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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 作者：Pajamas
　　作品简介:
　　非典型总裁 x 捏陶富二代
　　总裁不狂炫酷霸拽，富二代也不纨绔风流
　　把揪心的现实主义，变成舒心的浪漫主义。
　　没什么巨大波折，简单的甜蜜爱情。
　　（ps:申签文，无聊且矫情，但是我的宝藏。）


第1章 车神
　　元宵戴上墨镜从酒店出来。
　　六月的玶城就像火炉，空气里翻滚的热浪直直地朝他身上扑。烈日炙烤下空气过分粘腻，让人呼吸困难，身体里的水分似乎也开始往皮肤表面蒸腾。
　　烦躁。闷热。
　　元宵剥了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试图压下心底乱窜的燥意和烟瘾，“咔嚓”一声，薄荷糖在嘴里四分五裂，口腔里瞬间盈满了冰凉的薄荷味。
　　酒店的泊车小哥很快帮他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克莱因蓝色的卡宴稳稳地停在大门口。
　　“谢了，哥们儿。”
　　元宵钻进车里，摘下墨镜，拨动空调扇叶对准自己的脸，空调风呼呼的，他又从车载小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灌进嘴里。
　　这才感觉沸腾的五脏六腑开始恢复正常工作，他舒坦地叹了口气，重新戴上墨镜，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算上今天，他已经在酒店里躺了一周，上周四从家里跑出来之后一直待在酒店，除了有时候心血来潮下楼吃顿饭，其余时间基本没踏出过房门。
　　整整一周，要么抱着手机玩游戏，要么昏天黑地地睡一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直到上午收到他哥元荼发来的消息：
　　【不乐意让我教你就算了。下午三点程氏集团，总裁助理的位子，只是一个面试机会，人家留不留你要看你的本事。】
　　【提醒你一句，程氏你要是也不愿意待，就得去澳大利亚喂考拉。爸说的。】
　　当时元宵还没完全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短信，瞄见“喂考拉”几个字嗤笑一声，随意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闭眼继续睡大觉。
　　两分钟后，突然翻身，“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
　　元宵再看了一遍元荼发来的消息，看完丧眉耷眼地低着头。他睡袍松散着，床铺凌乱着，脑子和堆成一团的被单一样，一样的乱糟糟。
　　上周他负气从家里跑出来，是为了反抗老元，也就是他爸。老元是个独断的倔老头，非要让他作为元荼的助理去公司上班，但元宵不愿意。
　　一般来说，二十二、三岁，已经过了用离家出走这一套来抗议的年纪，但元宵当时也没想到别的更好的法子。
　　老元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一双鹰眼跟X光扫描一样，好像能把所有人看透，却独独看不出来他两个儿子不对付。元宵不知道老元为什么觉得他和元荼关系好，明明他俩在家几乎零交流，元荼怎么可能好好教他学集团管理。
　　退一万步讲，就算元荼愿意教，他也不乐意学，他对金融是真没什么兴趣。
　　但老元很固执，两人争执不下，元宵干脆从家里跑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老元让元荼给他下最后通牒，元氏和程氏里选一个，否则归宿就是澳大利亚。元宵半点儿都不想去那边吃马铃薯和面包，他还是更喜欢大米饭以及任意挑选八大菜系的自由。
　　所以既然老元递了台阶，那就顺杆下，区区一个助理工作，元小爷还不轻轻松松搞定？只要不让他天天跟元荼朝夕相对，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就行。
　　元宵开车回了一趟元家，换了一套正装。一直磨蹭到下午两点半，距离面试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元宵才不慌不忙地驾车开往程氏集团。
　　克莱因蓝色的车滑入程氏楼下的车库，元宵看着前面那辆亮黑色的帕拉梅拉左挪右挪，前移后退，蹭来蹭去就是进不去车位。
　　他嘴角一翘，坏心思冒出头，利落地把方向盘一扭，将自己的卡宴平稳地停进帕拉梅拉瞄准的车位里，如德芙般丝滑。
　　元宵心情好转，打开车门，步子都变得轻了，盯着帕拉梅拉轻蔑一笑，转身朝电梯走去。
　　－－嘀－－
　　地下车库空间有限，喇叭声刺耳，带有回音。
　　元宵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那辆帕拉梅拉，不难猜到，小帕的主人肯定气炸了。
　　一个男人打开车门，元宵最先看见的是那双黑色锃亮的皮鞋，接着视线慢慢往上抬，西装裤下笔直修长的腿，黑色衬衫扎进西装裤里，显出宽肩窄腰，衬衫并没有死板地系到领口，而是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打理得精致，乖顺地伏在头上，长眉入髯，光影下显得格外秀挺的鼻梁。
　　按照上学时那些女同学的说法，这应该算是一个浓颜系的帅哥。
　　帅哥开口，压低的声音表明了他此时不太美妙的心情，“把车挪走，这儿是我的位子。”
　　元宵不为所动，心想车位难道不是谁先停进去就归谁，“我挺赶时间的，先走一步。”
　　说完他就转身往电梯走，背对着帅哥抬手挥了挥。
　　帅哥一定气得牙痒痒，元宵想。
　　这种让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感觉让他爽到了一阵儿，走进程氏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元宵在会客室等了两分钟才刚好三点，端咖啡给他的姑娘让他在等候室歇一会儿，程总要亲自面试自己的助理。
　　元宵笑着应下，但当他等了快半小时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被消磨干净了。
　　在他耐心即将耗光的前一秒，一个看着三十岁出头，一身利落西装的男人敲门进来。
　　“元先生？”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得体的微笑。
　　这让元宵的脾气有点发不出来，总觉得自己被一团棉花闷了一拳，“是。”
　　“程总已经到了，请跟我来吧。”
　　男人走在前面给他带路，也许是因为有这位老板的心腹在，所以工位上的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头也不抬，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程总，元先生到了。”男人曲指在木质的门上叩了两下。
　　“进来。”程总的声音听上去挺年轻的，而且似乎还有些耳熟？
　　元宵自己推门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眼前这个头发一丝不苟，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的程总，不正是车库里被他“横刀夺爱”的帕拉梅拉吗？
　　对方抬头看见他也愣了一下，下一秒丢下手上的笔，往总裁椅靠背上一靠，修长的右腿往左膝上一搭，眼里带着浓厚的笑意和兴味，眼神毫不避讳地扫视元宵，从头到脚，一副“你落我手里了”的不怀好意的表情。
　　“坐。”程总手掌朝上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与他相对的椅子。
　　元宵坦然地抽开椅子坐下，甚至还轻轻地往椅背上靠着，跟程总一样慢悠悠翘起二郎腿。
　　看对方这副表情，应该是已经认出刚才在停车场抢他车位的是自己，今天这面试估计悬了。
　　元宵本来以为老元他们已经把自己的简历或者照片发给他了，看眼下的情况，多半是没有。或者是发了，但这位程总没看，否则他怎么会在看到自己进门的时候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以元先生的车技，来给我当个小小的助理会不会太屈才了？”
　　“程总说笑了...”
　　“工作时间，我一般不说笑，只是刚好有幸见识过元先生的车技，很是佩服。”
　　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元宵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眼睛嘴角全是掩不住的揶揄笑意。
　　刻意强调“车技”，元宵看出来了，这是公报私仇，拿他开涮呢。
　　元小爷什么都能受，就是受不了委屈，心想着这工作指定得黄，站起身提脚就要走。
　　椅子脚跟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听得人鸡皮疙瘩往外冒。
　　“等会儿。”程铎开口叫住他。
　　元宵停下了拉门的手，转身看这人打算整什么幺蛾子。
　　程铎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没说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到了澳大利亚怕是得跟人打起来吧？”
　　元宵虚假地笑，“澳大利亚我是没打算去的，你这儿我看也没什么必要待。”
　　“是吗？这么有骨气。那冻结银行卡和给我当助理，你怎么选？”
　　元宵闻言眉头紧皱，冻结银行卡？
　　元荼没提这茬啊。
　　作为当事人，这些事还需要一个外人来告诉他？元荼指定在老元面前煽风点火，编排了他不少坏话吧？
　　“行了，不扯闲篇儿了。我呢，也是受人之托。车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待会儿罗秘书带你办理入职，明天早上八点半打卡上班，有问题吗？”
　　元宵立在那儿，很想有骨气地一口拒绝。
　　但是转念想想，老元要真冻了他的卡，别的暂不考虑，到时候楼下那辆卡宴一年的保养费用他都掏不出。
　　算了算了，毕竟也是自己当着面抢人车位了，人都说翻篇儿了，那就算了，不想了。
　　“哦。”元宵偃旗息鼓，闷闷地应了一声。
　　姓程的毫不掩饰，得意地笑出声，“对了，明天上班换辆车开吧。你一个助理开一辆近两百万的车，影响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打工呢。”
　　......你管我呢。
　　“喏，把你号码输进去。”姓程的把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哦。”
　　“好了，出去找罗秘书吧，刚才带你进来那个，他叫罗全，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他。”
　　“噢。”
　　元宵打开门，右脚已经迈出办公室，听见姓程的又叫了他一声。
　　“元宵，明天见哦。”他笑得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元宵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为扳回了一局而得瑟。
　　元宵耷拉眼皮白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跟着罗全办完入职手续回到自己的卡宴里，手机嘟嘟地振动了两下，是姓程的发过来的添加好友的验证消息，还附了两个字：程铎。
　　元宵点了通过，修改备注为：“车神”。
　　虽然备注完马上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弱智，但他也懒得改了。
　　元宵躺倒在驾驶座上，按揉着眉心，明明这一天什么事也没做，却觉得累得慌。


第2章 纯gay
　　回家后，元宵撤了衬衫西服，换上宽松背心和沙滩裤，在沙发上瘫着，打算回复一下前几天没搭理的那些电话和消息。
　　老元回来看见他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上就有点来气，不过还是耐着脾气问他，“今天面试怎么样？”
　　“嗯。”元宵捏着手机玩游戏，敷衍地应了一声。
　　“嗯什么嗯？说话。”老元和教导主任差不多，见不惯人懒散骨头没正形的样，他走近沙发踹了元宵一脚，没用多大的力道。
　　“叫我明天去上班，行了吧？”游戏界面变灰，元宵干脆把手机扔茶几上，坐起来揪起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剥糖纸，“老元，我真怀疑我是不是你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一会儿威胁说要送我去澳大利亚，一会儿又要冻结我银行卡，你可真心疼我。”
　　“哼！老子可不是疼你？你开着到处跑的那辆车是不是老子买的？上学的时候我管过你吗？你现在都毕业了还想着鬼混，等老子我入土了看你怎么办，只怕西北风都刮到你嘴边了，你都懒得张嘴接着。”老元越说越气。
　　“不还有元荼吗？怎么？你怕他不管我啊？”元宵把糖扔嘴里，拿着糖纸折，“嗯，倒也是，他不把我撵出去都算好了。”
　　“放屁，你以为你哥跟你似的没心没肺......”老元的话没说完被元宵打断。
　　“是是是，你说得对，你大儿子最有出息。我算看明白了，我呀，就是尼姑的木梳，多余。”元宵拿起手机，站起来往楼上卧室走，“依我看，干脆我明天就搬出去，给你们腾地方，省得碍你们眼了。”
　　“你就跟老子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搬出去就没人管你了？就潇洒了？你在程氏不好好上班，老子一样冻了你的卡！”老元嗓门大。
　　元荼一进门就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问：“爸，怎么了？别激动，注意你的血压。”
　　元宵撇嘴，“啧啧，老元你乖儿子回来了，那我回卧室去吧，就不在这儿惹人嫌了。”
　　元宵窜回卧室把门一关，背对着床倒下去，被软床垫往上回弹了一下，他抬起右胳膊搭在额头上盖住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平。
　　元荼从小懂事嘴甜会哄人，严于律己又上进，惹人喜欢。元宵在元荼的光环下被衬托得格外调皮捣蛋。三亲六戚聊起小一辈时总爱拿元荼做标杆，有时候元宵在场免不了被谁逮着说两句，“宵啊，你怎么不跟你哥学学呢？成绩或者别的方面，你总得占头好吧”。
　　对于这类闲言碎语，元宵一般不会理，也有偶尔心情不太好的情况，那不管说这话的人是谁，元宵直直地就怼回去，以至于到后来，他在那些亲戚朋友嘴里慢慢成了个叛逆嚣张，性格恶劣的主。
　　好在元宵没有太在乎。
　　小时候元宵不像现在这样抵触元荼，逮着机会就冷嘲热讽，相反，起初他很崇拜自己这个大哥。反倒是元荼很奇怪，在别人面前对元宵嘘寒问暖，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但当他们俩独处的时候，他的态度陡然转变，冷冰冰的，甚至称得上刻薄，久而久之元宵也就不乐意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然后是元荼那副总是像温水一样没什么波澜的嗓音，隔着声音门显得瓮瓮的。
　　“元宵，下楼吃饭。”
　　“不吃。”
　　“出来下，有话跟你说。”
　　元宵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揉揉刚才被手臂压得有点充血的眼睛，开了门，元荼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什么事？”
　　“听爸说……你想搬出去？”
　　“是，我给你们腾地方，不用专门来谢我。”
　　“别跟个刺头儿似的，阴阳怪气。”元荼摘下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眼镜扫了元宵一眼，“程氏集团后面的小区里我有一套房子，之前我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基本设施都有。你想搬出去住的话那里不错，你上班也近，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你也可以看着给点房租。”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元宵双手环在胸前，懒散地倚靠在门框上，盯着元荼的眼睛，“有时候冷冰冰，有时候又莫名热情，你不会是双重人格吧？”
　　元荼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给你我的建议，采不采纳决定权在你，房子的事想好了就告诉我，如果要住我腾时间带你过去看看。”元荼说完转身往楼梯走，没走两步又停下了，他转头看了元宵一眼。
　　眼镜片反射着灯光，元宵并没有看清楚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元宵倚靠在门框上没动，他大概能猜到元荼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他，因为他们有一个爸爸，却不是同一个妈妈。这种找不到解决办法的矛盾，往往最让人无奈。
　　圆乎乎的小元宵仗义且有同理心，但他当时还没学会什么是委婉表达－－哥哥，你没有妈妈了吗？没事儿，你是我哥哥，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
　　他本意是想安慰元荼，但元荼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对他展露微笑。
　　元荼脸色铁青，眼眶委屈伤心得发红，他一把将小元宵推倒在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指着元宵－－我才不是你哥哥，我有妈妈，我才不要你妈妈。
　　元宵回想到这里摇摇头，站直了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算了，也不是非要有个哥不可。
　　元宵把床上的手机拿起来，给元荼发了条微信。
　　元宵：周末我要看看房子
　　元荼：好
　　程铎下班之后和朋友去酒吧喝了两杯，觉得无聊回家在书房里窝着。
　　墙壁巨大的幕布上放映着一部黑白电影，影像的光映到程铎脸上，忽明忽暗，电影静了音，因为程铎正握着手机讲电话。
　　“程铎，周末爸生日，你回家一趟吧。”程柟说。
　　“是你们叫我回去还是爸叫我回去？”程铎玩着投影仪的遥控器，转笔似的。
　　程柟：“有区别吗？我跟爸说了，他没反对，没反对不就是同意？你别瞎矫情。”
　　“区别在于我回去了会不会被撵出来。”
　　“程铎。”程柟有点生气了，“你就不能先服个软吗？以前你和爸关系多好，非要弄成这样？”
　　“我有什么办法，姐，我也想回家就能看见爸妈笑脸相迎，但我没办法，我既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也改变不了自己。”程铎转遥控器的动作顿住了。
　　程柟没说话，听筒里传来她儿子喊妈妈的声音。
　　“行了，轩轩叫你呢，我挂了。”
　　“周末记得回来。”
　　“嗯。”
　　程铎挂了电话把电影声音往大了开，如果不是这个房间专门做了隔音，估计楼上楼下的邻居就要找上门了。
　　这部电影他数不清已经看了多少遍，每次心烦就拿出来放，电影里的人讲的是法文，程铎起初一点都听不懂，但现在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听明白每句台词是什么意思，因为看了太多次，实在太熟悉。
　　他手机忽然振了一下，元荼发来的微信。
　　元荼：元宵的事儿谢了
　　程铎：客气什么，改天请我喝酒
　　元荼：一定
　　他跟元荼是高中同学，平常联系虽然不算紧密，但偶尔会一起喝两杯小聚一下。
　　元荼跟他提元宵的事儿时，他一口就答应了，只是没想到能有停车场那一出。他开车技术不太好，平常很少自己开车出门，今天是个例外。在车库里挪了半天，看着就快把位置摆对了，没想到被元宵横插一脚，欠揍的弟弟，也就元荼那种性子淡的能忍受，换了自己，小时候就得把他揍服了，绝不给他撒野的机会。
　　不过，虽然性格是欠了点，但长得是真好看。
　　他退出和元荼的聊天界面，看到聊天列表里有一个泥巴团子的头像，是元宵。
　　程铎想了想，点进元宵的朋友圈，总共没几条，都是些图片配上寥寥几字的文案。
　　最近的一条是上周六，一张图片，陶艺作品，一个单手握球跃起，正在灌篮的少年，配文是“生日礼物”，还有一颗红色的爱心。
　　大概是别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吧。
　　第二条朋友圈是上个月的，一张图片，没有文案，同样是陶艺作品：一只白底黑色斑块，正在飞驰的马。
　　奶牛皮肤的马？这什么新品种？牛马？
　　程铎抬了下眉毛，看来上面的灌篮少年也不是别人送元宵的生日礼物，而是元宵送别人的。
　　其余的朋友圈大多也都是类似的陶艺作品分享，偶尔有一两条是表达情绪的表情包。
　　他的这些陶艺作品的主角都是有生命的东西，人或者动物，而且大都处于运动状态。
　　挺有意思的，看起来心浮气躁瞎嘚瑟的小子，却爱好做陶瓷手工艺品。
　　程铎很快翻完了元宵的朋友圈，点出朋友圈界面动手给他改了备注－－小艺术家。
　　程铎翻到谢文意的微信，发了一句：你们玩艺术的是不是大多都是gay？
　　谢文意很快回了消息，字里行间写满了无语：我爹玩，纯直男，你丫不玩，纯gay
　　程铎看着消息笑，他也不清楚自己干嘛心血来潮去找怼，不过被怼完心情似乎好多了。


第3章 救美
　　元宵做了一整晚的梦，梦的内容很单调：老元指着他鼻子骂了一整晚，骂他无所事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反正就是平常他翻来覆去骂他的那些老词儿。梦里元宵听得不耐烦却又逃不掉，最后还是胃里空空被饿醒了才摆脱那贯耳魔音。
　　早晨五点多，尴尬的时间点，保姆阿姨还没起床。
　　元宵洗漱完决定出去解决早餐，昨晚他心里不得劲，犟着没吃晚饭，一晚上过去，他感觉现在自己胃里能塞下一头牛。他跑到车库钻进车里。
　　程铎让他今天别开卡宴，他偏要。
　　头顶的天是湛蓝的，像波澜不起的大海，远处天色渐淡，挂着几抹朝霞，发红的、发黄的云彩，以及云彩后边半遮半掩的朝阳，可能是太饿了，元宵没什么心思欣赏美景，只觉得天上挂着颗香喷喷的煎蛋。
　　一笼灌汤包，一碗白粥，一碟小咸菜，吃饱喝足从早餐店出来时，天已经亮堂堂的了。元宵揉揉眼睛，饿着清醒饱了犯困。
　　到工位上也没事做，刷了会儿手机，实在撑不住困意来袭，靠着椅背往脸上盖了个文件夹就睡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睡得很香，以至于同事们开始敲键盘了，他也没被吵醒。
　　程铎到公司，一众埋头苦干的后脑勺中间，那颗盖着文件夹的头着实显眼，他走过去用食指挑开了文件夹。
　　元宵眉头紧皱，灯光让他睁不开眼，看不清楚面前的人是谁。
　　“元助理，来我办公室来一趟。”
　　这下知道是谁了。
　　程铎办公室里。
　　“坐这儿。”程铎指了指单人沙发。
　　元宵站着没动，耷着眼皮，刚刚睡沉了突然被人叫醒，起床气有冒头的趋势。
　　“站着也行，”程铎说着自己先坐下了，“免得再睡着了。”
　　元宵：“......”
　　“你了解程氏吗？”
　　“听说过。”
　　“哪方面？”
　　“......名字。”
　　倒是很诚实。
　　程铎点点头，“行，那你先把程氏最近十年的发展历程和相关的成绩数据看一遍，下班之前把分析报告发到我邮箱。”
　　“十年？你确定你说对了？”
　　“怎么？”
　　“收集数据、整理、分析，下班之前怎么可能弄得完？”
　　“你不行？”
　　谁他妈不行了？
　　元宵把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在牙缝里嚼了个遍，勉强忍住。
　　“没问题就行动吧。”程铎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想起什么又添了句，“有问题找罗秘书，他会帮你。”
　　元宵摔门出去，声音有些大，外面好些同事都抬起头暗戳戳地瞄。
　　虽然极不情愿，但话都放出去了，元宵打算端正一下态度对待这个任务。但他坚信程铎是在整他，这类数据分明有现成的文件册，不给他非得让他自己去收集，浪费时间。
　　看数据的时候，尽管元宵心里对程铎存着点怨气，但不得不承认，程铎管理程氏的几年里数据格外亮眼，从产品口碑到产量销售额，每个方面都堪称优秀。
　　一直忙到晚上快九点的时候，元宵才把报告写完发到程铎的邮箱。他扭扭手腕、转转脖子，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抬头正好看见程铎的办公室，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
　　他出了电梯到地下车库，往自己的车那儿走，刚要拉车门听见一男一女争吵的声音。
　　他不喜欢看热闹，更不喜欢管闲事，但是那女声实在有点耳熟，好像是他旁边工位那个叫林夏的同事。
　　这姑娘长得白净可爱，还是个自来熟，去茶水间喝咖啡的时候会给元宵带一杯，积极主动教元宵怎么搞那个新式的打印机，严格来说，如果不是林夏，元宵还得晚点下班。
　　秉持着知恩图报的优良传统美德，元宵决定去瞧瞧情况。
　　林夏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愤怒，气氛挺紧张。林夏转身要走，那男人拉住她，林夏甩开他的手，他又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去。
　　“你有病吧，叶强！不知道分手什么意思吗？放开！”林夏愤怒地喊，边喊边想把手腕挣脱出来。
　　“分手？你想得美！你凭什么分手？”那男的气焰挺嚣张，吼得脖子上冒青筋，拽着人不放。
　　“我凭什么？你真好意思问。怎么？要我把你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恶心人的照片公之于众吗？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脏了别人的眼。被你这么个垃圾绿，我觉得丢脸！”
　　元宵惊讶得扬眉，林夏在公司的时候乖巧可爱，可没有现在这么强大的气场，看来人渣前任总是能激发人的潜在气质。
　　“那些都是以前的，那时候我他妈都不认识你。我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好吗？宝贝，别闹脾气了，我们去吃饭吧，我都一天没吃饭了。”渣男大概没想到林夏会提到照片，气势立马弱下去。
　　“哼，你是真当我蠢吗？”林夏嗤笑一声，“以前的照片，你手机新换的，你传到这个手机上干什么？回味呢？”
　　“我，那是......我......”
　　“我不想跟你扯，丢人，放手！”林夏抽手要走，那男的还往人跟前扑，林夏也气急了，反手甩了那渣男一耳光，在车库里，巴掌声格外响亮。
　　渣男被打之后表情难看，咬牙切齿，“你敢打我！”说完就要冲上去，看上去是要跟林夏动手。
　　“林夏。”元宵喊了一声。
　　林夏转头看见元宵愣了一下。
　　渣男看到他也停下了动作，抬起的手顿在空中，随即表情更阴沉了，指着林夏说：“好啊，我说怎么非要跟我分手呢，原来是找了个小白脸，就想找个借口把老子踹了是吧！”
　　元宵几步走到林夏面前，挡住了她，抬手撇开渣男的手，“啧，别拿手指人，讲讲礼貌。”
　　元宵比渣男高一头，身高压制，渣男必须抬头才能和元宵对视，但估计是看元宵空有身高，不比他壮，渣男又自信了几分，“小白脸，敢跟我抢人，老子今天让你知道知道给人戴绿帽的下场。”
　　“叶强你这个垃圾，你不要倒打一耙，你吃我的用我的就算了，你还敢跟人乱搞，你......”林夏从惊讶中回过神，从元宵背后钻出来骂渣男，但被元宵打断了。
　　“嘘，不要浪费口水，就为了这种玩意儿，不值得。”
　　“你他妈！”渣男边喊边冲元宵挥拳。
　　元宵抬手，抓住渣男手腕，一拧，一推。
　　渣男捏着自己的手腕跌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可能是觉得丢脸，狼狈地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元宵扑去。
　　元宵专门选渣男刚刚被拧的手腕抓住，把他手臂往背后一撇，用巧劲儿卸了他手臂，再拽着渣男把他按在水泥墙上。
　　“啊啊......啊！我的手......”渣男惨叫。
　　“再叫，另一只手臂也不保啰。”元宵轻声威胁，渣男立马噤声，趴在墙上，不敢叫嚷，更不敢乱动，元宵继续说，“想试试吗？”
　　渣男面朝水泥墙贴着，说话不清，“不......不想......”
　　“别再来找她，如果让我知道你又纠缠她，就不是卸胳膊这么简单的了，我说到做到，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大哥。”
　　元宵摸出皮夹从里面抽了几百块，塞到渣男领子里，“钱拿去接手臂，没问题就滚吧。”
　　“诶，好的，大哥，我滚，我滚。”
　　渣男马不停蹄地跑了，一跑那几张钱就从衣服里掉出来，渣男停下，倒回来用好的手臂一张张捡，被卸掉的手臂使不上里，随着他捡钱的动作一晃一晃，画面看起来有几分惊悚又很滑稽。
　　得，又怂又爱钱。
　　“我的天，没看出来啊，元宵你也太帅了。”林夏笑着拍了元宵肩膀一下。
　　“我也没看出来，你看着也不傻，眼光怎么......找的男朋友不仅吃软饭，性格也不行。”元宵也笑了笑。
　　“说来话长，我俩是高中同学，那时候他和现在还是不太一样的。算了，不说了，谁还没个眼瞎的时候？”林夏扶额，表情看起来像吞了苍蝇似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元宵问。
　　“中午把车借给同事，他还钥匙给我的时候我随手扔桌上，下班的时候忘了拿，结果下楼就被缠住了。”
　　“哦。”元宵点点头，“那你上去拿，我先走了。”
　　“别啊，我请你吃饭，等我啊，别走。”林夏跑向电梯，一步三回头，叮嘱元宵别走。
　　元宵无奈，笑着点点头，“行，不走，跑慢点。”
　　程铎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几分钟前元宵给他发了邮件。八点五十三分，搞到这么晚才下班？
　　他想了几秒，从列表里找到罗全。
　　程铎：元宵没找你要数据？
　　罗秘书一如既往秒回。
　　罗全：问我要了，我说我没有
　　程铎：？？？
　　程铎：为什么？
　　罗全：您不是叮嘱说要看看元助理的工作能力吗？
　　程铎：......
　　罗全：？
　　程铎：没事，你休息吧
　　罗全：好的 [微笑.jpg]
　　程铎想看的是元宵的分析能力，只想让他写个分析报告，早上在办公室也有说让他有问题找罗全帮忙。但显然罗秘书也有偶尔掉线的时候，以为他和元宵结了梁子，自作主张地帮他“整蛊”。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怪他？
　　“阿嚏！”程铎打了个大喷嚏。
　　估计是元宵在骂他。程铎笑笑，莫名背了个黑锅。


第4章 搬家
　　按老元的意愿，他是不愿意让元宵搬出去住的。那种感觉就像拉在手里的风筝线突然断了，风筝接下来的轨迹将无法掌控、无法预料。
　　元宵拉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老元独自坐在沙发上，不看元宵，也不说话。
　　元宵同样没理他，嘴里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调子走了，老元生闷气的样子，他觉得还挺新奇有趣的。
　　元荼开着车在前面带路，进小区车库的时候保安亭的大哥从窗户里伸出头跟他打招呼，“元先生，你可很久没回来了。”
　　元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上午好，丁大哥。后面那辆车里是我弟弟，他搬到我这里来住，你眼熟眼熟他。”
　　“好嘞，你们进吧。”丁大哥开了停车杆让他们通行。
　　小区的环境不错，绿化好，设施配备得也很齐全。元荼买的是一梯两户的小洋房，楼里的住户不算多，这点元宵还挺满意的，节省了很多等电梯的时间。
　　“挺久没住人了，有点积灰，我约了家政公司下午过来打扫。”元荼边开门边跟元宵说话，“你下午有安排吗？你有事的话那就我留在这里等他们。”
　　“不用，我自己等。”元宵干巴巴地应着，他有点尴尬。
　　他和元荼一般情况下不太爱凑一起，但凡凑一起，几乎都是针锋相对，互相挖苦的状态。
　　这回如果不是老元逼他马上到程氏上班，他也不会没时间去物色合适的楼盘。突然承了元荼的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元荼开了门进屋，元宵抬脚打算跟上，可脚还没迈进去，“啪”地一声门被元荼从里面摔上了，门板差点砸在元宵的鼻尖上。
　　元宵被砸得在原地愣了一瞬间，只听见元荼喊了声“等会儿”。
　　元荼为人一向波澜不起、处变不惊，永远不咸不淡一副温开水模样，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冒失过。
　　元宵站在门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抱着手坐到自己的拉杆箱上，在心里骂了千百遍“傻逼元荼”。
　　没等多久，元荼打开了门，站在门口没看元宵的表情，只是不自然地扶了下眼镜，侧身让他进屋。
　　元宵条件反射似的，习惯性出言挖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藏啊？”
　　“你都说见不得人了，我怎么会告诉你？”元荼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
　　元宵：“嘁，你当我真想知道？”
　　原本元宵以为，以自己对元荼的了解，这套房子装修风格应该是以黑白灰为主的性冷淡风，却没想到竟然是暖色调的原木风。
　　窗帘拉开之后，上午还不算太毒辣的日光射进客厅，洒了满地，点亮了整个客厅，亮堂堂的，采光非常好。
　　如果是冬天，住这儿应该也挺温馨的，但此刻元宵只觉得有点热，烈日当空，只有空调才称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宝贝。
　　元宵快速逛了遍房子，一共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房间面积都很大，客厅也很宽敞，两个人住最合适，不过一个人住也不错。
　　元宵：“你之前住的哪间卧室？”
　　“主卧。”元荼从洗手间打湿了张毛巾，走过来弯腰擦沙发。
　　元宵想，真是够矫情。
　　“那我住另外一间。”元宵拉着行李箱往房间里走。
　　元荼叫住他，“那间卧室当西晒，室内温度比主卧高不少，你这么怕热，主卧更合适你。放心，我不会过来住，不用顾忌我。”
　　“你想多了，我才没考虑到你。”元宵嘴硬，但还是放下行李箱重新去两间房感受了一下，最后决定听取元荼的意见，“行，我住主卧。”
　　元宵打算给他两个发小发消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也不管上面的水渍有没有完全干。
　　元荼看到他的动作稍稍皱了下眉，欲言又止，擦完沙发拿着毛巾进了洗手间。
　　元宵拿出手机点进微信群，催李泽和蒋文赶紧过来，昨天他俩说好了帮自己收拾房子，顺便搞个简单的暖房趴，这他妈都搬完了也没见着人影。
　　门口传来敲门声。
　　元宵挑挑眉，难不成声称还没起床的李泽和蒋文已经到门口了？
　　打开门，站在门前的人让元宵傻眼。
　　而门前的程铎显然也没想到开门的会是元宵，他左边的眉毛挑得很高，和元宵一样，一副“你怎么在这儿”的表情。
　　“谁啊？”元荼走过来，看清楚人之后他倒是一点不惊讶，云淡风轻的样子，“程铎啊，你干嘛？”
　　程铎掂了掂手里的行李袋，“喏，我看你门口有个行李袋。”
　　“噢，元宵的，刚忘拿进来了。”元荼把行李袋接过来放到鞋柜上，邀请程铎，“你......进来坐会儿？”
　　所以程铎和元荼以前就认识？那程铎那天那句“受人之托”指的不是老元，而是元荼。
　　元宵一时有点懵逼。
　　程铎没打算进来，但是看到元宵满脸写着“别进来别进来”，他当即决定，这个贱他必须要犯！
　　程铎叼着袋儿酸奶，大摇大摆地进屋，“好啊。”
　　擦着元宵肩膀走过的时候还故意转头冲元宵笑得贱兮兮的，至少在元宵眼里，他那笑容透着股贱嗖嗖的劲儿。
　　元宵把门关上，打量了下程铎，T恤加大裤衩，看起来非常居家，非常接地气，减龄不少，跟在公司时那副精致矜贵的样子完全不同，“你该不会也住这小区吧？”
　　“真聪明，”程铎翘着二郎腿一屁股坐到中间的长沙发上 ，“我就在隔壁哦。”
　　元荼对元宵解释，“忘了跟你说，当初买房选小区的时候，程铎说这儿挺好，我看了也觉得不错，但没想到正巧买到了他隔壁的房子。”
　　“哦。”元宵坐到另一个短沙发上，手机一直在振动，他划拉手机，看见群里李泽和蒋文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诶，你会做饭吗？”程铎突然问元宵。
　　“干嘛？”昨天因为程铎的故意刁难，元宵快九点才下班，现在看到他心情还是有点不爽。
　　“这么凶做什么？”程铎觉得好笑，“我不但是你上司，还是你哥的朋友，论起来，不在公司里你就算不愿意叫我程总，也该叫声哥才对。”
　　“你想多了，他也不怎么叫我。”元荼站在沙发后面，耸了耸肩。
　　“你俩在我这儿倚老卖老吗？想给人当哥先掂量下自己够不够格。”元宵摁灭手机，抬头白了他俩一眼。
　　“啧啧啧，你是河豚成精吧？一碰就炸。不对，我这还没碰呢，我应该没惹你吧？”程铎发现元宵越是炸毛，他越是开心。
　　元荼看了看元宵，觉得程铎的比喻挺恰当，也笑了笑。
　　“惹我不至于，不过就是公报私仇嘛。”元宵话里全是讽刺。
　　程铎往后仰，靠到沙发背上，揣着手臂看元宵，“公报私仇？我俩有什么仇？我怎么跟你报仇了？”
　　元宵质问，“你是觉得你让我去收集原本就整理成册的资料是合理的？”
　　“首先，车位的事当时气过了我就没当回事，谈不上私仇。其次，我没说让你重新收集资料，还告诉你有问题找罗秘书，你找他拿资料不就行了？最后，罗秘书他理解力突然出问题导致你昨天做了点无用功，是他的过失，跟我关系不大。以上，你还觉得应该生我气吗？”程铎一副“君子坦荡荡”的得意表情。
　　元宵听了之后一时间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对程铎的态度确实稍微和缓了一些，想了想邀请程铎和元荼等会留下一块儿吃午饭。
　　家政公司下午才过来，厨房没打扫，餐具也没清洗，不太适合做饭，所以元宵打算订家餐厅出去吃。
　　但程铎提议说他家里厨具一应俱全，不如到隔壁去做。
　　“你还会做饭？”元宵问
　　“不会。”程铎说。
　　“那你厨具准备这么齐全，果然差生文具多。”元宵说。
　　“这叫生活的格调，是你俩过得太糙了，我的朋友。”程铎说。
　　元宵没搭腔，想了想觉得去隔壁做饭算是个好主意。他不是特别喜欢去外面的餐厅吃饭，他老觉得餐厅的餐具入过太多人的口，就算知道有经过杀菌消毒也忍不住有点膈应。
　　程铎的房子装修风格和元宵预想的差不多，整套房子以冷色调为主，从感官上让人觉得比元荼那边更凉快一些。
　　客厅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沙发，铺了地毯，没有茶几，只有一张能够轻松搬移的矮圆桌，上面摆着半瓶气泡水和一盒抽纸，沙发上的抱枕东倒西歪，有几件衣服随意地摆在上面。
　　就这某人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生活的格调，到底是谁过得糙啊？
　　“操，”程铎轻声骂了一句，迅速跑去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拿进卧室，“忘收了。”
　　“有菜吗？”元荼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除了满冰箱门的苏打水、气泡水和罐装啤酒，冰箱里可以用一无所有来形容。
　　“今天不是周六嘛，中午阿姨会买菜过来做饭，昨天是工作日我又不在家吃饭，空的很正常吧。”程铎理直气壮。
　　元荼点点头，表示理解，“打电话让阿姨今天别过来了，我们去超市买菜吧，正好去把元宵需要的生活用品一起买了。”
　　“OK。”元宵也点点头，同意了。


第5章 超市
　　他们刚打算出发去超市，李泽和蒋文打电话来说他们到了，于是干脆等他俩上来后一起去。
　　元宵简单地给他们相互介绍后，程铎注意到李泽手上提的纸袋，“这是，礼物？”
　　蒋文立马凑过来揽着李泽的肩，从他手里接过纸袋，提到元宵面前小幅度晃了晃，“对，好东西。”
　　元宵一看见蒋文那副表情，再结合他们平时送礼物的尿性，大概能猜到袋子里边是什么东西，元宵咬牙切齿地说：“我谢谢你俩！”
　　在程铎好奇地凑过来之前，元宵一把将袋子夺过去，塞进了自己略显空荡的行李箱里。
　　“小气劲儿。”程铎说。
　　“是你好奇心太重。”元宵回他。
　　人够多，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程铎不会做饭但熟悉这家超市，他带着元宵去生活区买用品，元荼则领着李泽和蒋文去食品区买菜。
　　“等会儿。”程铎大步走过去拉了个手推车过来，右手食指指着右转的方向逆时针画了个圈，说：“从这边开始，逛一圈，看见什么需要的直接拿就行，还不用细想。”
　　元宵点点头，觉得方法比较靠谱，他现在一时确实有点想不到自己需要哪些东西。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从货架上拿东西，元宵对这些日用品不太讲究，随便瞅一瞅，看着顺眼就往车里扔，在选电动牙刷的时候才仔细挑了挑。
　　“这个牙刷怎么样？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震得牙疼。”元宵举着一只电动牙刷问程铎。
　　程铎：“你之前用的哪款？”
　　元宵回答，“我看了，这儿没有。”
　　程铎拿起一支牙刷，“那这个吧，我用过，还不错。”
　　元宵拿过来看了两眼，扔进购物车里，“行。”
　　只不过他这一问，就像是激活了程铎隐藏的导购技能，他开始不停给他推荐东西。
　　“选这款洗发露，香味好闻。”
　　“这款香薰有很淡的牛奶味，挺不错，但是先别买了，我家很多，你拿去用。”
　　“零食买吗......”
　　很快小推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元宵感觉买得差不多了，刚想转身问程铎要不要先回去，感觉到肩膀一热。
　　程铎的手臂搭到了他肩上，轻轻揽着他往旁边走。
　　元宵变得有点僵硬，他不是怎么喜欢跟别人产生肢体接触，就算跟李泽和蒋文从小一起长大，他也很少和他们搂搂抱抱，他侧了侧身体，不动声色往旁边躲。
　　程铎察觉到了，松开了他，没在意，然后从旁边货架上拿起两盒内裤，凑到元宵面前，“刚好像没拿内裤吧？你自己带了？”
　　“随便拿几盒吧。”元宵语速很快，短短几个字烫嘴似的，说完东张西望看了看四周。
　　程铎却慢条斯理地拿起一盒三角和一盒四角的，举到元宵面前，问他：“你平常穿什么样式的？尺寸呢？”
　　“随便。”元宵小声催促，“搞什么，你不觉得别扭吗？”
　　程铎：“什么？”
　　“两个男人一起挑内裤，还讨论样式尺寸，很奇怪啊。”元宵压低声音，顺手拿上几盒往小推车那儿走。
　　“脸皮这么薄啊，”程铎跟上去，看见元宵的耳朵尖开始飞红，手贱地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轻轻搓了两下，然后凑到元宵耳朵边，“要我说，两个男人即便一起选套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元宵用手肘把程铎往旁边推开，摇了摇头感叹道：“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程铎不仅不气，反而像听见了什么逗乐的段子似的大声笑。
　　商场离小区很近，他们心想没几步路，没开车出来，没想到买完东西之后太阳比出门的时候更毒辣了，有点后悔没开车出来，不然就能在车里吹吹空调了。
　　元宵怕热却不爱出汗，热量散不出去，脸容易发红，身上也发烫。
　　“你怎么回事？感觉快熟了。”程铎发觉他的异样，转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热得慌，赶紧回去吧。”元宵觉得从头到脚都很燥热，热得他嘴唇发干，他伸舌头舔了舔嘴唇。
　　“跟煮熟的小龙虾似的。”程铎盯着他，哪儿哪儿都红，舔湿的嘴唇尤其。
　　“你真会比喻，不是河豚就是小龙虾，全是水里的。”元宵说。
　　他想提速往前走，被程铎按着肩膀拽住了，拽到旁边楼房的阴影下。
　　“你干嘛？”元宵热得不耐烦，瞪圆了眼睛看他。
　　“给你补点水，免得干死了。”程铎边说边从袋子里拿出瓶冰水递给他。
　　元宵没客气接过水先猛灌了半瓶，然后把瓶子按到脸上滚了滚，试图给自己降降温，“什么时候买的？”
　　程铎说：“你结账的时候，商场门口有个老人，拖着个泡沫箱卖冰水。”
　　元宵：“在商场门口？那能有人买吗？”
　　程铎：“我不就买了。”
　　这么一说，元宵倒是突然想起忘买喝的了，犹豫着要不要倒回去。
　　程铎说：“算了，回去吧，发消息让元荼他们买。”
　　元宵：“好。”
　　元宵那边下午要打扫，现在把东西都放过去反而耽误事儿，索性等到下午家政公司来弄干净了再把东西弄过去，他们提着刚买的几袋子东西直接去了程铎家。
　　一进屋元宵就把手里的袋子撇下，钻到空调出风口面前站着，撩起T恤下摆扇风。
　　程铎也觉得热，但没元宵那么夸张，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就看到元宵在空调那儿晾着腹肌。
　　流畅的肌肉线条既不夸张也不会显得过于单薄，劲瘦的腰胯随着扇风的动作半隐半现，笔直修长的小腿，只是可惜这大短裤遮住了屁股......
　　程铎鬼使神差走到元宵身后，“啪”地一声，一巴掌拍到他屁股上，“哟，挺有弹性。”
　　元宵肉眼可见的僵住了，撩衣服扇风的动作也停下来，过了十多秒，他转过来，嘴角气得抽抽，刚刚空调风吹下去的红又升了上来。
　　程铎觉得自己可能也热得有点懵了，想也没想就上手了，但他表面还维持着淡定，看着元宵逐渐变红的脸，心想他皮肤可真薄，动不动就红。
　　元宵用力抓住程铎的手腕，收着力度踢向他的膝盖弯儿，箍着他手臂往沙发上按，打架的时候顾不上什么肢体接触了，他倾身压住他，骂道：“程铎，你他妈的，手痒是吧？”
　　“哈哈哈哈，”程铎脸冲着沙发，听元宵骂脏话反而开心，闷笑出声，“我夸你呢，生什么气啊。”
　　拍一下屁股而已，在学校的时候那些男同学也经常相互这么弄，甚至更过分的，像什么“千年杀”之类的也不少，元宵不想表现得太扭捏，但确实也恼了，把人压在沙发上一时间却没想好怎么解气。
　　元宵脑子里正刮暴风，程铎发现他愣神，看准时机勾住了元宵的脚，腾出手揽住元宵的腰，手脚并用把两人掉了个个儿，元宵躺倒在沙发上，程铎趁机按住他，单腿压着元宵的两膝盖让他不能动弹，笑得眼角弯弯，“这么着吧，礼尚往来，我屁股也给你拍一下，成吗？”
　　“滚蛋！”元宵发现这么躺着不好发力，根本推不动程铎，“老子对你屁股不感兴趣。”
　　“呐，是你自己不拍回来的啊。我现在撒开你，你别再动手哈。”程铎正要起身让元宵起来，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挺清楚。
　　妈的，忘关门了。
　　元荼他们三个一进门就看见程铎和元宵在沙发上抱作一团，蒋文笑嘻嘻地凑过去起哄，“这大热天的，是空调温度开太低了，你俩冷得抱一块儿取暖？”
　　程铎一边起身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元宵说他身手不错，我们切磋切磋。”
　　没等程铎拉元宵，元荼皱着眉走了过来，抓着元宵的手臂把他扯了起来。
　　元宵起身后踹了程铎一脚，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脸上烫得发红，得来点直接的物理降温法。
　　元宵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满水珠，红晕还没完全消下去。
　　打不过，好气。
　　午饭基本都是元荼做的，本来今天元荼掌勺，元宵是不想动手的，但是李泽和蒋文非嚷着要吃他做的糖醋小排，说是上次吃过之后回味无穷、日思夜念，耐不住他俩的软磨硬泡，元宵才动手做了一份。
　　元宵不喜欢在外面餐厅吃饭，没有特殊情况都自己弄，虽然麻烦但也乐意。他做饭很有天赋，看一遍菜谱了解个大概思路，然后凭着感觉自由发挥，做出来的菜就都很美味。
　　元宵和元荼安静地在厨房里忙活，程铎他们三个大爷在客厅玩体感游戏，激动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程铎和元荼同岁，比他们仨大了五岁，却意外地很合拍，能跟那俩玩到一起去，明明平时李泽蒋文见到元荼都是一副尊敬师长的样子。
　　客厅里的顺毛程铎，穿着T恤和大裤衩，光脚踩地上玩游戏，元宵很难把他和总裁办公室里那个一丝不苟、笑里藏刀的程总联系到一起。


第6章 戒烟
　　元宵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反感上班，只是之前习惯了跟老元唱反调，再加上和元荼之间不尴不尬的相处，让他对做元荼助理这个提议非常抗拒。
　　至于程铎，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他觉得自己是能在程铎公司里继续上班的，好歹能心平气和地待下去。
　　“我那个报告写得怎么样？”元宵坐在程铎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问他。
　　“还不错，”程铎点点头，毫不吝啬夸赞，“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用词精准。元荼说的没错，你比看起来有谱很多。”
　　元宵骄傲地抿起唇角，他本科就是学的金融，虽然他不感兴趣，但想做也是能做好的。
　　“但是那份报告本身就没什么难度，只能证明你不是个草包，学金融没白交学费。”程铎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面上，“这个U盘里面是最近海外销售的数据，你拿去，看看里面的数据有没有问题，以及海外销售方面有没有更好的方案，做完之后直接跟我汇报。”
　　元宵胸有成竹地拿起U盘，点了点头，“行。”
　　元宵回到工位上，桌上突然多了很多东西：玻璃碗里削好的苹果，加冰的咖啡，椅子上摆着的一个史迪仔的靠枕。
　　元宵看着这些失笑，转身跟旁边的林夏说：“林夏，你干嘛呢？成我伴读书童了？”
　　“嘿嘿，顺手的事儿。”林夏笑得露出两颗小梨涡。
　　“谢了，”元宵叉起一块苹果，跟她开玩笑，“但是下次别这么麻烦了，耽误你工作，小心实习期过不了。”
　　林夏：“我这么勤勤恳恳地踏实员工可不好找，失去我是公司的损失。”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完后开始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元宵整个上午都在看U盘里的东西，手上的数据看起来没什么突出问题，但也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有两个方面挺奇怪的。
　　一方面是合作对象，这几年海外销售的合作方一直没变过，但是元宵查了查，对方给出的价格并不是市场上最高的价格，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另一方面是产品的销售途径，元宵查过了，这类产品现在在市场上流行组合销售，把几种商品搭配着销售，既保证收益，又能促进非畅销产品的销售数量。
　　林夏坐在元宵对面，打断了元宵的思考，“安心吃午饭吧，下午上班再思考，没想到你还是个工作狂。”
　　“没有，就是正好有些问题想不通在脑子里转。”元宵捏着筷子没怎么动自己餐盒里的菜，“林夏，你知道海外销售部负责人什么来历吗？”
　　“这你就问对人了，公司里各个部门的大佬我都清楚。”林夏说。
　　元宵放下筷子，“那你跟我说说。”
　　“海外销售的负责人叫曾文石，他在公司里的时间比咱们程总还长，之前老程总还没退的时候海外销售就是曾经理负责的。小程总上任之后，有小道消息称小程总有换掉海外销售负责人的打算，但是后来并没有发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谣言。”林夏说起八卦眼神变得生动起来，表情丰富，说话详略得当，还挺适合讲故事的。
　　元宵抓住重点提问，“老程总？意思是程铎是空降？”
　　“不是！”林夏赶紧摆摆手否认，“程总最开始来公司的时候，也是从基层做起来的，但是程总能力强啊，没用多久就做出了成绩，后来老程总退居二线小程总才接任的总裁的位置。”
　　元宵有点惊讶，惊讶林夏的信息挖掘能力，“你不是也才到公司没多久吗？怎么这么清楚？”
　　“茶水间啊，那里可是了解公司八卦的最佳场所。但是你去的话可能也听不到什么消息。”林夏大方地跟元宵分享挖掘新闻小技巧。
　　“为什么？”元宵疑惑。
　　林夏：“你是程总的助理，天天近距离跟程总接触，再加上你刚来，没人清楚你什么来历，他们肯定不敢当着你的面讲八卦的，怕一不小心说错话，让你捅到程总那去，饭碗不保。”
　　元宵听了林夏的话有点想笑，“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味儿呢，就像是程铎是皇帝，我是他身边的太监总管。”
　　林夏比元宵先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形象的比喻，不过太监总管另有其人，罗秘书才是大家最忌惮的，他整天皮笑肉不笑，看着可瘆人。”
　　元宵想到罗秘书在公司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笑完了林夏接着给元宵讲，“对了，我还没说完呢。曾经理其实是程总的舅舅，他和程总的妈妈是亲兄妹。”
　　“噢，原来如此啊。”元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喝酸奶吗？我请你。”
　　“谢谢元总管。”林夏双手合十轻轻弯腰拜了下，逗元宵。
　　“闭嘴，太难听了。”元宵伸手弹了下她额头。
　　林夏抬手在嘴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乐得抖。
　　所以，这种家族产业无论如何都很难规避亲友掺合的情况吧？从数据上看，曾文石在海外销售这块儿的成绩不算优秀，却能一直在这个位子上稳坐。
　　元宵不确定程铎对于曾文石的态度是公私分明还是护“犊子”，也不清楚林夏说的“曾经有换掉海外销售负责人”的说法是否空穴来风。
　　但他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只需要把最后的分析结果展示给程铎就行，至于别的，是程铎应该考虑的问题，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元宵吃完午饭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袋薄荷糖，想起早上林夏给他准备的东西，顺手给林夏带了瓶他最喜欢的酸奶。
　　他戒烟有一顿时间了，之前烟瘾上头的时候就吃薄荷糖，所以兜里经常会揣几颗，但是最近犯烟瘾的次数很少了，以至于薄荷糖都忘了买，刚刚吃午饭时突然牙痒痒，才想起来买糖。
　　结账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后脖颈上若有若无的热气，程铎从元宵背后靠过来，放了一瓶气泡水到收银台上，说：“一起结。”
　　元宵无语地付了钱，出便利店开始对旁边的程铎吐槽，“大小也是个总裁，说‘一起结’的时候难道不应该配上递银行卡的动作吗？”
　　程铎走在元宵右侧，“你说的是霸道总裁，你要是想体会一把言情小说女主的待遇，我也可以配合你。”
　　元宵翻了个白眼，“嘁。”
　　程铎拧开瓶盖，两人站得近，元宵能听见气泡炸开，噼里啪啦的声音，程铎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程铎看了看元宵手里的东西，“又是酸奶又是糖，年纪轻轻血糖挺高吧？”
　　“酸奶给别人买的，薄荷糖戒烟用，没打算当饭吃。”元宵说完皱皱眉，心想自己干嘛要一五一十给他解释清楚。
　　程铎问：“噢，酸奶给林夏买的？”
　　元宵发现不在上班时间的时候，程铎的话就特别多，“你怎么知道？”
　　程铎：“中午我看见你和她一起吃午饭，本来想找你一起吃的。”
　　元宵疑惑，挑眉问他，“干嘛找我？”
　　“你吃饭香，看着下饭。”程铎坦白自己的理由。
　　“......”元宵看他一眼，打了个哈欠，“走了，我上楼眯会儿。”
　　“一起啊。”程铎跟上，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薄荷糖，突然问他，“怎么想着戒烟？”
　　“抽烟有害身体健康。”元宵胡扯。
　　程铎显然没信，“早干嘛去了，你才知道有害健康？”
　　元宵诧异，“你不抽烟？”
　　程铎：“不抽，不感兴趣。”
　　“挺好。我也是上学的时候随大流，同学给，我就接着，次数一多不知不觉就上瘾了。”元宵说。
　　程铎安静听着，听完又抛出刚刚的那个问题，“那怎么又突然想戒了？”
　　“想戒就戒了呗，非要有理由？那你今天为什么想喝这个牌子这个口味的气泡水？有什么理由？”元宵曲起食指在瓶身上弹了一下。
　　程铎看着手里的瓶子，忽然笑了，“说得也是，有时候不一定要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
　　是吧？不用找理由吧。
　　不用一直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崇拜的哥哥不喜欢自己，不用费尽心思找理由来解释爸爸为什么一直以来更重视和喜爱哥哥，不用想为什么妈妈去澳大利亚那么久几乎没回来看过自己......
　　如果不用找理由，那就不用想，只要不去想，就不会那么心烦了。
　　程铎看元宵低着头愣神，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想什么呢？撞墙了要。”
　　元宵抬头一看，面前空荡荡的，转头白了程铎一眼，“幼稚。”
　　程铎笑，“走路都不专心，我很担心你的工作状态啊。”
　　元宵不服，“状态再怎么不行，任务不也完成的很出色吗？”
　　程铎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刚给你两个小副本刷着练练手就飘了？以后的任务可没有这么简单。”
　　“那就放马过来。”
　　元宵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坚定自信，透着股少年意气，和所有被生活打磨掉棱角之前的人一样，勇敢无畏。


第7章 鹊巢
　　程铎和元宵一起回公司的路上，程铎随口提到，他办公室里那张大屏风后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元宵有午睡的习惯，又嫌回家一趟太麻烦，把主意打到了程铎那张床上。
　　程铎拿着气泡水进了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只玻璃杯，拧开瓶盖把水全部倒进杯子里，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一抬眼发现元宵站在门口。
　　程铎：“你站那儿干嘛？”
　　元宵笑眯眯地看着他，“味道好吗？”
　　程铎看了看手里的杯子，举着往前轻轻扬了一下，“你想尝尝？”
　　元宵把门轻轻阖上，转身走向屏风，“不，我想睡你......”
　　话还没说完，被突然的咳嗽声打断。程铎即使被水呛到弯腰大咳，也没忘记背过身去咳嗽。
　　“......的床。”元宵对着程铎的背影说。
　　“啊，哦，睡吧。”程铎平复后点了点头道。
　　程铎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中开始自我反思：免费的气泡水果然还是不该喝的。
　　午休结束。
　　罗秘书按平常的习惯，象征性敲了两下门，走进办公室来叫程铎起床工作。
　　往常都是躺在床上的程总，今天只是搭了张薄毯躺在沙发上，因为沙发长度有限，小腿还膈着沙发衔悬空了一截，看起来稍微有点可怜。
　　程铎摁了摁太阳穴，甩甩脑袋揉揉脖子，这一觉睡得不太舒坦。脑袋疼脖子酸，膈着沙发沿的小腿肚又麻又疼，像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下噬咬，痒麻钻心。
　　他没睡好，有的人应该睡得很香吧？
　　罗秘书刚准备开口，程铎抬手示意他等会儿，然后“瘸”着脚走到屏风后，看到元宵果然睡得很香甜。一时间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程铎撩起空调被一把罩在元宵头上。
　　元宵正梦到自己在游泳，突然感觉被什么网罩住了，无法游出水面，慢慢沉入了深海，又黑又闷，喘不过气的感觉，元宵在梦中害怕得手脚奋力乱挥，精准地踢中床边的程铎。
　　于是程总偷鸡不成，被元宵乱挥的脚踹在了胯骨上，他揉着胯退开了，疼得咬牙切齿，“元宵你大爷的！”
　　“我操，程铎！”元宵醒来，看见程铎捏着空调被角的手就明白了，他大口呼吸，一边喘一边骂，“你欠不欠啊你？老子睡个午觉你都动手动脚的。”
　　程铎坐在床上揉着胯骨，疼得龇牙咧嘴，“你大学主修的不是金融是搏击吧？疼死我了。”
　　“该，让你手贱。”元宵掀了被子下床，补充道：“扰人清梦太不道德，你看现世报来得挺快的不是。”
　　说完就在罗秘书的注目礼中无比自然且坦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罗秘书目送完元宵，转过来盯着程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明白了。”
　　“？”程铎满脸问号，“明白什么了你？”
　　罗秘书：“原来您喜欢元助理这个类型。”
　　程铎的性取向其他同事不知道，但罗秘书是清楚的，毕竟他大概是目前为止，这世上最了解程铎的人。
　　“......小全子，揣度“圣意”不可取。”程铎无语，“况且他一看就是个没情趣的傻逼直男，脾气又差，我对直男没兴趣。”
　　“那明天中午我也能有幸到这张床上睡个午觉吗？”罗秘书双手并拢，虔诚地指着床。
　　“你试试。”程铎皮笑肉不笑。
　　罗秘书收回手，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程铎摸了下鼻子。
　　元宵......
　　脸蛋好看，眼睛尤其漂亮。身材满分，腹肌很有型，虽然比起自己还是略逊一筹。厨艺精湛，糖醋排骨的确很好吃，上周那盘只吃到一块就被元宵那两位发小扫荡干净了。工作态度也算认真，这样数下来，这家伙优点还挺多的。
　　说到糖醋排骨，干脆这周末再去隔壁蹭蹭饭。
　　不过，要用什么理由呢？
　　要不......
　　咳咳咳－－
　　眼看程总思绪越飘越远，罗秘书手握成拳抵在嘴唇处，故意咳嗽几声，拉回了程总的遐想，“好的，程总，我明白了。那么我跟您汇报一下今天下午的工作安排。”
　　“嗯，说吧。”程铎走回办公桌处。
　　罗秘书给程铎讲了一遍下午的工作，还贴心地提醒他记得晚上回程家一趟。
　　上周末程铎带着给程爸的生日礼物回了程家，不知道是因为程爸年纪大看得开了，还是因为过生日不想跟程铎闹不开心，反正那天是他们两父子闹僵这么多年来相处得最平和的一次了。
　　以至于生日宴结束之后，程爸主动说让他改天找时间再回去一趟，一家人单独再吃一顿饭，程铎也很干脆地答应了。
　　其实在和程爸闹翻之前，他们爷俩的关系特别好。
　　只可惜当年程铎年少轻狂，解决问题时意气用事，不知道选择最稳妥的方式。
　　当年程铎刚毕业没多久，还没立业，程家父母突然开始特别操心他成家的问题：每一次的商业聚会也好，朋友聚会也罢，都会安排程铎去和“张三、李四、王麻子家”的小姑娘接触接触，刻意得不能再刻意地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环境。
　　尽管程铎明确说过很多次他目前没有成家的打算，程爸程妈还是选择充耳不闻，照样乐此不疲给程铎牵线搭桥。
　　可是程铎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女孩子，他既不想给无辜的姑娘们造成误会，也不愿意给父母无望的期待，于是他非常鲁莽的把自己的性向在父母面前公开。
　　新时代的大趋势下，人们对于同性恋爱的接受程度日益变高，选择声援同性恋爱和异性恋爱平等的人越来越多。以前那种所谓治疗“同性恋病”的无良机构似乎也不见踪影，所以程铎被鼓舞了，他很乐观地设想程爸程妈会和他站在一起，会支持他，尊重他。
　　但是，现实往往与想象背道而驰。
　　“爸，从小到大我以你为榜样，崇拜你，尊敬你。我以为你是开明包容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古板、迂腐！同性恋怎么了？那么多人都能接受，都能大方祝福，为什么你们不行？你们作为我最亲的人，就不能做我的后盾吗？我是同性恋，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吗？”
　　二十出头的程铎是冲动又自负的，尽管他当时并没有相爱的恋人，但他觉得他在捍卫自己的权利，所有反对的人，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以至于跟父母说话失了些分寸。
　　“你以为的他们的包容，不过是因为他们事不关己罢了！陌生人是同性恋，他们可以大方祝福，愿意支持，但如果他们自己的亲人是呢？你去问问这些高喊口号的人会怎么做！”程爸也怒火中烧了，他自认家庭美满，怎么好好的儿子，突然就患上这种毛病了？
　　“小铎，你爸说得对。你听我们的，你还年轻，你现在......或许只是猎奇的心态，咱们多接触点异性朋友，也许就动心了呢，对吗？这样也不用担心别人对你指指点点说你是异类。”他妈妈走过去挽着他的手臂，和颜细语。
　　可是再温和的语气也消不了他心头的燥，听到自己爸妈嘴里一口一个“那种人”、“毛病”、“异类”，程铎听不下去了，手上没控制好力道，甩开他妈妈的手时差点让她摔倒。
　　程爸非常生气，扇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骂，最后似乎实在气不过，说了一句：“不把你这毛病改好，你就别回来了！”
　　程铎回想到这儿忽然有点感概，或许他应该换位思考思考：他爸妈生长的那个年代，与现在不同，他们所受的教育都是有很大区别的，要一下陡然改变他们坚信了几十年的东西，有点强人所难。
　　算了，慢慢来吧，说不定经过新时代的熏陶，他爸妈慢慢就接受了。
　　“罗秘书，今天元助理的工作什么安排？”程铎忽然问罗全。
　　“元助理目前一共两项任务。第一项是您亲自布置的，海外销售数据的分析，据说他已经跟您汇报过了。第二项是我拜托他的，下周约了明川集团的肖总谈合作意向，他们公司的资料我一个人弄太慢，所以我请元助理和我一起研究整理，提高效率。”罗全像个AI似的，说话音调过于平稳。
　　“那你的工资也分给他吗？”程铎觑他一眼，“他是我的助理还是你的？”
　　“你的你的，但工资请务必是我的！”提到工资，罗秘书才变得生动起来，语气不再那么一板一眼。
　　“呵呵，”程铎说：“今天先别让元助理跟明川的资料，让他去海外销售部找曾经理，催他们把新一季的外销方案定出来。”
　　“好的。”罗秘书停住了出办公室的脚步，忍不住好奇，“可是，为什么让元助理去？他刚来公司，曾经理恐怕不会太配合，之前的方案被否之后，曾经理一直有点......意见。”
　　程铎打开电脑准备投入工作，“要的就是他不配合。元助理是来学习的，既然要学，那就都应该瞧瞧，管理一个公司，解决内部矛盾也是必修课，先让他多看看，多学学吧。”
　　“好的程总。”


第8章 蹭饭
　　周末不用八点起床去公司，快十一点了，元宵还赖在床上不起来，虽然一个小时之前他就醒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差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挣扎着爬起来，胡乱裹了件睡袍在身上，没找到拖鞋，光着脚跑去开门。
　　拉开门，程铎站在门口，手臂上挂了几个袋子，艰难悬空的手正要落到门上打算再敲。塑料袋的带子在他手臂上勒出几条红痕，元宵赶紧帮他取下来，放到桌上。
　　“我没点同城闪送啊？”元宵翻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
　　“得，听你这意思，周末我不休息还跑出去兼了个职？”程铎自顾自换拖鞋，看见元宵赤着脚，还顺手从鞋柜里扒拉了双新拖鞋丢给元宵。
　　元宵穿上拖鞋，“那你买这么些食材跑我家干嘛来的？”
　　程铎：“吴阿姨今天不来做饭了，我没饭吃。”
　　“关我屁事，点外卖你不会？外面餐馆多的是。”元宵丢下一桌子食材，穿鞋，转身，去洗手间洗漱，“我周末不打算兼职给人做饭。”
　　元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刚起床也能这么帅，不愧是我！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程铎环着手靠在门框上，“你总归要做，添双碗筷的事儿，促进促进咱们和谐的邻里关系，不是美事一桩？”
　　元宵刷着牙，满口泡沫说话不便，便甩给程铎一个白眼，不理他了。
　　程铎知道蹭饭的事妥了，积极主动走到餐桌边把食材全拎进了厨房。
　　上次他就发现了，元宵嘴硬，但是心软。没有严词拒绝的事，一律可以按欣然同意来处理。
　　洗漱完的元宵走过来，水打湿了的刘海被全部撩了上去，露出额头，看起来精神多了。
　　“买这么多，等着我给你做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这点东西估计不够，我再去买点？”
　　“打住啊，这辈子你是没这个口福了。”
　　程铎笑笑，“来看看食材，你会不会做？麻婆豆腐，蒸鲈鱼和炸汤圆，我都想吃，还有上次的糖醋小排。”
　　“你真敢点。”元宵把米洗了蒸上，“最多做俩菜，你选吧。”
　　“豆腐和鲈鱼吧。要不，我来炸两个汤圆试试。”说完就洗手准备弄。
　　元宵盯着他拿油瓶的动作，“我说大哥，你不打算先把汤圆煮煮熟吗？就干炸啊？”
　　“要先煮吗？”程铎转而起锅烧开水。
　　“这是常识。”
　　“我很少进厨房，不知道很正常。”
　　“那你现在进来干嘛？故意给我增加难度？”
　　程铎咧嘴笑，“以前是不喜欢，但现在看你做还挺有意思的。”
　　元宵不理他的一时兴起，开始把鲈鱼拿出来处理。
　　程铎是真不会做饭，而且连买菜都不会啊，一股脑儿买这么多，明明就两个人。
　　半小时后，餐桌上摆着元宵做的清蒸鲈鱼和麻婆豆腐，两碗米饭，以及程铎炸的惨不忍睹的丑汤圆。
　　他们开始享用午餐。
　　“剩下的东西拿回你那边去，你那大冰箱就放几瓶饮料，也太大材小用了。”
　　“也行，那你晚上来我家做。”
　　“......”
　　元宵：“大哥你没事儿吧？我只是工作助理，不是你的生活助理。而且今天周六。”
　　“朋友之间一起约个饭而已，你怎么满脑子工作？”程铎倒打一耙，“而且你不觉得一个人吃饭很没胃口吗？”
　　元宵：“我不觉得。”
　　“啧，好没人情味。”
　　“晚上我有事，你找别人跟你一起吃吧。”
　　程铎满眼怀疑地看着他，“真有事儿？”
　　“爱信不信。”
　　不知道程铎是不是真的觉得他吃饭香，所以才爱找他一起吃饭。
　　反正对元宵来说，和程铎一起吃饭倒是让他挺有食欲的，看着程铎夹什么菜，他就下意识想跟他抢，这样一来，他吃得确实比以前多了。
　　今天是老元的现任老婆曲红过生日，元宵早早就接到了元荼打来的电话，让他回去参加生日晚宴。
　　曲红之前是元家的保姆阿姨，负责一家人的起居和饭食，是个很温柔贤淑的女人。
　　在元宵他妈和老元离婚后的第二年，老元和红姨结了婚，那年元宵十岁，元荼十五。
　　对于老元再娶，元宵元荼都没什么意见，元宵主要是因为年龄小不太明白，而元荼则是没有理由和立场，老元和谁结婚都没什么关系。
　　其实红姨很疼元宵，包括现在，她也总是对他很好，只要他在家吃饭，红姨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他爱吃的，嘘寒问暖，甚至比元宵他妈妈还要体贴。
　　元宵到的时候，宴会厅里人已经很多了，个个都打扮得精致体面，面带笑容地相互攀谈着。
　　很多时候，这种场合，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条拓宽人际网的途径，能有几个人脸上的笑是真心的。
　　红姨是最先看到元宵的。
　　她今晚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很衬她，黑发盘着，看起来优雅恬淡。
　　她朝元宵走过来，面带微笑，“宵宵，你来啦。”
　　元宵把手上的礼品袋递给她，然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红姨，生日快乐。”
　　“谢谢宵宵，过来先喝口东西吧，看你脸又要发红了。”红姨指了下他的脸。
　　“好。”元宵抬手摸了摸脸，确实有些发热。
　　老元正和人交谈着，看见元宵后，朝他招了下手示意他过去，但元宵没理，余光瞥见元荼往花园方向去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是江正枫，红姨和他前夫的儿子。
　　元荼跟江正枫有什么好说的？还专门往花园去。
　　元宵疑惑，不由自主地抬腿跟了过去，“红姨，我去洗手间。”
　　红姨温柔地拍拍元宵的肩，“去吧去吧。”
　　元宵到了花园口，藏在转角的墙壁后。
　　元荼和江正枫面对面站着，元荼身体板正，而江正枫垮跨的，脸上带着流里流气地笑容。
　　元宵很不待见江正枫，因为元宵看不上他。
　　江正枫是判给红姨前夫的，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来见红姨，可是自从红姨和老元结婚之后，江正枫来元家就变得很勤快了，但目的永远只有一个，找红姨要钱。
　　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江正枫，我有没有说过，不要私下来找我？”元荼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听起来有些生气。
　　江正枫笑，“可是我需要钱啊，大哥。”
　　“我答应你的钱每个月都按时给你了。还有，不要叫我大哥。”元荼按了按太阳穴，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江正枫永远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别啊，那点钱怎么够用，再给打点吧。”
　　元荼冷着眼看他，“人要知足，那笔钱不少了，我不会再给你的，之前说的多少就是多少。”
　　“赌场的人一直催我还输的那些钱，没钱我很烦躁的，大哥，我一烦躁，那张照片会到谁的手里我就把握不准了。”江正枫笑得很贱。
　　“你在威胁我？”元荼咬了咬牙，克制自己动手的欲望。
　　“哪儿能啊？大哥，我这是跟你诉苦呢，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大哥。”江正枫一口一个大哥地挑衅。
　　元荼下颌角的线条变得凌厉，看起来正强忍着怒气，拧着眉好一会儿才说：“仅此一次。下次你再不遵守约定，不管你把照片给谁看，我都不会放过你。”
　　“谢谢大哥，不会有下次的。”江正枫一直嬉皮笑脸的。
　　照片？江正枫手里有什么照片？什么照片能威胁到元荼？
　　被江正枫那个赌徒缠上，有了一次就会有二次，元荼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这么蠢地被他威胁。
　　元宵现在满脑子疑惑，按元荼的性格，照片不可能是什么艳照之类的，那还有可能是什么呢？
　　机密文件？
　　也不对，就算是机密文件，江正枫那个傻逼根本不可能看得懂，怎么会知道可以用来威胁元荼。
　　所以会是什么呢？
　　元宵边想便走到宴会厅，红姨见他从花园那边过来，说：“宵宵，洗手间不是在这条走廊尽头右转角那里吗，你怎么从花园过来了？”
　　元宵撒谎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哦，我刚刚没找到，瞎转到花园那边去了。”
　　红姨脸上带着点揶揄的笑，又给他指了下厕所的方向，“那你快去吧，那边，别又走错了。”
　　元宵在洗手间洗手。
　　江正枫威胁完元荼，看起来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走了过来。
　　他一手搭上了元宵的肩，“哟，元宵，什么时候到的啊？”
　　元宵嫌恶地抖落他的手，往旁边跨了一步，在另一个洗手池前继续抹洗手液搓手。
　　江正枫好似习惯了元宵的态度，不尴尬也不恼怒，自顾自地继续说：“听说你搬到元荼的房子里去住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不过。我劝你还是别跟元荼接触太多，他可没安好心。”
　　元宵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说完了吗？你难不成把自己当成什么好东西了？”
　　说完便转身走，他真是极其看不惯江正枫。
　　“我不是啊。”江正枫恬不知耻地笑着冲元宵背影说，“但我坏在明处，有的人坏在暗处，那才叫可怕呢。”


第9章 醉酒
　　下午秦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程铎正和元宵掰扯，争论刚刚输掉的那局游戏是谁的责任。
　　秦竟约他晚上去喝酒，程铎想着，反正晚上元宵也有事要出去，于是就答应了。
　　和秦竟一起喝酒，去的多半是gay吧，本来他们俩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认识的。
　　程铎到【沉醉】的时候，秦竟还没到。
　　他找了个很角落的位子，刚坐下一会儿，就有一个很秀气的男生端着两杯酒朝他走过来。
　　那男生穿着打扮像个大学生，年龄应该还挺小，穿着白色的卫衣和浅色牛仔裤，模样干干净净，看起来倒是很清新。
　　“哥，一个人吗？”男生把其中一杯酒递给程铎，然后顺势就靠了过来，挨着程铎在他旁边坐下，手臂贴着程铎的手臂蹭来蹭去。
　　嗯，也就模样看起来比较清新。行为动作太甜腻了点。
　　程铎没有拂人面子的爱好，他一边对男生温和地笑，一边借着接杯子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挪开了手臂，“不巧，我朋友一会儿到。”
　　男生把程铎的话当借口，以为那是程铎的拒绝话术，于是锲而不舍地继续勾搭，“那在这之前，我们一起喝一杯？”
　　程铎无奈地笑了笑，举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饮尽。
　　刚好服务生端着盘子，送程铎点的酒过来。
　　“谢谢你的酒，”程铎从中端起一杯递给他，朝着他身后扬了扬头，“不过我朋友到了。”
　　男生有些惊讶，本来以为他说等人是借口，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这边走，剑眉星目，攻气十足一男的。这下男生更不愿意走了。
　　秦竟在男生的注视下径直走到程铎旁边，高大的身躯缩进程铎怀里，暧昧地说：“一会儿没看住，又乱勾搭人了，你哟~”
　　“怎么说话的？没礼貌。”程铎憋着笑。
　　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副被雷得“外焦里嫩”的表情，“哈哈，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生飞快逃离令人尴尬的场面。
　　“行了啊，别演了，鸡皮疙瘩掉一地。”程铎把秦竟从怀里推开。
　　“彼此彼此。”秦竟有些口渴，端了杯酒从微启的唇缝中尽数倒进嘴里，“不过说真的，你是真招这类小男孩喜欢。”
　　程铎喝了口酒，默认。毕竟同性里对他有好感的十有八九都是娇软可爱的小男生。
　　想起下午秦竟打电话说心烦，程铎问：“非要拉我出来喝酒，怎么着，是情路不顺呢还是情路不顺呢？”
　　秦竟把酒杯往桌面上一磕，玻璃跟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所幸玻璃够厚。
　　秦竟语气骤然变丧，“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方夏还记得吗？”
　　“你公司楼下网吧那个网管小帅哥？”程铎对秦竟嘴里的方夏印象挺深的，主要归功于方夏给秦竟的那一脚。
　　“嗯。”秦竟点点头。
　　“怎么了？”程铎问。
　　“我们睡了。”秦竟说得很直白。
　　“......所以？”程铎不明白秦竟在烦什么，“这不正好遂了你的意？难不成他对你不满意。”
　　秦竟白了他一眼，“去你的。是他……他妈的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
　　“噗嗤。”程铎憋笑失败，干脆放肆地笑出来，“详细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秦竟又灌了一杯酒，抹了把额头，“睡过之后，我以为这就算交往了，第二天跑到网吧去找他一起吃午饭，还费心思弄了个爱心午餐，却看到他丫跟一男的勾肩搭背地调情。”
　　秦竟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气得脖子上的青筋冒起。
　　程铎：“然后？”
　　秦竟：“然后我就把手里的饭砸过去了。”
　　“简单粗暴，不愧是你。”程铎手欠地鼓了鼓掌。
　　秦竟懊恼地揪头发，“早知道他玩这一手，那天晚上我就当一回柳下惠，绝不被勾搭上床。”
　　“行了，你也不吃亏，你不是挺喜欢他吗？”程铎拍拍他的肩。
　　秦竟低着头把脸埋进双手里，闷闷地出声，“就是因为喜欢才难受。他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睡？他跟别人也这样？”
　　程铎见他是真难受了，不好再跟他打趣，“好了，今天你就敞开了喝，我舍命陪君子。”
　　两人端着酒杯碰了下。
　　“说说你，你上次不是说遇到了个很有趣的人，怎么样了？”秦竟问。
　　程铎想起元宵，忍不住笑了下，“依然很有意思，不过多半是个直男，当多个朋友了。”
　　“那你更惨。”秦竟又喝了一杯。
　　人就是这样，当有人比你更惨的时候，你就不觉得自己有多惨了。
　　程铎：“打住啊，你他妈情路坎坷在我这儿找安慰呢？我对他没那份心思。”
　　秦竟“嘁”了声，“你最好是。”
　　元宵宴会结束之后本来想溜，但被老元叫住了，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回了一趟元家。
　　老元揪着他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又问他生活上还习不习惯，暗示他不习惯可以搬回家住。
　　元宵忽然觉得，距离果然能够产生美，连老元都开始给他好脸色了，等他在外边再多待些日子，老元还不得把他放手掌心里捧着？
　　元宵回到兰庭的时候很晚了。
　　他从电梯出来，一眼就看到程铎背对着他，站在他家门口。
　　元宵走过去，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好家伙，这得是泡酒缸子里了吧？
　　程铎正在专心致志地支愣着食指输门锁密码，元宵确信这哥是醉糊涂了。
　　他拍了下程铎肩膀，“大哥这是我家，你家在旁边，我帮你开门，密码多少？”
　　程铎转过头盯着他，动作因为酒精变得迟缓，好像花了些功夫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是你啊，小汤圆儿。”
　　元宵纠正，“去你的小汤圆儿，元宵跟汤圆有区别的。”
　　“开不了门了，我能去你家吗？”程铎没懂元宵的意思，指着门，一脸真诚地说。
　　“我问你家密码是多少？我帮你开门。”元宵无语。
　　程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忘记了。”
　　“……”
　　元宵无了大语，合着你刚刚瞎他妈按呢？
　　没办法，元宵只好打开自己家的门，让程铎进屋。
　　程铎倒是很自然地拿出拖鞋来换，晃晃悠悠走到沙发边躺下，嘴里哼哼着渴，说想喝水。
　　醉成这副鸟样，是怎么走回小区来的？
　　元宵也没想到，大半夜回来还得照顾醉鬼，早知道就听老元的，留在元家睡一晚。
　　他一边抱怨，一边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里。
　　程铎看到元宵端着杯子朝他走，倒是主动地坐起来，接过水杯两口喝光了，然后又乖乖躺回沙发上。
　　元宵虽然没有洁癖，但也没法忍受喝得浑身酒气的人躺他床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给程铎搭着腰和肚子那一片，又拿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
　　他以前喝醉的时候红姨就是这么照顾他的，有样学样了。
　　为了防止程铎半夜呕吐把自己呛死，元宵费力地把他翻过来侧着睡，让他背抵在沙发靠背上，防止他又平躺过来。
　　程铎睁着眼睛，随元宵把他翻来翻去。
　　“我也够意思了吧，今晚你就在沙发上将就一下，知道不？”元宵蹲在沙发边，微微曲着食指指着程铎，跟他说话。
　　程铎点点头，抓住元宵的手腕。
　　元宵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地等着。
　　程铎嘴角上扬，脸上带着笑意，拉过元宵的手送到唇边，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知道了。”
　　“......”
　　这他姥姥的是哪个国家的礼节？
　　元宵反手给了程铎的脑袋一下，把自己被“玷污”的手指在程铎盖着的毯子上蹭了蹭。
　　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壁灯，防止程铎半夜爬起来找水喝的时候撞了摔了。
　　第二天一早。
　　程铎躺在沙发上，感觉自己身下的“床”小得慌，好像半边身子都悬在空中。
　　他慢慢睁开眼，望了望周围，不对，他家好像没有茶几，墙壁的颜色也不是这样的。
　　他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好像是被元宵捡回了家。
　　脑袋好痛！
　　昨晚的记忆潮水似的涌入脑子里。
　　昨晚喝完酒之后用秦竟的手机给方夏打了个电话，让他到【沉醉】把醉倒的秦竟接走了，然后自己迷迷糊糊回了家，却怎么也解不开门锁，接着元宵回来了，然后他进了元宵家，元宵给他盖被子，帮他擦脸，喂他喝水，然后……
　　程铎蹭地坐起来，心跳有点过速，他昨晚好像亲了元宵。
　　卧槽！
　　亲的哪儿来着？
　　程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好像是手吧。
　　对对对，是手来着。
　　程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手。
　　他按了按疼得突突跳的太阳穴，站起来拿着那张毯子闻了闻，紧皱着眉头。
　　好刺鼻的一股酒气。
　　他又闻了闻自己身上，好像更难闻。
　　于是他带上毯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开门，轻轻关门。
　　输密码开门，“啪”地甩上房门，把薄毯丢进洗衣机，转身进了厕所。


第10章 猫仔
　　元宵睡醒之后被程铎叫到他家来吃早饭，他刚进门走到玄关口，鞋都没来得及脱，一团黑毛球“蹭”地从他脚边窜过去。
　　他被吓了一跳，迈出的脚下意识往回收，担心踩着那小东西，所以没敢落地，以至于自个儿身体一歪，眼看就要倒下去，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墙。
　　程铎在旁边看着，以为元宵要摔，条件反射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这个类似于华尔兹舞蹈动作的姿势差点没给元宵尬出一地鸡皮疙瘩。
　　程铎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尴尬，他咳了两声，手臂用力，揽着元宵的腰把他拉起来站好。
　　元宵转头看了看罪魁祸首，一只纯黑色毛绒绒的小猫坐在门前，正盯着他俩看，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它转转自己的小脑袋，软绵绵地叫了两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朝元宵迈步子。
　　“哪儿来的小黑蛋？”元宵蹲下摸它的小脑袋，它倒是很懂怎么得寸进尺，元宵手一挨着它脑袋它立马翻过身躺地上，仰着肚皮让元宵rua。
　　程铎被元宵给猫儿起的称呼逗笑，“我叫它毛球儿它已经很不乐意了，你给起这名儿它得挠你。”
　　元宵边撸猫边反驳，“瞎说呢吧，你自己看它多高兴。”
　　程铎低头瞧，毛球儿在元宵手下扑腾，屁股蛋子扭得可欢。
　　“啧，这么没出息呢，小子？摸你两下就屈服了？”程铎用脚轻轻拨了它屁股一下。
　　毛球儿不搭理他，爬起来想去抓元宵的手指头。
　　元宵：“上次来你家我怎么没看见它？”
　　“那天正好它娘带它上医院打针了。”程铎洗了手把粥端出来，“先把饭吃了，待会儿再跟它玩吧。”
　　“它娘？你女朋友啊？”元宵进厨房洗了洗手，甩干净手上的水，看到毛球儿跟进厨房来了，元宵冲它弹弹指头，吓唬它。
　　“我可没说我是它爹。”程铎又端了盘凉拌三丝摆桌上，“毛球儿是我姐养的，但是它太闹腾，爱在屋子里乱窜。我姐现在怀着孕，金贵着呢，她老公担心毛球儿哪天把她绊倒了，就像你刚刚那样，所以把它暂时养在我这儿了。”
　　“我刚刚也没摔倒好吗？”元宵坐下喝粥。
　　“你是撑住了，孕妇可没你这么矫健的身手。”程铎坐到元宵对面。
　　程铎之前和元宵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觉得，他应该去做吃播，一定相当有前景。
　　元宵吃饭的速度不慢，也不算快。夹一口小菜，舀一口粥，淡粥咸菜被他吃得津津有味，但偏偏还给人一种很斯文矜贵的感觉，好像不管什么菜，只要到他面前，就变成了山珍海味。
　　程铎看着忽然觉得饿了，喝了两口粥，夹了一筷子咸菜，清清淡淡的，对于前一晚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来说，还挺美味的。
　　早饭吃完，碗被丢在水池里泡着，元宵愿意做饭不愿意洗碗，程铎更甚，平时连饭都懒得做的人，碗泡着就泡着啰。
　　元宵很喜欢毛球儿，在程铎家跟它玩儿了一天，顺便承包了午晚两餐饭，水池子里的碗越堆越多。晚上元宵穿鞋打算走的时候，毛球儿爪子紧抓着他的裤脚，眼巴巴望着他。
　　“要不，你把它给我养两天？”元宵低头，看着抱住他脚死活不撒爪的毛球儿。
　　程铎“啧”了一声蹲下，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强权压制，捏着毛球儿的爪子把它扯开，“撒手。”然后把喜新厌旧的小崽子抱在怀里，戳戳它的小脑袋。
　　毛球儿呜呜了两声，看向元宵的眼神可怜巴巴的。
　　“我是虐待你了吗？”程铎轻轻掐住它的脸蛋子，大眼瞪小眼，“搞这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气谁？”
　　元宵笑，拍拍毛球儿的小脑袋，“走了，拜拜。”
　　“门锁密码4321，你要想找它玩儿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程铎头都没抬，但很明显话是冲元宵说的。
　　“哦。”元宵愣了下，点点头，犹豫着是不是该把他家密码也告诉程铎，有来有往嘛。
　　上班摸鱼时干什么都有意思。
　　林夏找他说话的时候，元宵正在网购，打算给毛球儿挑一个小一点的猫爬架，程铎家摆的那个太大了，毛球儿那小短腿爬起来有点困难。
　　“你养猫啊？”林夏凑过来跟他说话。
　　“别人养的。”元宵翻出昨天拍的毛球儿照片给林夏看，“可爱不？”
　　可爱的女孩子看到可爱的小猫仔没有一点抵抗力，“好可爱！看着跟黑色毛线团儿似的，手感一定特好，好想试试。”
　　元宵笑出声，“有眼光，它名儿就叫毛球儿。”
　　“哈哈，是吗？”林夏也在笑，但眉心微蹙，看起来有心事。
　　元宵挺喜欢林夏这姑娘的，于是收了手机语气关切，“你有事跟我说？”
　　林夏抿着嘴唇纠结了会儿，“有个忙……算了，我还是自己……”
　　元宵的耐心磨光了，“说。”
　　“好吧，是这样的，晚上我本来是要跟黄经理去和明川集团的肖总签意向合同的，但是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爷爷在家里摔倒了，叫我下班了赶紧去医院。”林夏边说边扣手，“但是我又不能耽误晚上签合同，我想着你之前不是看过明川集团的资料吗，所以......”
　　“我替你去，明川的情况我基本都了解。”元宵说，“你赶紧去医院看看你爷爷的情况，这才是最要紧的，还跟我这聊大天呢，你心倒真大。”
　　林夏被“数落”得脸红，“等我回来我一定请你吃顿大餐，起码四位数的。”林夏边把整理好的文件夹给元宵边说。
　　元宵摆摆手，“行了，快去吧。”
　　明川集团的资料是元宵帮着罗秘书一起看的，只不过后来罗秘书说跟明川的合作项目交给黄经理了，黄经理不知道怎么想的，让林夏跟他一起去。
　　之前林夏在旁边念叨过，说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跟进一个项目，黄经理告诉她如果表现好的话，说不定就直接转正了。
　　元宵不喜欢生意场上那些虚与委蛇，今晚争取做个背景板，表现好他可能是做不到了，不耽误事儿就行。
　　程氏楼下停车场。
　　元宵带着文件走到黄经理车旁，敲了敲后座的挡风玻璃。
　　看到来的是元宵而不是林夏，黄经理的脸色很明显地难看了几分。
　　“林夏呢？”黄经理梳着油光的背头，坐在车后座，肚子上的赘肉把衬衫挤得绷紧，一层一层叠在两条大肥腿上。
　　元宵稍微有点外貌协会，不想跟黄经理坐一块儿，直接转头上了副驾驶，系着安全带说：“她家里有点急事，我替她去。”
　　黄经理咋咋呼呼的，“你去有什么用？耽误了签合同你们两个谁负责？”
　　元宵想揍人，但是不能连累林夏，闭了闭眼压情绪，当他放屁，“黄经理倒是看得起我们，生意谈不谈得成原来我们这种小人物才是关键啊。”
　　“牙尖嘴利，行，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黄经理吩咐司机开车，他在后座开始吞云吐雾，
　　在酒桌上谈生意是元宵最不能理解的事，喝得飘飘欲仙了，签的哪门子合同？但架不住有些人偏好这一套，黄经理显然就是其中一位。
　　酒楼包房里，黄经理对着明川的肖总大吹彩虹屁，语气夸张又虚假。元宵看着满桌子的玉盘珍馐，却只觉得胃口全无。
　　“这位是？”肖总打量着元宵发问。
　　“元宵。”元宵语气平淡。
　　平心而论，这位肖总长得还不错，一身文气，穿着西服戴着眼镜，只不过那金丝边眼镜后面过于探究的目光让元宵不适。
　　“元宵啊，好名字。”肖总笑着冲元宵举起酒杯，轻轻扬了扬。
　　元宵只好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在玻璃转盘上磕了一下，权当碰杯。
　　从某方面来说，黄经理是个人精，他的眼神在元宵和肖总之间来回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只查到明川集团的肖总是个玩得花的，喜欢看起来干净、笑起来好看的人，所以他挑了林夏跟他来签合同。却没想到这肖总的玩得花是男女通吃的，看他这眼神，应该是对元宵很感兴趣了。
　　黄经理：“元宵，去帮肖总把酒满上啊，我们一起敬肖总一杯。”
　　元宵咬了咬后槽牙，握紧拳头又松开，起身去给肖总倒酒。
　　如果他现在是游戏人物，那他头顶的愤怒值估计在飙升，他甚至开始迁怒程铎，心想着他培养的什么下属？曾文石那种关系户也就算了，姓黄的这种狗腿子居然也能当上部门经理？
　　程铎在家里给毛球儿倒猫粮，收拾猫砂。
　　“阿嚏！”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把埋头干饭的毛球儿吓得一抖。
　　程铎摸摸毛球儿的脑袋，给它顺毛，“你说元宵今晚怎么不来看你呢？他不是挺喜欢你吗？”
　　毛球儿正干着饭，不耐烦地“喵”了一声，躲开程铎的手，往旁边挪，继续专心埋头干饭。
　　“没出息的小子，就知道吃，你都长得跟个球儿似的了，再膨胀他更不来看你了，找地儿哭去吧你。”
　　程铎特别欠地用脚把人家的饭盆儿拨远了，毛球儿本来埋在盆里的脸蛋一下扑到地板上，它抬起头懵了一下，转转脑袋，发现自己的饭盆儿跑到旁边去了，立马跳过去抓着盆继续干饭。


第11章 谢礼
　　半夜十二点多。
　　元宵裹着浑身酒气，敲开了程铎家的门。
　　程铎头发略显凌乱，睡眼惺忪。
　　“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元宵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地说。
　　程铎被他的模样逗笑了，瞌睡清醒不少，懒散地靠在门上，笑眯眯地跟元宵开玩笑，“那需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滚蛋！”元宵脑袋有点晕，抬手撑住了门框。
　　程铎看见元宵手上多出来几条新鲜的擦痕，不自觉皱起眉，问：“你打架了？”
　　问完没等他回答，拽着元宵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柠檬水，又翻箱倒柜找出医用酒精和棉签，给元宵擦伤口。
　　程铎在药箱里翻找，“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你知道今晚我去哪儿了吗？”喝了酒格外口渴，元宵一口气把整杯水咕噜咕噜灌下肚，喝完抹了下嘴边的点点水渍，把杯子往沙发上的小桌上一磕，气儿都没喘匀，开始自问自答， “我替林夏去跟明川签意向合同了，和他们那个肖总，那个傻逼玩意儿。”
　　程铎拿着棉签蘸酒精，“你这语气，我斗胆猜猜，合同没签成，你们还动手了？”
　　元宵被程铎手上的酒精吸引了注意，忘了回答，只顾着把手往背后缩，“别弄了，我等会儿要洗澡，涂了也白涂。”。
　　他贼怕疼，心想着，拿酒精往伤口上霍霍不就等同于烙铁烫生肉吗？
　　程铎一脸不赞同，“喝了酒还想去洗澡？不怕你低血糖晕死在厕所？到时候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上次是谁说我没常识来着，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算我有眼不识泰山，程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程哥牛逼。”元宵冲他比了比大拇指，“那我总要洗脸刷牙的吧？”
　　程铎想了想，把酒精和棉签收了起来，“行，那等会儿再给你擦。你继续说，你们签合同怎么了？”
　　“噢。”元宵接着说：“合同签了，人也揍了，签完我把他摁厕所里，摸着黑揍的，他都不知道挨的谁的揍。”
　　“你还挺机灵。不过你揍他干嘛？”程铎瞧了瞧元宵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了，应该不怎么严重，但是伤口周围红了一片，跟元宵的冷白皮对比起来，看着就有点......莫名其妙的可怜。
　　“他傻逼啊，不，不对，他他妈是个变态！”元宵骂得激动，音量上升了两个度，握着拳头张牙舞爪的，“姓黄的也不是好东西，龌蹉玩意儿。”
　　元宵顿了顿，突然盯着程铎打量，“你们做生意不会都是这样做的吧？靠酒桌？靠拉皮条？”
　　等会儿。拉皮条？
　　程铎听到这个词，感觉心里莫名的不舒坦，气儿不顺，元宵该不会让人占便宜了吧？
　　“今天要不是我替林夏去的，那狗屁肖总指不定要做什么，对着老子都敢动手动脚！”
　　程铎阴沉着脸，眉心快打出个中国结。
　　程铎从一开始进入程氏的时候，就很重视公司的风气问题。比如职工之间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一经发现，涉事的一律走人。再比如跟其他企业签合同，靠的是方案和产品本身足够优质，下三滥的手段是严令禁止的。
　　上周针对管理层的会议刚刚提过风气问题，偏偏就是有人敢顶风作案，还把主意打到公司实习生小姑娘身上。这种事不仅得处理，还必须严肃处理，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程铎心里开始盘算这件事。
　　“你这儿有没有现成的吃的？”元宵突然问，“那两个垃圾太倒胃口，可惜了一桌子山珍海味，我都没怎么碰。”
　　程铎的阴沉脸瞬间转暖，眉眼嘴角全部沾染上笑意。
　　他想了想，家里好像只有几个苹果可以充饥。
　　程铎：“只有苹果，要不要？”
　　“有的吃就不错了，苹果挺好吃的。”元宵伸手接过程铎洗干净的苹果，拿起就往嘴里送。刚回来的路上被气饱了，没感觉到饿，就没想着买点东西。
　　“你听过一句话吗？”程铎说。
　　元宵瞄他一眼，继续啃苹果。
　　程铎：“早上金苹果，下午银苹果，晚上毒苹果。”
　　“有科学依据吗？再说了，我也不是灰姑娘，怕什么毒苹果？”元宵咽下一口果肉。
　　苹果是前一天程柟给他拿来的，看得出来品质是上乘的。
　　元宵一口口咬下去。
　　汁水丰沛，看着看着反而更渴了。
　　声音清脆，听起来就是个好苹果。
　　吃了毒苹果的灰小伙，不需要王子的一个吻吗？
　　“你朋友圈里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你捏的？”程铎被元宵这么闹了一通，此时清醒得很，干脆跟他闲聊起来。
　　讲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元宵态度正了些，有点小骄傲的表情“嗯，我捏的一些小东西。”
　　程铎好奇，“专业的还是业余的？”
　　“专业的我就不会到你这儿来上班了。”元宵咬苹果的空档抬头扫他一眼，“捏着玩玩儿而已，水平跟专业的差远了。”
　　“我觉得跟专业的也没差多少。”程铎说。
　　“你真看得起我。”元宵笑了，当程铎在哄他，他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程铎翻出相册里存的照片，“你不信？我有一朋友，他画画的，我跟着他去看过几次展。就你捏的这个小人儿，跟展览的东西差不多。”
　　“艺术嘛，各人有个人的理解，你觉得我捏得好，就有人觉得我捏的东西一文不值。”元宵的语气忽然有些低落。
　　程铎听出来了他语气里夹杂的郁闷，这会儿肯定称不上是个打听的好时机，但他还是开口问了，“既然喜欢，为什么当时没选相关专业，我看你大学学的是金融。”
　　元宵不答反问，“你呢？你学金融是因为喜欢吗？”
　　“当然。”
　　程铎的语气特别理所当然。
　　因为喜欢，所以选择。
　　高中毕业的时候，元宵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是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上的那天，“金融专业”几个字实实在在灼痛了他的眼。
　　他怎么都没想通，一直以来对他进行放养式教育的老元，为什么突然在他选专业时横叉一脚，硬要他读金融？而且被元宵果断拒绝后，竟然上演了一出偷偷改他志愿的戏码。
　　老元说，是为了他好，玩泥巴没有什么出路。
　　呵。
　　元宵看着程铎，忽然有点嫉妒。
　　程氏。
　　黄经理从程铎办公室出来，一直朝元宵飞眼刀。
　　元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懒得再看那副嘴脸。
　　其实元宵没期待程铎会对黄经理的事儿做什么反应，毕竟据他所知，生意场上那种恶心的交易，是成年人世界里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被领导选中的下属们，要么因为反抗被打压，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被开除。要么就是顺从，从而形成所谓“你情我愿”的共识。
　　“罗秘书，你这是......被蜜蜂蛰了吗？”元宵进程铎办公室，看见罗全肿得夸张的眼睛。
　　“不，是工作蒙蔽了我的双眼！”罗全语气里的埋怨很明显。
　　于是，程铎大发慈悲开了口，“行了，知道你辛苦了，月底给你发奖金。”
　　“谢谢程总！那我先出去，你们聊。”罗全笑得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缝。
　　“他怎么了？”元宵问。
　　程铎问心无愧的样子，“昨晚我打电话让他加班找资料来着，黄鸣负责的那些项目，以及相关人员。”
　　“不是吧？你们连夜找证人证言？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元宵有点同情罗秘书了。
　　“我睡不着，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程铎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没肿？”元宵坐到小沙发上，看向办公椅上的程铎。
　　“我后来又睡着了。”依然理直气壮。
　　“......”
　　只有罗秘书受伤的世界。
　　“那你怎么处理的？黄经理的事。”元宵有点好奇。
　　程铎起身走过来，坐到元宵旁边，丢出俩字，“解约。他带坏公司风气，没有留下的道理。”
　　元宵心想，姓黄的能轻易同意？但转念一想，他同不同意不重要，罗秘书好歹找了一晚上的资料，辛苦找证人，不可能白熬夜。
　　元宵试探地问：“你之前不知道吗？ 他这些情况。”
　　“知道的话你就不会在公司见到他了。他从分部调过来没多久，可能不太清楚我的办事原则和底线。”程铎的表情很明显地写着“你在开玩笑”。
　　“噢。”元宵点点头，眼角带上笑意。
　　程铎忽然凑到元宵眼前，“笑什么？”
　　元宵摸了摸，发现嘴角还真是往上翘的，“帮你公司铲了颗毒瘤，我开心啊。”
　　程铎眼神闪了闪，动动嘴唇，“是吗？我以为你挺感动我帮你报了仇。”
　　元宵挪开眼，四处张望，“明明是我帮你找出颗老鼠屎，你应该谢谢我才是。”
　　程铎顺着他的话接茬，“好啊，你想要什么谢礼？”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元宵重新看向程铎，“你干嘛？我开玩笑的。”
　　程铎：“但我没开玩笑。”
　　元宵想了想，“……那你把毛球儿借我玩两天。”
　　程铎：“……”


第12章 出差
　　元宵本来随便说说的，没想到真成真了。
　　周末一早，程铎敲门把毛球儿塞进元宵怀里，说自己要去出趟差。这差出得挺突然的，公司投资的重点项目出了点问题，他需要去现场看看情况，同去的除了项目经理还有罗秘书。
　　于是照顾毛球儿的事儿就交到了元宵手里。
　　程铎留的那张“毛球儿注意事项”，满满一页纸，事无巨细。不过字迹看起来不像是程铎写的，程铎喜欢写瘦金体，这个字圆乎乎的特可爱，多半是毛球儿它娘亲留的。
　　得亏毛球儿会投胎，要不然这好吃懒做的性格，搁外面得饿成骷髅架，哪能长成眼前这个招人疼的小胖子？
　　元宵在程铎家用逗猫棒跟毛球儿玩的时候，蒋文的电话打过来了。
　　“周末也不出来？咱们仨的集体活动你鸽多少回了？”蒋文在电话那头抱怨，沉默了一秒，想到什么，语气变得贼兮兮的，“元二，你金屋藏娇了是不是？”
　　元宵低头瞧了瞧窝在他脚边，玩鸭子玩具玩得起劲儿的毛球儿，笑着说：“嗯，是有一个。”
　　蒋文知道他在开玩笑，没搭理，接着说：“上次你搬家过后咱们可没见过了，你就说这兄弟你还处不处吧？”
　　“你又失恋了？跟我这儿耍什么横呢？”元宵笑骂。
　　蒋文：“屁的失恋，开门！我们在你家门口。”
　　元宵愣了，这俩才是闲出屁了吧？都跑他门口了还费那么多话。
　　他弯腰托起毛球儿的屁股抱进怀里走向门口。
　　蒋文和李泽听见声音齐齐转头，看见元宵从程铎家里出来，还穿着休闲的家居服，他俩默契地挑高了眉毛。
　　“你怎么在隔壁？”李文率先开口。
　　“喏。”元宵抬了抬臂弯里的猫仔，“给这个小胖子当奶爸呢。”
　　“程铎的猫？”李文继续问。
　　“嗯，他出差了，没人照顾它。”元宵给毛球儿揉揉脑袋，它发出舒服的“噗噗”声，瞪着圆眼睛瞧眼前这两个陌生的人。
　　“你俩能先进屋再聊吗？东西很重的。”蒋文扬了一下手里的袋子，打断他俩，“不是，我说咱们进哪个屋啊？”
　　元宵开了他家的门让两人进去，把脱鞋扔给他们，“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要是没在呢？”
　　“这不搞个突袭，想看看你是不是真金屋藏娇了？没想到还真有一个。”蒋文边说边靠近毛球儿，不知道是因为他长得太壮，还是因为太张牙舞爪的，毛球儿缩着脖子往茶几底下躲。
　　“你动作小点，吓着它。”元宵洗了洗手，把空调开上，然后去翻他俩带来的东西，满满四袋子全是菜和零食。
　　“吃火锅？”元宵翻到了袋子里的火锅底料。
　　“我说这种天气火锅吃了容易上火，蒋文非要吃。”李文说。
　　蒋文反驳，“那不是还买了清热冲剂吗？”
　　很强的逻辑，元宵鼓了鼓掌。
　　火锅咕噜咕噜，沸腾的汤和热辣的红油，满桌子都是荤食，只有零星两盘素菜，桌脚还放一件冰啤。
　　“你上班感觉怎么样啊？”李泽夹着块毛肚在锅里涮。
　　“不怎么样，挺无聊。反正肯定没你当老板来得潇洒。”元宵费了半天劲才把虾滑捞起来。
　　李泽：“别拿我开涮啊，我那酒吧就瞎弄着玩的。”
　　这话李泽说得谦虚了，他打小就有生意头脑，小学就开始捣鼓着做生意。
　　尤其是四年级那次，李泽从元宵那儿买了个游戏机转手卖给蒋文，又从蒋文那儿买了个蓝牙耳机倒卖给元宵。蒋文和元宵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李泽从中含泪赚了几百块，两场交易奠定了三个人十几年的感情。
　　每个月至少一次火锅局，三个人都钟爱这口。
　　他们在满是火锅味儿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打游戏、聊天，玩着玩着困得慌，还就着地毯睡了一觉。
　　元宵醒来的时候蒋文和李泽已经各回各家了，外面的天是橘红色的，太阳也要回家了。
　　毛球儿伸出舌头舔舔嘴巴，靠过来蹭蹭他的手，“喵呜”“喵呜”地叫。他这才清醒过来，毛球儿该吃晚饭了。
　　元宵带着毛球儿去了程铎那边，给它倒好了猫粮和水，它急不可耐，一股脑儿扎进盆里大快朵颐。
　　“慢点吃。”元宵笑着敲敲它的脑瓜，“宝贝儿，咱斯文点成吗？”
　　手机在小桌上振动了一下，元宵走过去，捞起手机坐沙发上看。
　　原来是忙了一天的程铎，终于想起来关心他家小猫仔。
　　程铎：你俩相处得好吗？
　　这话说的，见面第一天，毛球儿就黏着他不让走，能相处得不好吗？
　　元宵回了他四个字，“乐不思蜀”，紧接着又添了句，“等你回来它估计都不认得你了”。
　　程铎：忒没心肝
　　程铎：要不……接个视频？
　　元宵：想看毛球儿？
　　程铎：嗯 看看
　　没等元宵回复，视频就拨过来了。
　　元宵接通，程铎湿着头发，出现在屏幕上，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怼在镜头处，鸦羽似的睫毛上好像挂着几颗小水珠。
　　“它吃饭呢，等会儿再打呗。”元宵喉咙发涩，咽了咽口水，转头看了眼快要栽进饭盆里去的毛球儿。
　　“没事儿，打都打了。”程铎穿着白色睡袍，身后的墙壁看着非常简陋，好像就只是刮了一层白墙灰。
　　“你刚洗完澡？你那边条件挺......一般啊。”元宵挑了个他认为委婉的词。
　　“嗯，刚洗好澡，”程铎干脆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这边最好的条件就这样，还好没叫你一起，你来了可能得连夜买票飞回去。”
　　元宵“嘁”了一声，把吃饱喝足、晃晃悠悠到他脚边来的毛球儿抱起来放到腿上，“来，跟你舅打个招呼。”
　　毛球儿吃饱了发懒，压根儿不搭理人，只管往元宵身上爬，四肢伸展着趴在他肚子上，懒洋洋的一副大爷样。
　　元宵笑得有点得意，“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程铎直接笑了，有的人这么招小猫喜欢，是因为像同类吗？
　　他看着屏幕上的一人一猫。
　　毛球儿乖乖地趴在元宵身上，元宵低着头看它，一手揽着猫仔的肥屁股不让它掉下去，另一只手轻轻揉它的脑袋。
　　这一幕看起来非常和谐，程铎不由自主翘起唇角，感觉一股暖意从心底窜上整片胸膛，是热烘烘的。
　　他曲起食指用指关节巧敲了两下屏幕。
　　截屏，保存。
　　“你那边解决完了吗？”元宵抬起头。
　　“没，等着工程老板过来，明天他到了才知道具体情况，包括后续该怎么弄。”程铎盯着屏幕上的人那双亮亮的眼睛。
　　再一次敲击屏幕，截图，保存。
　　元宵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了句： “哦。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程铎说：“现在不确定。”
　　元宵跟程铎挂了电话，收拾完毛球儿准备回隔壁洗个澡睡觉。可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经久未散的火锅味儿。
　　操，好像忘了关空调开窗通风！
　　吃的时候觉得香喷喷的火锅味，饭后再闻怎么变得这么让人难受？
　　想了半天，他决定给程铎打个电话。
　　语气别别扭扭，“那什么……我能在你那边睡一晚吗？”
　　？程铎愣了下，没说话。
　　元宵解释，“我那边一屋子火锅味，待着太难受......”
　　程铎打断他，“可以。你去睡吧。衣柜里有干净的被子，你要是介意的话可以换，虽然我也才换没两天。”
　　“睡你的床吗？没有次卧？”元宵问。
　　“次卧我是当健身房用的，没买床。”程铎回答。
　　“哦。那我睡一晚，明天给你拆下来洗了。”元宵说。
　　“不用拆！我是说，过两天，阿姨会来换洗的。”程铎说。
　　元宵：“好，谢了。”
　　挂断电话之后，程铎握着手机没动，满脑子都是：元宵要到我的卧室里去，睡我的床，盖我盖过的被子。
　　这和那天让他睡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心境完全不一样。卧室是真正私密的、私人的空间，属于他的个人领域。
　　他翻出刚刚截屏的那张照片，指腹隔着屏幕从元宵的眉毛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上唇唇珠的位置。
　　应该很软吧？
　　想着想着，他现在不单只觉得胸膛热了，那股热劲儿随着血液淌过小腹，直往下窜。
　　他不对劲！
　　在元荼屋子里手欠地拍元宵屁股，超市里莫名其妙跟人家说一起挑套子挑内裤，再到后来借着酒劲儿亲他手指……
　　明明躺在不那么软和，甚至有点硬邦邦的床上，却感觉陷进了软绵绵的云彩里，整个人都是飘着的，心跳也有点快……他不对劲！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元宵洗完澡出来，拿着手机爬上床，突然发现程铎发了条朋友圈，是刚刚他们视频通话的截图。
　　画面上是毛球儿，以及低着头看不见脸的自己。
　　文案写了两个字——可爱。
　　元宵看了看图上拿圆溜溜的屁股对着镜头的毛球儿，笑出了声，顺手点了个赞。
　　是挺可爱的，这肥屁股。


第13章 呼来
　　项目刚一解决，程铎赶着要回家，午饭只买了个三明治凑合，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连罗秘书都好奇，从副驾驶探出了脑袋，试探性地问，“程总，今天我们接下来好像没有别的行程，要这么急吗？”
　　程铎：“要不你再呆一天？”
　　罗秘书悻悻地摆摆手，“哈哈，不用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
　　兴许是太挂念家里的小猫。
　　他坐在轿车后座，咬了口三明治，正好翻到昨天发的那条朋友圈。
　　秦竟的评论挂在第一排：有多可爱？
　　他单手打字：可爱的最高级形式
　　很快秦竟那边回复了，不过他直接发了私信过来。
　　秦竟：什么意思？生活太幸福，想体验体验弯恋直的苦？
　　程铎选的那张照片，别人就算看了多半也不会多心。图上压根儿看不见元宵的脸，应该没什么人会觉得“可爱”两个字，指的不是屏幕中央的毛球儿吧。
　　可秦竟偏偏不在这个“大多数人”的范畴里，他大概一眼就看出了程铎暗戳戳的居心。
　　程铎：没想好
　　消息发过去之后，手机连着振了好几次，全是秦竟发过来的。
　　第一条：喜欢就试试
　　第二条：最差的情况不就是朋友没得做
　　第三条：要是喜欢又不能在一起，你还想着跟他做朋友？看他和别人卿卿我我，这不纯属给自己找膈应？
　　程铎：......
　　程铎：你现在很闲吗？
　　秦竟：午饭时间，八卦下饭
　　程铎：滚蛋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程铎机械地咀嚼着三明治，忽然觉得秦竟说的挺有道理，又不是中学生早恋，没道理喜欢一个人还得藏着掖着。
　　程铎回到家的时候，没想到元宵还在睡觉，这都快下午两点了。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紧实，大白天屋子里黑沉沉的，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元宵就睡在他床上，手脚都缩在被子里，面朝着墙壁，只露出了后脑勺。
　　他睡得很沉，刚才程铎关门时没注意力度，门弹回去发出的“砰”的一声都没把他吵醒。
　　程铎在床边站了会儿，心血来潮也想睡个午觉。
　　他洗了澡蹑手蹑脚钻进被窝，动作不敢大了，生怕把人吵醒，他盯着元宵的后脑勺，慢慢困意真的涌上来。
　　元宵昨天下午睡了太久，导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清醒得很，于是翻了几部老片子出来看，结果越看越清醒，直到凌晨6点多才睡，这一睡再醒过来就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察觉到身后有呼吸声，想也没想就抬脚往后踹。
　　结果脚踝被后面那人掐住了。
　　他别扭地转过上半身，看见程铎笑意盈盈的脸。
　　“放开。”元宵甩了下被捏住的腿。
　　程铎没放，抓着脚腕揽他肩膀，顺势把人整个翻转过来，让两人面对面侧躺着，然后才把手松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元宵觉得两人这么躺着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便坐起来靠在床头。
　　其实昨天下午他才和蒋文他们一起躺在地毯上睡了一觉，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难道是因为跟程铎还没那么熟？
　　“一个小时之前。”程铎盯着元宵，他身上穿着灰色的绸质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让开，我回去洗漱。”元宵睡的那边，床沿紧抵着墙壁。
　　“我的床睡觉这么香吗？你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程铎起身让元宵下床，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睡衣领口，立马移开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元宵刚起床，没有开口的欲望，也懒得跟他解释这些不重要的问题。
　　程铎抱着毛球儿，跟在元宵后头，一起到了隔壁。
　　屋子里的火锅味儿倒是散干净了，但是大开的窗户让热气也全部进了屋，房间跟蒸笼似的。
　　元宵赶紧把空调开上，边脱掉上衣边去洗手间洗漱，没顾得上后面的程铎。
　　他光着上身，站在镜子前刷牙。程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从镜子里看他。
　　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元宵，你想学陶艺吗？”程铎盯着元宵眼睛，刻意不把视线往下移。感觉这屋子里温度确实高，连他脸上都在发烫。
　　元宵张嘴，泡沫星子乱飞，“我不是会吗？还学什么？”
　　“不，是跟专业的师傅学。你想学吗？”程铎解释。
　　元宵没有像程铎想象中的，立刻欢欣鼓舞地答应，而是沉思了好一会儿。
　　程铎于是继续说：“我上次跟你提过的艺术家朋友，他爸就是一位陶艺大师，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把你之前的作品发过去，让他爸看看你有没有天赋，适不适合学，你想试试吗？”
　　元宵涮干净嘴里的泡沫，捧了两捧水往脸上浇，简单地洗了把脸。
　　“如果要学的话，应该会花很多时间。”元宵擦了擦脸上的水，回答道。
　　“别考虑太多，就说你想不想。”程铎说。
　　“想。”元宵点点头。
　　是想的。
　　怎么不想呢？
　　“行，那你多发几张你之前捏的作品照片给我，我跟人说一声。”
　　程铎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元荼，于是当着元宵的面就接起来，没想到电话正好就是找元宵的。
　　“元宵？在我旁边。”程铎答了一句，然后对着元宵说：“你手机呢？元荼给你打电话了。”
　　元宵想了想，好像是昨天给弄成了静音，放在程铎卧室了。
　　程铎干脆把手机直接递给他。
　　“找我什么事儿？”
　　“别，你跟老元说，什么都别搞，我最多回去吃顿饭。”
　　“就这样，挂了。”
　　元荼那边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是元宵直接把电话掐了。
　　生日会这种东西，元宵一向不太喜欢，别人的他不乐意参加，自己的他更不愿意弄，不说别的，请一大堆人来，能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因为别人的生日觉得开心的？
　　他把手机递回给程铎，程铎捏着手机的一角，食指推在手机边缘，手机就这么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转，看得元宵心揪，这要摔下去得摔个稀巴烂吧？
　　程铎问他：“元荼叫你回家？”
　　元宵点头，“嗯，不过不是今天。”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吃晚饭。”程铎笑，露出白牙，“今天中午只吃了个三明治，还难吃。”
　　元宵抓了抓头发，“你不是吧？你家阿姨的工资领得很轻松啊，你饭都在我这儿吃了。”
　　“别小气。你卸磨杀驴啊？饿死了我，谁帮你找陶艺老师？”程铎拿着手机轻轻抵着元宵脑门儿，轻轻、轻轻地推了一下。
　　元宵嘴角微翘，他本来也是开玩笑，他同样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既然他喜欢和他一起吃饭，他又不喜欢一个人吃饭，那两个人一起吃饭，是不是更好？
　　元宵进卧室穿衣服，换睡裤，门没关。
　　倒也不是他有什么暴露癖，只是觉得俩男的在屋里，还刻意把门拉上，显得有点那什么，干脆就没关。
　　“要去买菜吗？”程铎靠在门边，右腿抖个不停，看起来似乎很兴奋的样子。
　　元宵利落地穿上休闲短裤，走出来，“不用，冰箱有。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吧，我翻翻菜谱。”
　　程铎于是回屋给元宵拿手机，路过厨房的时候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围裙，那是阿姨做饭的时候用的。
　　忽然想起柜子里还放着几件围裙，当时他买的时候顺便多拿了几件，记得其中有一件还是加菲猫的图案，慵懒又傲慢。神态和元宵像极了。
　　程铎拿着手机，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加菲猫围裙，进了厨房，元宵正在淘米。
　　“这么早就开始做？”程铎把手机放在案台上，把围裙的透明包装袋撕开。
　　“我今天还没吃过东西，饿了。你不也只吃了个三明治吗？不饿？”元宵没看他，继续淘第二道。
　　“饿。”程铎站到元宵身后，手绕过元宵的腰，把半身围裙系到他身上，“我帮你一起做。”
　　他低头说话的时候，气息正好喷在元宵的后颈处，搞得元宵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低头一看，蓝色围裙上躺着只黄色加菲猫，有点可爱，但是......“我特么穿的黑衣服，没必要系这个吧？”
　　“围裙的作用是防脏，黑色只是脏了不容易被看出来，又不是不会脏，你自己说，有没有必要？”程铎边说边系带子，顺手系了个蝴蝶结。
　　“那你倒是系一个啊，你还穿的白色。”元宵手里淘着米，没腾出手去管，只是回头白了他一眼。
　　“我就帮忙洗洗菜，脏不到哪儿去。”程铎退后一步看了看，“你系上就行了。”
　　元宵耷下眼皮，无语的表情有点好笑。
　　程铎的目光，在元宵系围裙的腰部流转，过了会儿，才满意地笑着移开了视线。


第14章 喝去
　　“嘶，我靠......”
　　程铎这边正哼着不成曲的调子洗菜，听到旁边元宵低低地骂了句。
　　程铎：“怎么了？”
　　“油崩我脸上了，帮我看一眼，红没红？”元宵转过头，手里还握着锅铲翻炒。
　　“我瞧瞧......”程铎扔下菜叶，扯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掐着元宵下巴左右转了转，“哪儿呢？没看见啊。”
　　“下巴上，”元宵咬咬牙，话从齿缝间一字一字滚出来，“你大爷的，手按在上面了吧？”
　　“哎哟，还真是。”程铎抬起手，用指腹在那个偏粉的圆点上轻轻磨了两下，“红倒不怎么红，疼吗？”
　　“现在还疼什么？就刚刚崩的那下有点感觉，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元宵转回头，继续炒菜。
　　程铎不知道是没话找话还是什么，突然没头没脑冒了句：“你被蚂蚁咬过？”
　　“多稀奇啊。”元宵白他一眼。
　　元宵的生日刚好在星期五，说好了晚上下班回去和老元他们吃一顿饭。
　　虽然他也没有太想回去，相比起来，还不如和蒋文他们去喝两杯，但他不想给老元提供念叨他的机会。
　　他坐上驾驶座，翻了翻群里蒋文和李泽对他的“控诉”，大致就是以前他生日都是和他俩一起过，最多中午回家吃顿饭，现在连晚餐都没给他俩留，两人在群里嚷嚷着说他变了，兄弟感情淡了之类的。
　　元宵觉得他俩跟活宝似的，尤其是蒋文。心想着干脆把明天的时间预留给他俩好了。
　　至于为什么不把他俩叫到家里一起吃饭呢？
　　主要还是尴尬吧，本来元宵自己每回回去都不怎么舒爽，何必再拉上他们俩一起不爽。
　　元宵停好车，掂着车钥匙走进元家一楼大厅。
　　条件反射地最先把视线往沙发上落，却看见一个他不待见的人－－江正枫。
　　明明说好了回家简单吃顿饭，怎么把这人也叫来了，膈应谁呢？
　　江正枫坐沙发上，正殷勤地给老元削苹果，可惜他压根不是会做这事的人，那苹果果肉让他削掉一大半。
　　这哪儿是削皮啊？这是给苹果整了个容。
　　老元其实也不怎么爱搭理他，只是碍于红姨的面子，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老元手里拿着个平板看新闻，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两句。
　　江正枫倒是最先发现元宵到了的人，他随便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扔在茶几上，站起身朝元宵走过来。
　　这人最爱装熟稔，别人的不待见丝毫不会影响他，他自顾自地演着老友重逢，“回来啦，生日快乐啊元宵！”
　　元宵干脆没理他，坐到稍远的沙发上，拿出手机。
　　江正枫这人像不知道什么是尴尬，又坐回沙发上继续削那个落在茶几上，不知道还干不干净的苹果。
　　“不是说好了别喊其他人吗？”元宵半点情面都没留，装样子都懒得装，直接问了出来。
　　老元掩饰性地咳了咳，轻踹了元宵脚一下，放下平板，摘掉眼镜回答他：“我喊什么人了？小江来找你大哥，我顺便留他一起吃顿饭。你注意修养，别人跟你说话你是什么态度？”
　　这话像是责怪，但语气里实则也没有几分严肃的意思，老元也是装装样子罢了。
　　江正枫又来找元荼？
　　元荼跟他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跟江正枫扯上关系的，决计不会是好事。
　　正想着呢，元荼拎着一个蛋糕走进来，看到江正枫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很明显地皱了一下。
　　元宵看见了元荼眼里的嫌弃，觉得好笑。要不怎么说江正枫是个万人嫌呢？谁见了他都不高兴。
　　吃饭之前元荼果然又带着江正枫单聊去了，连老元都开始觉得不对劲。元宵本来想去看看，老元先他一步起身上了楼。
　　元宵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朝着楼上看一眼，上次听他们俩对话，明显是江正枫拿着什么东西威胁元荼给他钱，关键是江正枫到底捏着了元荼什么把柄，能让他这么一而再踩到元荼头上？
　　正想着，楼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刚才还站在元荼卧室门口的老元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听见什么，直接推门进去了。
　　这阵响声惊动了厨房里的红姨，她挽着袖子出来，一副有些惊慌的样子，看见元宵转而温柔地一笑，“宵宵，你回来啦？你爸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红姨，这你问不着我啊。你得问问江正枫，看看他是揣了什么绝密的消息，一个两个的全围着他转了。”元宵对江正枫的态度从来不避着红姨，看不惯就是看不惯，红姨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委屈自己跟江正枫做表面兄弟。
　　红姨脸上有点尴尬，她转身去了一楼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挺大的红色纸袋子，“宵宵，红姨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我想着你现在要上班，经常得久坐，所以就给你织了一个靠枕和坐垫，布料和棉花我都仔细挑选过，用起来应该比较舒服。”
　　元宵站起来，双手接过红姨手里的袋子，“谢谢红姨，麻烦了。”
　　“别跟红姨客气，我也不会做别的什么，等会儿多吃点菜，都是我按你的口味做的。”
　　但这顿晚饭终究是没能好好地吃完。
　　“滚，现在给我滚出去！”楼上传来一声怒斥，元宵还没见老元发过这么大的火。
　　江正枫悻悻地从楼上下来，几步从楼梯跨下楼，到一楼大厅，看了元宵一眼，也没跟红姨打声招呼，径直推门走了。
　　“怎么了？这是......发什么火啊？”红姨听到声音，再一次从厨房出来，满脸着急。
　　老元搭着楼梯栏杆，也从楼上往下走，脸上还铺着没退下去的红，脖子上还冒着几股青筋，看样子气得不轻。
　　红姨扶着老元走到沙发上坐着，元宵看着他们这一出接一出，觉得好笑。
　　“我说老元，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呢？我过个生日而已，没必要搞得，这－－么热闹吧？”元宵拉长音，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老元抬头，往他这儿看了一眼，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元宵，你先回去，我有事跟元荼说。”
　　有病！
　　他妈的溜傻子玩儿呢？
　　元宵握了握拳，咬咬牙站起来，抓起车钥匙抬脚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恨恨地丢下一句，“以后也别叫我回来了，既然你们有这么多要事要谈，就别让我回来耽误你们！”
　　红姨站起来想拉住元宵，又得顾及着老元，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元荼此时从楼上下来，脸上同样浮着一片红色，和老元气得涨红的脸是不一样的，元荼脸上看着更像挨了一耳光后泛起的红印，而且只有右脸上才有。
　　他看着元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站在那儿。
　　元宵现在半点不好奇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因为被呼来喝去而感到愤怒。
　　他憋着一腔火，走到车库拉开车门坐上去，没有立刻发动车。烟瘾久违地冒了出来，只不过找遍了车内，连个烟屁股都没找见，他气得抬手想砸方向盘，却因为不舍得没下得去手，但气还在。
　　手机振了振。
　　元宵翻过手机看 ，是程铎，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元宵单手敲了两个字。
　　元宵：现在
　　程铎：这么快就吃完了？
　　元宵没耐心打字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你吃了吗？”元宵问。
　　“没吃，”程铎立刻回，然后试探着问：“那我们一起？”
　　“好，等着，我带回来。”他没有做饭的心情，现在只想喝两罐冰啤酒，浇浇心里的火气。
　　“行，我在家等你。”程铎回复得很干脆。
　　秦竟眉毛挑得老高，看看程铎，又看了看满桌的丰盛佳肴，讥讽道：“没吃？那咱俩这是干嘛呢？”
　　程铎拍拍他肩头，“别醋，我买单行吧。”
　　“我谢谢你，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餐厅吧。”秦竟扯起嘴角，虚假的笑脸。
　　程铎脸上洋溢着笑，起身要走，连车钥匙都忘在了桌上。
　　秦竟叫住他：“程铎，钥匙！”
　　秦竟：“啧！我约你吃饭你推三阻四，他还没叫，你就上赶着往前凑，你这种双标的态度让我很受伤。”
　　“少装，我这不听你的试着呢，别打击我积极性。”程铎转回来拿车钥匙。
　　“没想打消你积极性，只不过你连他是不是都没弄清楚，咱稍微收着点？”秦竟试探性地提议。
　　“收不了，攒了二十多年，劲头猛着呢，让我也吃吃爱情的苦吧。”程铎脸上的笑意从嘴角漫进眼底，话里的认真和玩笑参半。
　　要说喜欢，他真挺喜欢元宵的，至于到了什么程度，不清楚。
　　毕竟就连这份喜欢，他也才弄清楚没多久。
　　他此刻的心情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无异，只想把年少时的那些恋爱幻想，一幕一幕变成现实。
　　一起蹚水凼，骑单车，两根吸管插进同一杯可乐，手牵手夕阳下漫步......


第15章 哈雷
　　巧得很，两人在兰庭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碰上。
　　元宵从后备箱里提出一个大盒子以及一件百威，左右手被占完了，准备把百威丢在地上撂后备箱盖，就听见前面转角的方向传来一阵沉沉的摩托车引擎声，声浪打在墙壁上又调转方向弹回去。
　　声音也不算特别响亮，却显得地下停车场格外热闹，仿佛晚自习时没有老师的教室。
　　摩托车停在了元宵的卡宴所在的那一行，最靠墙的位置，元宵之前几次停车的时候就见过它。
　　那是一辆帅气的哈雷。
　　程铎长腿一抬，利落地从哈雷上跨下，单手摘了头盔，漫不经心又熟练的样子，和当时小心翼翼倒车入库的狼狈相比，实在帅气太多。
　　他往电梯这边走，抬眼看见元宵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到了？”
　　元宵下巴朝哈雷扬了扬，“你的？”
　　“对，帅么？”程铎笑着问。
　　“很酷。”元宵回答。
　　“我说我。”程铎逗他。
　　“比公司楼下那次帅很多。”元宵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逗回去。
　　两人都笑起来。
　　程铎帮元宵提起地上的百威，却察觉元宵回了几次头。
　　“你想试试？”程铎问。
　　“行吗？”元宵眼里写满了兴趣。
　　“怎么不行？你想干什么都行。”程铎低声说了句。
　　他干脆把百威和食物盒子一起放回元宵的后备箱，拉着元宵一起走到哈雷旁边，拍了拍车身坐垫，“去跑两圈吗？”
　　“但是那些吃的......”元宵犹豫。
　　“回来再吃吧，很快的。”程铎继续怂恿。
　　要知道，一起骑摩托车，前胸后背紧贴，耳边有呼啸的厉风，这不一定比骑自行车上拉拉衣角暧昧，却一定更亲密刺激。
　　“走吧，嗯？”程铎稍稍低头，轻声诱导。
　　“好。”元宵点头，兴致盎然地搓了搓双手。
　　程铎跑回自己的轿车车位，从帕拉梅拉里拎出了另一个头盔，回来顺手帮元宵戴上，然后两指撩起头盔的前风镜，那双让他心猿意马的漂亮眼睛露出来，睫毛一下一下，扫在他心尖，痒酥酥的。
　　元宵迫不及待地跨上去，一只手捏着龙头，另一只手摊在程铎面前，“钥匙！”
　　程铎把钥匙拍到他手上，将另一个头盔扣到自己脑袋上，也跨上去，坐在元宵身后，两人间隔了一点缝隙。
　　“哪个是灯？”元宵突然问。
　　程铎倾身向前，那点缝隙没了，他伸手覆在元宵手上，捏着他食指按在那个灯的按钮上，轻轻压了一下，光从车头某处射出来，照亮了一团墙壁。程铎说话的气息洒在元宵耳朵后 ，“这个。”
　　也许是元宵此刻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摩托车身上，所以对程铎这一系列，突破了他安全距离的动作毫无反应。
　　程铎抿着唇笑。
　　等等。
　　程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汤圆儿，你是不是没有摩托车驾驶证啊？”
　　“我有汽车驾驶证啊。”元宵理所当然地回答。
　　程铎：“......那能一样吗？”
　　最后元宵没能真骑上那辆哈雷，他坐在后座，盯着程铎戴着头盔的后脑勺，暗自发誓有空了就去考个摩托车驾驶证。
　　“抱紧点儿，别摔下去！”程铎故意轰了下油门。
　　元宵条件反射地环住了程铎的腰，索性就这么抱着，安全，而且专门撒开手好像更奇怪。
　　说好了逛两圈，却没说去哪里逛两圈。
　　程铎干脆骑着车去了环山公路，不远，但是来回一趟也得花个俩小时。
　　其实时间可以更长一点。
　　最好就像上学时，每个月末上的最后一节课，下课前的那三分钟一样漫长。
　　时间慢一点，抱得久一点。
　　但是可惜，昨天下了场雨，气温比之前降了好几度，而环山公路这边的温度比市里更低一些。
　　带着凉意的风从后颈窜进后背，有点冷。
　　程铎骑上环山公路不到十分钟，决定掉头回家，反正又不是没机会，下次准备充分些，可以跑得更远一点。
　　回到家，元宵把后备箱里的几盒凉菜直接揭了盖子放桌上，然后将有点冷掉的麻辣小龙虾放进微波炉热了热，那件冰啤酒没有先前那么冰，反而更合适了，因为满腔怒火已经被郊外的凉风吹熄。
　　两人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地上，电视上放着一部职场综艺做背景音，元宵夹了几筷子凉拌鸡丝，然后一边盯着综艺看，一边剥小龙虾吃。
　　旁边的程铎，专心致志地剥着小龙虾，没一会儿就满满一盘子虾肉，看着可诱人。
　　元宵瞟了一眼，装作不经意地把手伸过去。
　　刚碰到虾肉，就被人捏住了手指。
　　“干嘛呢？”程铎憋不住翘起的唇角，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去。
　　元宵狡辩，“我看电视呢，没注意。啧，你还跑到厨房去吃，有必要吗哥？”
　　程铎没理他。
　　只听见厨房丁零当啷的，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好一会儿，程铎小心翼翼端着一个碗出来，摆在元宵面前。
　　碗里铺满了龙虾肉，甚至鼓鼓地凸出来。
　　“给我的？”元宵有点惊讶。
　　程铎蹲在他旁边，点了点头，“我头一次做，尝尝？”
　　元宵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虾肉，然后发现这是一碗面，除了小龙虾，还有一颗边缘有些糊掉的煎蛋，不难看出是第一次做。
　　“小龙虾味儿长寿面，加煎蛋版。”程铎笑着跟他介绍。
　　说实话，除了小龙虾本身看起来很美味，面条以及那颗煎蛋，实在不怎么漂亮，但是这碗面条，却让元宵反反复复回味了好久。
　　“生日快乐，汤圆儿。”程铎把手机解锁，翻出微信聊天页面放在碗旁边。
　　是程铎和他之前提到的艺术家朋友的聊天记录。
　　谢文意：我爸说想见见他
　　程铎：那是要收他为徒的意思？
　　谢文意：八九不离十
　　谢文意：你知道老爷子在哪儿，你带他去呗，有天赋的的小朋友，我爸不会错过的
　　“生日礼物，喜欢吗？”程铎温柔地问。
　　元宵重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
　　骑着哈雷去兜风。
　　加蛋加龙虾的长寿面。
　　以及求之不得的陶艺师傅。
　　每一个都很喜欢，是今天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
　　“可惜我没有订蛋糕，因为你要回家，我原本想着今晚你要是在元家住，我就视频告诉你，连长寿面都是刚才临时想到的，没来得及练练手，难吃吗？”
　　程铎一口气说了一串，元宵其实没听多少，只抓住了最后那句“难吃吗”。
　　“挺难吃的，面条没味道，煮得太久起腻了，鸡蛋也糊了，有点苦，只有虾肉，味道不错......”话是这么说，碗里的面条却见了底。
　　程铎听见他这么直接地指出面条的缺点，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又好气又好笑，张嘴刚想回怼，听见元宵又说，“等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做长寿面，你就知道差距在哪儿了。”
　　他生日，长寿面。
　　捕捉到关键词，程铎笑得露出一口优秀的白牙，眼里流光溢彩。
　　两个人边说说笑笑边喝啤酒，最后，一件百威被他俩喝光了。元宵喝得多一些，没醉，但有点晕了，晕了就想躺着，他便去洗澡打算睡觉了。
　　程铎还挺清醒，趁元宵洗漱的时候，他把碗清洗干净了，然后把垃圾打包丢了出去。
　　他担心元宵喝了酒洗澡的时候会摔倒，于是打算等人出来了再回去。
　　快半小时了，元宵还没出来。
　　程铎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元宵，洗好了吗？”
　　没有回音。
　　他又敲了两下，眉头都跟着皱起来。
　　不会是刚才出去丢垃圾的时候元宵晕了摔了，而他又正好没听见吧？
　　“我进来了啊。”
　　程铎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元宵衣服完好地坐在马桶上，马桶盖没掀，旁边花洒垂下，一直不停地喷洒着水，打湿了元宵的小腿。
　　程铎走过去把水关掉，然后盯着元宵看了看。
　　好像是......睡着了？
　　元宵喝了酒会上脸，脸颊红得像苹果。
　　灯光下，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方。
　　怎么会这么红？
　　连嘴唇都染上了。
　　“元宵。”程铎轻声喊。
　　“元宵。”程铎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没反应，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
　　程铎盯着元宵看，看着看着抬起手，食指落在了他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点了点他鼻尖，然后跳过人中直接跃到了元宵的嘴唇上，轻轻的。
　　大概是做贼心虚，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对着手机屏做的那套动作最后还是付诸了实践。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
　　“汤圆儿，你脸好红，我给你量量体温，好吗？”程铎轻声说。浴室里的温度有点高，他甚至觉得喉咙有点干涩，“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元宵没回应他。
　　程铎慢慢凑过去，嘴唇轻轻在他额头碰了下。
　　亲完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好笑，真跟毛头小子似的，怎么就控制不住上嘴了，“嗯，没发烧。”
　　程铎喉结滑动，心跳加速，心里擂着战鼓震天响，生怕自己的心跳声吵醒了元宵。
　　他看着元宵的的嘴唇，心想干脆再耍个流氓，反正元宵不知道。又担心自己唐突了，因为元宵不知道。
　　“算了。”程铎自言自语。
　　他打湿了洗脸巾给元宵擦了擦脸和手，又用温水帮他冲了冲脚，然后把他带去了卧室。


第16章 拜师
　　元宵平时喝酒喝得少，偶尔醉一次“后遗症”就会很严重，要说昨晚也不算醉得太过分，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是疼，头昏脑胀那种疼法，疼得他快到中午饭点了也没起床。
　　他一直躺床上敲自个儿脑袋，跟敲木鱼似的，挺有节奏，听见敲门声他也没管，反正程铎在外面。
　　程铎正在厨房里给他盛粥喝，去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大勺。
　　“程铎？你怎么......”元荼惊讶地皱了皱眉毛，一瞬又展平了。
　　“元宵昨晚喝多了，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这儿吧？”程铎笑了笑，但他现在心里的滋味儿挺难形容的。
　　而元宵终于舍得从床上爬起来，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洗澡，瞥见站在客厅里的元荼，从鼻腔里闷出“哼”的声音，嘴角牵起一个讽刺的弧度，轻飘飘地上下扫了元荼一眼，转身进了卫生间。
　　这副不待见人的模样，硬生生把元荼张嘴要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元荼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程铎进厨房，端了三碗粥在餐桌上晾着，然后走过去和元荼一起坐沙发上等元宵出来，元荼挑了中间的长沙发，程铎就坐在面朝厨房的小沙发上。
　　“你们......吵架了？”程铎问。
　　元荼摇了摇头，“我没有跟他吵架，但他应该是在生我的气吧。”
　　他往卫生间看了一眼，“不过他生气也是应该的，怪我，把他的生日搞砸了。”
　　程铎看见元荼脸上的红印子，“那你脸怎么回事儿？你俩动手了？”
　　元荼否认，“没，他不会，哪怕更讨厌我的时候他都没跟我动过手。这是我爸打的。”
　　程铎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你之前还找我帮元宵安排工作。”
　　元荼苦笑一下，“我们......扯不清，不说了。”
　　这是不想继续谈的意思了，程铎没那么讨人嫌，再好奇也不会追着别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们俩倒是比我预想的相处得好。”元荼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含了点程铎琢磨不出的意味。
　　元荼的话却让程铎来了兴趣 ，“为什么？我不好相处？”
　　“不是，是元宵，他比较......排外。你上次见过的蒋文和李泽，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也是我知道的他唯二的两个朋友，而且他们仨是从小就认识的。”元荼伸手到裤兜，准备摸烟，想了想又把烟盒推了回去，“所以这么短时间，你能进他这儿，他还愿意跟你一起喝酒，算是例外了。”
　　程铎真心实意地笑了。
　　两人又闲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元宵才擦着头发出来。
　　“程铎，粥呢？”他扯着嗓子冲程铎喊，对元荼视而不见。
　　“不就在餐桌上摆着吗？你还晕着呢？”程铎知道他是故意的。
　　幼稚。
　　也可爱。
　　“元荼，你要不一起喝点粥？”程铎问元荼。
　　元荼摇摇头，他有些无奈。
　　本来是打算过来安抚一下元宵的情绪，再把自己昨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给他。但是现在时机太不好，元宵这态度，加上程铎又在场，他觉得有点尴尬。
　　“元宵，你东西落在家里，我给你带过来了。”元荼说。
　　元宵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他，但是考虑到程铎在这儿，而元荼又先跟自己说话了，不能太让人下不来台。
　　“噢。”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那我走了。”元荼似乎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大门轻轻阖上。
　　元宵坐下喝了口粥，抢在程铎说话之前张了嘴，“你可别跟我聊元荼，在家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围着他转了，我不想听你也帮他说话。”
　　程铎：“谁说我要聊他了，我是想问你要不要今天去见一下谢老师，他今天下午正好有空。”
　　“今天？会不会太仓促了？都来不及挑礼物。我头还痛着呢，万一脑子一抽说些屁话，人家不收我了怎么办？”元宵喝粥的动作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桌面上扣。
　　程铎：“紧张了？”
　　“没有！”元宵绷着肩头矢口否认，两秒之后又卸了劲儿，垂下了头，“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儿。”
　　元宵：“你不懂！我自学的时候感觉自己天下第一牛逼，但是遇上真正的大师，那我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
　　元宵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自信，程铎是猜到一些的。
　　比如之前做完报告，元宵会专门来问，他做得怎么样，他好像挺在乎别人的认可。
　　程铎：“我怎么不懂了？上次你抢我车位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那个。心想，嘿这哥们儿车技真牛逼！”
　　元宵笑起来，“别提这个，咱们忘了这个事儿吧。”
　　程铎旧事重提，“说实话，你当时为什么抢我车位？我跟那儿挪了半天，眼看就要停进去了，你非欠嗖嗖地横插一脚。”
　　“我忘了，可能是，觉得你的车技配不上这么一辆好车吧。你当时是不是特想揍我来着？”元宵说。
　　“下车之前是这么想的，你没看见我扣子都解了两颗？但是下车后又改了主意。”程铎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
　　“为什么？”元宵问。
　　程铎：“挺好看一张脸，下不去手。”
　　谢老师图清净，住在郊外的小别墅里。
　　是了，一般世外高人都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元宵和程铎到了别墅，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立在铁门外，元宵在车里做了阵心理建设才敢下车，他手上什么也没提，因为谢文意说带礼物上门，他爸反而会生气。
　　走进别墅的院子里，一位穿着素简但气质卓然的女士正弯腰给那一丛丛花草浇水。
　　“伯母，起这么早浇花呢？”旁边的程铎出声问候。
　　“小铎，你们更早呢，这么早就到了，早饭用过了吗？”
　　她直起身看过来，露出笑容，眼角的纹路不但不显岁数，反而平添了一层温柔，她的温柔和红姨还不一样，红姨的温柔中总是带着怯懦和讨好，不像这样让人如沐春风。
　　她洗了手领他们进屋，给他们倒了两杯清茶，“宵宵，你们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去叫你们伯父过来。”
　　“嗯嗯。”元宵乖乖点头，他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
　　谢伯母待人温柔却不疏离，给人亲近又舒适的感觉，这让他放松了许多。
　　“劝你一路都没用，伯母跟你说两句话你就不紧张了？”程铎端着茶啜。
　　元宵一脸肯定，“伯母这么温柔，谢老师肯定也一样。”
　　说完又开始怀疑，手突然抓向程铎手腕，差点把他手里的茶水撒出来，“啧，祖宗，你小心点，烫着你。”
　　“不行，我又有点紧张了。”元宵牵着他手腕一直没放。
　　“你别脑补就行，没你想的恐怖。”程铎把茶杯放下，嘴角翘起来，当初搂个肩都躲的，现在主动上手了，有进步。
　　他俩正说着，谢老师从后院方向走进来，他穿着白色里衣、灰色马甲和灰色长裤，手上还有泥水的痕迹。
　　谢老师没走过来，就站定在那儿，问：“是叫元宵吗？”
　　元宵站起来，无意识地扣自己手指，“对，我叫元宵，谢老师。”
　　谢老师冲他招招手，“正好，过来帮我揉泥。”
　　说完，又转身原方向返回，元宵赶紧跟上，没走两步，谢老师停住了，转过来上下看了元宵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元宵心里一抖，怎么又不行了？这还没开始做呢，怎么就看出来不行了？
　　谢老师转身对着伯母说：“阿沁，谢文意穿着画画的旧衣服还在吗？你给汤圆儿找一套出来，他这衣服不行。”
　　伯母笑，“好，我去文意屋里找找。”
　　元宵偷偷松了口气，原来是衣服不行。
　　“老师，我叫元宵。”元宵试图纠正。
　　谢老师摆手，“都一样，不用在意细节，把这功夫用到做陶上就成。”
　　元宵不敢反驳，叫就叫吧。
　　“知道揉泥该怎么揉吗？”谢老师瞧着伯母送完衣服从工作间里出去，走远了，便偷摸着从门口挂着的包里拿出了烟盒，抖了两根烟出来，递了一根给元宵。
　　“同一方向反复揉捏、按压，然后用细绳检验还有没有气泡。”元宵凑上去，拿过火柴盒帮谢老师点烟。
　　谢老师点了点头，在元宵给自己点烟的时候，把他叼嘴里的烟抽走了，“年纪轻轻学什么抽烟？”
　　“......”不是您给的吗？
　　“老师，我戒烟有一段时间了，但您给我的我不敢不接。”元宵甩了两下，灭了火柴。
　　“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以后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不要因为我教你做陶，就觉得我高你一等，在我这儿不用搞师道尊严那一套，我不收没有灵性、没有想法的徒弟，只要你能做出好东西，你想怎么着我都没二话。”
　　谢老师这话让元宵彻底放松下来，他之前一直担心谢老师是个恃才傲物的人，如果真是那样他可能也跟着他学不长久。
　　元宵诚心诚意地说了声，“谢谢谢老师！”
　　“你口吃吗？”谢老师笑着咂了口烟，“别叫谢老师了，叫我老谢，你要觉得不合适呢，叫声师傅也成。”
　　元宵：“诶，师傅。”
　　元宵穿着谢文意的衣服揉泥，衣服有些大，他干脆把下摆扎进裤子，把袖子用两颗皮筋束在肱二头肌的位置，以免衣服影响他的动作。
　　师傅说他之前做的那些物件儿有形但无神。
　　陶艺是土与火的艺术，力与美的结晶，发展到今天，它已经超越了物质使用的局限，发展成为艺术，用于欣赏。
　　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一件陶艺作品，应当有它的立意，是创作者即情的表达，需要与观众产生共鸣，从中得到享受。
　　所以不用那么追求形似，而要注重神态、特征的刻画。
　　元宵之前的作品在形似上做得很好，但在神上却缺少了灵动。
　　“这样，你去把程二叫过来，让他给你当模特，今天你就捏一个他出来。”在捏了几个小动物之后，师傅突然说道。


第17章 初吻
　　程铎硬是从谢老师那儿，把元宵捏的他要过去了，明明捏得又不够好。然后他还非要亲自上手捏一个元宵。
　　“程二，我记得之前让你帮我搬个泥，你都嫌懒得洗手，怎么今天还主动要求上手了？”师傅说。
　　“今非昔比，您以后要我帮什么忙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程铎说。
　　“你小子，抽的哪门子风？”谢老师摆着头走出门，休息去了。
　　宽敞的工作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元宵正在往转台上放胚体，程铎凑到他旁边，端了张小板凳坐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显得稍微有点憋屈。
　　“你真要试试？”元宵转头看他。
　　程铎挑一下眉毛，表示他没在开玩笑。
　　但是他菜鸟一个，捏元宵是不可能的，元宵只让他捏一个简单的杯子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程铎摆弄半天，连个最简单的马克杯体都做不出来，元宵看不下去，撇开他的手，亲自操作：他先把那团陶泥恢复原状，然后一手转转台，一手给陶泥塑形，没两下，一个标准的马克杯就出现在眼前。
　　“你教教我呗，元老师。”程铎把沾了泥的双手支得老远，只用右肩去蹭他。
　　“孺子不可教，程二同学，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元宵受不了肩膀那处传来的热度，稍稍使力把他怼回去。
　　程铎笑着攥住了元宵的手，从指尖摸到掌心，他盯着元宵的眼睫毛，“手把手地教，哪有学不会的？”
　　元宵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的掌心胡乱画着，酥麻的感觉从掌心窜到四肢，身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元宵下意识地抽回手，却被程铎捉住了腕骨，没能成功。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小动作那么多？”元宵另一只手“啪”地拍在程铎手背上，泥水飞溅，他俩的手臂和衣服都没能逃过一劫。
　　元宵站起身，在洗手池里把手上的泥水都冲干净，转身从工作间出去了，没做停留也没说去干什么了。
　　程铎也洗了手，赶紧跟出去。
　　看见程铎跟在后面出来了，元宵跑进厨房，“师母，我来给你帮忙。”
　　“我也来帮忙。”程铎见状也往厨房里进。
　　“菜都不会洗，凑什么热闹。”元宵说。
　　声音挺大，坐在客厅的谢老师都听见了，朝这边招呼，“就是，别在那儿招人烦。程二，过来陪我下棋，上次老程那一手我还没想出拆招儿，你过来给我看看。”
　　程铎不情愿地去和谢老师下棋。
　　吃完饭，谢老师照常去茶室。
　　“师母，你去休息休息，我来刷碗。”元宵又自告奋勇。
　　“宵宵啊，你那些个师兄，可都没你这么勤快。和小铎玩去吧，我来就行。”师母温柔地笑。
　　“我就喜欢刷碗，师母你让让我？”元宵学着元荼嘴甜那一套，在师母面前卖乖。
　　师母见他说得真诚，真以为他爱洗碗，就把厨房留给他。
　　“你什么时候爱洗碗的？”程铎问。
　　“你进来干嘛？”元宵不答反问。
　　“我帮你一起刷，这样快。”程铎说。
　　“你也想刷？”元宵故意提高了音量，“那我就不和你抢了，小铎哥，你慢慢刷。”
　　说完就放下瓶子，转身出去，留下程铎看着一池的碗愣了愣，失笑。
　　这汤圆儿，是在躲他？
　　下午五点，他们从谢老师家出发回市中心。
　　“你下午在躲我吗？”程铎坐在副驾驶，边抽安全带边说话，问完转头盯着元宵，打量他的表情。
　　元宵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又抽什么风？我躲你，你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我也很好奇，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从工作间出来之后你就不理我了。是因为我牵你的手了？牵个手有什么呢？你怎么这么小气？你是雪人吗？摸两下就要化了？”程铎觉得元宵下午的表现不对劲，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都不带停顿的。
　　元宵被他连环拳似的问题刺激到了，停住了手上系安全带的动作，话没经过大脑就从嘴里喊了出来，“我小气？你是就牵了个手吗？那天晚上摸嘴亲额头的不是你？”
　　程铎也愣了。
　　元宵说完就后悔地低下头，但仍然能看见他脖子耳朵都红透了，估计脸上也差不多，他脸皮那么薄。
　　“你......不是睡着了吗？”程铎说。
　　元宵抬起头白他一眼，“睡着了你就能动手动脚了？”
　　果然，气得满脸通红。
　　可落到程铎眼里，那一眼却成了秋波婉转。
　　“那你呢？怎么醒了还任由我胡作非为？你又是怎么想的？”程铎笑着问他，面上淡定，心脏却是怦怦的，像是要跳到嗓子眼。
　　“我......那个时间点，我醒了不是尴尬吗？”元宵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认真但又迟疑，“程铎，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是不是喜欢男的？是啊。买一送一，再送你一个秘密，我就是喜欢你！”程铎坦然地接了他的话，掷地有声，一鼓作气道，“然后呢？你讨厌我了？觉得同性恋恶心？所以躲着我？前几天怎么不躲呢？”
　　元宵没说话，不看他，偏过了头。
　　程铎开始拿话刺激他，故意刻薄地说：“啊，我知道了。前几天还没给你找到学陶艺的老师，今天都拜师学艺了，以后自然用不上我，就不用再和我套近乎，所以开始躲我了？是这样吗？元宵。”
　　“滚你大爷的！”元宵也确实被刺激到了，转过头看着程铎，“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程铎沉默了会儿，向元宵那边凑了凑，放软了声音，“但是汤圆儿，你今天真的躲我了，为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元宵才开口。
　　“说实话，我开窍挺晚的，以前，也没喜欢过谁，生理冲动有过，但心动没有。”元宵看着程铎的眼睛，脸都红了，“那天晚上，你......亲我额头的时候，我心脏跳得很快，今天下午你摸我手心的时候，很麻，跟过电似的。这些症状太像肥皂剧，所以我担心......担心......”
　　“担心你也喜欢我？”程铎替他把话说全了。
　　元宵没说话，算是默认。
　　程铎解了安全带，转过去牵起元宵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条斯理地捏了捏元宵那五根手指，挨个儿“临幸”了个遍，然后在元宵掌中画了个小爱心，把手牵起来凑到唇边，往那颗小爱心上印了一下，笑着问：“喜欢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元宵“咻”地把手抽回去，眉心微蹙，有点哀怨的意味，“看吧，就是这样！你知道，恋爱小白遇上情场老手，通常会很惨的。”
　　“不是，谁是情场老手啊？”程铎满头问号。
　　“难不成会是我吗？”元宵又横了他一眼，“我们刚认识两天，你就拍我屁股，说什么买套子之类的垃圾话，又帮我找老师，动不动就肢体接触，对，你还养猫......你多会啊！”
　　元宵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段话说得逻辑混乱，但主题是清楚的：程铎是个调情高手，是个将来极有可能渣他的渣男。
　　程铎靠回自己的椅背上，手臂盖在眼睛上笑了。
　　“元老师，我好冤枉。”程铎说，“你听我认真跟你讲。你可能不信，但我真没谈过恋爱，在认识你之前也没觉得有多稀罕过别人。我怕麻烦，帮你找老师这种事，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肯定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事儿。至于肢体接触，那是本能，我看见你就想上手，跟别人我真不这样。还有宠物，我很早就告诉你了，毛球儿是我姐养的。再说了，你怎么能把养宠物作为情场高手的判断标准？哪儿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没谈过恋爱？”元宵从一段话里提取了关键信息。
　　“真没有，我发誓。”程铎在耳朵边举着三根手指。
　　“那，我们不是两个菜鸟吗？”元宵低声嘟囔。
　　程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干脆双手捧起他的脸，“那我都解释清楚了，你能放心喜欢我了吗？给我个谈恋爱的机会吧，元老师。”
　　“你别叫老师了，好羞耻。”元宵耳廓开始蹿红。
　　“那叫什么？叫男朋友？”程铎凑过去，额头抵着额头，轻声说。
　　“你要点脸吧？”元宵笑。
　　“要什么脸，我要男朋友就行了。”程铎往前倾。
　　两个人在师傅家，别墅外，大树下，轿车里，抱作一团。
　　程铎用力地抱紧元宵，尽管他刚才表现得好像游刃有余，但手心里的一层汗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原本打着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先极尽所能地对元宵好，好到他有什么问题都会先想到自己，再慢慢告诉他关于性向，关于喜欢，却没想到自己早就露馅了，更没想到一厢情愿其实是两情相悦。
　　“回去吧，别抱了。”元宵说。
　　“要不，亲一下吧，那天晚上我原本想亲的可不是额头。”程铎退开，右手圈着元宵的后颈，指尖在元宵脖子上轻点。
　　“你他妈跟个老流氓似的。”元宵骂他，但是在笑。
　　“说脏话了，罚一下。”程铎突然凑上来，嘴唇相碰，柔软的触感。
　　元宵还没反应过来，程铎又摁着他后颈压向自己，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程铎含着他上下两瓣唇一阵舔咬。
　　分开的时候，元宵憋气憋得满脸通红，“你他妈就想着亲。”
　　程铎也喘，摸了摸元宵的后脑勺，“不，除了想着亲，我当然还想着别的。”
　　元宵脸更红了。
　　救命，他真的不是情场老手吗？


第18章 心虚
　　元宵不知道这一晚程铎睡得好不好，反正自己是辗转难眠，前半夜还沉浸在莫名其妙恋爱了的兴奋之中，到了后半夜又开始苦恼，总之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
　　“什么意思？”程铎反手关上了元宵这边的门。
　　他一早敲开元宵家门，找他一起去公司，元宵却说俩人分开走，照往常一样。
　　“我就是想低调一点，你觉得不好吗？”元宵走到沙发上坐下，瞟了一眼程铎的脸色。
　　还好，应该没生气。
　　“我很见不得人？”程铎靠在墙上，双手环胸，盯着元宵，嘴角往下撇。
　　“没这个意思，别脑补。”元宵笑笑，“我是担心太高调的话，老元今天之内，就能赶过来把我抓回去。那你说吧，低调还是高调，我都配合你。”
　　程铎慢条斯理走过来，坐沙发上抱着元宵，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唉，好不容易脱单还得藏着掖着，我是快三十岁，不是十三岁吧？”
　　“至于吗？你恋爱是谈给别人看的？”元宵失笑。
　　“至于。想抱你的时候要顾及有没有人在场，牵手不行，亲嘴更别想。”程铎又撇了撇嘴。
　　“当着别人亲？你怎么不干脆架八个机位，拍下来得了。”元宵推开他要去换衣服。
　　刚站起来被程铎捏着腕骨阻停了脚步，被拉回去，跌坐在沙发上。
　　程铎双手捧上元宵的脸颊，遮住了脸颊肉后黑曜石般的眼睛就更夺目，眼睫毛上下扫动，像蝴蝶振翅。
　　好喜欢。
　　漂亮的蝴蝶。
　　眼皮的皮肤薄且敏感，嘴唇印上去的时候是烫的，元宵往后缩，可背后是沙发。
　　程铎把他圈在沙发和胸膛之间索吻，打着受了委屈的名义，让元宵给他补偿。
　　元宵觉得他是专门早起耍流氓的，平时他上班明明比自己晚了一个多小时。
　　“我怀疑你有皮肤饥渴症。”元宵甩甩手臂，程铎纠缠着他的尾指不肯放手，“我要迟到了，程总。”
　　“那刚好，等我到了公司，罗秘书会向我告你的状，然后我把你叫进我的办公室，关上门，他们会以为你在挨训，其实......”程铎越说越离谱。
　　元宵截断他的臆想，“其实是我在揍你！松开，走了。”
　　之前没看出来，程铎有点黏人，但是元宵并不反感，反而还挺喜欢的，这种被时刻挂念着的感觉。
　　正值上班早高峰，元宵被堵在了出门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本来步行的话，他现在估计已经到了，但是车里有空调，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开车，哪怕会在路上堵一会儿。
　　金淋女士就是元宵堵街上的时候，打来的语音电话，百年难得一见的电话。
　　“宝贝儿，妈妈明天回国，来机场接妈妈吧。”金淋女士在澳大利亚待了十来年，说话那股劲儿跟西方人差不了多少，这声宝贝儿叫得熟稔，却不亲密，仿佛就是个普通称呼，谁都能是她宝贝儿。
　　算一算，他们母子俩上一次联系是在元宵生日过后两天，金淋女士后知后觉地打了个电话，说生日礼物寄过来了。
　　而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要追溯到两年前了，还是当时和蒋文他们一起去旅游，正好飞了一趟澳大利亚，否则他们的最近一次见面还得往前数。
　　元宵十岁以前还是很爱金淋女士的，不过自从她去了澳大利亚，一门心思飞去那个动物王国之后，元宵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妈妈的日子。挺好的，衣食无忧，没有人管，虽然成绩好的时候没有人分享喜悦，但好在成绩差了也无人过问，自由，自在。
　　“Hello，宝贝儿，掉线了？”元宵半天没吭声，金淋开了口。
　　“没。我明天来机场接您，哪个航班？”元宵回神，淡淡地说。
　　老实讲，听到金淋说要回国，他不但没有开心，甚至还挺担忧的。当年她和老元闹离婚的时候，动静整得不算小，虽然元宵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因为什么离婚，但说到底，算不上好聚好散。
　　后面的喇叭声惊了元宵一下，死水一般的车流开始流动，元宵跟金淋女士说了一句在开车，让她把航班信息发过来，然后挂断了电话去了公司。
　　人心虚的时候表现会反常，反而容易露馅。
　　元宵不想公开和程铎恋爱的事，他在公司的时候非常的小心翼翼，程铎离他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他脑袋里已经开始拉警钟，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
　　他在茶水间喝咖啡，程铎正好走进来，人还没张口说话，元宵闷着脑袋，端着杯子出去了。
　　最后程铎忍无可忍，拨通内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元宵进门的时候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确认没人才放心走进来关上门，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让程铎好气又好笑，于是出口呛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可让你选了，你自己选的低调，别又怪到我头上，说我给你委屈受。”元宵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沙发坐着，“叫我进来干什么？”
　　“我要是知道低调是让你避我如蛇蝎，那就算你爸立刻来我这儿抢人，我也会选高调。”程铎讽刺地哼哼。
　　“我也不算太过分吧？”元宵瞧着程铎是真有点吃味儿了，放低了姿态，心想着哄哄他。
　　“之前大摇大摆进我办公室睡午觉，你都不担心，现在跟你说两句话，反而得找没人的时候，还不够过分的？心里有鬼，你离我再远，他们也会发现不对劲，你正常点。”程铎说。
　　元宵心里认同程铎说的，确实有道理，但嘴上还接着犟，“你大爷，你才不正常。”
　　程铎掌心朝上，两指曲着招了两下，“过来。”
　　“干嘛？”元宵朝办公桌走过去。
　　“说脏话，得罚一下，你主动点儿。”程铎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向元宵，食指在自己唇上点了点。
　　虽然昨天已经亲过几回，但元宵好像还真没仔细看过程铎的嘴唇，网上说“m”型嘴唇适合接吻，程铎不是，他唇峰不怎么突出，但不重要，他想接吻的只有程铎一个。
　　鼻息相接，眼看就要碰上，陡然闯入的敲门声吓了元宵一跳，他条件反射地推开程铎，用劲儿太过，程铎又没设防，一下从椅子上跌下去。
　　程铎跌坐在地板上，眼神哀怨地数落元宵的“罪行”，“我真的会生气。”
　　“对不起，条件反射，没摔着吧？”元宵边认错边扶他起来，“还是回家再亲吧，在办公室多少有点刺激了。”
　　“没出息。”程铎说。
　　没人回应，敲门声又响起。
　　两人理了理衣裳，元宵从办公桌上抽了个文件夹，坐到程铎办公桌对面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翻。
　　程铎笑着摇摇头，然后说：“进。”


第19章 金淋
　　罗秘书应声推门进来，他的目光在元宵的后脑勺和程铎脸上，风轻云淡地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嘴角小弧度翘起，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什么事？”程铎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程总，吉安那边的负责人希望我们能够提早过去，您看是否需要提前到明天下午出发？”罗秘书板正地站在办公桌前请示。
　　程铎看了看桌上的台历，点了点头，“按你说的时间安排吧，这几天的会议往后延，必要的改为线上。”
　　“好的。”罗秘书点点头，刚要转身出去突然想起件事儿，意有所指地问：“程总，那机票需要订三张吗？”
　　要不说秘书都是人精，会看眼色还会来事儿呢。
　　“当然，元助理一起去。”程铎理所当然地回。
　　元宵没想到程铎想带他一起出差，立马反对，“不行！”
　　“罗秘书，别订我的票，我明天调休。”元宵转头叫住罗全。
　　罗全看了看程铎，无声地询问。
　　“你先出去吧。”程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看着罗秘书退出去，程铎视线落在元宵脸上，盯着他眼睛，问：“你不想陪我去出差？”
　　“想啊。”元宵点头，“但我明天真有事儿。”
　　“什么事儿啊？很重要？”程铎问。
　　“我妈从国外回来，我答应了去机场接她。”元宵补充道：“今天早上才打的电话，我也刚知道，没来得及跟你说。”
　　程铎没说话，耷拉着眼皮，抿着嘴，用牙齿磨咬着唇角口腔内壁的唇肉。
　　他好失望的样子，像只没抢到骨头的大型犬。
　　元宵走过去，用食指按着他下唇，把嘴唇从那颗尖牙齿下解救出来，“要不等十一假期的时候，我们出去旅游？”
　　程铎坐在椅子上比元宵矮了许多，顺势圈住元宵，高度刚好适合他把脑袋贴在元宵的肚子上方，“十一假期，游客太多了，没意思。”
　　“那你想怎么着？”元宵好笑。
　　“待在家里，就我们俩。我不回家，你也得陪我留在兰庭，有异议吗？”程铎仰头问他。
　　“没问题。”元宵果断答应，反正他刚好也想和程铎腻在一起。
　　元宵不是个有计划的人，他的人生态度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对程铎有好感是意外，和他谈恋爱是意料之外的意外。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开始一段感情的，但是于他，是因为对程铎这个人本身足够喜欢。
　　说起来，或许他和程铎对彼此都不算了解，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心动本身就很难得，毕竟还有那么多连一个心动的人都遇不上的家伙。
　　何况又有多少人能够在一开始就把余生都考虑完呢？
　　人生在世，需要及时行乐。
　　本来说好送程铎上飞机，没想到金淋女士的航班刚好比程铎的航班早两个小时。
　　但程铎还是坐元宵的车提前去了机场，这意味着即便他的航班不延误，他也得在机场干坐，至少一个多小时，元宵笑他上赶着见家长。
　　程铎没有反驳。
　　他戴着黑色口罩，非要牵着元宵一起走。两人身高本就显眼，拉在一起的手更是引来了许多目光，尤其那些个年轻的小姑娘，甚至激动地掐同伴的手，边瞟向他俩边笑。
　　还好，她们脸上的笑都是善意的。
　　元宵用力捏程铎的手，心想：程铎你大爷的，有本事把口罩给老子。
　　程铎仿佛感觉不到痛意，反而侧过头耀武扬威似的，朝元宵弯了弯眼睛。
　　元宵能听见旁边的小姑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升了一调。
　　“.......”
　　坐下之后，程铎旁若无人地把脑袋搁在元宵的肩膀上，自己刷起了手机。
　　“金女士的航班还有半小时左右，我劝你收敛一点。”元宵掂肩膀抖他。
　　程铎不为所动，边刷手机边说：“你是不是除了蒋文和李泽没什么朋友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程铎说的是对的，元宵咬了咬牙，“什么意思？”
　　“男生之间勾肩搭背就和女孩子牵手一样平常，你表现得这么不自在，我只能这么猜。你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关系也不好吧？”程铎关掉手机，坐直身体看他，火上添油。
　　“我在校外租房住，没有室友。”元宵故作轻松地说。
　　“啧，小少爷作派。”程铎边啧声边摇头。
　　“靠！我是因为室友打呼噜睡不着，才搬出去的。”元宵掐住程铎下巴，不许他摇头。
　　真是因为睡不着才一个人出去住的？
　　元宵自己也没搞清楚。
　　程铎握住元宵掐他下巴的手，拉下来放在腿上，然后抱住了他，摸他的后颈，温柔地开口：“你怎么总是在意别人的目光？你这么好，喜欢你的人远比你认为的多。”
　　元宵头抵着程铎的肩窝，固执地狡辩，“我没有。”
　　“好吧，你没有，是我在瞎说。”程铎笑。
　　元宵从来没觉得自己哪儿不好，但他也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
　　否则为什么元荼讨厌他？
　　为什么老元从来不管他？
　　为什么当年金淋独自去澳大利亚？
　　连告别都没有。
　　虽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汤圆儿，你妈好像到了。”程铎突然说。
　　“啊？”元宵抬起头，“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程铎摇头，视线落在元宵背后的方向，“那位女士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了。”
　　元宵转身看过去，金淋一头浓密的金色大波浪卷发，墨镜架在发顶，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长裙，左小臂挂着一个白色的手提包，右手拉着一个看起来只装得下一个枕头的拉杆箱，金发红唇实在抢眼，周围的旅客都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宝贝儿。”金淋朝元宵挥挥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知道你这么帅是随谁了。”程铎侧头跟元宵低声说了句。
　　“去你的。”元宵笑着说，犹豫了几秒然后问他：“跟我过去打个招呼吗？”
　　“嗯。”程铎点头。
　　元宵接过金淋的行李箱，给两人做了介绍。
　　“只是朋友啊。”金淋笑得意味深长。
　　程铎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为了避免金淋再说些有的没的，元宵慌忙跟程铎说了再见便催促着她走了。
　　停车场。
　　太久没见了，元宵面对金淋有些无言。
　　金淋女士倒是半点没有生疏的意思，绕着卡宴走了一圈，点评道，“元振民这么吝啬？这辆车不是你十八岁他送你的生日礼物吗？还没换呢？”
　　“跟他没关系，我自己喜欢，这辆车摸熟了。”元宵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傻，旧的哪有新的好？”金淋笑着。
　　元宵没说话，金淋继续说：“你爸把公司交给元荼了吧？你自小他就偏心，我猜现在也差不多。”
　　这话算是戳到元宵的痛处了，他听得心头一梗，这次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口，因为反驳没有底气，毕竟连他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金淋扫了他一眼，认为元宵默认了。
　　“我就知道，他就是这样......”金淋坐上副驾驶，拿出一个方盒子补妆，边往脸上扑粉边说。
　　元宵坐上车，咬紧后槽牙，打断她的话，“既然知道为什么出国不带着我？又为什么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他好歹养了我十多年，您在国外逍遥的时候想到过我几次？”
　　他情绪上头的时候最容易憋不住话，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因为这个得罪人的次数很多，但从来没长记性，属于是根本没想着改。
　　金淋像是被他的话刺到了，沉默着把补妆盒收进手提袋，转过头看着元宵。
　　元宵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她会哭。
　　虽然眼泪还没落下，但是蓄在眼眶里快要滚出来的泪珠儿，就像耳光一样扇在元宵脸上，扇得他心里的罪恶感和内疚感全部冒出来。
　　弄哭异性很没品，何况对象还是他妈。
　　元宵抽了纸巾递给她，别扭地说：“对不起。别哭，妆要花了。”
　　“不，你说得都对，是我的错。”她接过纸巾，在眼泪掉落之前将其吸到了纸巾上，妆没有花，她抽咽着，“我当年一个人独自去国外，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担心带你过去只会让你受苦，而且你爸不让你跟我走。后来不接你过去不是因为不想你，是觉得愧疚，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而且你爸跟我说你和你那位红姨相处得很好，让我不要打扰你们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孩子对父母有着天生的、本能的爱，所以金淋女士这么凄凄然然地说完一段话之后，先前元宵心里冒出来的那团怒火已经完全被浇熄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相处得好也不会改变你才是我妈的事实。”
　　“好了，宝贝儿，我知道了。咱们都别生气了，行吗？”，金淋伸出手，抚摸了元宵的后颈和脊背。
　　血缘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哪怕几年都未曾见过一面，元宵依然并不排斥她的触碰，他点点头，“住酒店？还是去我住的地方？”
　　“不住酒店了，去你那儿吧。”金淋翻开副驾驶座前方的镜子，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其实元宵已经在自己之前住的那家酒店给她订了房间，他原本没打算带她去兰庭住，毕竟是元荼的房子。
　　元荼对金淋那莫名其妙的怨念比对元宵的更深，他们俩最好是不要碰上。
　　“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发动车前，元宵忽然想起来问。
　　金淋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体，面对着元宵，说：“宝贝儿，跟妈妈一起去澳大利亚生活吧，好吗？”
　　元宵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的表情认真又诚恳。
　　“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元宵喉咙发紧。
　　“为了你回国的。”金淋温柔地说。


第20章 理由
　　金淋的话像一记响雷在元宵脑子里炸开，他被炸得有点懵，懒得再想，干脆躺在床上放空。
　　程铎飞机落地之后给元宵发了条消息报平安，然后就去忙了，一直到现在才有空回消息。
　　程铎：视频吧。
　　元宵拨了过去，那边立马接通，一阵天旋地转后，赤裸着上身、满脸水珠的程铎出现在画面中央，他背后是花洒，估计是在洗手间。
　　“干嘛呢？”元宵依然仰躺着，把手机举到脸正上方。
　　“洗脸，我这边刚忙完。”程铎往脸上搓洗面奶，“你去看过毛球儿没？”
　　“嗯，回来就去给它添了粮，走的时候抱着我腿不让走，要不是金女士说她猫毛过敏，我就让毛球儿过来跟我一起睡。”
　　程铎清干净泡沫，用手当毛巾抹了抹脸上的水滴，唉声叹气，“啧，毛球儿的待遇比我好，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睡啊？”
　　元宵笑，“程总是想睡荤的还是素的？”
　　“眼下能有个素的就心满意足了，荤的当然更好。”程铎挑了挑眉毛，一本正经地说着，不那么正经的话。
　　“懂了，我这就给罗秘书打电话，叫他过来陪你睡个素的先。”元宵顾及到金淋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压着声音，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我谢谢你。”程铎笑着瞥他一眼，问：“阿姨在外面？”
　　“不知道在客卧还是客厅，我帮她铺好床就进来了。”提到金淋，元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闪而过的神情。
　　但程铎正好看见了。
　　程铎：“阿姨回来，是打算在国内常住？”
　　元宵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在烦什么？跟我说说？”程铎拿起洗漱池上的手机，出了洗手间，懒散地靠坐在床尾的沙发上。
　　元宵犹豫了一下开口，“金女士说她为了我回国，想让我跟她一起去澳大利亚生活。”
　　程铎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元宵，神情变得有点严肃。
　　刚认识的时候，程铎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谈恋爱之后，对元宵更是每天都笑吟吟的，现在他皱着眉头盯自己，元宵心里莫名发紧，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此刻手里有根烟就好了。
　　“怎么了？”元宵掩饰性地咳了一下。
　　“你想去吗？”程铎终于启唇，不过脸色还是相对沉重。
　　“不是想去不想去的问题，只是不知道以什么理由说服自己不去。你不明白，每次回元家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元荼才是老元的亲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那种，至于我，可有可无吧。”元宵平时没跟人聊过这些，洪水开闸似的收不住话头，伴着情绪一股脑儿倾倒给了程铎，“我之前没想过金女士会想让我去和她一起生活，也没想过去国外，但她今天说得还挺真诚的，一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程铎的眉心皱起来，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下颌线变得凌厉。
　　“元宵，我不能成为你的理由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情绪也不太高的样子。
　　“什么？”元宵没太反应过来。
　　程铎：“没什么，等我回来，我们聊聊吧。”
　　挂断电话，程铎抓了把头发，薅得乱七八糟。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元宵并没有多喜欢自己。
　　烦躁。
　　元宵这两天和金淋相处得还算不错，每天下班回到家，金女士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他，虽然没两样是他爱吃的，但或多或少还是有被触动。
　　金女士没有总提起去澳大利亚的事儿，只不过偶尔问两句签证，跟元宵畅想，他们一起去悉尼歌剧院的画面。元宵从一开始就没明确表过态，她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她越这样，元宵越犹豫，但不是犹豫去不去澳大利亚，只是苦恼该怎么拒绝她，才能尽可能地不伤害她的满腔热情。
　　于是他只好装缩头乌龟，一天拖一天，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弄得老元都知道了。
　　这次老元没有再一个电话把他叫回家，而是亲自来程铎公司楼下等他。尽管最后还是避免不了回元家一趟，毕竟无论是停车场还是咖啡厅，都不适合聊家事。
　　老元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抽着烟，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阴沉沉的，显然是不高兴。
　　但不高兴的不止他一个，元宵也一样。他生日那天发生闹剧之后，别说道歉，老元连个敷衍的解释都没给他，元宵还记着仇呢。
　　“金淋说你要跟她去澳大利亚，我想听听你是什么打算。”老元沉着声音开口，“你能不能有点坐相，成什么样子？”
　　元宵充耳不闻，有椅子不好好坐，往扶手上吊儿郎当地靠着。
　　他已经习惯了在老元面前表现出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小时候觉得，调皮捣蛋能让老元，把对元荼的关注稍微分给他一些。如今是心里不舒坦，偏要挑衅，要是大家都不舒坦，他还能稍微舒坦一点。
　　“我能有什么打算？你不是也打算把我丢到国外去的吗？你俩好不容易统一一次战线，我肯定得支持一下，去就去呗，去哪儿不一样？”元宵梗着脖子说气话，理不清这种带刺儿的话到底能让谁高兴，他只是口无遮拦惯了。
　　“老子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真让你去了吗？”老元顺手操起桌上的一包抽纸，朝着元宵砸过去。
　　元宵顺手接住了，抛到空中，又接住。
　　听老元的意思，他今天是专门来劝自己别跟金女士出国的？
　　元宵：“我考虑了一下，去澳大利亚也不错，免得你和元荼天天父慈子孝的膈应我，我妈都专门为我回来了，我也不忍心让她失望。”
　　老元欲言又止，起身背对着元宵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即将燃完。
　　元宵从元家出来之后在车里坐了近半小时，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似的，紧得发疼，他缓了缓，才开着车去了李泽的酒吧。
　　酒吧里的客人有点多，李泽看他阴沉着脸，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只甩了句想喝酒。
　　李泽给他开了包间，点酒的时候，元宵说先上两瓶单子上最烈的酒，李泽没搭理，“别糟蹋我的好东西，今天你这情绪只配喝百威。”
　　别人好茶，李泽爱酒。在他看来，好酒必须在心不躁的时候品，才算不糟蹋，和沐浴焚香，净手烹茶是一个道理。
　　“靠，我这儿难受着呢，酒都比老子重要了？”元宵的表情终于大雨转阴，他笑着骂了句。
　　李泽拍拍他的肩，“什么话？我亲自来陪你喝，够给面儿了吧，朋友。”
　　说是陪着喝，李泽其实没喝多少，他顾及着，等会儿两人在哪儿下榻的事。他拦不住元宵，眼瞅着他一瓶一瓶地把自己灌懵了。
　　在元宵即将醉倒之前，他放在桌角的手机振动起来，李泽拿起来看，是元荼，元宵也看到了。
　　“别接，老子......看着他就......想吐。”元宵扑过来抢手机，把手机碰掉在沙发上，振动停下了。他动作笨拙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扔下手里的空酒瓶，摸索着再开一瓶。
　　李泽心说，你想吐大概是喝多了。
　　但手机没振了，李泽就没管，看了一眼元宵的状态，手上这瓶都不一定能喝完，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发消息让人叫车。
　　“回哪儿？去我家？”李泽问。
　　酒精麻痹了神经，这么简单的话元宵也反应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金淋在兰庭，他不想回去，不想见到她。
　　李泽刚想扶着元宵起身，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元荼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李泽，视线就固定在元宵身上。
　　“元荼哥，你怎么过来了？”李泽放下元宵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跟元荼打了个招呼。
　　“我接他。麻烦你了。”元荼朝他们走过来。
　　元荼牵起元宵的手，元宵转过头来看，辨认出来是元荼，立马皱着眉甩手，只不过酒精不仅吞噬了他的脑子，还带走了他的力气，甩了两下都没甩开。
　　李泽坐在一旁有点迷惑。
　　元宵、蒋文和他，他们三个人从小学起就认识，虽然一直不知道，元宵跟元荼两兄弟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据他所知，这俩人关系应该不怎么好才对。那元荼专门跑来接人是演的哪一出？而且他怎么知道人在这儿的？
　　元荼看出了他的疑问，摁着元宵乱挥的手，利落地从元宵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元荼点了那个红色按钮，结束了一直进行着的通话，温和地解释道：“电话接通了，我听见你的声音，猜想他应该是跟你在一块儿。”
　　李泽尴尬地笑笑，回想刚才他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那我带元宵先回去了，给你添麻烦了。”元荼强硬地揽着元宵站起来。
　　李泽听到他这话不太爽，自己和元宵的关系，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元荼来跟他客套。
　　元宵一直扑腾，想要推开元荼，挥舞的手臂一下扇到了元荼脸上，嘴里嚷着，“操，李泽呢......老子不跟......不跟你走。”
　　“别闹。”元荼脸色不悦，舌头顶了顶被扇的脸颊。
　　这时候，元宵的手机在元荼手里振起来，元荼翻过来看见备注是一个小狗脑袋的表情包，元宵也看见了，这次他倒是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抢过来，对着屏幕戳了两三下才成功接通电话。
　　“你在哪儿？”程铎语气不太好，要知道他这个电话打了十多分钟，而元宵一直在通话中，这让他的语气很难好得起来。
　　但元宵现在分辨不出来对方是不是在生气，他只说自己想说的，“我想.....毛球儿了，你来接我。在哪儿？在......酒吧，快点来，来接我，我想睡觉了。”
　　李泽看他那样，干脆接过手机，知道对方是程铎之后，他把酒吧的地址告诉了他，然后把手机还给元宵。
　　李泽开口打圆场，“要不坐着等？程铎说他马上过来，元哥你看，元宵他跟你这么闹也不是办法，要不等程铎过来看看元宵想去哪儿。”
　　元荼没说话，任由李泽带着元宵坐沙发上。
　　他看了看握着手机，不吵不闹的元宵，眉心快拧成中国结。
　　元宵跟程铎说话的亲昵感，自己只在元宵六岁以前拥有过，那时的元宵会牵着自己的手叫哥哥，会大方地跟自己分享他喜欢的一切。
　　而现在，元宵面对自己，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他们好像正在越走越远。


第21章 未来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李泽希望能回到元宵喝酒之前。
　　救命，他们三个到底在搞什么？
　　几分钟前，程铎赶到酒吧，元宵一见他就摇摇晃晃地扑上去，箍着他脖子，整个人都挂他身上了。程铎怕他掉下去，用力地抱着。到此为止还没有什么问题，但下一秒元宵不安分地在程铎脖子上蹭，这就有点奇怪了。
　　这俩人之间的氛围不对劲啊。
　　元宵肯定完全醉了，否则他怎么会当着元荼和李泽的面，对准程铎的嘴唇怼上去？
　　李泽愣在原地，他只感觉到旁边有影子一闪而过。
　　元荼动作迅速地冲到两人面前，抬起手臂时扎在西裤里的衬衫都被牵扯出来，平日里斯文得体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现在看起来接了点地气，他那带着腾腾怒气的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程铎的侧脸。
　　程铎抱着元宵没躲开，被那一拳打得后退两步，肩背“哐”的一声撞在门上，还挺疼。他不确定元宵有没有在他哥面前出柜的打算，模棱两可地解释道，“他喝醉了。”
　　李泽赶紧帮腔，“对，元哥，你冷静点。元宵喝挺多酒，你看他这不都睡过去了。”
　　元荼没说话，因为气急，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阴沉。
　　“我先带他回兰庭。”程铎自己都还憋着气，没理由这么顾忌元荼的情绪，他不想在这儿耗着，跟他们说了一声带着元宵朝酒吧门口走，“有什么事等他清醒了再说吧。”
　　程铎打车带着元宵回兰庭，他闻着元宵那一身酒气就搓火，拧了张毛巾给醉猫擦脸。
　　他出差一结束。着急忙慌地赶回来，给元宵发消息，消息一条没回，打电话还他妈占线。越想越气，他伸出手在元宵脸上为非作歹，只有这种时候，这颗汤圆儿才任人捏扁搓圆，其他时候，只能算是裹了糖衣的不定时炸弹。
　　他简单地给两人清洗后，就抱着元宵上床睡觉了。
　　元宵怕热，程铎离他稍微近点儿，他就会无意识地往旁边挪，直到碰到墙壁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开始伸手推人。程铎也犟，非要把人搂在怀里才舒坦。他伸长手臂摸索到床头柜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好几度，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人沉沉睡去。
　　早上元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程铎跟个抱树熊似的，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元宵发现程铎眼下浅浅的青色，他伸出手指，食指指腹在程铎下眼皮摸了摸，突然有点心疼，也就不舍得动了，想让他再多睡会儿。
　　“我说，汤圆儿啊，”程铎突然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轻声开口，“给我摸摸吧。”
　　“摸什么？”元宵愣了愣。
　　程铎没说话，牵起他的手往被子里探，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元宵，跟被火燎着了似的撒开了手，“我操！”
　　程铎翻身起来，手臂撑在元宵脑袋两侧，腿压着元宵的腿，俯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脑门儿落下一个吻，用力到嘬出了“啵”的一声响。然后撤回手臂的力，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元宵身上，抱着元宵，把脑袋钻进他的颈窝狠狠地吸了两口，跟吸猫似的。
　　被子里某处的热度和硬度，让元宵实在无法忽略。
　　元宵瞪圆了眼睛，“大清早的，程总你这么黄暴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吧？”
　　程铎脸埋在元宵脖子处，闷闷地笑出声，“你怕什么？我就抱一会儿。”
　　“我怕什么了？”元宵把程铎脑袋抬起来，刚碰上他的脸，程铎就呲牙咧嘴地叫唤起来，“你脸怎么了？”
　　程铎翻身平躺在床上，睨了元宵一眼，“还好意思说，昨天某人投怀送抱加献吻也不挑挑场合。我觉得元荼应该看出来了。”
　　“看出来又怎么了，这他打的？”元宵坐起来摸了摸程铎脸上那团乌青，忿忿道，“他有病吧！该他操心的事儿吗？”
　　“正好，之前说好的，咱们聊聊。”程铎也坐起来，靠在床头，他还没穿上衣。
　　元宵看看程铎又看看自己，心说这时候要是再点上两支烟，妥妥的事后感。
　　“聊呗，聊什么？”元宵问。
　　“就从，你昨天为什么跑去酒吧买醉说起吧。”程铎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调，没穿上衣冻得慌。
　　说买醉也不太准确，他是心里躁得慌想拿酒浇一浇，并不是真打着喝醉的目的去的。只是没想到越喝越躁，一件一件烦心事在两瓶酒下肚后，反而更肆无忌惮地在他脑子里乱窜。
　　昨天在元家的书房里，老元含着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想在你面前说你妈的坏话，但老子也不希望你因为她丢来的一丁点甜头，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跑到国外去。”
　　元宵本来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是被老元抬手阻止了，“不要急着反驳我。昨天我见到金淋了，她在我面前显摆，说你肯定会答应跟她走，哪怕这十多年她对你不闻不问，只要她对你多一点关心，你就会跟她走。”
　　元宵皱起了眉毛，“老元，你干脆点，到底想说什么？”
　　老元转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跟金淋离婚的时候，她提出的要求是财产一人一半，但她不要孩子。”
　　元宵愣了下。
　　不要孩子？
　　金淋跟他说的是老元不让她打扰他们的生活。
　　“她这次回来找你的原因，是她在澳大利亚再婚，有一个儿子，但是那个小子身体不好，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他父母的配型都不成功，金淋想让你过去试试，毕竟你们还有点血缘关系，配型成功的几率比一般人高。”老元继续说。
　　老元把前因后果讲得那么清楚，容不得他不信。
　　他靠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就像被人扎了一针后正在泄气的皮球。
　　他回到车里之后的状态，又像是皮球被人补上了针孔，源源不断的气体往球身里钻，皮球快炸了。
　　程铎听完，抬手摸了摸元宵的脑袋，撩起他额前的头发，一下一下摸得元宵挺舒服。
　　“元宵，早饭想吃什么？”程铎问。
　　元宵一愣，“听了我刚才说的事你没什么听后感？”
　　程铎的手臂揽上元宵的肩膀，把人拉过来搂在怀里，“别的没什么想说的，这么惹人疼的崽，以后就归小铎哥了。”
　　程铎在元宵额头重重地亲了一口。
　　“元宵，我也就比你大五岁，没有很多人生感悟分享给你，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感悟。路在脚下，心可以向未来。人呢，该往前走，往前看。以前你没有抓住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东西，眼前、未来，这些才是宝藏，不要执着于已经发生的过去，你有陶艺、有我、有毛球儿，还会有更多。”
　　程铎的声音通过胸腔传到元宵的耳朵里，像寺庙的低沉钟声，振聋发聩。
　　老元的宠爱也好，金女士的关爱也好，他曾经渴望又得不到的东西，不需要了。程铎说得对，现在他有热爱的陶艺，德艺双馨的师傅，还有一个很好的小铎哥。
　　元宵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出什么矫情的话，只好往程铎身边靠了靠，回抱住他，在程铎唇上轻柔地碰了一下，“这回投怀送抱加献吻的场合成不成？”
　　程铎笑了笑，“再合适不过。本来时间充裕，咱们还可以进行点有益身心的晨间运动。”
　　“我看你不是比我大五岁，你是脸皮比我厚五层。”元宵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洗澡。
　　程铎拉住他，推着他晃进了浴室，“跑什么？脸又红了，以后还有更过分的可怎么办？为了帮你脱敏，咱俩一起洗。”
　　“......”


第22章 程叔
　　人心里的天平，也许真的无法做到完全持平。
　　元宵已经不在乎，金淋为什么只把她的小儿子当宝贝，儿对自己不闻不问，也许根本就没有原因。
　　他非常平心静气地拒绝了，金淋对他去澳大利亚的邀请，但表示可以将自己的配型标本邮寄过去，假如真的能够配型成功，他会去澳大利亚进行移植手术。
　　金女士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欣喜表情竟然不再刺眼。
　　可能是不再抱有期待，所以没有失望的理由。
　　元宵喝醉被程铎带回兰庭之后的第二天，元荼给元宵发了微信，问他要不要到元氏上班，不用做他的助理，可以挑选他心仪的职位。
　　元荼不一定清楚他和程铎之间的情况，但肯定心存怀疑。
　　他没有明说，元宵也没解释，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本来就是，不管他和程铎之间如何，跟他元荼没有半毛钱关系。
　　最近一段时间，师傅非常得闲，总叫元宵过去学陶，元宵自然也想去，但是白天要去公司上班，只有周末能去，实在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他决定不去上班，工作日也能到郊外去找师傅。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铎，程铎是不太乐意的，元宵不去公司，他们俩见面的时间就大大缩减了。
　　“不去公司上班可以，但我有个条件。”程铎看着电视，攥着元宵的手，揉来捏去。
　　“什么条件？”元宵躺在沙发里，脑袋搁在程铎的腿上问他。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晚上跟我一起睡觉。”程铎说。
　　自从金女士飞回澳大利亚之后，元宵又睡回了隔壁，程铎对此颇有怨念。
　　元宵想坐起来，程铎用食指点在他脑门上，元宵起身的动作受到了强大的阻力，一时间没能成功，干脆又躺下了，“就隔着一堵墙，有什么不一样的？”
　　程铎笃定地拒绝，“不行，我要抱着你睡。”
　　“之间白天在公司能见面也就算了，以后你天天往谢老那儿跑，成天见不着人，晚上还不让我抱着睡，咱俩硬生生谈成了异地恋。”程铎抱怨道。
　　元宵推辞，“抱着睡我热。”
　　程铎见招拆招，“我给你开空调，热不着你，行吗？”
　　“行......吧。”元宵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程铎，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元宵突然问。
　　“教师节那天。要给我准备礼物？”程铎笑。
　　元宵点点头。
　　“那我能说说我想要的东西吗？”程铎说。
　　“说来听听。”元宵躺在程铎腿上仰视他。
　　这种死亡角度居然还这么帅。
　　元宵看着程铎弯腰，低头把嘴唇凑到自己耳边，扑到他耳朵涡里的呼吸，像夏天傍晚卷着热浪的风，元宵感觉自己几乎一瞬间就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他条件反射伸手去捂耳朵，忘了自己两只手都被程铎攥在手里，只能把脑袋往旁边躲，掉下程铎膝盖之前被程铎伸手拦住了。
　　程铎抱住他，“躲什么？”
　　“你好好说话，不要挨我耳朵边，痒。”元宵用重获自由的手搓了搓那只耳朵。
　　程铎低声笑起来，不怀好意地说：“这么敏感。”
　　“敏感你妹！到底想要什么？”元宵有几分气急败坏。
　　“算了，下次再说。”程铎估摸着自己嘴里的话要是真说出来，汤圆儿立马能钻回隔壁去。
　　“......”
　　元宵横他一眼，从沙发上、程铎身上爬了起来。
　　程铎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干什么？”
　　“去隔壁拿睡衣。”元宵说。
　　“我陪你一起。”程铎也站起来。
　　两人去隔壁搬元宵日常用品，除了衣服，也没多少东西，两人走了一趟就搞定了。
　　元宵看着程铎脸上乐呵的表情，他也笑了。
　　生活里的程铎，竟然是把喜怒哀乐明晃晃写在脸上的那种人，而且还有点黏人，在公司要一起吃饭，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就找人，晚上要抱在一起睡觉，连去一趟隔壁也要跟着。
　　这种被人时刻看着黏着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郊外。
　　“这里，再修饰修饰，确保每个细节的地方都要做到平滑、整齐，细节的地方做好了，这些死物件儿才能‘活’过来，懂吗？”师傅讲解的时候严肃认真。
　　“明白。”元宵学得也很认真。
　　这段时间只要师傅有空，他都会过来，师傅没空的时候，他就在元荼那套房子里做陶、练习。
　　午饭的时候，师徒俩在洗手池前冲洗手上的泥，师傅突然问他，“小子，我有个朋友下午过来找我一起去喝茶，你去不去？”
　　“我？不去。”元宵摇摇头，喝茶这么修身养性的活动，不适合他。
　　“那你下午做个东西出来，我晚上回来瞧瞧，看你进步多少。”师傅说。
　　元宵赶紧说：“别呀，师傅，我下午也有事。”
　　“行吧，随便你。”师傅擦干手上的水，往窗外看了眼，“怎么来这么早？”
　　元宵也望了望窗外，黑色的大奔停在别墅门口，一个看起来五十左右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应该就是师傅说的朋友了。
　　元宵也擦了手，跟着师傅去大厅。
　　“老程，怎么这会儿就来了？午饭吃了吗？”师傅给他朋友递了支烟。
　　“吃了，在家待着没什么事做，就先过来了。”朋友接过烟但没点，看了元宵一眼，“新收的徒弟？个子挺高啊。”
　　“我之前跟你提过，他就是元宵。元宵，这我朋友，你就叫他叔吧。”师傅朝元宵招招手。
　　“程叔，你好。”元宵礼貌点点头。
　　程叔温和地笑着，也冲他点点头，“你好，元宵。”
　　吃过午饭后，师傅和程叔下起了棋，元宵把洗好的水果端过去，站在一旁看了看棋局战况。
　　程叔明显落在下风，皱着眉头久久不落子，师傅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表情。
　　元宵轻咳一声，往棋盘上指了指，“哎呀，这里怎么弄上水了，我擦擦。”
　　程叔看着元宵擦过的那个位置，醍醐灌顶一般，心领神会地看着元宵笑了，把棋子落在了那个位置。
　　“嘿，你小子！帮谁呢？观棋不语知不知道？你一边儿玩去。”师傅“气急败坏”地骂他。
　　元宵无辜地耸耸肩，“我什么都没说啊。”
　　元宵懂一点棋，但不精通，让他自己来破局他肯定不行，但是刚才那招是上次程铎来教师傅的，他刚好记住了。
　　下了会儿棋之后，师傅去换衣服了，准备出发去茶馆，元宵站在大厅跟程叔聊天。
　　“棋艺不错啊，听老谢说，你陶艺也很有天赋。”程叔说。
　　“刚才那招是跟我朋友学的，我下棋只能算是明白规则。”元宵说。
　　“你朋友，介绍你师傅给你认识的朋友？”程叔顿了两秒说。
　　“对，说起来挺巧的，他也姓程，他是禾口王那个程。”元宵说。
　　“是吗？”程叔好像并不惊讶，他没说他自己是哪个字，“你们关系很好？”
　　关系......是很好。
　　提到和程铎的关系，元宵感觉自己的脸烫起来，估计又要开始红脸了，一紧张脸就发红，这毛病真烦人。
　　他尿遁，“啊，还行。程叔，我去趟洗手间。”
　　等师傅换好衣服，他们三人一人一辆车，一起去了城中心。
　　和两位告别完，元宵直接开回了兰庭，先睡了会儿午觉，醒来后跑去隔壁做陶了。
　　这几天没去师傅那里的时候，元宵就窝在隔壁捏陶，送给程铎的生日礼物，捏了好几个，都不是特别满意，程铎那个傻狗，不上班的时候还会在旁边捣乱。
　　比如现在。
　　程铎从他们住那边洗了一碗车厘子过来，元宵满手的泥压根儿没法吃，程铎端着玻璃碗坐到他旁边，捏起一颗不由分说喂到他唇边，元宵只好张口去咬。
　　殷红的车厘子汁溅到程铎指尖上，程铎扫了一眼，和元宵对视着把那点果汁卷进了自己嘴里，“甜吗？”
　　元宵有些受不了他这样，耳朵在发烫，他又不甘心次次都落下风，心一横捏着程铎下巴带过来，“你尝尝。”
　　唇舌相碰，甜得发苦的车厘子味儿充斥在两人的口腔。
　　柔软。热烈。
　　最后元宵快喘不过气推开了他，手掌抵在程铎胸口。
　　“啧，沾上泥了，帮我脱了吧，我们去洗澡。”程铎也有些喘。
　　程铎一手帮元宵洗掉泥水，一手掌着元宵后脑勺接吻，指尖缠绕，唇舌纠缠，彼时两人的上衣已经不见踪影。
　　那天早晨在浴室里，他们什么都没做，程铎突然摸上元宵腰的时候，元宵条件反射地甩开他，以至于程铎的手撞在了壁角上，疼得他登时什么旖旎的心思全消散了。
　　这次有了经验，程铎先控制住了元宵的双手。
　　热雾萦绕的浴室，迅速攀升的体温，生涩热烈的动作，急促压抑的喘息......
　　虽然只是互帮互助了一下，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进步一大截了。
　　程铎把空调调得很低，抱着元宵缩在床上，被子里和被子外是两个季节。
　　“周末要和几个朋友聚一下，你想不想去？”程铎蹭开元宵的睡衣领口，时不时落下一个吻在他肩头。
　　柔软微凉的触感，细细密密的痒意，元宵忽然从中体会到了乐趣，有些舒服。
　　“你朋友我又不认识，我去干嘛？”元宵揉了揉眼睛。
　　“你是家属啊。去吧，我想带你认识我身边的人，成不成？”程铎轻声说。
　　元宵笑了笑，“运动”过后睡意凶猛，他快要睡着了，“那就，去......吧。”
　　程铎盯着元宵看了一会儿，在他额头上碰了下，然后关灯。
　　“晚安，亲爱的。”


第23章 回忆
　　程铎嘴里的朋友聚会是约着打麻将，这是元宵没想到的。
　　客厅里有五六个人，围在麻将桌旁，有人站着，有人坐着，程铎一推门进去，就是一句热情的招呼，“哟，程二来了。”
　　说着那人还站起来迎他，牌桌上的其他人嚷起骂声。
　　“靠，姜狗，给钱！你他妈又耍赖。”
　　“老子这把满牌，程二，把他抓过来。”
　　在看到程铎旁边还站着个陌生脸孔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吵起来。
　　“这位就是你电话里说的朋友吧？不介绍一下？”有人在起哄声中冒了一句。
　　“朋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我对象，元宵，”程铎抬手揽住元宵的肩膀朝屋子里面走，大大方方地介绍，“他脸皮儿薄，你们别瞎起哄。”
　　这话一出，起哄声更高了，几个人吵出了几十个人的架势。
　　元宵笑了笑，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有人主动让出位置叫程铎玩两圈，程铎想让元宵打两把，元宵却被姜狗的女朋友莉莉叫了过去，俩人坐沙发上聊起天来。
　　在公司的时候，那个叫林夏的姑娘跟元宵就很好，来这儿也有姑娘抢着找他，挺受欢迎啊。
　　等他再一转头，发现秦竟坐到了元宵旁边，两人正说着什么。
　　“程二，摸牌了，你这一步三回头的，人是要跑啊还是啥啊？”对面的朋友打趣。
　　“去你的！既然你们诚心想给我送钱，那我就不客气了。”程铎回神专心玩牌，赢到最后被人赶下桌。
　　沙发上没有元宵的踪影，他问秦竟，“人呢？”
　　“万年铁树开一回花了不起啊，看人跟看什么似的，你干脆把他捆你裤腰带上呗。”秦竟怼他。
　　“怎么，你嫉妒？”程铎笑着回他一句就往厕所去。
　　元宵正在洗手池洗手。
　　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走进来的程铎。
　　程铎凑过去也洗了洗打过麻将的手。
　　“无聊吗？”程铎问。
　　“还成，他们人挺好的，莉莉刚邀请我改天去看她的音乐剧。”元宵说。
　　“那秦竟跟你聊什么了？”程铎又问。
　　元宵想了想，笑了，“他说他算咱俩的媒人，是你的恋爱军师。”
　　程铎笑着骂了声靠，“别理他，他受了情伤脑子不好使。”
　　晚饭过后他们去唱了歌，这群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聚会项目却像中老年人。
　　程铎和元宵都喝了酒，车只能留在秦竟家，打了个车回兰庭。可能也是喝了酒的缘故，两个人都有点上头，一出电梯就吻在一起。
　　程铎压着元宵靠在门上，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动情，他腾出一只手开门，门锁密码一直输入错误。
　　元宵觉得好笑，无奈地睁眼推开程铎，与此同时声控灯刚好熄灭。
　　他愣住了。
　　楼梯安全出口处浮着一个发亮的红点，是燃烧的香烟，有人站在那儿。
　　程铎的响指让楼灯复亮。
　　元荼的脸变得清明，他踩着地上七八个烟头阴沉着脸朝他们走过来。
　　程铎发现元宵在盯着自己身后的方向，问他，“怎么了？”
　　元荼的速度很快，快到元宵没从被人撞见亲吻的尴尬中缓过来，快到程铎刚转过身，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这是第二次。
　　比上次那一拳更疼。
　　程铎被打得往旁边栽了一下，元宵回过神来扶住他站稳，回过头厉声呵斥，“元荼，你有病治病，别在这儿发疯！”
　　程铎本来喝了酒就躁，平白又遭了一拳，火大。
　　他把元宵推到旁边，扑过去还了元荼一拳，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程铎的力气和身手元宵早早就见识过，自己打不过他，元荼那文弱的样子，更加不是程铎的对手，没过几招，元荼就被程铎锁着手臂压在墙上。
　　元宵赶紧跑过去。
　　才发现元荼也是喝了酒的，甚至比他和程铎身上的酒味儿更浓烈。
　　元荼半张脸被挤压在墙壁上，他眼睑飞红，执拗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嘴唇。
　　愤怒、难过......复杂的眼神。
　　元宵从来没在成年后的元荼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一直以来他像温水、也像棉花，几乎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像设定好情绪阈值的智能机器人。
　　元宵不明白，自己和元荼接吻，怎么就把他刺激成这样？
　　元荼看了他良久，梗着声音开口，“跟我回去。”
　　元宵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拍了程铎的手臂一下，“放开他吧。”
　　程铎犹豫半秒，松开了手，摸了摸脸上被揍的地方，“元荼，这事没提前告诉你算我不仗义，但你见我一次动一次手，也没做得有多好。说白了，我和元宵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元荼只是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盯着元宵，固执地重复那四个字，“跟我回去。”
　　元宵捏了捏程铎的手，“你先进去吧，我跟他说两句话。”
　　程铎皱着眉沉默了几秒，对元宵丢下句“我等你”，然后不怎么情愿地解锁进门。
　　“元荼，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来管我。但是，程铎说得没错，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元宵的话有些刺耳，“我给你叫车，你回去吧。”
　　元荼看着他，开口，“你们才认识多长时间？你能有多喜欢他？你不过是和小时候一样，惹是生非来求取关注。但是元宵，你这次太过了。现在跟我回去，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会让爸知道......”
　　元宵胸膛剧烈起伏，怒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打断元荼的话，“你说得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变的是你。你一直在变，时好时坏，忽冷忽热，拜托你就像以前一样当我不存在行吗？门锁的密码没换，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里睡吧，反正是你的房子。”
　　说完元宵没再理他，转身自然又熟练地输密码进了程铎家。
　　元荼盯着元宵的背影，感觉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火苗窜进脑子里，蚕食了他的理智，他觉得自己也许会做错事。
　　元宵拿着棉签给程铎上药，“他是不是想把你揍得丑一点，好让我抛弃你，每次都是指着这半张脸揍，骨头都要错位了。”
　　程铎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哪这么夸张？”
　　元宵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是我没处理好，一而再让你受伤，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下回我肯定挡在你前面。”
　　程铎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那还是揍我吧，抗揍。”
　　犹豫了一会儿，程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汤圆儿，有没有一种可能，元荼他......喜欢你？我只是说可能。”
　　元宵走神，棉签用力戳在了程铎伤口。
　　“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讨厌我还来不及，而且他是我哥，一个爹生的，我跟你说过啊，你不要瞎猜。”元宵断然否定。
　　“嘶~我只是一个假设，你别激动啊，好痛。”
　　元宵给他吹了吹伤口，“假设得很好，下次别假设了，我会做噩梦。”
　　“行，我的错，我不说了。再给我吹吹。”
　　元宵一语成谶，睡着后真的做了关于元荼的梦。
　　准确地说，更像是过往生活的复现。
　　梦里发生的种种让元宵回忆起许多已经淡忘的细节。
　　原来以前元荼对他也有好的时候。
　　六岁的时候他摔碎了老元最心爱的古董瓶儿，是元荼顶的罪，那时候老元正感觉自己特亏欠元荼，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死物件儿就罚他，如果换了元宵就不一定了。
　　初中元宵更顽劣，爬树上掏鸟窝下不来，脱力摔下来的时候是元荼在下边垫着他才没受伤，反而元荼扭了脚包扎了一个月。
　　......
　　后来他长大没再犯错误，和元荼很少接触，所以他忘了，只记得元荼对自己冷漠，对自己不好的时候。
　　可是，即便元荼对他好，也一定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绝不会像程铎猜的那样。
　　一定是这样的。


第24章 异类
　　元宵不想让老元知道他和程铎的关系，不是因为害怕老元，而是因为害怕麻烦。他能预想到，老元知道他和男人谈恋爱会是什么反应，所以他习惯性躲避麻烦，觉得只要不让老元知道就行了。
　　他和元荼之间，虽然关系有点一言难尽的别扭，但他并不认为元荼是那种会在背后打小报告的人，所以他什么都没跟元荼解释。
　　但生活中，多的是意料之外的“我没想到”。
　　元宵赶到住院部的时候，红姨正在给老元切苹果。
　　他刚走进病房，第一个字都还没从嘴里冒出来，病床上的枕头就砸过来了。
　　还好，砸过来的不是红姨手里的水果刀。
　　老元指着他，手都在发抖，看样子气得不轻，他冲着元宵吼：“你给老子滚出去！滚！”
　　红姨担心他血压又攀升，拍着他胸口给他顺气，给元宵递眼色让他先去门外等着。
　　元宵拉上门，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仰着头靠着椅背，忽然想要点根烟，可惜是在医院，身上又没有烟。他最近想点烟的次数似乎增多了。
　　傍晚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师傅那儿做陶，电话里说老元血压升高丧失意识了。
　　那一瞬间，他从头到脚变得冰凉。
　　在车里坐了半小时不敢点燃发动机，手在颤抖。
　　直到红姨再打来电话，说人已经醒了，他沉重地吁出一口气，才敢开车来医院。
　　尽管他从小就没少给老元找麻烦，但那些不过都是小打小闹，这还是头一次直接把人气进了医院。
　　过了一会儿，红姨从病房里出来，她坐到元宵旁边。
　　“红姨，他怎么样？”元宵问。
　　“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不能太......刺激他。”红姨的声音里透着股尴尬，好像有话要讲，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元宵只好主动问：“电话里没说太清楚，红姨，到底怎么回事？”
　　红姨神色为难地看了看元宵，委婉地说：“宵宵，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了，你和你那个朋友的事被你爸知道了，他一时间没缓过劲，才晕倒的。”
　　元宵沉默了一阵。
　　“元荼说的？”他很意外，也很愤怒。昨天元荼那样子的确比较反常，但他没想到，元荼会向老元告状。但是即便是告状，要怎么样的添油加醋，才能直接把人气进医院？
　　红姨赶紧摆手替元荼开脱，“没有没有，元荼早上回来换了衣服，在书房坐了会儿就去上班了，没跟你爸碰上。”
　　“那老元怎么知道的？”元宵说。
　　红姨更为难了，叹了口气才说：“是你爸电脑突然出了问题，去元荼的书房用他的电脑，才在邮箱里看见了一段视频，是你和别人......亲密的视频。”
　　元宵皱紧眉头。
　　什么亲密的视频？
　　他和程铎出了家门一般都没什么不安分的动作，如果非要说，最过头的一次不过是昨晚被元荼撞见的时候。
　　所以，是兰庭走廊门口的监控吗？
　　操，元荼真该治治病了。
　　先不说他是怎么拿到的录像文件，他拿着视频想干什么啊？
　　还放在邮箱里！
　　打算发给谁？
　　“元荼人呢？”元宵问红姨。
　　“回家去给你爸拿换洗衣裳了，等会儿就来了。宵宵，我觉得你大哥也不是故意的，等他到了你们好好说，不要吵，更别动手。”红姨见他脸色不大对劲，开口劝道。
　　元宵气头正盛，“我自己知道。老元是打算不见我？那我可走了。”
　　“滚进来！”老元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看来好像没什么大碍啊。
　　“明天从程氏辞职，回来上班，元荼那房子你也别住了。”老元不容置疑地开口。
　　又是这种一手安排的语气，跟当初填志愿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元说话就是有让元宵气急的本事，“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趁早把你这毛病改了，老子不想走出去成为别人的笑柄。”
　　元宵咬咬牙，问：“我什么毛病啊？”
　　老元压低了声音，仿佛说的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喜欢男人还不是病？”
　　枕头又砸过来，这次元宵伸手接住了，慢条斯理放回床尾。
　　“喜欢男人算什么病？不过是合我心意的刚好是个男人。有病的是你的这种想法，你们做生意的时候不也要与时俱进，到这儿怎么还用十几年前的旧眼光看事情？我也不想跟你讨论我喜欢谁这种个人问题，我只是觉得......”
　　元宵心里有气，说话的时候却压着，担心刺激到眼前这位脆弱的高血压病人，这种时候软刀子比硬刀子好用，“老元，如果一开始打算放养我，完全撒手什么都不要管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总在我有自己的选择的时候横插一脚，一锤定音地替我做决定？真的很......烦。”
　　听了他的话之后，老元有没有被说动，元宵不清楚。反正到最后他俩双双哑口无言，老元偏头看都不看他，元宵干脆就推门出去了。
　　接了红姨的电话赶过来，忙里慌张地把手机落车上了，这个点儿估计程铎到家该找人了。
　　医院电梯挺挤，等了一会儿电梯才到。
　　电梯里的元荼看见门口的元宵也是一愣，歉意爬上他的脸颊。
　　元宵侧身让电梯里的人出来，迈脚进电梯的时候被元荼拉住了手臂。
　　“我们谈谈。”元荼说。
　　元宵想了想，同意了，他们是应该谈谈，上次就谈谈的话，也不至于把老元气到医院来住着。
　　楼梯口。
　　元荼背着窗点了支烟，打了好几次才打上火。
　　“对不起。”香烟熏得元荼嗓子有点哑。
　　他抽烟抽得这么勤吗？
　　“无所谓，反正迟早都有这么一遭。但是－－你替我出柜这方式是不是不太仁义？调监控，发邮件，元荼你真是特别让我刮目相看。”元宵言辞讥讽。
　　“邮件我没发，我也没想过爸会看到......算了，是我不理智犯浑。”元荼说到一半停下了。
　　“......”
　　元宵无语，说要谈谈的是他，现在又来一句算了，该说的什么都没说。
　　“元荼，你该不会真是喜欢我，才跑去拿录像，想让老元来给我和程铎添堵的吧？不会吧，没这么搞笑吧？”元宵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讽刺的话，转身向出口走去。
　　元荼哑口无言，盯着元宵的背影，烟头的温度烫到指尖，疼得他想哭。


第25章 思念
　　元宵猜得没错，程铎打来的未接电话在通话记录里特别显眼。
　　“祖宗，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下次是不是得往你身上装个GPS，不然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人？再不回电话我得去你家闹了。”程铎在电话那头抱怨。
　　“别吵吵了，指不定明天你真得上我家要人去。”元宵说。
　　程铎安静了一下，问：“怎么个意思？”
　　“我回来跟你说吧。”
　　元宵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跟程铎说了，听到老元因为他俩在一起的事进了医院，程铎的眉毛皱成“川”字，想到了自己当时跟家里坦白时他爸妈的态度。
　　难办。
　　“你怎么想的？”程铎问。
　　“这段时间先顺着老元来吧，他高血压，不能太刺激他。倒是你，我可能要回元家去住一阵儿，你别不高兴啊。”元宵说。
　　程铎抱住他，“你可真够操心的，这时候就别顾着我了，只要你别反悔，别不要我就行。”
　　“倒也不用这么悲观，”元宵被他哀怨的语气逗笑了，伸手回抱他，“我都忘了问，你家里知道你喜欢男人这事儿吗？”
　　“早知道了，哥早八百年前就把路给你铺平了。”程铎揉揉元宵脑袋。
　　“啧，那不得给我铎哥磕一个？”元宵作势要磕头。
　　程铎赶紧捞住他，“不急，等领证那天咱俩对着磕一个。”
　　“你跟我这儿画大饼呢？上哪领证去？”元宵笑着看他，
　　“那还不简单，哥亲手给你画。”程铎掐着人下巴亲了一口。
　　“看，画大饼石锤了。”元宵点了点程铎的鼻尖。
　　两个人又抱在一起笑。
　　要说情况有多乐观倒也没有，但跟程爸僵持了这么多年，突破还是有的。
　　至少上次回家，程爸提到说：“不管喜欢什么样的，总得找一个吧。”
　　算是让步了，现在比较难办的是老元。
　　元宵对老元还是有一定的了解，果然第二天元宵就被老元，以身体不舒服的理由叫回去了。
　　他给老元办了出院手续，带着他回到元家。
　　老元没有再主动提起过元宵和程铎的事，没说不同意，但是俩人想正大光明见个面就是不行。
　　可他毕竟也不能，时时刻刻都能把人留在眼前看着，再加上元宵跟老元坦白了自己在学习陶艺的事情。已经有了出柜这件大事在前，老元对学陶艺的态度就显得平平了，“你愿意学就学呗，反正老子管不住你就是了。”
　　借着这个由头，出门不成问题。
　　不论是出去见程铎，还是真的找师傅，一贯都说学陶艺去。
　　兴许也是上次在医院，元宵头一次表达了，对老元掌控他人生的不满，让老元对学陶艺的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支持。
　　下午和程铎约好了，一起去看谢文意的画展，元宵收拾好自己跟老元打了声招呼。
　　“今天玩泥巴怎么穿得这么正式？”老元叫住他。
　　“哦，今天我师傅有朋友会过来，让我穿得像样点。”元宵开始胡诌，“你说都是些陶艺界的前辈，我再跟之前一样穿着背心裤衩就去了，不是太给我师傅丢份了吗？不说了，时间来不及了。”
　　丢下话匆匆跑走，开着车停在了兰庭大门口的空地。
　　他往小区里望望，一眼就看到坐保安亭里吹空调的程铎，元宵冲他喊了句，“帅哥，上哪儿啊？”
　　程铎朝着车走过来，前两天忙着没时间见面，一上车先抓着人在脑门儿上亲了几口。
　　“嘛呢？”元宵朝保安亭努努嘴，意思是人家看着他俩，示意他收敛点。
　　“没，”程铎右手摩挲着元宵的侧颈，特别认真地说：“就这两天特别想你。”
　　元宵愣了下，铺天盖地的内疚感。
　　“不看展了，回去，跟老元摊牌。”元宵叹了口气。
　　“你哄我呢？”程铎看了他一会儿，辨别元宵眼里的意思，笑了，“好了，我没跟你诉委屈，真就是想你了。你内疚个什么劲？”
　　“是我没处理好。”元宵说。
　　“再说一句我揍你了。”程铎捏了捏元宵的脸，“说句想你还给你弄得这么丧，那我罪过大了。行了，笑一个，咱们看展去。”
　　展是谢文意专门跑回玶城来办的个人画展，他俩以及师傅他们都收到了邀请。
　　地点就在玶城城中心的一个美术馆里。
　　美术馆挺大，上下两层楼由中间的木质步梯衔接，楼上以黑白两色为主，楼下的背景色纯是白色，一眼望去，上下楼的画作风格迥然，一个闹腾，一个静谧。
　　元宵终于见到了谢文意。
　　人如其名，文艺青年。留着一头提到艺术家就会联想到的中长发，还烫着卷。
　　瘦高，这是元宵对他的第一印象。
　　好看，这是元宵对他的第二印象。
　　走近些会发现谢文意的五官锐利精致，是带着攻击性的好看。
　　他正和人交代什么，神情认真专注，说完抬头看见了他们俩，笑着走过来。
　　出乎意料的，他先和元宵打了招呼，“Hello，元宵。”
　　说完附赠了一个浅浅的拥抱，元宵下意识想往后退，又担心太拂人家的面，怕搞僵气氛，最后僵着没动，“你好，谢师兄。”
　　谢文意小时候跟师傅学过一阵陶艺，叫一声师兄是该的。
　　程铎挑着眉把谢文意扯开，“说话归说话，别上手。”
　　谢文意笑了，“嫉妒了？那你也抱一个。”
　　话落就要去抱程铎，程铎食指抵在他脑门儿上把他推开了，“谢文意，你存心找揍呢？”
　　谢文意笑得更开心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元宵，你们四处逛逛，我去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元宵点头。
　　“你怎么在他跟前乖巧，你第一次见我可不是这样。”程铎重新牵起元宵的手，往展厅里面走。
　　“我也奇怪，就感觉他看着挺凶。”元宵老实说。
　　“你看得挺准啊，那家伙小时候跟人打架不要命一样，见血了才肯住手。不过你不用怕，他敢凶你我抽他。”程铎说。
　　“啧，我铎哥真牛逼。”元宵笑得眼睛弯弯。
　　两人逛着逛着绕回了门口，打算顺着步梯上楼看看。
　　正巧迎面撞上师傅师母从门口进来，没想到程叔也来了。
　　“师傅，师母，程叔。”
　　元宵挨个儿打了招呼，刚想问程铎认不认识师傅的朋友，就听见旁边程铎喊了声“爸”。
　　等会儿。
　　面前三位。
　　分别是师父、师母，那这声“爸”喊的岂不就是－－程叔！
　　元宵下意识甩开程铎的手，被程铎强硬地攥住重新牵着。
　　“你躲什么？”程铎很不满。
　　元宵也无语，程铎有时候真的太轴了。
　　躲什么？还能躲什么？躲你爸啊？
　　“元宵，之前没告诉你我和程铎的关系，让你误会了。”程叔开口。
　　倒是听不出程叔语气里有任何的不高兴。
　　不过听这意思是早就知道自己和程铎的关系了吧，毕竟他和程铎在师傅师母面前从来没收敛过。
　　“没事儿程叔，反正我也没跟你坦白。”元宵紧张得不知道说啥，开始顺口胡诌，想到什么说什么。
　　还好这时候程铎解救了他，“我们这里逛得差不多了，上楼再逛逛。”
　　然后元宵被程铎带着逃离了尴尬现场。
　　“下次再甩开我我真揍你。”程铎咬牙“恶狠狠”地说。
　　“比起刚才那种情况再来一次，我宁愿挨揍。”元宵感觉脸在发烫。
　　程铎还在忿忿不平，“不都告诉你了我爸他们早知道了。”
　　元宵：“那我也没准备好见他们啊。”
　　“早晚得见，你别臊了，看看画冷静下，或者看看我。”程铎把脸凑到元宵面前。
　　元宵顾忌着他们的位置在楼下可以一览无余，挥手把程铎的脸拂开。
　　程铎“啧”一声，很不满。
　　画展结束之后，元宵把程铎送到兰庭门口，两人谁都不想走。
　　对视着，对视着，车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吻来得不算突然，氛围很好，程铎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势如破竹，侵城掠池，吻得又深又用力。
　　程铎抱着元宵，在他的后背肩膀上揉，手贴着他后颈把人按向自己，他感觉自己抱着一颗电池馅的汤圆儿啃，电池漏电，电得他通体舒畅，心尖发麻。
　　“抱歉，没忍住。”程铎亲了一会儿觉得心跳有点过速，克制了一下呼吸，往后退了退停下来，拿指腹给元宵擦了擦唇边。
　　“你忍了么？”元宵也喘，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问道。
　　“我凑过来你都闭眼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程铎又亲了一下他的脸。
　　两人在车里厮磨了好半天，两天未见的想念最终战胜理智。元宵跟着程铎回了兰庭，只给老元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在师傅家留宿。
　　房门开启又关闭，像燃气灶的旋钮，扭一下，点燃了名为思念的火焰，将两人的理性燃烧殆尽。格外热烈的亲吻急促了呼吸，温度攀升的掌心燃烧着皮肤，预示着这一晚，将会漫长又美妙。
　　程铎动的时候有些忘我，元宵被弄得，头碰到了床头，虽然有软垫，也还是有些疼，他伸手抵在程铎光着的肩膀上，“你轻点。”
　　程铎凑上来吻他，黏黏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吻没停歇的一个一个往元宵身上落。
　　程铎说话时扑在元宵肩膀、胸口的热气、耳边克制的喘息，像一盆热水浇得他开始发热。
　　程铎忽然停下来盯着他，笑着说了句，“汤圆儿，你冒汗了。”
　　元宵脸红得更加彻底，用枕头把自己盖住了。


第26章 画展
　　“咳咳咳－－”
　　元宵起床出卧室，被满客厅的浓烟呛得流眼泪，隐约能从烟雾中窥见厨房里程铎忙碌的身影。
　　“你怎么起来了？我饭还没做好。”程铎手忙脚乱地捣鼓着那些冒着烟的厨具，也难为他还抽得出空来招呼他。
　　厨房岛台一塌糊涂得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混战，惨不忍睹。
　　元宵揪紧了眉头，“大哥，你干嘛呢？”
　　他冲进厨房关了灶火，把油烟机打开，拽着程铎从厨房出来。
　　“咳咳－－想给你做顿饭，但没想到这还是个技术活儿。”程铎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做饭给我吃？”元宵哭笑不得。
　　“真没良心啊，这位爷。”程铎给了他一记脑瓜儿崩。
　　两人面对面坐着喝李记外卖的粥。
　　元宵机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舀粥，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昨晚的情形。
　　虽然一大早回忆一些太香艳的场景不太好，但他忍不住，床上的程铎实在有些人设崩塌，蛮不讲理还专制，跟眼前这位清心寡欲地喝粥的帅哥判若两人。
　　程铎伸手摸元宵的脸颊和耳朵，搓了搓他耳朵尖儿，那块特别薄、现在铺满血色的皮肤，“我等会儿去上班，你还回去吗？”
　　元宵点头。
　　昨晚一时上头没回元家，说实话挺心虚的，今天再不回去老元指不定又得出点什么幺蛾子。
　　“那晚上还回来吗？”程铎问。
　　“悠着点吧，程总。”元宵挑眉。
　　“想多了你，”程铎气笑了，用力揉了一下元宵耳垂，“我是想，你晚上要是不回来，我回我爸那儿一趟。”
　　提到程叔，元宵免不了有些尴尬，“你爸是不是早知道我俩的关系？”
　　“不算早，也就前段时间的事儿。”程铎云淡风轻说。
　　“你不早告诉我他是你爸。”元宵转眼就把锅扣到了程铎头上。
　　“我说，汤圆儿，咱讲讲理吧，我也不知道你见过我爸，怎么提醒你？”程铎笑了。
　　“那......你是不是该提醒我你爸跟我师傅也是好朋友啊？”元宵抓住话语权。
　　“我，没跟你说过吗？”程铎明知故问，装傻充愣，“他俩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还以为早跟你说过。”
　　“少来，反正这事儿就是你的错。”元宵说。
　　“行，算我的。”程铎点点头，他又没所谓，是汤圆儿自己脸皮太薄，才觉得这是件大事。
　　元宵喝完粥，放下碗勺，跑出门去，动作快到程铎没来得及招呼，人就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元宵手里拎着个礼品袋进屋，把袋子放到桌上，“喏。”
　　“什么？”程铎抬手去摸袋子，企图打开。
　　“你别动，”元宵攥住程铎的手，阻止他的动作，“你回家的时候帮我送给程叔吧，顺带帮我跟他说一声抱歉，我不是故意瞒他的。”
　　程铎盯着元宵看了一会儿，眼含笑意，拉住元宵手腕把人拖过来抱着，“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讨好未来公公？”
　　“去你的吧，你怎么不说我是孝敬未来岳父的呢？”元宵抬手，报复似的揉乱程铎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
　　“也行，我反正不介意。”程铎用胳膊圈着元宵，问他：“送的什么？”
　　“我之前捏的装饰品，本来也打算送给程叔的，正巧，你过去帮我送了吧。”元宵说。
　　程铎想起之前在元宵朋友圈里翻到的，那些被当做礼物送出去的陶艺作品，他问元宵是不是送别人礼物时，都会送一样自己捏的东西。
　　“每一次要捏什么物件儿我都得深思熟虑，不是随心所欲随便捏的，所以能收到我捏的礼物的人，都至少是我乐意待见的人。”元宵回答得严肃认真。
　　“那我怎么还没有？”程铎故意逗他，攥着元宵的手拉到唇边，亲亲指尖，“不喜欢我？”
　　元宵受不了他撩拨，用手捏住程铎的嘴巴捏成鸭子嘴，咬牙切齿地说，“我当然－最－喜－欢－你！所以你的礼物更要慎重，正在制作中，说不定就是元大师我的巅峰之作。”
　　“忒没出息，这就巅峰了？”程铎打趣他。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老子对你爱得深沉啊！”元宵腾出手，双手捧着程铎的脸颊，搓来揉去。
　　程铎听到这个半带着玩笑性质的告白，一时有点没接住，愣了几秒又笑了起来，元宵也跟着笑。两人这么一起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自己，出发去各自的目的地。
　　元宵看见元荼那辆车停在元家车库的时候是惊讶的。
　　自从上次老元出院元宵住回元家之后，元荼就没回元家来过，所以元宵也是那次在医院和元荼见了一面，后面没再见过他。
　　这段时间元荼没住在元家，也没去兰庭，不知道在哪儿住的。
　　元宵对此有几分好奇，但并不关心，因为上次的监控录像事件元宵心里还是有点卡刺的，而且......他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元荼。
　　他进屋之后直接回了一楼他的卧室，只为了换一件领口没这么敞的衣服，好遮住脖子上程铎啃出来的印子。
　　从卧室出来就看见红姨在二楼楼梯口焦急地踱步，红姨转身也正好看见了元宵，元宵只好走上楼梯，走到红姨面前。
　　“红姨，你在这儿走来走去干嘛呢？老元又发脾气了？”元宵试探性地问。
　　红姨叹了叹气，“我也不清楚，你爸一大早就把元荼叫了回来，两人在书房已经待了快半小时，我听他们在电话里说的像是公司有什么项目搞砸了。你说一个项目有什么要紧呢？我就担心你爸高血压，怕他控制不好情绪。”
　　元宵：“元荼不是在里面吗？他知道怎么稳定老元情绪，不用担心。”
　　元宵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对元荼帮老元宽心的能力是给予充分肯定的。他劝红姨不要过分担心，公司里的事不至于让老元上多大的火，只要自己没跟老元唱反调，老元的病估计能好大半。
　　差不多半小时后，元荼从书房出来，看见元宵在一楼沙发上躺着。他没有上前跟他说话，只是站在二楼楼梯口无声地俯视着沙发上的人，脑袋里回忆起之前和某人的对话。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老元从书房出来的动静，他才收回视线，跟老元说了句他回公司便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大门走。
　　路过沙发时两人相对无言。
　　元宵回忆起那天，在车库偶然碰见江正枫，他还是那副惹人厌烦的德行，元宵不待见他他也偏往他跟前儿凑。
　　“你真是阴魂不散，惹人烦。”元宵毫不留情地表达对他的厌恶。
　　江正枫大概是听惯了这种话，完全没在意，“诶，元宵，我再惹人烦也没元荼恶心吧？”
　　元宵以为江正枫也知道了监控录像的事，“关你屁事。”
　　江正枫笑嘻嘻地腆着脸，说：“怎么不关我事？还是我拍的照片好不好？”
　　元宵本来转身要走，听到江正枫的话顿住了，“什么照片？”
　　“啊，原来你还不知道啊？”他声音很大，兴奋地拿出手机划拉着，“来来来，我还存着呢，给你看看。”
　　看到照片的瞬间，元宵僵在原地。
　　照片上的两个人，是他和元荼。他躺在元家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在睡觉。元荼俯身蹲在沙发旁边，离他很近，而元荼的唇正挨在他的脸颊上。
　　“有没有可能，元荼喜欢你？”程铎那天的话回放在元宵脑子里。
　　江正枫在旁边煽风点火，一脸贱样，“你看见了吗？我早跟你说元荼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个死同性恋，成天装出一副清高样，有什么了不起......”
　　元宵抬手，一拳挥向江正枫，砸得他后退几步靠在墙壁上，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你干什么？我他妈在帮你骂变态！”
　　“元荼什么样，都轮不到你说他，你不配。”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元荼关门的声音把元宵拉回现实。
　　他们身处同一片空间，却零交流的情况以前经常发生。以前因为赌气，因为矫情，不愿意跟对方说话。而现在却因为各自心里揣了不少秘密，已经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
　　没有哪一次沉默，比现在更让他难受。


第27章 谈判
　　程铎在办公室里，听完罗秘书关于今天的工作任务汇报，拿起手机，回复元宵刚刚给他发的消息。
　　思绪却已经飘回到，元宵刚搬回元家的第二天。
　　程铎坐在日料馆等了十来分钟，元荼才姗姗来迟。
　　元荼脱鞋踩上榻榻米的那一刻，顺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揉着自己的鼻梁骨对程铎说：“不好意思，工作的事有点棘手，耽误了。”
　　程铎唇角保持着一点点弧度，表示没关系。
　　两人面对面在矮桌边坐下，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都已经心知肚明今天的谈话主题。
　　程铎抬手主动给元荼倒了一杯清酒，又把自己的杯子斟满。
　　“先喝一杯吧，酒喝了，什么话都好聊了。”程铎端起自己的杯子。
　　元荼没有犹豫。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水应声入喉。
　　“元荼，我还是想问问你，之前给我的那两拳，是替伯父打的？还是......替你自己打的？”程铎目光如炬，直视着元荼的眼睛。
　　“动手的时候动作快过脑子，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想到我爸。”元荼也很坦然。
　　程铎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我大概猜到了，只是元宵不相信。”
　　“元宵知道了？”元荼问，音调几不可察地拔高了一点。
　　程铎看着元荼，仿佛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几分兴奋和期待的意思。
　　“没有，他连怀疑都没怀疑，反而觉得我在胡扯，”程铎继续说：“而且，我认为你不应该让他知道，不用告诉他你是不是把他当弟弟，是不是不只把他当弟弟这些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微笑着祝福你们？”元荼讽刺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下肚。
　　“如果你愿意的话。”程铎耸了下肩，转而说道：“元宵的性格你比我了解，只要没有发生特别伤他心的事，你对他稍微露出点温柔善意，他就能重新把你当好大哥......”
　　程铎也抬手给自己喂了一口酒，“但是，你我都清楚，他看起来咋呼叛逆，什么都敢挑战的样子，实际道德底线非常高。你扪心自问，就算没有我，你们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吗？”
　　元荼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对程铎说的话心如明镜，但是从别人嘴里听一遍，滋味儿不比掉油锅里滚一圈儿好受，他忍不住握紧拳头，“既然你觉得我连你情敌都算不上，又何必专门约我出来跟我说这些话？”
　　“我怕元宵难受。”程铎说：“我的感情对他来说很简单，就是一份喜欢而已，他愿意接受就接受，不喜欢大可以拒绝，哪怕以后再也不见我都行。但你不一样，你们关系再不好，你也是他哥，是他的亲人。”
　　“是，我是他哥，”元荼无奈地笑，“如果我当时没有回元家、如果我还姓林就好了，如果我对他好一点记好了，如果我没有把他往你身边推就......”
　　程铎打断他，“不，我还是会遇见他。说得矫情一点，该遇上的人永远不会错过。”
　　这叫命里有时终须有。
　　周六一早，程铎站在元宵家门口，元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怀疑自己还在刚才的梦里没醒过来。
　　老元他们还没下楼，但元宵依然很紧张，他慌张地想推着程铎到门外去说话。
　　虽然他觉得老元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程铎阳奉阴违地私下见面，虽然他觉得老元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直接舞到人家面前去耀武扬威的，还是有点太嚣张了。
　　元宵张牙舞爪地推搡着程铎，既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格外精致的西服，也没有注意到他精心打理的发型。
　　“元宵，你一大早在门口干什么？”老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元宵的脊背僵了一瞬间。
　　程铎今天仿佛失了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故意从门后支愣出脑袋，冲老元笑，说：“叔叔，早上好，我是程铎。”
　　元宵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皱着眉头有气没处撒的老元，右边是抿着笑意，一脸坦然的程铎。元宵只觉得尴尬，既要担心程铎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老元血压飙升，又要担心老元甩脸子让程铎难堪。
　　“叔叔，这是我爸爱喝的茶叶，他让我一定带给您尝尝。这些保养品我问过医生朋友，他说对您的身体有益处。”程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亲近。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元淡淡道谢，问程铎，“你今天突然过来，是有话要说？”
　　程铎点头称是。
　　老元站起来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那你跟我上来吧。”
　　程铎于是跟着老元去了楼上，留下元宵在原地忐忑。
　　说实话，元宵现在仍感觉自己没清醒透，他跑到洗手间捧着水往脸上拍，想让自己脑子清醒点，心里开始盘算要是楼上动静不对，那他给120打电话应该怎么描述情况。
　　事实上，他在楼下沙发上胆战心惊坐了半天，楼上什么奇怪的动静都没有，半小时快过去了，才终于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他转头看：程铎跟在老元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
　　元宵盯着老元的表情观察：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向下撇的弧度似乎没有上楼之前那么大。
　　元宵朝后面的程铎挤眉弄眼，无声地询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程铎冲他笑了笑，他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到实地上。
　　红姨正好做好了早餐，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吃过早饭了吗？”老元转头问程铎。
　　“喝了一杯奶。”程铎回答。
　　“坐下一起吃点吧。”老元说。
　　元宵坐到程铎旁边，程铎剥了颗水煮蛋自然地放到元宵的碗里，元宵自然地夹起来咬了一口。
　　老元舀了一勺粥，看着他们两人相处时的动作，他不禁想到刚刚和程家小子在书房里的谈话。
　　这小子不愧是商界奇才程华教育出来的儿子，说话做事有魄力有谋略，跟他这儿先礼后兵的：一来先送礼把姿态摆得低低的，到了书房又主动表态，说自己对元宵有多好，以后会有多好。
　　不过对老元来说，这些话本身不见得有多触动他，毕竟依元宵的性子，要是对他不好他早把人踹八丈远了，何至于偷偷摸摸地也要跟人好？
　　真正让老元不再继续较劲的，是程铎把他爸搬出来的那些话。
　　“作为一名父亲，当体会过了儿子几年不踏入家门一步，电话也没来几个的滋味之后，我才意识到，性取向根本算不上问题。如果他喜欢姑娘，当是家里多了个女儿。要是他喜欢男人，我也当作是多了个儿子。都一样。”
　　这是程铎复述的程华的原话。
　　程铎还有意无意提到了他因为出柜和程华冷战的那几年。
　　老元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跟钉子似的戳进了他心里，他相信元宵是做得出离家不回的事的。
　　当天，元宵带着行李跟程铎回了兰庭。
　　元宵坐在沙发里吃水果沙拉，“你跟老元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跟叔叔表达一下我对你的爱，他感动了，然后就答应了。”程铎靠着元宵肩膀刷手机，嘴里胡诌。
　　“去你的，逗傻子呢？”元宵站起身，程铎倒在沙发上。
　　他赶紧丢下手机抱住元宵，“没骗你，我真说了。不过还添油加醋讲了些别的，我有我的谈判技巧，你只管坐享其成就行。”
　　“这么说，我应该夸夸你可靠？”元宵往他嘴里塞了块儿猕猴桃。
　　程铎撒了手，把手机举到元宵面前，“夸来得不够实际，上次你答应我的旅游，能兑现了吗？”


第28章 旅游
　　程铎靠在椅背上，捏着餐刀，面前的牛排一口没动，冷着一张脸。
　　如果眼睛能射出寒气，对面位子上的谢文意大概已经被冻成冰棍了。但是谢文意一脸满足地品尝着西冷，对程铎的眼神视而不见。
　　反倒是程铎旁边坐着的元宵，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尴尬。
　　程铎上周熬了好几天，把能提前处理的工作都先解决了才腾出三天时间，订好了机票和元宵一起到沿海城市度假，虽然他疲惫到在飞机上睡了全程，但嘴角却是上翘的。
　　出了机场两人打车去下榻的酒店。
　　程铎脸上一直洋溢着笑，看起来对未来几天的假期充满期待，直到在酒店餐厅看见谢文意和他男朋友，表情瞬间垮掉。
　　元宵拍了拍程铎的腿，示意他不要耍脾气耍得太明显，毕竟对面坐着的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师兄。
　　程铎转头跟元宵对视，握住元宵拍他的那只手，头凑过去在元宵脸上亲了一下，才调整好坐姿开始切牛排，“你故意的吧？”
　　谢文意慢条斯理端起酒杯抿一小口红酒，晃了晃杯子，“你指的是？”
　　“你们来这里干嘛？”程铎叉了块儿牛排喂给元宵，元宵拧不过他只好乖乖吃了。
　　“旅游啊，不明显吗？”谢文意向他展示身上的花衬衫－－海边标配装束，“我告诉你的这里适合度蜜月，所以我和阿K来这里很合理啊。诶，元宵，我们四个一起玩吧，你觉得怎么样？”
　　“啊，好啊，我都可以。”元宵突然被谢师兄点名，不好意思拒绝。
　　“谢文意，你真是我好兄弟！”程铎咬着牛排恶狠狠地说。
　　“嗯，怎么不算呢？”谢文意冲程铎挑眉。
　　程铎气得牙痒痒，一顿饭吃得火气冲冲，手里切的好像不是牛排而是谢文意的肉。
　　谢文意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的，看起来人畜无害，心里的鬼点子数不清，最喜欢给人家添堵。程铎打小心眼也多，所以谢文意不仅没成功给他添过几回堵，还经常被程铎挑唆得挨了谢师傅好多回胖揍。
　　程铎合理怀疑谢文意这厮是瞅准机会要“报复”，难怪当时向他打听哪里适合旅游的时候，他一反常态，直接做了份旅游攻略发给程铎，连住哪儿都标注得清楚明白。
　　“谢师兄......”元宵喊他。
　　谢文意打断他，“叫哥吧，我多少年没碰过陶艺了，算哪门子师兄。”
　　“行，文意哥，要不我们先回房间休息会儿吧，现在太阳正盛，晚点再出门。”元宵建议。
　　“好啊。”谢文意本来也没安排中午的行程，拉着阿K站起来，在他男朋友胸口揉了一把，“正好，饱暖思淫欲~走，阿K，我们上去办点正事。”
　　元宵：“......”
　　谢文意他们上楼后，元宵和程铎也回了房间。
　　程铎进门后从背后抱住元宵，推着他走到床边，压着元宵趴在床上，嘴唇蹭着元宵后颈的位置说话，“汤圆儿，我们不办点正事吗？”
　　热气一团一团喷在元宵的后脖子上，元宵挣扎着抽出手，反手摸程铎的脑袋，“我怕你有心无力啊，程总。”
　　程铎气笑了，“那我得好好表现一下。”
　　元宵从程铎身下钻出来，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元宵弯着眼睛，伸手指摸了摸程铎下眼睑的淡青色，又摸了摸他的眉毛，按了按他眉心。
　　程铎顺势闭上眼睛，觉得舒服，不过困意好像突然也涌了上来，听见元宵说“先好好睡一觉吧”之后，程铎就失去了意识。
　　前几天熬得太狠，飞机上睡的几小时远远不够，即使他尽可能地在保持精神，不想影响到元宵的旅游体验，但元宵还是看出来了他很疲惫。
　　元宵把空调温度调了调，给程铎盖好被子，躺在他旁边，盯着他的睡颜。
　　元宵以前没什么谈恋爱的心思，但他见过别人谈恋爱的样子，当时他觉得他们特别大惊小怪，手上割了条小口子就小题大做地要去医院包扎。现在他多少算是明白了点他们的心情。只是看见程铎没睡好觉，眼下冒出来一点点青色，他心里就酸酸涩涩的，想要往天上蒙一张黑布，抹掉白天，一直到程铎睡够了睡舒服了，才把黑布掀开。
　　元宵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原来恋爱真的会让人变得幼稚，但这种幼稚大概也可以私心地用“浪漫”一词来代替。
　　程铎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落地窗外能看见海，橘红色的天空在远处和海相连，夕阳快要沉进去，只剩一个半圆露在海平面上，海面并不平静，漾着夕阳的光，近处的沙滩上有成双成对的影子，也有人形单影只独享美景，还有被海风撩起的裙摆飞扬。
　　程铎看了会儿，心里平静，平静之余有点矫情的伤感，一觉醒来天黑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元宵不在，大概是被谢文意叫去了。
　　程铎洗了把脸，换下睡皱的衣服，给元宵播了个电话。
　　但是元宵没接。
　　他又给谢文意打过去，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谢文意才接起来。
　　“元宵跟你们在一块儿吗？”程铎语气有点硬，虽然他没什么起床气，但元宵没接他电话让他有点恼火。
　　“在啊。”谢文意声音比较大，他那边有音乐声。
　　“你们在哪儿？”程铎问。
　　谢文意给程铎发了个定位，是个酒吧，就在酒店不远处。
　　程铎到了酒吧，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元宵的身影。
　　他和谢文意他们坐在一个卡座里，不过有个陌生男人在他旁边的位子上，那人穿得不像谢文意他们那么花哨，只是简单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睛，说实话，程铎第一眼觉得他很像元荼。
　　他正和元宵说话，但元宵似乎对台上的乐队更感兴趣，偶尔客气地、敷衍地跟那男人笑一下，点点头。
　　那男人端着酒要和元宵碰杯，元宵浅浅地抿了一点，其实识趣的搭讪者到这里就应该退场了，但那男的毅力还不错，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元宵抬眼看向门口，正好跟程铎对视，他笑了下。
　　那男的顺着元宵的目光看过来，看见程铎的时候愣了下，上下打量着程铎。
　　程铎感觉起床时心里微微胀着的气球有胀大的趋势，他走到元宵旁边，元宵往旁边挪想给他腾位置。
　　程铎伸手圈着元宵后颈，霸道地把人捞回来，扣着他后脑勺弯腰吻上去，尝到元宵嘴里淡淡的酒味。
　　元宵推开他，眉心皱着。
　　亲完后程铎抹了下元宵的唇角，搭讪的男人咕哝了句，“原来真有男朋友啊。”
　　说完端着酒杯悻悻地离开了卡座。
　　程铎坐到元宵旁边，对面的谢文意和阿K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饿吗？”元宵偏头很程铎说话。
　　午饭时程铎胃口不太好，比不上平时的饭量，元宵担心他会饿，而且照谢文意的性子，今晚的酒肯定逃不过，空腹喝酒会很难受。
　　“你饿了？”程铎反过来问他。
　　元宵摇头，他来酒吧之前喝了碗清补凉。
　　“我也不饿。”程铎捏捏元宵的手。
　　没一会儿谢文意就喝嗨了，他那男朋友阿K也不是省油的灯，俩“社交悍匪”很快招呼酒吧里那些不认识的客人围成一桌，围在一起玩“数三十”的游戏。
　　元宵喝了酒脑子发懵，算不明白，运气也不好，大多数时候都“炸”在他那儿。
　　“25，26。”
　　“27。”
　　“28，29。”
　　元宵无奈地摇头，苦笑着说“30”。
　　一桌人拍桌子、鼓掌欢呼，“喝！喝！喝......”
　　程铎端起元宵的杯子准备喝，其中一个不认识的人按住了程铎的动作，“等等，每回都你帮忙喝算怎么回事，小帅哥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旁边一波人还跟着起哄。
　　元宵接过程铎手里的杯子，“我自己来吧，你也喝得差不多了。”
　　“好！”那人带头鼓起了掌，气氛又热烈起来。
　　又过了会儿，元宵又输了几杯。程铎忽然靠到元宵肩上，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撒在元宵的锁骨处。
　　元宵：“醉了？”
　　程铎：“好像醉了。”
　　元宵：“那我们溜吧。”
　　程铎：“好。”
　　程铎一路上安安静静地跟着元宵回房间，元宵站在洗脸池前调水温，放水打算帮程铎擦擦，水在池里慢慢蓄满，元宵刚想出去叫程铎进来，腰上一紧，程铎从后面圈住了他。
　　元宵愣了愣，感受到程铎比平时更无法忽视的力量感，他有些用力，贴着元宵站在后面。
　　元宵感觉到程铎弯腰的动作，然后后背一凉。程铎咬着元宵的衣服下摆的一角撩到了肩膀上，松开牙齿的一瞬间衣服又落了回去，程铎有些烦，他腾出一只手伸进T恤里，从领口钻出来，然后一抬胳膊，衣服被稳稳当当地挂在手臂上。
　　这家酒店洗手池墙上的镜子是可控制开关的，元宵进来的时候忘了开，现在背后的盲区让他没什么安全感，刚开口“程铎你......”就被程铎架衣服的那只手捂住了嘴巴，同时后背猛地一麻，程铎在他后颈脊椎的地方咬了一口。
　　咬得不算轻，但也说不上多疼，只是被人这么叼着后颈肉，感觉总归不大妙。
　　“不许嫌我烦。”程铎松开了牙齿，在牙印上舔了舔。
　　他捂住人家的嘴又要向他提问，元宵没回答他也没在意，把脸埋在元宵颈间，深深嗅了一口，闷闷地说：“别烦我，我也不想吃飞醋，可是......忍不住。元宵，你得喜欢我，很喜欢我……元宵，你喜欢我吗？”
　　听到这里元宵才算咂么出点头绪。
　　上回程铎应酬喝醉也嘟囔过类似的话，叫元宵要喜欢他，只喜欢他。元宵当时只是以为他喝醉了胡思乱语，没当回事。
　　元宵反手拉下程铎捂他嘴的手，从怀抱里挣出来，转过身跟程铎面对面站着。
　　“程铎，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吗？”
　　程铎忘记眨眼似的盯着元宵，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在纠结。元宵没着急，耐心地看着他。
　　程铎很认真地开口，“喜欢吧，不能一点都没有吧。”


第29章 结婚
　　程铎勾着元宵的肩，站在甲板上吃海风。
　　风不大，带着点海水的咸味，轻轻拂动着两人额边的碎发。
　　程铎转头盯着元宵的侧脸看，看着看着就口干，他咽了咽口水。
　　元宵也转过头看他，目光灼灼。
　　程铎忽然有些心虚，昨晚是醉了的，忘记了有没有说什么浑话，突然没底气跟元宵对视，他把头又偏了回去。
　　“小铎哥，你不想接吻吗？”
　　“？”程铎惊讶地侧头。
　　元宵捧着程铎的下巴，把他掰过来面向自己，强势地唇抵上唇。
　　他没什么技巧，但是亲得认真而且用力，程铎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发麻，他扶着元宵的后脑勺，含住他嘴唇，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里。
　　游艇缓慢前移，闭着眼睛感受风的吹拂，很久没体会过的风一样自由。
　　后面传来扣门声，谢文意揣着手靠在艇棚门口，一脸无语地望着他们。
　　谢文意：“你俩的嘴是正负两极吗？多跟你们呆两天我估计要长针眼了。”
　　“我谢谢你，那后面两天你别来打扰我们。”程铎猜谢文意出来是因为阿K做好了早餐，于是和元宵一起走向艇棚。
　　谢文意坐到餐桌旁，一脸的意味深长，“我是没什么问题，到时候你别后悔就行。”
　　程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多虑了。”
　　元宵夹起一个馒头怼到程铎嘴里，“赶紧吃吧，别说话了。”
　　“噢。”
　　吃完饭谢文意拿了个程铎给元宵，“你们不是想看海豚吗？海豚要是真来了用这个拍两张，留个纪念。”
　　程铎摆弄着相机，对准元宵拍了一张，“准备够充分啊。”
　　“他要记录素材，走哪儿不带我可以，但一定得带上他的宝贝相机。”阿K是家庭煮夫属性，把碗筷收拾好了坐到谢文意旁边，谢文意抬手揽着阿K肩膀，在他下颌线的地方亲了一口。
　　程铎嗤了一声，“你好意思说我和汤圆儿？你们也没少抱着啃。”
　　谢文意无所谓地耸肩，“那我们玩个情侣游戏吧。今天之内不许接吻，亲脸也不行。”
　　程铎：“我有病吗？跟你玩这个。”
　　谢文意：“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要求，怎么样？参加吗？”
　　程铎沉默了，跟元宵眼神交流，他是很想参加的，如果赢了，他一定立马让谢文意和阿K卷铺盖走人，不天天打扰他们有时间限制的“蜜月旅行”。
　　谢文意：“元宵，我听老谢说你很欣赏国画大师廖老师的画，正好我家有收藏。”
　　元宵一听来了精神，坐得比刚才端正，“我参加！”
　　谢文意拍拍手，“非常好。那我先讲讲规则：第一，这是个人战，不是情侣对战，比如我亲了阿K，那我扣一分，但阿K不扣分，最后比谁扣的分最少。第二，咱们这是个君子游戏，我们四个不可能总呆在一块儿，全靠自己计数，别上嘴了装无辜啊。最后，从现在开始算，一直到就今天晚上十二点结束游戏。”
　　“都清楚了吗？”
　　三个人点点头。
　　元宵默默举手，“如果举报的话，能不能加分？”
　　谢文意：“行，如果举报成功，可以加0.5分。”
　　程铎无奈地笑着凑到元宵耳朵边，“宝贝，你会不会胜负欲太强了点？”
　　元宵：“这叫认真，昨晚那种数数的游戏我不太行，这个游戏我还挺有信心的。”
　　谢文意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用桌上的杂志卷成圆筒把挨在一起的两颗脑袋拨开些，“诶诶诶，注意一点哈，别搞这些擦边动作。”
　　元宵看到谢文意一脸的认真表情，被逗笑。
　　他还挺有信心的。平时都是程铎爱亲亲抱抱，而他一般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的那一个，压根不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再加上廖老师的画他是真的非常想要，所以胜负欲已经点燃了。
　　元宵转头对程铎说：“你小心点，为了廖老师的真迹我六亲不认哟。”
　　程铎满眼温柔笑意，“元老师真是铁面无私，不知道美人计好不好使。”
　　元宵伸手指点他的眉心，“美人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两人又腻腻歪歪地说了会儿话，牵着手走到甲板上去等海豚。
　　看海豚是顺便说起的，一大早他们就被谢文意叫起来到了游艇上，说是想出海玩，但是并没有计划好出海的具体行程，除了吹吹海风，看看海景，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好玩的点子。
　　元宵提到以前和蒋文他们一起出海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海豚，程铎便打定主意要等海豚出来。
　　早上还比较温和的阳光逐渐变得热烈，晒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臂小腿上时，有种隐隐的痒意，好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
　　“太晒了，我们回屋里去，这时候海豚不会出来的吧？”元宵拉程铎的手臂，他的皮肤已经被晒得有些红。
　　程铎：“你先进屋去，我再等一会儿。”
　　元宵态度有点强硬，“不行，跟我进屋。”
　　海豚不是非看不可，晒伤了才是得不偿失，元宵想不明白程铎在犟什么。
　　程铎没办法，他可能不愿意让元宵跟自己一起在日光下晒着，便乖乖跟着元宵回了屋里。
　　谢文意租的这艘游艇很大，还有几间小卧室。
　　程铎抵在其中一间门口，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真的不能睡在一间屋休息吗？”
　　元宵抿嘴，“安全。”
　　程铎不高兴，“谢文意成天没事找事，咱别理他。”
　　元宵摇摇头，“廖老师的画买都买不到的。”
　　程铎：“我们只是一起待会儿，不做什么，不影响比赛。”
　　“......”
　　程铎抬手摸脖子，“唉呀，汤圆儿，我感觉脖子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帮我瞧瞧。”说着低下头让元宵看。
　　脖子很红，看起来有点晒伤的征兆。刚才让程铎戴帽子遮一下他不听，结果真被晒过头了。
　　元宵没办法，往旁边站开让程铎进屋。
　　程铎进屋后直接趴在了床上，元宵从医药箱里翻出来一管药膏，走到床边，“某些人不犟那一会儿，我也不用蹲这儿帮忙上药了。”
　　程铎忽然坐起来，手臂交叉捏着衣服下摆往上一掀，干净利落地脱掉了T恤，露出结实漂亮的肉体。
　　元宵愣了下，“？？你干嘛？”
　　程铎笑眯眯地重新趴下，“不是上药吗？这样方便。”
　　元宵笑笑：“我以为你真打算色诱我呢。”
　　程铎半边脸压在枕头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元宵，“那......有用吗？”
　　元宵看着他，过了几秒把头凑过去，轻轻在程铎唇上碰了下。
　　和平常亲热的时候比起来，这一吻纯情得要命。
　　程铎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他腾出一只手，捧着元宵的脸把他拉下来靠近自己，在两人嘴唇还有0.1cm的时候，元宵突然开了口，“唔，算你的吗？”
　　“嗯，算我的。”
　　程铎按着元宵脑袋，温柔又用力，唇没分开的话，应该只算一分吧。
　　午饭的时候谢文意毫不婉转地质问，“你俩嘴唇这状态，可不要告诉我没动作啊。”
　　元宵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们一人扣一分。”
　　程铎在旁边骄傲地点头。
　　“真行，你俩是要用那一分亲够本吧？”谢文意的话直击重点。
　　程铎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转头“指责”元宵，“你要是练练肺活量我们不单能亲够本，还有的赚。”
　　元宵：“......”
　　谢文意：“......”
　　阿K：学到了。
　　程铎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找谢文意出主意，否则也不用坐游艇出海一整天还不能亲元宵，这蜜月度得还不如在家里躺三天，至少随时想亲就能亲。
　　天已经黑尽了，程铎闷着头往前走，他只想回到酒店，坐了一天游艇，到傍晚的时候他开始有点晕船了。元宵在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臂，“程铎，等会儿，再等会儿。”
　　程铎停在沙滩上，“怎么了？”
　　元宵看了看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然后弯起唇角，指着一角天空，“看那边。”
　　程铎抬头望过去，黑压压的天空忽然冒出一些蓝色和白色的光点，光点慢慢移动着，好像军训时找不准自己位置的新生。没一会儿，大多数光点悬停在那儿，似乎构成了字：
　　“YX” “CD”
　　中间还有一颗爱心。
　　“我们俩的名字笔画太多了，文意哥说无人机不好摆出来，所以勉强用首字母代替，我觉得还行，你喜欢吗？”元宵牵起程铎的手，想让他转过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算了，你还是看天吧，听着就好了。”
　　“小铎哥，我......我爱你。”元宵笑了笑，“好像也不是很难，一直以来总觉得这句话说不出口，总觉得不说你也能感受得到，我好像一直理所应当地享受你给我的爱，忘记关心你的渴望，我这个男朋友当得太不称职。”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不需要说什么了。程铎，我爱你，相信我。”
　　元宵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心里那只小鹿激动得快要撞死在树上了，程铎没回头，一直望着无人机的方向。元宵听不见旁边那些旅客兴奋的声音，听不见他们拍照的声音，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和程铎。
　　程铎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没什么灯光，但元宵却能清晰地看见程铎发红的眼睛，眼窝里蓄着不肯掉下的眼泪。
　　程铎哭了。
　　元宵往前跨了一步紧紧抱住他，眼泪正好砸到了元宵的脖子上，本来滚烫，瞬间冰凉，他拍拍程铎的背，可靠的小铎哥突然变得像弟弟，“哭什么啊？”
　　程铎抱紧了元宵，声音瓮瓮的，“我们结婚吧。”
　　元宵笑，“说什么胡话？”
　　程铎重复，“我们结婚吧。”
　　元宵笑，“好。”


正文完


第30章 元荼
　　我叫元荼。
　　二十几年前我还不姓元，随我妈的姓，叫林荼。
　　我以为人至少得活到半百才爱忆往昔，我才三十岁不到，已经开始把回忆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嚼。
　　故事开始应该算是我五岁那年，那年我妈的身体状况忽然变得非常糟糕。虽然她总是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有好几次，我听见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疼得掉眼泪，念叨着“不想活”之类的话。
　　那时我太小了，什么都帮不了她。
　　我不想离开她，她一定也很舍不得我。
　　回元家那天，我其实很害怕，但自始至终我没哭没闹，只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的背影。
　　元家的房子太豪华了，我只在电视里见过，我猜，我爸一定很富有，所以我跪着恳求他让他帮她治病，我很感激他当时答应了，虽然最后她还是在油菜花茂密的四月丢下了我。
　　五岁那年，我失去了一个亲人，又拥有了一个……亲人。
　　元宵很可爱，我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想捏捏他圆乎乎的脸，想抱抱他……但我不能，我把自己生命中的部分不幸归因于元宵和他的妈妈。
　　我固执且愚蠢地认为，没有他们，我会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妈妈不必那么操劳，以至于到最后拖垮了身体。
　　“都是他们的错。”
　　所以，如果我放任自己喜欢元宵，如果我随心所欲地对着他笑，那我就太对不起她了。
　　这个想法，让我钻进了牛角尖里出不来。越是喜欢，就越是难受，我就对他越坏。
　　元宵小时候什么都会跟我分享，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是他的妈妈，他也毫不吝啬。
　　如果他当时没有提他妈妈就好了，我就不会推他，他的掌心也不会被划破，万幸，手上没有留疤。
　　不知道心里有没有。
　　我应该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哥哥，所以我在爸和亲戚们面前对元宵很好。但我也是妈妈的儿子，所以独处时总是对元宵横眉冷眼。我像个双面人，不断向元宵展现着善意和恶意两个极端。别说元宵会懵，就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善意和恶意，哪一个，才是我的本意。
　　元宵慢慢长大了，他已经很少主动来找我说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当对方不存在。
　　也许是爸觉得我不在他身边的那五年受了苦，他对我的关心程度远高于元宵，这种关心对我来说是种负担，直到我发现元宵对爸给予我的关心萌生了类似于“嫉妒”的情绪，我的心脏突然开始有了活力，我已经很久没有从元宵那里得到情绪了。
　　于是我更加努力地活成爸喜欢的样子，聪明懂事、能力拔尖，和当时叛逆期成天无所事事的元宵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想法并不复杂－－让元宵嫉妒我。
　　回头想想，那个元荼幼稚得可笑。
　　在我还没弄清自己对元宵是什么感情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推开很远了。
　　我还亲手，把他送去了程铎身边。
　　我的这位同窗，并没有向我透露半分，关于他性取向的问题，否则，我一定不会向爸提议把元宵送去他公司学习。我当时一心想的是，就算元宵不愿意跟着我到公司去，也应该去我替他找的公司，我们不可能成为不相干的陌生人。
　　当我在酒吧里，第一次见到元宵对程铎的依赖时，我的动作先于脑子做出反应，替我表达了情绪。
　　我并不确定他们俩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但我知道元宵离我更远了。
　　当我在兰庭门口，见到他们拥吻时，我再一次动了手，我仍然在表达情绪。
　　尽管我从来没想过跟元宵在一起，我心里还是慌了。
　　我接受不和他在一起的前提，是他喜欢女孩子，我输在了性别上，而已。
　　打架并没有磨灭我的情绪，我的怒火还是在脑子里燃烧，把理智烧成了灰烬。
　　兰庭的物业跟我太熟了，我说东西丢了想看看门口的监控，他们二话不说让我去看。
　　我又以监控视频涉及了我弟弟的隐私为由，把那一段视频拷走并且没有留备份。
　　我的确是抱着拆散他们的恶毒想法拷走的视频，可是把U盘插到电脑上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怕元宵会恨我。
　　但他终究是恨上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人生。
　　回元家前的五年，我妈倾尽所有地让我过得幸福。回元家后的二十多年，坦白讲，除了自我为难的矫情，那也是一段美好的生活。
　　我拥有许多别人渴望不可及的东西，一开始还拥有元宵的偏爱，可我最后把它弄丢了。
　　眼睁睁看着元宵和程铎甜甜蜜蜜，我做不到。
　　躲远一点，眼不见为净，坦白讲，我更不甘心。
　　但我注定困死在血缘亲情织成的桎梏里，迈不开脚。
　　我这么幸运。
　　我那么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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