泽时，沈雨泽其实也陷入了自己编制的谎言中。
　　曾经的沈雨泽生活平淡乏味，每天的生活就是从家到学校，他和任何人的关系都不亲近，他没有可以谈天说地的朋友，只有漠然相交的同学；没有手足相亲的家人，只有被血缘勉强联系在一起的家庭。
　　他确实拥有很多，他有当季高定的华服，有价值百万的名驹，他可以衣冠楚楚地出现在音乐会上，也可以飞到地球另一端的南极。
　　但是除了金钱以外，他一无所有。
　　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发现他删掉的照片居然出现在另一个陌生的账号上。刚开始沈雨泽非常生气，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这种被冒名顶替的感觉。
　　但是，当沈雨泽看到那个冒充者顶着他的头像，悠然自得地分享生活时，沈雨泽忽然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在那只偷东西的小老鼠眼里，路边的野花是值得停下脚步慢慢欣赏的，擦肩而过的行人是可以编出不同故事的，对他爱答不理的流浪狗是要去拯救世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鲜活有趣。
　　沈雨泽没费太多力气就找人锁定了陆平的IP，接着顺藤摸瓜，把陆平从小到大的一切都调查的清清楚楚。
　　原来，那个男孩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沿海小城，原来，男孩的父母卖着他从未听过的小吃。
　　他拿到了一张陆平的证件照。据说这张照片是高中入学时，学校请人统一拍摄的。男孩发育的比较晚，那时候还没开始窜高，肥肥大大的运动校服套在他身上，像是一个蓝白色的麻袋。他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是毫无设计感的学生发型，很可能是街边十五元理发店剪出来……学校统一拍照的时间很短暂，摄影师在仓促之间按下了快门，陆平还没做好准备，嘴巴傻乎乎地张着，看起来更显稚嫩可爱。
　　“果然像只小老鼠”——这就是沈雨泽对陆平的第一印象。
　　于是，沈雨泽决定和这只小老鼠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所以……我以为咱们的相遇是一场意外，但其实是你蓄谋已久的计划？”
　　陆平听到这里，已经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他在短短几分钟内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先是坠落，又被抬起，现在又一次坠落。
　　明明直到刚才，他还在担忧身份暴露后会失去沈雨泽这个朋友。却没想到，这几个月来他所有的殚精竭虑、患得患失，对于沈雨泽来说都是完全透明的。
　　原来在这段关系里，他根本没有秘密，而沈雨泽游刃有余。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感谢大少爷屈尊降贵，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看我演戏。”陆平想让自己表现的硬气点，不要颤抖，更不要一开口就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可陆平失败了。他几乎刚一开口，眼圈就不由自主的红了。
　　他即委屈又仓皇，同时亦觉得自己这份委屈仓皇全是他自找的。
　　他回想起和沈雨泽相识的几个月，他是那么的开心，他以为他终于有了朋友，他们会在彼此失落时拥抱对方，他们会分享同一份小吃，而且还在雨天在黑夜在台风里留下了无比珍贵的回忆。
　　这些……都是沈雨泽在耍着他玩吗？
　　望着男孩逐渐被眼泪氲湿的眼睛，沈雨泽慌了。
　　“不，平平，不是。”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拉住陆平的手，可是陆平却躲了过去，甚至刻意转过身不去看他。
　　男孩的眼泪成串成串地掉出来，又被他自己粗鲁地擦去。
　　沈雨泽心急如焚，失去了平日的从容镇定：“我承认，刚开始接近你，确实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但我发誓后来这种想法都没有了！”
　　刚开始他来到陆平身边，等着陆平露出马脚。有几次，陆平真的差一点暴露了，小老鼠仓皇地遮掩着自己，顾头不顾尾的样子实在太有趣。沈雨泽一边装瞎，一边想：幸亏来的人是他，若是别人的话，恐怕没有这么好的耐心陪他继续演戏。
　　……可是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沈雨泽说不清。
　　可能是，在第一次出去玩的下雨天，陆平帮他遮住了路边飞溅的雨水。
　　可能是，陆平在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体贴的没有多问一句。
　　可能是，在北岸的河堤大集上，陆平向他敞开了自己的世界，带他领略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也可能是，那一道道他从未尝过的美食，嵌糕，泡虾，红糖馅的梅花糕，还有亲手捶打的鸡蛋麻糍。
　　那些回忆是真的，那些怦然心动也是真的。
　　沈雨泽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但任他说得口干舌燥，陆平依旧背对着他，不声不响，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这些话都无法让陆平的态度软化，沈雨泽叹了口气，只能说：“我如果只是为了耍你，那我呆不到半个月就会走了。”
　　“……”
　　“我在帝都上的是国际学校，在这里要从头开始补习。”
　　“……”
　　“我养在马场的马是从欧洲引进的，身价百万。在这里只能骑二十块钱十分钟的马，而且那匹马年纪比我还大。”
　　“……”
　　“我已经很多年没碰过海鲜了，可在这里第一次吃嵌糕就过敏进了医院。”
　　“……”
　　“还有——我不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就头脑发热跳进水里。”
　　那天晚上，陆平在看到小女孩落水后，义无反顾地跳进冰冷的河中；沈雨泽在他入水后，没有一秒的迟疑，也跟着一同跳了进去。
　　沈雨泽从来不是一个伟大无私的人，他的眼里只有陆平。
　　当最后这句话落下时，沉默许久的男孩终于有了动静。陆平转过身，圆圆的脸颊漫布泪痕，一双眼睛被泪水冲刷地明亮而澄澈。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纠缠，陆平轻声问：“如果……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在乎我，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真相呢？”
　　沈雨泽笑了，他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陆平慢慢说，“因为我怕说出口后，你会觉得我是个虚荣的傻瓜，是个孤独的蠢货。我更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
　　“我也一样。”沈雨泽一点一点向陆平靠近，直到停在陆平而前，“我怕你误会我的真心，觉得我是个傲慢的疯子。我也很怕很怕，怕你会离开我。”
　　他试探性的拉住陆平的手，而这一次，陆平没有挣开。
　　他们终于说开了一切。陆平向沈雨泽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可是笑着笑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居然再次滑落下来。
　　“咦好奇怪啊，我，我怎么又哭了。”他一边吐槽自己，一边用手胡乱抹着自己的眼泪，结果……居然挤出了一个大鼻涕泡！窘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沈雨泽递给他一包纸，陆平又是擤鼻涕、又是擦眼泪的，擦得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
　　他明明如此的狼狈，可向来洁癖的沈雨泽却觉得他是如此的可爱。
　　凝望着这样的他，沈雨泽忽然开口：“对不起。”
　　“……”陆平一愣，正在擤鼻涕的手停了下来，尴尬地说，“就算有个人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你已经说过了，现在该我说了。”
　　“我什么时候……？”
　　“平平，”沈雨泽抬手轻轻捧住男孩的脸，用拇指揩去他眼角未尽的泪水，“你从来不是爱撒谎的坏小孩。
　　“你值得我的所有偏爱。”
　　……
　　升旗仪式结束后，鲁校长被请上了主席台。
　　为了今天，鲁校长特地穿上了西装，头上“虚无缥缈”的几根头发也打上了摩丝，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打扮得花枝招展。
　　刚刚过去的周末，对于椒江一中来说是格外长脸的一个周末！！他们学校的两位（穿着校服的）学生英勇地救了一名落水小女孩，一跃成为了所有平台的热议话题，他这个校长的手机都要被记者们打爆了！
　　若不是两位同学很低调，他其实是想为他们安排一个记者采访的……算了算了，不接受采访也没什么，更显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再说，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不能被虚名影响。
　　他的老对头实验中学的校长还给他打了电话，阴阳怪气地恭喜一中出了两个“小英雄”，语气里的羡慕都快顺着电话线飘过来了！
　　现在学校都讲究德智体美劳综合发展，还有什么比这次的救人事件更能彰显他们一中的素质教育实力？有这么好的宣传在，想来明年招生，一中又要被家长们踏破门槛了。
　　“咳咳咳……”鲁校长手拿麦克风站在主席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在上周五，我校高二八班的两位同学见义勇为，救下了一位失足落水的女童。”
　　麦克风的回音很大，每说一句话，尾音都要拖很久。
　　于是，整个操场都回荡着“童……童……童……”的声音。
　　其实不用校长说，这个事情已经传递到一中的每个角落里，完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状态。
　　“现在，让我们鼓掌欢迎陆平和沈雨泽同学上台！……台……台……台……”
　　算不上热烈也算不上不热烈的掌声在操场上响起，大家一边敷衍的鼓着掌，一边伸长脖子望着主席台，想要看看这两名传说中的“网红人物”。
　　然而，掌声响了足足三分钟，可主席台上依旧不见他们的身影。
　　在无数双眼睛的盯视下，高二八班的班主任一路小跑上了主席台，压低声音和校长说了几句话。
　　校长的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在我身旁的是八班的班主任吴老师，吴老师说，陆平和沈雨泽两位同学课间操‘请假’了，所以由她代领奖状……状……状……状……”
　　虽然主人公不在，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在激昂的乐曲声中，校长把两张奖状颁发给了吴老师，请她代为转交。
　　“另外，为了表彰两位同学舍己为人的精神，学校决定，给两位同学予以一定的现金奖励——一人奖励八百元钱！……钱……钱……钱……”
　　就在钱字落下之际，忽然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惊叹——“我靠，居然还有钱？！”
　　这个声音是……？
　　鲁校长和吴老师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向了身后的教学楼。只见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那里，正探头观望着操场。
　　男孩也不知道躲在那里看了多久，之前一直安安静静，但校长的八百元奖励一下把他炸了出来，让他没忍住发出了声响。
　　一瞬间，全校上千人的目光都抬头看向了藏在天台上的男孩。
　　男孩脸霎时通红，他赶忙捂着嘴蹲了下去，想要躲开所有人的关注。
　　站在主席台上的校长：“刚才那个是不是……？”
　　表情尴尬的班主任：“刚才那个确实是……”
　　没过一会儿，那个偷偷藏起来的男孩又从天台上冒出了脑袋，趴在栏杆上，大声问：
　　——“校长，沈雨泽说他不要那八百块钱，能不能把他那份也给我啊？”


第74章 


第74章 
　　陆平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做好人好事居然还有钱拿！八百块钱在沈雨泽眼里不算钱，但这可是陆平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沈雨泽揶揄他：“之前满口都是‘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发钱时不见你客气一下？”
　　陆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振振有词地说：“我做好事可以不留名，但钱还是要拿的。”
　　现在他和沈雨泽之间再无秘密，连带着心情也豁然开朗。之前的忧郁紧张患得患失全都消失不见，他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领到一千六百块钱之后，他要怎么花呢？
　　没想到，当他去老师办公室领奖状和奖金时，却听到一个“噩耗”：学校发的一千六百元钱居然不是现金，而是直接打在校园卡里！
　　校园卡只能在学校小超市和食堂使用，没记错的话，这两个地方的承包商都是校长的亲戚。
　　敢情这奖励，只是从校长的左兜换到右兜而已呀。
　　陆平忍不住吐槽：“这还不如打在我公交卡里呢。”
　　班主任：“你确定要打在公交卡里吗？我可以去帮你申请，校长刚好有个亲戚在公交公司……”
　　“不用了！”陆平赶忙拒绝，“校园卡很好，校园卡特别好！”
　　一千六百块钱的饭卡，足够他吃到高三。但是一千六百块钱的公交卡，都够他用到三十岁了。
　　陆平校园卡里原本有一百多元的余额，现在加上奖励，一下子就有了四位数，一跃成为了“饭卡富人”。他决定叫上沈雨泽一起去校园超市买东西，好好犒劳自己一下。
　　见他开心到走路都在哼歌，沈雨泽无奈：“不过一千多块钱而已，你若是想赚，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吧。”
　　“？”陆平震惊，“你在说什么胡话，钱又不是天上掉的，我从哪里赚啊。”
　　“打广告啊。”他们既然把话说开了，沈雨泽也不顾忌什么了，“fake diamond那个账号之前粉丝就有五六万了，粉丝活跃度又高，如果你接广告的话，一条就能赚不少钱。”
　　陆平脱口而出：“那不成诈骗了吗！”
　　“之前确实有广告商找到我想让我打广告，但我觉得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我建立那个账号的目的只是为了排遣寂寞，粉丝们愿意陪我说说话，我就很开心了。”陆平连连摇头，“我用你的照片虽然也是一种诈骗，可充其量是骗了大家的感情。若是盈利，那就是骗财了。”
　　“不，不是骗感情。”沈雨泽打断他，“是骗色。”
　　沈雨泽一脸严肃：“骗我的色。”
　　陆平：“………………”
　　好吧。陆平承认，他最开始保存沈雨泽的照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沈雨泽的颜值，但说他骗了沈雨泽的“色”……这种说法，未免太奇怪了吧！
　　眼看陆平脸红彤彤的接不下去话，沈雨泽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沈雨泽：“你好久没发动态，那天突然清空了所有消息，是不是想删号？”
　　“其实之前就想删号了。”陆平小声说，“从你转学来之后，我就时不时想删号，总觉得一边享受着和你的友情，一边借着你的名义在网上吸引粉丝，这样很不好，但我一直在犹豫。那次演讲比赛之后，我觉得不能再厚颜无耻的继续了，就在那天晚上提交了删号申请。”
　　随着他的叙述，沈雨泽想起了那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他没有想到，当他站在演讲台上被聚光灯包围时，他的男孩却在悄悄盘算要怎么离开网络。
　　“那最后你为什么没有删号，只清空了消息呢？”沈雨泽问。
　　“我不是没有删号，是删号申请被拒绝了！！”提起这件事，陆平就气得要死。他把partner公司驳回他申请的事情从头至尾告诉了沈雨泽，还把他和客服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你说说，他们是不是霸王条款？”
　　沈雨泽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无耻。他当初删号时，因为粉丝不多，等待了几天就销号了，可是陆平的销号经历却充满波折。
　　沈雨泽把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拍下来，打算找时间咨询一下自己的律师，绝对不能让陆平白白受欺负了。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校园超市。
　　课间时间，同学们都挤在超市里买东西，当他们出现时，那些打量的目光又一次黏在了他们身上。陆平还是无法习惯被这么多人追着看，他匆匆从货架上拿了几样零食，赶去收银台结账。
　　这次他可是大出血了，结账时花了七十多，其中一盒巧克力派就有二十多块钱。
　　沈雨泽问：“你平时又不怎么吃零食，怎么今天买这么多？”
　　“这是要给陈妙妙的。”陆平把那盒巧克力派放到塑料袋的最上层，“之前妙妙经常给我塞零食，这次我发了奖金，总要回请一次。”
　　“……”沈雨泽停顿了一秒，语气有些微妙，“你和她倒是关系不错。”
　　“嘿嘿，毕竟是同桌嘛，当然要互相关照啦。”陆平丝毫没觉得在“前同桌”面前说“现同桌”的好话有什么问题，不遗余力地夸奖起陈妙妙来。
　　沈雨泽安静极了，一句话没有说。
　　陆平并没发觉自己已经在沈雨泽的雷区上跳舞了：“而且她和我的关系，不只是同桌这么简单。”
　　“……有多不简单？”沈雨泽挑眉。
　　周围还有其他同学在，为了不让其他同学听到，陆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凑到沈雨泽耳边，轻声开口：“她也是fake diamond的粉丝！”
　　沈雨泽被他的忽然贴近搞得心脏漏了一拍，过了数秒，才有余力分析他的话：“她关注了你的账号？”
　　“嗯。”陆平点头，“而且她是个老粉，从我刚开始用这个账号时，她就关注了。你转学来那天，她还给fake diamond的账号发过私信，问我是不是你。”说到这里，陆平有些羞愧，“……我当时承认了。”
　　沈雨泽：“她关注了这么久，难道都没发现互联网上的fake diamond和现实里的我完全不一样吗？”
　　“她性格那么大条，应该真没注意过吧。”陆平叹了口气。
　　沈雨泽心想，陈妙妙不是性格大条，而是智商不够吧。
　　陆平：“我打算找个机会告诉她真相。”
　　沈雨泽平静地点点头：“好，那咱们一起说。”
　　“啊？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说？”
　　“这件事毕竟和我有关，咱们一起和她说，她应该更好接受一些，就算她要生气，我也可以帮你分担她的怒火。不过这件事不着急，等你完全准备好了咱们再告诉她。”
　　陆平：“……”
　　怎么说呢，沈雨泽这话乍然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细品怎么觉得每个字都别有深意？
　　……
　　这漫长的的一天终于结束，陆平带着学校发的奖状，回到了家里。
　　为了不被路人认出来，他在公交车上一直低着头，等下车后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的是，他刚踏入家门前的巷子，在巷子口闲聊的阿婆们就注意到了他。
　　“哎呀，是陆家的小子回来了！”
　　“陆平回来了！”
　　“咱们的小英雄回来啦！”
　　“陆平，你这次可是给你爸妈大大长脸了，街道干部都来你家了呢。”
　　“陆平，你周末怎么没回家呀？”
　　这些乡邻们都是从小看着陆平长大的，热情的不得了，甚至有人要拉着他去自己家里吃饭。
　　陆平一直很讨阿婆们的欢心，他红着脸听她们把自己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然后才以“谢谢阿婆我要回家写作业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吃饭呢”的理由从婆婆们的包围中撤离。每个夸他的阿婆都要揉揉他的头发，揉来揉去，他的头发都快被揉成鸟窝了。
　　他不敢在路上停留，生怕再被哪个阿伯拦下话家常，他顶着一头鸟窝一路小跑，终于冲回了家。
　　刚一进家里的小院，他就嚷嚷开了：“爸，妈，安安，我回来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正在厨房做饭的陆爸陆妈都放下手里的事情，就连安安也扔下写了一半的作业，一股脑地冲过来抱住了哥哥。
　　“哥——”安安一整个周末没见到哥哥，刚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以为你死了！”
　　“啊？”陆平满头问号，赶忙弯腰把妹妹抱起来，“你哥好端端的，能喘气会说话，你摸摸看，我的心脏还跳着呢，怎么可能死了？”
　　陆爸爸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天珠囡，乱讲什么？”
　　安安委委屈屈地撅着嘴巴，两只手抱紧哥哥的脖子，不肯撒手。她抽泣着说，周末的时候家里来了好多好多人，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的亲戚来了，街道干部也来了，她偷听大人们聊天，他们说哥哥在河里救了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哥哥是小英雄……
　　再加上这个周末，哥哥都没有回家，所以安安就开始胡思乱想，以为……以为当了英雄的哥哥为了救人死掉了！
　　听到女儿这么说，陆爸爸陆妈妈面面相觑，不知该笑还是该心疼她。
　　周末时家里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他们没有精力照顾女儿，也没有和她聊聊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让这个天珠囡自己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要不然她这几天都这么乖呢，也不吵着要哥哥，原来是以为她的好哥哥已经入土了。
　　陆平也是哭笑不得，他让妹妹坐在自己手臂上，抱着她走进客厅：“对不起，周末没有及时联系安安，是哥哥的错。不过哥哥救人的时候手机进水了，电话卡也丢了，所以才没能给你打电话，让我们小囡担心了，对不起哦。”
　　听到陆平说手机坏了，安安立刻抬起手腕，懂事地说：“那哥哥你把我的小天才拿去吧！”
　　“……谢谢，可是哥哥已经是个大人了，大人不能用电话手表了。”陆平忍笑，把妹妹放到了椅子上。
　　陆平从书包里拿出学校发的奖状交给爸爸，陆爸爸自豪地看了又看，嘀咕着说过几天配个镜框，一定要把奖状挂在墙上。
　　陆妈妈嘱咐儿子：“平平，你帮你妹收拾一下餐桌，晚饭快做好了，十分钟后就可以吃饭了。”
　　陆平说好。
　　平时安安都在一楼餐厅写作业，这样陆妈妈在厨房做饭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虽然妹妹才读一年级，但一年级的作业也不少，课本、练习册摊了一桌子。陆平一边帮妹妹收拾课本，一边抽空检查了一下妹妹写完的作业。还好，安安学习是很有自觉性的，老师留的作业都完成得很好。陆平把整理好的课本作业放回妹妹的书包，翻动时忽然有一页纸从书里掉了出来。
　　那是半张A4纸大小的通知单，下面还盖着学校的公章。
　　陆平捡起通知单，念出了上面的标题。
　　“北岸育英小学第八届体育节暨家长开放日活动通知单……咦，安安你们学校要办运动会了呀？”<\/p>


第75章 
　　安安就读的育英小学是北岸唯一的一家重点小学，学校规模不大，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每年年底都会举办一次体育节。在这一天，家长们可以进入校园，参观校舍，还能参加趣味运动会，给孩子们的比赛加油鼓劲。
　　通知单上写明了体育节举办的日期，就在本周的周六上午。每位同学最多可以带两位家长进入校园，不管家长是否参加，都要在下面的回执栏签字，让孩子带回班里，上交给班主任。
　　陆平很快看完通知，翻过来找到回执栏，却没想到回执栏里已经提前写好了几个字。
　　是否参加：否
　　家长签名：陆大彬
　　“陆大彬”是陆爸爸的名字，只不过，现在躺在回执栏里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字与字之间互相借偏旁，东倒西歪。
　　……一看就不可能出于成年人之手。
　　小时候，陆平的卷子都要爸妈签名，若是考的不好，难免要吃一顿“柴”。后来他有了经验，先拿纸拓印下来，再一遍遍练习，等他五年级时就能把陆爸爸的签名仿造得很像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在他这个“仿造专家”眼里，安安的这点小伎俩，一眼就能戳破，幼稚的不能再幼稚了！
　　不过人嘛都是双标的，陆平扬起眉毛，一脸严肃地说：“安安，你为什么要模仿爸爸签名？”
　　安安的谎言一下被戳破，眼珠咕噜咕噜直转，偏不肯承认：“没有啊，这就是爸爸签的……”
　　“真的？那我去问问他。”陆平装作要喊陆爸爸的样子，把小丫头吓了一大跳。
　　安安赶忙扑上来，跳着去抢哥哥手里的通知单：“哥哥，还给我，还给我！”
　　陆平一脸严肃：“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让爸爸去学校？”
　　安安噘着嘴不说话，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衣服的下摆，都快要打成结了。
　　陆平吓唬她：“说谎话的小朋友是戴不了红领巾的！”
　　这招实在是对付妹妹的大杀器，一年级的小豆丁们会在六一儿童节时由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戴上红领巾，只有最淘气、最不爱完成作业的孩子才会推迟到二年级加入少先队。
　　一听说自己可能要戴不上红领巾了，安安果然紧张起来，真实的原因脱口而出：“因为班里的同学看到爸爸卖泡虾了！”
　　“……什么？”
　　在哥哥诧异的目光下，小姑娘悄声重复了一遍：“因为，因为班里的同学看到爸爸卖泡虾了，也看到妈妈卖嵌糕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脸先红了起来，她还没有从课本上学到足够复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当班里同学大声说：“你们知道吗，陆安的爸爸是在夜市上卖泡虾的！我看到了！！”她站在所有小朋友的目光之中，那一刻，她又为父母的工作感到丢脸，又为自己的这份“丢脸”而感到丢脸。
　　当她说完理由之后，她立刻像小鹌鹑一样低下了头。她太小了，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但又说不清楚究竟有哪里不对。
　　她以为哥哥会骂她的，但是她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哥哥的责骂，而是等到一个轻轻的抚摸落在了她的头顶。
　　陆平揉了揉小公主的长辫子，柔声问：“安安，如果你不想让爸爸妈妈去参加你的家长会的话，那哥哥去，可以吗？”
　　“咦？”安安猛地抬起了头，和哥哥相似的眼睛挣得圆圆的，又惊讶又兴奋地重复，“哥哥去？”
　　“对，哥哥去。”陆平蹲下，拉住她的双手，“不是在周六上午吗？那天正好爸爸妈妈要赶集去不了。哥哥代替爸妈去，怎么样？还是你你觉得，哥哥去也会给你丢脸？”
　　安安赶忙摇头：“哥哥去！哥哥去最好了！！！”
　　她扑进哥哥的怀里，搂住哥哥的脖子，娇声道：“我明天就去和班里的同学说，我哥哥是救了人的英雄，我哥哥要来给我开家长会！”
　　陆平回抱住妹妹，小小的女孩倚靠在他怀里，笑得是那样开心。陆平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
　　回到学校后，陆平把这件事告诉了沈雨泽。
　　沈雨泽虽然只见过安安几次，但对她的印象很不错，记得她嘴甜又乖巧，而且和爸爸妈妈关系都很亲密，实在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沈雨泽：“你没有批评她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批评她的。”陆平耸了耸肩，“但是现在觉得，十七岁的我尚且有虚荣心，又怎么能批评七岁的她呢？”
　　陆平看得很清楚：“其实她的想法我能理解，因为她经历的事情，也是我经历过的。她不是不爱我爸妈，也不是真心觉得卖嵌糕卖泡虾让她丢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小朋友们的玩笑话。”
　　小孩子的世界即纯洁又赤裸。长得好看的小朋友、成绩好的小朋友、家里有钱的小朋友，天然就站在了校园金字塔的顶端。在一个班级里，有人的爸爸妈妈是摆摊做生意的小贩，当然也会有人的爸爸妈妈开工厂赚大钱或者在政府部门工作。
　　那些带有歧视性的话，不止小朋友会说，成年人也会说。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鄙视，陆平见过听过太多了。
　　陆平还记得，小时候他陪爸妈出摊，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买东西的家长对自己的孩子说：“看到没有，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卖嵌糕！”
　　小陆平气坏了，第二天就带着课本去了摊位，趁着没客人的时候默默背书。结果又听到人家说：“看到没有，连卖嵌糕家的小朋友都知道要好好学习，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
　　那时候，小陆平也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仿佛卖嵌糕的天生就要低人一等。
　　陆平告诉沈雨泽：“我的妹妹我清楚，有些大道理没必要和她讲，等她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父母的辛苦。实话实说，我不觉得小孩子的这种想法是虚荣，只能说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好好引导她就会走出来的。”
　　沈雨泽感叹：“你真是个好哥哥。”
　　他也有血脉相连的兄姐，未来还会有一对即将出生的双胞胎弟妹，但他们五个哪能算是亲人，和互相夺食的仇人差不多了。
　　“嘿嘿，不过光是靠我一个好哥哥可不够。”陆平狡黠一笑，抬手搭上了沈雨泽的肩膀，“‘沈哥哥’，周六有没有时间，来给我妹开家长会吧！”
　　既然一个学生可以带两个家长，那陆平当然要带上沈雨泽充门面！沈雨泽又帅又有钱，而且同他一样在救人事件里出了名……双层buff叠上去，就不信那些一年级的小屁孩不羡慕！！
　　看以后谁还敢看不起他妹妹！
　　为了哄沈雨泽同意，陆平几乎要趴在他的肩膀上，又推又拉的。
　　沈雨泽喉结轻轻一滚，低声道：“再叫一遍。”
　　“……啊？”陆平没反应过来，“再叫一遍什么？”
　　“你刚才不是叫我哥哥吗？”沈雨泽轻笑，“乖，再叫一遍哥哥，把我叫开心了，我就去。”
　　陆平：“你要不要脸，你才比我大半年！”
　　“大半年也是大。”沈雨泽心想，他何止在年纪上比陆平大呢，在任何东西上他都比陆平大。
　　陆平能有什么办法呢，沈雨泽一副他不同意自己就不点头的样子，非常无耻地拿捏住了他。
　　可是真的让他管沈雨泽叫“哥哥”，陆平羞耻心瞬间引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卡在喉咙，他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声极轻的：“……哒哒。”
　　哒哒在他们本地的方言里，就是哥哥的意思。陆平说方言和说普通话的声音有微妙的区别，每次说普通话，他的语速就会变慢一些，努力捋直舌头，和前后鼻音做斗争。可是只要他一说方言，他就成了自由的小鸟，噼里啪啦说个不停，音调也会上扬。
　　沈雨泽还是第一次听他用方言叫自己，像是被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心口挠了一下。
　　“再叫一次。”
　　“哒哒。”
　　“嗯，多叫叫。”
　　“哒哒、哒哒、哒哒……你烦不烦啊！”陆平也是有脾气的，半羞半气地说，“这么喜欢听人叫你哒哒，那你去小学啊，全是小屁孩叫你哒哒，保证你听得耳朵起茧子。”
　　沈雨泽说：“好啊。”
　　“……你同意了？”
　　沈雨泽点了点头：“看在你这么努力叫我‘哒哒’的份上，我当然要信守承诺，陪咱们妹妹去开家长会了。”
　　陆平和他划清界限：“什么‘咱们妹妹’？那是我妹妹！”
　　沈雨泽挑了挑眉，没和他继续争辩下去，反正未来注定是一家人，管她是谁的妹妹呢。
　　……
　　转眼就到了周末，陆爸陆妈都从陆平口中听说了沈雨泽要替女儿出席家长开放日的事情。
　　当然，陆平并没有告诉他们，妹妹在家长回执单上做的小心思，怕他们伤心。陆平是这么说的：“周六上午有大集，你们要是去妹妹的学校，就没办法出摊了。反正我在家里也没有事情做，我可以匀出半天去参加。再说了，这次运动会，需要孩子和家长一起做运动，我爸的腰又不好，我怕他跑跑跳跳的出什么问题。”
　　陆爸爸说：“可是赚钱哪有你们重要？这是学校的第一次家长开放日，我和你妈都不去，别的家长要怎么看？我的腰也没什么，大不了比赛的时候我不上场就好了。”
　　“谁说赚钱不重要？不是说明年就要开店吗，不管是租铺子还是买铺子，这都需要钱呀。您俩就别瞎操心了，有我和沈雨泽在呢，肯定给妹妹拿个比赛第一回 来！”
　　在儿子的劝说下，夫妻俩最终同意了现在的安排。
　　学校通知是八点半到学校，沈雨泽提前一小时就到了陆家。他每次上门都不会空手来，这次他给安安准备了一台智能学习机，把小姑娘哄得一蹦三尺高，嗖一下窜到沈雨泽面前，双手张开抱住他的腰，不停的喊他哥哥。
　　陆平装作吃醋的样子：“你到底是谁的妹妹？你只能有一个哥哥，说吧，选他还是选我？”
　　安安摇摆起来，她看看玉树临风的沈哥哥，再看看自家的哥哥，为难地说：“你们不能都是我哥哥吗？一个负责陪我玩，一个负责给我买东西。”
　　陆平：“……”好好的妹妹就这样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沈雨泽大笑。
　　陆爸陆妈早上五点半就去出摊了，家里没做早饭，陆平直接去巷子口的小店打了两份肉沫炊饭和几只炊圆。
　　沈雨泽吃过陆平亲手做的炊圆，还记得肉炊圆敞口、素炊圆留着尖尾巴。虽然陆平一再说，这家小店开了二十多年，比自己年纪都大，炊圆做得很地道，但沈雨泽就是固执的觉得，这家炊圆没有陆平亲手做的好吃。
　　肉沫炊饭是他第一次品尝。一小碗热腾腾的糯米饭倒扣在不锈钢大碗里，顶上洒满油条碎，再淋上两大勺煮得浓厚粘稠的肉沫卤，是最适合初冬暖胃的早餐。
　　因为都是街坊邻居，陆平直接把人家店里的不锈钢大碗拿回来吃，吃完了洗干净再送回去。不锈钢的大碗边缘被磕的坑坑巴巴，很有年代气息。
　　陆平催安安：“你快点吃，八点半签到，不要迟到了。”
　　“没事的，让她慢慢吃吧。”沈雨泽一边说着，一边在腕上的智能手表上划着，“我查了一下地图，今天周六不堵车，过去也就十五分钟。”
　　之前沈雨泽也带表，不过带的都是普通的机械手表（陆平：这已经很不普通了好嘛！），为了今天的运动会，他特地换上了一块和手机同品牌的智能手表，可以测算运动量。
　　安安好奇地问：“沈哥哥，你的手表可以查地图吗？”
　　“嗯。”沈雨泽把手腕翻过去，把手表上的屏幕给她看，“是不是很清楚？”
　　安安：“那可以打电话吗？”
　　“可以的。”
　　“可以发短信吗？”
　　“可以的。”
　　安安：“我明白了！”她一脸兴奋地说，“你也有一块‘小天才’！”
　　沈雨泽：“……”
　　安安转过头，看向哥哥，埋怨他：“哥哥你又骗我，你之前说大人不用‘小天才’的，可是沈哥哥就用啊！”
　　她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才几百块，沈雨泽的那块要在后面加个零。陆平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和她讲道理：“你沈哥哥用的不是‘小天才’。”
　　安安才不信呢，她觉得沈雨泽用的就是小天才，只不过没她的好看。
　　安安撸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腕上的小天才儿童表，主动说：“沈哥哥，咱们来加好友吧！这样以后我就可以直接找你玩了！”
　　沈雨泽看看她的佩奇款手表，再看看自己的智能腕表：“……抱歉，我加不了你的好友，我的小天才比较低端，没有这个功能。”
　　“啊？”安安一下子好失望，沈哥哥的手表原来这么差劲吗，连加好友都加不了。这么一对比，他虽然可以查地图，但她一点也不羡慕了。
　　小姑娘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继续吃饭了，两位哥哥隔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相同的表情。
　　有些话不好当着妹妹的面前说，陆平在桌子下面悄悄给沈雨泽发短信，发完了，还踢了踢他的脚，示意他看手机。
　　沈雨泽不用看手机，他的“小天才手表”就可以直接看了。
　　小小的屏幕上，跳出来一句话。
　　【陆平：我妹是不是很缠人？】
　　沈雨泽敛眸，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陆平的手机嗡鸣一声。
　　【沈雨泽：嗯，和你挺像的。】
　　陆平：“……”
　　……
　　安安人小，肚皮也小，从两个哥哥那里各分一点就吃饱了。为了今天的运动会，她的小书包里装满了不少零食，打算一会儿到学校分给同学吃。
　　周六的早上不堵车，只用了十五分钟，司机就把他们送到了育英小学门口。
　　当卡宴车停靠在路边时，周围家长的眼光瞬间黏了上来。
　　北岸的经济发展程度不比南岸，有钱的家庭少。同样的卡宴车在南岸偶尔能见到，但是在北岸绝对是独此一家了。
　　小孩子不懂车，安安不明白为什么她从车上下来时，会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她有些紧张地低头看看自己，确认自己的鞋带有系紧、衣服也没有穿反。
　　沈雨泽胳臂挂着她的书包，陆平替她背着儿童水壶，两个同样干净飒爽的少年人站在她身旁，一左一右牵起了她的手。这样“两大一小”的组合，和其他家庭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安安扬起了头，一说说不出的骄傲感从心底升起，她拉着两位哥哥飞快跑向了学校大门口的签到处，找到了自己的班主任。
　　“老师老师，我来啦！”安安笑颜如花，开朗地和老师问好。
　　班主任正在接待其他家长，今天校园开放日，来了很多家长。有的是父母陪着来的，有的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陪着来的，每个家长都要签到、领出入证，班主任忙得不可开交。
　　班主任仔细端详着跟在安安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轮廓圆润，五官清秀，一看就是和安安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另一个年轻人眉目俊美，身高腿长，远远走过来时，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力，只可惜气质冷冷清清的，带着天然的距离感。
　　“请问你们是陆安同学的……？”
　　安安抢先回答：“他们都是我的哥哥！”她指了指陆平，“这是我的哥哥！”，她又指了沈雨泽，“这也是我的哥哥！”
　　堪称废话文学先锋。
　　陆平和老师解释：“抱歉，我爸妈工作忙，所以就让我们两个替安安来开家长会。我是安安的哥哥，我叫陆平，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同学，他叫沈雨泽。”
　　“陆平，沈雨泽？”班主任老师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又仔仔细细看了沈雨泽好几眼，终于响起这个俊美的年轻人究竟在哪里见过，“哎呀，你们是不是之前跳水救人的两个男孩子？！我记得你们是椒江一中的？”
　　陆平没想到老师记性这么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班主任老师：“我在网上看过你们的事迹，校长还说，让我们在班会上宣传一下你们的事迹，一方面教会同学们要学会帮助他人，一方面也要让他们远离河水，防止再出现类似的事故。”
　　陆平又从妹妹的班主任那里询问了一下妹妹的日常表现，他们谈话谈的很深入，并没有注意到校门外响起了一阵骚动。
　　沈雨泽循声望去，远远的，他看到一个和安安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趾高气昂的走了过来，他胖墩墩的，皮肤偏黑，看起来像是一只茄子插上了四根筷子。
　　茄子男孩一路走来，周围的其他同学都在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一看他就是学校里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沈雨泽敏锐的发现，在茄子男孩出现之后，刚才还骄傲无比的安安，忽然瑟缩了一下，她紧紧攥住沈哥哥的手，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
　　沈雨泽猜到了什么，他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她：“安安，那个男生是你同班同学吗？”
　　安安“嗯”了一声，又往沈雨泽身后躲去，像是刻意要避开那个男生。
　　“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小姑娘表现得很焦虑，先是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就是他……他和班里同学说，我爸妈都是卖早点的。”
　　光是说出这句话，安安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沈雨泽一听，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就是这只小茄子在班里煽风点火！沈雨泽护短的紧，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沈雨泽安慰她：“你不要怕，我一会儿就去和他家长谈谈。”
　　“不要！！”安安猛地拉住沈雨泽的手，眼睛又红了“沈哥哥，他家很有钱的！！”
　　沈雨泽冷笑：“哦？他家有多有钱？”
　　他倒是要看看，那只茄子能有钱成什么样子，能有钱到欺负自己的妹妹？
　　安安语速飞快：“他家，他家在美国有十～座（加重语气）大别野（错别字）！！光是厨子就有二十个！！他认识好多好多的大明星！他爸爸是气功大师，可以和老虎大象搏斗！！他妈妈是知名设计师，总在全世界飞来飞去！！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保镖，就藏在大树里，我们平常看不到，但是只要有人欺负他，保镖就会冲出来救她！！”
　　沈雨泽：“……？？？”
　　“沈哥哥，你不要冲动呀！”安安眼泪都要下来了，“你会被他的保镖们打死的！！！！”<\/p>


第76章 
　　茄子同学今年七岁， 大名“赵小龙”，没错，与大名鼎鼎的赵子龙仅有一个字的区别。小龙是育英小学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谁都知道，小龙家特别特别特别有钱，他有气功大师爸爸、国际设计师妈妈、在美国有十座别野（错别字）、20个厨子、还有藏在树里的保镖……因为他实在太厉害了，就连三年级四年级的同学， 见到他都要尊称他一声“龙哥”。
　　（因为五年级以后就不好骗了）
　　今天是学校开放日， 很多同学翘首期盼， 想看看小龙传说中爸爸妈妈。
　　可惜小龙的爸妈太忙了， 他爸飞去香港和jackie chen切磋武功， 他妈正在法国（fa四声）准备时装周，小龙虽然失望， 但他知道爸爸妈妈的工作更重要，他已经是一名七岁的男子汉了，要成熟独立。所以今天的开放日， 他的爸妈缺席了。
　　沈雨泽从安安的复述中拼凑出一切，深感荒唐。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平，和他商量要怎么办。
　　陆平听后心情复杂， 他很生气， 又觉得和一个只有七岁的小毛孩子生气实在没必要：“所以，我妹妹就是被那么一个爱吹牛x的小混蛋给欺负了？”
　　“看样子是的。”沈雨泽不解，“难道就没有人察觉到他在胡说八道吗？”
　　陆平摇了摇头：“小朋友哪里分得清？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我小时候，我同桌说自己的曾爷爷是皇帝， 长大就能当国家主席呢。他编的可真了， 我们老师上课的时候讲到， 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 他下课就哭了，带着一堆同学烧香祭拜他的皇帝爷爷，还说等复国后，封我们当大将军。”
　　沈雨泽：“后来你是怎么发觉被骗的？”
　　陆平本来不想说，但沈雨泽连连追问，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实话：“我们烧香的时候差点把教室烧了，全员被请了家长，回去狠狠吃了顿柴，我们的复国大业就中道崩阻了。”
　　沈雨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兄妹俩真不愧是一家人，十年前陆平被皇帝的曾孙子哄得迷迷糊糊，十年后安安被气功大师的亲儿子吓得晕晕乎乎。
　　陆平不服气，问沈雨泽：“难道你小时候没遇到过这种满口炮火车的同学吗？说自己是欧洲王室后裔、说自己在国外有大庄园、说自己认识某某大明星？”
　　“确实有。”沈雨泽点头。
　　“那不就得了？”
　　“可他们不是吹牛。”
　　“……”
　　淦，陆平怎么又忘了，沈少爷那么有钱，他的同学里就算真有几个石油国的王子公主什么的，那也是正常的啊！
　　在一年级三班的所有家长同学签到结束后，班主任老师领着大家走进了校园里，进行今天的第一项活动：参观学校。
　　育英小学几年前刚返修过，操场新铺了塑胶跑道，种了四季常青的草坪；墙上画了各种墙画，看起来花花绿绿的，很符合小朋友们的审美。教学楼的每间教室都装了先进的多媒体设备，移开黑板后就能看到电子屏幕，老师可以直接用电子笔在屏幕上书写板书，这些设施比椒江一中还要先进。
　　一中已经很多年没有翻修过了，他们现在每节课如果要用投影机，还需要用遥控器控制幕布的升降，幕布一旦卡住，只能派出班里最高的男孩子去拽它。
　　陆平感叹：“现在的小朋友真的好幸福。”
　　“你这话听上去老气横秋的。”沈雨泽说，“在小朋友眼里，咱们也很幸福。”
　　陆平想想也是，七岁的小朋友连吃一根冰棍都要问问爸妈的意见，不像他，饭卡里有一千多块钱，已经实现了吃冰棍自由啦。
　　参观完教室，老师又带着他们依次去参观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
　　安安特别喜欢上音乐课，音乐老师又温柔又漂亮，每天都穿着裙子来上课，从来不凶他们，还会弹钢琴，特别有气质。安安也想成为像音乐老师那样的人，她也想学乐器，但是又怕自己坚持不下来。
　　安安左手拉着哥哥，右手挽着沈雨泽，开心得小嘴叭叭，：“哥，你小时候学过乐器吗？”
　　沈雨泽插话：“你们是一家人，他要是学过乐器，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啊。”安安理直气壮地说，“他小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
　　沈雨泽：“……”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
　　陆平想了想：“也算学过吧。”
　　安安：“学过就是学过，没学过就是没学过，什么叫‘也算学过’？”
　　于是陆平告诉她，他小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组织的鼓号队，在一支队伍里，有打鼓的、有吹号的、有指挥的，他们会按照谱子击打节拍，还代表北岸去市里参加过比赛。可惜南岸小学的鼓号队太厉害了，人家可以一边敲鼓一边变换队形，陆平他们学校连个纪念奖都没拿到。
　　安安可羡慕了，脑海中出现哥哥穿着白色演出服的模样：“那哥哥，你当时学的什么乐器啊？”
　　“……”陆平又不说话了。
　　安安：“是小鼓吗？还是小号？”
　　“都不是。”陆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大镲。”
　　陆平小时候又黑又瘦，个子小小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却被老师分配去打镲。而且还不是灵活的小镲中镲，偏偏是比他脑袋还要大好几圈的大镲！
　　大镲的队列就在大鼓之后，打大鼓的都是五六年级最壮的男生，把大鼓背在胸口，一个个轮圆了胳臂去锤鼓面。陆平一边要忍受大鼓的咚咚咚，一边要忍受自己手里的锵锵锵，每次训练完，他的耳朵里都嗡嗡的，说话都要提高好几个八度，要不然根本听不到。
　　光是回忆起来，陆平就觉得头疼。
　　沈雨泽想笑又不能笑，安慰他：“不是有句话说，你曾经学过的、经历过的东西，即使当时看上去没有用，但是随着成长，一定会在某一天不经意的用上的。”
　　“是啦。”陆平白了他一眼，“等你要办红白喜事时，我免费帮你打镲。”
　　这次沈雨泽是真的忍不了了，直接笑出声。他们说笑的声音传到了队伍的最前排，领队的班主任提醒他们：“各位学生家长，请小声一些哦。”
　　陆平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待老师转过身去，他又气又恼地重锤了沈雨泽一拳，小声骂他：“不准笑！”
　　这一圈刚好锤到沈雨泽的胸口正中央，沈雨泽猝不及防，当即咳嗽了几声。他蹙着眉头捂着胸口，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陆平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他不会刚好打到他气管了吧？
　　沈雨泽敛眸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幽幽道：“这么大力气，真不愧是打大镲的。”
　　陆平：“……………………”
　　是不是别人不花火就把别人当傻子啊！
　　幸亏他们一“家”三口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要不然他们的“内讧”就要被其他家长看到了。
　　他们的一举一动全被安安看在了眼里。安安仰头望着他们说说笑笑（“沈雨泽你信不信我打爆你的头！”“好，平平想摸哪个头？”），羡慕地想：哥哥和沈哥哥的关系真好啊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么好的朋友呢？
　　……
　　参观完教学楼，他们又重新回到了操场，准备迎接今天的重头戏——亲子运动会。
　　因为低年级的小朋友在身体素质上和高年级相差甚大，所以学校决定一二年级被分成一组，比赛、游戏都在组内举行。
　　对于成年人来说，参加七八岁小朋友的游戏实在太幼稚，家长们彼此不说话，都在低头玩手机，气氛实在冷清。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班主任老师早就做好了准备，带着大家先玩起了破冰游戏。
　　班主任老师：“各位家长们小朋友们，咱们现在来玩一个‘拥抱游戏’。规则很简单，当我说出口令时，你们就要抱住符合条件的人。比如我说：‘抱住穿蓝衣服的人’，大家要去拥抱穿着蓝衣服的人；当我说：‘抱住梳两个辫子的人’，大家就去拥抱梳两个辫子的人；没有抱到的，就算输，就要淘汰出局。”
　　这个游戏难度很低，但又充满乐趣，可以让所有人活动起来，正适合现在的场合。
　　在老师的鼓动下，所有家长都带着孩子们走进了活动区。沈雨泽本来不想去，但陆平生拉硬拽，还是把他带上了场。
　　安安胜负心可强了，叮嘱两位哥哥：“咱们一定要赢！”
　　陆平心想不就是抱人吗，这有什么难的！他绝对能笑到最后。
　　“——抱住戴帽子的人！”
　　第一个口令发出，人群里戴着帽子的几位家长立刻被众人围住了。有人反应比较慢，磨磨蹭蹭跑过去，结果被阻挡在人群之外，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抱住穿羽绒服的人！”
　　第二个口令稍有难度，因为椒江的冬天不算冷，虽然十二月了，但是穿羽绒服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穿的都是呢子大衣。陆平庆幸自己今天出门前套了一件薄羽绒马甲，他身边立刻围过来不少人，小朋友尖叫着抱住他的腿，不过家长们都很矜持，只伸手触碰他的衣服，就算是“拥抱”了。沈雨泽本来想抱他，可是周围人太多了，他只能不情愿地把手搭在陆平的肩膀上。
　　接下来，又有“抱住穿粉色的人”“抱住个子最高的人”“抱住戴耳环的人”等种种口令，场上的人很快就少了三分之二。很多来开家长会的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老年人玩不了这种蹦蹦跳跳的游戏，是最先被淘汰出局的。
　　陆平和沈雨泽是“家长”中最年轻的，反应也敏捷，一直留到了最后。
　　“现在场上就剩下十位家长和三位同学啦，让我们看看谁能获胜呢？”班主任老师很满意现在场内火热的气氛，又发出一道命令，“——请抱住身边的小朋友！”
　　这个命令一出，陆平的眼睛立刻瞄向了游戏场另一头的三个小朋友。安安在前一轮已经被淘汰了，他若想留下来，必须尽快跑过去。
　　然而，他的步子还没迈出去，身旁人出乎意料地伸开双臂，把他拥进了怀里。
　　陆平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了沈雨泽的胸口。
　　陆平：“？”
　　场外观战的安安：“？？”
　　其他家长：“？？？”
　　班主任老师：“？？？？”
　　陆平挣扎着从他怀里伸出头，压低声音说：“你在搞什么啊，老师说的是‘抱住小朋友’！”
　　“是小朋友没错啊。”沈雨泽一派淡定，“没成年的不是小朋友吗？”
　　班主任：“……”
　　我怀疑你就是想找借口抱人！！
　　哨声响起，本轮结束，陆平和沈雨泽不出意料的被淘汰了。好在安安没有不开心，反而和沈雨泽站在了同一战线，觉得十七岁的哥哥和自己一样，都是“小朋友”。
　　陆平无奈：“你到底是谁的妹妹啊，怎么向着他说话？明明是他害得我们淘汰的！”
　　安安模仿大人的样子耸了耸肩膀，很成熟的说：“胜负乃兵家常事，玩游戏嘛，更重要的是开心～”
　　陆平：“……”
　　真不知道沈雨泽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
　　在破冰游戏后，运动会正式开始。运动会可以报名的项目有很多，只要参加比赛，人人都可以拿到糖果，获胜的前三名还可以拿到老师准备的大红花。
　　安安眼馋大红花，缠着两位哥哥也去报名。可惜，亲子接力、转呼啦圈、亲子跳绳等游戏的参赛名额很快就被其他家长抢走了，陆平在项目单上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最后一个项目上，那个项目报名的人数最少，到现在还不到十个人。
　　“‘仰过横杆’？这是什么比赛，是跳高吗？”陆平问负责报名的老师。
　　他以为仰过横杆指的是跳高时，身体横着飞跃栏杆的意思，然而老师告诉他，“仰过横杆”是要求参加比赛的选手，向后仰着、压低身子，从横杆下穿过。横杆会越来越低，谁能从越低的横杆下穿过，谁就是比赛的第一名。
　　“啊？”陆平一听就打了退堂鼓，他怀疑自己的腰根本仰不过去，要是抽筋了那不就出大丑了吗？陆平本来想换个项目，他的视线在报名人的名字上转了一圈，在看到某个名字后，忽然改变了注意：“老师，我就报这个！”
　　旁边的沈雨泽面露诧异：“你确定吗？”
　　“你仔细看看，赵小龙的名字就写在上面呢。”陆平瞥了一眼妹妹，特意压低声音，不想让她听到，“安安被赵小龙欺负了这么久，我总要找个机会，在赛场上赢他一次吧！”
　　沈雨泽仔细一瞧，果然在报名人一栏看到“赵小龙家长”几个字。
　　沈雨泽：“我听安安说，他的父母缺席了这次活动。”
　　“估计是叔叔阿姨吧。”陆平哼了一声。刚才参观教学楼时，现场的家长太多，他没有找到陪在赵小龙身边的人，不过没关系，等到一会儿比赛时就能看到了。“管他来得是谁！正好趁着热身的时候，我和他家长好好谈谈。”
　　一个低年级的小朋友，因为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喜欢吹牛、喜欢编造家庭背景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不应该看不起其他小朋友，甚至嘲笑别人父母的工作。
　　陆平虽然不能直接去教训赵小龙，但他可以和他的家长谈谈，让他们好好教育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平报名了“仰过横杆”的比赛。
　　“哥哥加油！”安安给他鼓劲，“一定要拿到大红花！！”
　　陆平揉了揉自己的后腰，虽然还没开始比赛，但现在他的腰就开始疼了。
　　沈雨泽怕他受伤，不无担忧地表示：“要不咱们换换吧，我去比赛，你负责带安安。”
　　“别开玩笑了，你比我高十几厘米呢！”陆平摇头，“我打听了一下，其他参加比赛的都是女家长，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长的腿，比人家高那么一大截。其他人是‘仰过横杆’，你是‘迈步跨栏’。”
　　“哪有这么夸张。”沈雨泽说不过他，只要求他量力而行，千万不要伤着腰。
　　“我哥才不会伤着腰呢！”安安抢答，“我妈说了，小孩子是没有腰的！”
　　陆平：“……”
　　这都哪里来的封建迷信说法！
　　……
　　沈雨泽带着安安去了观众席，陆平贴好参赛牌，独自去候场区热身。
　　他热身时，一双眼睛仔细搜寻着旁边其他的参赛人员，想找到赵小龙的家长。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一名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性背对着他，身后的名牌正是“一3班赵小龙”！！
　　陆平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压着弓步向“赵小龙家长”的方向靠近。
　　“请问是赵小龙家长吗？”陆平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想和您说一下。”
　　“啊，是的。”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那名女性赶忙转过了身子，“请问有什么事？”
　　在他们看清彼此的样貌后，同时愣住了。
　　因为陆平发现，赵小龙的家长他居然见过！是曾经在英语演讲比赛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倩姐！
　　倩姐是北岸中学的大姐大，当时一中的拉拉队找不到位子，陆平豁出脸皮去和倩姐套近乎，倩姐分了他们几个座位。比赛之后，他们加了QQ好友，只是一直没有联系过。
　　“陆平？你怎么在这儿？”
　　“倩姐？你是赵小龙的家长？”
　　老朋友相见，气氛一下子热络不少。
　　陆平说：“我爸妈工作忙，我来替我妹妹开家长会。你是……赵小龙的姐姐？”
　　这世界怎么这么小啊！
　　“我不是。”意外的，倩姐摇了摇头，“我其实是他的邻居。”
　　“啊？”陆平既震惊又不解，“你是他邻居，为什么来替他开家长会？”
　　倩姐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他家里人都不是东西，根本不管他！”
　　“……？”
　　“他爸是个酒鬼，一喝醉了就打孩子、打老婆，小龙他妈妈受不了，几年前就跑了，音讯全无。他爸就变本加厉的酗酒，有一天喝醉了，倒在了水坑里人就没了……切，也是罪有应得。”
　　陆平：“……”
　　“他的其他亲戚都不管他，把他踢来踢去的，踢给了孩子的爷爷。可是孩子的爷爷年纪很大了，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陆平：“……”
　　“我们几家邻居看他太可怜，时不时就给他送些吃的，这次开家长会，他求我参加，我只能来了。”话说到这里，倩姐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她是个很飒爽的女孩子，眼角难得带上了一点红。她侧过头擦了一下眼泪，用手扇了扇风，又转回头看向陆平，“算了，不提这些让人难受的事情了。你刚才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陆平立刻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倩姐：“真的？”
　　陆平挤出一个微笑：“真的。”
　　倩姐也没多想，她拍拍陆平的肩膀，笑着说：“你也是报名‘仰过横杆’项目的吧？那一会儿赛场上见喽，为了小龙，我可不会放水哦。”
　　陆平尴尬地赔笑。
　　等到倩姐离开后，陆平立刻掏出手机，给沈雨泽发出夺命连环call。
　　【陆平：sos！！！！！】
　　【陆平：sos！！！！！！！！！！！！】
　　【沈雨泽：怎么了？】
　　【陆平：怎么办，我觉得我赢不了小龙了！！QAQ】
　　他本想解释，可这时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他要上场比赛了。他只能把手机收好，跟在其他家长身后走向比赛场地。
　　仰过横杆的比赛场地距离观众席很近，在陆平出场时，原本坐在沈雨泽腿上的安安立刻跳了起来，双手聚在嘴巴旁边，不停地喊着“哥哥～加油”“哥哥～加油”！
　　她正喊着，身旁忽然多了另一道声音：“姐姐～加油！！！！拿第一名！！！”
　　安安转头一看，发现站在她旁边的人居然是赵小龙！赵小龙喊完后，赛场上一个短发大姐姐立刻向他挥了挥手。
　　赵小龙也开心地冲那个大姐姐挥手，然后扭头挑衅地向安安“哼”了一声：“我姐可厉害了，我悄悄告诉你，她是一名特工，执行过好几多次任务，她是为了我特地赶来参加比赛的！”
　　听到赵小龙的姐姐这么“厉害”，安安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但是，她想到沈雨泽哥哥就在她身边，她心里激荡着一股勇气，勇敢地说：“就算你姐姐是特工，我也不怕你！我哥哥也很厉害，他之前在海边，看到一个人被海浪卷走了，他就跳入大海，游了十公里把那个人救回来了，而且，他为了救人，还和海里的鲨鱼搏斗过！”
　　在旁边听到两个小朋友互相攀比吹牛的沈雨泽：“……”
　　赵小龙：“真的？我不信。”
　　安安：“你凭什么不信？我哥哥都上报纸了！你自己去看报纸！”
　　赵小龙振振有词：“可我现在不认识那么多字，我看不懂报纸，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安安着急起来，指向旁边的沈雨泽：“你要是不信的话，你问他！他认字！！”
　　于是，赵小龙怀疑的目光从安安身上移到了沈雨泽身上。小男孩仰着脖子，仔仔细细看了沈雨泽好几眼，问：“你是谁？你也是陆安的哥哥吗？”
　　面对两个小朋友的目光，沈雨泽在内心默默叹了口气，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不，我是安安大小姐的保镖。”沈雨泽表情严肃地说，“大小姐说的是真的，陆平少爷确实跳进海里，先和鲨鱼搏斗，然后又游了十公里，救回来一个人。”
　　……
　　陆平：“——阿嚏！！”
　　一阵冷风吹过，脱下外套的陆平重重打了个喷嚏。
　　倩姐见状和他开玩笑：“你这身子骨不行啊，比赛还没结束呢，就要投降了。”
　　“谁说我要投降了？”陆平晃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不肯认输，“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仰过横杆的比赛很简单，裁判员把横杆架在竖杆上，一点点降低高度，参加比赛的十名选手依次从横杆下通过，谁通过的高度越低，谁就是最后的获胜者。
　　这个比赛中，陆平是参赛的唯一一个男选手，其他来参加的都是阿姨都是身材娇小姓的，比陆平矮了一个头。陆平一个男孩子混在这群巾帼之间，没少被打趣。
　　她们都以为陆平是最先被淘汰的，没想到陆平的柔韧性超出大家的意料，居然顺利通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
　　其他婆婆阿姨们一个个淘汰出局，下场前，不免要嘀咕几句：“还是年轻人的腰好。”
　　现在，场上只剩下陆平和倩姐了。
　　裁判员又一次降低了杆子的高度，陆平比划了一下，现在那根横杆还没有他的腰高！
　　倩姐问：“你先我先？”
　　陆平心里发怵，说：“你先吧。”
　　倩姐活动了一下腰，然后深吸一口气，膝盖前弯、腰后弯，一点一点地向着横杆前进。
　　这个高度实在太低了，他们比赛时整个观众席鸦雀无声，就怕影响选手。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从观众席传来：“姐姐加油！！！！！姐姐你一定要拿到第一名！！！！”
　　陆平顺着呼喊声看去，只见一个又黑又胖的男孩正在观众席里上窜下跳，旁边站着的正是他的妹妹和沈雨泽。
　　想来那个小黑胖，就是传说中的赵小龙了。
　　可惜，赵小龙的祝福落空了——倩姐的身体撞到了横杆，她的尝试失败了！
　　比赛的压力来到陆平这边：同样的高度，如果他能通过，那么他就能拿到冠军，如果他无法通过，那么就要和倩姐进入加时赛，再次挑战一遍。
　　陆平和观众席上的沈雨泽对视一眼，从他眼里看到了担忧。他知道沈雨泽想让别勉强，可是他总不能让妹妹失望啊！
　　抱着无论如何也要为妹妹拿回冠军的想法，陆平气沉丹田，硬憋着一股气向后弯去。他双手反撑住腰，尽量把身体仰成一张弓型，感觉整个后背都要折断了。
　　然后，他再弯去膝盖，以一种很艰难的姿势，从横杆下一寸寸蹭过。
　　加油，加油，加油……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
　　赵小龙眼看陆平就要成功，不免心浮气躁起来，他碎碎念：“过不了，肯定过不了，绝对过不了！”
　　安安气坏了：“你瞎说，我哥哥一定可以过去的！”
　　“过不了！那个杆子那么低，你哥哥弯不下去的！！”
　　“谁说的，我哥哥可以，他绝对弯的下去！！！”安安声音越来越大，干脆两只手聚成喇叭，堆在嘴边，向着赛场大声呐喊：“哥哥加油——！！！！！你是最弯的——！！！！！”
　　沈雨泽：“……”
　　“哥，你是全世界——全地球——全宇宙——最弯的！！！！！！！！！！！你比所有人都弯——！！！！！你最弯了————！！！！！！！”


第77章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在妹妹的“鼓励”下，陆平顺利收获了本次比赛的冠军，外加全场年轻家长的瞩目与偷笑。
　　陆平扶着扭伤的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象征冠军的大红花，然后一瘸一拐地从比赛场地走回了观众席。安安浑然不知自己刚刚的那句加油，给哥哥引来多少关注，她开开心心地奔过去，张开双臂给了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平本来想蹲下来抱住她的，可是他闪到的腰实在太疼，只能呲牙咧嘴给妹妹挤出一个笑：“安安，下次给哥哥加油的时候，不要说‘哥哥你是最弯的’。”
　　安安头顶冒出一个问号：“为什么啊？哥哥你就是最弯的呀，你比赵小龙的姐姐要弯的多呢！”
　　陆平：“……”
　　关键时刻，旁边的沈雨泽接住了小姑娘的话：“安安，因为你哥哥很谦虚、很低调，他不想炫耀自己的成绩。你看，他这次拿了第一名，如果他逢人便说他是冠军，那其他参赛的家长听到了会不开心的。”
　　“原来是这样～”安安听进去了沈雨泽的劝说，乖巧地点点头，“好吧，那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陆平把手里的大红花递给了妹妹，让她拿去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这只红花是用纸叠成的，据说是小朋友们手工课的作业，花瓣上用彩色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数字1，代表着比赛排名。她举着手里的纸花兴高采烈地去找同学了，在路过赵小龙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冲他哼了一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红花。
　　倩姐拿了第二名，虽然也有一朵红花，但她拿到的红花没有第一名的大，而且上面也没有数字1。赵小龙揪着花瓣闷闷不乐，偏偏旁边的安安还刻意放大声音说：“看，我哥哥不仅是最弯的，我哥哥还是1！”
　　陆平：“……”
　　沈雨泽：“……”
　　弯不弯有目共睹，1不1还需商榷。
　　陆平咳嗽一声：“沈雨泽，你刚才和安安说的话，她嘴上说记住了，其实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沈雨泽双手插进兜里，无所谓地笑：“你好不容易拿了第一名，她实在想秀就让她秀吧。”
　　提起这个第一名，陆平表情有些纠结：“其实我有点后悔拿第一了。”
　　“为什么这么说？”
　　于是陆平就把倩姐之前告诉他的事情又复述给了沈雨泽听：“……总之就是这样，小龙满口跑火车，编造自己的身世，其实是因为他家庭破碎，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掩盖自己。他甚至没有亲人可以来为他开家长会，只能请自己的邻居姐姐。”
　　陆平向来是个心思敏感、容易共情的人：“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看他那么期待拿到第一名，我却拿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沈雨泽也没有想到这背后居然有这样的故事。不过沈雨泽向来是理性派，他沉思了几秒，说：“他家里的情况确实令人遗憾，可这只是一个亲子互动的小游戏，你没必要想太多。再说，你如果成全了他，那就注定要让安安失望，安安可是那么‘努力’的为你‘加油’啊。”
　　陆平想想也对，他之前确实走进了误区：小龙确实值得同情，可他不能忘了，小龙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安安丢脸的事情呀。一码归一码，这口气他必须给妹妹挣回来！
　　想通了这点，陆平扭伤的腰都清爽了不少。
　　“对了，你之前认识赵小龙的家长吗？”沈雨泽问，“要不然这种家庭隐私，她不可能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吧。”
　　“哦忘了说，我和她是之前演讲比赛上认识的。”陆平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叫冯倩，她让我直接叫她倩姐。倩姐比咱们大一岁，是北岸高中高三的，那天比赛时我们找不到位子，她分了我们几个座位。我和她都是北岸的嘛，聊了几句就熟悉了，后来还加了联系方式。”
　　他说得轻松，却没想到他说完后，沈雨泽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
　　那变化非常细微，只是眉尾稍稍抬起了一点，嘴角抿紧了一些；若是换一个不熟悉沈雨泽的人在这里，肯定无法察觉到沈雨泽这一点点的差别。但是站在他面前的是陆平，是对他无比了解的陆平。
　　陆平：“你怎么了？”
　　沈雨泽：“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陆平敲了他肩膀一下，“你唬一唬别人也就罢了，可你就算眼睛只眨慢了一下，我都知道你又不开心了。”
　　他特地强调那个“又”字，提醒大少爷别想骗过自己。
　　于是，少年只能坦承自己的心声：“……偶尔我会觉得，你的朋友很多，只要我一个不注意，你就会有新朋友出现。”
　　“我的朋友很多？？”陆平下意识否认，“你从哪里得出来这种荒唐结论啊！”
　　沈雨泽便数给他听：“陈妙妙、孟昕、现在还多了这个倩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醋意，“而且都是女生。”
　　陆平：“……”
　　呃，这么一说，最近几个月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确实多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形单影只。
　　陆平尴尬道：“可是陈妙妙和孟昕也算是你的朋友吧。”
　　“她们不算，她们只是关系亲近的同学。”沈雨泽没有丝毫迟疑，“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
　　沈雨泽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有你一个。”
　　沈雨泽总是这样狡猾，他会找各种机会、利用各种借口表达心意，陆平懵懵懂懂，被他牵着走进了这个温暖的陷阱中。等到陆平想要挣扎离开时，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即使想要脱身，也找不到离开的路了。
　　“——哥哥！”
　　关键时刻，安安挥舞着那朵大红花跑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眼睛，低头看向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怎么了？”他们异口同声的问。
　　“老师说，接下来要玩‘骑马打仗’了，我也想参加！”安安高举着手，特别大声地说，“我要玩骑马打仗！”
　　所谓的骑马打仗，就是让家长背着孩子，分成两个阵营进行比拼。每组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将军”，手腕上拴着一个气球，其他四个人是他的战士，一边负责保护将军，一边负责向敌方发起冲锋。一场比赛计时十分钟，谁先抢到对方的气球谁就获胜。如果时间到了，两方谁也没能拿到对方的气球，那么就算平手。
　　有些喜欢玩游戏的家长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守塔’和‘偷塔’嘛。”
　　别看安安总喜欢穿裙子、模仿动画片里的小公主，但她性格并不娇弱，反而非常喜欢这类比较激烈的体育运动。她听老师讲完规则后，就争着要报名，生怕去晚了就没名额了。
　　陆平对这个游戏也挺有兴趣的，正要带安安去报名，沈雨泽拦下他：“我去吧，我带着安安去参加。”
　　沈雨泽瞄了一眼他的腰：“你刚刚一直扶着腰，是不是玩刚才的游戏伤到了？你就别乱动了，在观众席上等我们吧。”
　　平平的腰可是很重要的，扭到了必须好好休息，这可事关未来的幸福。
　　陆平哪知道沈雨泽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对沈雨泽向来很放心，安安又喜欢他，他们两人去参加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
　　于是兵分两路，陆平扶着腰去当观众，沈雨泽牵着安安去找老师报名。
　　这次比赛是以班级为组进行对抗的，安安所在的一（2）班对阵一（1）班，每个班五名选手，很快就报名满了。
　　意料之中，沈雨泽在报名的孩子里看到了赵小龙和倩姐的身影。
　　刚一看到赵小龙，安安的嘴巴就撅起来了，她对他又怕又厌，实在不想和他在同一个小组里。
　　安安勾了勾沈雨泽的衣角，小声说：“沈哥哥，我不想玩游戏了。”
　　沈雨泽立即猜到她的想法：“安安，你是真心不想玩游戏，还是不想和赵小龙一起玩游戏？”
　　安安嗫嚅着说：“……我不想和赵小龙一起玩，他好讨厌。如果他是将军的话，我就必须保护他了。”
　　“安安，永远不要为了讨厌的人放弃自己的选择。”沈雨泽捏了捏她的小脸，“再说，你可以自己当将军啊。”
　　小姑娘一愣：“我也可以当将军吗？”
　　她之前只想凑热闹玩一玩，完全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当将军。
　　“当然啊。”沈雨泽说，“如果这个队伍里注定有一个是将军的话，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安安呢？”
　　沈雨泽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马尾辫拆散，重新梳成了一个丸子头，这样一来，她的头发短了许多，像个小包子一样立在头顶，就不会在运动时四处乱甩了。这是沈雨泽第一次给小女生梳头发，没想到他还蛮有动手天赋的，自己琢磨了一下，就能把丸子头梳得规规矩矩。
　　安安捏了捏自己头顶的小包子，默默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不能辜负沈哥哥给她梳的头发！
　　待五名选手集结完毕，班主任开始给他们讲解规则：“一会儿比赛时，家长背着孩子，注意，只能是‘背’，绝对不能‘抱’，也不能让孩子骑在家长的肩膀上。另外，这个比赛是有一定的身体对抗的，会稍微激烈一些，可能会有一些磕磕碰碰，家长要做好心理准备。小朋友们抢气球时，只可以打手、打胳臂，不能打对方的脸，更不能拽头发、抠眼睛。咱们都争取不要受伤，快快乐乐的玩游戏，好吗？”
　　老师说完，在场果然有家长打了退堂鼓，生怕孩子出意外。老师也没有强求他们留下，在他们离开后，换了另外一组亲子上场。
　　五个孩子里，有三名男生、两名女生，家长里有三位成年男性，唯有赵小龙和安安的家长是高中生。
　　“你俩可以吗？”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家长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一番沈雨泽和倩姐，“我看你俩都没成年吧？两个大孩子背着两个小孩子玩游戏，这是在过家家吗？”
　　沈雨泽低下头，淡淡瞥了那位身高不足自己胸口的男家长一眼，又转开视线。虽然他没说话，但他低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一切了。
　　倩姐还没开口，赵小龙先蹦跶着说：“没问题！没问题！倩倩姐是体育生，力气可大了！”
　　那位男家长这才闭上嘴，不再逼逼赖赖。
　　班主任问：“小朋友们，有谁想当‘将军’吗？”
　　她话音刚落，两只小手立刻举了起来——安安和赵小龙一左一右高举起手，异口同声地说：“我！！”


第78章 
　　一个“将军”的位置，引发了两位小朋友的争抢。
　　赵小龙的竞争理由是，他是班里的“带头大哥”，平时在班里一呼百应，在这种关键时刻理所应当成为“将军”。
　　和他的满口大话相比，安安的理由就务实的多：“因为沈哥哥腿长，跑得快，别人追不上！”
　　沈雨泽十分配合，拍了拍自己傲人的大长腿。
　　另外三位小朋友都是墙头草，一会儿觉得赵小龙说得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安安说得有道理。班主任老师干脆决定，让他们用猜拳定胜负。
　　幸运女神站在了安安这一边。
　　“万岁！！我是将军！！！”安安扬起手，手里还保持着剪刀的姿势，开心的又蹦又跳。旁边的赵小龙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出的“布”，迟迟不能接受自己的败北。
　　可是胜负已定，不管他接受不接受，都不能耍赖了。
　　这次的比赛在一（1）班和一（2）班之间举行，老师在各队的“将军”身上拴上一只氢气球，（1）班气球是蓝色的，他们（2）班的气球是黄色的，队里其他同学的胳臂上也系上了代表各自阵营颜色的布条，在比赛中，他们要保护各自阵营的“将军”，而且争取不让敌人拿走自己胳臂上的布条，否则就算是被淘汰了。
　　沈雨泽蹲下身，示意安安爬到他的背上。安安又瘦又轻，两只手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借力往上一窜，沈雨泽勾住她的膝盖窝，待她趴稳后就站起了身。
　　“安安加油，沈雨泽加油！！！！”场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他们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陆平站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正在努力向他们挥手。
　　沈雨泽也挥手向陆平打招呼。
　　“啊啊啊！！！！”安安两只手用力攀住沈雨泽的肩膀，吓得尖叫，“沈哥哥，你别松手啊，我要掉下去了！”
　　沈雨泽这才意识到自己背上还有个人呢，赶快恢复了勾住她膝盖的动作。
　　小姑娘委屈的碎碎念：“沈哥哥，怎么你眼里都是我哥哥呀，我哥哥向你挥手，你也向他挥手，差点让我摔到地上。难道我是个赠品吗？”
　　……怎么说呢，她的观察力还挺敏锐的。
　　沈雨泽背着她走到场边，看台比赛场高了一大截，他们只能仰头看向站台上的陆平。不过高也有高的好处，拴在她衣服上的氢气球飘飘荡荡升在半空，正巧浮在陆平面前。
　　陆平曲指弹了弹那只气球，低下头问：“看来安安是‘将军’？”
　　“对！”安安对接下来的比赛又期待又紧张，小拳头紧紧攥着，看起来可爱极了。
　　陆平知道这个游戏会比较激烈，担心她受伤，他叮嘱沈雨泽：“拜托你照顾好她。”
　　“嗯。”沈雨泽微抬下巴，表示听进去了。
　　为了缓解妹妹的紧张，陆平向工作人员借了一只马克笔，然后把那只气球勾到自己怀里，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简单的豆豆眼加上一个半弧形，让那只黄色的气球也有了自己的表情。
　　“这是给你的祝福。”陆平松开气球，让它飘回安安身后，“祝我的宝贝妹妹比赛顺利，拿到优胜，不要一开始就被别人淘汰。”
　　“呸呸呸，哥你真是乌鸦嘴。”安安打断他，“我是将军，我要是被淘汰了，我整个组都会比淘汰了。我被淘汰没关系，但不能连累整个组呀！”
　　陆平顺着她的心意道歉：“好吧，是哥哥说错了。”
　　兄妹俩聊得火热，那边工作人员吹起哨子，催促所有参赛选手上场。然而沈雨泽却没有第一时间跑向比赛场地，而是向陆平伸出了手（这次安安没有掉下去）。
　　陆平莫名其妙：“你伸手做什么？”
　　沈雨泽挑眉：“你只给了安安祝福，还没给我祝福呢。”
　　“……你是小朋友吗？这也要公平。”陆平嘴上嫌弃，但还是拉过沈雨泽的手，认真地用马克笔在沈雨泽的指尖画了几笔。
　　同样的豆豆眼配上半弧嘴，一个可爱的笑脸在沈雨泽的无名指指腹上诞生了。
　　沈雨泽勾勾手指，笑脸小人就冲他弯弯腰。
　　沈雨泽对这样的“祝福”非常满意，重新托住安安的膝盖，带着她走向了操场。
　　……
　　比赛比想象中的还要激烈。
　　他们（2）班采取的是学生和家长自愿报名政策，所以站在场上的五组选手，有高有矮，而且担任“将军”的还是安安这个女孩子；可是（1）班的五组选手都是老师指定的，清一色都是强壮的男家长，背着各自同样强壮的儿子。
　　站在沈雨泽身边的倩姐啧了一声：“原来以为是一年级就是随便玩玩，没想到（1）班的班主任居然如此不讲武德。”
　　倩姐个子不高，身材偏瘦，胖胖的小龙趴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只挂在树干上的树袋熊。幸亏倩姐是体育生，平时习惯了负重拉练，背小胖子并不觉得多吃力。
　　沈雨泽同她商量战术：“一会儿比赛开始后，我会尽量往后躲，麻烦你替我阻挡蓝队的人。”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倩姐很爽朗的应下了。
　　他们两人交流得很顺畅，可是趴在他们背上的两个小朋友，却瞪红了眼，谁也不服谁。一个“呸呸呸”一个“略略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只吐口水的小羊驼。
　　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沈雨泽立刻背着安安向场地边缘跑去，可是他一跑，蓝队的那几个家长跟着跑，全都追着他想从安安身上抢气球。
　　黄队其他成员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有冲过来阻挡他们的，有反过来去追蓝队气球的……场面一时间格外混乱。
　　原本他们在比赛开始前商量好了一个攻守兼备的队形，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根本用不出来，好好的队伍一下就被冲散了。
　　在第一分钟时，黄队的一名成员就被揪掉了黄色丝带，被淘汰出局；第三分钟时，蓝队的一名成员紧随其后，也被缴械成功。
　　两队各剩四人，时间还剩下七分钟，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观众席上，观赛的家长们都开始给各自的班级加油，陆平要喊得足够大声，才不会被人群淹没。
　　六分钟时，黄队再一次痛失队员！赵小龙急得抓耳挠腮，安安比他冷静得多，负责安抚剩下的队员：“没关系，我们还有三个人，只要再拿下他们一个人，咱们就平局了！”
　　可惜，安安的期待落空了——蓝队再次逼近，仗着人多，居然又淘汰掉了黄队的一人！
　　这样一来，他们黄队只剩下最后两人：安安（沈雨泽）和赵小龙（倩姐）了！
　　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管孩子们之前有多少龃龉都要放下。
　　赵小龙让倩姐紧紧守在安安身边，他试着松开双臂直立起上半身，对着步步逼近的蓝队成员开始“发功”：“呼——你们都让开——我爸爸是气功大师，他教过我气功，你们敢靠近的话，我就要用气功打你们了！”
　　他的动作很唬人，两只手掌一会儿平推一会儿高举，仿佛他真的是气功大师的秘密传人，在引动天地灵气入体。
　　然而这番话只能唬住和他一样的小朋友，家长们是完全唬不住的。
　　他们干脆绕过故弄玄虚的赵小龙（倩姐），向着拴着气球的安安（沈雨泽）靠近。
　　沈雨泽试着冲出重围，前两次成功了，但很快又被追上。安安怀里紧紧抱着气球不肯撒手，生怕她一松手，气球就被蓝队的人夺去了。
　　“——还有最后一分钟！”裁判员提醒他们。
　　听到倒数计时的声音，蓝队的攻势再次猛烈起来，除了原本追人的三名队员以外，居然就连拴着蓝气球的“敌方将军”，也冲过来围剿沈雨泽。
　　观众席上的陆平急得要死，喊得声音都哑了：“沈雨泽——安安——加油！！！”
　　但人数的差距太大了，四个蓝队成员从前后左右同时围住沈雨泽，其中一个蓝队小朋友嘿嘿笑着，向着安安怀里的黄色笑脸气球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倩姐飞速冲了过来，她像是一道敏捷的闪电，挤进包围圈，挡在了沈雨泽面前！
　　与此同时，她背上的赵小龙也伸长了胳臂，张牙舞爪的叫出声：“谁也不能抢安安的气球，除非从我的尸体上——啊！”
　　赵小龙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刚刚的短兵相接中，蓝队一个男孩的手不小心抓到了赵小龙的脸，擦着他的眼角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观众们都愣住了，虽然早就知道骑马打仗这个游戏可能会见血，但磕磕碰碰皮外伤不算什么，若是伤到眼睛那怎么行？
　　裁判员犹豫着要不要喊停止，可就在此时，一道刺耳的“嘭！”声响起——气球炸了！
　　众人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安安怀里的黄色气球，可那只气球完好无损，马克笔画出的笑脸照旧灿烂；所以……爆掉的是蓝色气球？！
　　“我们胜利了！！”趴在沈雨泽背上的小姑娘高举起手里的蓝色气球碎片，大声宣告，“我们2班获胜了！！”
　　……
　　医务室里，赵小龙雄赳赳地坐在病床上，仰着头等着医务室老师给他上药。
　　在他不远处，安安抱着黄色的气球，舍不得松手。
　　医务室老师抬起小龙的脸，仔细观察：“伤口不深，应该是被那个小朋友的儿童手表划伤的，我给你消一下毒，你忍着些。只要愈合的好，不会留疤的。”
　　赵小龙明明破了相，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脸上。他想，伤疤可是男人的徽章，他恨不得这道疤在脸上多留一段时间呢。
　　赵小龙看向安安：“你应该谢谢我。”
　　安安：“我为什么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我替你吸引了敌方的火力，你没有机会偷袭成功的！”
　　安安翻了个小白眼：“你可真会说大话，你靠什么吸引的？靠你的‘气功’吗？”
　　“你不要瞧不起气功！这可是我爸爸传授给我……嘶，好疼！”他话没说完，医务室老师就用小镊子夹着酒精棉贴在了他受伤的脸颊上，堵住了他的絮叨。
　　安安：“略略略，那么一点点小伤口就喊疼，真是羞死人了。”
　　“我，我才不疼呢！”小龙嘴犟，“我跟我爸学功夫的时候，有一次从三楼摔下来都骨折了，我都没喊过疼！”
　　两个小朋友围绕疼不疼这个话题，在医务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医务室外的走廊上，倩姐侧耳倾听着屋里的动静，然后小心把屋门掩上。
　　除了她以外，沈雨泽和陆平也在这里。
　　倩姐看向站在对面的陆平：“你刚才说……小龙在班里吹嘘自己的爸爸是气功大师？”
　　“嗯。”陆平强忍住笑，“不仅他爸爸是气功大师，他妈妈是国际知名设计师，你也有个新身份，是退役回来的特工，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倩姐扶住额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在学校里这么能吹牛，让你们看笑话了。”
　　“你不用替他道歉。”沈雨泽开口，“小朋友喜欢吹牛没什么，但他一边吹牛，一边说安安的父母，这就有些过分了。我看他和你挺亲近的，希望你能找个机会和他讲讲道理。”
　　倩姐担下了这个责任：“我会的。”
　　他们三人正说着话，医务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医务室的老师走出来，告诉他们小龙脸上的伤已经处理完了，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就可以离开了。
　　因为今天运动会，医务室老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要去操场上值班，以防发生任何意外。所以在叮嘱完如何护理伤口后，医务室老师就急匆匆奔向操场。
　　老师离开后，医务室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小豆丁了。
　　他们俩曾有前仇，现在同处一室，当然别别扭扭。
　　赵小龙捂着刚包扎好的脸，想喊疼，可是当着安安的面又不好意思喊疼。而安安抱着黄气球摸啊摸，也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忽然，安安开口了。
　　“——赵小龙，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安安的语气像是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你一直以来都在撒谎，对不对？”
　　赵小龙捂着脸的手一顿，下意识反驳：“你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你就是撒谎了！”安安坚定地看向他，“你根本没有什么气功大师爸爸，也没有设计师妈妈，你都是在骗我们的！”
　　赵小龙哪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明明心虚地要死，可依旧嘴硬：“我，我没有！”
　　这一刻的安安仿佛大侦探上身：“你要是没有撒谎的话，那你的保镖都在哪里？为什么你都受伤了，他们也没出现？我刚刚去树上看过了，树上没有人，只有鸟窝。”
　　刚才游戏结束后，安安第一时间跑去操场旁边看树，可是她找遍了所有的树，也没有找到赵小龙口中，那些会躲在树上保护他的保镖。
　　医务室外，陆平、沈雨泽和倩姐把门悄悄推开一个缝，听着屋里的响动。
　　倩姐小声问：“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陆平也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他妹妹应该不是吃亏的性子，若真打起来，谁挂彩还不一定呢。
　　两位小朋友丝毫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全被自己的家长听去了。安安越说话声音越大，渐渐的，很多之前被她忽略的小细节，这时候全都翻了出来。
　　比如说，赵小龙没有电话手表；比如说，赵小龙从来没有送过礼物给班里同学；再比如说，赵小龙每天上学都是自己走路来的！……安安唯一认识的有钱人就是沈哥哥了，每次沈雨泽来她家，都有司机接送，还会给她带礼物，更别提沈雨泽手腕上也有一块很漂亮的电话手表。
　　赵小龙这些都没有，他却说自己家里很有钱，一看就是大骗子！
　　安安瞬间占据了道德至高地，开始对赵小龙发起全方位的反攻。
　　赵小龙的谎言本来就是空中楼阁，根本经不起推敲，在安安的步步紧逼下，他的防守攻势溃不成军，轻而易举地就被安安击穿了。
　　“哼，我一会儿就去告诉老师，你说谎话骗我们！”安安一锤定音，双手插在腰上，昂起头很得意地看向对面的赵小龙。
　　告老师就像是一记绝杀，正中小龙同学的心口。他一张肉脸涨得通红，他本来皮肤就偏黑，现在黑里透红、红里透黑，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怜：“陆安，求求你不要告诉老师！”
　　一想到，如果老师知道他说谎后会怎么看自己，赵小龙就又羞又臊，急得快掉眼泪了。
　　他这幅表现，足以说明他确实在说谎。安安本来想再奚落他两句，但是当她看到他脸上的伤后，忽然想起了刚刚在赛场上，小龙是怎么保护自己的。
　　“……想让我不告诉老师也可以。”安安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你必须对我道歉。”
　　“道歉？”
　　“对，道歉！”安安大声道，“你要向我道歉，说你不该嘲笑我爸妈的工作！卖泡虾怎么了，卖嵌糕怎么了，我哥哥说过，我爸妈的工作很光荣，因为他们卖的东西又便宜又好吃，他们能做全世界最好吃的早餐！”
　　她提出的这个要求，不仅赵小龙没有想到，就连躲在医务室外偷听的陆平也没有想到。
　　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单纯的感叹，也像是感动的哽咽。沈雨泽抬手轻轻碰了碰陆平的指尖，悄声说：“安安很爱你们。”
　　是啊。陆平揉了揉鼻子，当他还想通过其他方式为安安讨回公道时，她已经能靠自己守护住这个家了。
　　赵小龙也被安安的气势骇住了。他面红耳赤，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爸妈的坏话。”
　　“再说一遍！”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爸妈的坏话。”
　　“再说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小龙把一段话翻来覆去的说了十几遍，安安终于消了气，原谅了他。
　　医务室外，倩姐向陆平开玩笑：“你妹妹真够厉害的，我看赵小龙不要叫赵小龙了，应该改名叫赵小狗，以后他肯定要成你妹妹的小跟班了。”
　　“也不看看她是谁的妹妹。”陆平很满意自己妹妹的硬气行为，他本来以为妹妹和同学的矛盾，还需要他来解决，没想到安安一出手就把同学收拾得服服帖帖。
　　小朋友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赵小狗、啊不对，赵小龙的反复道歉后，安安终于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他。
　　不过，安安还有一件事很好奇。
　　“赵小龙，如果你爸爸不是气功大师，你妈妈不是设计师的话，那他们是做什么的呀？你们家真的在美国有大别野吗？”
　　“……”
　　“嗯，你说呀？”
　　七岁的小男生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在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后，赵小龙那张黑黝黝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说：“陆安，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要给我保密——我爸爸是送快递的，我妈妈和你妈妈一样，她也是卖早点的。我爸妈为了给我赚学费，都去省城打工了。”
　　安安惊讶极了：“省城？省城好远啊！”
　　“是啊，省城好远的。所以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不过我上个星期和他们打了电话，他们说要在省城买房子了！等我小学毕业上了初中，他们就把我接到省城，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赵小龙眉飞色舞的和小伙伴描述着他的家庭，他并不知道，他的这番话让医务室外的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这孩子又在胡说什么啊。”倩姐有些尴尬，“之前说自己家里是有钱人，谎话被戳破了，这么快又编了新的，我今天会好好教育他的，如果我说不动他，我就让他爷爷教育他，他平常最听爷爷的话。”
　　“不要说！”
　　“别拆穿！”
　　沈雨泽和陆平异口同声。
　　倩姐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不介意他对安安撒谎吗？”
　　陆平和沈雨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这不是撒谎。”沈雨泽摇了摇头，“就像大自然里的小动物会伪装出其他颜色来保护自己，他只是不想受伤罢了。”
　　陆平则说：“能够拥有一个快递员爸爸和卖早点的妈妈，这应该是他对自己人生的美好幻想。”
　　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自己变得更好、更完美、拥有现在没有拥有的一切。
　　比如幻想自己成为了ceo，在股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比如幻想自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在舞台上听到粉丝齐声呼喊自己的名字；再比如幻想穿越到爽文里，成为打脸女主走上人生巅峰……
　　陆平也曾有过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不过他的运气很好，他的幻想走进了现实，真真正正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到现在的赵小龙，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应着陆平的心。
　　小龙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粗糙地编造出了夸张的保护色，然后小心地把自己藏身其中。他藏住的不止是他的身世，更有他不在同龄人面前展示的自卑、孤独和眼泪。
　　有时候谎言并不是为了伤害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所以，还是不要戳穿他了。
　　……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育英小学的运动会在中午之前结束了所有比赛，这场家长参观日也圆满结束了。
　　散场前，老师把家长和学生们聚在一起，拍了好几张大合影，这张照片到时候会发在家长群里。人这么多，光是拍大合影怎么够，平日里关系好的小伙伴们手挽着手，央求家长用手机多拍几张照片。
　　赵小龙是人气王，一群同学抢着和他拍照。安安也被几个女同学拉去合影了，当然，她没忘记带上她的黄气球，不论和谁合影，黄气球都是当之无愧的C位。
　　“哥哥，咱们拍照吧！”安安疯玩了一圈，又回到陆平面前，“咱们今天还没有拍照呢！”
　　“好啊。”陆平欣然同意。沈雨泽摸出手机想帮他们拍照，没想到安安得意地撸起袖子，露出腕上的儿童手表，“不用手机，用我的小天才手表！”
　　别看安安的手表只有几百块钱，但功能齐全，还有摄像模式。
　　安安炫耀般的把儿童手表的表盘竖起来，露出了藏在后面的小摄像头，她一边摆弄手表，一边冲沈雨泽眨了眨眼，好似在说：你的手表不能拍照，不要太羡慕我呀！
　　陆平觉得妹妹这幅炫耀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他蹲下来，让妹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和她头贴着头。快门声响起，小小的表盘上很快出现了兄妹俩傻笑的合影。
　　虽然像素不太高，但照片颜色艳丽，安安立刻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桌面背景。
　　这套操作行云流水，拍完自己，她又主动要给沈雨泽和陆平拍合影。
　　陆平故意做出一副挑剔的样子：“你的手表太小了，能拍全我们两个人吗？”
　　“不准小看我的手表！”安安指挥他们，“你们凑近些，我就能拍到了。”
　　其实他和沈雨泽离得不算远，正常的肩并肩，中间隔了十来公分的距离。可是安安的摄像头取景范围太小，从小手表中只能看到他们一人一半的肩膀。
　　“哥哥，你俩靠近一些呀！”安安着急，“你们离得太远啦，只能照到一半身子！”
　　没办法，陆平只能向沈雨泽的方向迈近一步。
　　“再近点儿～”
　　于是沈雨泽也向陆平迈近一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最终，陆平大半个身子都贴到了沈雨泽怀里，沈雨泽一手虚虚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则搭在他的腰间。
　　从小小的正方形屏幕看去，两个少年亲密无间，中间没有一点距离。
　　小摄影师对自己的安排格外满意，她咔咔按着拍照键，把两个人从疏远到亲密的身影全部捕捉下来。
　　“拍完啦～”安安声音轻快，她本来还想让两位哥哥多摆几个姿势的，可惜陆平一对着镜头就浑身僵硬，姿势摆来摆去，只会剪刀手，安安让他双手笔芯，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不过没关系，即使只是站在一起拍了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也足够记录今日发生的一切了。
　　安安的小手表和陆平的手机加了好友，直接把拍完的照片传到了陆平手机上。虽然像素有些低，但这种模糊的画质很有复古风格，像是蒙上了一层时光滤镜。
　　“看，安安拍的这几张都挺好看呢。”陆平把手机举到沈雨泽面前，示意他看。
　　陆平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安安抓拍的。照片里的他们还没摆好动作和表情，在那一秒，男孩说了某句话，于是高个子的少年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
　　男孩的表情一派明媚，眼睛亮亮的，而身旁的少年神色温柔，打破了萦绕在周身的冷意。
　　这张照片让陆平瞬间响起了他和沈雨泽的第一次合影——那是沈雨泽第一次去北岸找他玩，他们骑了马，然后在马场内拍了两张照片。那两张照片中，他们虽然肩膀贴着肩膀，但内心的距离却相隔甚远，那时的陆平没有向沈雨泽敞开心扉，沈雨泽也对陆平保留了一点戒心。
　　不过，陆平还是很喜欢在马场拍的照片，直到现在依旧摆在自己的书柜上。因为那张照片，代表了他们第一次尝试向彼此靠近。
　　而今天捕捉的这张谈笑的照片，则代表了他们现在的状态：百分百的亲密，与可以交托一切的信任。
　　“我喜欢这张照片。”沈雨泽敛眸。
　　“我也是。”陆平同意。
　　沈雨泽忽然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那么，把这张合影发出去吧。”
　　“……诶？”
　　“发到partner上。”沈雨泽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担心那家app的霸王条约的话，大可放心，我已经交给律师去处理了。”
　　“律师？因为他之前不允许我删号，你就找了律师？——不对，等等！”陆平反应过来，“你想让我把这张照片发出去？发到……fake-diamond的账号上？”
　　自从那天陆平清空了账号上所有的动态后，他再也没有登陆过。他知道粉丝们都在担心，但他确实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他和沈雨泽的交集因为fake-diamond而起，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fake-diamond这层虚假的光环，这个账号的存在就变得非常尴尬。
　　它像是一道伤口，但现在，这道伤口上长出了一朵花。
　　而这朵绝无仅有的花，是被陆平和沈雨泽一起浇灌的。
　　陆平没有想过，他居然有一天，会从沈雨泽口中听他说出“把合影发到账号上”这样的话。
　　沈雨泽轻笑：“重点不是我想不想发，重点是你想不想发？”
　　“……”
　　“平平，你想发吗？这一次你不用再假装成我。你可以把咱们的合影发出去，然后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你的名字，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陆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他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想到了现在的小龙，他想到那些用谎言支撑的幻想，也想到了他的“幻想”是如何走进他平凡的生活。
　　答案显而易见——
　　陆平再一次登陆了partner账号，他没有去看被挤爆的私信箱，而是点开了动态栏，把那张合影添加进去。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身材高挑的少年搂住身旁男孩的腰，低头倾听；男孩边说边笑，笑容映进眼里。
　　与这张照片一同发布的，还有一句话。
　　fake-diamond：大家好，我叫陆平。【笑脸】【彩虹】【爱心】
　　从这一刻开始，这个账号不再是虚假的钻石，不再是错误的谎言。
　　它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第79章 
　　fake-diamond时隔许久再次出现，而且一出现就发了照片，这让关注他的粉丝们都很惊喜。
　　不过……
　　……陆平是谁？
　　评论区很快就出现各种各样的声音。
　　【沙发！男神之前一口气删掉了所有动态，以为要退网了5555】
　　【是关注度突然升高，博主怕麻烦吧？】
　　【感觉好久没看到过博主发照片了！】
　　【男神旁边的人是谁？】
　　【博主不是叫沈雨泽吗？陆平是啷个？】
　　【哈哈哈哈这题我会！作为关注了整件事情的人告诉大家答案：陆平=照片里站在博主身边的人=救人事件里第一个跳进水里的那个男生！】
　　【噢噢噢噢，明白了，所以博主今天把自己的账号借给朋友玩了？】
　　【咦，怎么觉得这个男生好眼熟，博主是不是以前发过一次合照？】
　　【楼上＋1，之前好像发过一次在马场的合照！但当时评论区的风向很不好，所以楼主秒删了。】
　　陆平收起手机，并没有和粉丝们解释这条动态的真实含义。这段时间他经历的挣扎、迷茫和清醒，除了沈雨泽以外，他不必和任何人分享。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运动会结束后，他们的生活又重归平静。
　　安安在运动会上收获了两朵大红花，一朵是沈哥哥带她玩骑马打仗赢的，另一朵是亲哥哥在仰过横杆里赢的。她对两朵大红花爱不释手，摆在自己的书桌上，每天都要摸一摸。至于那只黄色的气球，也被她系在了大门口。
　　黄色气球的质量好得出乎意料，居然过了好久都没有漏气。陆平每天早上出门上学、放学归家，都要从那只气球下面经过。看得久了，渐渐也开始习惯那抹亮眼的黄色了。
　　进入十二月后，椒江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椒江城临海，空气格外湿润，进入冬天后，呼吸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那股湿气无孔不入，即使穿再多衣服，依旧冷得人牙齿打颤，上完一天课，运动鞋里冰冰凉，冻得脚趾都要生冻疮。
　　陆平早早备上了“小太阳”和电热毯，每天放学回家，第一时间把小太阳打开，把湿冷的运动鞋烤一烤。爸爸从集市上买了一个烤脚炉，这样他写作业时就可以把脚放进去，膝盖上再盖一个厚毯子，就足够万暖了。
　　不过，在家里可以这样“享受”，在学校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
　　一进入冬天，室内比室外冷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了。尤其是有太阳的日子，室外被太阳晒晒非常舒服，可教室里又阴又冷，根本不想动弹。
　　学校管的严，不允许大家在教室里戴帽子围巾，说这样对老师不尊重。为了表达抗议，教学楼楼下的校长信箱都快被同学们的怨气塞满了。
　　对于土生土长的椒江人来说，冬天都这么难熬，更别提沈雨泽这个从帝都转学来的北方人了。
　　沈雨泽住的豪华公寓有地暖，家里的除湿器二十四小时运转不停。可学校哪有这种设施？沈少爷早早穿上了毛衣，就连在教室里都不脱羽绒服。
　　可即使这样，阴冷的空气依旧挥之不去。
　　沈雨泽去找校长谈判，要求教室装上有制热功能的空调。
　　为了防止校长拒绝，沈雨泽开门见山：“装空调的费用我来负责，后续的电费我也包了。”
　　“沈同学，空调不是说装就能装的。”校长把手中泡着枸杞的水杯放在桌上，开始打太极，“咱们全校三十个班，如果只有你们班装空调、搞特殊，其他班的同学会有意见的。”
　　“那就所有班都装。”沈雨泽直截了当地说。
　　他最不差的就是钱了，装一个班还是装三十个班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反正沈家的钱，他不花白不花。
　　“可光是装上空调也用不了啊。”校长说了实话，“电路撑不住啊！”
　　“？”
　　“三十台空调同时运转，学校现有的电路是撑不住的，绝对一开机就跳闸，若不想跳闸，只能进行电网改造。可是改造线路不是咱们说改就能改的，要提前向区里和教委打报告，报告批了，电网才能给咱们拉一根单独的供电线过来。”校长安慰他，“这样吧，我尽快打个报告上去，争取明年暑假，咱们学校的新电网能建起来！”
　　沈雨泽：“……………………”
　　沈雨泽铩羽而归。
　　沈少爷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居然有他花钱也办不到的事情！
　　他满脸冰霜地回到教室，不声不响。陆平看出他心情不好，凑过来问：“校长把你拒绝了？”
　　沈雨泽没说话，只板着脸点点头。
　　陆平也没有问他理由——校长要是真想装空调，早八百年就装上了！教学楼门口的校长信箱形同虚设，每次问进度都拖拖拖。
　　在认识沈雨泽以前，陆平以为北方人是不怕冷的，可是在看到沈雨泽在教室里也穿羽绒服的样子后，他才明白原来北方人不是不怕冷，只是因为他们有暖气而已。
　　离开暖气，北方人的战斗力瞬间下降百分之九十。
　　沈雨泽那么大一个人，冻得鼻尖红红、耳朵也红红的，再配上他心情不爽生闷气的样子……不知怎的，陆平忽然觉得他好可爱。
　　……陆平想，他居然会用“可爱”两个字来形容一个比自己高那么多的男生，他真是疯了。
　　陆平伸手摸了摸沈雨泽的指尖，果然冰冰凉凉的。
　　陆平哎呀一声：“你又穿羽绒服又穿毛衣，怎么手还是这么冷？”
　　沈雨泽顺势握住陆平的手，捏了捏，反问他：“你的手怎么这么暖和？”
　　“我天生手暖。”陆平很得意地说，“就算是冬天用冰水洗手，我的手也很暖和！”
　　陆平虽然很瘦，但是他的手掌却肉肉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有写字磨出来的茧子。他
　　把沈雨泽的另一只手也拽过来，直接把他的两只手夹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反复的摩擦。先是摩擦手背、再是摩擦掌心，边摩擦边碎碎念：“你平常可以像这样多搓搓手掌，摩擦生热嘛。”
　　摩擦生热确实没错，就是摩着摩着，沈雨泽忽然叫停：“可以了。”
　　然后很突然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陆平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沈雨泽移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换了一下坐姿：“是不是快上课了？”
　　陆平被他一下转移了话题：“好像是哦，我得回自己的座位了。”
　　整个课间都被陆平霸占了座位的班长对此无语凝噎，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造了什么孽，本来以为能和沈雨泽坐同桌是个不错的事情，没想到这段时间一到下课，陆平就像是长在他座位上似的，搞得他“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游荡。
　　陆平回到自己的座位旁，低头和陈妙妙说了什么，陈妙妙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自己的书包，摸出一片东西递给他。
　　陆平又飞快跑了回来，把那东西递给了沈雨泽。
　　沈雨泽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塑封的小袋，橙红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袋鼠。他问：“这是什么？”
　　“暖宝宝啊，你没见过吗？”陆平教他，“撕开贴在衣服里面，一会儿就自动发热了！能热好久呢，女生都用这个。”
　　沈少爷确实没见过暖宝宝，也不知道为什么女生都会用这个。陆平手把手帮他贴好，可惜等不及暖宝宝开始发热，预备铃就响了。
　　下节课是班会课，说是班会课，其实每次都会被班主任霸占，不是做卷子就是补课。他可不敢再耽搁下去，省的会被班主任抓去骂。
　　回到座位时，陈妙妙正在努力把手里剩下的几块饼干塞进嘴巴里。自从她决定下学期转去国际学校后，她上课就放飞自我很多，经常偷偷吃东西，不过在班主任面前她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她一边努力嚼着，一边冲陆平挤挤眼睛：“陆平，你和沈雨泽关系好好哦～～”
　　在她揶揄的目光下，陆平正直地表示：“他冷，我才把暖宝宝给他的。”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哦！”陈妙妙说，“我在partner上关注他好久了，那天他的账号发了你俩的合照，还写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陆平’，这是怎么回事？！那条动态是不是你发的？”
　　陆平停顿了一秒：“其实……”
　　fake-diamond背后的故事不能告诉别人，但陈妙妙是他们的朋友，于情于理，还是应该告诉她的。但陆平不知道，如果他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这个八卦天后会不会替他保密。
　　“其实，我和沈雨泽……我和他……”
　　“你和他？”陈妙妙眼睛一亮，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她伏低身子，迫不及待地问：“你和他怎么了？你和他吵架了？你和他和好了？你和他是真的？”
　　陆平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什么叫‘我和他是真的’？我和他难不成还能是假的？”
　　陈妙妙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慌张捂嘴：“我开玩笑的，‘是真的’就是说……你俩是真朋友的意思！”
　　“哦……”陆平想了想，肯定地说，“那我和他肯定是真的啊！”
　　他说完这句话，陈妙妙立刻一副缺氧表情，她用手扇了扇脸上的热度，十分drama的说：“能听到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我确定你们真到不能再真了！”
　　陆平：“？？？”
　　她在说什么，这个人好奇怪哦.jpg
　　最终，陆平也没找到机会和陈妙妙说出账号的事情，因为班主任踩着上课铃声进来了，每次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整个教室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立刻安静下来。
　　吴老师把教案往桌上一放，视线扫过台下安静的小鹌鹑们。
　　“这节班会课咱们赶教学进度啊，继续上课。”
　　班长立刻喊：“起立！”
　　于是全班同学都唰一下站起来，拖长声音喊：“老～师～好～”
　　同学们坐下后，吴老师忽然响起了什么：“对了，上课之前说两件事。第一件事，因为咱们一月中旬就期末考了，所以十二月的月考取消。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啊，这次期末考是椒江市八所学校联考，出卷老师是实验中学的，难度估计会很大，都给我考好点，别给咱们一中丢脸！”
　　此话一出，同学们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取消一次期末考，他们就少了一次吃柴的机会，按理说是该开心的；不过一想到即将来临的期末考，这份开心立刻变得沉重起来。没有学生不怕考试，一想到这次联考的难度，就连班里成绩最好的同学脸都皱成了苦瓜。早柴晚柴都要被柴，现在只不过是把吃柴的时间挪后半个月而已。
　　吴老师又说：“为了这次联考，校长决定，新年三天就不放假了，都来学校补课。”
　　“什么？？”
　　“我靠！！这不公平！”
　　“高三的补课就算了，为什么高二也要补啊。”
　　“我还要走亲戚呢……”
　　吴老师积威慎重，一个眼神，刚才还乱成一片的班里，又迅速安静下来：“你们想休息，考上大学就可以休息了。高二是高中最重要的一年，承上启下，现在不努力，什么时候努力？”
　　这话堪称高中生活最大骗局。高一时说高一最重要，要打地基；高二时说高二最重要，承上启下；等到了高三，老师的话术就变成冲刺高考，决胜之战……总之，高中三年每天都重要，不学就等着被淘汰吧。
　　陆平蔫蔫的坐在位子里，本来新年三天还想陪爸妈去集市呢，现在只能泡汤了。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沮丧。”吴老师深谙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的策略，扔出一句话，“校长说了，因为新年不放假，所以会提前给你们调假一天。”
　　这话果然把同学们的心情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班长迫不及待地问：“老班，咱们哪天放假啊？”
　　吴老师没有故弄玄虚：“——冬至。”
　　冬至？
　　冬至！
　　冬至是之后就要数九，在椒江，向来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当地人对冬至的重视程度极高，不仅要大操大办，而且还会去庙里祭神祭祖。
　　今年的冬至是工作日，本来大家还有点遗憾不能阖家祭拜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冬至居然放假一天！
　　听到这个消息，陆平第一时间转过头去看沈雨泽，沈雨泽也很有默契地向他投来视线——
　　——他们之前可说定了，冬至那天要给沈雨泽提前过生日！
　　这是他们相遇后，最重要的一个日子，陆平已经做好准备，要给沈雨泽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第80章 
　　在椒江这座小城，冬至绝对是一个可以和春节相提并论的大节日。其他节日可以用“过”字去修饰，比如过中秋、过重阳、过春节，但冬至要用“做”字，足以证明当地人对这个节日的重视。在冬至前一周，家里的女主人们就要开始准备冬至祭祖用的“九大碗”，放在壁龛里的神像与牌位也要小心请出，孩子们恭恭敬敬地把它们擦干净，等待冬至这个大日子的到来。
　　北岸做冬至要比南岸更加讲究，提前一天，小镇上最有威望的镇长就会亲自前往北边的山里取水。这水被称为长流水，取水前还会举办一个特殊的仪式，以表达对山神水神的感谢。取回来的水会供奉在他们北岸小镇的佛庙中，以供第二天冬至祭祀的人们清洗双手。
　　前一天的取水仪式陆平要上课，实在赶不及；不过第二天冬至放假，他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观礼。
　　陆平提前告诉爸妈，今年冬至沈雨泽要和他们一起过。陆爸陆妈当然没有意见，安安也举双手双脚欢迎。
　　陆平问：“对了，今年祭冬仪式是几点开始？我好通知沈雨泽让他早一点到。”
　　“每年仪式都在天亮前开始，他从南岸赶过来，哪里赶得上？”陆爸爸直言，“反正你们前一天要上课，下课后直接让小沈同学来咱家住吧，”
　　陆平：“可是咱家客卧现在都成杂物间了，他来了睡那儿？”
　　“当然是睡你的房间啊。”陆妈妈觉得他在说傻话，“你屋里的床是一米五宽的，你们两个男孩子，挤挤肯定能睡下。”
　　陆平不吭声了。
　　虽然……但是……好叭，陆平破罐子破摔的想，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了。
　　陆平把这件事转述给了沈雨泽，沈雨泽没想到提前过生日居然还能拥有这样的“福利”，嘴角一挑，心情愈发灿烂。
　　对于他而言，十八岁的生日有着非常复杂的意义。那不仅代表着他在法律意义上迈入成年，更代表着他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曾经的他计划着能早早从信托机构里取得属于他的那份财产，然后劝母亲离婚，再带母亲离开这个国家……如果邓虹坚持不走的话，那他就一个人去国外念书。总之，他要离开，他要离开沈家的沼泽，越远越好。
　　但自从认识陆平以后，那些功利的想法逐渐淡去了，他开始真的像个十七岁的普通少年一样，期待生日的到来。
　　那一天，会有礼物，会有祝福，还会有陆平在他身旁。
　　这将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期待的一个生日。
　　……
　　冬至前一天，椒江又下了一场冻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树叶上，又顺着叶脉滚落，落入河网中，最终顺江汇入大海。
　　天气湿冷，好在车里提前开了暖气，非常暖和。
　　陆平和沈雨泽坐上车，车轮滚滚向着北岸驶去。
　　穿过熟悉的跨江大桥，越过绵延的北岸长堤，林立的商业楼宇越来越少，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北岸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甜香，那是一种混合着红糖与糯米的香气。
　　车停在陆家巷子口，不是司机偷懒，而是车开不进去——从巷子口往巷内望去，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供桌、火盆，巷口的老人见有机动车靠近，立刻迎上来，用当地方言叽叽喳喳地说：“车子不能进去，门口要过龙的！”
　　于是两人只能下车，沈雨泽让司机回南岸，明天晚上再来接他，然后就跟着陆平一起步行走了过去。
　　他们走到陆家门口时，正巧遇到一位大娘从陆家出来，她左手提着一袋子东西，右手拿着钱，要往陆妈妈怀里塞。
　　陆妈妈不肯收钱：“不用了不用了，都是邻居，冬至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那位大娘和陆妈妈又推来推去好一会儿，见陆妈妈实在不肯收钱，只能道了无数声谢才离开。
　　临走前，她还笑眯眯地冲陆平打招呼：“平平，你放学了？这是你同学吗？长得还蛮俊的！”
　　陆平向她问了好，指着沈雨泽为她介绍：“他是北方人，我怕他一个人做冬至太寂寞，就把他领回家了。”
　　“好的很呀。”大娘转向沈雨泽，用很艰难的普通话告诉他，“陆家的冬至圆是镇上做得最好的，小同学，你有口服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冬至，今天陆爸陆妈都没有出摊，在家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准备第二日的祭祖饭，忙得不可开交。因为陆家有自己的小院，所以祭祖的桌子没有像其他家一样摆在马路上，而是摆在了院子里。
　　安安正拿着一块小方巾仔仔细细的擦着供果，见沈雨泽来了，她眼前一亮，立刻甜甜地奔了过来。
　　“沈哥哥！”小姑娘抱住他的腰，撒娇，“哥哥说，你要和我们家一起做冬至是吗？”
　　“嗯。”沈雨泽弯腰抱起她，“我还是第一次‘做冬至’，安安能给我讲讲你们这里的习惯吗？”
　　小姑娘正愁没话题和沈哥哥聊呢，沈雨泽问她什么，她就噼里啪啦的都讲出来了。北岸比南岸更加重视冬至，讲究很多，每年的祭冬礼对于成年人来说很繁琐，但对于小孩子而言，是难得可以放鞭炮、吃冬至圆的好日子。
　　没错，在椒江做冬至不吃饺子，而是要吃“冬至圆”。
　　椒江人爱吃各种糯叽叽的食物，冬至圆就是一种由糯米做成的糯叽叽的圆子。椒江虽然是做小城，但是东西南北的习俗各不相同，就连这冬至圆也各有各的模样。
　　同样是糯米做的，有的一颗一颗小如豆，煮熟后加猪油、蔬菜与海鲜爆炒，做成一道菜；有的一只一只大如拳，里面包裹着由豆腐干、香菇、冬笋、萝卜、猪肉拌好的馅料，上锅蒸熟；还有一种被称为擂圆，大小如同乒乓球，煮熟后，需要在炒好的红糖粉与黄豆粉里滚上几圈，让周身沾满糖粉……
　　安安最爱吃的就是最后一种甜甜蜜蜜的擂圆啦。
　　“行了，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陆平看不过去，把安安从沈雨泽怀里抱了过来。
　　安安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果然摸到了湿漉漉的口水。
　　刚才那位登门的大娘是来她家借糯米粉的，她家的糯米粉受潮了不能用了，商店又早早关门了，只能来陆家求助。谁不知道陆家做嵌糕生意，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类粳米、糯米，陆妈妈没有要钱，给她家盛了满满一口袋。
　　沈雨泽很感兴趣地问：“所以今天晚上就要吃擂圆吗？”
　　“今天先不吃。”陆妈妈摇头，“擂圆是明天早上吃的，冬至当天吃才能讨个好彩头。”
　　陆平早就饿的肚子咕咕叫了，听了这话赶忙问：“那今晚吃什么？”
　　一般来讲，冬至当天吃“九大碗”（有些地方吃八大碗），前一天晚饭就会吃得简单些。不过就算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面也好，陆平还在长身体，中午吃得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陆妈妈听到他的话，没有正面回答，只笑着说：“你们回来的正巧，我们刚做完，就等你们回来下锅了。你快带小沈同学去洗手吧，洗完了就能吃了。”
　　他们赶快放下书包，带着妹妹去洗手。
　　小姑娘个子矮，洗手时还要踩着小凳子，她刚擦完供果供桌，手上都是灰，陆平帮她在手上打了泡沫，连指缝都洗的干干净净了才放她走。
　　“哥哥你好烦！”安安抱怨着，故意把湿漉漉的手贴在哥哥衣服上擦干了，然后跐溜一下窜走了。
　　沈雨泽在旁边笑着看他们兄妹俩打闹。
　　陆平问题笑什么。
　　沈雨泽摊开手伸到他面前，故意说：“我也不会洗手，你帮我洗吧，我不嫌你烦。”
　　“我嫌你烦！”陆平嫌弃极了，鞠了一捧水往沈雨泽身上泼，幸亏沈雨泽躲得及时，才没让水泼到身上。
　　安安今年七岁，这俩人加起来也刚好七岁。
　　等这两个加起来刚好七岁的讨厌鬼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桌上已经热气腾腾地摆上了晚餐。
　　不是陆平预想中的面条，也不是待客常见的汤与菜，而是……整整三大盘子的饺子。
　　这时，陆爸爸恰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第四盘水饺。饺子白白胖胖，它们在瓷盘里你推我挤，热热闹闹地凑成一处，温暖了这个冻雨绵绵的夜晚。
　　在看到饺子后，陆平愣住了，旁边的沈雨泽也愣住了。
　　陆爸爸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让儿子替他翻译自己的话。
　　“我爸说……虽然我们这里冬至都是吃擂圆的，但是担心你吃不惯。他听说帝都人逢年过节都要吃饺子，怕你想家，所以特地让我妈给你做了饺子。”
　　“……”
　　“我爸还说，饺子没放海鲜，就是普通的猪肉白菜和素三鲜的，哦，他说上次你来家里时，好像很喜欢吃荔枝夹心肉，今天也做了，还在灶上煨着呢。这么冷的天，一会儿吃完饺子再吃吧。”
　　“……”沈雨泽看看餐桌上那四大盘水饺，再看看露出淳朴笑容的陆爸爸和陆妈妈，心里五味杂陈。
　　在沈家时，并没有过节必吃饺子的习俗。逢年过节时，厨师在厨房忙了一整天，山珍海味摆出一大桌家宴，可是没有几个人会真的吃完这顿饭。每次家里所有人聚在一起，要不是气氛压抑，谁也不说话，要不然就是彼此冷嘲热讽，最终以沈国宁摔筷子结束。
　　沈雨泽并不像同龄人一样对节日怀有期待，因为那代表了无尽的争吵、压抑的气氛、和见到讨厌的人。
　　但是在陆家，在这桌热气腾腾的饺子旁，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节日应有的温暖。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沈雨泽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表达他内心的复杂，“谢谢叔叔阿姨特地为我包饺子，其实你们不用特地迁就我的。”
　　“行了，还和我们客气上了。”陆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去搬凳子，“快坐下吧，你没看安安盯着饺子眼睛都移不开啦。”
　　安安羞赧地喊：“哥哥！”
　　一家四口外加沈雨泽这个编外人员一起围着餐桌坐下。
　　饺子从做馅到擀皮都是陆妈妈一手包办的，她虽然自谦不擅长做饺子，但在沈雨泽看来，这绝对是他人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饺子了。
　　……
　　将近两百个饺子，本来以为包多了，结果没想到居然几乎吃完了。
　　“就剩八个了，别留过夜了。”陆妈妈看了眼盘子，和爱人说，“你们三个男的，一人分两个，我和安安一人再吃一个，努力都吃完了吧。”
　　陆平脸都皱起来了，手在脖子上划了划，示意已经吃到嗓子眼了：“我吃不下去猪肉的了，我想吃素三鲜的。”
　　“都混在一起了，哪里看得出来？”陆妈妈才不管儿子怎么说呢，做主把几个饺子分给了他们。
　　安安很努力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个饺子吃了，陆平长叹一口气，开始和自己碗中的最后两个发起进攻。
　　他运气不错，第一个饺子是素三鲜的。他两口吃完，又夹起了第二个。
　　可惜幸运女神没有一直站在他身边，第二个饺子咬开后，居然是肉的！
　　这个时候就显露出家里不养狗的缺点了——如果养狗的话，吃不完的饺子可以悄悄扔下桌，自然有狗子帮忙打扫干净。可惜他家没狗，但是有个妹妹……
　　陆平的眼睛瞄向了安安。
　　安安立刻伸手盖住自己的碗，举手打报告：“妈！哥吃不完他的饺子，想塞给我！”
　　“！！！”陆平大惊，“谁说的，我筷子都没动呢。”
　　陆妈妈：“平平，你都多大了，还欺负你妹妹？”
　　陆平装委屈：“我真没有，你又听这个天珠囡瞎说。”
　　兄妹俩正拌着嘴，忽然从旁边伸过一双筷子，夹走了陆平碗里的剩饺子。
　　陆平顺着那双筷子向上看去，只见沈雨泽动作自然地夹起那枚饺子，送到了自己嘴边。
　　陆平脸一红：“……那是我咬过的啊。”
　　沈雨泽淡定作答：“嗯，我不嫌弃。”
　　陆平：“……”
　　奇怪的是，除了陆平本人以外，桌上的其他几个陆家人都没觉得沈雨泽的行为哪里不对，反而纷纷觉得沈雨泽太向着陆平了，连他吃不了的食物都替他吃干净。
　　究竟什么关系的朋友，才会这么自然地做这种事啊。
　　……
　　饺子吃完，陆爸陆妈去厨房洗碗，陆平拿抹布仔仔细细擦干净桌子，搬出了一沓金灿灿的纸。
　　看到纸时，安安小朋友小嘴都撅起来了：“怎么又要折金纸啊！”
　　“你平时在学校不是最喜欢上手工课了吗，在学校做不如在家做。”陆平把三分之一的金纸分给妹妹，“这是你的，赶快折完，不折完不准睡觉。”
　　安安拖长声音“哎～～～”了一声，马尾辫没精打采的晃了晃。
　　沈雨泽在旁看的稀奇，拿起一张金纸在手中把玩：“这是在叠什么？是祭冬要用的吗？”
　　“对，我们冬至会祭拜祖先，所以要折金纸。”陆平一边说着，手指一边灵活地在那金纸上翻来折去，几句话的功夫，一张正方形的金纸就被折成了金元宝。“等到明天祭祖时，就把金元宝拿去烧了，这样天上的祖先就能收到了。”
　　沈雨泽问：“我可以叠吗？”
　　“你想叠吗？这有点无聊哦，而且会蹭的满手都是金色。”
　　“嗯，感觉挺有意思的。”
　　陆平见沈雨泽真的想叠金元宝，干脆拖着椅子坐到他身边。
　　“跟我学，先对折。”陆平拿起一张金纸，先把两边对折。
　　沈雨泽就跟着他的教导，规规矩矩地把金纸对折。
　　“然后把窄边斜着折。”陆平又进行一步。
　　沈雨泽也跟着前进一步。
　　“再翻过来。”陆平认真教。
　　“已经翻过来了。”沈雨泽用心学。
　　少年十指纤长，皮肤如玉，金色的彩纸在他的指尖旋转翻滚，姿态优雅极了。
　　……可是，他叠出来的金元宝却歪七扭八，丑的不成行。
　　在北岸，就算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折出一支漂亮的金元宝，可是！沈雨泽！居然！折不出来！！
　　陆平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沈雨泽叠出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最后却会叠出来一团丑兮兮的【哔——】呢？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还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掌，全方位展示那个丑兮兮的【哔——】，问陆平：“这样就可以吗？”
　　陆平面无表情：“你觉得你叠的和我叠的是一个东西吗？”
　　“唔，”沈雨泽仔细对比了一番，“稍有差距。”
　　陆平：“……何止是稍有差距！”
　　陆平就差直接上手，手把手教沈雨泽叠了，可沈雨泽越叠越慢，明明表情认真到像是在攻克什么科研难题，但实际成品却是一摊烂泥。
　　他长叹一口气：“算了算了，你别叠了。”
　　“平平是嫌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沈雨泽睫毛轻轻一眨，那双幽深的眼睛看向他——这家伙永远知道陆平最吃那一套。
　　陆平立刻缴械投降：“不，不是。”他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借口，“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叠金元宝时，不是单纯的在玩折纸，而是要把对祖先的祝福和自己的愿望一起叠进去。”
　　说着，陆平拿起一张金纸，一边飞快地叠着金元宝，一边念叨起来：“陆家的祖先啊，希望你们在天上过得舒心；请保佑你们的子孙陆平学业进步，考上理想的大学。”
　　陆平并没有完全说谎，在当地，给祖先的金元宝没有人会买成品，全是自家人叠的；若家中有老人去世，一边叠还要一边呼喊老人。叠金元宝这项工作向来交给家中最受宠爱的子孙或者新入门的媳妇。
　　不光陆平在许愿，安安也在许愿。
　　安安的愿望很符合她的年纪：“天上的爷爷奶奶啊，请保佑安安每天都有穿不完的裙子，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糖。”
　　陆平提醒他：“天珠囡，你再吃糖要长虫牙的！”
　　“哼。”安安傲娇道，“愿望是说给爷爷奶奶听的，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他们兄妹忙着吵嘴，没有注意到，沈雨泽居然又默默拿过一张金纸，很认真很认真地叠了起来。
　　这一次，沈雨泽写的很慢、很用心，每一个步骤都要把线条捋直，争取不出一丁点差错。他一边叠，一边小声念着什么。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一只圆滚滚的金元宝在他手里诞生了。
　　陆平又惊又喜：“咦，你居然真的叠成功了！”
　　沈雨泽笑笑，把那只金元宝放到了陆平他们叠好的纸堆里。
　　陆平问：“你刚才也在许愿是不是？你许了什么愿？”
　　“愿望可以说出来吗？”
　　“当然可以啊。”陆平迫不及待地追问，“你看我刚才不就说出来了吗？”
　　他实在太好奇沈雨泽会许什么愿了。在陆平眼中，沈雨泽已经拥有许多了，他有聪明的头脑、完美的外表、还有许多许多钱，唯一的遗憾就是家庭关系太复杂，他会许什么愿呢，许愿家庭和睦吗？
　　“我许的愿望是——”沈雨泽顿了一秒，他凝望着陆平的眼睛，轻声道，“——如果真有神仙的话，那就保佑我身边的人愿望成真吧。”


第81章 
　　陆平没想到，沈雨泽居然会把愿望“让”给自己。
　　可是细细思量，这又确实是沈雨泽会做的事情。
　　沈雨泽每叠一个元宝，都要把愿望轻声重复一遍，陆平坐在他旁边，听得耳红脸热。
　　他悄悄在桌子下面用膝盖去撞沈雨泽，小声提醒他：“我妹妹还在呢。”
　　沈雨泽掀了掀眼皮，看向坐在长桌对面的安安。小姑娘嘴巴撅起来，一边叠着金元宝，一边分神看着旁边电视上的动画片，根本无暇顾及桌子这边的两位哥哥。
　　“为什么你妹妹在我就不能说？”沈雨泽一脸正直地表示，“头一次发现你这人这么不讲道理，是你说叠元宝时要许愿，难道我许什么愿望你还要管吗？”
　　如果他说话时，不用膝盖轻轻回撞陆平的话，那他说的话还有三分可信。
　　他撞过来，陆平就撞回去。隔着布料粗糙的校服长裤，他们膝盖碰着膝盖，力度不轻亦不重。
　　这两个少年一边埋头叠元宝，一边在妹妹看不到的地方暗中碰撞，偶尔视线相交，也很快错开。
　　桌面上平静无澜，桌面下汹涌澎湃。
　　直到一筐金元宝叠完，安安猛地抬起两只小手，大声尖叫：“哥——你看我的手！”
　　小姑娘的两只手上沾满了金粉，摸桌子，桌子都是金色，摸裙子，裙子也成了金色。
　　眼看她一双小金手就要抹上自己的脸，陆平匆忙起身，原本紧贴在沈雨泽大腿旁的膝盖也顺势离开。他忙说：“别乱摸，哥带你去洗手。”
　　这时的陆平又变成那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了，仿佛刚刚在桌下发生的一切碰撞都是沈雨泽幻想出来的。
　　沈雨泽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打扫战场。裁金纸时剩下的纸片被他扫到了垃圾桶里，折叠小刀也藏好了刀锋。
　　当陆平带着妹妹从洗手间走出来时，客厅已经恢复了原样，叠好的金元宝放在筐里，被沈雨泽搬到了大门旁，这样明天天一亮就可以院子里烧。
　　时候不早，陆妈妈催他们赶快洗漱睡觉，第一波仪式五点多就会开始，那时候天还没亮，他们如果不早点休息的话，第二天是没有精神的。
　　陆妈妈很关切地问沈雨泽有没有带睡衣。
　　“带了。”沈雨泽指了指书包旁的小袋子，“我带了自己的睡衣和洗漱用品。”
　　那袋子并不大，看样子只能装下一套很薄的睡衣，陆妈妈哎呀了一声：“你洗完澡穿这么薄的睡衣是要着凉的！”
　　沈雨泽一怔，确实没考虑到这点，他住的那套公寓全天恒温，洗完澡后穿一套真丝睡衣足矣；这次他留宿陆家，完全忘记考虑南方的室内有多冷。
　　不过陆妈妈早有准备：“没关系，我记得平平有一套买大的厚睡衣。你放心，都是干净的、没穿过的，千万别嫌弃。”
　　可是沈雨泽又怎么会嫌弃陆平穿过的睡衣呢？
　　陆平带沈雨泽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给他拿睡衣。
　　这不是沈雨泽第一次踏入陆平的房间，只不过那次拜访时，他们的关系还有些拘谨；不像现在，友情以上，暧昧丛生。
　　关系不同，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感觉自然不同。
　　陆平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有些羞涩也有些无措：“……和上次一样，没什么区别。”
　　沈雨泽的目光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都说卧室是最能体现一个人性格的地方，比如沈雨泽的卧室就是工业极简风格，墙上挂着线条凌厉的抽象画，就连落地窗前的躺椅以黑银两色为主，牺牲了温馨感，更强调实用性；而陆平的房间更真实、更丰满，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个很有条理、又爱干净的男孩子。
　　上次沈雨泽来时还是夏天，现在已是冬天，床上用品换成了厚厚的垫子，下面还铺着电热毯，一看就很暖和；桌角下面藏了一个没见过木箱子，陆平说那叫脚炉，做作业冷的时候可以烤脚，还有什么“小太阳”、“电暖气片”，全部都是沈雨泽闻所未闻的东西。书柜的某一层，摆放着他们两个人在马场的合照，以及沈雨泽当时英语演讲比赛结束后送给陆平的那个奖杯。
　　“果然还是放在你这里最合适。”沈雨泽走到书柜前，伸手想要取下那座奖杯。
　　陆平立刻制止他，不让他乱碰：“喂，谁允许你乱动我东西的？”
　　“这明明是我送给你的吧？”沈雨泽无奈，“我自己的东西，我碰一下都不行？”
　　“不行，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陆平哼了一声，重新调整了一下奖杯的角度，让那尊漂亮的玻璃奖杯站到灯光最充足的地方。“平常我房间我爸妈都不会进的，你今晚既然要留宿，那就要守我的规矩，不要摸东摸西的。”
　　“难道屋里什么东西都不能碰？”
　　“你非要碰的话，要提前问我的意见。”陆平和他约法三章。
　　沈雨泽指了指书架上的国产拼搭积木：“这个可以吗？”
　　“这个不可以。”
　　沈雨泽又指了指桌上的练习册：“这个可以吗？”
　　“这个可以。”
　　沈雨泽轻笑了下，忽然抬起手，指向陆平：“那么……这个可以吗？”
　　陆平接不下去话，忙转过身去，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男孩仓皇地拉开衣柜大门，装作找衣服的样子，想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呃，让我看看厚睡衣在哪里……”
　　他的衣柜也收拾得很整齐，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规规矩矩地叠好，洗干净的袜子团成一个个小球，在抽屉里滚来滚去。
　　陆平很快找到了那套多余的厚睡衣，他塞到沈雨泽怀里，赶客似的说：“你快去洗澡吧。”
　　沈雨泽：“你不洗？”
　　“等你洗完了我再洗。”陆平欲盖弥彰地说，“我家还没有穷到需要两个人一起洗澡省水。”
　　沈雨泽挑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陆平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推着沈雨泽往洗手间走：“……你快去洗啦！！！”
　　……
　　客卫就在陆平的房间对面，平时只有他和妹妹在用。客卫的面积很局促，和沈雨泽家里那装修奢华的浴室没法比。
　　沈雨泽速战速决，简单洗了个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低估了南方的冬夜有多难熬，走出热腾腾的浴室时，阴冷的空气迎面而来，若不是他身上穿着陆平给他找的厚睡衣的话，绝对要冻得打喷嚏了。
　　他回到陆平房间时，陆平正趴在床上做英语卷子，他脱下校服换上了睡衣，床旁边的电暖气片开到了最大功率。男孩的两只脚翘起来，一晃一晃的，牙齿轻轻咬着笔帽，眼睛在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决。
　　“做什么题呢，我帮你看看。”沈雨泽自然而然地落坐在床沿。他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头发上散发着熟悉的薄荷香气。陆平知道，那是家里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陆平原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那股味道，没想到当它出现在沈雨泽身上时，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没关系。”陆平抱着卷子往床里侧一滚，顺势躲开了沈雨泽的手，“我现在英语进步很多，不用你再辅导了。”
　　沈雨泽微微一挑眉：“真不用？”
　　“真不用。”陆平坐起来，趿拉着拖鞋绕开沈雨泽身边，“我先去洗澡了，你……你先睡吧。”他指了指床：“你自己选，你睡里面或者外面都可以。”
　　他的床靠着墙角，平时他都是睡外侧的，内侧放一些杂物，比如耳机、单词书还有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说什么的。今天他提前收拾干净，床单铺的平平整整。
　　陆平不等沈雨泽回答，便抱着浴巾冲向了客卫。
　　冬天洗澡是件艰辛的事情，每次陆平都要鼓足勇气在冷空气里脱掉衣服。好在今天是沈雨泽先洗澡，浴室里萦绕着热腾腾的水汽还没散去，陆平十分庆幸自己可以蹭到如此暖和的浴室。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沈雨泽洗澡时的模样。
　　他在镜前脱掉衣服，蜜色的皮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不再像往常一样被冻得起鸡皮疙瘩。
　　他站在淋浴房里，热水喷涌而出，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寒冬带来的冷意。他舒服的喟叹一声，又忽然停住——一想到从喷头里洒出来的热水，也曾落在沈雨泽的头顶，也曾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在地，陆平就忍不住面红耳赤起来。
　　……停停停！
　　陆平甩了甩头，不明白自己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奇奇怪怪的画面。
　　他把水调冷了几度，让自己大脑清醒清醒。
　　……
　　陆平洗澡向来花费时间不长，但今天却磨磨蹭蹭在浴室里耗了半个多小时。
　　他恨不得再多消磨一些时间，最好他回到房间时沈雨泽已经睡着了，这样他们也不用躺在一张床上尴尬聊天。
　　可惜他的期望落空了。当他推开卧室门时，就看到沈雨泽倚在床头，手里翻阅着一本之前陆平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床头的阅读灯洒下一片米白色的灯光，映照在沈雨泽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陆平喉结滚动，讷讷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嘀咕着说：“你……还没睡啊？”
　　“主人还没回来，我当然不能先睡。”沈雨泽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他，“这本书我之前看过，你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准剧透！”陆平立刻忘记一秒钟前的尴尬，“我还没看完呢！”
　　“说起来，作者用了一种很有趣的叙诡手法……”
　　“嗷嗷嗷，你这个混蛋，都说了不准剧透了！”陆平掉入陷阱，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抢他手里的书。
　　沈雨泽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故意逗弄陆平不让他碰到。陆平一时激动扑了过来，结果一不小心被床沿绊倒，直接摔到了沈雨泽身上。
　　沈雨泽：“！”
　　陆平：“！”
　　沈雨泽：“……”
　　陆平：“……”
　　他们都刚洗过澡，身上带着同款的洗发水香气，因为刚刚的玩闹，陆平的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了，露出纤瘦笔直的锁骨，沈雨泽只要一低头，就可以顺着敞开的衣襟看到里面的风景。
　　他们谁也没有动。男孩半湿的头发搭在额头，沾水后有些微微卷曲，遮住了他的视线。他透过发丝的空隙去窥探沈雨泽的表情，而沈雨泽也在同一时间看着他。
　　室内一片安静，窗外的冻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除此之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落在床边的书籍滑落床沿，发出一声鲜明的“嘭”！
　　其实那声音并不大，但落在陆平耳中，却像是冬至祭典上第一声惊天鼓，足以穿透耳膜，震醒他的灵魂。
　　陆平一怔，立刻从沈雨泽的身上坐起来。
　　如此一来，沈雨泽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从他的身上滑落。
　　陆平低着头，尴尬地拽好身上的睡衣，把原本敞开的衣领系好，低头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推理小说。
　　他掸了掸书面上的灰，放在床头柜上，小声道：“时间不早了，快休息吧。”
　　“……”沈雨泽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平：“你睡外侧？”
　　沈雨泽：“其实我还没看完这本书。”
　　陆平：“我睡里侧的话，可能中途要起夜，怕打扰你。”
　　沈雨泽：“不过我看过这个作者的另一本小说，和这个是系列文，我还有他的签名。”
　　陆平：“算了，我从床尾上吧。”
　　沈雨泽：“下次我来的时候带给你。”
　　两人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题。
　　谁也没听对方的话，谁也没接对方的话。
　　陆平起身，绕到床位，脱掉拖鞋，默默爬上了床。电热毯已经提前打开了，床上暖极了，他钻进属于自己的被子里。
　　从他上床到躺下，沈雨泽一直凝视着他，直到他用被子再次把自己裹成蚕宝宝，沈雨泽才开口询问：“关灯吗？”
　　“嗯……”陆平低声道，“早点睡吧。”
　　于是下一秒，床头灯熄灭，他们两人同时跌入了黑暗之中。
　　“晚安。”
　　“晚安。”
　　陆平闭上了眼睛，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轻，想象自己浮在水面之上，被海水轻飘飘托起。海浪连绵，一浪接着一浪的冲向他的身体。
　　陆平生于海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水温柔时可以承托住他，让他随波逐流；可是当海水肆虐时，也可瞬间吞没掉他的一切。
　　黑暗里，他悄悄翻了个身，面向内侧的墙壁。
　　他弓起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侧躺着的姿势可以给他提供足够的安全感，也可以让他藏起某些隐秘的东西。
　　睡觉吧。
　　陆平在心里默念，明天就是冬至了。
　　浓重的夜色涌入梦境，陆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在睡去之前，他还能闻到枕边人身上那股与自己一样的洗发水香气。
　　……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沈雨泽半梦半醒间，被同床之人起床的动静唤醒。
　　他困倦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身旁的位置居然空了，他立刻清醒过来，坐起了身。
　　幸运的是，陆平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披着一件厚外套站在窗前。
　　这么冷的天，男孩光着脚，一手扒开窗帘，向外张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天还黑着，星星点点的星光在夜空里忽明忽灭，墙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影影绰绰的，旁边的电子闹钟显示现在才四点半。
　　也就是说，他们只睡了短短四个多小时而已。
　　沈雨泽见陆平醒了，干脆起身下床，也学着陆平的样子披上外套，走到了陆平身后。
　　“怎么起得这么早？”刚睡醒的沈雨泽喉咙有些沙哑。
　　“——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正趴在窗前的陆平被吓了一跳。
　　因为昨晚的事，他现在光是听到沈雨泽的声音就觉得尴尬又羞耻，遮遮掩掩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在，沈雨泽并没有发现他的不自然（也可能是发现了，但是体贴地装作没发现），转而问他在看什么。
　　陆平便让出自己的位置，把窗帘拉开，指着外面说：“你往元帅庙那边看。”
　　椒江城向来有佛宗道源之称，北岸尤其注重祭祀，每个村镇都有属于自己的庙堂，这是沈雨泽第一次来北岸游玩时就发现的事情。有的庙堂香火鼎盛，红墙黑瓦，佛镀金身；有的庙堂只有小小一间院落，高居其上的并非是坐莲观音，而是道教的诸位神祇。
　　陆家所在的这个小镇也有自己的庙堂，供奉着道教的赵元帅。沈雨泽几次从那庙前经过，经常看到有人出出进进。
　　凌晨四点半，四下一片漆黑，唯有远处的元帅庙亮起了灯火。
　　星星点点的灯笼高挂其上，照亮了庙前躬身的人群。
　　沈雨泽：“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主祭在带着大家做准备！”一想到即将看到的祭冬仪式，陆平语气逐渐变得雀跃，迫不及待地推着沈雨泽，“快点下楼，天亮之前咱们要在门口迎板龙！”
　　沈雨泽来不及问板龙是什么，陆平便催促他赶快换衣服洗漱。因为太过心急，陆平差点忘了穿拖鞋，还是沈雨泽提醒他，他才记得把冻得冰凉的脚塞进鞋子里。
　　沈雨泽原本以为他们已经起得很早了，没想到下楼时，陆家夫妻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
　　冬至的早上是一定要吃冬至圆的。陆妈妈做了两种，一种是甜的擂圆，一颗颗实心元宵在红糖黄豆粉里滚上几圈，一边滚一边念：“擂圆团圆，万事皆圆”；还有一种是包心的咸味冬至圆，春天存的笋干和香菇、猪肉馅混在一起，捏成一个个拳头大的团子，上锅蒸透。
　　两种冬至圆摆在餐桌中央，还有一碗用米粉糊做的糟羹，作为早餐的配汤。陆妈妈见两个孩子下来，赶忙招呼他们：“平平、小沈，你们赶快趁热吃，我上楼去叫安安起床。”
　　沈雨泽起的太早，感觉昨晚吃的饺子还没怎么消化，所以甜味的擂圆和咸口的冬至圆各吃了一个就停下了，倒是热乎乎的糟羹他喝了一大碗，羹里放了肉丝、芥菜丝、木耳丝、豆腐干，在寒冷的清晨喝上一碗，能从胃里暖到心里。
　　身旁的陆平对糟羹兴趣不大，不过擂圆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擂圆做起来太麻烦，光是外面那层粉就有好几道工序，如果不是冬至，陆妈妈才不会做呢。
　　沈雨泽看他一口一个，有些担心他吃多了黏的食物没办法消化。
　　等到安安揉着眼睛下楼时，陆平和沈雨泽已经吃完了各自的早饭。
　　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上下眼皮几乎黏在一起，根本睁不开。她摸索着给自己碗里放了几只冬至圆，吃的时候脑袋不停“点头”。陆妈妈一边给她扎辫子，一边数落她：“天珠囡，昨天是你说要起来迎板龙的，结果今天赖床到这个时间，”
　　沈雨泽又一次听到“板龙”这个词，好奇地问陆平究竟指的是什么。
　　陆平不正面回答，故意卖关子：“你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一家几口人吃完冬至圆，陆爸爸和儿子一起把供桌抬到大门外，摆上香炉、贡品和香烛，激动地等待吉时的到来。院子前的灯柱上挂了两鞭火红的鞭炮，每挂都有千响。昨夜叠好的金元宝堆在筐里，地上用石灰画了个圈，一会儿金元宝就要在圈里点燃，据说这样点燃的元宝可以更快送到祖宗们的手里。
　　清晨的冷气沁入心脾，冻雨在昨夜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五点多时，街坊四邻们都纷纷走出了家门，把自家供桌摆在了大门口。
　　陆平冻得打哆嗦，他把下巴和脖子躲进围巾里，向沈雨泽解释：“一会儿板龙会绕着镇子走一圈，板龙队经过堂前屋后时，每家每户都要点起红烛、燃放鞭炮，这叫‘接龙’。若冬至接不到龙，来年一年都不顺的。”
　　几乎是陆平话音刚落，远远的，忽然听到元帅庙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嘹亮的乐声。
　　鼓、号、唢呐等等民间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鞭炮齐鸣，惊醒了漆黑的夜空！
　　“龙——来——啦！！！！！”
　　几名顽皮的小宁边跑边喊，他们穿着崭新的衣裤，头上系着红布，顺着巷子一路跑来。偶尔会有人家叫住他们，给这几个小宁兜里塞上一捧糖果，或者一只蜜橘，很快他们的衣襟里就塞得鼓鼓囊囊的。
　　“龙来啦！龙来啦！要放鞭炮了！！”安安也跟着拍手喊起来。
　　街坊四邻们都开始挂鞭放炮，陆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陆家的鞭炮当然要由他去点。他凑近挂在灯柱上的红鞭，点燃引线后立刻折身跑回供桌后。
　　引线很快燃尽，只听“噼里啪啦”几声脆响，两挂红鞭就跳了起来
　　烟尘四起，红妆满地，在喜庆又刺耳的鞭炮声中，北岸的冬祭仪式终于宣告开始了！
　　陆妈妈倚在丈夫的肩头，在心里默默向元帅庙祈福。
　　安安胆子大，想往鞭炮前面凑，陆平赶忙拉住这个小丫头，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生怕过响的鞭炮伤到她的耳朵。
　　陆平大声喊：“你耳朵疼不疼？？？”
　　安安：“你说什么？？？？”
　　陆平：“我说你耳朵疼不疼！！！”
　　安安：“哥，我不饿！！！”
　　陆平：“……”
　　陆平无语凝噎，忽然间，他的耳朵上也贴上了一双手掌。陆平一怔，侧目看去，手的主人就站在他身边，少年的双手覆盖在他的耳朵两侧，体贴地帮他挡住鞭炮的刺耳声响。
　　在陆平的注视下，沈雨泽双唇微启，向他说了一句话。沈雨泽说得很慢，唇缘的变化清晰可见。
　　“平平，我喜……”
　　可鞭炮的声音实在太响了，隔绝了陆平听清那几个字的机会。
　　直到鞭炮声消失，烟尘散去，陆平才悻悻地松开捂住妹妹耳朵的手，又立刻去抓沈雨泽的手。
　　沈雨泽躲开了，没让他抓住。
　　陆平只能去抓他的衣袖，确认般的问：“沈雨泽，你刚才说什么？”
　　沈雨泽反问：“你如果没听到的话，那你也没看到吗，也没感受到吗？”
　　陆平自动忽略了后面两个问题，坚持说：“拜托，谁会在放鞭炮的时候说事情啊！而且你刚才捂住我耳朵那么用力，我想听也听不到！”
　　“没听到就算了。”沈雨泽笑了笑，“这是第二次了，第三次的时候你不能装作没听到了。”
　　陆平还想同他理论几句，可这时安安忽然跳了起来，她指着从远处巷口传来的蜿蜒火光，惊喜地尖叫起来：“——板龙队要来了！我看到五兽了！！”


第82章 
　　灯火燎夜，鼓乐喧天。伴随着足以震碎黑夜的鼓点，一只由绢布糊成的巨型白象出现在巷口尽头。
　　板龙巡游，历来要由五兽开道，这五兽中又以白象最为珍贵。那只白象由绢布所制，高大威猛，金红色长毯披挂在象背上，头顶装饰着金色的藤蔓。几名身强力壮的青年蓄力推着这辆象车，白象所过之处，鞭炮齐鸣，几位耄耋老人被家人搀扶着走在白象身侧，一脸喜气洋洋。
　　白象之后，麒麟、狮子、犀牛、梅花鹿五种珍奇异兽接连亮相。它们全部是由绢布制成，里面由竹篾打磨成型、撑起骨架，造型夸张，夺人眼球。五兽周围，扛锣的、敲鼓的、吹唢呐的人组成了伴奏队，与旌旗队穿插配合，把这么冷的夜都炒得火热起来。
　　有些爱热闹的年轻人，直接拿着手持的礼花炮冲进了五兽队里，只听“嘭”“嘭”“嘭”几声响，手持礼花炮就在众人的头顶爆开，金的红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的彩纸四散，纷纷扬扬，飘飘荡荡，引起小朋友们的一阵欢呼。
　　“平平，你们也过去玩吧。”陆爸爸递过来一支礼花炮，“你带着小沈去迎龙，沾沾喜气。”
　　“好！”陆平爽快应了，把长筒礼花炮往肩上一扛，冲沈雨泽勾了勾手。
　　安安本来也想跟上去看热闹，但陆妈妈不放心，怕她那么小的个子，被人碰了踩了，拘着她只允许她在家门口玩。
　　安安委屈巴巴地撅着嘴，眼看着哥哥和沈哥哥一溜烟地就跑不见了。
　　……
　　“沈雨泽，你快跟上来！”
　　陆平逆着人流，往五兽队的队尾跑。现在天还没亮，但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闹五兽的表演者举着绢布彩灯，伴着鼓声旋转蹦跳。陆平生怕沈雨泽跟丢，边跑边回过头来看他，结果差一点撞上举旌旗的人，还是沈雨泽及时拉住他，才没让他出丑。
　　这里人太多了，很多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游街的队伍里嬉戏，沈雨泽顺势牵住陆平的手，陆平挣了几下挣不开，只能随他去了。
　　陆平安慰自己：现在大家都在自顾自的玩，谁还会在意他们呢？
　　“咱们要去哪儿？”沈雨泽问他。
　　“去迎龙！”陆平说，“五兽队和板龙队都是在元帅庙集结，五兽队在天亮之前出发，板龙队是踏着朝阳出行，你看，天快亮了，咱们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赶到元帅庙！”
　　正如陆平所说，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虽然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上攀起来，但是第一缕光亮已经落在了这座小城。
　　他们手牵着手往元帅庙跑去，迎着冬日的第一缕阳光，迎着满天飞落的彩纸，迎着人们的笑声与祝福声，他们不停地跑。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座青墙绿瓦的建筑。
　　元帅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平日里香火旺盛。里面供奉的是道教的赵元帅，保家国安宁、升官发财。不过陆平告诉沈雨泽，当地人逢庙便拜，没那么多讲究，老人过寿、孩子升学考、甚至年轻男女求姻缘，都会来元帅庙上柱香。
　　沈雨泽说：“看来这位赵元帅业务范围还挺宽泛。”
　　陆平耸耸肩：“其实所有来祭拜的人，在踏进庙宇之前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不过是求一个心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向着那个方向走下去。至于在这条路上能遇到什么人，看到什么风景，那是连神仙都不知道的事情。”
　　在元帅庙外的广场上，沈雨泽终于第一次得见“板龙”的真貌。他之前猜测当地的“板龙”应该是和全国流行的“舞龙”差不多，一条长龙由数根长杆撑起，舞龙的队伍穿金着红，是外国人最爱看的中国节目。
　　但是见到“板龙”之后，沈雨泽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首先，这条龙只有龙头部分是正红色，两条金色龙角直冲天际，左边龙角写着“风调雨顺”，右边龙角写着“国泰民安”，龙头做得也没有想象中的精美，样式粗犷，自有一种古朴之美。至于龙身龙威，全部由白色布绸糊至，上面贴了蓝鳍彩鳞，最主要的是——这些龙身居然是一截一截分开的！
　　每一截龙身大概两米余长，被分别固定在一块一米五长、七十公分宽的木板上。如此一来，每截龙身都向上拱起，像是一座搭建在木板上的拱桥，“板龙”之名由此而来。远远看去，仿佛龙游于海，拱起的部位就是露在海平面上的龙身。
　　整条板龙就是由这样的一个龙头和上百截龙身组成。板龙队出巡时，每截龙身都需要两个壮汉扛起。也就是说，这是一条需要数百人共同托举的超级长龙！
　　这样的舞龙方式，沈雨泽闻所未闻。
　　广场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群众，有些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一看就是当地人；还有人风尘仆仆，看样子是特地从远处赶来的。
　　陆平很自豪地说：“板龙是我们北岸独有的，别说其他城市了，就算是南岸也看不到呢！所以每年冬祭，都会有游客赶过来观礼。除了冬至以外，元宵节也会有板龙巡游，不过元宵节的板龙不是在早上，传说嫦娥娘娘思念家乡，会站在月亮上看板龙，所以元宵节的板龙巡游我们放到了落日后。”
　　他们正说着话，一位须发皆白的道长从元帅庙中走出来，站立于龙头之前，看来他就是今天这场祭冬仪式的主祭了。
　　“吉时到——”道长的声音中气十足，一下子盖过了广场上嘈杂的声响，“——板龙出巡！”
　　唢呐与鼓点声同时响起，广场中，舞龙的汉子们把板龙扛上肩头，组成了一条盘旋游动的巨龙。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目不转睛着望着这难能可贵的一幕。
　　迎合着鼓乐声，巨龙在广场中心缓缓盘成一个圆圈，在首尾相接之后，龙头忽然一拐，转向了圆圈之内。在龙头的带领下，巨龙一圈又一圈地向着中心盘旋。待龙头盘到了中心点后，忽然，原本扛着龙头的几位汉子高举起手臂，而扛着龙身的表演者依次单膝下跪，让整个盘龙形成龙头高、龙尾低的形态。
　　龙眼眨动——初升的太阳恰巧落入了龙眼的位置，简直像是上天在为这只龙点睛一般！
　　与此同时，鼓乐也达到了高潮！人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人们自发地冲向广场，伴着节拍，与龙队一起舞蹈。
　　沈雨泽和陆平对视一眼，他们没有说一个字，紧握着彼此的手，也冲向了龙队之中。
　　他们在龙身与龙身之间穿行着，白色的龙身如波浪，环绕在他们身边。他们踩着鼓点，踏着节拍，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古老而神圣的仪式中，他们尽情地舞着，跳着，尽情地笑着，闹着。一切的烦恼都离他们远去，在这场辉煌的祭典中，他们只是两个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而感到快乐的傻小子罢了。
　　所有人都玩疯了，有人拿出了提前准备的喷射彩带，对着空中胡乱狂喷。彩色的喷雾在空中跳跃，又落下来，摇摇晃晃地挂在了龙的身上。
　　陆平晃了晃手里的手持礼花炮，问沈雨泽：“要不要一起放？”
　　沈雨泽欣然同意。
　　他绕到陆平身后，把他环抱在怀中，两双手同时握住了长长的礼花炮筒。
　　沈雨泽在他耳边问：“准备好了吗？”
　　“当然！”陆平兴奋地高呼，“——来吧，冬至快乐！！”
　　他们同时用力旋转手中的炮筒，下一秒，炮筒里填充的彩色纸屑腾空而起，直直地冲向半空，又在地心引力的召唤下轻飘飘的下落，仿佛是电影中才有的慢动作。
　　陆平躲进沈雨泽的怀里，想要逃过那些会黏在头发上的彩色纸片。沈雨泽却坦然地抬起头，在晨光中微合眼帘，像是在等待它们的降临。
　　陆平的目光落在一片金色的纸屑上，看它被清晨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看它被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芒；那片纸屑飘啊飘，最终，它在风儿的作用下，落在了沈雨泽的脸颊。
　　那就像是，风儿给他的一个吻。
　　陆平出神的想，如果天上真的有小神仙正趴在云头上看凡人的聚会，那他们也会和他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爱沈雨泽吧。
　　……
　　盘龙表演之后，高高擎起的龙头突然向外伸展，龙身列队其后，伴着龙头一起向巷外延展。它们先盘成8字型游动，接着在主祭的带领下，沿着街道前行。
　　接下来才是板龙表演的重头戏——巡视街，板龙队会绕着镇上走一大圈，给各家各户送上龙气，最后在正午时回到元帅庙。
　　游客们当然不会错过接下来的仪式，都跟在龙队后去巡街了。陆平却拽住沈雨泽，让他不要跟着众人走。
　　“巡街没什么好看的。”陆平说，“就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串，热闹归热闹，但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把落在沈雨泽脸颊的那片金色纸屑摘下来，趁他不注意悄悄藏在了自己兜里：“我带你去庙里上香吧。”
　　沈雨泽有些惊讶，反问：“现在去？”
　　“嗯，现在大家都跟着板龙队去巡街了，庙里没什么人。”陆平很有经验，“要不然再过一会儿，庙里就会有一堆香客，人多的时候根本挤不进来，更别提上柱香了。”
　　沈雨泽当然没有异议，陆平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两个人互相拍拍身上的彩色纸片，逆着人群奔向了旁边的元帅庙。
　　正如陆平所说，现在的元帅庙里空荡荡的，除了守在这里的小道士和零星几位香客，再见不到别人的身影。
　　这座庙并不大，甚至主堂的挑高都不足五米。主堂里供奉着赵元帅的彩身泥塑像，为了祭冬庆典，整个主堂打扫一新，供桌上的各类贡品堆成小山。
　　拜神前，要先净手。主堂外有一桶清水，据说是昨天主祭特地从山里取回来的“长流水”。一柄长柄木瓢放在旁边。沈雨泽先取了一瓢水，但他没有给自己净手，而是示意陆平把手伸出来。
　　陆平：“我自己来吧。”
　　沈雨泽摇摇头，用眼神催促他。
　　于是陆平乖乖伸出手，沈雨泽瓢中的泉水缓缓落下，瞬间就打湿了他的掌心与手背。
　　他简单搓了一下手，又和沈雨泽互换。他们轮流为彼此取水、净手，冰凉的山泉水洗涤了他们手上的脏污，也让浮躁的心沉淀下来。
　　净手后，陆平去旁边的请香处请来了六支线香，把其中三支分给了沈雨泽。
　　“你看，香炉里干干净净，咱们很可能是头香呢。”陆平雀跃地说，“冬至日的头香据说很灵验的！你就算不许愿，只是单纯拜一拜，给神仙说几句吉祥话，明年也能顺顺利利呢。”
　　塞到沈雨泽手中的线香已经点燃了，渺渺的轻烟从顶部升起，烟灰轻轻巧巧地散落。
　　沈雨泽站在香炉前，仰头望着这尊不怒自威的神像。
　　他曾经见过很多宏伟的宗教建筑，譬如已经修建了百年仍未完工的圣家堂，在里约山顶拥抱世界的基督圣像，亦或是身处于战火中的巴米扬大佛……他参观那些神圣的宗教造像时，心中从未有过波动，因为他并不信奉这些虚构出来的神祇。
　　可是现在，当他与陆平并肩站在这座小小的庙宇之中时，他忽然想要感谢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了。
　　如果没有神仙的护佑，那么，那碗好吃的擂圆，那条长到望不见尽头的板龙，那些落在他们头顶的彩色纸片……甚至于他们最初的相遇，可能都不会存在了。
　　陆平虔诚地闭上眼，举着线香向神像鞠躬。在他身旁，沈雨泽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神像献上自己的敬畏。
　　拜完神，他们两人把线香插到佛龛前的香炉中。陆平一直很喜欢寺庙里的味道，那是一种幽静的、深邃的、神秘的香气，混杂着数百年的光阴和每个虔诚祷告者的真心。
　　陆平侧头看向沈雨泽，忽然狡黠一笑，问：“沈雨泽，你猜我向神许了什么愿望？”
　　沈雨泽回答：“希望考上理想的大学？”
　　昨晚折金元宝时，陆平就希望去世的爷爷奶奶能够保佑他高考成功，沈雨泽理所当然的以为，这一次陆平会许同样的愿望。
　　可男孩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是。”
　　“希望安安别再淘气？”
　　“也不是。”
　　“嗯……那就是希望叔叔阿姨身体健康，早日开店？”
　　陆平似真似假地抱怨起来：“靠，你怎么想的比我还周全，我都没想过这么多的愿望！”
　　沈雨泽实在猜不出来了，只能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希望他别再卖关子，尽快公布答案。
　　看着沈雨泽一头雾水的表情，陆平心情很好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就像是从佛龛外照进来的一束光，准确地落在了沈雨泽的心头。
　　男孩开口，说出了答案：“我许的愿望是——我希望你快乐。”
　　“……”沈雨泽愣住了。
　　“我希望你今天比昨天快乐，明天比今天快乐。我希望你曾经从父母那里受到的伤害，可以被时间磨平；我希望你能有朝一日脱离那片沼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我希望你能多交一些朋友，多和别人说说话；我希望你能早日治好海鲜过敏，这样就可以品尝更多的美食；我希望你多笑笑，别再那么高冷，尽情的享受快乐。”
　　“……”
　　陆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圆圆的眸子里映衬出少年的身影：“沈雨泽，虽然今天还没到你的生日，但我要提前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剩下的话，陆平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写在了他的眼睛里——沈雨泽，我希望你未来的每一个生日，都像今天一样快乐。
　　没有人在听到这段话后能够不动容，至少沈雨泽不可以。
　　他想告诉陆平，不用祝他生日快乐，因为有陆平陪伴的每一天，他都非常快乐。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幸福与满足，足以弥补他短暂人生里的所有遗憾。
　　忽然，有一股风穿堂而过，它唤醒门廊上的铜铃，抚过神像前的帷幕，又裹挟着香炉里袅袅上升的檀香，向着他们的方向吹来。
　　那仿佛是某种奇妙的信号，陆平甚至来不及寻找那阵风究竟从哪个方向来，下一秒，沈雨泽的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炙热。
　　在陆平的视线里，沈雨泽俯下了身，那张英俊到毫无瑕疵的脸向他一点点靠近，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陆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自己的倒影。
　　沈雨泽的动作很慢，慢到只要陆平抬一抬手，就可以推开他，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给了男孩拒绝的余地。
　　陆平可以拒绝的。
　　陆平本该拒绝的。
　　但是……陆平没有。
　　——下一秒，他们的距离降为负数，四唇交叠，柔软的唇瓣触碰在了一起。
　　……
　　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在静谧的庙宇中，在袅袅的檀香里，他们拥有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那个秘密，叫做初吻。


第83章 
　　风吹幡动，心亦动。
　　晨光穿过已有百年历史的窗棂，伴着廊檐上叮咚作响的铜铃，一起跌入庙宇之内。
　　神像高居于莲座之上，眼神慈悲，俯瞰着在祂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这是陆平和沈雨泽之间的第一个吻，它来得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
　　它早就应该出现，出现在每一次相视而笑之时，出现在每一次怦然心动之刻。
　　这个吻温柔而坚定，沈雨泽并不满足于单纯的唇瓣交叠，他大胆地用舌尖轻叩陆平的齿列，陆平哪懂得抵抗，居然晕晕乎乎地敞开自己，任由沈雨泽深入探索。
　　细碎的喘息声在这间并不大的庙宇内回荡，若神仙真的存在的话，恐怕祂们也会因为窥见少年人的初吻，而感到面红心跳吧。
　　在这个缠绵又纯洁的吻中，他们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受不到。
　　直到——外面的院落里，传来了几位阿婆的声音。
　　“今天元帅庙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去看板龙巡游了吧？”
　　“趁着人少，先去给元帅上柱香，保佑来年顺顺利利。”
　　“冬至之后就该数九了，也不知儿子和儿媳什么时候能回来团圆。”
　　“你给孙子做擂圆了吗？要是没做的话，去我家拿些走。”
　　阿婆们一边拉家常，一边走向供奉着赵元帅的正堂。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给赵元帅的供果祭品，跨过高高的门槛，当她们走入正堂时，惊讶的发现原来正堂里还有两位香客在。
　　只见两个年轻后生一左一右站在赵元帅的神像前，但不知为何，他们之间却隔着很远，像是刻意拉开距离似的。
　　个子高的少年表情淡定，在阿婆们走进来后，他还气定神闲地向她们点头问好。
　　另一个矮一点的男孩却表现得有些奇怪，见到她们，他眼睛都不知要看哪里，慌手慌脚的。他的嘴巴红红的，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难道是正堂太冷了，被冻红的吗？
　　一位阿婆认出了那个矮个子的男孩：“你是陆家的大儿子吧？”她热心地说，“我刚才从你家经过时，瞧见你爸正找你呢。”
　　陆平一听，赶忙掏出手机，果不其然，他的手机上显示着好几个未接电话，全是来自于陆爸爸，看打电话的时间应该是在他们观看板龙表演的时候，当时太吵了，他没有听到。
　　陆平谢过几位阿婆的提醒，埋着头，匆匆忙忙往外走。他慌手慌脚的，跨出正堂时还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若不是沈雨泽及时跟上拉住了他，恐怕他就要在赵元帅面前摔个大跟头了。
　　不过，就算是摔个大跟头也算不上丢脸，因为，他刚刚可在祂的注视下，做了更丢脸的事情呢。
　　……
　　回家的路上，陆平埋头急匆匆在前面走，沈雨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就在还有一个路口就要到陆家时，陆平忽然停住了脚步。
　　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小巷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地都是板龙队巡游时留下的彩纸与鞭炮的碎屑，陆平就站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屑之间，回首望。
　　偶有小朋友挥舞着彩带从他们之间经过，孩子们你追我赶，其中一个小孩子举着一块小小的木板，木板上用废报纸搭出一座拱桥，模仿起板龙的样子，另外几个小孩子就缠着他闹，清爽的笑声回荡在这条窄窄的小巷。
　　陆平和沈雨泽被孩子们隔开了，他们遥遥相对，目光越过那群小孩子，在半空中纠缠。在这个距离下，他们听不到彼此说话的声音，但是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不过在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是多余的，一切的暧昧、困惑、渴望、忐忑，都在刚刚的那个吻里说清了。
　　之前沈雨泽曾经问过陆平：你听不到我的告白，难道还看不到吗，难道还感受不到吗？
　　是的，是了。
　　陆平看到了，陆平也感受到了。
　　可正是因为如此，陆平才会手足无措。就像一个归乡的游子会近乡情怯一样，一个身处青春期的男孩，也会因为靠近爱情，而感到不知所措。
　　当那个炙热的吻印在他唇上时，陆平在羞赧惊慌之余，心里又徒然升起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喜悦——他不用再猜了，无需再躲了，答案就放在那里。
　　他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隔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隔着冬至日家家户户的擂圆香气，隔着彩带、鞭炮、与祭祖的熏香味道，灵魂却无限接近。
　　陆平咬住嘴唇，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半分钟后，沈雨泽的手机一震，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沈雨泽拿出手机，低头翻阅。
　　陆平：【沈雨泽，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平：【像男生喜欢女生那样喜欢我？】
　　沈雨泽看完这条短信，又抬头去看陆平的眼睛。
　　半晌，他再次低下头，手指划过手机屏幕。
　　陆平屏息等待着。他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所有耐性，明明只等待了几秒，可他觉得度过了好久好久。
　　手机一声嗡鸣。
　　沈雨泽：【不是。】
　　沈雨泽：【我不是像男生喜欢女生那样喜欢你。】
　　沈雨泽：【平平，我是像男生喜欢男生那样喜欢你。】
　　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陆平眼睛一红，滚滚热泪瞬间倾洒而出。
　　正在小巷里打闹的小孩子们注意到了陆平的不对劲，被他的眼泪吓了一大跳，热心的围上来问大哥哥怎么了。
　　“哒哒（哥哥），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我们太吵啦？”
　　“哒哒，给你纸巾！擦擦眼泪吧！”
　　“你是不是考试没及格呀？”
　　“你要吃糖吗，我这里有糖！”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他，陆平不知该如何去说，他一边擦着颊边滚下的泪珠，一边不住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太开心了。”
　　这群小孩子们哪里懂呢？他们觉得好奇怪啊，人在开心的时候，为什么会流眼泪呢？
　　……
　　当陆平和沈雨泽回到陆家时，陆平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沈雨泽拿出手帕，帮陆平擦拭泪水，陆平脸皮薄，躲了一下没躲开，只能由着他动手动脚。
　　陆平眼睛乱瞟，不好意思看他。
　　沈雨泽轻声笑问：“怎么，害羞了？”
　　陆平心想，难道他害羞不正常吗，被告白的人是他，被吻的人也是他诶！他怎么之前没看出来，沈雨泽这家伙脸皮这么厚呢？
　　赵元帅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下一道雷劈死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吧！
　　许完这个愿望后，陆平忽然心虚起来，赶忙在心里默念：别别别，别劈死了，还是……劈在沈雨泽面前，吓吓他好了。
　　沈雨泽当然不知道陆平在心里胡思乱想什么。陆平的眼泪来得快去的也快，擦完他脸上的泪痕后，沈雨泽把手帕收了起来——这可是擦过老婆眼泪的手帕，当然要拿回家好好供起来。
　　他们走进院子里，陆妈妈见儿子回来，好一阵数落：“不是说去看一下表演就回来吗，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家里忙着准备祭祖的东西，你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帮忙。”
　　沈雨泽替他说话：“陆阿姨，不好意思，是我耽搁了时间。我没去过元帅庙，让陆平带我进去逛逛。”
　　提到元帅庙，陆平又做贼心虚地脸红了。
　　安安眼尖地看到，立刻举手向妈妈告状：“妈，哥哥他们肯定在说谎～！你看哥哥嘴巴都是肿肿的，他们一定去偷吃好吃的去了！”
　　陆平：“……”他否认三连，“没有，不是，别瞎说！”
　　沈雨泽一脸无辜的笑。
　　好在陆妈妈只随便说他两句，并没有继续纠结，见儿子回来，便催促他赶快洗手，抓紧时间去厨房帮忙。
　　沈雨泽当然舍不得和陆平分开，主动问：“阿姨，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吗？”
　　陆妈妈连忙说：“你是客人，哪里需要你动手。”
　　沈雨泽：“您别把我当客人，把我当一家人就好。毕竟我和陆平……”他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嘴角上挑，“……关系很好。”
　　陆平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在陆妈妈身后对沈雨泽用口型无声骂脏话，甚至用手指在自己脖子前笔划着，让他注意言辞别胡说八道。
　　沈雨泽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全当没看到。
　　在椒江，冬至中午的正餐要吃“九大碗”，因为冬至之后就要数九，九大碗正迎合了“九”这个数字。九大碗里并没有规定必须要有什么菜品，但鸡鸭鱼肉必不可少，而且椒江临海，海鲜也是桌上的重头戏。
　　沈雨泽吃不了海鲜，也没办法帮忙处理海鲜，陆妈妈就请他帮忙择菜。
　　沈雨泽还是人生第一次择菜，在陆平的指导下，有些笨拙地洗菜削皮。
　　他们围在水池前，陆平教他怎么择豆角，怎么捡豆芽。
　　沈雨泽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学的很认真。
　　陆平说：“以前说那些富家大小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我看你这个富家大少爷也差不多了。”
　　沈雨泽倒是很坦然：“那你想体验一下当富家少爷的感觉吗？”
　　陆平一头雾水：“怎么当？再投一次胎？”
　　他们聊天时，陆妈妈又做了一道大菜出锅。她把菜端出厨房，摆在大门外的供桌上，要先请祖先“品尝”。陆妈妈一走，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雨泽便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只要你同意和我在一起，我的就是你的了。”
　　陆平：“……”
　　“平平，我像男生喜欢男生那样喜欢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也像男生喜欢男生那样喜欢我吗？”
　　沈雨泽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锋芒，像是要把陆平吞进肚子里。
　　他们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睡（？）也睡过了……他的平平难道还能从他怀里飞走吗？
　　陆平被他盯的浑身冒汗，感觉腿都在发抖。
　　“我……”
　　陆平刚说了一个字，沈雨泽忽然欺身而上，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陆平：“！！！！”
　　他瞳孔地震，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老鼠。
　　沈雨泽清清楚楚地把他的惊讶与羞赧看在了眼里，贴着陆平的唇瓣轻笑出声。
　　他先深吻，再轻啄，一下又一下，怎么也亲不够。
　　陆平完全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一次被“强吻”了……不过，接吻的滋味感觉还不错。
　　他大脑一片空白，居然脱口而出：“我还没成年，这算不算违反校规？”
　　一中的校规里清清楚楚写着，禁止学生之间交往过密，早恋是要请家长的！
　　沈雨泽挑眉：“校规说的是异性，咱们是同性。”
　　陆平：“……”
　　同性，同性，好像同性之间……也不行吧？！！！
　　沈雨泽太了解陆平的性格了，他的小老鼠就是这样思虑过重的一个人，别人可能会觉得他优柔寡断，但沈雨泽却觉得他愁眉苦脸认真发愁的样子很可爱。
　　糟了。
　　沈雨泽又想吻他了。
　　陆平吓得够呛，手里的韭菜都快被攥成脱水韭菜了。他心虚地撇头看向厨房大门口，生怕一会儿妈妈回来，被她撞见自己和“好兄弟”在这里互相甩舌头。
　　“别亲了，别亲了。”陆平的身体都快拧成麻花了，仓皇地说，“我刚吃过东西，你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这时候不嫌我脏了？”
　　沈雨泽：“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陆平：“……”好像确实没有哦。
　　在沈雨泽眼里，他就算身陷淤泥，也永远是干净得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沈雨泽揽着他，又趁机轻啄了几口，然后问他刚才吃过什么。
　　陆平被亲的面红耳赤：“我妈之前让我把红烧带鱼端出去，我就偷吃了一块。”
　　“……带鱼？”沈雨泽忽然怔住。
　　“嗯，带鱼！”
　　沈雨泽：“……”
　　陆平：“……”
　　沈雨泽：“？？？”
　　陆平：“！！！”
　　他们面面相觑。
　　陆平终于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韭菜就往厨房外跑，边跑边喊：“妈，咱家过敏药在哪儿？？？？？沈雨泽过敏了！！！！！”


第84章 
　　陆妈妈实在搞不懂：沈雨泽好端端地在厨房择菜，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过敏了呢？
　　眼看沈雨泽脖子上已经泛起一片片小红疹子，陆妈妈赶快找出家中常备的过敏药，让沈雨泽服下。
　　好在沈雨泽这次过敏并不严重，吃过药后，很快红疹就褪去了。
　　可陆妈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沈雨泽对海鲜过敏这件事，陆家人都知道，所以他每次来家里做客，陆妈妈做饭都会特别注意，把海鲜和其他菜分开，就连炒素菜时都不放虾皮调味了。沈雨泽自己是过敏体重，总不会明知菜里有海鲜，硬是要吃……所以他到底从哪里接触到的海鲜呢？
　　这个问题，陆平回答不出来，沈雨泽也回答不出来。
　　陆平脸都要憋红了，也憋不出一句正经答案。
　　好在陆妈妈没纠结太久，这个上午事情多着呢，见沈雨泽无大碍了，她又赶着去忙别的事情了。
　　冬至这天的午餐是祭祖的正餐，女主人们在厨房忙活一上午，端出“九大碗”摆在门外的供桌上，点上香烛、搬出佛龛，要先请祖宗们“用餐”。
　　等祖宗们“吃”完了，再把饭菜搬回屋里吃。
　　因为供桌就摆在大门口，家家户户都能看到彼此的菜色，自然会有一番比较。
　　谁家做了夹心肉，谁家煎了大黄鱼，谁家炖了望潮……阿婆们从巷口走到巷尾，就把每户人家的菜色记了个七七八八。
　　安安早就饿到流口水了，咬着手指站在供桌旁，小声和祖宗们商量：“爷爷奶奶，你们什么时候吃完呀，安安饿了。”那副娇憨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好不容易等到正午十二点，陆家人在供桌旁烧完了金纸元宝，终于在饥肠辘辘中结束了这一整个上午的祭祖仪式。
　　饭菜早就在寒风里吹凉了，陆爸爸重新热了一遍，才端上桌。陆家四口人外加沈雨泽围坐在桌旁，先举杯说了些吉祥话，然后便不再互相客气，埋头吃起了这顿冬至团圆饭。
　　陆妈妈的手艺向来很好，可惜今天陆平和沈雨泽的注意力都不在餐桌上，吃得都比往常少。
　　陆爸爸觉得待客不周，忙问：“是不合胃口吗，小沈，平平，你们今天怎么都只吃了这么一点？”
　　“不少了！”陆平匆匆起身，咕咚咕咚把还剩下半杯的水喝完，“我和沈雨泽还有作业没写完，先上楼做作业去了！”
　　说完，他把杯子一放，不等爸妈回答，他就拽着沈雨泽上楼了。
　　……
　　刚一回到卧室，陆平紧张地把门关上，想了想又不放心，干脆落锁，图个心安。哪想到他刚转过身，下一秒，他就被沈雨泽压在了门板上。
　　老旧的门板一下子承受了两个年轻人的重量，发出“吱嘎”一声，合页轻颤，落下了一些灰尘。
　　沈雨泽稍俯下身，先用鼻尖去蹭陆平的鼻尖，陆平被蹭的直笑，悄声道：“别……太痒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沈雨泽忽然偏过头又要亲他，这次陆平早有准备，电光火石之间伸出手，死死推住沈雨泽的肩膀，不让他靠近自己。
　　陆平得意洋洋地说：“提醒你一下，我刚才可吃了不少海鲜呢，你不想再过敏一次吧？”
　　沈雨泽挑眉：“那我也提醒你一下，我刚才吃了抗过敏药，趁着药效没过，咱们可要抓紧时间。”
　　“！！！”陆平被他的行动逻辑震惊了，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你和安安一定有共同语言。”
　　沈雨泽没听明白：“怎么又扯到安安身上去了？”
　　陆平便告诉他，安安几个月前在公园玩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很漂亮的野猫。
　　她被那只野猫的美色蛊惑，伸手想摸猫咪，结果被警惕的猫咪一爪子挠出了血。家里人赶快带她去打狂犬疫苗，狂犬疫苗很疼，疼得小姑娘呜呜哭，本以为她会长记性，哪想到她哭完了一抹鼻子，居然又想回公园找猫咪玩！
　　当时陆平问她：“你都打针了，还不长记性，还要和猫咪玩？”
　　安安是这么回答的：“医生伯伯说了，狂犬疫苗可以管一年呢～所以这一年我要抓紧机会和猫玩！被它抓一次，我就赚一次啦！”
　　陆平讲这个故事，本意是要让沈雨泽尊重医学，不要剑走偏锋，却不知怎的戳中了沈雨泽的笑点。沈雨泽干脆把额头抵在陆平的肩膀，埋在他脖颈里笑。
　　沈雨泽笑起来时身体微微震动，炙热的鼻息喷洒在陆平的锁骨，让陆平身体都酥酥麻麻的。
　　陆平本来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听着沈雨泽的笑声，居然莫名其妙的被他传染，也跟着傻乎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沈雨泽又抬头去找他的唇。陆平虽然提前漱过口，可还是担心他过敏，偏过头没让他亲，最终那些凌乱的吻全部落在了男孩脸颊、额头、鼻梁，甚至连耳垂都被那些炙热的吻覆盖到了。
　　陆平双腿发软，若不是身后有门板支撑，他恐怕就要站不住了。
　　沈雨泽揽着他，问他：“平平，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陆平被他亲的腻烦，哼了一声说：“不好。”
　　沈雨泽：“可是我喜欢你。”
　　陆平：“喜欢我的人有很多呢，你先拿着号码牌排队吧。”
　　沈雨泽：“那你总要告诉我，前面还有多少人吧。”
　　陆平想了想：“还有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五个。”
　　沈雨泽一愣：“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陆平：“这是fake-diamond今天早上的粉丝数，我现在一天能涨粉好几百呢，不过以咱俩的关系，我可以给你插个队，就按照今天早上的数据结算。”
　　陆平装模作样地开始进行无实物表演，他从兜里掏出一副不存在的扑克牌，然后在空气里洗牌，洗完牌后，又从牌中抽出一张，发到了沈雨泽手里。
　　“收好。”陆平一脸严肃地说，“过号不退。”
　　沈雨泽没觉得他幼稚，反而陪他一起演戏。沈雨泽接过那张不存在的牌，拉开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透明牌藏进了自己外套左侧的内兜里。
　　那个内兜的位置就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放好那张透明牌，沈雨泽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低声道：“不要忘了叫号，我等你。”
　　陆平没想到，自己随便抛出的烂梗，沈雨泽居然真的接住了。他脸一红，觉得自己实在太幼稚，又觉得他能找到一个陪自己幼稚的人，实在太幸运了。
　　他们两人在陆平房间里呆了整整一下午，陆平的作业写得磕磕绊绊，若就这么交上去的话，绝对一眼就会被老师看出来字里行间的三心二意。
　　可是没办法啊，陆平又不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得道高僧，和沈雨泽共处一室时，他怎么可能把持的住自己啊。
　　陆平在写作业的间隙，低头看向他们两人在桌下相牵的手，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飘在云端一样，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
　　回忆起庙里那个惊心动魄的吻，还有沈雨泽的深情告白，陆平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唯一不同的是，梦会醒，可是沈雨泽不会离开他。
　　……
　　沈雨泽在陆家一直呆到天黑，其实陆妈妈还想留他多住一晚，不过沈雨泽对自己的自制力没那么强的自信心，昨天和陆平睡一张床，就已经很折磨了。今天他们的关系有了飞跃性进展，再呆下去，今晚发生什么那就不一定了：）
　　陆平送沈雨泽走到巷子口，地上还残留着白天祭典时留下的鞭炮与彩纸的痕迹，踩在上面唰唰的响。
　　沈家的司机已经在巷外等候多时了。当陆平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他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不舍。
　　以前他目送沈雨泽离开时，从来没有觉得舍不得，这是他头一次不想让沈雨泽走。
　　陆平忽然想起来：“啊，你的生日礼物我忘了给你。”他赶忙说，“你等一等，我回家取！”
　　沈雨泽拦住他，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陆平实话实说：“是一套乐高积木。”
　　沈雨泽笑了：“乐高？难道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陆平的卧室里放了好几套拼搭积木，当然他只舍得买国产的，价格便宜。送给沈雨泽的这套乐高是他掏空了小金库买的正版。
　　陆平哼了声：“谁让你这么有钱？送你便宜的，我拿不出手，送贵的，我又买不起……乐高很有意思的，你要是不会玩的话，我下次去你家，和你一起搭。”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留给你吧。”沈雨泽出乎意料地说。
　　“啊？”
　　“毕竟我今天已经收到了一份很珍贵的礼物了。”沈雨泽意有所指。
　　他的目光扫过陆平的嘴唇，滚烫的视线如有实质，让陆平的脸一下就红了。
　　陆平紧张地瞥了眼坐在驾驶座里的司机，结结巴巴道：“你能不能小声点，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沈雨泽闻言，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轻笑着反问：“我说的是号码牌啊，平平，你以为是什么啊？”
　　陆平：“……”
　　他恼羞成怒：“你快点滚吧！”
　　沈雨泽拉开车门，做了个邀请手势：“不和我一起滚？”
　　“你想都别想。”陆平把沈雨泽塞上车，重重撞上车门。
　　沈雨泽降下车窗，从车内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陆平已经放弃挣扎了，他力气又没沈雨泽大，而且挣扎得太明显会引起司机的额外注意，所以他只能和老老实实地和沈雨泽隔着车窗牵手，装作他们是一对依依话别的……呃，“普通同学”。
　　“平平，明天见。”
　　“嗯……明天见。”
　　当陆平说出这句话时，他忽然升起了一股心虚感，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小小声问：以你们现在这种黏糊的状态，明天到了学校后，还能装成“普通同学”吗？
　　校规里可写着呢，学生之间早恋是要请家长的！
　　他和沈雨泽的关系，可比早恋还要危险一百倍吧？
　　……
　　卡宴轿车越过跨江大桥，在夜色里行驶着。
　　沈雨泽望着车窗外被甩下的夜景，心情难得明朗。
　　其实，他本来没打算在今天告白的。在他的计划中，他想把告白安排在一个更浪漫的地点，比如某个游乐园，比如某家高级餐厅……但是，当他和陆平一同走进那间小小的庙中，仰望那尊神像之时，冥冥之中的一阵风吹进了他的躯壳，让沈雨泽抛弃了那些所谓的计划，冲动地吻了上去。
　　那一吻的味道是那般美好。
　　它打破了一切暧昧，让两颗藏在水面下的心，进入了共振的频率。
　　少年人的爱即迂回又直白，即忐忑又冲动，好在，沈雨泽付出的爱得到了回应。
　　陆平，平平……光是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就能得到无尽的快乐。
　　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可爱的人。
　　这么可爱的人居然属于自己。
　　沈雨泽望着车窗上的倒影，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笑起来的模样。
　　一直以来，沈雨泽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在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命中注定”这四个字的含义。
　　原来当爱情来临时，没有最合适的告白地点、也没有最完美的告白词语，组成爱情的只有爱情本身。
　　……
　　沈雨泽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走进家门的那一刻。
　　当电梯门打开后，沈雨泽惊诧的发现，他所住的那间公寓居然正门大敞，大门外，一双黑色高跟长靴倒在那里，通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玄关里堆着好几个奢牌最大号的旅行箱！
　　原本简洁硬朗的房间格调被那几个格格不入的大旅行箱破坏了，两名保姆和一名管家忙得团团转，收拾着屋内的乱象。
　　一瞬间，某个糟糕的猜测跳进了沈雨泽的脑海。
　　“少爷，您回来了？”保姆见到他，赶忙躬身问好。
　　沈雨泽匆匆点头当作回答，快步走进客厅。
　　绕过玄关，只见客厅的落地窗前，一位身材高挑的女郎背对他站在那里，怀中抱着一只体型迷你的小狗，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椒江两岸的夜景。
　　虽然沈雨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时，他一整天的好心情，瞬间坠入了谷底。
　　他走路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位女郎，她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画着明艳妆容的脸。光看五官，她和沈雨泽几乎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但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沈雨泽是冰冷的、疏离的，而她则是疯狂的、骄纵的。
　　时光不败美人，更何况是一个站在金钱之上的美人，第一次见到她的人，很难从她的外表上看出她快要四十岁了。
　　她红唇轻启，冲沈雨泽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surprise～”女郎举起手里的小狗，拎着它的小爪子冲沈雨泽挥了挥，“雨泽，来认识一下你的弟弟，它叫Louis。”


第85章 
　　Louis是一只体重只有三斤多的约克夏梗犬，它太小了，一只手就能托住，与它体型成反比的是那两只大到夸张的眼睛，它会用那两只大眼睛一直盯着沈雨泽，这让沈雨泽产生一种错觉：它并不是一只狗，而是某种从外星球来的生物。比如……史迪奇地球分奇。
　　沈雨泽的视线从那只外星狗身上转移到了抱着狗狗的女郎那里，冷漠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女郎没想到沈雨泽见到她后，没有一点惊喜，反而如此冷漠。她脸上表情先是一怒，又拼命压下去，转为一种扭曲的笑容，“你是我的儿子，你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我想你了，来看看你，难道不行吗？”
　　没错，这个出现在沈雨泽家中的人，正是他的母亲邓虹。邓虹近两年来精神状态愈发不稳定，她就像是一颗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她时不时的歇斯底里让所有人对她退避三舍，沈国宁干脆把她送出国疗养，但她没过多久就偷偷跑了回来。
　　几个月前，沈雨泽一意孤行离开帝都，转来了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邓虹几次打电话催他回去，但沈雨泽不为所动。
　　这次，邓虹干脆直接杀了过来。
　　“你想我？”沈雨泽觉得可笑，“沈太太，你难道不是一直在想着自己吗？”
　　这句话，撕掉了邓虹身上那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她笑容一僵，望着这个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的儿子，眼底渐渐被愤懑填满。邓虹一直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于她而言，沈雨泽这三个字代表的并不是“她的儿子”，而是“沈家的儿子”。她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也只是为了巩固她在沈家的地位罢了。
　　在沈家，夫妻情、母子情、兄弟情只是一纸空谈，人人都是为了金钱撕扯的豺狼。可是沈雨泽不止一次向她表示，他想要退出这样无谓的争端，打算成年之后立刻从沈家独立出去……那怎么行？！
　　她是沈国宁的第三任太太，也是出身最差、坐得最久的一个。若是就这样被逐出局，那她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又算什么？
　　“沈雨泽，你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邓虹提高音量，“我是你的母亲，我是生你养你的人！”
　　“生我养我的人？”沈雨泽冷淡地看着她，“那我问你，你有给我做过一顿饭吗？你有亲自为我开过一次家长会吗？你有抱过我一次吗？你能说得出来我的朋友是谁、我具体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邓虹被他问的语塞。“这些……这些管家会负责的！他们每个月拿这么多钱，难道还需要我亲自动手吗？”
　　是啊，有了钱，就可以雇佣管家、保姆和厨子，一切繁琐的小事都无需邓虹操心。
　　曾经的沈雨泽也是这样认为的：学校的各种事宜，管家会出面商谈；做饭有擅长中外菜肴的私厨，料理出世界美食；保姆负责起居照顾，从打扫卫生到熨衣服铺床单，都打理的稳妥至极。只有那些没本事又没钱的普通家庭才会事必躬亲，真正的豪门贵妇，十指不沾阳春水，早有其他人把一切打理妥当。
　　这仿佛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已经深扎进沈雨泽的大脑中。
　　直到……沈雨泽走进陆家，见到了“正常”的家庭。
　　原来夫妻是可以一起下厨做饭的，原来兄妹是可以彼此打闹的，原来母子之间可以那样亲密。
　　沈雨泽望着面前和他面容相似的邓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情……可惜，他失败了。
　　“我最后再说一遍，一个月后我就要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了，到时候我会离开沈家。至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决定权在你。永远不要妄图操控我，即使你是我的母亲。”
　　……
　　与一片狼藉的沈家不同，这一晚，陆平睡了又长又舒服的一觉。
　　他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梦里有被檀香包围的庙宇、有从天而降的彩色纸片、有歌舞齐鸣的板龙队，还有……还有一个吻，两个吻，以及无数个吻。
　　梦醒后，陆平羞愤欲绝地跑到厕所搓内裤，没让爸妈看到。
　　冬至第二天就要上学，陆平别别扭扭地穿上校服，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设。他生怕自己在学校见到沈雨泽后，会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表情，让其他同学察觉到他们的变化。
　　当他走进教室后，下意识地往沈雨泽的座位瞥去……不出所料，从来不上早自习的沈雨泽又缺席了。
　　陆平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失落。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昨天没写完的作业，打算趁着早自习奋笔疾书。
　　陆平算是明白什么叫美色误国了，昨天沈雨泽在他家呆了一天，陆平的心思根本不在作业上，那些试题都成了天书，他盯上两秒就开始发呆，发呆后就开始傻笑。
　　昨天沈雨泽走后，陆平也没心思写作业了，早早上床睡觉。没想到整个晚上都被旖旎的梦境纠缠，而他就像是困在网中的蝴蝶，逃不掉、更舍不得逃，只能放任自己跌入一层又一层的梦境。
　　光是想到昨天的那些吻、昨晚的那个梦，陆平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从今天开始，他和沈雨泽又拥有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的青春与他的青春从此融为一体。
　　“——喂，陆平，你在傻笑什么？”陈妙妙忽然凑过来，十分八卦地问。
　　陆平瞬间清醒：“什么傻笑？你看错了。”
　　陈妙妙：“我怎么会看错？你刚才真的好奇怪哦，笑得一脸荡漾。”
　　“什、什么叫一脸荡漾？！”陆平当然不会承认，他硬编出一个理由，“昨天放了冬至假，家里做了擂圆，我想到好吃的就开心，难道不行吗？”
　　陈妙妙：“emmmm，真的吗，我不信。”
　　可是，不论她再怎么追问，陆平都不肯开口了。
　　他和沈雨泽的关系暂时不能公开，至少在他们毕业前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学校对早恋关系严令禁止，一旦被发现就要请家长，更何况他们还拥有着相同的性别……
　　光是想到事情泄露后，会迎来怎样的狂风暴雨，陆平就忍不住打个寒颤。
　　所以，还是低调行事吧。
　　等沈雨泽到了学校，他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在学校里亲亲！！
　　早自习结束后，距离第一节 课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每次沈雨泽都会在这个时间抵达学校。
　　但奇怪的是，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沈雨泽都没有出现。
　　陆平想，沈雨泽真是厉害，迟到迟的光明正大，现在不光早自习缺席，就连正课都敢缺席。
　　刚开始，陆平以为沈雨泽会迟到一节课，可是一节课结束后，沈雨泽还是没来。后来，陆平以为沈雨泽会缺席上午的课，可是直到午休结束，沈雨泽依旧不见踪影……直到这一天的课程结束了，陆平都没能等到沈雨泽。
　　这一天，陆平尝试着给沈雨泽发短信，可是都没收到回音。
　　陆平渐渐觉得不对劲。
　　陈妙妙也觉得不对劲，她问陆平：“今天沈雨泽怎么没来？”
　　陆平摇头：“我不知道。”
　　“你居然也不知道？”陈妙妙大呼小叫，“你俩平时都黏在一起，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他今天请假居然没有告诉你吗？”
　　陆平：“……”他希望她少说两句。
　　放学回家后，陆平一整个晚上都在尝试给沈雨泽打电话，但每次拨打都显示电话已关机。
　　陆平又连续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
　　【陆平：第一节 课就迟到？杀甲】
　　【陆平：上午不来了吗？】
　　【陆平：？？？？】
　　【陆平：电话不接？】
　　【陆平：沈雨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陆平：……】
　　【陆平：莫西莫西？】
　　【陆平：速回电话，我很担心。】
　　这些发出去的短信全部石沉大海，陆平的心情也从刚开始的轻松逐渐转为焦急。
　　他甚至油然而生一种荒谬的猜测——沈雨泽不会是后悔向他告白，所以才故意闹失踪吧？
　　……不，不可能的。
　　陆平很快清醒过来，摇摇头，把这种荒诞的想法赶出脑海。他不该怀疑沈雨泽的真心，那是对沈雨泽和他自己的不尊重。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沈雨泽真的遇到麻烦了！
　　……
　　这周剩下的几个工作日，沈雨泽都未曾出现，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迹。
　　甚至有同学来问陆平，沈雨泽怎么不来上学，他不会转学走了吧？
　　这个猜测让陆平心里一紧，他搪塞他们：“……怎么会呢，转学可是大事，就算他真要走，也会提前和大家告别的。他这几天没来上学，是家里有事。”
　　这个说法，也得到了班主任的认可。
　　班主任在班会上告诉大家，沈雨泽是因为家事请假的，大家不用随便猜测，现在期末考试即将来临，大家要收收心，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不要管别人的闲事。
　　对于其他同学来说，沈雨泽来不来上学，确实是“别人的闲事”，但对于陆平而言，沈雨泽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闲事”。
　　陆平从没想过，沈雨泽的失联会如此牵动他的心。
　　这几天，他抓紧所有空余时间给沈雨泽打电话；被他偷偷带到学校的手机一直贴身放在校服口袋里，只要一震动，他就立刻掏出来看是不是沈雨泽来的消息。
　　可是一次次的期待，只换来了一次次的失望。
　　……沈雨泽究竟去哪里了？
　　短短几天，陆平就瘦了三斤，下巴尖了不少。他本来脸型圆润，一瘦下来，便显得整个人都清隽不少，好似连眼睛都变大了。
　　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等下去，陆平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既然沈雨泽不来学校，那他不如换种思路，直接去沈雨泽家找他啊！
　　……
　　周五一下课，陆平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跳上公交车，来到了沈雨泽家所在的高端小区。
　　然而，他还没走进小区正门，就遇到了一道关卡——这个高端小区管理的太严格，陆平不是业主，连小区大门都踏不进去！
　　“您好，进出小区需要登记，请问您要拜访那栋楼的业主？”保安拿出登记本。
　　陆平说了沈雨泽家的门牌号，保安低头查阅本上的记录，摇摇头说：“抱歉，我们这里没有收到该业主的登记消息。您可以让业主用内线电话联系我们，收到消息后我们就会放您进去。”
　　陆平：“……”
　　他傻眼了，没想到万里长征居然倒在了第一步上。
　　陆平拉开自己的外套，露出穿在下面的校服：“保安大哥，我不是坏人，我是椒江一中的学生。我要找的人是A栋xx号的业主，他也是椒江一中的学生，他连续几天没来学校上课，老师不放心他，让我来看看他……您刚才说您有内线电话，那应该也能反向联系业主吧？您给他打个电话，他听到是我，就会放我上楼了！”
　　可能因为陆平长得实在太纯良，也可能是因为椒江一中这个重点中学的名声太大，保安大哥禁不住他的请求，最终同意替他拨打业主的内线电话。
　　陆平满脸希冀地看他走入岗亭，拿起桌上的电话，恭恭敬敬地播出了一串号码……可惜的是，保安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最终挂断电话，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
　　“保安大哥，我能进去了吗？”陆平小心地问。
　　其实当他看到保安大哥的表情时，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果不其然，保安说：“小同学，你回去吧，业主拒绝了你上楼。”
　　“……”陆平懵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沈雨泽有什么样的理由拒绝他的来访。总不可能真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沈雨泽告白后想要逃避，所以才故意不来学校的吧。
　　陆平不想让自己胡思乱想，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没说理由。”大哥摇摇头，“业主一听说是她儿子的同学来访，立刻说不见，还说以后如果有穿着校服的人来找他，通通挡回去。”
　　“‘她儿子’？”陆平敏锐的捕捉到这个词，“大哥，接电话的不是我同学本人吗？”
　　“对，是他妈妈。”
　　沈雨泽的……妈妈？
　　陆平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答案：沈雨泽的妈妈不是在帝都吗，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椒江？
　　他们母子俩关系非常差，陆平曾经听到过沈雨泽和他母亲打电话，当时，他妈妈在电话里透露出的那种歇斯底里的蛮横气质，让陆平印象格外深刻。
　　陆平的小脑袋瓜飞速转了起来——这么说来，沈雨泽手机关机、不去上学、甚至不见他，绝对和她有关！她该不会是把沈雨泽囚禁起来了吧？
　　短短几秒里，陆平迅速脑补了一堆电视剧里看到过的豪门恩怨，越想越是可怕。
　　不行……他绝对要想个办法，见到沈雨泽！
　　……
　　周六一早，陆平又一次来到了这座高档小区门外。今天陆平特地没有穿校服，也没有背着书包，因为昨天保安说了，穿一中校服的学生会被赶走，所以他尽量打扮的普通一些。
　　今天幸运女神眷顾了他，当他到达小区门口时，刚好遇到几位业主回家，陆平跟在他们身后，趁乱溜进了小区。
　　——Yes，第一道关卡过了！
　　陆平凭借记忆，找到了沈雨泽家所在的那栋楼。高高的公寓楼有二十多层，直插天际，陆平抬头仰望，目光落在了顶层的落地窗上。
　　他知道，那里就是沈雨泽所在的地方。他对沈雨泽家太熟悉了，那扇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椒江，从窗内俯瞰，椒江两岸的景色尽收眼底，甚至可以看到北岸的陆平家。
　　到了这一刻，陆平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玩一个非常艰难的RPG游戏，游戏的主题就是英勇无畏的王子殿下，勇救被巫婆困在高塔上的长发公主。陆平只有一次闯关机会，他绝对不能浪费。
　　勇敢平平，不怕困难，勇闯巢穴，解救公主！
　　“陆平，别怂，加油！”陆平暗暗给自己鼓劲，打算故技重施，混入公寓楼中。
　　然而，他的第二次作战失败了——即使他能进公寓楼的大门，也无法进电梯。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一梯一户，他没有门卡，除非他能飞檐走壁，否则根本无法到顶层！
　　明明都到这一步了，明明都离得这么近了，明明再差一点就能见到沈雨泽了，他怎么能在这里止步呢？
　　就在陆平思考着要如何混入这座监管森严的住宅楼时，一辆小车缓缓停了在陆平面前，还冲他按了按喇叭。
　　陆平刚开始以为自己站的地方耽误人家靠边停车，就想往旁边让一让，没想到他走到哪里，那辆车就跟到哪里。
　　陆平：“？”
　　他正觉得奇怪，那辆小车缓缓降下了驾驶室那边的车窗，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中年女性的脸。
　　“陆同学，你是来找少爷的吗？”
　　在看到那位中年女性时，陆平一下认出了她的身份：“保姆阿姨！”
　　没错，这辆停在他面前的小车，正是陆家的保姆平时用来买菜的代步车。
　　陆平来沈雨泽家住过两次，给沈家的两位保姆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们都是跟着沈雨泽从帝都老宅来的，沈雨泽的性格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接待过朋友来家里做客？可是当他来到椒江后，却接连几次请陆平到家中玩，而且陆平每次来时，都会在厨房大展身手，对保姆的态度也很客气和善。
　　如此一来，保姆当然对他印象极佳。
　　陆平见到沈家的保姆后，顿时喜出望外。他赶忙说：“是啊，我是来找沈雨泽的！他这几天都没去上学，我来……老师让我代表全班同学来看看他。”
　　这个理由没有引起保姆的怀疑。这几天夫人来了，少爷没去上学，他的同学来看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保姆说：“陆同学，您怎么绕到楼的后门来了？这是我们帮佣走的通道。”
　　陆平哪敢告诉保姆，自己是故意绕到后门来的？他支吾着：“呃……是吗，可能我走岔了吧。反正我要去找沈雨泽，我跟您一起上去吧。”
　　保姆想想也是，天这么冷，让陆平绕到正门实在太远了，不如她直接把他捎上去。
　　于是如此这般，陆平顺利地混上了保姆的买菜车。
　　小车驶入地库，一路上，陆平都很想问问保姆这段时间沈雨泽为什么没去学校、为什么手机打不通。但他又怕打草惊蛇，让保姆发现自己擅自行动。
　　他心中忐忑，还要故作镇定，实在太考验他的演技了。
　　这是陆平第三次来沈雨泽家，却是他第一次走帮佣通道。他还记得第一次来沈雨泽家时，沈雨泽指着厨房旁的一扇小门告诉他，那扇小门背后就是保姆的住处，里面有佣人专用的洗漱间，还有一座通往外界的小电梯。只有房子的主人才可以使用正门，家中的所有佣人都只能通过帮佣专用的小电梯进出屋子。
　　当时陆平就觉得，有钱人家里真是狗屁规矩一堆。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在这儿搞大宅门呢。
　　不过，如果不是有这“狗屁规矩”在，陆平今天根本没办法这么顺利地混入沈家。
　　帮佣进出的电梯也需要刷卡，保姆两只手都提着食物，行动不便，陆平主动接过了她手里的购物袋。保姆掏出门卡在电梯操作台上“滴”了一声，电梯门合拢，缓缓上升。
　　保姆想拿回购物袋，陆平摇头：“没关系，又不沉，我帮您带进去吧。”
　　电梯升到顶楼，电梯门打开后正对着陆家的后门。
　　后门看上去普普通通，就是一扇装了指纹锁的家用防盗门。门开后，便是一条窄窄的玄关过道，过道两侧分别有几扇门，陆平经过时看了一眼，其中一间应该是保姆的卧室，剩下的则是小厨房、浴室、洗衣房和休息区……整个布局比较紧凑，足够保姆日常起居生活。
　　顺着过道一直走下去，尽头是一扇磨砂小门。
　　陆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小门——门后，是他熟悉的景色。
　　他提着两大袋食物，站在明亮开放的大厨房里。往前望是极奢的客厅，回头看是简约的保姆房，他站在门旁，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哪个世界才和他有关系。
　　就在他发呆之际，忽然间，一声尖细的狗叫闯入了他的耳朵。
　　“汪汪汪……”
　　陆平哪想到沈雨泽家居然会有狗？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小小的、还没有他胳臂长的毛茸茸的小东西窜到他脚下，摇着尾巴绕着他转圈。
　　它太小了，陆平生怕踩到它，一动也不敢动。
　　偏偏在这时，一道高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厨房里。
　　“——你是新来的？”
　　当听到陌生的女声时，陆平吓了一跳，全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循声抬头，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浑身充满酒气的年轻女郎，她穿着清凉，长发披散在肩头，她就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女明星，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雍容贵气。她的身高远超其他女性，甚至比一米七五的陆平都高出不少。
　　最主要的是，她的五官几乎是和沈雨泽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她绝对就是沈雨泽的妈妈！
　　陆平没想到，他刚一踏进沈家，居然就会和这位小boss迎面撞上！
　　邓虹生孩子早、保养的又好，所以比陆平想象中年轻许多。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是沈雨泽的妈妈，陆平肯定要以为她是他的姐姐了。陆妈妈和她是同辈人，但陆妈妈一直很操劳，年纪看上去和她差了十岁不止。
　　一瞬间，各种想法涌入了陆平的脑海，他看着面前浑身漫着酒气的邓虹，不知道应该如何和她打招呼。性格刁蛮又年轻的富家太太，恐怕不会喜欢别人叫她阿姨吧？
　　陆平迟疑地冲她点点头，开口：“您好，我是陆平，我是……”……沈雨泽的同学。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邓虹就打断了他的话：“行了，我没兴趣知道帮佣的名字。”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一手指向他脚边的小狗，“Louis饿了，给它喂点东西吃。还有，我头晕，家里的醒酒药在哪里？”
　　陆平：“……”帮佣？
　　跟在陆平身后的保姆想替陆平解释一下，但邓虹自说自话惯了，保姆还没开口就被邓虹打发去清扫客厅了。
　　客厅好像刚经过一场大战，各种东西碎了一地，满地都是玻璃碎屑，还有一瓶打翻的红酒，酒液淌满真皮沙发，造价六位数不止的沙发就这样报废了。
　　陆平瞥了一眼客厅就收回了视线：“抱歉，我不知道醒酒药在哪里。”
　　邓虹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说家里没有醒酒药。刚才保姆出门买东西时，她又和沈雨泽吵了一架，他们母子俩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借着酒劲，又砸又骂，沈雨泽无动于衷，只冷冷站在一旁看她发疯。
　　邓虹随意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一手撑着脑袋，浑浑噩噩地命令道：“没有醒酒药，那就给我做点醒酒汤。”
　　“……”陆平知道，自己如果不伺候好她，恐怕今天没办法顺利见到沈雨泽了。
　　陆平叹口气，放下手里提着的食品袋，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做醒酒汤的东西。
　　在北岸，醒酒汤一般是用辣包菜丝做底，配上水潺一起烧制。不过今天保姆买的菜里没有这两样东西，倒是有一块陈年老姜。
　　陆平想，那干脆就做姜炒米吧。
　　他脱下外套，穿上围裙，站在了灶台前。姜炒米顾名思义，就是用切成丝的老姜低温慢火炒生米，全程无油无水，待把食材炒到颜色褐黄，就可出锅。炒制好的姜炒米放在密封罐里可以保存两三个星期，若要食用的话，可以用来熬粥，也可以加红糖大枣做成汤，即能养胃又能醒酒。
　　陆平动作麻利，姜丝和大米很快就下锅了。他把火调小，锅铲在铁锅中不停翻炒，让食材受热均用。他做饭时向来很专注，注意力都集中在锅子里，一时间，餐厨区域除了锅铲翻动的声音以外，再无其他动静。
　　二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解酒汤做好了。扑面而来的甜辣味道唤醒了昏昏欲睡的邓虹，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汤，纤长的手指拾起瓷勺轻轻搅合了一下碗底的食材，嫌弃地开口：“怎么放了姜？难道其他人没告诉过你吗，我和雨泽不吃姜。”
　　从她的语气到她的神态，几乎和沈雨泽一模一样。
　　陆平想起挑食的沈雨泽，笑了下：“您先尝尝吧。我做的所有带姜的菜，沈雨泽最后都会吃完。”
　　邓虹本来想让陆平自觉说出“那我再去做一碗”，可左等右等等不来——这小帮佣是哪里来的底气啊？做了主人不吃的东西，居然还敢这么说话？
　　不过她的头实在太痛了，懒得呵斥他。她盛了一勺汤水，红唇轻启，轻轻啜饮一口，她在心里已经做好翻脸的准备：若这碗汤有一丁点不让她满意的地方，她就要把它扔在他身上！
　　但意外的是……这碗红糖大枣姜汤茶，居然还挺好喝的。
　　姜味入口，独特的味道像是在舌尖上跳舞，红糖恰到好处地溶解了那份辛辣，一口暖进胃里。碗底的炒米是她从没吃过的风味，嚼在嘴里有一股子韧劲儿。
　　邓虹平时要保持身材，吃任何东西都是浅尝辄止，但不知不觉间，她居然把这一碗姜汤都喝光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碗底，她难得感觉得一点不好意思。
　　陆平恍若未觉，问她：“还要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邓虹抬眸看向陆平。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美得热烈又疯狂，不过陆平每日和沈雨泽朝夕相对，对这样的颜值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所以即使他现在被邓虹这样盯着，也表现的很淡定。
　　邓虹一只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他：“我才看出来，你年纪很小吧？”
　　陆平：“我十七了。”
　　“十七，”邓虹挑眉，“那不是和雨泽一样大？”
　　陆平心想，不，我前几天才给沈雨泽提前过了生日，他现在（在我心里）已经十八岁啦！
　　邓虹又问他：“那你现在还在上学吗？”
　　陆平点了点头：“我读高二。”
　　邓虹：“哦，所以你是勤工俭学，周末过来打零工的？”
　　陆平：“……您是怎么看出来，我是帮佣的呢？”
　　邓虹没说话，只用一种怜悯的眼神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视了他一遍，那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你穿着打扮一看就是穷人啦。
　　“小朋友，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穷呢，所以我知道穷人是什么样子的。”邓虹轻笑了下，“对于穷人来说，想要改变命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结婚，结婚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哦不对，你是男孩子，嫁不了人，那你可以去傍个富婆，运气好的话入赘也是一样的。”
　　“……”这话陆平实在接不下去。
　　不过在邓虹心里，她本来就没期待这个年纪和他儿子一般大的男孩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可能是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可能是那碗姜糖茶温暖了她的胃，也可能是她太寂寞了，寂寞到要发疯了，才会随便抓住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聊天。
　　“我没和你开玩笑。——小朋友，你觉得我好看吗？”
　　陆平点点头，实话实说：“好看，像大明星。”
　　“嗯，这话我爱听，我当初差一点就当了明星，去拍电影了。”邓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我从小就和同龄人不一样，我比所有人都漂亮，比所有人都高。当时风言风语太多了，我妈受不了那些话，有一天睡过去就没再醒来，我爸也不管我，于是我高中都没念完就出来工作。像我这样长得好看的女人，如果没点本事，那是注定要受欺负的。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嫁人，嫁给最有钱的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不被人欺负，不用回到乡下起早贪黑做农活，也不用看亲戚脸色。”
　　“算是运气好吧，我参加了一个模特大赛，可惜我没背景，当然拿不到冠军。”她抬起手，给陆平展示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闪闪发光的戒指，“但是我拿到了这个。”
　　陆平静静听着。
　　邓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陆平差一点就听不见了：“……我只有这个了。”
　　邓虹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可惜你长得普通了些，要不然凭你的好手艺，我倒是能帮你找几个有钱的姐姐。”
　　“……”陆平尴尬道，“谢谢，不用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即使一直穷下去？”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就会中彩票呢。”陆平的回答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再说，只要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到一份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读书……”邓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起来，“也对，读书是一件好事情。说不定我当时多念两年书，就会走上和现在截然不同的路呢。”
　　邓虹说的一些话，陆平有的听懂了，有的没有听懂。不过无所谓了。
　　邓虹看向厨房：“你做的姜汤还有吗？”
　　“还有的，您还要喝一碗吗？”
　　“不用了。”邓虹摇了摇头，“你盛一碗给雨泽送过去吧，你不是说他喜欢吃你做的带姜的菜吗？”
　　——通关了！
　　陆平心里一松，强忍着没露出笑来。
　　他赶忙去厨房盛了满满一碗，还特地把汤底的那些食材都搜刮上了。好好一碗汤，浓稠得都快成粥了。
　　他端着那一碗汤，摇摇晃晃走向沈雨泽的书房。书房隔音好，而且沈家面积又大，他和邓虹在餐厨区聊了许久，声音并没有传到沈雨泽的耳朵里。
　　陆平在书房门口停下，腾出一只手敲门。
　　刚开始，书房里无人应答。
　　陆平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门。
　　隔了几秒，书房里终于传来熟悉的男声：“——谁？”
　　“少爷！”陆平昂首大声说，“我是您家新来的帮佣呀！”


第86章 
　　在陆平说出那句话之后，书房里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就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
　　下一秒，书房门从内侧拉开，陆平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少年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平平，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陆平没有想到，当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通关游戏见到他的公主时，他的公主居然受伤了！
　　紫红色的淤青盘桓在沈雨泽的嘴角，除此之外，他的脸上、脖子上、胳臂上也遍布着指甲掐出来的血印。沈雨泽的皮肤本来就很白，那些伤痕印在他身上，显得尤为刺目。
　　好在，沈雨泽虽然受了伤，但看上去精神不错。
　　为了避免让邓虹听到他们的对话，沈雨泽第一时间把陆平拉进书房里，反锁上房门。
　　陆平手里的姜汤茶差点洒出来：“慢点慢点慢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熬好的！”
　　沈雨泽接过他手里的碗，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陆平没有多废话，三言两语给沈雨泽解释清楚自己是如何进入他家里、又是如何被他妈妈误认为是帮佣的经过。
　　听完这一切，沈雨泽心中的愧疚一波波涌了上来，光是想到陆平频频被保安驱赶的样子，他就很心疼了。
　　“抱歉，这几天让你白白担心了。”
　　“其实还好啦。”陆平松了口气，“没见到你的时候确实挺担心的，我又不知道你妈妈来了，所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没办法联系我。比如……”
　　“比如？”
　　“比如，”陆平小声道，“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告白了，所以故意想躲着我。”
　　“不可能！”沈雨泽生怕被误会，赶忙牵起他的手，“就算后悔，我也只会后悔怎么没早点把心意告诉你。”
　　陆平还是没习惯听他讲这么直白的情话，男孩轻轻挣了挣手，却没能挣脱开，反而被沈雨泽接力一拽，直接拽进了怀中。
　　陆平的鼻子磕到沈雨泽的肩膀，他闷闷的痛哼了一声，嘴里一边抱怨着“你好烦啊”一边揽住了沈雨泽的后背。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沈雨泽把脸埋进陆平的颈窝，嗅闻着男孩身上挥之不去的年糕香气，低声道：“平平，我好想你。”
　　虽然他们只分开了短短三天，但是他好想他。
　　“嗯……”陆平小声回应，“……我也想你了。”
　　陆平用力攀住沈雨泽的肩膀，却不小心碰到他身上的伤口，沈雨泽身体一颤，陆平立刻感觉到了。
　　陆平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沈雨泽脸上的青紫，还有他脖子、手背上的抓伤，关切地问：“你妈妈动手打你了？”
　　沈雨泽苦笑地点点头。
　　冬至第二天早上，他本该去上学，哪想到邓虹一看到他穿校服的模样，就气急败坏地冲上来，不允许他出门，说他不应该在那种破烂学校浪费时间。
　　两人争执时，邓虹砸烂了他的手机，对他又抓又挠，留下了不少血印。至于嘴角的青紫，是刚刚两人冲突时，邓虹拿杯子砸的，幸亏沈雨泽用手挡了一下，否则伤到的就是他的眼睛了。
　　而且她不光会动手，只要沈雨泽表达出一点想要离开房间的意愿，邓虹就会歇斯底里，情绪激动时甚至会晕过去。没有办法，这几天沈雨泽只能待在屋里，尽量不刺激她。
　　“她是疯了吗！”陆平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像是仙女一样的女人，居然会对自己的儿子动手，“说不过你就打你？”
　　“她不是疯了，她只是……病了。”沈雨泽无奈地苦笑，“她应该吃药的，可是她擅自停药了。”
　　沈雨泽痛恨母亲的歇斯底里与偏执，但是他更痛恨造成这一切的沈家。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他可以反抗她，但是不能反过来伤害她。
　　“……”陆平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抱紧了他。
　　有的时候，一个拥抱可以成为治愈所有疾病的良药。
　　沈雨泽嘴角的伤还是新鲜的，青紫色的淤血看上去触目惊心，陆平问：“这里有药吗，我帮你上药吧。”
　　沈雨泽找了找，在书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药箱，里面刚好有可以应对外伤的药品。
　　“你太高了，这样上药不方便，你给我坐下！”陆平强硬地把沈雨泽压去沙发坐好，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了一罐全新的药膏。
　　沈雨泽脖子和手上的抓伤都已经结痂了，不用去管它们，唯一需要处理的就是嘴角的伤，陆平用手指沾了药膏，小心点在他的嘴角。
　　那膏体带着一股中药味道，推开后冰冰凉凉的。
　　为了方便上药，沈雨泽坐在沙发里，陆平一只膝盖跪撑在他的双腿之间，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陆平非常专心，根本意识不到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他低着头，温暖的指腹仔仔细细地推开药膏，打着圈为沈雨泽按摩。
　　“疼吗？”陆平问。
　　沈雨泽点头。
　　陆平泛起愁来：“那怎么办？”
　　沈雨泽：“你吹吹就不疼了。”
　　陆平也是个傻的，心思根本没往别处想。沈雨泽说吹吹就不疼了，他居然真的弯下腰，在沈雨泽的伤口上吹了两下。结果下一秒，他的腰后一紧——沈雨泽伸出双臂揽住他，让他直接跌坐到自己的腿上。
　　“你做……唔！”陆平一声惊呼还没说完，沈雨泽的吻就追了上来。
　　炙热的唇瓣交叠，沈雨泽的舌尖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陆平的齿列，侵入他的口腔。陆平猝不及防被他吻住，想要挣扎，又顾忌他身上的伤，两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自暴自弃地揽住了沈雨泽的后颈。
　　这个吻带着药膏的味道，刚开始有一点苦，好在最后全化为了甜。
　　陆平晕晕乎乎地被沈雨泽吻了许久，吻到大脑都要缺氧了，整个身子都软成一片，沈雨泽双手抱住他的腰，才让他没有丢脸地从沈雨泽的大腿上滑下去。
　　等这个漫长又磨人的吻结束，陆平一头栽倒在沈雨泽的肩膀。
　　他晕晕乎乎的想：原来安安的童话书里写的不是骗人的，努力闯关的王子最后都会得到公主的吻作为奖励啊。
　　……
　　他们磨磨蹭蹭在书房呆了好久，陆平端过去的那碗汤沈雨泽喝完了，只是最底下的姜丝剩下了。
　　陆平说：“你和阿姨好像，她也是把汤喝完了，把姜丝剩下了。”
　　沈雨泽提醒他：“千万不要当着我母亲的面叫她‘阿姨’，她最讨厌别人叫她阿姨，你称呼她最好叫她‘沈太太’或者‘邓女士’。”
　　“哇塞，‘沈太太’，这称呼一听就是豪门贵妇呢。”陆平看向沈雨泽的眼睛，慢吞吞问，“那请问，‘沈太太’会不会拿出一张一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他的儿子呢？”
　　沈雨泽笑了：“一百万太少了，现在一百万连三线城市的房子都买不起，你可以再要多一点，至少后面再加个零。”
　　“我和你说正经的呢！”陆平用力气戳了他嘴角的伤口一下，“她如果知道咱们……咳，咱们的关系，会不会影响到你？”
　　这次，沈雨泽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慢、很慢的摇了摇头。
　　“不会。”沈雨泽轻声道，“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所代表的身份。我的想法、我的意见、我的个性都不重要，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和她没有关系，就算我喜欢的是条狗，也不会影响到她。”
　　“……”
　　“当然，我不会特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一个叫做陆平的男孩。她的情绪太不稳定，我不想拿咱们的关系去冒险。”
　　陆平理解地点点头。现在他们还是学生，刚刚向彼此展露心意，没必要昭告天下。
　　他们走出书房时，邓虹正抱着她那只娇贵的小狗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客厅里的狼藉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红酒的味道，是之前邓虹和沈雨泽争执时，失手打碎的。
　　见陆平端着空碗出来，邓虹冲他挥了挥手，戏谑地说：“小朋友，看来你做的东西确实能讨我儿子欢心，我看今天的午饭也由你来做吧。”
　　陆平还没说话，沈雨泽就开口了：“他是我的同学，不是家里的帮佣。”
　　“……同学？”邓虹微微一怔，直起身子，第一次正眼看向陆平。渐渐的，她眼神有了变化，“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陆平：“我叫陆平。”
　　“我说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之前那个怂恿雨泽一起跳水救人的人，就是你吧？”
　　沈雨泽：“他没有‘怂恿’我，那个小女孩落水了，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邓虹轻笑了下，看样子并不相信。
　　不过沈雨泽并不想多费口舌和她理论。论这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他父亲第一，他母亲就是第二了。
　　邓虹纤手托腮，看向陆平：“那陆同学，你今天为什么来找雨泽？”
　　陆平回答：“因为沈雨泽这几天都没去学校，老师担心他，所以让我代表全班来看望他。”
　　邓虹挑眉：“哦，那麻烦你回去和你们老师说一下，我作为他的家长，觉得你们这里教育水平太差，决定让他转学回帝都。”
　　她说出这话后，原本等着看陆平吃惊无措的表情，可稀奇的是，这个小朋友眉毛都没动一下，很淡定地回答她：“转学这种事，不是我能随便带话的。您要是真想给沈雨泽转学，您亲自去学校和校长谈。我今天只是按照老师的要求，过来看看他。”
　　陆平对沈雨泽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沈雨泽有手有脚的，他不愿意离开椒江，难道他妈妈能直接把他绑走吗？这又不是在拍**电视剧！
　　邓虹见没唬住他，很无趣地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开口：“那你看过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今天确实该走了，不过下周我还会来。”陆平机灵地说，“老师说了，虽然沈雨泽不能去上学，但是作业还是要做的——以后我每隔一天来一次，把作业带给他！”
　　沈雨泽：“……”他压低声音道，“来看我可以，带作业就不用了吧？”
　　陆平轻轻掐了沈雨泽一下，让他别插嘴。
　　邓虹看看陆平，又看看旁边的儿子，面无表情地扔下几个字：“随你的便。”
　　……
　　陆平非常认真地执行了他的诺言：每隔一天都带着厚厚的作业和卷子来沈家报道。
　　沈雨泽提前让管家和物业打了招呼，陆平不用再像执行特工任务一样混进来了。
　　每次陆平来时，都会看到邓虹的身影，有的时候她在客厅里看电影，声音故意开得很大，边看边大声笑；有时候她就坐在落地窗前发呆，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她会抱着那只叫做louis的小狗在屋里踱步，问它“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宝贝”。
　　她来椒江这么久，从来没踏出过家门一步，因为在她眼中，这种连奢侈品店都没有的城市是不配让她的鞋底沾上灰尘的。
　　陆平每次见到她，都会问候她：“沈太太好。”
　　可是邓虹从来没有回应。当初她以为他是家里帮佣时，还有心情和他多说几句话，现在得知他是沈雨泽的同学，她就再也没有理睬过他了。
　　不过陆平并不在意她的失礼，他和她问好只是因为“尊老爱幼”的家教，又不是为了讨好她。
　　这天晚上，陆平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来到了沈雨泽的书房。
　　沈雨泽见到他的书包鼓鼓囊囊，面露惊讶：“今天老师留的作业这么多吗？”
　　“不是作业。”陆平狡黠一笑，拉开书包上的拉链，猛地倒转书包，“——铛铛！今天不做作业，咱们放松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藏在它书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全都洒了出来。除了平时上课的书本和笔袋以外，还有几包塑料包装的东西和说明书一同滚落出来。
　　沈雨泽定睛一看，发现那些东西全都是颜色鲜艳的乐高积木。
　　陆平说：“这是我之前打算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结果那天太匆忙，忘了给你。”
　　沈雨泽：“我不是说了吗，你这么喜欢乐高，可以自己留下，我已经从你那里收到更珍贵的礼物了。”
　　“这怎么一样！”陆平摇头，“这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再说，乐高就是要和朋友一起拼搭，才有意思啊。”
　　“‘朋友’？”沈雨泽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是不是少了一个字？”
　　陆平眨眨眼：“少了哪个字，‘好朋友’？”
　　沈雨泽见他又在装傻，干脆把他揪进了怀里。沈雨泽一只手揽着陆平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后颈，又顺着他的脊椎往下一滑——陆平浑身一颤，当即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
　　之前沈雨泽就发现了陆平的小秘密：他的后背特别敏感。别人的痒痒肉都是在腰间、在后颈，可陆平不是，陆平的敏感点沿着脊椎分布，每次沈雨泽轻抚他后背时，他整个腰都会瞬间软下去，变成了一只软绵绵的人形年糕。
　　沈雨泽把束手就擒的年糕王子抱在怀里，去寻他的嘴唇。
　　他吮住男孩的上唇，用牙齿轻轻厮磨他的唇珠，含糊地问：“‘好朋友’可以做这种事吗，嗯？”
　　陆平在又咬又亲之下，浑身都烧了起来，呢喃着说：“……你现在成了我的‘坏朋友’了。”
　　沈雨泽笑了起来，把这个属于“坏朋友”的吻又加深了许多。
　　两个“坏朋友”窝在沙发上黏糊了好一会儿，细碎的吻从陆平的额头蔓延到他的鼻尖，又从鼻尖滑落到耳边，最后，沈雨泽的吻又落在了他的脖颈……好在沈雨泽还算小心，没在陆平的脖子上留下什么显眼的痕迹。
　　“沈雨泽，你……你停下。”陆平被他亲得气息浮动，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各方面最敏感的时候，陆平对自己的自制力没什么信心，可不想明天一早再偷偷摸摸起来洗床单。他勉力推开沈雨泽，认真说，“咱们还是做正事吧。”
　　沈雨泽一愣：“什么正事？”
　　陆平指了指散落一地的乐高积木。
　　沈雨泽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那些积木，再看看陆平：“你觉得玩乐高是正事？”
　　陆平严肃地点点头：“对！乐高歪歪第艾斯，少亲几口你不会死，但是今天拼不完这个乐高，我会难过死的！”
　　沈雨泽：“……………………”
　　沈雨泽实在搞不懂，这些积木拼插玩具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够让陆平如此坚定的推开自己。
　　想起陆平卧室里摆放的那些乐高积木，沈雨泽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陆平买这个礼物送给他，并不是想让他玩，而是想让自己玩。
　　但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老婆，只能自己宠着了：）
　　他们坐到地毯上，一人一本说明书，开始分工拼搭。陆平边拼，边兴奋的给沈雨泽介绍这款乐高：这是去年新出的勇士救公主的主题乐高，拼好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黄色大盒子，盒子上有各种机关，只要按一下，就会出现相应的场景。主场景是勇士勇救公主的闯关游戏，包括沼泽、树林、城堡等多个场景，在盒子下方，还有一个隐藏机关，只要敲开隐藏机关，就能看到勇士如何和恶龙搏斗。
　　“怎么样，你听完后是不是特别期待？！是不是想今晚不睡觉也要把它拼出来？”陆平眉飞色舞。
　　沈雨泽：“…………嗯。”
　　他木然地跟着说明书，把两块积木方砖叠在一起，为了不扫陆平的兴，他还要做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于是，他和陆平在书房里拼了整整两个小时，在此期间陆平只说了两句话：“沈雨泽，你把左边那个东西递给我。”“沈雨泽，你把右边那个东西递给我。”
　　至于亲亲抱抱？怎么可能！所有影响陆平玩乐高的外在因素（=沈雨泽），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摒弃了。
　　可惜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陆平每次来，呆到晚上八点就要走，否则家里人会担心。当时针迈向八点时，他们手里的这个乐高玩具只拼了不到一半。
　　沈雨泽把陆平送到门口时，陆平还在一步三回头，眼睛都黏在乐高上面，一副恋恋不忘的模样。
　　“之前你从我家走时，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沈雨泽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算了，我一会儿让保姆把没拼完的乐高收好，反正你后天还会再来我家，咱们到时候继续拼。”
　　没想到陆平摇了摇头：“后天我来不了了。”
　　“？”
　　“后天是跨年夜，我下课就要赶回家了。”陆平告诉他。
　　沈雨泽这才恍然惊觉，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冬至之后没过几天就到了年尾，跨过零点之后，他们就要迎来新的一年了。
　　陆家向来重视团圆，陆平肯定要早早回家帮妈妈做年夜饭，沈雨泽总不能自私地让陆平来家里陪他。
　　“嗯，那就新年之后再见吧。”沈雨泽的声音逐渐降低，“平平，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说到这里，陆平又笑了起来，“咱们真是奇怪，过生日要提前祝生日快乐，过新年也要提前说新年快乐。”
　　“没办法。”沈雨泽说，“跨年夜你肯定有的忙，见不到面，只能提前祝福你了。”
　　“——谁说见不到面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们两人的告别。
　　只见邓虹怀中抱着小狗，从客厅踱步走了出来。她明目张胆地偷听两人说话，甚至主动插入到两人的对话中。
　　“陆同学，在你们这里，跨年夜晚上会有什么庆祝活动吗？”邓虹倚在墙边，饶有兴趣地问。
　　陆平很有礼貌地回答：：“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就是吃团圆饭，放烟花，还会‘谢年’。”
　　“谢年？”
　　“就是摆一张供桌，给神灵道谢。”
　　邓虹闻言，脸上的兴味更浓。她摸了摸怀中那只外星小狗的脑袋，莞尔一笑，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谢年，听上去蛮有意思的——不知道你家的年夜饭能不能添两双筷子，让我和雨泽过去凑个热闹呢？”
　　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有想到，邓虹居然心血来潮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沈雨泽眉头一皱，立刻阻止她：“不要去打扰陆平家人。”
　　“我又没问你的意见。”邓虹瞥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陆平，“我在问陆同学的意见——怎么样，方便吗？”
　　她名义上是在询问陆平，但不论是她的语气还是表情，都充分说明了她的态度。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陆平也大概了解邓虹的性格了，她是一个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说好听了叫随心所欲，说难听了就是地球要围着她来转。
　　陆平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都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陆平开口，“如果您想来，那我们欢迎您来。”
　　不就是吃顿年夜饭嘛，邓虹总不能把他家桌子给掀了吧？
　　……
　　陆平走后，沈雨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在陆平面前，他融化了他的冰冷，甚至还会显露几分年轻人才有的孩子气；但在邓虹面前，他只会展示自己最冷漠的那一面。
　　“你究竟在搞什么？”沈雨泽直言质问。
　　邓虹低头拨弄着自己长长的指甲：“我搞什么？我想提前见见亲家，不行吗？”
　　“……不要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邓虹冷笑，“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千里迢迢转来这里肯定有原因，直到这段时间看到陆平，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陆平是你的小男朋友吧？你们当我是瞎子吗，在我面前演普通同学演上瘾了？我听说这几个月，他在这边留宿过，你也去他家留宿过……呵，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下手速度真快。”
　　她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鄙夷：“我对你交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没有兴趣，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沈家人知道你有一个小男朋友的话，他们会怎么做？”
　　沈雨泽沉默良久，开口：“我绝对不会让父亲伤害平平的。”
　　“你想多了，他现在没办法关注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虹脸上的表情肃然一变，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时不时就歇斯底里的病人，她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理智与冷静，这样的表情沈雨泽已经许久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雨泽，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在想什么，你想让我放弃带你回帝都，让我自讨没趣，自己灰溜溜离开对不对？”邓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这次你必须和我回去——自从你父亲半个月前离开家去上班，我就再也没能打通他的电话，你那两个便宜兄姐一直在阻止我联系他，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但我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他很有可能出事了。”
　　沈国宁居然出事了？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样砸下来，让沈雨泽瞬间愣住了。
　　沈雨泽终于明白，为什么邓虹会特地来椒江找他：邓虹在沈国宁在婚前签署过协议，让那一纸结婚证形同虚设，现在邓虹联系不到丈夫，又被继子继女阻拦，她为了保住手里的钱财，必须让沈雨泽和她上同一条船。毕竟沈雨泽是沈国宁的婚生子，拥有合法继承权，可以强硬过问父亲的情况。
　　不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邓虹又开口：“雨泽，你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去陆家吃完那顿年夜饭之后，你就和我回帝都吧。”


第87章 
　　陆平回到家里，把沈雨泽和他母亲要来家里吃年夜饭的事情告诉了爸妈和妹妹。
　　安安小朋友当然举双手双脚欢迎，在她心里，沈雨泽都快成她的第二个哥哥了，她恨不得沈雨泽每天都来家里吃饭才好。
　　陆爸爸陆妈妈也很开心，尤其是陆妈妈，她早就想和沈雨泽的家长好好交流一下育儿经了，可惜之前都没有机会，这次她正好能和对方拉一拉家常。
　　陆平提前给妈妈打预防针：“沈雨泽他妈妈脾气蛮奇怪的，我怕您和她相处不来。”
　　“行啦，妈不用你操心，要实在话不投机，那就不聊了呗。”陆妈妈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每天来摊位上买东西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怪脾气的没见过？“反正就是多两副碗筷的事情，也不麻烦。至于我们大人合不合得来，都不影响你们小宁（小孩）一起玩。”
　　“什么小宁，我都十七了，被你说得我像是七岁似的。”陆平嘟囔。
　　“别说十七了，就算你二十七、三十七、四十七……只要爸妈一天没合眼，你一天就是我的小宁。”陆妈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她个子矮，刚过一米五，陆平在他小学五年级时就比妈妈高了，不过在妈妈眼里，孩子永远不会有长大的那一天。
　　……
　　转眼就到了年尾额最后一天。
　　学校下午不上课，学生们心思浮动，上午的课听得心不在焉，人人都盯着墙上的时钟，盼望着能早一秒下课。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时，学生们几乎在同一秒从椅子上跳起来，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书包。
　　大家聊起晚上年夜饭的计划，交流起晚上能吃到什么美味，椒江城靠海，饭桌上大多以海鲜为主，收拾海鲜可不容易，要提前好久做准备。
　　周跃问陈妙妙：“你家是自己做饭，还是去饭店吃啊？”
　　陈妙妙昂起头：“我家定了勇记的包厢，我们今晚的年夜饭在勇记吃！”
　　勇记是从这座城市走出的最有名的餐厅，就算有人没听过椒江这座小城，也肯定听过勇记餐厅的大名。它在沪市都有一席之地，还拿过米其林的好几颗星星呢。和它的质量相符的是它的价位，人均过千，绝对不是一般人消费的起。
　　“哇塞，你居然能订到勇记的包厢，我爸爸上个月打电话过去，店里说连大厅的桌子都没有了。”
　　“那是当然！”陈妙妙得意地炫耀，“勇记太难订了，我妈还是托了关系，提前四个月就订下了呢。”
　　她的话引来了周围同学的惊叹。大家都知道陈妙妙家有钱，要不然上次也不会邀请一群同学去家里摘橘子。不过，勇记的人均消费实在太贵了，陈妙妙一家人去勇记吃年夜饭，估计一顿饭就要花上几万元吧。
　　要是放到以前，陆平可能还会羡慕她的奢侈，但现在的陆平可是见多识广的钮钴禄平平了，毕竟陈妙妙再有钱，也不可能比沈雨泽更有钱了。
　　陆平收拾好书包，和陈妙妙道别：“妙妙，新年快乐，咱们明天见！”
　　校长不做人，新年三天居然不放假要补课。
　　陈妙妙说：“什么明天见？应该是明年见！”
　　“对对对，明年见！”陆平把书包放背上一甩，急匆匆地和她挥手道别。
　　陈妙妙看着他眨眼间就消失的背影，低声碎碎念：“怎么跑的这么快？我还想问问他关于沈雨泽的事情呢……”
　　被她念叨的陆平在路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以为自己着凉了，很认真地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路上到处都是急着回家的人，车子堵成了一锅粥。原本从南岸到北岸的公交车只需要四十分钟，但今天陆平堵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家里人都吃过午饭了，今天安安学校没课，乖乖待在一楼看书，见哥哥回来了，她从厨房里端出特地为他留的剩饭，放在微波炉里叮了几分钟，让哥哥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安安真懂事。”陆平奖励妹妹两块钱零花钱，匆匆扒了几口午饭。
　　随便吃了些东西垫肚子后，陆平就要帮爸妈准备过节的东西了。
　　虽然前不久刚过了冬祭，但谢年时该守的礼，一点也也不能少。在他们当地，谢年必不可少的就是三牲福礼与鱼鲞。
　　三牲就是猪、公鸡、与鲜鱼，讲究的人家会买一整只猪头，猪嘴巴里还要叼着猪尾巴，若想从简，猪头也可以用一整条肥五花肉代替。陆爸陆妈不擅长做猪头肉，干脆每年都用五花肉，这样仪式结束后，正好可以做成梅干菜扣肉，一点也不浪费。
　　鱼鲞指的是晾晒的鱼干，椒江临海，沿着海岸线有不少渔村和小岛，许多人家以打渔为生。一进入秋季，家家户户都在屋前房后竖起晒鱼网，把新鲜打捞上来的鱼从正中抛开，再用白酒和盐腌渍入味，然后就可以晾在晒网上，等待阳光与海风带走它们的水分。这样制成的鱼鲞，可以保存好几个月。吃的时候不需要再加其他调味料，与葱姜一起上锅蒸熟，鲜咸适口，最适合佐酒或者伴粥。
　　椒江是一座离不开糯叽叽年糕的城市，除了三牲与鱼鲞以外，供桌上当然也会有年糕的身影。传统的谢年松糕一般是红色的，制作时混上红糖，加上红枣、桂花和枸杞，切成一个个方块形状。陆家的年糕都是自己做的，捣年糕时，安安馋的直流口水，陆平趁着爸妈不注意，掩护她让她提前偷吃了一块。
　　安安小手捧起松糕，嗷呜一口吃掉一半，松糕软软的，一碰就duangduang直晃，安安举起手，催促哥哥：“哥，你也吃呀。”
　　陆平没有客气，低头把剩下的松糕咬进了嘴里。
　　甜甜的松糕又黏又糯，陆平的牙齿都快被粘掉了。
　　就在他们兄妹俩蹲在供桌旁边偷吃东西时，小院外的巷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隔着院门，可以听到有车子停在了他们家门口，安安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沈哥哥来了！”
　　她两只黏糊糊的小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就拉着陆平往外跑。
　　小姑娘没说错，那阵喧闹声确实和沈雨泽有关——但阵仗却大到出乎了陆平意料。
　　陆平原本以为，沈雨泽他们母子俩来家里做客，只是多两幅碗筷的事情，就算加上司机，也不过三个人而已。
　　可他没想到，停在他家门口的除了那辆熟悉的卡宴车，居然还多了两辆随行的商务七座车！
　　司机下车，殷勤地拉开卡宴一侧车门，一道对于陆平来说熟悉无比的身影迈步走出了车子。
　　沈雨泽下车来到陆平身边。不知是不是陆平的错觉，他觉得今天沈雨泽的气色不太好，眼底有些阴郁。但是当陆平认真看去时，那些负面情绪又消失不见了。
　　“平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平的视线好奇地盘桓在后面那两辆车上，问，“怎么还有两辆车随行？”他开了个玩笑，“不会里面装的都是黑超保镖吧。”
　　他们正说着话，后面那两辆商务车传来了动静。
　　只见第一辆车门滑开，两名穿着纯白色厨师服和几名学徒打扮的人走下车，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张牙舞爪的大龙虾、和拳头差不多大的鲍鱼、还有一些陆平叫不上名字的食材从他眼前逐一掠过。就算陆平生在海边，有些东西也有很多是他没见过、没吃过的。
　　陆平仔细一瞧，只见那几名厨师胸口都绣着一道造型独特的徽标，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勇记的标志？？！
　　陆平被吓了一跳，他一手抓着沈雨泽的衣襟，一手指向那几名忙活的厨师，“为什么勇记的厨师会在这里？”
　　沈雨泽笑笑：“我总来你们家蹭饭，每次都是你爸妈忙前忙后。前面几次先不提，今天来吃年夜饭，我总不能空手来，就想添几道菜。勇记是你们当地的老牌名店，我本来想让他们外送过来，又怕送到了菜就凉了，所以干脆让厨师上门来做。”
　　陆平：“…………”
　　干、脆、让、厨、师、上、门、来、做。
　　有钱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真的想象不到.jpg
　　陆平甚至不敢问，沈雨泽今晚“添几道菜”究竟要花多少钱。他怕沈雨泽说出一个天文数字，让他肝痛。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陆爸陆妈，他们急匆匆迎出来，看到穿着笔挺厨师服的勇记厨师正在往自家搬海鲜，震惊得都不知要作何反应了。
　　陆妈妈：“小沈，你这是做什么呀，哎呀，你太客气了！”
　　“之前每次来都辛苦陆阿姨下厨，今天也让您尝尝别的厨师的手艺，别那么累了。”沈雨泽没给夫妻二人拒绝的机会，抬手指向第二辆随行的车子，云淡风轻地问，“我从网上查到，你们谢年是要准备牲畜作为贡品的，对吧？”
　　陆平闻言，反应过来：“你不会是买了猪鸡鱼吧？我们都提前准备好了！”
　　沈雨泽摇摇头，给了司机一个眼色，司机立刻打开后备箱，几人一同把车内的东西搬了下来。
　　——那是一只完整的、已经腌制好的、提前绑在铁架上的白条羊。
　　除了预处理过的白条羊以外，还有配套的烤炉、烤网、专用碳等等，沈雨泽介绍：“我想让你们尝尝北方的口味，刚好我家的私厨很擅长做烤全羊，我就让他提前处理好，带过来可以直接烤。”
　　如果说，刚才陆平看到勇记的厨师时感到一百分的震惊，那现在的他就是震惊到麻木了。天惹，这就是属于北方人的酒池肉林吗？沈雨泽要不然干脆在他家搭个毡房算了！
　　沈雨泽这么大的手笔，当然瞒不过左邻右舍的眼睛。从三辆车停在陆平家门口开始，就有阿婆阿甲出来看热闹了，勇记派出的厨师都身穿统一的制服，制服上还绣着餐厅的徽标，实在显眼的很。
　　刚开始，厨师从车上搬海鲜时，邻居们还算沉得住气——他们就住在江边，海鲜谁家没吃过啊？再贵的海鲜，也不过是海鲜罢了。
　　但当那只烤全羊从车上搬下来时，整个巷子都沸腾了。
　　“陆家是不是发达了？过个年，怎么置办这么多？”
　　“不是陆家发达了，是他家平平认识了一个有钱的朋友，时不时就往他家跑，那辆车我都见过好几次了！”
　　“厨子上门做菜而已，谁家红白宴不请厨子啊，没那么稀奇吧。”
　　“能放在一起比吗？勇记吃一顿最低也要好几千，现在把人家厨子请来家里做饭，谁知道要花多少钱？”
　　“那是烤全羊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呢，今年陆家谢年可真是够丰盛的了！”
　　陆爸爸陆妈妈根本没想到沈雨泽居然会直接搬了一头羊过来，陆爸爸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小沈，你这也太……”
　　沈雨泽没让陆爸爸推拒的话说出口，岔开话题问：“对了，这里可以升明火吧？羊直接在院子里烤，可以吗？”
　　“啊？可以可以可以。”陆爸爸果然被他带跑偏了，领着那些厨子进了院门，跑前跑后的把院子里停的两辆小吃车挪开，腾出烤全羊的位置来。
　　等到陆爸爸反应过来时，烤羊的架子都搭好了！
　　就在厨子们忙于生火烤羊时，卡宴车后排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了。
　　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双包裹在丝绒长裙里的长腿，下一秒，一名裹着貂皮大衣的美艳女郎从车里走了下来，她站直身体，一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抱着那只眼睛大都惊人的小狗，她仰起下巴打量着这条窄窄的小巷。当她的目光落在陆家颇有历史感的院门上时，眉头轻轻一皱，看起来像是很嫌弃这里。
　　她那身格格不入的奢侈打扮和高高在上的神情，瞬间吸引走了街坊四邻的注意力，和院子里的烤全羊相比，还是这位身高傲人的女郎更有话题度。
　　陆平就听到隔壁的两个妯娌在用方言窃窃私语。
　　“这个女宁个子好高啊，我看比陆平都高了！”
　　“这么高的个子，你说她是做什么的？”
　　“这还用说，肯定是打篮球的啊。”
　　“别乱说了，打篮球的不光要高，还要壮。我觉得她应该是练跳高的，你看她腿这么长，肯定一跨就跨过去了。”
　　“她穿得好少，那件貂都没有扣子。”
　　“练体育的女宁身体好，穿的少。”
　　听懂了妯娌闲话的陆平：“……………………”
　　他庆幸，幸亏他们当地方言在北方人耳朵里听上去就像天书，要不然邓虹知道其他人如此猜测她，肯定要爆炸了。
　　陆妈妈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第一时间迎上来，和邓虹打招呼：“您好，你是小沈的妈妈吧，我是平平的妈妈，欢迎你来做客。外面太冷了，赶快进屋吧。”
　　她个子矮，和模特出身的邓虹差了二十多厘米，她站在邓虹面前，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对方。她打扮朴素，羽绒服外套着一条围裙，脚下踩着棉拖；而邓虹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打扮的闪闪发亮。不论从哪方面来看，她们两个人都像是两个极端，原本这辈子都没机会相识，但现在却因为两个孩子的关系相遇了。
　　陆妈妈的态度不卑不亢的，并不因为邓虹有钱就刻意讨好。
　　这番平等的态度让邓虹多看了她两眼，邓虹矜持地点点头，跟在陆妈妈身后进屋了。只不过在进屋前，她回眸看了沈雨泽一眼，秀眉轻挑，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沈雨泽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
　　眼看邓虹摇曳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陆平憋了好久的一股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担心邓虹会中途作妖，没想到邓虹除了态度高傲了点，并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举动。而且，他觉得今天的邓虹好像没有之前见她时那么“疯”了……
　　陆平实在不想在院门外受邻居们的目光洗礼，他轻轻拽了拽沈雨泽，示意他跟自己赶快进屋。
　　沈雨泽：“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还没拿下来。”说着，他回身走向车子，从后座上取出一个东西。
　　出乎意料的，那居然是他们之前拼了一半的乐高机关盒，只不过现在已经完工了。
　　陆平不乐意了：“好呀，之前都说好了要和我一起拼的，你怎么一个人就拼完了？”
　　沈雨泽揶揄他：“这不是送给我的礼物吗？怎么我拼完了，你倒生气了？”
　　陆平理亏：“那你拿过来做什么，特意给我炫耀你拼完了？”
　　“看你喜欢，所以拼完了送给你。”沈雨泽把乐高机关盒放到陆平怀里。
　　这真是一个“多此一举”的礼物：陆平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乐高，想和沈雨泽一起拼，沈雨泽拼完了，又特意送回给陆平……这么折腾的行为，也就只有腻腻歪歪的“好朋友”才会乐在其中了。
　　拼好的机关盒还蛮大的，按一下盒子顶部，王子营救公主的场景就会弹出来，小王子历尽艰难，走过沼泽、斩断荆棘，最终来到了城堡面前。除此之外，这个机关盒下部还有一个隐藏彩蛋，陆平之前在网上看过博主开箱测评：只要把王子人偶放到指定位置，按压下去，就会弹出一道小门，门后就是等待营救的公主人偶。可惜，陆平那天只来得及和沈雨泽完成了场景的搭建，后半段的彩蛋全靠沈雨泽一个人拼装完成。
　　陆平对这个机关盒子爱不释手，小心地抱着它回到自己的房间。上楼时，安安凑过来，好奇地想要摸摸，陆平对妹妹向来大方，但这次却吝啬地舍不得让她碰。
　　“哼，不摸就不摸，我才不稀罕呢。”小囡一甩辫子，给哥哥做了个鬼脸，跑下楼去找沈哥哥玩了。
　　陆平把机关盒拿回卧室，放到了自己的书架上。他向来很喜欢这种拼搭积木，书架里有整整一层都是放它们的，原本，他想把机关盒放在收纳其他积木的那一层，但想了想，他抬手把它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中间层——那里，有沈雨泽转送给他的奖杯，还有两个人的合照。
　　陆平想把所有和沈雨泽有关的东西，都单独收藏。
　　他下楼时，发现一楼非常热闹。
　　是啊，能不热闹嘛：除了陆家一家四口和沈雨泽母子俩以外，家里多了好几个外人，沈家的私厨在院子里架起烧烤架，连保姆都跟过来帮忙，勇记的厨子们和学徒则在陆家的厨房忙活，幸亏陆家厨房足够大，灶眼够多，要不然真容纳不下这么多厨子同时开工。
　　陆爸爸想要过去帮忙，但见到人家工作的井井有条，他实在插不上手，只能尴尬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一楼客厅。
　　本来跨年夜这一天是最忙碌的，现在陆爸陆妈一下子闲了下来，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邓虹披着她那件貂皮大衣，姿态高傲地坐在陆家沙发正中央，仿佛是特地下凡来巡视人间的王母娘娘。她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臀部只沾了沙发一点点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过于端正笔挺，沈雨泽心里清楚，她这是嫌弃陆家的沙发，不肯靠座呢。
　　陆妈妈给邓虹倒了杯水，想和她话话家常。
　　作为家长，最方便开启话题的就是她们的孩子了。
　　陆妈妈：“小沈个子高，第一次见到时我吓了一跳，比平平高了半个头呢。”
　　邓虹矜持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妈妈：“今天见到你我才发现，原来你个子也这么高，看来他是遗传了你的好基因了。你们长得像，都是个子高、皮肤白，五官也漂亮，一看就是亲母子。”
　　这段话让邓虹心情很不错，她向来自负，被人称赞容貌当然开心。
　　陆妈妈：“他又礼貌又懂事，经常照顾我们平平，以后两个孩子可以多多来往。”
　　邓虹瞥了旁边的沈雨泽一眼，并没有接话。
　　倒是沈雨泽开口了：“陆阿姨，平平才是又礼貌又懂事的那一个，他也经常照顾我。”
　　他和陆妈妈见过几次面，彼此之间很熟悉了，他吃过陆妈妈做的饭，陆妈妈也收过他送的礼物，在她面前，沈雨泽甚至比在自己母亲面前还要自在。
　　沈雨泽陪着陆妈妈聊了会儿天，期间安安一直腻在他身边，叽叽呱呱地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即使没有收到回音，她也没有停下。
　　他们之间一派祥和，就像是一家人似的。邓虹虽然坐在他们之间，可她完全被隔绝在外了。
　　邓虹从没见过沈雨泽和外人如此亲近过。她和沈雨泽虽然是母子，但从来关系淡漠，之前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明晃晃的对比就在眼前，眼尖沈雨泽宁可亲近其他人的母亲，也不肯亲近她，邓虹心里难免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
　　不知不觉间，太阳向着地平线滑落，院子中飘出了新鲜的羊肉香气。这只白条羊是从蒙省空运而来的，没有一点腥膻味道，先经过多重调料的腌制，又被不同火候熏烤，皮脆肉嫩，光是闻闻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烤全羊的香气霸道得很，从陆家门口经过的邻居都要探长脖子瞧瞧热闹，隔壁邻居家的小朋友甚至扒在围墙上往这边望，口水晶晶亮，直往下淌。
　　两位厨师吆喝一声，把烤好的整羊从火炉上取下，在陆爸爸的指挥下，搬到了供桌正中央。
　　远远的，可以听到巷子里其他人家传来的鞭炮声，大家都要赶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完成谢年礼。
　　陆家人谢年时，沈雨泽不便参与，安静站在一旁，邓虹也裹着她的貂皮大衣出来瞧热闹。
　　供桌正中是香烛台，周围是三牲、鱼鲞、松糕、瓜果等多种福礼，沈雨泽送来的烤全羊占据了当之无愧的中心位，安安馋得“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又赶忙羞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陆爸爸带着妻子儿女站到了供桌前，他们手持清香，对着四面鞠躬，同时陆爸爸口中用方言念起古老的歌谣。
　　“仙人请听人间话，子孙谢年讲好话。
　　谢年谢年！万事好圆。
　　一支清香敬天地，要保天下永平安，二支清香敬天地，风调雨顺丰收年，三支清香敬天地，四季八节无灾害。
　　……
　　八仙桌上三牲足，后代儿孙中状元。”
　　当地方言十分难懂，沈雨泽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仅能听懂三四成；同样的话落在邓虹耳朵里，完全像天书一般。
　　即使听不懂他的话，可那种富有节奏感的语调，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静下了心。
　　陆家夫妻和小女儿鞠躬敬香后，陆平正要敬香，陆爸爸忽然转过头，和儿子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陆平一愣，思考了几秒，侧身看向一旁的沈雨泽：“你……要不要一起来拜拜？”
　　“我可以吗？”沈雨泽没想到自己会受到邀请。
　　“当然可以。”陆平点头，“我爸说你不是外人，应该让仙人一起保佑咱们来年一切顺利。”
　　当着三位父母的面，陆平说那句“不是外人”的话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和沈雨泽的关系只有他们彼此和元帅庙里的神像知道，家长只当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种隐瞒对于陆平来说，既让他愧疚羞赧，又让他刺激到心尖发颤。
　　沈雨泽当然不会拒绝，他从陆爸爸手里接过了清香，来到了陆平身边。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举高了手中的清香，对着供桌跪拜下去。
　　陆爸爸的歌谣还在念着——
　　“八仙桌上三牲足，后代儿孙中状元。
　　少年才思敏捷，青年身强力健。
　　有家有产，无病无灾。
　　有缘有份，无忧无怯。
　　前途顺遂无坎坷，回首相望皆圆满。
　　谢年谢年！”
　　……前途顺遂无坎坷，回首相望皆圆满……
　　两个年轻人在家长们的注视下，阖上眼，虔诚地向上天祈祷。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向神仙祈求什么？这个答案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夕阳在他们身下拖曳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重叠相交，亲密无间。
　　人群外，邓虹看着在供桌前认真跪拜的沈雨泽，神情逐渐复杂起来。
　　她很想笑话他：我的好儿子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句疑问，正好暴露出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
　　太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鞭炮声在巷子里回荡。沈雨泽和陆平同时睁开眼，又同时起身，把手中的清香插入香炉之中。为了避嫌，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默契已经刻在了一举一动中。
　　到此，整个谢年礼才算完成。
　　供奉的三牲拿去厨房，陆妈妈打算一展身手；烤全羊分量太大，他们六个人实在吃不了，陆爸爸做主拍板，把羊切割成几份，让安安跑腿分给了左邻右舍。
　　陆家这么大方，邻居们当然也不会小气，很快大家就回了礼：有人回了一碗芋头扣肉，有人盛了腌制的生炊螃蟹，还有人分了自家酿的酒……
　　再加上勇记厨子做的那些菜，陆家吃饭的八仙桌不仅塞满了，甚至有的盘子直接摞在了第二层！
　　陆平可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感觉一道菜尝一口他就要饱了。
　　他颠颠儿跑去洗手，认认真真地在手上打满洗手液，就在这时，沈雨泽也走了进来，并且反手锁上了卫生间的门，然后一把就把他抱在了怀中。
　　陆平猝不及防被抱住，他双手满是泡泡，怕弄到沈雨泽身上，只能傻乎乎地举着双手，任由沈雨泽拥抱。
　　陆平哎呀一声：“你，你至少让我把手洗干净吧。”
　　“刚才在大门口就想抱你了，可惜人太多。”沈雨泽双手扣在陆平腰后，原本挺直的身体一寸寸软下来，几乎把大半身体重量都落在陆平身上。只有在陆平身边，他才能卸下一切压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陆平努力撑起他：“前天不是刚见过面吗？”
　　“你都说了，那是前天。”沈雨泽深埋下头，嗅闻陆平身上熟悉的年糕味道，他的鼻尖在男孩颈间轻轻摩擦，间或落下几个吻。陆平被他弄得痒痒的，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沈雨泽边亲着他的颈子，边问：“那你呢，你想我吗？”
　　“……”陆平小声道，“想。”
　　虽然才间隔一天没见，但陆平也好想好想沈雨泽啊。
　　沈雨泽没来时，他盼着沈雨泽来；沈雨泽好不容易来了，可身后又跟着一大群人，他们连独处的时间都没有，甚至不敢当着家长的面表现得亲密。现在，他们呆在这间洗手间里，终于可以享受一个漫长的拥抱了。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沈雨泽才慢慢松开他。
　　陆平手上的泡泡都干了，他打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看沈雨泽的脸色。
　　“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陆平说，“是不是你妈妈来了，所以你紧张？”
　　“不全是。”沈雨泽也挤到洗手台前，和陆平一起洗手。
　　明明陆平就在他身旁，可他却没有直接看陆平的眼睛，而是借着镜子的反射，看向他的男孩。
　　他们的目光在镜中交汇，陆平原本是笑着的，但是渐渐的，他从沈雨泽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于是他嘴边的笑容渐渐落了下来。
　　陆平呢喃着问：“怎么了？”
　　沈雨泽回答：“她要回帝都了。”
　　听到这个答案，陆平先是一喜——他知道沈雨泽一直盼着邓虹早点离开——但很快，这份欣喜就化为了无措。
　　沈雨泽的第二句话、第三句话、第四句话……接踵而至。
　　他说：“平平，我父亲出事了，我必须和她一起回去。”
　　他说：“对不起。”
　　他说：“原本答应你，要和你一起考试、一起过春节、一起做很多很多事的。”
　　他说：“现在沈家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可是我成年了，我就有责任去承担一些事情。这次回去之后，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我保证，我绝对会回来的。”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平看着镜子里的沈雨泽，渐渐的，镜中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
　　很快，陆平意识到，并不是镜中的沈雨泽变模糊了，而是他哭了。
　　就在十几分钟以前，他还在谢年仪式上默默感谢神仙，让他能够在十七岁这一年遇到沈雨泽。可是一转眼，沈雨泽就要离开了。
　　神仙都收到那么多的贡品了，怎么还能出尔反尔呢？


第88章 
　　水流从水龙头里汩汩地往外淌，一声声的砸在陆平和沈雨泽的耳朵里，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去关掉它。
　　沈雨泽抬手想帮陆平擦掉颊边掉落的泪水，陆平却侧头躲过了他的手。
　　恰在此事，卫生间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陆妈妈的声音响起：“平平，你在里面吗？该吃饭了！”
　　“……”
　　“平平？”门把手动了动，看样子妈妈正在试着拉门。不过卫生间的门早就锁上了，她当然转不动。
　　陆平用手心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回答：“我在里面呢，一会儿就出去！”
　　门外的陆妈妈又问：“你知道小沈去哪儿了吗？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
　　陆平：“……”他看着镜子中沈雨泽的眼睛，示意他去回答。
　　沈雨泽只能开口：“陆阿姨，我也在里面呢。”
　　两人草草洗了手，陆平又俯下身顺带洗了脸，遮掩有些通红的眼睛。他们走出卫生间时，陆妈妈表情充满困惑，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儿子和沈雨泽要把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上，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沈雨泽上次明明没有吃过海鲜却过敏了。
　　不过这些疑问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不容易两家人凑在一起，吃年夜饭才是正经事嘛！
　　……
　　丰盛的菜肴摆了满桌。
　　作为客人，邓虹被请到了主座，她的左手边就是沈雨泽。沈雨泽另一边的座位还没有人坐，陆爸爸说：“平平，你挨着小沈坐，照顾好你同学。”
　　陆平低声道：“他不需要我照顾。”
　　陆爸爸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
　　恰在此时，安安高举小手，一蹦一跳地说：“爸爸，爸爸，我要挨着沈哥哥坐！”
　　陆妈妈弹了她小脑瓜一下：“小天珠囡，你刚刚还说要挨着你哥，现在又要挨着你沈哥哥，你到底要哪个哥哥？”
　　“我两个都要！”安安想都没想，一只手抓住沈雨泽，另一只手抓住陆平，霸道地说，“我坐中间，哥哥坐我旁边！”
　　陆妈妈本来不想同意，怕小宁太缠人，但出乎意料的，陆平直接把安安抱到了沈雨泽身边的那张椅子上，开口说：“就这样坐吧，安安坐中间挺好的。”
　　他抬起头时，视线刚好与坐在他正对面的邓虹撞上。邓虹冲他微微一笑，她虽然没说一句话，但陆平有种强烈的预感：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陆平错开视线，在安安的另一边坐下了。
　　对于这样的座位安排，沈雨泽当然明白陆平是故意的。自己说走就走，没给陆平一点缓冲，陆平怎么可能不生气？他的目光频频落在陆平身上，都没有得到回应。他想和陆平谈谈，但现在几位家长都在，他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焦急。
　　于是，这顿年夜饭就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展开了。
　　一桌六人，三人各怀心思，三人专心干饭。
　　年夜饭总是少不了酒的，之前安安给隔壁送羊肉时，邻居回赠了一瓶自家酿的红酒。这种红酒并不是用葡萄酿的，而是用当地特产的圆糯米发酵后，拌入红曲制成。米酒呈现出一种很温柔的浅红色，闻起来带着糯米的甜香，入口更是甘甜。
　　这种红米酒度数很低，和醪糟差不多，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尝上一点点。
　　安安得了浅浅一个杯底，用舌头舔着喝；沈雨泽和陆平虽然还是学生，但陆爸爸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澄清的浅红色酒液淌进杯中，色泽诱人。
　　众人一起举杯，互相说了几句吉祥话，大概是“新年快乐”“祝三个孩子明年成绩进步”一类的。
　　陆平心思全然不在饭桌上，明明有那么多道美味摆在面前，可他根本提不起兴趣品尝，倒是手旁的酒杯很快就喝空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陆妈妈看到了，念叨了两句：“你这孩子，之前没见你馋酒，怎么今天喝得这么快？”
　　陆爸爸向着儿子说话：“过节嘛，度数又不高，就当饮料喝了。”
　　沈雨泽隔着餐桌，投来关切的视线，陆平装作没看到，低头问旁边的安安：“你想吃什么？哥哥帮你挑。”
　　安安没注意到身旁两位哥哥之间的眼神官司，非常开心地指着桌子那头的盘子说：“我要吃虾！”
　　“嗯。”陆平站起身挑了几只虾，怕妹妹剥不好，他干脆直接替妹妹剥了。
　　就在他埋头剥虾之际，大人们又开始寒暄起来。
　　陆妈妈看向邓虹，问她：“椒江的气候和你们北方不一样吧？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邓虹矜持地点点头：“这里比帝都潮湿很多，刚来的那几天，我都过敏了。”
　　“那现在好了没有？”陆妈妈热情地说，“我们巷子里有一家中医，可以抓药让他帮你去湿。”
　　“不用麻烦了。”邓虹挑眉，“反正也要回去了。”
　　“回去？”陆妈妈误会了她的意思，“啊也对，期末之后就是春节了，总要回去一家团圆。”
　　“学校那边就不去了。”邓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身旁的沈雨泽，“我们明天一早的飞机。”
　　这话实在太出乎意料，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陆平正剥虾的手一抖，虾肉掉在了桌上。一直盯着哥哥动作的安安不满地撒娇：“哥，虾子掉了！”
　　“嗯，”陆平强忍住抬头去看沈雨泽的冲动，心不在焉地把虾肉推到一旁，又拿了只虾子帮妹妹剥。
　　餐桌上的对话还在继续，不管陆平听不听，都会灌入他的耳朵。
　　“哎呀，怎么走的这么急啊？”
　　“家里出了点小状况。”
　　陆妈妈听邓虹说是家事原因，就没好意思继续问下去。她换了个话题：“那处理完事情之后，小沈还回椒江吗？还是再转回帝都继续读书？”
　　邓虹正要回答，沈雨泽率先开口：“会回来。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就会回来的。”
　　回答时，沈雨泽的目光遥遥落在了陆平身上，可是陆平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给妹妹剥虾。剥出来的虾肉一颗颗晶莹剔透，陆平把它们全部放到了妹妹的碗中。
　　安安一边吃着亲哥哥剥的虾，一边看向她右手边的沈哥哥：“沈哥哥，那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呀？”
　　“……不确定。”沈雨泽没有贸然给出一个答案，“现在情况有些复杂，需要安安等哥哥一阵子。”
　　可安安才不吃这套呢，追问道：“什么叫一阵子？一阵子是多久呀？”她是真不明白，“是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沈雨泽无法回答。
　　安安不开心了：“沈哥哥，你连一个具体时间都不说，你一定是骗我的！”
　　她连虾肉都顾不上吃了，气鼓鼓地说：“妈妈经常说，等到不忙的时候就带我去游乐园，可是她永远没有不忙的时候；小龙经常说，等到下次他爸爸回来就带我去他家玩，可是他爸爸永远没有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是这样，总是让我等啊等啊，却又不告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啊，这种没有确切时间的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陆平看着安安，他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羡慕她。
　　她年纪太小了，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内心的伤心与不满，可以大声说“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要骗我！”
　　这些都是陆平想说，又无法说出口的。
　　安安童言无忌的话，让桌上的气氛陷入尴尬。陆妈妈打圆场：“你这小囡，你沈哥哥要回帝都肯定是有正事要做的，你总黏着人家，羞不羞呀？”
　　安安才不管什么羞不羞呢，她半转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沈雨泽，一副“本公主生气了”的模样。
　　陆平揉了揉她的头顶，又给她剥了几颗虾子，就当是感谢她替自己问出的那几句话。
　　餐桌上一下变得很安静，本来年夜饭应该是很热闹的，可现在你眼望我眼，都不知道要如何破冰，才能让原本欢欣快乐的氛围重新回来。
　　这顿饭就在沉默中过去了，桌上的菜有十几盘菜，他们六个人根本吃不完，一样尝一点就够了。邓虹吃得非常少，她以前是模特，早就习惯了常年控制饮食，她的纤腰窄窄一条，一顿饭的食量居然和七岁的安安差不多。
　　吃过饭，邓虹手捧酒杯，环顾陆家四口人，忽然开口：“其实，我本来前几天就想带雨泽走的，但想到他这段时间受了你们一家这么多的照顾，总要一起吃顿饭。”
　　“谈不上照顾不照顾的。”陆妈妈受宠若惊，“小沈是个好孩子，每次来我家玩，都会大包小包带不少礼物，搞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平平能交到小沈这么好的朋友，我们做父母的也开心。”
　　“是啊，他们确实是很好的‘朋友’。”邓虹慵懒一笑，酒杯里的酒液沾了沾唇，说，“雨泽说，他想亲口和陆平同学道别，不知道说了没有？”
　　沈雨泽张了张口，他正要回答，忽然桌旁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陆平拖开自己的椅子，起身站了起来。
　　他拿起手边盛满红米酒的酒杯，转向沈雨泽的方向，视线几乎是钉在他的身上：“沈雨泽，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很开心这段时间能够认识你，也很开心能和你留下这么多的回忆。祝你回到帝都后，一切顺利。”
　　“……”
　　这是陆平在父母亲人面前，唯一能够和沈雨泽说的话了。
　　作为朋友，他只能为他的远行送上祝福，他不能表现得痛苦、留恋、难过、寂寞，因为这些感情并不属于“朋友”。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雨泽也站起了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平平，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是你的出现，让这座城市对我有了特殊的意义。”沈雨泽低声道，“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这座城市，回到你身边的。”
　　……
　　陆平站在院子外，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消失在巷口尽头，直到夜色吞没了它。
　　今天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可沈雨泽却选在这一天离开了。陆平理智上知道，沈雨泽没有做错，毕竟他的父亲出事了，沈雨泽总不可能一直呆在椒江，势必要回去。
　　只是这一去要去多久？他还能不能顺利回来？他的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会不会绊住他的脚步？……这些问题萦绕在陆平的脑海中，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和沈雨泽的关系刚刚迈出一大步，就被迫分隔千里，油然而生的不确定性让他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观情绪当中。
　　不能这么低落——陆平告诉自己：你们有手机可以联系，有partner可以沟通，沈雨泽只是回帝都了，又不是回火星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他就是很舍不得啊。
　　童话书里说，勇敢的王子会披荆斩棘登上高塔，营救困在高塔上的公主。但没人告诉他，公主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王国。
　　他们的分别，不是一天，不是一星期，不是一个月，而是虚无缥缈的“一阵子”。如果有了一个固定的时间，那么他还可以有所企盼，就像上课时企盼下课，年尾时企盼春节……但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倒数计时，他的这份企盼就变得无从依凭了。
　　哎。
　　这可怎么办呢，明明他们刚刚分别，可现在他就开始想念沈雨泽了。
　　陆平转身回到家里，爸妈送走客人后正在忙着收拾厨房。见陆平一副无精打采地模样，陆爸爸想说什么，陆妈妈连忙拉了他一下，冲他摇摇头，低声道：“他和小沈关系好，朋友走了，他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陆平想，妈妈说错了一点，他和沈雨泽不止是朋友。
　　他回到卧室，恨不得第一时间栽倒在床上，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难过，可当他打开卧室门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架上。
　　那里，有着他和沈雨泽所有的回忆。马场的合影、英语比赛的奖杯，还有那只两个人一起拼好的乐高机关盒子。
　　“走就走吧，还特地把它还给我……”陆平闷闷不乐地走到那个机关盒子面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初两个人一起拼它时的点点滴滴。
　　机关盒子精巧且复杂，这是陆平给沈雨泽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没想到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伸出手，轻轻按下机关盒子的顶端，盒子顶部是一块活动板，板块翻转，跳出了藏在里面的场景：王子穿越沼泽，走过丛林，终于走到了城堡前。
　　这些场景都是陆平亲手拼的，当初拼它时有多快乐，现在看到它就有多难过。
　　他取下那个孤零零的王子人偶，两根手指捏着人偶的身体，让人偶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堡的台阶。
　　小人偶笑得很开心，一路上他挥舞着手里的宝剑，披荆斩棘，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公主。
　　最终，王子人偶走进了城堡的大门，那里也有一个机关——当人偶的双脚踩中机关时，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从机关盒子底部，弹出了一个隐秘的抽屉。
　　这是这只机关盒子最大的卖点——公主人偶沉睡在水晶棺之中，只有王子人偶站在指定位置时，水晶棺才会出现。
　　可惜，陆平那天走的太急了，没赶上拼搭这个隐藏机关。
　　他拉开小抽屉，想要取出沉睡在其中的公主人偶，可是当他看清抽屉里的东西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在那个隐藏的机关里，并没有公主人偶的身影，只有另一个穿着礼服、挥舞着宝剑的王子人偶。
　　在那只人偶身边，也没有水晶棺，而是有一块颜色已经斑驳的橡皮。
　　陆平手指轻颤，从盒子里取出了那块橡皮擦。
　　他认识它。
　　在他和沈雨泽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冷战。那时陆平不明白为什么沈雨泽会对他忽冷忽热，他满腹委屈，于是他特意在橡皮上起草了一份《同桌守则》，作为“和谈”的凭证。
　　橡皮正面写着《同桌守则》四个大字，背面用拙劣的笔法画着两只豆豆眼的火柴人，一高一矮，一个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另一个眉头皱着。几个月过去，橡皮擦上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晕开了，但依旧可以模糊地看清上面的字迹。
　　陆平认得自己写的字。
　　1禁止冷战
　　2有意见及时沟通
　　3待定
　　4待定
　　只不过现在，第三条第四条的待定都被划掉，有一道黑色的笔迹留下了新的痕迹。
　　那些字劲瘦、笔挺，根骨分明，和写下这两行字的少年一样。
　　3不要为我掉眼泪
　　4我的小王子，我爱你
　　在看到这两行字的那一刻，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从陆平的灵魂深处破土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心脏迸发而出，传递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传递到了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
　　——他是被爱着的，他是被沈雨泽深爱着的，他从未如此确信。
　　即使他们远隔千里，即使他们面临别离，即使他们前途未定，即使他们不确定最终能否走到终点——但陆平确定，沈雨泽爱他。
　　有热泪涌上眼眶，陆平没让它们滚落，急匆匆转身奔出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
　　脚步声惊到了在厨房里陆爸陆妈，陆妈妈惊呼一声：“平平，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去追沈雨泽！”陆平头也未回奔出家门，从院子里推出自行车，直接跳了上去，“他有东西忘记带走了，我去追他！！”
　　“啊？可他的车子都开出去好一回儿了，你哪里追得上？”
　　“追得上！！！”
　　陆平拐出家门，在夜色中急匆匆地向前行着。
　　陆平太熟悉北岸了，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拐角、每一座石桥，都是他从小玩耍的地方。他知道，沈雨泽要回南岸的话，势必要通过跨江大桥，从他家去跨江大桥，若是开车只能沿着滨江路行驶，他恰巧知道一条捷径，可以越过那些红绿灯，直接通到大桥！
　　陆平车把一拐，一头冲入一条漆黑的小巷。
　　没有路灯，他便借着月光前行；看不清前路，他便莽着上阵。自行车压过青石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车轮滚过月光昏黄的投影，在黑暗里挣扎着破出一条路。
　　男孩从来没有骑得这样快过，两条腿踩得飞快，他直接在自行车上站了起来，用加速冲刺的速度从一条条小巷里穿行而过。
　　有野猫被他惊扰，喵喵叫着逃开，他无暇它顾，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
　　他要追上……他必须追上……
　　……
　　“看来你的小男朋友也没那么重视你嘛。”
　　戏谑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惊扰了正望着车窗外发呆的沈雨泽。
　　沈雨泽表情冷漠地转过头，看向了与他一同坐在后排的母亲。
　　邓虹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欣赏着沈雨泽的脸色，一边说：“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什么十八相送的戏码，结果呢，他既没哭也没闹，还真像个好同学一样给你敬酒，祝你一路顺风……呵，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关系，恐怕真要被你们这对‘好朋友’骗过去了。”
　　她说话时，沈雨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啊。”邓虹的手指在长发上绕啊绕，“现在该你说了，你打算怎么哄他，还是说，干脆不哄了？我的好儿子，你就算搞同性恋也要挑挑吧，陆家那么穷，那小不点儿也长得普普通通的，除了做饭好吃些，还有什么优点？你回了帝都，什么样的男孩你搞……”
　　“首先，陆家确实不富裕，但他们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干干净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盼着别人施舍；你看到他们一家人互相信任、彼此友爱的样子，难道除了钱以外，想不到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了吗？”沈雨泽直接打断她，“其次，我不想听你评价陆平，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不要说一个字。”
　　陆平身上的一切，都不需要其他人指指点点。在沈雨泽心里，陆平的存在本身就是上天给予他的最大的怜悯了。
　　沈雨泽的顶撞，让邓虹压了一晚上的火气冒了出来：“沈雨泽，你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啊！”
　　她话音未落，车子忽然一个急停，邓虹身体猛地往前一晃，若不是有保险带，她肯定要一头栽到前排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刹车让她很是恼火，她立刻转移火力，敲打着司机座椅，质问司机：“怎么突然停车？”
　　“夫人，对、对不起……但是前面突然堵车了……”
　　“堵车？”邓虹一愣。她从车窗往外看去，只见在前方，有交警站在马路中央，给司机们打着手势，示意所有车子停下。
　　他们现在正行驶在滨江路上，再往前几百米就是跨江大桥了，只要越过跨江大桥，他们就能回到南岸。
　　可是现在，滨江路上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他们身后也排起了长龙。陆陆续续的有人从车上下来，直接站在车道上向前眺望。仔细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堵车带来的焦急，反而闲适又快乐。
　　这是怎么回事？
　　恰巧，有一名穿着制服的交警从他们车旁走过，沈家的司机降下车窗，拦下交警：“警察同志，麻烦问一下，前面为什么交通管制啊？这条大桥不准过了吗？”
　　“听你们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吧？”交警乐呵呵地说，“今天可是跨年夜，一会儿这座桥上会放烟花，你们有眼福了！”
　　“放烟花？”司机追问，“要放多久啊？”
　　“十几分钟吧。”交警看了一眼表，“快开始了，别着急。”
　　其实司机哪是在为看烟花着急啊，他知道车里的姑奶奶脾气有多大，这么莫名其妙的停车，以她的脾气，肯定要炸了！
　　果不其然，在交警离开后，邓虹立刻发作：“看烟花？看什么烟花？我要回家洗澡！”
　　她看不上陆家的一切，自然觉得陆家的桌椅板凳都不干净，迫不及待想回去好好做个深度清洁，最好再来个肌肤spa。至于桥上的烟花又有什么可看的，日本的花火大会她每次都坐vip席，早就看腻了。
　　邓虹要求司机倒车离开，可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他们身后也陆陆续续停了很多辆车，整条滨江路化身超大号停车场，这时想走，根本走不了了！
　　司机们都停下了车，不顾深夜严寒，车上的乘客们裹着羽绒服下了车，等待几分钟后的烟花表演。
　　唯有邓虹满脸不快，眼神郁郁。
　　沈雨泽并不理她，他眺望着远处的跨江大桥，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他走之后，平平肯定要生好一阵子闷气吧？天知道他今天在陆家门口道别时，有多想亲亲他，可是在陆爸爸陆妈妈面前，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压抑住离别的伤感，轻轻抱了抱平平。
　　他甚至不敢用太大力气，怕抱疼了他。
　　若是可以的话，他真想把陆平一起带走啊。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沈家是一滩污泥，每个接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拖下泥潭。可是陆平不一样，他简单又纯粹，他是沈雨泽十八年人生里唯一的一道光。他不能这么自私，把他的平平带到那样的环境里。
　　这次沈雨泽回去，要把自己身上的污泥全部洗净，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回到陆平身边。
　　陆平，陆平……他的平平。
　　他现在应该很生气吧，还是伤心多些呢？
　　他有打开那个机关盒子，看到自己留给他的那块橡皮吗？
　　他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呢，是破涕为笑，还是更加难过呢？
　　平平，他的平平。
　　“——沈雨泽！”
　　隐隐约约的，一道本不该出现的声音突然出现。
　　刚听到那个声音时，沈雨泽以为自己因为太过思念，所以出现了幻听，可是当那道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点又一点的靠近时，沈雨泽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幻想。
　　他瞳孔猛缩，想都未想推开车门下车。
　　凛冽的夜风夹杂着澎湃的水汽迎面而来，打散了车内的暖意。那一道道呼唤盛着夜风而来，沈雨泽迈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他与一辆辆车错步而行，与一个个人擦肩而过，当所有人都翘首向着跨江大桥的方向远眺时，沈雨泽却逆着人流，奔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记不得自己走过了多少车，路过了多少人，终于，终于，终于……他在阑珊灯火下，寻找到了那个牵动他心的身影。
　　男孩立在车流之中，勉力扶着一辆自行车。他的膝盖上、身上都灰扑扑的，手腕和脸颊也蹭破了，还带着血丝；可是，男孩仿佛意识不到那些伤口有多疼似得，在看到沈雨泽的那一刻，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沈雨泽心里揪成一团，立刻冲上来扶住了他。
　　陆平一路上风驰电掣，因为车速太快摔了一大跤，早就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早就扶不住自行车了，这时手一松，自行车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也顺势扑进了沈雨泽的怀里。
　　他的嗓子有些哑：“太好了，我还以为人这么多，你一定听不到呢。”
　　沈雨泽紧紧抱住他，问他：“平平，你怎么来了？”他又急又心疼，从来不落泪的他头一次体会到眼眶发热的感觉。
　　陆平抬头凝望他的双眼，认真道：“因为我刚才发现，你忘记带走一件东西。”
　　忘了东西？若是忘记带走某样东西，为什么陆平不直接打电话叫他回去取？
　　“什么东西？”沈雨泽问。
　　男孩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他拉住沈雨泽的衣襟，在沈雨泽低头的一刹那，男孩扬起脖颈，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炙热、浓烈、疯狂。
　　这是陆平第一次主动亲吻沈雨泽，没有曾经的羞涩与胆怯。有的，只是在这段青春里毫无保留的澎湃爱意。
　　他爱他，就像爱糯叽叽的嵌糕一样爱，就像爱毛茸茸的猫咪一样爱，就像爱清晨的第一缕光、夜空的第一颗星、课本上的第一个墨点、乐高玩具的第一块积木……这些，都是陆平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沈雨泽也是如此。
　　他们在夜色中忘情的吻着，就在此时，一道耀眼的光亮从远处的跨江大桥上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天际，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光亮在天际炸开，照亮了整片江面。
　　是烟花！快看，是烟花！
　　一道又一道的烟花飞向了夜空，在这个跨年之夜，五颜六色的它们唤醒了这座沉睡中的城市。多彩的烟花如一道道彩色的画笔，在空中书写着奇迹。
　　烟花下，一对对恋人相拥在一起，企盼着明年今日能够再次携手回到这里。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身旁，一对年轻的少年互相依偎着，欣赏着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着的花火。他们十指相扣，手牵着手，在漫天的烟花见证之下，让双唇交融在一起。
　　——沈雨泽，你忘记带走一件东西。
　　——你忘记带走我的吻了。
　　……
　　人群之外，邓虹远远望着那对少年恋人的身影，忽然自嘲地笑了。
　　她曾经以为，沈雨泽和陆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即使谈恋爱也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小打小闹，只要分开，很快就会当作一段无聊的回忆抛之脑后。他们还太年轻，太容易把青春期的懵懂心动，当作是可以陪伴一生的山盟海誓。他们还远远不到懂得“爱情”的年龄。
　　可是现在看来……不懂“爱情”的人，可能是她。


第89章 
　　沈雨泽的离开，让班里同学都很惊讶。刚开始，他们以为他只是暂时请假，但是直到他连期末考试时都没有出现后，大家才意识到不对劲。
　　陈妙妙问陆平：“沈雨泽不会是转学走了吧？”
　　其实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猜测的。大家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沈雨泽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并不属于这里，就像当初他突然从帝都来到这座小城一样，他也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
　　“不是。”陆平回答的很笃定，“他只是家里有事，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
　　陈妙妙叹口气，托着下巴，遗憾地说：“哎，本来还想在我走之前，请大家一起吃顿饭呢，现在少了沈雨泽，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陈妙妙已经确定下个学期转学去省城的国际学校了，她英语成绩不好，要留一级，跟着高一重新念起。为了督促她好好学习，她妈妈也要跟过去陪读。除了寒暑假以外，陈妙妙都不会回椒江，和一中同学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陆平很认真地表示：“没关系，我可以替沈雨泽把他那份吃回来。”
　　“你能吃完吗？”
　　“吃不完也没事，我可以打包回去慢慢吃。”
　　“拜托，”陈妙妙笑骂，“我是有钱，我不是傻！让你吃一份还打包一份！”
　　期末考试后，他们拿到了各自的成绩，也看到了贴在班级后排的年级排名。
　　陆平盯着排名表上，位列最后一位的沈雨泽，以及沈雨泽名字后面的那一串醒目的缺考标志，掏出手机默默拍了张照片。
　　有同学也注意到了沈雨泽名字。
　　“哎，我还以为老师会把沈雨泽的名字划掉呢！他都没来考试。”
　　“我倒是觉得应该把名字留着，毕竟留下来才能证明他还是咱们班的一份子，要是划掉了，那就说明他真的离开了。”
　　“我本来还想看看他这次能不能拿年级第一呢！”
　　“说来真是奇怪，沈雨泽转学来这么久，一共就只参加过一门英语考试，而且那一门还拿了满分！”
　　“喂，你当他是故意逃考试吗？人家有实力，不想出风头罢了！”
　　陆平满头黑线，不忍告诉他们真相。
　　春节前，陈妙妙答应好的送别宴如期举办。地点选在大名鼎鼎的勇记餐厅，陈家开了两间包厢，一间包厢单独宴请陈妙妙的老师们，另一间包厢则留给平日里和她关系亲近的同学朋友。受邀请的同学都是第一次来勇记吃饭，在座位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稀奇，从鎏金边的餐具到房间角落的摆花，都让他们感到好奇。
　　与其他表现兴奋的同学不同，陆平坐在角落，安静地打量着这里。
　　别人只当时陆平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餐厅吃饭，束手束脚；没人知道，勇记的厨师曾经专程去陆平家里做过一次年夜饭。
　　菜上齐后，陆平拍了几张送别宴上的美食照片，发到了partner上。
　　发布照片时，陈妙妙就在他身边，她亲眼看到他登陆@fake-diamond的后台账号，把那些照片传了上去。
　　陈妙妙震惊：“你为什么会有沈雨泽的账号密码？难道是他交给你托管了吗？”
　　陆平摇了摇头：“这不是他的账号，这是我的账号。”
　　“……哈？”
　　“妙妙，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借着这个机会，陆平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陈妙妙。他之前一直觉得，他和沈雨泽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复杂、太离奇，他们之间的试探与猜测、吸引与靠近，很难用三言两语讲清。
　　但意外的是，当他把第一个字说出口后，剩下的话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当然，沈雨泽的家世、以及他和沈雨泽交往的事情暂时没有告诉她）
　　随着他的叙述，陈妙妙的嘴巴从小写的o，逐渐变成了大写的O。
　　陆平把她的下巴合上：“你嘴巴不会脱臼吗？我都快看到你的扁桃腺了。”
　　陈妙妙：“不是……等等！我说……这也太……”她结结巴巴找不到一句话可以准确形容她现在的想法，“你的意思是，你先拿了他的照片发布在网上，他觉得‘男孩，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他特地转学来这里，就是为了当面戳穿你，结果认识你之后，发现你和他想象的不同，于是你俩就成了好朋友，经常去彼此家里玩，甚至你们两家人还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
　　“……”陆平指出，“呃，除了那句‘男孩，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实在太油了以外，其他的部分确实如此。”
　　陈妙妙啧啧两声：“你和他的故事真是太抓马了，如果写成的话——”
　　陆平：“你都不屑看？”
　　陈妙妙：“——我肯定熬夜追更！”
　　陆平：“……”
　　陈妙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陆平，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你不觉得我骗了你吗？”陆平小声问。
　　陈妙妙耸了耸肩：“网上的那些博主真真假假，我在其他平台上也有关注很多网红，和他们相比，你这只是毛毛雨啦。你要是用这个账号偷偷和粉丝谈恋爱、或者带货打广告赚钱，那才叫骗人，你现在骗了我什么呢？骗了我动动手指，点击关注吗？”
　　作为冲浪小能手，陈妙妙经常混迹在网红八卦小组，熟悉网红的一百零八种塌房方式，陆平的坦承反而让陈妙妙很开心。
　　“这件事归根结底只是你和沈雨泽两个人的事情，我不过是一个旁观者，你愿意在我临走之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已经很惊喜啦。”
　　“……谢谢你。”陆平郑重地说。
　　陈妙妙：“实际上，我一想到今天要和这么多同学告别，我昨晚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眼睛都肿了。我刚才还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哭，要是哭了那就太丢脸了。幸好你告诉我这件事，我现在不仅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特别开心！”她雀跃地说，“磕到了磕到了，我宣布我又磕到了！”
　　其实陆平之前就想问了，陈妙妙经常挂在嘴边的“磕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总觉得，若是问了的话，就要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了。
　　……
　　在沈雨泽离开之后，陆平忽然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快。
　　以前总觉得一天的时间很漫长，跨江的公交车慢悠悠，老师的讲课声慢悠悠，就连夕阳落山时也是慢悠悠的。但沈雨泽走后，表盘上的时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波动，一眨眼，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陈妙妙转学了，孟昕学姐准备高考冲刺了，陆平的同桌换了。
　　高二的月考又经历了好几轮，陆平的成绩稳步上升，其中尤以英语成绩的进步最为显著。
　　下学期刚开学时，还有同学问过陆平：“沈雨泽什么时候回来上学？他不会真的走了吧？”
　　每次陆平都回答：“快了。”
　　只不过这个“快了”就跟拼夕夕砍一刀的最后一刀似的，看似“快了”，其实遥遥无期。
　　学校的生活终归是忙碌的，渐渐的，同学们也不去问陆平了，只是偶尔聊天时，他们会提到那个曾经在学校里短暂出现了一学期就消失不见的风云人物。
　　只有陆平，每天、每时、每秒都在念着他。
　　虽然陆平和沈雨泽分隔两地，但是他们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
　　沈雨泽很忙，家里的事情复杂到出乎他的意料，具体在忙什么他不便在短信里和陆平细说，他担心手机会被监控，所以连一些超乎友情之外的思念他不敢用文字表达出来。但是他告诉陆平，他会经常登陆partner看陆平发的照片。
　　知道这件事后，陆平发动态发的很勤快，以前他一周就更一条，现在他就连路边见到一只样子搞笑的垃圾桶，也要拍下来的传给粉丝看。
　　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爸爸陆妈妈拿出大半积蓄，盘下了一家位于一中对面的早餐铺，正式从“游击队”升级成了“饭馆老板”。
　　按照陆爸陆妈的想法，那家店之前也是做早餐生意的，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不用再花钱装修了，甚至连店名他们都不想改，不愿重新打个招牌浪费钱。但陆平劝他们，现在学生家长都很注重孩子们的饮食安全，原本的店铺装修陈旧，看着脏兮兮油腻腻的，不如全部翻新，再给店铺取个响当当的新名字。等以后打出名气、开了分店，食客一看到熟悉的招牌，就会进来捧场。
　　陆爸爸觉得他在说笑：“这只是一个早餐店而已，就算我和你妈辛苦些，同时卖午餐、晚餐，那也很难再开分店了！”
　　“谁说不会啊？”陆平很有骨气地说，“既然椒江能出一个勇记餐厅，在一线城市成为高级餐厅的代名词，那为什么不能再出一个陆记小吃，全国各地到处开花？”
　　“你这小宁……行吧，行吧！”陆爸爸没办法，“定个招牌而已，既然平平你说行，那爸妈就听你的！”
　　陆妈妈本来打算直接给店铺取名叫“陆记小吃”，结果去工商注册时，才得知这个名字早就有了。
　　一家四口取了好几个名字，就连安安都绞尽脑汁贡献出了几个，可是无一例外都被注册了。
　　陆平只能求助千里之外的沈雨泽。
　　陆平：总之，我家现在需要一个新店名，要好听、不拗口、还有记忆点，能让顾客一下子知道你们经营的是什么，你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这条短信发出去之后，沈雨泽直到深夜才回复。
　　沈雨泽：我想到一个。
　　陆平：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出现了！
　　沈雨泽：今天一直在和家里的律师开会，现在才有空碰手机。
　　陆平：#今天一直在和家里的律师开会#
　　陆平：每次和你对话，我都感觉咱们两个人没在一个频道。你是活在古早台湾偶像剧的霸道总裁，我是纯情校园剧里背景板路人甲。
　　陆平光明正大的吐槽。
　　沈雨泽：……
　　沈雨泽：我可以和你一起演纯情校园剧。
　　陆平：可是你的脸看起来就不是很纯情的样子诶。
　　沈雨泽：？
　　陆平几乎可以想象到沈雨泽吃瘪的模样，他捧着手机闷笑了一会儿，这让他郁结了许久的心情变得晴朗许多。一转眼，他和沈雨泽已经分开好几个月了，每天只能靠短信或者电话联系，偶尔沈雨泽还会失联几天。
　　沈家的消息在网上一点风声也查不到，陆平对此又无力又无奈。他知道沈雨泽回去肯定要面对狂风骤雨，但可悲的是，他就像是一个生活在沙漠里的人，贫瘠的生活环境让他根本连狂风骤雨是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到。
　　陆平有时候都觉得恍惚——沈雨泽是真实存在的吧？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吧？那样闪闪发亮的一个人，居然真的和普普通通的自己产生了交集。
　　甚至更进一步，变成了恋人！
　　只不过，他们短暂的恋情刚刚开始，就被迫进入了高难度的异地恋状态。不知不觉间，他们离别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陆平嘴角的笑容又黯淡下来。
　　陆平想，幸亏他们没在打视频电话，要是沈雨泽看到他这幅没精打采的样子，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打起精神，把话题转回来，问：
　　陆平：你刚才说对新店名有好想法，说说看。
　　沈雨泽：直接用你的名字命名。
　　陆平：啊？
　　沈雨泽：就叫“嵌糕王子”。
　　陆平：？？？喂，太草率了吧！
　　沈雨泽：好听、不拗口、有记忆点，能让顾客一下子知道你们经营的是什么，这个名字都做到了。
　　陆平：……
　　好像也是哦。
　　沈雨泽：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如果你对这个名字感觉不舒服，那就算了。
　　陆平：……其实也没有。
　　陆平：就是心情有点复杂。
　　陆平：这个名字很好。
　　陆平：我很喜欢。
　　“嵌糕王子”就像是黏在陆平身上挥之不去的标签，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个称呼避之不及；后来，陆平逐渐意识到“嵌糕王子”没有什么不好，他的父母靠卖小吃养活了一大家子的人，赚的每一分钱清白又辛苦；然后，沈雨泽出现了，他替他出头，狠狠揍了一顿那些用“嵌糕王子”嘲笑他的霸凌者……
　　从始至终，陆平都和“嵌糕王子”这四个字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从讨厌它、接受它、再到喜欢它……现在，他要把它挂在小吃店的大门上，正对着一中的所有学子，让每个人都看到它、听到它、记住它。
　　这没什么不好。
　　这很好。
　　这家叫做嵌糕王子的小早餐铺，承载了陆家的生活，更代表了陆平竖立自信的第一步。
　　……
　　在嵌糕王子早餐铺开业选在了一个周六，陆平的同学们都来捧场了。
　　现在的陆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独来独往的班级边缘人物，他有了更大的交友圈，和男生女生之间的关系都相处得不错。
　　陆妈妈一大早就起来做准备，蒸米、打糕、揉面，每个步骤都亲力亲为，陆爸爸和陆平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安安换上了一条她最喜欢的裙子，嘴甜地和过路人打招呼：“阿甲，你们要尝尝我妈妈做的嵌糕吗，可好吃啦！”
　　“那就来一个吧！”一道爽朗女声响起，“要个纯素加蛋的，我最近在减肥，捏小一点。你家还有什么别的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平循声看去，果然踏进店门的正是孟昕学姐。
　　孟昕打量着这店里窗明几净的早餐铺，再看看头顶悬挂的“嵌糕王子”招牌，真心地对陆平道喜：“恭喜你家新店开业！”
　　“谢谢、谢谢。”陆平把孟昕引到座位旁坐下，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这个时间的早餐铺还是有三分之二的桌子坐满了人。
　　早餐光吃嵌糕确实有点噎，当地人一般会搭配一碗绿豆面汤，或者是白豆腐汤。陆平给孟昕上了一碗绿豆面汤，她要的嵌糕也很快做好了。
　　孟昕一口咬下掌心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年糕饺子，立刻被它丰富的内馅俘获了：“也太好吃了吧！现在好多嵌糕店做的嵌糕都不正宗，饼皮都是外面批发来的，压饼全靠机器，一点‘儿时味道’都没有。陆平，你难道每天就是吃这样的神仙嵌糕长大的吗？”
　　陆平不好意思了：“停停停，禁止彩虹屁，做人要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的话，那就只剩下两个字：好吃。”孟昕兴奋地追问，“我是不是第一个吃到你家嵌糕的同学？”
　　“实事求是的话，那也是两个字：不是。”陆平告诉她，“沈雨泽才是第一个吃到我家嵌糕的同学。”
　　“沈雨泽？……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那家伙了。”孟昕摇了摇头，明显说得是气话。学校里曾经出现了那么完美的一个少年，又有谁舍得把他从心中割舍掉呢？
　　孟昕说：“当初他说走就走，只有你还能和他继续联系。你看我们其他人，连他的手机号都拿不到。我都要毕业了，也不知道毕业之前，还能不能见到他。”
　　陆平：“见不到也没关系啊。孟学姐是要考帝都传媒大学的吧，等我们也上大学了，咱们就可以在帝都见了。”
　　“你和沈雨泽也要考帝都的学校？”孟昕很惊喜。
　　“嗯！”陆平郑重其事地点头，并没有多余解释。
　　“那好，那就祝咱们三个人都能考到理想的大学，在帝都重聚吧。”
　　就在他们热烈畅想未来之时，陆平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陆平以为有人给他发消息，掏出来看向屏幕，却意外发现是几条来自新闻app的推送新闻。
　　——《【突发新闻】沈氏集团爆出内斗丑闻，开市即暴跌》
　　——《【图文】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细数沈老总裁留下的风流债》
　　——《【热评八卦】沈氏集团大厦将倾，老总裁神秘失踪长达半年？》
　　在看清沈氏集团四个字时，陆平就意识到，这百分之一百是沈雨泽的家人！
　　沈雨泽曾经告诉过他，以他家的现况，内部关系盘根错节，真正的争斗都是阴恻恻的“暗斗”，需要无数的铺垫、需要充足的耐心，才能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若是斗到明面上来了，反而说明争斗即将进入尾声。距离尘埃落定不远了。
　　也就是说……
　　沈雨泽终于要回来了！！


第90章 完结章
　　这个夏天，让所有网民最兴奋的话题并不是六月的高考与七月的中考，而是沈氏集团的一出大戏。
　　沈氏是国内有名的地产集团，除了地产以外，也做配套的商业写字楼、大商场等项目，最近几年开始布局影视，搞得风生水起，每年都能在富豪榜的前几位看到沈家的名字。
　　有钱人家八卦多，以前这些八卦没被人翻出来，不是因为藏得好，而是因为那时候网络不发达。现在是自媒体时代，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还有什么消息藏得住呢？
　　于是吃瓜群众们得知，沈氏掌门人年近七十，有过三次婚姻。第一次是门当户对，婚姻破裂后惨淡收场；第二次和自己的秘书，最终对簿公堂；第三次则是五十岁高龄迎娶二十岁的名模……三次婚姻，给他留下了三个不同母亲的孩子，大儿子和二女儿早早进入集团，身居要职，时不时出现在媒体眼前，只有小儿子刚刚成年，之前从未被曝光过。
　　有狗仔得到消息，老沈总虽然年纪大了，但迟迟不肯放权，放任两位“皇太子”“皇太女”在集团里龙争虎斗。据说去年年底时，老沈总身体出了问题，一双儿女干脆“逼宫”，把老沈总软禁起来了！
　　他们把消息藏得很严密，甚至买通了老沈总身旁的几个秘书，一起瞒着董事会。
　　关键时刻，刚成年的小儿子突然杀出，撕破一切，这才把事情捅到了公众面前。
　　事情闹大后，居然又有一位年轻女郎抱着一对还在襁褓里的龙凤胎，在镜头前哭哭啼啼，吵着要名分……
　　嚯——谁说这个年代没有宫斗剧了？这现实中的宫斗剧，不比电视里的好看一百倍吗？
　　……
　　陆平坐在自家早餐铺里，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手机里的八卦新闻。沈家的事情牵扯颇多，虽然最开始只是手足相残的戏码，但紧接着又爆出了集团内部种种问题……总之你方唱罢我登场，隔三差五就要上一次头条。
　　“平平，吃完没有？吃完帮着收一下桌子！”厨房操作台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好！”陆平一边答应着，一边快速把碗里剩下的豆面汤喝干净，然后一抹嘴，起身把碗盘还有其他餐桌上遗留的碗筷摞在一起。
　　他动作麻利，抹布一擦，就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常来的熟客打趣他：“哎呀，辛苦小老板了！”
　　陆平笑嘻嘻：“为了钱，不辛苦！”
　　“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陆爸爸听到了，半真半假地数落了陆平一句，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碗筷，准备拿去后厨清洗，“今天不是周六吗，你怎么又把校服穿上了？学校要补课？”
　　“爸，你忘了，今天学校有活动。”陆平解释，“有个高三誓师大会，同时再举办一个十八岁成人礼……”
　　听到陆平的话，店里的客人们都插话议论起来。
　　“小老板就是在对面的一中上学吧？一中和实验可是咱们市最好的学校了！”
　　“我记得一中高三是要住校的吧？”
　　“你们这店位置选的好，儿子就在马路对面上学，就算住校了，也能隔着围墙看两眼，中午送个饭也方便。”
　　“小老板高考加油啊，考个985、211什么的，到时候把录取通知书挂在墙上，让我们都看看！”
　　“不过现在学校花样真多，光是一个誓师大会还不够，还弄个什么成人礼，早些年哪有这个啊。”
　　“毕竟十八岁了嘛，十八岁就是大人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言谈间都是对陆平的祝福。
　　现在陆家的生活可比之前宽裕多了。幸亏陆爸陆妈当时听了陆平的话，把门店好好装修了一下，又取了个响亮俏皮的名字，真的吸引了不少人来捧场。因为店的位置好，来来往往有不少上班族，即使学校放假，客流也没有断过。
　　刚开始，只有夫妻两人打拼，陆爸卖泡虾，陆妈卖嵌糕，但随着生意逐渐变好，他们招了小工，又招了红白案……现在除了早餐之外，他们连午餐、晚餐都做，卖的就是椒江当地常见的各色美食。
　　店才开了几个月，他们已经在商量着把隔壁的门店盘下来了！
　　当然，生意好了也会带来新的烦恼，他们家在北岸，店在南岸，每天早起往来两岸，无暇照顾儿女。陆平高三了可以直接住校，但是安安年纪还小，放她一个人上下学实在危险，于是夫妻两人决定把安安转学来南岸，插班到二年级念书。
　　后来，他们干脆在旁边的小区租了套小开间，带着女儿住了进去。这样一来，他们几乎是阖家搬到了南岸，除了放假以外，他们不会再回北岸的那套老房子了。
　　这件事，让安安足足哭了一个暑假，她和北岸小学的同学感情很好，尤其是和小龙，两人从之前的敌对关系，现在变成了一双好朋友。
　　搬家那天，小龙冒着大雨跑来找安安，送了他一张自己亲手画的贺卡还有一本全新的新华字典。乍看之下没什么，陆平翻开后才发现，“安”（an）字是拼音检索的第一页，小龙居然在“an”上画了个小桃心，在“安”字那页夹了一朵压平的小花……
　　现在的小宁拼音还没认全呢，居然就会玩浪漫了！
　　陆平：警惕.jpg
　　陆平：我妹妹才八岁，哪里来的野猪想拱我家的小白菜.jpg
　　不过，小朋友的事终归是小朋友的事，陆平现在升入高三，正是课业紧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他们高三在八月份就开学了，所有学生都要住校，每周只有周末可以回家。宿舍是八人间，条件一般，洗澡、上厕所都要排队，每次陆平周末回家，都感觉自己快要馊了。
　　现在是九月份，高一高二的也开学了，陆平看着高一高二的走读生，别提多羡慕了。以前他觉得每天早晚坐公交车通勤南北岸，太浪费时间；现在北岸回不去了，他又觉得遗憾。果然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
　　“平平，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快去学校吧。”陆妈妈一边麻利地包嵌糕，一边提醒陆平，“我看你们同学都往学校走了，誓师大会你可别迟到！”
　　“好！”陆平跑去后厨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仪表。
　　出门时，陆爸爸提醒他：“学校活动结束之后你早点回来。”
　　陆平：“啊？有什么事吗，我还想在班里上会儿自习呢。”
　　“傻孩子，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陆爸爸笑着指了指墙上的挂历，“今天是八月初五。”
　　陆平：“！！！”
　　八月初五是陆平的阴历生日。椒江当地人都习惯过阴历生日，但阴历不像阳历那样时时刻刻都可以看，一不小心阴历就会错过。
　　陆平升上高三，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他只记得八月初五对着的是阳历九月，但具体哪天没有注意，怎么想到这么巧，学校开誓师大会兼成年礼的这天，居然真的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陆爸爸说：“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今天晚上咱们就不营业了，咱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你好久没放松了，今天就别上自习了。”
　　对于这个提议，陆平当然同意啦。
　　他走出店门时，心情一片灿烂，即使今天天气不太好，沉甸甸的阴云压在天边，也不影响他的快乐心情。
　　望着儿子雀跃地走向学校的背影，陆妈妈问爱人：“你这个管不住嘴的，是不是告诉平平今晚要给他过生日了？”
　　“我这不是怕他在学校耽搁时间嘛。”陆爸爸给自己开脱。
　　“那你没告诉他今晚要去哪里吃饭吧？”
　　“当然没有。”陆爸爸赶忙发誓，“说好了要给儿子一个生日惊喜嘛。”
　　“切，这惊喜又不是你给他的。”陆妈妈数落他，“还是他们年轻人有想法，要不是小沈提前告诉咱们，我是绝对想不到，要在肯德基给他办什么‘生日趴体’的。之前这孩子也没说过他喜欢吃那种洋快餐啊？”
　　“嘘，小声点！”陆爸爸赶忙打了个手势，“可不能让平平听到啊。”
　　……
　　陆平到学校门口时，遇到了不少班里的同学。
　　为了这次的誓师大会兼十八岁成年礼，一中特地在学校门口竖起一道充气拱门，上面挂着条幅，写着什么“今日汗水，明日辉煌”“不负少年韶华，做有志青年”等等鸡汤话。花坛旁摆放着一些装饰摆台，早到的同学们聚在那里，打卡合影。
　　见到陆平来了，立刻有同学拉他一起过去拍照。
　　班长神神秘秘地说：“今天这场成年礼，会有一位神秘嘉宾空降。”
　　“什么神秘嘉宾？不会有明星吧？”一位女生接话。
　　“去去去，怎么可能？”班长立刻说，“校长像是那么大方的吗？”
　　“那还能是什么神秘嘉宾？”
　　“提示一下，那个人‘曾经’是咱们班的一份子，是倍受大家喜爱的人气王，可惜后来因为家人的原因离开了……”
　　在听到这句话时，原本正忙着拍照留念的陆平心里一跳，沈雨泽的名字几乎是在瞬间跳进了他的脑海里。
　　一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沈雨泽转学来到椒江，成为了陆平的同桌，开启了他们故事；转眼一年过去，沈家的事情逐渐走向尾声，陆平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沈雨泽的情况，沈雨泽在手机里不能说太多，只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这大半年里，陆平几乎每天都在盼着沈雨泽的出现，有时候他甚至会出现一种错觉：只要他推开教室门，就能看到那道身影出现在课桌后，轻笑着向他问好。
　　当然，错觉永远是错觉，陆平已经数不清楚，他有多少次期待地走进教室，又有多少次期待落空了。
　　但这一次不同——今天可是陆平十八岁的生日，说不定那家伙真的会出现，亲口同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陆平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迫不及待地拉住班长，追问：“他回来了？他在哪儿？”
　　边说着，他边仰起头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只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紧随而来的是一道雀跃的女声：“陆平，没想到你这么想我啊！”
　　“……”陆平一怔，转身看去，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高二下学期转学去省城国际学校的陈妙妙。
　　一个学期未见，陈妙妙变洋气了许多。她做了美甲、打了耳洞，发尾也烫卷了，国际学校并不限制学生们打扮自己，若不是她妈妈不允许她染头发，她恨不得把头发染成粉红色的。
　　陆平：“……是你？”
　　“‘备受同学们喜欢的人气王’除了我还能是谁？”陈妙妙哼了一声，“本小姐拨冗前来参加你们的十八岁成年礼，你们就偷着乐吧！”
　　她的闺蜜周跃赶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小声点，小声点，你可是混进来的，不能被教导主任发现！”
　　“不可能！”陈妙妙指了指身上的校服，“我特地把校服翻出来，往人群里一藏，他才发现不了呢。”
　　“怎么发现不了？你又烫头发又做美甲的，他又没瞎！哎呀你快把耳钉摘下来，要是让老班见到了，肯定要请你家长了！”
　　“我现在又不是一中的学生了……”陈妙妙嘴上嘟囔，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摘下了耳钉。
　　陈妙妙出手大方，性格又外向，虽然一个学期没见到曾经的老同学，但她平时在网上很活跃，和老同学们经常点赞互动。这次她偷偷溜回来参加十八岁成人礼，大家都很欢迎。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了她身边，让她多讲讲新学校的事情。
　　陆平被挤在人群外，看着陈妙妙被众人簇拥……他自嘲的摇了摇头，刚刚的期待化为了一种浓重的苦涩。
　　沈雨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身边呢？
　　他无精打采地给沈雨泽发了消息。
　　陆平：今天学校举办十八岁成年礼，班长说有个老同学回来参加，我以为是你，结果是陈妙妙……要是你在就好了。
　　这句话打在聊天框里，他盯着看了好久，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了。
　　陆平：今天学校举办高三誓师大会，好无聊。
　　发出消息后，沈雨泽没能及时回应，陆平对着聊天记录发了会儿呆，默默收起了手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差”，很多时候，沈雨泽只能在深夜或者凌晨和他发消息。
　　班里人聚齐后，班长带队带着同学们走进了校园里。
　　誓师大会在体育场举办，五百个小凳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主席台上挂着《高三誓师大会暨十八岁成年礼》的横幅，穿着演出服的师弟师妹们正在旁边候场。
　　每年的誓师大会都是同一个流程：升国旗、家长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学弟学妹表演节目……最后是校长做总结陈词。一套流程走完，少说也要两个小时，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
　　而且，今天的天气很不好，厚厚的云层压在天边，跟着风慢慢向他们头顶聚集。虽然不是阴云，但看起来很可能要下雨。
　　像他们这种沿海城市就是这样，一到夏天就多雷雨，天气预报都不管用。
　　有人嘀咕：“不会又要刮台风了吧。”
　　“不可能！”立刻有人反驳，“要是刮台风，提前好久就要预警了。我看啊，这就是普通的雷阵雨，也就下一阵子，一会儿云就散了。”
　　“可别像去年似得，台风说来就来，害得咱们在学校里被困了三天。”
　　同学们小声议论着，那些话灌入陆平的耳朵里，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去年。他想起了那次始料未及的台风，想起了夜宿体育馆的趣事，想起了闹鬼事件……同样，他也想起了在那间突然停电的教室里，他和沈雨泽在课桌下的牵手。
　　明明沈雨泽只在他的生活里出现了短短几个月，可处处都是沈雨泽的影子了。
　　真是奇怪。
　　陆平想，今天怎么会想起沈雨泽这么多次呢？
　　高三（八）班的同学们在操场上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拖拖拉拉的坐下了。女生在前、男生在后，陆平坐到了倒数第二排。
　　意外的是，他身边的人居然是陈妙妙。
　　陆平惊讶极了：“你怎么不坐前面？”
　　陈妙妙指了指自己的美甲，又指了指自己烫卷的发尾，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陆平：“本来还想问问你在新学校怎么样，现在看来不用问了，你一定适应的不错。”
　　“嘿嘿，”陈妙妙晃了晃马尾辫，“其实功课挺难的，纯英文教学，就连数学课都是讲英文，听得我头都大了。”
　　陆平想象了一下，如果让他数学课用英文听讲，那肯定要不及格了。
　　陈妙妙抱怨：“第一次上数学课，我全程就听懂了一句话——theoneandtheonly。”
　　“唯一？”
　　“直翻是没错啦，但是在数学里，有个更合适的翻译。”
　　陆平问：“数学里怎么翻译？”
　　“‘有且仅有一个解’。”陈妙妙公布答案，“怎么样，是不是很浪漫？”
　　Theoneandtheonly，有且仅有一个解。
　　陆平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表情怔忪，像是想起了某个人。
　　就在他们低声聊天之际，身后空着的座位又有新同学坐下，陆平没有再出声，怕被其他人听去。
　　操场正前方的主席台上，学生代表、家长代表轮流致辞，说一些“好好学习、努力奋斗、备战高考、迎接挑战”之类的话，听得人昏昏欲睡。偏偏天公不作美，渐渐的有细密的雨点掉落下来，时停时续。
　　对于当地人来说，这种小毛毛雨连打伞都不需要，而且还能给燥热的天气降降温，他们巴不得雨再下久一点。
　　陈妙妙祈祷：“雨千万不要下大了，我还想看一会儿学弟学妹们的表演呢！”
　　陆平：“有什么可看的？一个大合唱、一个集体舞，我之前看到他们排练了，挺没意思的。”
　　“啊？只有这两个节目啊……太无聊了！”陈妙妙立刻变了想法，“那咱们来聊天吧。”
　　“聊什么？”
　　“不如聊……沈雨泽？”
　　“……”陆平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问，“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陈妙妙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问：“我想知道，最近网上八卦满天飞的沈氏集团，是不是沈雨泽家啊？——你别装听不懂啊，沈氏集团那么出名，在热搜上住了多久了，你不能假装不知道啊。”
　　陆平一脸正色：“我当然知道沈氏集团，但沈雨泽只是姓沈而已，和沈氏集团没关系。”
　　他当然不可能随便把沈雨泽的私事告诉别人，就算陈妙妙是他的朋友也不行。
　　“我才不信呢，我仔细研究过了，八卦里说，沈家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刚满十八，沈雨泽就刚好十八岁，而且他是帝都人，家里很有钱，最主要的是，他是在沈家出事前突然离开的，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联想力太丰富了。”陆平练就了说谎不眨眼的技能，“如果沈雨泽真的是沈家的孩子，你觉得他可能放弃帝都的一切，来咱们学校读书吗？这算什么，皇子微服私访记吗？”
　　“……唔，你说的倒是有道理。”八卦天后陈妙妙陷入沉思，难不成真的是她脑洞太大，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时，坐在他们后排的同学咳嗽了几声。陆平以为是他们聊天的声音太大，他赶忙给陈妙妙做了一个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让她安静下来。
　　台上的节目按部就班的继续着，在欣赏了低年级学弟学妹的表演后，这场冗长的誓师大会暨十八岁成人礼终于走向了最后一个环节——校长讲话。
　　“同学们，十八岁是一个很美好的年纪。你们正式踏入了成年人的行列，有了自由，更有了责任。
　　“你们不再是孩子，你们有了更广阔的空间可以去飞翔，有了更广阔的地面去奔跑，甚至，你可以不去飞也不去跑，而是潜入海底去探索。
　　“作为一所高中的校长，我应当说，你们的目标就是在高中的最后一年里，好好学习，努力拼搏，最终每个人都能考入理想的大学。
　　“但是作为一名年过半百的成年人，我想告诉你们，高考不是人生的起点，更不是你们奋斗的终点——它只是一个‘逗号’，当跨过去了，你们才会发现它有多么微不足道。
　　“在你们之中，有些同学平常成绩名列前茅，但是上了考场，心态失衡，最终滑档；还有些人，平常玩玩闹闹，但是高考发挥超长，进入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学校；当然，更多的人按部就班，进入一所符合自己水平的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然后有了下一代，再重复一遍上面的步骤。”
　　刚开始，陆平听得并不怎么认真，觉得只是校长的老生常谈。但是听着听着，他逐渐用了心。周围的同学与他一样，有些偷偷低头玩手机的学生们放下了手机，抬头看向了主席台。
　　“我现在说的这些距离你们太远了，孩子和大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此。年轻人永远在望向不远的未来，而我们这些老人家永远在回头看遥远的过去。
　　“其实‘回头看’是个很不好的习惯，因为你每一次回头，都会有一次后悔。后悔青春期时和家长吵架，后悔毕业那天没有好好和同学告别，后悔高考考场上填错了一道选择题……
　　“但是，正是因为有这一次次后悔，才让我们每个人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校长的讲述吸引了所有同学的注意力，甚至没人发现，从天上飘下的雨丝逐渐密集起来，雨势越来越大。
　　“你们才十八岁，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我想告诉你们，这个世界很大，路也有很多。你可以选一条最符合自己的，也可以去选不那么符合自己的。
　　“没人规定你们要走哪条路，没人规定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是，所有的路都不会平坦的，这条路上会有人生的一道道难题，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迈过。那些难题是高考、是考研、是爱情、是事业……是一个个终会迈过去的‘逗号’。”
　　“——我衷心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选择一条没有遗憾的路，然后尽力奔跑向终点。”
　　当校长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操场各处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大家原本以为，所谓的十八岁成人礼只是无聊的宣讲大会，没人能想到他们居然能听到这样震撼人心的话语。有些情绪敏感的女孩子感动的落下了眼泪，细密的雨滴混着眼泪落在了她们脸上。
　　陆平也很有感触，他很想找人聊聊天，分享一下内心的激动。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了沈雨泽的短信对话框。
　　陆平：我收回之前的话，这次大会一点也不无聊！！！！
　　陆平：校长的发言让我好有感触，我要是再脆弱一点我就要哭了QAQ
　　本以为这次发出去的消息也会石沉大海，没想到几秒钟之后，他就收到了沈雨泽的回信。
　　沈雨泽：嗯，我懂。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陆平足足盯了好几秒。
　　突然之间，像是有一道闪电从他脑海里划过，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还好，因为校长演讲结束，雨势又逐渐加大，不少同学纷纷站起来想要去避雨，陆平的突然起身并不突兀。
　　“快跑啊，雨变大了！”
　　“都去教学楼！”
　　“别磨蹭了！”
　　“我靠，谁泼的水！”
　　“居然故意踩水坑，你们多大了！”
　　雨滴大如豆，毫无章法的砸了下来。同学们边笑边闹，有人把校服脱下来蒙在脑袋上，有人直接把小板凳顶在头顶，在逐渐加大的雨中与陆平擦肩而过。
　　雨水打湿了陆平的头发，他的视线焦急地掠过他们的脸，想要从人群中找到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是他看来看去，都没有找到那个人。
　　直到——“平平。”
　　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陆平浑身一颤，怔在了原地。
　　那道声音，他想了许久、念了许久、回忆了许久，久到他以为他要忘记了，久到他已经习惯失望的滋味了……
　　男孩猛地转过身，迎着大雨望了过去——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如这场澎湃的雨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沈雨泽就站在那里，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
　　陆平的眼眸睁大，细密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他胡乱抹掉那些惹人厌烦的雨水，不允许它们挡住自己的视线。
　　他根本不敢眨眼，他怕这只是一场由雨水勾勒出来的幻梦，他若是眨一眨眼，沈雨泽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沈雨泽仿佛猜到了陆平在想什么，他迈出一步，把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无限小。
　　他抬手捧住陆平的脸，想要拂开男孩脸上的雨水，可是那些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越擦越多。
　　陆平的手贴在了沈雨泽的手背上，即使雨水冰凉，可是他的手却滚烫。
　　陆平喃喃问：“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
　　“平平，生日快乐。对不起，我让你久等了。”
　　……
　　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们在雨中奔跑着，尖叫着冲向可以躲雨的地方。一双双运动鞋踏过湿漉漉的草坪，溅起一片片水花。
　　凉爽的雨水洗去了一夏的闷热，没人注意到，有两名男生站在大雨之中携手相望。
　　其中一个脸蛋圆圆的男孩，眼角泛红，脸上却挂着笑。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脱下了身上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两人头顶。
　　——下一秒，高个子的少年微微俯身，在校服的遮掩之下，吻住了男孩的唇角。
　　风雨飘摇。
　　前路坦荡。
　　十八岁的陆平虽然还没有找到属于他的那条路，但是他已经找到可以陪他走完那条路的人了。
　　【正文完】


第91章 番外·高考后的暑假①
　　番外·高考后的暑假·
　　高考结束之后，每个高三生都会有一张长长的todolist。女生清单上的前三名是染发、做美甲、打耳洞，而男生清单的前三名是熬夜打游戏、熬夜打游戏以及熬夜打游戏。
　　陆平连着三个晚上通宵奋战在“跳伞游戏”里，玩到眼睛都红了。
　　沈雨泽看不下去，强硬地没收了他的手机。
　　“喂，你快把手机还给我！”陆平跳起来去抢手机，可沈雨泽比他高了十公分不止，陆平蹦跶半天也抢不到沈雨泽手里的手机。
　　“你是长在手机上了吗？”沈雨泽态度强硬，“你这三天加起来和我说过的话，还没有和你的队友说得多！”
　　“……”陆平自知理亏，只能卖乖，伸出一根手指，眨巴眨巴眼睛，“至少让我打完这一局。”
　　“不行。”
　　“我的队友都在等着我呢，我打到一半下线，会被举报的。”
　　“不行。”
　　“我好不容易就要升段位了，要是这时候功亏一篑，我这三天都白玩了！”陆平每说一句话，就往沈雨泽眼前凑近一点儿。一点儿一点儿又一点儿，他几乎要贴到沈雨泽身上了。
　　眼看他们的距离近到只剩下几公分，陆平忽然发动攻击——他双手揽住沈雨泽的肩膀，踮起脚尖，直接嘟起嘴巴在沈雨泽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沈雨泽被他突如其来的献吻惊住了，不过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陆平就从他手里把手机抢了回去。
　　沈雨泽这才反应过来陆平调虎离山的“计策”，生生被气笑了。
　　他们交往这么久，陆平主动亲吻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接吻后，陆平的脸都会红得像是春节挂在树上的灯笼。但今天为了一个游戏，陆平居然主动亲了他！
　　……难道他的魅力，还比不上一个游戏吗？
　　陆平才不管沈雨泽怎么想呢。他往沙发上一瘫，坐没坐相，直接把两条腿翘在了扶手上。
　　高考后，陆平本来想留在家里的小餐馆帮忙，但爸妈心疼他，让他放松出去玩。于是陆平顺水推舟，干脆小包袱款款跑来沈雨泽家了。沈雨泽家网速这么快，不打游戏那不就是浪费了吗！
　　高三这一年，陆平过得着实辛苦，他身上本来就没几两肉，在高三的磋磨下，又掉了十斤，就连原本婴儿肥的脸颊都消瘦了不少。
　　他一瘦下来，更显得眼眸明亮，圆溜溜的眸子看向沈雨泽时，总是带着一层剔透莹润的光。
　　不知是陆平“长开了”，还是爱情确实滋润人，总之，许久没见陆平的人再见到他时，都说他变化很大，就像是灰扑扑的丑小鸭开始慢慢向白天鹅发展。
　　……不过，别人家的白天鹅，肯定不会在打游戏时，还吆五喝六地让男朋友伺候他。
　　“沈雨泽，帮我把木莲冰粉拿出来。”陆平一边沉迷打游戏，一边嘱咐沈雨泽，“今天别加红糖了，冰箱里还有一罐旺仔牛奶，加那个！”
　　“冰箱里什么时候有旺仔牛奶了？”
　　“我让保姆阿姨买的。”陆平头也不抬。
　　沈雨泽：“……”他纳闷，他家的保姆阿姨什么时候向陆平倒戈了？
　　任劳任怨的沈雨泽同学起身，去厨房给陆平拿木莲冰粉。那是一种本省特色的夏日小吃，像嫩豆腐一样装在包装盒里售卖，两三块钱就能买一大盒，冰粉是透明无色的，又Q又弹，像是大块的果冻一样。据说是用一种叫木莲籽的东西制作而成，制作时还会加入薄荷膏，冰镇过后的木莲冰粉非常适口，浓浓的薄荷味一直窜进食道里，沁爽甘甜，足以驱散酷暑的热意。
　　陆平读初中时，每天中午都要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一盒木莲冰粉，摊主会用凉水沁着，一盒只要一块钱，就算现在物价飞涨，木莲冰粉的价格也不过是从一块涨到了两块而已。
　　沈雨泽在北方从来没见过木莲冰粉，若不是陆平喜欢吃，他是绝对不会注意到这种透明豆腐的。吃木莲冰粉时，讲究些的人会加不少小料，什么葡萄干、红枣干、枸杞一类的，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不过陆平就随意多了，大多时间就是加一勺红糖汁，就能吸溜进去一大碗。
　　不过今天陆平不想吃红糖味儿，叮嘱沈雨泽用旺仔牛奶给他泡。
　　沈雨泽被他使唤惯了，动作熟练地用小刀直接在包装盒里把冰粉划成小块，然后往大碗里一扣，倒上旺仔牛奶。透明的冰粉浸润在香甜的儿童牛奶里，轻轻一晃，冰粉duangduang地在碗里晃来晃去，沈雨泽想了想，又加了一把杏仁片和椰蓉碎，这让整碗冰粉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可爱的雪山。
　　沈雨泽端着碗来到陆平身边，陆平战况正酣，嘴里叽里哇啦的乱叫。
　　沈雨泽见他根本腾不出手来吃东西，干脆直接用勺子喂到他嘴边。
　　于是，组队的野队队友们就听到这个ID为“平平无奇”的麦里传来奇怪的对话。
　　“我靠一号你在搞什么啊，你别苟了！……（嘶溜）好凉好凉……谁来掩护我，这个人头我拿定了！……（咀嚼）你放了什么啊还挺甜的……躲个屁啊，干他，干死他！……（咕咚）哎呀，别光喂我呀，你也尝尝嘛……快快快，毒圈又刷新了！”
　　野队队友一号：“平平无奇，你要不然就专心吃东西，要不然就专心打游戏！！”
　　野队队友二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以为队里没情侣，结果没想到还是能吃到狗粮。”
　　野队队友三号：“那个谁，你再不停止和女朋友秀恩爱，我就挂机了。”
　　陆平：“……”
　　陆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想让队友觉得自己是个无心打游戏的恋爱脑：“他不是我女朋友……他是男的。”
　　野队队友三号：“懂了，是男朋友。”
　　沈雨泽笑出了声，陆平又羞又恼，抬脚踹向他的大腿，结果被沈雨泽反握住脚踝，把他拖进了自己怀里。
　　陆平哪想到他这么无耻，麦还开着呢，又不能骂他。陆平侧过头想要在沈雨泽身上啃一口，没想到刚一张嘴，又被一勺冰粉塞了进来。
　　陆平吸溜着冰冰爽爽甜甜蜜蜜的冰粉，决定大发慈悲地扰过沈雨泽这一次。
　　于是，陆平从“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变成了“瘫在沈雨泽身上打游戏”。沈雨泽双臂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让他舒服地窝在自己的胸口，两人一同关注着手机里的战局。
　　这局结束，陆平组的这支野队配合得还算不错，苟到了最后一波，吃鸡成功。几人商量着再开一局，但三号队友一会儿要上课，只能下线了。
　　陆平依依不舍，因为三号队友游戏意识很好，他一走，他们队就少了一个人头收割机：“别走啊，上课也能摸鱼打游戏呀！”
　　三号队友：“我上课摸不了鱼。”
　　陆平：“你在高中？”
　　陆平心想，如果这是个高中生的话，自己就向他炫耀高考后可以随便打游戏的快乐！
　　三号队友：“不是，在大学。”
　　陆平：“大学生也管的这么严吗？”
　　他怎么听说，大学都是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玩手机的？
　　三号队友：“大学生管的不严，但我是大学老师。”
　　陆平：“………………………………”
　　其他队友都嘎嘎嘎的乐了起来。
　　陆平灰头土脸地加了那位大学老师做好友，约好以后有机会一起打游戏。
　　大学老师一走，他们队伍就差了一个人，剩下的几个人就开始商量要不要再拼一个。
　　忽然，一号队友提议：“咱们别拼野车了，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二号队友：“谁啊？”
　　一号队友一听就是北方人，说话还带儿化音：“‘平平无奇’的哥们儿啊——哥们儿你在听吧，出个声。”
　　沈雨泽挑眉看了陆平一眼，凑近陆平的手机，出声到：“嗯，我在。”
　　他凑近时，下巴直接搭在了的陆平的肩膀，说话时呼吸吹拂在陆平的颈侧，陆平脸一烫，赶快把他的脑袋推开了。
　　一号队友：“卧槽，兄弟你声音怪好听的啊，你不会是什么深夜电台情感主播吧。”
　　沈雨泽：“不是。”
　　一号队友：“你可以是。”
　　沈雨泽：“……”
　　二号队友：“玩过这游戏吗？”
　　沈雨泽：“嗯，玩过。”
　　二号队友：“玩过就行，你开号过来吧，咱们一起打。”
　　沈雨泽还没说什么，陆平先犹豫了。
　　他之前让沈雨泽注册过游戏账号，和他打过几局游戏。只不过，沈雨泽对跳伞游戏兴趣不大（更准确的说，他对任何游戏的兴趣都不大），水平实在难以保证。如果只是他们两人双排，输了也就输了，但组了其他队友一起玩，陆平担心沈雨泽玩不好，会被人家骂。
　　想到这里，陆平特地叮嘱他：“你要一直跟着我哦，缺子弹了、缺药了要和我说，我来保护你。”
　　一号队友打了个寒颤：“‘我来保护你’……我上次听到这话，还是一个队友和自己女朋友说的。”
　　几分钟之后，沈雨泽上号，和他们组队。
　　当看到沈雨泽的id名称时，公频里陷入了沉默。
　　原因无他——陆平的id叫做“平平无奇”，沈雨泽的id叫做“平平无奇的有钱人”。
　　就……emmmm……怎么说呢。
　　你说这两个id是情侣号吧，好像有些勉强。
　　但你说这两个id不是情侣号吧，又实在骗不了自己。
　　二号队友狐疑地开口：“两位大兄弟，你俩的id怎么看起来gay里gay气的。”
　　“啊？有吗？”陆平是真的没意识到。平平无奇是他的互联网冲浪常用id，打游戏时就顺手沿用了。
　　至于沈雨泽为什么叫平平无奇的有钱人……古x乐还是平平无奇的大帅哥呢！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但是听到两位新队友这么说，陆平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id，好像，大概，也许，有可能，maybe……是有点子基。
　　好在关键时刻，沈雨泽在公频里出声：“不是说要打游戏吗，还打不打了？”
　　“打打打。”一号队友被岔开话题，“这次选什么地图？”
　　二号队友：“随机吧。”
　　一号队友：“说机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二号队友：“说机就说吧，文明去TM！”
　　沈雨泽心想，这两个队友可真呱噪，好烦。
　　四人组队，很快就进入了新的一轮。
　　他们运气不好，随机到了沙漠地图。
　　陆平一看是沙漠，头皮都麻了：“我靠，我还没到过沙漠呢。”
　　他听网上说，沙漠地图难度大，因为随机会出现沙尘暴，很影响狙击时的视线。
　　“想去沙漠吗？”沈雨泽一边操控自己的角色，一边随口说，“刚好毕业旅行还没确定去哪里玩，那我带你去沙漠吧，晚上咱们可以住在帐篷里，一起看星星。”
　　“……艹。”一号队友爆了粗口，“我看你俩别住帐篷了，直接去开房吧。”


第92章 番外·高考后的暑假②
　　队友一时口嗨提到开房，两个当事人听到后，下意识对望一眼，又急匆匆转开目光，谁也不说话了。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一种暧昧的静默当中。
　　——沈雨泽和陆平确认恋爱关系一年多了，到现在为止也只是亲亲抱抱而已，所有脖子以下的行为都没做过。
　　没办法，高三的生活几乎和苦行僧差不多，每天一睁眼就是念书，即使有再多的“青春冲动”也会被课业的大山压下去。
　　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趁其他同学不在时，在楼梯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抱上一会儿。
　　现在他们终于结束了高考，对于这对小情侣来说，这个暑假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沈雨泽的todolist写了三件事：第一，和平平去毕业旅行。第二，和平平把高三缺席的亲亲都补回来。第三，和平平██████（刮开可见）。
　　可惜陆平的todolist上只有打游戏这件事。
　　“你俩不会掉线了吧？怎么不说话了？”频道里传出一号队友的声音。
　　“我们在呢。”陆平清清嗓子，赶忙说，“咱们跳哪里？”
　　“跳到沙堆那儿吧。”一号队友的儿化音又出现了，“那儿有几个箱子，里面应该有东西。”
　　沙漠地图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小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没什么遮挡物。优点是不容易被伏击，缺点是会随机出现沙尘暴，影响视线。
　　他们四个跳下飞机，除了沈雨泽因为操作不熟练跳偏了，其他人都顺利落地了。
　　陆平落地后第一时间跑去开箱子，捡了两把枪、弹药、和防弹衣。
　　陆平用胳臂肘怼了怼身旁的沈雨泽：“你跳到哪里了？你快过来找我，我给你抢了不少好东西呢。”
　　沈雨泽跳到了一片无人的荒漠里，他在荒漠里转了几圈，问：“你在我东边是吗？”
　　陆平无辜地问：“……东是哪里。”
　　沈雨泽说不清楚，干脆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伸过去给陆平看。
　　陆平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嗯，你先往右走，看到破房子再往左拐，我们就藏在那个加油站的阴影里呢。”
　　沈雨泽点点头：“明白了，我先向东走，再向北拐，你在加油站的西面。”
　　陆平：“……”
　　频道里传来队友们嘎嘎嘎的乱笑声。
　　陆平幽幽开口：“你是故意的吗？”
　　沈雨泽挑眉：“糟糕，居然被你发现了。”
　　沈雨泽操控着自己的角色去找陆平，很快与大部队汇合了。陆平把之前拿到的弹药分给了沈雨泽一部分，在沈雨泽取装备时，频道里那两个嘴碎的队友叽里呱啦的聊开了
　　二号队友插嘴：“我听出来了，‘平平无奇’肯定是南方人，他兄弟肯定是北方人。”
　　一号队友：“因为我们北方人都分得清东南西北？”
　　二号队友：“不是，因为你们北方人都嘴贱。”
　　沈雨泽：“……”
　　这次换陆平嘎嘎笑出声了。
　　陆平逐渐摸清了这两位队友的属性：一号队友北方人，话多且密，嘴碎的不得了，而且有一双善于发现基情的眼睛，陆平很认真的装直男，可惜收效甚微；二号队友南方人，（相对）寡言，（相对）冷静，（相对）不爱起哄，但是非常会吐槽，一击即中，简直加了暴击buff。
　　他们四个人清点了一下身上的物资，慢慢向着城市中心跑去。他们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还收割了几个人头。
　　沈雨泽玩游戏的时间不长，水平一般般，但他的优点在于“听话”，陆平让他跟着自己，沈雨泽就乖乖跟着他，不冒头、不抢功、不乱跑。陆平喜欢“捡垃圾”，看到箱子就想去开，不管里面的东西自己用不用得上，都会通通收起来，他自己的仓库满了，装不下了，他就全部扔给沈雨泽，让沈雨泽帮自己装着。
　　一号队友：“日，羡慕了。”
　　陆平嘚瑟：“羡慕我有移动仓库？”
　　二号队友：“不是，他是羡慕你逛街有人拎包。”
　　陆平：“……”
　　沈雨泽这时开口了：“你们要是羡慕的话，也可以出门找个人，替她拎包。”
　　频道内陷入沉默。
　　沈雨泽“啊”了一声，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不会吧，不会有人一直都找不到吧。”
　　陆平笑得肩膀都在抖，怎么以前没发现沈雨泽嘴巴这么毒呢？
　　一号队友身为单身狗，狠狠抓狂：“‘平平无奇’，要不是他是你叫来的，我现在绝对把他一枪爆头了！”
　　沈雨泽：“按照你刚才的射击表现，你瞄不准我的。”
　　频道里传来一号队友的嘶吼声，活像恐怖电影里被激怒的丧尸。
　　他越抓狂，陆平越开心。队里的几人伴着丧尸队友的吼叫声，开开心心地继续收割人头。
　　过了几分钟，毒圈又刷新了，他们在地图上找到安全区的位置，快速向着安全区进发。只是这次路上遇到的伏击太多了，好几次险象环生，好在有沈雨泽这个移动仓库在，他们的弹药永远充足。
　　二号队友好奇：“我记得一个人的背包最多加起来只有不到四百格啊，你的背包怎么容量这么大？”
　　一组子弹一百发，就要占掉一百格，更别提其他七七八八的药品了。一路上，只见到沈雨泽跟在陆平身上不停地捡东西、收东西，不像别人，背包满了，还要踟蹰地扔掉一些。
　　沈雨泽言简意赅：“我花钱了。”
　　花钱扩充背包，这是游戏vip用户才有的待遇。为了游戏的平衡性，玩家花钱买皮肤、买发型、买衣服都不贵，但是买仓库容量是很贵的。而且背包里的东西不能延伸到下场游戏使用，每次开局都会清空……总之，老玩家都知道，谁买背包容量谁就是冤大头。
　　一号队友：“你扩了多少？”
　　沈雨泽：“扩到了五千。”
　　一二号队友还没说话，陆平先震惊地叫出声来了：“你是不是傻啊！你又不怎么玩这个游戏，你为什么扩它！还扩这么大！”
　　沈雨泽：“因为我有钱。”
　　陆平：“……”
　　沈雨泽安慰他：“没事，不会白花钱的，你看现在我的背包不就用上了吗。”
　　陆平实在说不过他。
　　一二号队友在频道里嘀嘀咕咕地计算了一下背包扩到五千需要多少人民币，不免咂舌。
　　一号队友：“哥们儿，其他rmb玩家都是买皮肤，隔着八百里都能看到他们七色发光的头发。你反其道而行之，用默认皮肤，却身怀五千背包……我看你这个id真的太贴切了，你确实是‘平平无奇’，确实是‘有钱人’。”
　　“你搞错重点了。”二号队友打断他，“重点既不是‘平平无奇’，也不是‘有钱人’。”
　　一号队友给他捧哏：“那是什么？”
　　二号队友：“是那个‘的’字啊！”
　　陆平被俩人的一唱一和搞得脸红，幸亏隔着网络，除了身旁的沈雨泽以外，没人能发现他的羞涩。
　　在接下来的战局中，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巨大的弹药库，即使遇到伏击也不惧怕。三个人在前面打打打，沈雨泽在后面做后勤补寄，有一次陆平都被打到只剩下血皮了，硬是被沈雨泽用药给救了回来。而且，沈雨泽还挺会打的，虽然出枪频率不高，但是胜在准头足，枪枪不落空。
　　四个人配合默契，顺利的苟到了决赛圈，最终幸运吃鸡！
　　一局结束，大家摩拳擦掌，打算再开一局。。
　　没想到，沈雨泽在这时开口：“不玩了。”
　　陆平当然舍不得自己的专属仓库，撒娇道：“你走了，我们就要再拼一个人了。”
　　沈雨泽告诉他：“不是‘再拼一个人’——你也不准玩了，下线。”
　　陆平当然不肯：“凭什么哇！”
　　“就凭刚才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我这里住了好几天了，她喊咱们回去吃饭。”
　　陆平：“………………”他一惊，“你怎么不早说？不对，等等，我妈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不给我打电话？”
　　“可能因为在阿姨心里，我比你更值得信赖吧。”
　　他们两人谈论时，并没有关闭频道内的麦，于是另外两位队友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号队友倒吸一口冷气：“我说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听着和同居的小两口回娘家吃饭似的？”
　　他之前纯粹嘴炮开玩笑，反正男生之间开这种基情四射的玩笑很正常，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二号队友幽幽道：“你现在才发现吗，你搞到真给子了。”
　　陆平：“……”
　　沈雨泽挑眉，他和这两位队友第一次拼车打游戏，大不了以后不再接触，但是平平以后还要和他们一起组队，他不想随便出柜，影响他们之后的游戏。
　　于是沈雨泽说：“我和他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我们刚高考完，所以他才会在我家住。”
　　“懂。”二号队友说，“十八岁的关羽和十八岁的张飞是吧。”
　　“我不懂。”一号队友说：“十八岁的关羽会带十八岁的张飞去沙漠看星星吗？”
　　陆平尴尬到脚趾抓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
　　陆平放弃挣扎解释，反正……他和沈雨泽确实是情侣，如果一二号队友接受不了，大不了以后不和他们组队了。
　　他和沈雨泽退出游戏，收拾一下准备回陆家。
　　陆平高考之后，每天昼伏夜出打游戏，头发歪七扭八地立在脑袋上，整个人特别显“旧”，也就沈雨泽不嫌弃他了。
　　陆平冲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结果当他湿漉漉走出淋浴房时，却发现浴巾并不在架子上。
　　没办法，他只能把浴室门推开一个小缝，把大半身体藏在门后，只把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门缝探出来，大声呼叫沈雨泽的名字。
　　升腾的水蒸气从浴室涌出，陆平脸蛋被水蒸气熏得红扑扑的，露出的上半身还带着未擦干净的水滴，看上去格外诱人。
　　沈雨泽眼眸变暗，他盯着一颗水珠从陆平的头发上滴落，掉在他的肩膀，最终顺着锁骨滑落下来。
　　在那样的注视下，陆平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盘香喷喷的甜点，随时都要被沈雨泽拆吃入腹。
　　陆平移开视线，小声问：“……沈雨泽，你知道干净浴巾放在哪里？”
　　沈雨泽停顿了三秒，回答：“在浴室靠南边的那个柜子里。”
　　“……哈？？？”南边？？？
　　“分不清吗？”沈·诡计多端的北方人·雨泽说，“分不清的话，我进去帮你找吧。”


第93章 番外·高考后的暑假③
　　“你别进来！”陆平死死抵住浴室的大门，“不就是浴巾吗，我我我我我找得到！”
　　沈雨泽装作关心：“那你说，南边在哪儿？”
　　陆平眼珠一转，脱口而出：“南边就在北边的下面！”
　　“……”沈雨泽又问他：“那北边在哪儿？”
　　陆平：“北边当然在南边的上面！”
　　沈雨泽扶额：“平平，你的世界是2D游戏地图吗？”
　　趁着沈雨泽被他的发言震惊之际，陆平果断把门一关，把沈雨泽锁在了浴室外。
　　现在的陆平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小孩子了，他是十八岁的大人了（？），沈雨泽在想什么，陆平隐隐约约能够猜到。
　　可陆平是个纯情乖宝宝，每天的亲亲抱抱已经够让他脸红心跳的了，再进一步……达咩达咩。
　　陆平从浴室南边……呃，从浴室镜子右边的柜子里，找到了叠好的浴巾。他快速擦干净身上的水，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进了衣服里。
　　若不是椒江的夏天实在太闷热，他都恨不得直接穿长裤长袖了！
　　当他走出浴室时，沈雨泽正抱着手臂倚在走廊上等他。
　　陆平穿了一件带领子的运动T恤，三颗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沈雨泽瞥了他的衣领一眼，忽然抬手伸向他的领口。
　　陆平心跳加速，双手交叉捂住胸口，惊慌地问：“你做什么？”
　　“你个‘年度’（傻瓜），”沈雨泽的手指拂过他的颈侧，帮他把掖进去的领子重新翻出来，无奈地说，“不知道照照镜子吗？领子都没整理好。”
　　在椒江生活了这么久，沈雨泽也渐渐学会说一些当地方言。他最常用的就是“年度”，第二个音发得很轻，带着一种亲密的调侃意味。
　　陆平红着脸让他帮忙整理衣领，整理好后，沈雨泽并未放开他，而是顺势低头从他唇上讨了个吻。
　　这个吻不带任何**意味，轻轻一碰，就像是小动物之间在交换彼此的味道。陆平习惯了这样的亲昵，如果说耳鬓厮磨的深吻是一杯冬日热可可，那这种一触即分的轻吻就是夏日气泡水，清甜的恰到好处。
　　待一切收拾好，陆平和沈雨泽一起出门，让司机送他们去陆家的早餐铺。
　　……不对，现在那已经不止是一个“早餐铺”了。陆爸陆妈都是勤劳肯干的人，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嵌糕王子”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们不仅盘下了旁边的铺面，甚至还打算开一家分店！
　　陆家的餐馆不光卖早餐，同时还做午市和晚市。若不是夫妻俩精力有限，他们本来还打算连夜宵馄饨都卖呢。
　　椒江的夜宵馄饨是本地人离不开的深夜美味。沈雨泽吃过抄手、吃过云吞、吃过肉燕、也吃过帝都那里加了紫菜和虾米皮的小馄饨，但这里的夜宵馄饨和他以往吃过的都不一样。馄饨是小小的四方形，拖着纱一样的薄皮长尾，小馄饨在沸水里滚上两分钟就熟透了；最特别的是，煮馄饨的汤里要放上一勺鲜肉馅，烫熟后的肉馅和油条碎、榨菜丝一起浇在馄饨上，吃的时候再淋上一勺辣油……
　　这样一碗夜宵馄饨，足以在夜风萧瑟的夜晚，抚慰寂寞的肠胃。
　　陆平说，他小时候这种夜宵馄饨没有固定店铺，都是摊主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车子在巷子口停下，摊主拿出一根木棍，在提前准备好的竹节上不停敲击，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响声，馋嘴的小乌孙们就会偷偷从窗户翻出家门，揣上几元钱硬币，跑来买一碗“敲敲馄饨”。
　　陆妈妈本来想延长营业时间，晚上卖馄饨——他们对面的一中可有不少学生上晚自习呢，晚自习放学就要九点了，夜宵馄饨绝对不愁卖。
　　然而陆平劝说妈妈放下这个念头，现在夫妻俩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准备嵌糕胚子，一整天忙忙碌碌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若是店一直开到深夜，他们哪还有时间睡觉休息？钱是赚不完的，身体累垮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最终，这道肉沫小馄饨没能登上餐馆的菜谱，不过它成为了陆妈妈的保留菜色，每次陆平学到深夜时，妈妈都会为他煮上一碗。当然，沈雨泽也沾光尝到过几次。
　　陆平和沈雨泽到沈家餐馆时，陆爸爸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今天他们关门早，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安安当然要黏着两个哥哥坐，七八岁的小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仿佛是地里的雏苗，稍微浇点水，就蹭蹭往上拔个儿。安安和去年相比高了大半个脑袋，沈雨泽之前送她的公主裙都穿不下了，沈雨泽许诺再送她一条新的。
　　饭桌上其乐融融，高考完之后这几天，正是学生和家长之间的“蜜月期”，反正成绩要到月底才出来，出成绩后才要填报志愿，剩下这十几天，陆平想做什么爸妈都不会管。就算这时候陆平想要天上的月亮，恐怕陆爸爸也会给他摘下来。
　　陆爸提议：“要不然你去学个车吧？”
　　“不要。”陆平立刻拒绝，“学车做什么？咱家的五菱宏光又不急着等我继承。”
　　当然，陆平的真实理由是他不想大夏天学车，把自己晒得黢黑。
　　“你这孩子……”陆爸无奈，“我是看你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就往人家小沈那里跑，怕你打扰他休息。”
　　沈雨泽闻言开口：“不打扰。”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平，笑言，“我一个人住也寂寞，平平能过来陪陪我，我很开心。”
　　他和陆家人也认识两年了，陆爸陆妈对他的印象，从刚开始“有钱又懂礼貌的孩子”，逐渐变成了“有钱又懂礼貌可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
　　陆爸陆妈平时不爱看八卦，更不会关注财经频道，故而他们并不知道沈雨泽家里的那些腌臜事。在这对淳朴的夫妻眼中，沈雨泽离开从小长大的帝都，独自生活在椒江，家长不闻不问，甚至连高考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都没出现！听平平说，沈雨泽的父母已经离婚了，家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很多，没人在意他的感受。
　　对于陆爸陆妈而言，再有钱的家庭，如果家人不能和睦幸福的话，那也不算是一个“家”。故而，他们热情地敞开家门，欢迎沈雨泽时常来做客，几乎把他当成了第二个儿子。
　　嗯……怎么不算是第二个儿子呢？（沈雨泽：微笑）
　　在饭桌上，沈雨泽提出想和陆平一起去外省毕业旅行。
　　陆妈关心地问：“有几个人啊？”
　　“就我和他，打算去十天左右，等到出分报考志愿前肯定回来。”
　　陆妈妈本来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他俩都成年了，两个男孩子结伴出去玩，应该不会遇到危险；而且高考完的暑假这么长，拘着他们在家也怪没意思的。
　　想到这里，陆妈妈爽快地点点头，问：“你们商量好去哪里了吗？”
　　陆平：“还没商量呢。”
　　沈雨泽：”商量好了。”
　　陆平：“？？？”他惊讶，“什么时候商量的？”
　　沈雨泽挑眉：“刚才玩游戏的时候不是就商量好了吗。”
　　“——我靠！”陆平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会真要去沙漠吧？！！”
　　三天后，当陆平坐上飞往敦煌莫高窟机场的飞机时，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要去沙漠了！
　　这次旅行，是陆平无数个“第一次”的集合。
　　他第一次旅游、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沙漠……他原本以为，沈雨泽所说的毕业旅行，应该就是去周边省市转一转，再远点，也就是去粤省或者川省之类的，他万万想到沈雨泽会给他一个如此巨大的“惊喜”。
　　作为一个生活在江边小城的南方人，他早已习惯了水城的潮湿与炎热。在今天之前，大漠对于陆平而言，仅仅是地理书上一种特殊的自然环境，或者是游戏里某个稍微有难度的地图。
　　但是现在，他要切切实实地走进大漠之中了！
　　为了这次旅行，陆平提前从网上搜罗了许多攻略，若沈雨泽用陆平的手机点开他的网页浏览历史的话，就会看到一连串搜索记录。
　　《敦煌夜市必吃TOP10》
　　《昼夜温差大怎么穿衣服》
　　《去沙漠要带什么》
　　《沙漠里有狼吗》
　　《鸣沙山日出时间》
　　《在沙漠里迷路了如何自救》
　　《贝爷荒野求生沙漠篇》
　　《第一次坐飞机》
　　《坐飞机需要准备什么》
　　《机场怎么托运行李》
　　《坐飞机怎么选座位》
　　《飞机餐是免费的吗，可以要几次》
　　……
　　陆平自以为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结果到了机场后，发现一个都没用上。
　　椒江没有直达敦煌的航班，沈家的司机开车送他们去省会乘飞机。
　　机场很大，人流量也多得吓人，陆平晕晕乎乎地跟在沈雨泽身后。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他们手里接过了行李，又派了一辆小车把他们从安检口送到了贵宾休息厅，在休息厅里，不仅有免费的自助餐，还有游戏室和按摩室。
　　最神奇的是，陆平居然在这里见到了祷告室：他们省商业发达，进出口贸易繁多，很多外国人都会走进祷告室进行祈祷。
　　陆平他们没在贵宾休息厅享受太久，很快登机时间到了，工作人员通知他们可以优先上机。
　　陆平一头雾水：“这怎么和我在网上看到的坐飞机流程不一样？”
　　沈雨泽：“唔，可能因为我买的是头等舱？”
　　陆平：“……”好叭，他怎么忘了沈少爷的身份了！
　　因为陆平是第一次坐飞机，看什么都新鲜，沈雨泽便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他，让他可以更好的欣赏风景。
　　飞机起飞时，陆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他死死盯着窗外，看着跑道两侧的风景迅速被甩下，然后身体猛地一轻——重达百吨的钢铁巨物就这样飞起来了！随之而来的推背感和耳朵里突然出现的压力让陆平很不舒服，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沈雨泽的手，又猛然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太不“男子汉”，赶忙松开了。
　　但是，他的手松开不到半秒，沈雨泽的手立刻追了上去。沈雨泽温柔地把他的手握入掌心，用大拇指轻轻摩挲陆平的手背。
　　沈雨泽没有说一个字，但在他的安抚之下，陆平渐渐放下了刚刚的紧张情绪。
　　从椒江到敦煌，要跨越大半个中国，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旅程长达五个多小时。刚开始，陆平还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但飞上云层之后，风景就变得千篇一律，没那么好看了。
　　好在飞机上可以供陆平折腾的东西挺多的。他吃了饭、要了三次饮料、换了拖鞋，然后又开始捣鼓起飞机上的小电视。他兴致勃勃地选了一部之前就想看的爆米花电影，他把另一边耳机塞给沈雨泽，两人一起看。
　　看着看着，沈雨泽忽然觉得肩膀一沉——他侧头看去，只见陆平倚在他肩头，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沈雨泽失笑。
　　为了这次旅行，陆平昨夜几乎一宿没睡，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似得，兴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甚至大半夜跑去客厅检查行李。沈雨泽本来以为他这股兴奋劲儿能持续到抵达敦煌，没想到他在路上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陆平十分可爱，软软的头发搭在额际，嘴巴微张，呼吸时的热气就喷洒在沈雨泽的肩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沈雨泽从他的耳朵上小心摘下耳机，又让空乘小姐送来毛毯，轻柔地盖在了他的身上。陆平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隐约叫了沈雨泽的名字。
　　沈雨泽一哂，凑近去听，却听到陆平说：“杏皮水……沈雨泽你别抢我的杏皮水……你去吃你的焖饼去……”
　　“……”
　　哦，原来是在报菜名：）
　　隐隐约约的，沈雨泽好像还看到了有亮晶晶的口水从陆平嘴角划过……这小“年度”到底是在做什么美梦啊？
　　……
　　陆平在睡梦中被沈雨泽叫醒，他刚睁眼时，脸上透着一阵迷茫，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飞机上。
　　“我怎么睡着了！”陆平懊悔，“本来还以为能多欣赏一些景色的！”
　　“现在也来得及。”沈雨泽指向机舱外。
　　陆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舷窗外，不知何时飞机已经落到云层以下，很快就要降落了。
　　透过小小的舷窗向外望去，入目所见皆是黄褐色的沙地。
　　戈壁无垠，黄沙滚滚，天空与地平线之间的分界线并不清晰，仿佛被一支油画笔细细晕染过，从深黄递减到浅黄，再从浅黄过渡到浅蓝……随着一阵风吹过，沙坡的脊背被风吹出波纹，记录下了风经过的身影。
　　这座城市被黄沙环抱在臂弯里，就像是一座由钢铁铸就的绿洲。对于从小生活在江边的陆平而言，这是只在课本里见过的风景。
　　陆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震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沈雨泽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沈雨泽，是沙漠！——真的是沙漠！！”
　　“嗯。”沈雨泽并未笑话他的激动，而是与他十指交扣，一同望向了窗外。
　　……
　　平平，你成长于江河湖海之畔，未来的日子，我会和你一起去见茫茫大漠，去登巍峨高山，去看绵延千里的雪，去欣赏这世上所有的风景。


第94章 番外·高考后的暑假④
　　飞机落地,酒店派来的车子就等在机场外。
　　沈雨泽选择的酒店位于城市正中心，这座被沙漠环抱的城市不大，几个重要景点就分部在城市边缘,从酒店出发，去哪里都很方便。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时，陆平多嘴问了一句：“是标间吗？”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回答：“您订的是我们酒店最好的套房,套房都是大床房。”
　　陆平:""
　　陆平接过身份证,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工作人员上了楼。
　　套房在酒店的最顶层,面积很大,视野很好。不仅卧房里的床是加宽的双人床,就连浴室里的浴缸，都是可供两人同时泡澡的！
　　工作人员把行李推进房间后就离开了。陆平把门一关，立刻红着脸问沈雨泽：“你怎么不订标间啊？”
　　沈雨泽一哂：“刚才前台不是说过了吗,套房都是大床房。”
　　“那可以不订套房嘛,”陆平小声说,“你说，那些工作人员会怎么看咱们呀。”
　　套房一般都是情侣住，偶尔也会有两个女孩子出来旅游共住大床房的情况。但是两个男生单独出来旅游，却订了大床房的套房……陆平一想到刚才前台小姐姐看他们的眼神，他就羞得不得了。
　　“在家里都是睡一张床的,出来玩为什么要分床睡？”沈雨泽淡定开口,“其他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情,关上房门,那就是咱们的事情了。”
　　陆平正要说什么,忽然房间门被敲响了。
　　原来是工作人员来给他们送迎宾的点心和饮料，陆平的心思一下子被岔过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托盘里的食物。
　　托盘里放了几种时令水果，还有两杯当地特产的杏皮茶。
　　西北盛产杏子，杏皮茶顾名思义，是由杏子熬制而成，再加上山楂与甘草片调味，煮出来的茶水色泽橙黄，冰镇后酸酸甜甜，回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是西北地区最流行的饮料。沙漠地区气候干燥，在烈日下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杏皮茶，实在舒服。
　　陆平灌完一杯不满足，又叫了一杯，这次叼着吸管慢慢喝。
　　他边喝边给远在椒江的家人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报平安。
　　电话响了几次就接起来了，陆妈的身影出现在电波的另一端。
　　“平平，你们落地啦？一路上还顺利吧？”陆妈问。
　　“一路顺利，我们已经到酒店了！”陆平举着手机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一圈，乐滋滋地给爸妈分享这一路上的见闻。
　　他从飞机起飞时失重的感受，讲到落地前看到的漫漫黄沙，又聊到这里特产的杏皮水，还答应妹妹回去时一定给她带一箱。
　　陆妈妈一点都不觉得儿子话多，她和丈夫这辈子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孩子能去外面看看她当然举双手支持。
　　“你第一次出去旅游，别落单，有什么不懂的就听小沈的。”陆妈妈叮嘱。
　　“放心吧。”陆平勾了勾手指，召唤沈雨泽入镜，“我听他的，他也听我的！我俩是互相听~”
　　“阿姨晚上好。”英俊的少年挤入摄像头之中，挥手和陆妈妈打招呼，“我和平平会互相照顾的，您和叔叔放心吧。”
　　“晚上好、晚上好……咦？”陆妈妈忽然意识到什么，指着他们身后的天空说，“哎呀，你们那里天还是亮的啊？”
　　陆平看了一眼身后的落地窗：“是啊，现在还没到天黑的时候吧——靠，怎么都八点多了？”
　　他震惊。飞机是六点多落地，因为天一直很亮，他潜意识的觉得也就七点出头而已，没想到一转眼都八点多了。
　　高考考场上的陆平——太阳东升西落，你问我全国经度最靠东的枸杞岛比经度最靠西的塔什库尔干县日落早几个小时，我心算就算出来了，三分到手！
　　现在的陆平——妈妈，这里八点半太阳还没有落山，好有趣啊！！
　　母子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陆平看妈妈已经打起哈欠来了，就没再打扰她。挂断电话后，陆平按捺不住，拉着沈雨泽出了酒店。
　　虽然已经是晚上，但太阳依旧挂在天上，路上行人很多，一点没有傍晚的感觉。干燥的热空气扑面而来，陆平深深吸了几口气，感受那种从未体会过的干热空气从呼吸道一直涌进肺里。
　　“你想不想吃点夜宵？”沈雨泽翻了翻手机地图，“好像前面就是夜市了，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走！”陆平提前搜索过的旅游攻略终于派上了用场。
　　现在正是旅游旺季，夜市里的人流熙熙攘攘。不过全国各处的夜市大体上是差不多的，摊位鳞次栉比，即有卖小吃的，也有卖各种手工艺品的。
　　陆平看到有人牵着一条黑白色的边牧在路边卖唱。卖唱的小伙子年纪不大，但有一把烟嗓，哼唱着民谣小调，他面前架着几台直播手机，一边和网友互动，一边拨动琴弦。
　　那条边牧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见有人来了，便懒散地摇了摇尾巴。天气实在太热，狗子毛又长，实在懒得动弹。
　　陆平向来喜欢动物，手痒得不得了。
　　陆平拉了拉沈雨泽，指向那只边牧：“你觉得它像不像招财？”
　　“……”沈雨泽沉默两秒，“我记得招财是只猫？”
　　“你先忽略招财是只猫这件事嘛！”陆平说，“你看，招财是黑白色的，它也是黑白色的！”
　　沈雨泽诚实地说：“抱歉，我忽略不了。”
　　陆平觉得他怪没劲儿，哼了一声，蹲下身想去rua狗子。
　　没想到，他刚伸手，那只狗子就往旁边一滚，露出了被它压在身下的一张纸板。
　　纸板上写着:客官请自重!
　　陆平:“."
　　陆平嘿了一声:“我要是不自重呢?“
　　狗子居然听懂了他说的话，低下脑袋，叼着纸板翻了个面。
　　只见纸板另—边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字:
　　拍立得合影五元，握手两元
　　喂食:磨牙棒(八元)，香肠(十元)，肉泥条(十五元)
　　(（注∶喂食可送合影一张)
　　沈雨泽挑眉：“看来是明码标价。”
　　这价格不算贵，沈少爷直接掏手机扫了旁边的二维码，给陆平买了两根狗香肠，旁边的小喇叭立刻报出数字：“支付宝到账二十元！”
　　下一秒，原本正低头弹唱的小伙忽然抬起头，大声喊了句：“谢谢客官！！”
　　聪明的边牧也伸长脖子，对着天空“汪唔——”的嚎叫起来，隐约居然也是“谢谢客官”的腔调。
　　一时间，周围其他游客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位年轻客官身上。陆平盯着大家的视线，弯腰从旁边的箱子里摸了两根狗香肠出来，剥开，喂给狗子吃。
　　这只狗子十分守“艺”德，之前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不掏钱就不准碰；但自从他们付了钱，它便第一时间摇头晃脑地凑过来。而且，它能精准地从两个人中区分出那个掏钱的金主，非常热情地贴在沈雨泽身边。
　　陆平手里晃动着两根香肠，哄它：“肉肉在这里呢~”
　　可那只边牧却绕着沈雨泽不停地蹭来蹭去，长长的尾巴一下下敲打在沈雨泽的小腿上。
　　陆平郁闷不已：“它到底是聪明还是‘年度’？有肉不选，却选有钱的。”
　　“你不要用人类的思维去想狗，这哪里是有肉还是有钱的问题？”沈雨泽一脸正色，“它明明选的是长得好看的。”
　　陆平额头青筋跳啊跳：“……别逼我打你哦。”
　　两人rua狗rua了整整一首歌的时间，两根香肠喂完，狗子依旧缠着沈雨泽不肯离去。卖唱小哥给他们用拍立得拍了两张合影，第一张照片拍得还算不错，两人一左一右蹲在狗子身边，很有“到此一游”的味道；可惜拍第二张照片时，狗子突然扭过头去舔沈雨泽的脸，沈雨泽这个大洁癖瞬间丢弃了翩翩公子形象，表情崩坏向旁边躲去，陆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起身去抓狗……于是，第二张照片糊成一片，只捕捉到两人一狗动成残影的傻样子。
　　卖唱小哥：“这张花了，我给你们重新拍一张吧。”
　　“不用。”陆平反而很喜欢第二张，自然又真实。他接过那张拍立得照片，把他塞到透明的手机壳里，原本平平无奇的手机壳顿时变身照片展示架。这样一来，以后他每次使用手机时，都会看到这张照片。
　　另一张中规中矩的合影被沈雨泽拿走了。沈雨泽没有戴手机壳的习惯，觉得手感不好（陆平曾经问他，如果不戴手机壳的话，手机不是很容易摔坏吗，沈雨泽很淡定的回答：摔坏就换一个手机啊。），但是他会随身带钱包，那张拍立得便被他放进了钱包的照片夹层里。
　　离开卖唱的摊位，他们继续在夜市里闲逛。陆平挑了几个流沙冰箱贴，打算回去送给朋友，又买了一只骆驼玩偶，觉得安安肯定会喜欢。
　　走着走着，路边飘来一阵食物香气，陆平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立着一块招牌，写着沙葱牛肉饼。
　　他们之前在飞机上吃过晚餐了，可是陆平闻到酥油与肉汁的香气后，他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陆平挤在人群之中，买了这一锅最后一只沙葱牛肉饼。
　　光是听名字，他以为沙葱是一种葱，直到吃到口里才发现它和葱没什么关系，反而不管是味道还是样子，都有点像韭菜，只是味道没有那么浓郁。这也是一种西北特色植物，据说长在沙地里，剁碎后和牛肉混合，包在层层起酥的饼皮下，在油锅里两面烙熟，一口咬下去，酥皮脆得掉渣，里面肉汁丰盈，与沙葱的清爽味道交织在一起，在味蕾上不停撞击。
　　“这个好吃诶！！”陆平眼睛一亮，把自己咬了一口的沙葱牛肉饼递到沈雨泽嘴边，“你快趁热尝尝！”
　　他把饼子递过去时，本想把自己咬过的地方转过去，可沈雨泽却扶住他的手，低头在陆平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陆平：“啊，上面有我的口水诶！”
　　“亲都不知道亲过多少次了，还嫌弃这点口水？”
　　“你小声点！”陆平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下这么说，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生怕被其他游客听见。
　　沈雨泽挑眉：“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啦。”陆平赶忙否认，可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犹豫，“我只是觉得，咱们可以低调一点。”
　　“平平，这里既不是椒江，又不是帝都；这里没有咱们认识的人，擦肩而过的全是陌生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陌生人的看法呢？”
　　陆平：“话虽这么说，但是——”
　　他卡壳，“但是”不出来一个所以然。
　　他和沈雨泽秘密交往了一年多，家人不知道，朋友也不知道，网上一起玩游戏的队友虽然猜到了，但他们毕竟隔着网线，对陆平影响不大。陆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和任何一个身边人，坦承过他和沈雨泽的事情。
　　沈雨泽理解他的踟蹰，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陆平都不肯大胆一些呢？之前在酒店，他顾忌工作人员的目光，现在在夜市，他又要和他划清界限。
　　这件事充其量只是个小插曲，可它确确实实影响了他们之后的行程。
　　陆平默默举着牛肉饼，吃得心不在焉，沈雨泽走在他身旁，离得不远不近，仿佛真像一对出来结伴旅行的普通朋友。
　　他们跟随着人流，漫无目的的走着。
　　敦煌夜市还蛮大的，他们从头逛到尾，漫不经心的消磨着时间，直到太阳终于爬下了山。时钟慢慢走向十点，摊位前撑起一盏盏明灯，照亮了整片夜色。
　　陆平停在一个卖手绘团扇的摊子前。摊主一边看着摊子，一边摆出各色水彩，专心画着扇面。她正在绘制的是一尊很有敦煌特色的飞天半身像，飞天穿着轻薄的红绿纱衣，挽着高高的发髻，头上、颈上都垂挂着金饰。摊主画得很慢，一笔笔认真勾勒，摊子上摆着几幅已经绘制好的扇面，原色木柄固定在扇面上，虽然简单，但艺术感十足。
　　见状，沉默了许久的沈雨泽忽然问：“要买吗？”
　　他在释放求和的信号。
　　“……”陆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头，“都很好看，我不知道选哪幅了，你帮我参谋参谋吧。”
　　他也在释放求和的信号。
　　两人的视线越过摊位上那一幅幅禅意满满的扇面，在夜色中碰撞，在灯光前纠缠。
　　沈雨泽走到陆平身边，与他一同挑选起来。
　　正如陆平所说，这些扇面都太漂亮了，每一幅都像是艺术品。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平就挑出来三四副喜欢的画像，有抱着琵琶的飞天，有经典的水月观音，还有慈眉善目的菩萨，以及踏云而来的祥鹿。
　　沈雨泽说：“不如都买吧，也不贵。”
　　一只扇面才两三百，就算把整个摊子包下来都不算多。
　　陆平不想乱花钱：“选一个作纪念就好了。这扇子其实买回去也用不上，就是摆着好看而已。”
　　“弟弟，你想用都是能用上的！”摊主一听，立刻推销起自己的作品来，“你平时穿不穿汉服啊，穿汉服的话，当然要配一柄好看的扇子！”
　　也是巧了，就在他们交谈之际，居然真的有四个穿着汉服的女生说笑着停在了这个摊位前。
　　现在汉服非常流行，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都能看到年轻女孩子穿着汉服行走在街边。在很多旅游区，还有专门的汉服租赁店，可以供游客打卡拍照。
　　光是今晚，陆平已经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个穿汉服的女生了。这四个女生看起来年纪和陆平差不多大，穿着颜色明艳鲜亮的宋制汉服，薄纱褙子下是同色系的吊带衫与齐腰长裙。从她们聊天中陆平听出来，她们和他们一样，也是高考后结伴出来旅行的。
　　几个女生都对摊位上卖的团扇很感兴趣，叽叽喳喳地挑选着。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视线频频往陆平这边飘。
　　陆平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问她：“你是不是想看我的扇面？”他让了让身子，把摆在自己面前的四个扇面展示给那个短发女孩，“我就打算买一个，只是还没决定好。你要是有想要的，可以先挑。”
　　短发女孩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先来后到，还是你先挑吧。”
　　“没事，”陆平爽快地说，“女生优先嘛。”
　　其实这些女生早就注意到了摊位上的两个同龄年轻人。只不过，个子高的那个少年虽然英俊，但气质冷冷的，实在没勇气搭话；而这个圆脸男孩就柔和多了，说话时还带着一股糯糯的南方口音，让人心生好感。
　　短发女孩鼓起勇气问：“你们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啊，是从哪里来这边旅游的啊？”
　　陆平：“我们和你们一样，也是刚高考完。我们来自椒江，是同班同学。”
　　沈雨泽想，哦，是同班同学。
　　女孩问：“椒江？椒江在哪儿？”
　　“椒江是浙省沿海地区的一座城市。”陆平介绍起自己的家乡，“你们可以在网上搜搜它，它虽然不大，但是好吃的很多。”
　　短发女孩记下了这个地名。
　　他们你来我往聊得热络，被忽视了许久的沈雨泽忽然插话：“平平，你渴吗？”
　　“啊？”陆平被他问的一愣。
　　“要不要喝牛奶鸡蛋醪糟？”沈雨泽指向街对面的一家店铺，用诱惑的语气说，“你挑好没有，咱们去喝醪糟。”
　　牛奶鸡蛋醪糟，这也是陆平在《敦煌旅游攻略》里看到的必尝美食之一，被陆平在心里打上了五颗星号。这里的醪糟做法和他们椒江迥然不同，在椒江，醪糟又称酒酿，最常见的吃法是煮小圆子时倒上一些提味，也可以加在糯米里做成酒酿米糕；在西北地区，会把醪糟和牛奶同煮，在沸腾的液体里打上搅碎鸡蛋花，出锅前还要洒上满满的花生碎、瓜子仁、葡萄干、红枣干枸杞和黑芝麻。
　　一边是好看的扇面，一边是陆平心心念念许久的牛奶鸡蛋醪糟，陆平心里的天平左摇右摆，难以抉择。
　　就在这时，摊主突然开口：“那家醪糟排队的人可多了，而且每一份都是现煮的，没有十几二十分钟可排不到。我看你俩不如兵分两路，小弟弟，你就留在这里慢慢挑，让你朋友去那边排队嘛，等他买到了，你这边肯定也挑完了。”
　　沈雨泽：“……”
　　陆平：“对哦！”他立刻和沈雨泽说，“那就麻烦你先帮我去排队啦~我再挑一会儿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雨泽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卖扇面的摊位。
　　摊主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颤：奇怪，她明明提了个好建议，为什么感觉那个帅帅的小伙子一脸不开心啊？
　　十五分钟后，当沈雨泽提着一杯打包好的牛奶鸡蛋醪糟回到卖扇面的摊位时，惊讶发现陆平不见了。
　　“老板，你见到我朋友了吗？”沈雨泽赶忙问摊主。
　　摊主停下画笔，一边欣赏着自己刚画完的扇面，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哦，刚才那几个穿汉服的女孩子落下一个荷包，你朋友拿着荷包去追她们了。”
　　沈雨泽：“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唔，应该是那边。”摊主给沈雨泽指了一个大概方向，沈雨泽立刻向着那边找了过去。
　　这个时间段的夜市人流实在太大，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们聚集在这里，南腔北调，充斥着沈雨泽的耳朵。若是在这个地方走散，那实在太麻烦了。
　　沈雨泽试着给陆平打电话，可电话响了几声都没有接通，估计是噪音太大，陆平没有听到。
　　这座夜市由几条横竖巷子组成网格状，沈雨泽怕他们走岔了路，打算往回走一走、找找看，没想到刚转过身，就看到他努力寻找的男孩，就出现在巷子口的一座路灯下。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阑珊的灯火，沈雨泽发现陆平面前还站着另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刚刚在扇面摊位上见过的短发女生，燥热的夜风吹起她的汉服裙摆，她仰头望着腼腆白净的男孩，羞涩地从他手里接过了她遗失的荷包。
　　明明隔着这么远，可沈雨泽却看清了那只荷包的样子：白色的荷包绣成了一只小兔子的模样，与她头上的发饰遥相呼应。她穿着古色古香的汉服，他穿着T恤配短裤，明明是格格不入的两种打扮，但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们之间的界限却没有那么清楚。
　　沈雨泽注意到，那个女生红着脸说了一句话，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有些羞赧地移开了视线。他笑着和那个女生说了些什么，是让人看了之后就会不由自主爱上的那种笑。
　　沈雨泽站在人群之外，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手里的牛奶醪糟烫得灼手。
　　他没有上前打扰，沈雨泽想，他身为和陆平一起出门毕业旅行的“朋友”，他是没有理由打扰他们的。
　　几分钟之后，陆平和那个女生结束了交谈。他拿过她的手机，飞快地输入了一串字符，女生红着脸把手机接了回去，挥手和陆平说再见。
　　接着，她快步跑向不远处的同伴。在闺蜜们的起哄声中，她挽着她们的手臂羞涩地跑开了。
　　“……”沈雨泽目睹了一切，一种复杂而陌生的酸涩感从心底渐渐升起。
　　他想，他的平平是那样好，被人喜欢很正常；他想，平平把电话号码给了那个女生，说明不了什么；他想，在所有人面前装成普通朋友，是规避风险的最佳选择。
　　沈雨泽可以找出许许多多的“正当理由”，但他想在这些正当理由之后，再填一个“可是——”
　　在目送女生离去后，陆平收回视线，迷茫地仰头看身旁的路牌，想要确认自己到底在何处。
　　然后，他掏出自己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一秒钟后，沈雨泽的手机响了。
　　沈雨泽看了一眼路灯下的陆平，低头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喂~沈雨泽，”电话那端传来男孩撒娇的声音，“我迷路了，你快来找我！”
　　“……”沈雨泽喉结轻轻一滚，道，“你往左边看。”
　　“？”视线中，男孩向左转过身，看向了人群，他的目光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扫过，只用了半秒的时间，就找到了站在人群之中的沈雨泽。
　　陆平又惊又喜，挂断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沈雨泽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陆平惊喜地问。
　　“我问了摊主，他说你捡了荷包，忙着找失主，往这边跑过来了。”沈雨泽淡淡回应，他抬起手，把手中提着的牛奶醪糟递到陆平面前，岔开话题，“喝不喝？”
　　“喝喝喝！”陆平口渴得不了，大西北实在太干了，作为一个生在江边的孩子，他实在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半个小时不喝水，嗓子就要冒烟了。
　　他接过沈雨泽为他打包好的牛奶醪糟，小心揭开盖子，只见奶白色的醪糟里漂浮着大团大团的蛋花，满满的小料浮在蛋花之上，散发着一股甜香。
　　他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直接暖到了心里。
　　“你要不要喝？”陆平当然不会忘记沈雨泽，“很甜的，就是有点烫！”
　　“不用了，买来就是给你喝的。”沈雨泽抬手，揩去陆平唇角沾染的奶渍，“怎么和安安一样，喝牛奶居然喝到了脸上。”
　　陆平嘿嘿地笑起来。
　　天热，偏偏这杯又是热饮，陆平只能捧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喝。
　　他一边喝，一边和沈雨泽顺着长街慢慢走，不管身旁人潮汹涌，他们之间的距离都不会超过半步。
　　陆平悄悄观察他，问：“你是不是早就到了？”
　　“什么？”
　　“你别装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到了？看到我和那个女生说话了？”
　　“……嗯。”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
　　“真没有？”陆平停步，转过身威胁他，“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哦，想问什么直接问，不要给我搞藏在心里那一套。”
　　话都说到这地步，沈雨泽无法再继续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沈雨泽说：“我看到了那个女生管你要电话，你给她了，其实我能理解，毕竟——”
　　“我没给她哦。”陆平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只是拿过她的手机，随便输了几个数字而已。因为她的闺蜜就在旁边，如果我当着她的面拒绝她，那她会很伤自尊的，所以我和她商量，给她一个假号码，这样就能保住她的面子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沈雨泽的预料。
　　说实话，被女孩子要号码这件事，沈雨泽也经历过很多次，有时候他只是去商店里买一杯饮料，都会被人拦下来。面对这种搭讪，沈雨泽的拒绝向来明确、冷酷、不留情面，每次都抛下三个字：“不方便”，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陆平的处理方式温柔且体贴，他向来是个心思细腻的男孩，善于共情，他不愿让女生身处尴尬。
　　沈雨泽没想到自己的眼睛骗了他：“你就这么直接拒绝了？”
　　“嗯，直接的不能再直接了。”陆平耸了耸肩，“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能不能加个好友，我只能告诉她实话。”
　　“……实话？”
　　“实话就是——”陆平微妙的停顿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开口，“——我说：‘我没有女朋友，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刚才已经见过我的男朋友了，他要是知道我加女生微信，他会吃醋的。’”
　　复述这段话时，陆平自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平静，实际上，他每说一句话，脸上的热度就红上一分。待整句话说完，他的脸已经红得像是杯子里的枸杞了。
　　他望着半步之遥的沈雨泽，脸颊烫烫的，眼睛亮晶晶的，每根发丝都是雀跃的，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发着光。
　　陆平小声说：“原来和别人承认咱们的关系，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诶。”


第95章 番外·高考后的暑假⑤
　　“沈雨泽,原来和别人承认咱们的关系，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诶。”
　　人潮熙攘，他们站在人潮之中,相视而笑。男孩的笑容里带着腼腆，又带着一点得意，他像是一个第一次学会自己系鞋带的幼儿园小宝宝,在等待家长的表扬。
　　不过,沈雨泽不只想表扬他——他想要吻他,就是现在,就是此地、在这阑珊的灯火下,在这汹涌的人潮中。
　　他揽住陆平的腰,低下头去找男孩的唇。陆平被他吓了一跳，手里喝了一半的牛奶醪糟差点洒出来。
　　陆平惊慌道：“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还不明显吗？”沈雨泽说,“我想亲亲你。”
　　“这里都是人唉!”
　　“有什么关系？”沈雨泽挑眉,“你刚才还说,和别人承认咱们的关系并不难。”
　　“你这是……你这是得寸进尺！”陆平坚定地拒绝了他，“我又不是接吻鱼，我才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呢。”
　　陆平毕竟脸皮薄，鼓起勇气向一个陌生女生出柜已经用尽了他的勇气，若是更进一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男朋友亲亲抱抱,那实在太超过他的承受极限。
　　沈雨泽满脸写着不开心,只能退一步说：“那牵手总可以吧？”
　　陆平刚想拒绝,沈雨泽下一句话已经追了上来：“牵手和接吻,必须选一个。”
　　“……”陆平只能硬着头皮上贼船，把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沈雨泽牵过他的手,不容他有半点犹豫。
　　他们沿着夜市的主干道，慢慢往前走着。他们两个大男生在这人来人往的夜市牵手，确实引来了一些侧目，每当类似的目光投射过来时，沈雨泽便冷冷地回望过去，那些暗中偷窥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转开。渐渐的，没有人再会明目张胆的注视他们，他们就像是这条街上许许多多的普通情侣一样，融入进人潮之中。
　　他们手牵着手，离开喧闹的夜市，压马路回到了酒店。
　　走进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时，沈雨泽已经做好了陆平会把手抽回去的准备，没想到，陆平居然用更大的力气攥住他的手指，抬头挺胸，迈着坚定的步伐从酒店前台前经过，甚至还有节奏地前后甩起了手。
　　前台小姐向他们点头问好：“晚上好，欢迎回来。”
　　“嗯，晚上好。”陆平目不斜视，拉着沈雨泽走进了电梯间。
　　等到电梯门一合拢，陆平瞬间松开沈雨泽的手，整个人贴在镜子上，捂着胸口，一副心跳过速的模样。仿佛他刚刚不是和沈雨泽牵手走进酒店，而是牵手刚闯过什么刀山火海。
　　沈雨泽觉得他的平平真是太有趣了，说他胆小吧，偏偏敢在陌生人面前出柜；说他勇敢吧，他被前台小姐瞧上几眼，脸就红透了。
　　真是又矛盾，又可爱。
　　两人回到房间，他们今天在外奔波一天，跨越千里，陆平其实早就累了，只是因为来到陌生城市的新鲜劲儿让他一直撑到了现在。
　　刚走进房间，陆平一看到那张松软的大床，就觉得浑身上下酸得不得了，想好好躺上去睡一觉。
　　他打了个大哈欠，问：“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澡？”
　　沈雨泽没说话，那双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平这时还没反应过来:“?”
　　沈雨泽的视线往浴室的方向抛过去，意有所指地说:“我看那浴缸还蛮大的。"
　　陆平:“!!!”
　　瞬间，陆平的瞌睡立刻飞走了，他下意识双手捂住胸口，脱口而出：“客官请自重！”
　　沈雨泽往前一步，抬手抵在陆平身后的墙上，压低身子，反问：“那我要是不自重呢？”
　　陆平：“……”
　　这段对话正是刚刚他们在夜市上和狗狗的对话，在当下这个场合说出来，带上了满满的调情意味。
　　陆平心里隐隐约约有所预料，他们这次单独出来旅行，可能、大概、也许、有概率……会发生某些成年人才会发生的“事情”。
　　要说陆平完全不期待，那绝对是瞎扯。既然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又怎么可能不想和对方更进一步呢？十八岁的少年们正处于最精力旺盛的年纪，有时候一个吻、一次牵手、乃至一次对视，就足以挑动他们的yu望，陆平已经有好几次早上起来偷偷摸摸洗内裤的经历了。
　　在和沈雨泽确认关系之后，陆平有上网查过相关的资料，还找过几部片子做“参考”，每一次他都会按着快进键，脸红心跳地看完，然后迅速删除毁尸灭迹。
　　陆平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沈雨泽真的展露出他的攻击感时，陆平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逃！
　　他就像是一只被猎食者盯上的小老鼠，脖子后面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陆平从来没有这么灵巧过——他出乎意料地往下一蹲，从沈雨泽的胳臂下面钻了过去。
　　沈雨泽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住了，趁着沈雨泽怔愣那一秒，陆平跐溜一声窜进了浴室。男孩的衣角从沈雨泽的掌心划过，沈雨泽根本来不及反应，留给他的只剩下紧闭的浴室大门，以及紧随而来的关门落锁的声音。
　　沈雨泽：“……”
　　浴室里，陆平高声说：“哎呀我好累呀，我先洗了！”
　　说完，他提前打开浴室的喷头，让哗啦啦的水声遮掩他的心跳。
　　门外，沈雨泽无奈地看着紧闭的浴室门，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算了，反正这次毕业旅行有好几天，今天刚落地，也不急于这一时，今天就放过陆平，让他好好休息吧。
　　陆平在浴室里磨磨蹭蹭好一会儿，顺手把换下来的内裤搓干净挂在了浴室里。他洗完澡，顶着一头永远不吹干的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酒店提供的沐浴用品带着优雅的橙花香气，这让陆平闻起来像是他最爱吃的蜜桔。
　　他的睡衣是短裤短袖，裤子嘛就是集市上买的老头裤，凉快极了，上衣是洗松了的白T恤，沈雨泽让他淘汰掉，可陆平却说这样的T恤当睡衣穿很舒服，宽宽大大罩在身上，还能再战三百年。唯一的问题是，稍微动一动，宽大的领口就会从肩膀滑下，露出锁骨和大片的肌肤，他浑然未觉，连衣领都懒得提一下。
　　见他从浴室出来，沈雨泽的视线在他裸露的肩膀上盘桓了一阵，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我去洗澡。”沈雨泽拿着浴巾和睡衣与他擦肩而过。
　　浴室门轻轻合上，陆平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一头倒在了柔软的床铺里。
　　沈雨泽以为只要躲进浴室就可以不用胡思乱想，可他刚进浴室，甜香的沐浴液味道混杂在水蒸气里，向他迎面撞来，那味道和陆平身上的一模一样。最要命的是，一条纯白色的三角内裤就挂在浴帘的横杆上，让沈雨泽完全无法视而不见。
　　窄窄的布料被衣架撑起，沈雨泽甚至可以想象出，它是如何柔软而服帖地包裹在它的主人身上，勾勒出男孩tun部圆润的线条。
　　少年的视线落在那窄窄的白色布料上，在理智阻止他之前，他已经伸手取下了它。
　　（见下方作者有话说）
　　浴室内淋漓的水声终于停下。
　　沈雨泽走出浴室时，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他以为陆平已经睡了，没想到陆平居然缩在被窝里打游戏。
　　陆平嘴里叽里呱啦地叫着：“快快快，兄弟们上啊，房子二楼有埋伏，小心些！”
　　紧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击声，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陆平玩游戏时向来全神贯注，直到沈雨泽走到床的另一边，他才从游戏里抬起头来。
　　沈雨泽问：“你不是刚刚就说困了吗？怎么还在玩游戏？”
　　陆平就像是被家长抓包的小朋友一样，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是我想玩，是他们三缺一，非要给我发送组队邀请……”
　　他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里就响起频道队友的声音。
　　“平平无奇，你别乱甩锅啊，你要是不主动上线，能看得到我们的组队邀请？”这声音十分熟悉，来自一号队友。
　　“刚才说话的是‘平平无奇的有钱人’吧？你俩在一起？”身为大学老师的三号队友开口。
　　二号队友：“嗯，他俩确实‘在一起’。”
　　陆平：“咳咳咳咳！”
　　现在一二三号队友成了陆平的固定车，只要他们有时间，都会一起上线组队。沈雨泽凑到陆平身边，对着手机麦克风和三人打了声招呼。
　　一号队友八卦：“听平平无奇说，你们出去玩了？”
　　沈雨泽：“嗯，反正考完试没什么事情做，就出来毕业旅行。”
　　二号队友精准吐槽：“我看是蜜月旅行吧。”
　　陆平：“咳咳咳咳！”
　　三号队友揶揄地问：“平平无奇，你怎么一直咳嗽？”
　　陆平咬牙：“北方太干了，我嗓子不舒服，不行吗？”
　　他倒不是在强词夺理，确实敦煌的空气太干燥了，他洗完澡后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痒痒的，仔细一看胳臂上居然起了一层皮！椒江空气湿润，他连嘴唇都没起过几次皮，没想到在这边光是洗了个澡，身上就干到起皮了。
　　见陆平说嗓子疼，沈雨泽下床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们这局打完，三号队友哭唧唧地叹气：“明天有早八，我不能陪小朋友们开夜车了，我先下了。”
　　一号队友：“我以前以为，早八这玩意是来折磨学生的，现在才发现原来也折磨老师。”
　　三号队友捶胸顿足：“我读书的时候，每逢早八，恨不得七点四十五起床，七点五十出宿舍，还能在上课前溜去食堂买个面包，在课上偷偷摸摸吃早饭。现在我教书了，六点半就得起床，七点半就得到教室做准备，迟到一分钟系主任就找我谈话，每天都要靠咖啡续命。”
　　二号队友：“惨。”
　　一号队友：“惨。”
　　陆平：“呃，可是八点上课，六点半起床不是正常的吗？”
　　三号队友幽幽说：“对于高中生正常，对于成年人来说是杀人诛心。”
　　听得陆平心有戚戚。
　　三号队友下车后，空位自然由沈雨泽补上。沈雨泽沿袭了之前打游戏的路数，全程紧贴陆平，安安静静当陆平的专属移动仓库，偶尔帮陆平补枪，两个人配合默契，打得十分痛快。
　　明明是同一个队却被迫近距离欣赏虐狗的一号&二号队友：“……”
　　一号队友：“我说真的，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别在这儿夫唱夫随了？我们好歹也是你们的队友，不是路人甲！你俩这闪光弹放的，在敌人被闪死之前，我们先要被闪死了。”
　　二号队友又在起哄：“深更半夜别玩游戏了，要不你俩赶快去宾馆吧。”
　　“不劳您费心，”沈雨泽声音带笑，一边干净利落地解决一个伏击的敌人，一边开口，“我们现在就在宾馆里呢。”
　　一号队友：“……”
　　二号队友：“……”
　　陆平：“……”
　　打完两局跳伞游戏，时间已到深夜。沈雨泽和队友说了再见后，强压着陆平下了线，要求他立刻闭眼睡觉。
　　陆平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他就像个婴儿小宝宝似的，越困越睡不着觉。尤其今天换了一座城市，他的肉体疲惫，精神却亢奋地不得了。
　　沈雨泽原本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陆平在旁边翻来翻去，他也休息不好。
　　沈雨泽侧手撑着头，看向陆平，低声道：“如果你不想睡觉，那不如做些睡前运动？”
　　陆平吓得蹭一下坐了起来：“我我我我我去上个厕所！”
　　受惊的小老鼠窜进浴室，结果不到半分钟又一脸惊慌地冲了出来。
　　“沈雨泽！出大事了！”陆平一脸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模样，紧紧地拉住了沈雨泽的手。
　　沈雨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了？”
　　“我的内裤……”
　　“你的内裤怎么了？”沈雨泽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紧张，担心平平发现他刚刚在浴室里做过的好事。
　　“——我的内裤居然干了！！”陆平上蹿下跳，“从你走出浴室，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内裤居然干了！！！”
　　沈雨泽：“……”
　　他原本高悬的心瞬间落了回去。
　　为了不让陆平察觉，沈雨泽后来又把陆平的内裤重新洗了一遍，又挂了回去。他本来以为陆平发现了问题，没想到陆平惊叹的居然是内裤干了的事情。
　　“……”他不知该笑还是该愁，为什么他的平平总是傻乎乎的呢？“所以呢？内裤干了有什么稀奇的吗？”
　　“当然稀奇啊！”陆平说，“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们那里的梅雨季，洗一条内裤，一周都见不得干，这里居然一个多小时就干了！”
　　“这里是沙漠，又是夏天，气候当然干燥。”沈雨泽把陆平拉回床上，用薄被把他裹好，“纯棉的布料，一两小时就干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
　　“好了，你就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沈雨泽故意吓唬他，“你乖乖睡觉——还是说，你想让我检查一下你现在身上穿的这条内裤？”
　　陆平立刻噤声，乖乖地把手脚都放进薄被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见陆平如此乖巧的模样，沈雨泽没忍住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沈雨泽看向他的乖宝宝，低声道，“做个好梦。”
　　“晚安。也祝你做个好梦。”陆平双手拉住薄被的边缘，身子慢慢往下滑，直至大半张脸都藏进了被子中，只剩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狡黠地望着沈雨泽，“你的梦里记得要有我哦。”
　　陆平做了一个悠长而美妙的梦。
　　他梦见，他和沈雨泽不远千里来到敦煌，飞机降下云层，沙漠出现在眼前，他兴奋不已地拉住沈雨泽的手，示意他往窗外望。
　　沈雨泽却一脸严肃地拿出一个双肩包，交到陆平的手里，催促他：“快穿上。”
　　陆平：“……这是什么？”
　　“这是降落伞，”沈雨泽认真地说，“已经到目标上空了，咱们要跳了。”
　　沈雨泽的神情太过肃穆，陆平明明有一肚子疑问却说不出口，只能稀里糊涂地背起降落伞，站到了沈雨泽身边。
　　在跳下客舱之前，陆平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行李：“那咱们的行李怎么办？”
　　“没关系，”沈雨泽回答，“我都放在仓库里了。”
　　不等陆平问清楚，沈雨泽已经率先跳出了机舱，跳出之前，他不忘高喊：“平平，按B跳伞！！”
　　陆平在猎猎狂风中，晕头晕脑地跳了下去，他死活找不到B键在哪里，全身上下都摸遍了，终于在坠机之前打开了降落伞，避免了落地成盒的局面。
　　他和沈雨泽运气不错，落地正是机场。
　　只不过机场外并没有拉活的出租车，而是一只只昂首挺胸的骆驼。每一只骆驼都配有一名牵绳的“司机”（？），见他们下车，司机立刻前来招揽客人，喊着：“正规出租，打表打表！”
　　每一件事情又荒诞、又逻辑自洽。
　　陆平狼狈地爬上骆驼，问沈雨泽现在是不是要去酒店。
　　沈雨泽坐在另一只骆驼上，摇了摇头：“先去吃些东西，你看，你都饿的流口水了。”
　　陆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嘴角，果不其然，手上湿乎乎的一大片。但奇怪的是，那些口水并不是从他的嘴角流出来的，而是……从他的鼻子流出来的？
　　难不成这不是口水，是他的鼻涕？
　　陆平又羞又窘，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沾在手上的液体究竟是什么。
　　他努力地看啊看啊……赫然发现自己手上满是鲜红！
　　“——啊！！”陆平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手背抹过鼻子，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上全是淋漓的血迹！
　　陆平吓了一大跳，迟滞的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沈雨泽被他吵醒，半梦半醒中看了他一眼，待看清他现在的状况后，也瞬间清醒。
　　“平平，你流鼻血了！”
　　“……啊？”
　　“你流鼻血了。”沈雨泽赶忙起身下床，“你快去洗一洗，应该是空气太干了，你不适应。”
　　陆平茫然地被沈雨泽带下了床，来到了浴室的镜柜前。
　　镜中，只见陆平的脸颊、嘴旁全是鼻血，他动了动舌头，能尝到嘴里也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陆平身体一向很好，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流鼻血是什么时候了，他看到镜中的自己也吓了一大跳，赶忙弯腰洗脸。
　　用凉水洗完脸，鼻血还是没有止住，只不过比刚刚流的少了。陆平只能团了两团纸巾，塞进鼻子里止血。
　　这个形象，别提有多丑了。
　　沈雨泽扶着他回到卧室，床是不能睡了，陆平的鼻血都流到了枕头上，一会儿肯定要叫工作人员帮忙换床上用品。沈雨泽让他暂时靠在沙发里，安慰他让他暂时闭目养神，休息一会儿。
　　现在是早上七点多钟，天已经蒙蒙亮了，这里日落晚，日出也晚，接上还没有行人。
　　在这种情况下，陆平哪里还静的下心休息？他鼻子里插着一团纸巾，倚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蔫蔫的。
　　陆平苦着脸说：“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北方居然这么干燥啊？”
　　沈雨泽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想笑，又必须忍着不能笑。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事情都有预兆：陆平下飞机时，就觉得这里的空气很干，总是口渴，记不清喝了多少杯水；昨晚他洗完澡后，胳臂上没一会儿就起了皮，不过他是男孩子，并没有涂润肤膏；还有一个小时就干了的内裤……
　　沈雨泽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他早就习惯了北方的干燥，实在体会不到干到鼻子流血的感觉。他安慰他：“一会儿我去问问前台有没有加湿器，给屋里加些湿度。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可以喷在鼻子里的保湿喷雾，总流鼻血太伤黏膜了。”
　　陆平委屈巴巴地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正仰头发呆，忽然手机响了。
　　他让沈雨泽把手机递给他，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找他的人居然是陈妙妙。
　　@mini妙妙屋：平仔~你这周末有事吗？我要回椒江一趟，刚好你高考完了，出来聚聚呗~
　　陈妙妙因为去年转去了国际学校，留了一级，现在才读高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省城读书，只有回来办事时才能匆匆见上一面。她爱热闹，每次回椒江都呼朋引伴，所以她和陆平的友情一直没有淡。
　　陆平仰着头，把手机举到眼前，噼里啪啦地打字。
　　@平平无奇：骚瑞，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没在椒江。
　　@平平无奇：我出来毕业旅行了。
　　@mini妙妙屋：！！！！
　　@mini妙妙屋：靠，好羡慕！这就是高考后的放飞自我吗？！
　　@mini妙妙屋：你和沈雨泽去哪里玩了？
　　陆平看了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沈雨泽一眼。
　　沈雨泽：“怎么了？谁找你？”
　　“是陈妙妙。”陆平念叨，“她想约我见面，我说我在外面旅游，她就问我和你去哪里玩了。……好奇怪哦，她怎么知道我是和你出来玩的呀？”
　　“……”沈雨泽忍笑，“是啊，好奇怪啊，她怎么知道的呢？”
　　@平平无奇：我们来敦煌了。
　　@mini妙妙屋：！！！！
　　@mini妙妙屋：你们居然跑这么远！
　　@mini妙妙屋：我刚才查了一下，椒江到敦煌有三千公里呢。
　　@mini妙妙屋：这个距离都够我去一次泰国或者三次韩国了！
　　真不愧是陈妙妙，总是把凡尔赛这件事潜移默化地融入进对话之中。
　　@平平无奇：是啊，可以来看看沙漠，还能看石窟~
　　@mini妙妙屋：怎么样，好不好玩？要是好玩的话，下次我也让我妈带我去。
　　@平平无奇：昨天刚到的，还没开始玩呢。
　　@平平无奇：晚上去夜市逛了逛，还蛮有趣的，和咱们那里的风土人情都不一样。
　　@平平无奇：就是坐飞机太累了，昨晚一回酒店就累得睡着了。
　　他一边和她聊着，一边揉了揉鼻子。感觉鼻子里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了，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鼻子里的纸巾。
　　果然，血已经止住了。
　　纸巾上沾了血，洁癖的沈雨泽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它，起身去扔掉。
　　沈雨泽叮嘱他：“今天多吃点水果蔬菜，要是今晚再流鼻血的话，我去药店问问有没有可以涂在鼻子里的药。”
　　陆平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分神和陈妙妙聊天。
　　@mini妙妙屋：确实，坐长途飞机就是好累的。
　　@mini妙妙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现在才七点多。
　　陈妙妙有些奇怪，高考后不应该放飞自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吗。
　　@平平无奇：没办法，一早上就被gan醒了。
　　@mini妙妙屋：………………
　　@平平无奇：我还做着梦呢，忽然觉得干得发痛，一醒来就发现流血了。
　　@mini妙妙屋：………………
　　@平平无奇：都弄在床单上了。
　　陈妙妙那边诡异地沉默了好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打过来三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
　　@mini妙妙屋：沈雨泽……？
　　@平平无奇：他说一会儿去药店帮我问问，有没有可以喷在里面的喷雾，增加湿度。要不然总流血太伤黏膜了。
　　@平平无奇：要是今晚再流血的话，只能抹药了。
　　这次，陈妙妙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平平无奇：你怎么不说话？
　　@mini妙妙屋：唔，我在思考人生。
　　@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我流血鼻为什么会让你思考人生。
　　@mini妙妙屋：……等等，鼻血？！！
　　@平平无奇：对啊，这边太干燥了，干得我直流鼻血，早上一抹鼻子，满手都是血。
　　@平平无奇：你要来玩的话，一定要注意保湿！！
　　@平平无奇：刚才沈雨泽笑话我好久呢。
　　沉默是陈妙妙今晨的代名词。
　　陆平搞不懂，为什么这个向来话多且密的女孩子，今天会变得这么安静。
　　他把聊天记录给沈雨泽看，问他：“陈妙妙今天好奇怪哦，怎么和我说一半话就消失了。”
　　沈雨泽快速扫过他们两人的聊天记录，和陈妙妙一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当中。
　　半晌，沈雨泽开口：“……我想，她可能以为这不是她可以免费听的东西吧。”
　　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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