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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炮灰觉醒后 by 禅梵生
　　文案：
　　席常月死了。
　　他的师尊以他为耻，同门师兄弟更是恨不得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背叛他……
　　师门厌弃，家族放任自流，他的死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席常月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直到死后他才明白。
　　他是活在一本书里，是里面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角色。
　　那个受尽师门上下喜爱，享受着席常月最尊敬的师尊宠爱、被众位师兄捧在手心的小师弟才是书中主角。
　　重生一次，席常月看清现实，决定离开天启宗、主动退出家族，并且毅然决然入了一个看起来落魄得随时都能散了的小门小派……
　　本以为可以就此脱离剧情摆布、走上另一条康庄大道，不承想有朝一日，曾经的师尊、师兄找上门，竟是想带他回去。
　　席常月：……
　　做伱玛德春秋大梦呢！
　　面对上辈子曾将他弃若敝履、不曾给过他半分情感的师尊和师兄，席常月连个眼神都欠奉。
　　“想我回去？”
　　席常月轻轻哼笑，眉眼一抬，眸光往某处掠去、望向那个看了许久戏的人，“你们得先问问我的师尊。”
　　—
　　席常月上辈子无能，渴望着亲情、友情，从未尝到过一丝温暖。
　　却不想会在重生之后遇到那个给了他无尽爱意，温暖了他那一颗早已冷却的心的人。
　　越则关。
　　他的师尊，席常月心中唯一的温暖。
　　越则关从未想过在他漫长且无趣的生命里会突然闯入另外一个人，让他到最后，恨不得连心都掏给他。
　　那个人名为席常月，实为越则关的光，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越则关的席常月，谁也夺不走。
　　*攻是活了数万年的老妖怪，忽然有一天叼到了一只绝世小可爱，再也放不开手
　　*师尊攻×徒弟受
　　*重生后附带万人迷属性
　　*文笔有限，忧桑提示qvq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席常月、越则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立于顶峰，只可远观
　　立意：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铺垫，只要不放弃


第一章 
　　席常月快死了，此刻约莫还剩一口气苟延残喘着。
　　他是在意识模糊间被人从房中拖曳出来，那人带着他走了许久……应该是要将他曝尸荒野吧。
　　席常月脸上勾出一个惨淡的笑来，直至感觉到那人离开、周遭只剩下他一人，席常月才费力地抬起眼看了看四周。
　　哦……原来不是荒野。
　　他被丢到了一间破旧的山庙中。
　　席常月唇边弧度不减、满是自嘲地想到什么。
　　他该感谢那人还念及往日情分，为他找了个稍微像样点的地方吗……
　　将席常月扔入这山庙中的不是别人，是他自拜入天启宗、淮言仙尊门下后便最为敬重的二师兄，苏奕辙。
　　更可笑的是，他的伤——乃大师兄霍燃亲自动的手。
　　时至今日，席常月还是不明白。
　　昔日宠他护他的师尊师兄，如今为何那般憎他厌他，亲近之人背叛他，家族亦都不再在意他。
　　师门厌弃、家族放任自流，他席常月循规蹈矩一生，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
　　正当席常月开始思考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这间破旧庙宇，也照亮了席常月那张眼下看起来异常苍白的脸。
　　天边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丝丝雨滴被细风吹拂穿过残垣钻入山庙，屋顶传来碎瓦被逐渐扩大的雨势拍打的声音。
　　席常月感觉到脸上凉凉的，似有雨水打在了脸上，渐渐的，他连那一丝微凉都感受不到……
　　回顾着前半生的碌碌无为、席常月清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恍然间又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的记忆被灌输进来。
　　席常月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去捕捉到了那些记忆中的关键。
　　原来，那些所谓的憎恶、厌弃、背叛，皆不过是供他人取乐的寥寥几笔——他的糊涂一世，竟是因为自己活在一本书里。
　　他席常月不过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轻易便了结了一生。
　　多么可悲可笑。
　　席常月慢慢阖上了双眸，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不再抖动，本就微弱的呼吸也跟着缓缓停了下来。
　　***
　　“阿月，你可真笨。”
　　席常月意识回笼的时候，正闻见耳旁有人在唤他，只是这声称呼他已经许久未曾听到了，不由一阵恍惚。
　　席常月，字梓沐。
　　自他取字后，再无人唤他‘阿月’。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席常月思绪混乱、却对这道声音熟悉起来，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继而微微转动脖颈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少年眉眼微弯，还未长开的五官已然透着几分俊逸风流，可以想见未来又是何等风姿卓绝。
　　然而席常月仅是看了对方一眼便觉眼睛仿佛被针刺过般生疼，胸腔中亦是徒然涌起一股强烈恨意、令他呼吸都变得发紧起来。
　　席常月眸子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身侧之人，略显干涩的苍白唇瓣一张一合，声音低缓却仿佛割裂过的一般从齿缝中挤出，“裴、青。”
　　这少年不是别人。
　　正是与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是他除家人以外最亲近之人，同时亦是上辈子背叛他、污蔑他和魔族勾结，间接导致席常月丧命之人。
　　若非如此。
　　大师兄岂会以一句‘为师尊清理门户’将他重创，二师兄又如何将他扔入破庙自生自灭……死前发生的种种犹如扎入席常月骨血般无法剥离，记忆愈发清晰，令他呼吸不能。
　　也是此时，席常月忽地又想起了那本书、以及那些以记忆的形式被塞入他脑海中的剧情。
　　席常月僵住了。
　　·
　　待僵硬了好半晌，直到肩头被人碰了碰、席常月才从回忆中找回思绪观察现今的状况，再去看拍了下他肩膀的裴青，席常月不由吸了口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这是……回来了？
　　回到了过去。
　　坐在一旁的裴青见他如此反常的模样，加之方才的语气不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两人自幼一块长大，裴青很快便大大方方抬手在他面前上下挥了挥，没有在乎方才他的口吻，亦未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而是关切询问道：“怎么了？突然这样看我。”
　　裴青冲席常月挑唇一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将方才自己一直没有告知他的惊喜道出，“今次我与师尊前来天启宗会待上三五日再走、”
　　说到此处，裴青蓦地停下，又朝席常月眨了下眼，“没准届时不够尽兴，师尊还会多留几日同淮言仙尊论道，我也能再与你多相处几日。”
　　闻言，席常月将唇抿成一条直线，面皮紧紧绷着，及至听完裴青的这番话才算真正确定。
　　他果然重生了。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正是他身死的七年前，刚拜入天启宗不久、裴青前来找他。
　　而这一次的论道三五日也确实不够，裴青一语成谶。
　　当日他得知消息后是什么反应——高兴地揽住了对方的肩膀与裴青嬉笑，一如儿时般亲密。
　　席常月眼眸微暗。
　　如今却是做不到了。
　　“我能多陪你几日，怎么还不高兴了？”裴青见他仍不说话，不禁再度出声道，说话间、裴青的嗓音里刻意带上了几丝失落，一边觑着席常月神色，可怜巴巴开口，“枉我那么想见你。”
　　当初席常月同裴青一道进入天启宗，然裴青却并未通过拜师试炼，转而投入了与天启宗齐名的少阳宗，成了鼎钰仙尊座下亲传弟子。
　　淮言仙尊同鼎钰仙尊乃至交好友，时常相聚论道，故而裴青得以常常跟在鼎钰仙尊身边来见席常月。
　　但总归不是同门，两人依旧是聚少离多。
　　席常月听到裴青的话，心中冷笑，有心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
　　眼前人终究不是彼时人，多说无益。
　　席常月不清楚他们二人是如何走到最终那一步的，不清楚其中是否与那本书有关、才叫他那日如此不顾多年情谊。
　　但，他清楚自己现在所想的。
　　他眼下并不欲再与眼前人有过多纠葛。
　　·
　　少顷，一方小小亭院之中并肩而坐的两人相顾无言，裴青也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唇边的笑意立时收敛干净。
　　只听他低声又问一句：“生气了？”
　　裴青侧着头，看着身旁眉目如画、气质温润的人，就那么静静坐在一旁不声不响，面色稍显苍白，唇无血色，看起来似带着几分易碎的精致。
　　到底是自己的小竹马，裴青即刻便摆低了姿态，好声好气同他道歉，“我不是真的在说你笨……”
　　此前是天启宗内门各个亲传弟子间有一场历练可以下山，但需得通过考核方才得以参与，身为淮言仙尊亲传弟子，席常月自是加入其中。
　　但好巧不巧，因此次历练需得进入药谷采药、考核中便有以丹方为题的一环，席常月一向不喜药理、觉得学习起来需要背书十分恼人。
　　临到考核时，席常月不出意料的……‘不慎’填错了药名落选。
　　因而，席常月无缘随同师兄弟们一道下山历练。
　　刚刚两人正说起此事，所所以就有了先前那一幕。
　　裴青算是后悔了，他这嘴快的性子总也改不过来，昔日娘亲便老是教育他，每每都会提：“也就是常月性子好，不然谁受得了你。”
　　娘亲说的果然没错。
　　裴青仔细打量起席常月，看出他是真的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心下着急，当即就斜过身子朝席常月跟前凑了过去。
　　裴青的身形并不单薄，比之席常月要健硕许多，凑到他跟前时伴随着阴影压下，微热的呼吸缓缓逼近，正值变声期的少年嗓音略显得有些粗嘎，沉沉入耳。
　　“真气着了？”
　　裴青低低问了一句。
　　席常月心中刚得出结论、将事情想通，便见裴青一张俊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裴青没有错过他脸上微小的表情变化，见他终于肯抬眸看向自己、方才松了口气，笑了下扬起手，正欲如往常一样无赖朝席常月下巴勾去，“哥哥错了，别气啊。”
　　‘啪’的一声，席常月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敛下眸中情绪，淡淡道了一句，“别碰我。”
　　裴青被拍一下立马收了手，另一只手揉了揉席常月拍到的手背，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终于老实下来，“好好，不碰不碰。”
　　席常月乜他，心下一时五味杂陈。
　　这样的裴青……
　　为何会背叛他。
　　恰在这时，两人所待亭院不远处的石径上走过几名弟子，远远看到了席常月，往他这边喊了一声，“六师兄！”
　　·
　　席常月转头。
　　听到几人说道：“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兄他们都回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席常月浑身一震，蓦地像是明白过来，他看向裴青。
　　是啊，裴青怎么会在七年后背叛他。
　　当然是……因为他倾慕书中主角——也便是席常月如今的小师弟。
　　为了替心上人除掉身为绊脚石、欲与对方一同争夺长老位的他。
　　席常月蓦然起身，朝那几名弟子走去，“好。”
　　末了，他又同裴青道了一句。
　　“一起吧。”
　　去看看，你的心上人。
　　也去看一看……他的那几位‘好师兄’。
　　席常月周身气息渐冷。
　　裴青则是还有些懵，不过听到他总算又理自己了，遂连忙点头跟上，“哦哦。”
　　一行人陆续往设有执事堂的洪济峰行去。
　　几位师弟自觉走到席常月后方，身为首座淮言仙尊的亲传，其余弟子都是要称其一声师兄的，礼让师兄也实属应当。
　　裴青走在席常月一侧，看到几人表面恭敬却又不失亲近的态度，不由感叹，“阿月你可真讨人喜欢。”
　　他已完全忘了方才两人发生的小摩擦，在他看来刚刚就是自己嘴欠才惹了席常月不快，此刻还在兀自说着，“应该没有人不喜欢你。”
　　这句话似触碰到了什么雷区，席常月忽地看他一眼，这一眼没有什么感情，“有。”
　　裴青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只觉有种莫名的疏离感，心下没由来慌乱了一瞬，还是讷讷接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阿月，谁啊。”
　　谁……
　　当然是冷眼旁观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席常月的‘好师尊’。
　　两人的交谈很快落入跟在他们后面的师弟们耳中，几人接着问了一句，“是啊，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六师兄。”
　　看得出来他们很喜欢席常月，正当几人准备再说一句安慰、让他不必在意的话时。
　　下一秒，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可能是瞎了吧。”
　　在席常月心中，淮言仙尊对他的不闻不问就是瞎了。


第二章 
　　席常月说罢，不管闻见这话后略有些呆滞的众人、径直朝前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他现在对身边一切熟悉的人感官都极其复杂。
　　想来任谁重生一次再与曾经害过自己的人相对大抵都会如此。
　　席常月觉得，方才他没有第一时间就暴起同裴青动手便已是自制力惊人了。
　　或许，也有那本书的缘故在……
　　席常月至今还有些恍惚。
　　就像是自己的人生好似一场笑话般。
　　待众人行至洪济峰，席常月不时便会与身着颜色或深或浅的弟子服饰的弟子们擦肩而过。
　　他自认对天启宗所有弟子都有些印象，眼下看着一张张年轻许多的脸从眼前走过，席常月站在青石台阶下许久不动，直到几名师弟开口提醒后才踏了上去。
　　洪济峰上，此次下山历练的弟子尽皆立于正殿前的巨型广场之上、将历练所得的储物袋取出一一清点。
　　这次的历练任务中不单是要前去药谷采集灵药，还需前往几处妖兽聚集之所斩杀妖兽、取其妖核。
　　因而从他们的储物袋中，大抵都是些灵植灵草以及妖兽的妖核。
　　席常月到时、东西已全部取出，洪济峰的杂役弟子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那些东西，准备将它们归整好后、送入含丹峰和其他各峰。
　　广场上本就人多，席常月的出现并未被人第一时间注意到，只是稍等了片刻就有人瞥见他，“小六儿？”
　　微微低沉的嗓音从前方飘荡过来、在这一片如沸水般的嘈杂声中清晰传进席常月耳里，令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往后退去。
　　叫他的不是别人。
　　“大师兄。”跟在席常月身后的弟子已然率先出声，几人都看到那边朝他们走来的高大身影。
　　天启宗首座淮言仙尊座下大弟子，霍燃。
　　·
　　霍燃注意到席常月后就从人群中走出，他身姿挺拔，在一众同门之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五官看起来亦十分深邃硬朗，轮廓线条凌厉，将之通身气势衬得愈发摄人。
　　他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退让。
　　只是在注视席常月的方向时，霍燃眉眼略微柔和了几分，走到近前浅声询问道：“一个人待在紫凌峰可是无聊了？”
　　席常月喉间一哽，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的大师兄，从席常月被淮言仙尊收为亲传后就是由霍燃一手将他带入门的，比起二师兄、席常月是敬重有余不显亲近，那么他待霍燃……
　　便是亲近要多一些。
　　就是这副分明难以接近却又对他温和相待的态度、令席常月在被他亲手打残时生不起反抗之心，甚至隐隐有种——既他这一身修为乃他所教，那么还回去也便是了。
　　但让席常月没想到的是，霍燃对他下手那样狠……竟是要他的命。
　　这般想着，席常月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雪色身影走近。
　　少年如同水墨画中走出，仿似他一经出现就能令万物失色，他唇边一个小小梨涡若隐若现，自有一股纯然稚气，眼波流转间是一片澄澈透亮，是个如清风皓月般美好的少年。
　　这就是那个书中描述的，也是在席常月的认知中备受师尊宠爱、被众位师兄捧在手心里的人。
　　他的小师弟，白陌连。
　　“六师兄，我回来啦。”白陌连高兴地说道，双眸弯弯看向席常月。
　　霍燃一时被打断了思路，转头看去、见是白陌连过来，也笑了下，接着赞扬道：“这次小师弟任务完成得不错。”
　　白陌连抿唇一笑，梨涡渐渐加深，“哪有，还得多亏大师兄和二师兄帮我……”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起来，席常月只觉胸腔几欲作呕，胃部翻涌得难受。
　　是他一叶障目，看不清事实。
　　大师兄不仅是在他面前如此，在小师弟面前亦然，他怎么会以为大师兄待他是特殊的。
　　席常月想吐了。
　　身侧又一道声音响起，席常月看去，就见裴青双眼直勾勾盯着白陌连看着，挑起眼道：“你就是陌连儿？我常常听阿月说起你。”
　　白陌连弯眼朝他打招呼，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是吗？六师兄经常说起我？”
　　以往裴青来天启宗总是能恰好和白陌连在紫凌峰的时间错开，因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裴青曾听席常月提过白陌连数次，早就想见见他了。
　　眼看这边两人又要聊起来，突然就被人打断，只听霍燃开口，“好了，我们赶紧过去收拾草药。”
　　白陌连闻言连连点头，“对，二师兄一个人，我们赶紧过去帮忙。”
　　围观全程，席常月扫了眼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在整理灵植灵草、将其一株一株小心插入灵壤唯恐损坏灵植灵草根茎的杂役弟子们，又去看白陌连。
　　敢情这些都不是人。
　　席常月突然不太想开口了。
　　但他到底还是紫凌峰的人，也跟随着几人走了过去。
　　***
　　裴青似乎与白陌连极为投缘，两人没一会就聊开了。
　　霍燃好笑看了看二人，走到了一旁落单整理灵植的席常月身边，看到他正准备拿起一株深赭色的灵植，立时阻止，“小六儿，这些灵植就让我来吧。”
　　席常月斜斜睨他一眼。
　　霍燃便继续，“小心有毒。”
　　灵植中不乏有药性微毒的，需得谨慎触碰。
　　席常月对药理虽没什么了解，却也略懂一二，不至于是个药盲，在听到霍燃出声的一瞬间，下意识回，“能有你毒？”
　　话音一落，霍燃的脸色僵住了。
　　席常月眼睫上下轻扫，也是一阵无言，“……”
　　他好像。
　　不小心。
　　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席常月眸光转了一圈，又觉得说完后心气儿突然也顺了些。
　　恰在这时，轻笑声自耳畔响起，几乎低不可闻。
　　席常月扭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霍燃也注意到了来人，许是因为方才被看了笑话，他神色沉沉撇向后者，没有把自己另一面对准席常月展露，而是于来人眼前恢复在面对其他弟子时的威严姿态，将大师兄的架子摆开，“你那边处理好了？”
　　然对方却并未回应他。
　　席常月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雅矜贵的俊美脸庞，那人也正看向他，微垂着眼同席常月四目相对，浅色的眸子透着些凉薄与淡漠，和他清贵的气质倒是极为相符。
　　看到是他，席常月忽然有点不确定方才的笑究竟是他发出来的、还是自己幻听。
　　霍燃忽地再度出言，声音愈沉，“谦泽。”
　　谦泽，苏奕辙。
　　也便是淮言仙尊座下二弟子。
　　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脾性，霍燃语气毫不客气，“回去做事。”
　　苏奕辙终于淡淡扫了他一眼，似答应。
　　只是在他转身离去前，席常月闻见身后传来二师兄冷淡的声音，“小六儿，怎不唤我？”
　　·
　　往日的席常月是整个紫凌峰、甚至天启宗中最为克己守礼的，见到几位师兄也都是恭敬有加，岂会如眼下这般，见到人也一声不吭。
　　席常月在听见苏奕辙的话时，冷笑声险些滑出口中，半晌终是止了下去，而苏奕辙也早已走出几步，像是方才不过随口一提。
　　霍燃摆手，似还对苏奕辙刚刚的爱搭不理有所不满，淡声道：“小六儿不必理他。”
　　在说出‘小六儿’三字时仍是温和了语调。
　　席常月没理他，反是叫住了苏奕辙，“二师兄。”
　　鸦青色的背影止步，锦袍华美，衣摆袖口皆绘着青竹、以银色丝线为缀，行走间自有光华流转，随着他停下的动作，衣摆微微晃动，有银芒划过。
　　苏奕辙转过身来，看他。
　　席常月牵了牵嘴角，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唇边一闪即逝的凉薄，接着，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提醒一句，“你腰间的束带歪了。”
　　在场的皆是修行之人，虽修为有高有低、但席常月的这番话却是能够清晰听到。
　　下一秒，忙活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停下，看向了某个方位。
　　苏奕辙垂首。
　　碧玉的束带略微倾斜，因是方才归整灵植时勾到导致，他抬了抬眼，“多谢小、”
　　一句‘多谢小六儿提醒’还未说完，席常月的声音继续传来。
　　“有点丑。”
　　……
　　不知是怎么传开的，自下山历练的弟子回宗后，天启宗就流传出淮言仙尊座下六弟子、也就是往常一些内门及外门弟子最熟悉的六师兄与其二师兄起了龃龉。
　　有人好奇问起，然知晓内幕的弟子纷纷对此讳莫如深。
　　如此，此事传得愈发广，最终演变成——“听说了吗，六师兄和二师兄打起来了！”
　　席常月得知这一消息还是从裴青口中听到的，淮言仙尊和鼎钰仙尊论道尚未结束，他也得以继续留在天启宗。
　　“哈哈哈，你那日到底怎么他了？”
　　两个人有没有打起来他是知道的，但当时裴青光顾着和白陌连聊天，竟对当日两人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席常月不想同他多说，当日他不过是气不过当众提醒了苏奕辙一句，事后如何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裴青怎么会放过他，还在一旁喋喋不休，“阿月你快说，快说啊。”
　　席常月被他烦得头疼，“你什么时候被苍蝇精附体了？”
　　他刚把话说完，外间便传来霍燃的声音。
　　“小六儿，师尊刚刚论道结束，唤我们师兄弟几人过去。”


第三章 
　　“论道结束了？”不等席常月回话，裴青先一步开口。
　　他并未在意方才席常月说的什么、确实是自己太吵，此刻裴青更加关注的是论道结束，说话时的语气中明显含着几分低落。
　　只因这意味着他将随师尊回宗。
　　席常月算算日子，论道已有七日，是该结束了，他瞥一眼裴青，旋即站起身往洞府外走出。
　　霍燃就等在外面。
　　淮言仙尊唤的是他座下弟子，裴青不好跟着，离开席常月的洞府后就去找了鼎钰仙尊。
　　若他没猜错，他们应当是今日回宗。
　　席常月则同霍燃一道朝主峰上的大殿行去。
　　路上，霍燃许是也听到门中将那日洪济峰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们都是胡说，小六儿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不待席常月应声，霍燃锋利的眉峰一扬，“稍后我便去将此事解决了。”
　　身为掌门的首席大弟子，霍燃自是有这个权力，在他看来那些传言皆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霍燃自来雷厉风行惯了，在有关席常月的事上更是毫不含糊，换作往日席常月早就笑开颜同他道谢、师兄弟二人定会好一番兄友弟恭。
　　然席常月却只是微微颔首，“哦，本来就是空穴来风的事情，大师兄要如何解决？”
　　霍燃也是这么想的，但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道：“禁止再有人于门中传播谣言。”
　　听他一副大有要和自己商讨的架势，席常月连忙打住：“全凭大师兄做主。”
　　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如何传言。
　　席常月甚至想，若他现在真的有那个本事、借着切磋之名跟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打一场倒也解气。
　　但是现在……
　　席常月眼眸一暗。
　　霍燃见他如此便不再继续，只是心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不过想到这次历练落选一事、觉得也许小六儿是真的想要下山看看……
　　思及此，霍燃兀自垂眼沉思一阵，倏地想到什么眸光微亮、心中下了个决定，末了转头去看席常月。
　　席常月还在琢磨着要不要闭关一段时日突破一下修为、毕竟他现在的实力远不如七年后，因而并未注意到霍燃的注视。
　　霍燃没打扰他，想着稍后再告诉席常月不迟。
　　·
　　主峰大殿中，苏奕辙、白陌连早就到了，霍燃同席常月姗姗来迟。
　　一看到二人入殿的身影，白陌连便已跳起来朝他们招手，“大师兄，六师兄！”
　　淮言仙尊座下共七名弟子，除去尚在外历练的三弟子四弟子，排名第五的那位则因醉心制丹转而拜入了含丹峰离曜真人座下。
　　淮言与离曜本是同门，只因潜修的方向不同，得知弟子另有志向、淮言并未阻拦，任其入了含丹峰，即使后来收了席常月入门也还是将之排在第六。
　　而白陌连是他最后收下的弟子，亦是关门弟子。
　　席常月是一年前与裴青一道被各自家族送来天启宗的，故而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过他刚入门半年，白陌连就作为关门弟子被收了进来，两人入门时间相差不算太多。
　　席常月甫一入殿便听到白陌连开朗活泼的声音，心道难怪小师弟是那本书所写的主角。
　　当初他的脑海被塞入有关书中剧情时意识太过模糊、只来得及捕捉到自己身死之由的部分记忆，大抵只知不管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亦或是同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都爱慕小师弟。
　　若不是自身足够优秀，想必也不会引得这么多人倾心，想到这里，席常月后知后觉补充：差点忘了，师尊好像也对小师弟尤为宽待。
　　席常月思绪翻飞，脚下的步子却是分毫不乱，缓缓随霍燃一起踱步到了大殿中央，刚刚站定，一侧的白陌连眼尖瞥见了内殿中走出的那道身影，高声唤道：“师尊！”
　　话落，席常月也循声跟着看了过去，师兄弟四人齐齐望着一个方向。
　　***
　　淮言仙尊，天启宗首座，年少成名，曾诛妖邪万千，受尽众人爱戴，自执掌天启宗后便鲜少现于人前，其为人淡泊高雅、如雪山之巅最澄净通透的一捧寒雪，可望而不可即。
　　最主要的是……
　　席常月眸光微颤，就见那风华无双的男子朝几人款步走来，只着一袭简单的银白长衫，容色冷峻地目视前方。
　　他的一经出现、仿佛令空气都寒了几分。
　　淮言仙尊，修的是无情道。
　　“师尊论道已有七日，弟子也有七日未曾见到师尊了。”
　　白陌连嘴上一刻不闲，盯着走来的淮言仙尊，立时撒娇般说道。
　　也就是他这嘴甜的性子，才引得师尊对他那般宠爱有加吧，席常月想。
　　果不其然，在旁人眼中向来清冷的淮言仙尊亦不吝给出自己小弟子回应，“这七日可有好好修习心法？”
　　“啊……”白陌连脸腾地一红，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显而易见是偷懒了。
　　见小弟子如此，陆璟之眸底隐现笑意，却没有出言苛责，接着将目光略微一扫，落到今日看起来格外沉默的席常月身上，“小六儿心法修炼得如何了？”
　　突如其来被点到名，席常月抬首，余光瞥见白陌连也眼巴巴看向他，席常月不禁回忆起上辈子陆璟之论道结束后召他们几个师兄弟前来时的场景。
　　当时陆璟之也问了相类话题。
　　而他因为小师弟的这个眼神，撒了谎——不能参加历练的席常月独留在天启宗自然少不得修炼，他对药理实在没有兴趣，就算落选也只是选择在修炼上加倍用心。
　　所以，席常月在听到陆璟之提问自己时，只说自己也偷了懒但多看了几篇丹方，如此又引来陆璟之考教丹方。
　　如今时过境迁，席常月不想多事，便无视了白陌连投递过来的眼神，如实道：“有些精进了。”
　　霍燃暗暗点头。
　　小六儿近日确实用功，整日都待在洞府中，思及这点、他愈发坚定了心中的决定。
　　苏奕辙扫了眼席常月的侧影，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席常月对此没有半分察觉，就算发现了也只是一笑置之罢了。
　　与陆璟之因修无情道故而冷漠下来的心性不同，苏奕辙才是那个真正冷到骨子里的人。
　　从里到外。
　　席常月深知这一点。
　　·
　　而另一边，得到席常月肯定的答案，白陌连默默收回了看向六师兄的目光，心中不知为何小小的失落了一下。
　　他看向六师兄也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因两人前后被师尊提问，会担心自己被比下去也实属应当，白陌连没再继续纠结。
　　陆璟之对此则是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冷漠的面上一时冰雪消融，他道：“是吗，让为师看看。”
　　这是要测验席常月实力是否有如他说的那般、确实精进了。
　　席常月敛眸，长睫将眼底的阴霾掩去，把那抹抗拒神色藏得极好。
　　他并不想被陆璟之触碰。
　　以前或许不明白，但他现在清楚了，陆璟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席常月不想靠近他，却又不得不伸出手去。
　　陆璟之顺势探出两指落在席常月露出的皓白腕间、送入一丝灵力，眼神从最初的淡然转变成了赞赏，“好。”
　　席常月待他收手，正要将自己的手撤回，却见陆璟之手腕微转、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又近了几分，为他将拉上去的袖摆一点点整理好。
　　“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筑基了。”陆璟之温声道。
　　凡修士成功引气入体后就可以开始修炼，修为划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其中练气共分九层，另外则各自分为四大阶段——初期、中期、后期、大圆满。
　　每一个阶段想要越过都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如今修真界灵气匮乏，修士修炼也变得愈发艰难，能够突破的又有几人，越到后面就越是难以突破，而整片墨初大陆已有千年未出过化神期大能了。
　　这也是为何七年后席常月才堪堪到达金丹后期就可参与竞选天启宗长老之职的原因所在。
　　但他眼下入宗不过一年就快筑基，只是因为他出身于修真世家、自小修习罢了。
　　不过席家算不上什么大世家，因而席常月并没有修习到什么高深的法术。
　　再者，席家人早就看出席常月根骨奇佳、打算把他送到大宗门中修习，所以一直没有修炼心法，席常月来了天启宗后才算真正的入了道。
　　但尽管如此，席常月的天赋确实出众。
　　听到他快要筑基，霍燃比席常月本人还要高兴，“真的吗？小六儿真棒！”
　　霍燃沉沉笑了声，“既然小六儿将要突破，不若这次下山就让他与我一道去，师尊看如何？”
　　说完，霍燃偏头去看席常月。
　　席常月一滞。
　　回忆上一世，这次下山的事他是不知道的，只知大师兄离宗了许久，对于霍燃要做什么席常月是不好奇的，但是下山却令他心中一动。
　　陆璟之沉吟，苏奕辙也在听霍燃说完后看向他，不由挑了挑眉。
　　白陌连想问什么，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少顷，只见陆璟之视线从师兄弟四人身上划过，“也好，你们师兄弟四人明日便一道下山吧。”
　　听到自己也能一起，白陌连瞬间安分下来，霍燃拧起了眉，苏奕辙则无甚所谓。
　　席常月却是心脏狂跳了一瞬。
　　下山……
　　离开天启宗。
　　***
　　霍燃要下山，原是因北海有妖物作祟。
　　此事各宗内部都收到了消息，陆璟之便打算派霍燃去降妖。
　　霍燃如今修为已是金丹中期，出门在外也鲜少会碰到他不敌者，所以陆璟之很放心将此事交给他。后见他要带上席常月，便也顺势让苏奕辙和白陌连一并跟着去。
　　席常月得知北海有妖时有些诧异，却也没多想。
　　既然上辈子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否则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翌日。
　　师兄弟四人相约在紫凌峰峰脚处汇合，席常月刚收拾好东西踏出洞府，就见霍燃正拎着两个不知装了些什么的大包袱在他洞府外等着。
　　恍惚间，席常月似看到了曾经的大师兄，上辈子对方亦是这般，对待师弟耐心温和……出现在洞府门前等候之类的事情并不奇怪。
　　霍燃此人。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此刻洞府外的霍燃看到他，朝他一笑，上辈子的记忆与现在的重叠。
　　席常月猛地回想起最后一次，大师兄对他下手的模样。
　　那截然不同的眼神。
　　充满了对他的冷漠厌恶与鄙夷……
　　“小六儿，过来，帮我拿一个。”与此同时，霍燃同席常月高喊一声，远远便对着他举起左手上的包袱晃了晃。
　　席常月顿了半晌，朝霍燃走了过去。
　　待人走近，霍燃笑着将包袱递向席常月，却见后者于他身前止步，并未伸手接过他递去的包袱。
　　霍燃：“怎么了？怕太重？不重的。”
　　语罢他又掂了掂，同席常月说明里面都是些瓜果吃食，是霍燃专门为他准备的。
　　最近小六儿总不喜欢理人，他就想着准备些东西送他，还有一个则是要给小师弟的。
　　不能厚此薄彼。
　　霍燃怕席常月不肯收，便想先骗他接过，末了解释：“若是嫌麻烦，放入你的储物袋也可，你就帮我拿一个吧。”
　　如此好说歹说，跟在其他弟子眼中威风凛凛的大师兄相去甚远，席常月盯了他半晌。
　　霍燃正满心期待等着席常月伸手，然后他再告诉席常月这是送给他的。
　　然而下一瞬，却见席常月似是嫌弃地扫了他手上的包袱一眼。
　　接着，一句惊人之语钻入霍燃耳中，“你没手？”
　　说完话后，席常月没去看霍燃反应，轻飘飘走过他身前、朝山下行去。
　　如今。
　　他是半点都不想再同对方沾上任何瓜葛了。
　　*


第四章 
　　天启宗距北海路途十分遥远，席常月和霍燃一道下山同苏奕辙、白陌连汇合后几人便打算乘坐飞舟前往，如此亦仍需八九日才可抵达。
　　前往北海的一路上席常月都留在房中打坐修炼。
　　在上飞舟前他就是待其余三人选好房间后才挑了最角落的那间房住下，而席常月的房间又恰好离几人都有些距离。
　　中途席常月门外曾传来过白陌连的敲门声，是为他送吃食来的。
　　修为达到金丹才可辟谷，而飞舟之上只有席常月和白陌连两人还是练气期，都仍需得靠吃东西来维持体力。
　　席常月今日照旧婉拒，依然是昨日的那副说辞，“拿回去吧，我屋里有吃的。”
　　白陌连犹犹豫豫，“六师兄你怎么一直待在房中啊，都不出来透透气，可别憋坏了。”
　　席常月盘膝而坐，双目微阖，见他不走，声音倏然冷肃下来，“憋死算我的。”
　　要说真的不恨白陌连那是假的，虽然上辈子的一切看似与他毫无干系，可终归都是因他而起，席常月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的冷静。
　　不论是谁，席常月都一视同仁，全当他们与自己是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
　　门外，白陌连忽然一噎，眼里涌现委屈，“那、那六师兄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
　　说完，他端着手里的托盘就跑远了。
　　跑出一段距离，就看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墙根处靠着的霍燃，一见他东西又没送出去，霍燃眸中流露出失望，“你六师兄还是不要？”
　　白陌连眼底染着一丝水汽，欲哭不哭的模样，略带几分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尤为惹人怜爱。
　　若是平常霍燃早就注意到了，眼下他却只是看着托盘上一样没少被带回来的一应吃食、浓眉微皱。
　　下山那日起霍燃就在想，小六儿是不是生自己的气了，否则那天怎会对他手中拿着两个大包袱也不闻不问便自顾下山去。
　　几个师弟中，属小六儿最是听话懂事，所以席常月当日那话一出，霍燃第一反应不是席常月说话怎的如此不客气、而是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了对方。
　　“大师兄……”白陌连见霍燃一直都没注意自己，不由张了张唇轻唤一声。
　　霍燃这才注意到他好像快哭了，眼眶红红的，忙上前把东西接过，“怎么了？是不是太沉了。”
　　在霍燃的观念里，师弟就是用来疼的，不过一人除外。
　　“都站在这做什么？”
　　苏奕辙清冷的声线适时响起，霍燃转头朝后撇去，只有这个二师弟，平日里冷冷淡淡就算、性子却是几个师弟中最差的一个，叫霍燃见他如何也关爱不起来。
　　一听声音，白陌连立马掉转头，低低喊了一声，极像受了委屈的小奶猫，声音软软的，“二师兄。”
　　苏奕辙看他一眼，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实实在在落在白陌连身上，似在等着他出声诉说委屈。
　　白陌连垂了下脑袋，弱弱道：“六师兄还待在房间里，今天也没有出来，我担心他闷坏了。”
　　全然没有提方才席常月不要他送去的吃食一事，不过苏奕辙扫了扫霍燃手上的托盘，一眼就看明白了，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视线投向白陌连微微有些泛红的眼角上，忽地说了一句，“小六儿欺负你了？”
　　白陌连蓦然抬首看他，在他将头摇成拨浪鼓之际，霍燃猛地沉声打断，“不可能！”
　　此话一出，苏奕辙的目光终于转到了他身上，白陌连也怔怔偏头望向突然激动起来的大师兄，目露疑惑。
　　霍燃拧眉，嗓音冷沉，突然郑重其事道：“六师弟不是那样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又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了过来，清凌凌的声音里透着满不在乎，“我就是这样的人。”
　　席常月从拐角走出，缓缓出现在三人面前，少年神情漠然，视线平视前方、却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人。就见他淡淡侧目，乜了一眼霍燃，冷淡道：“大师兄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霍燃一怔，没说话。
　　席常月扯了扯嘴角，重又目视前方，不再看他，“若是无事，我先回房了。”
　　说罢，席常月随意抬起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了个礼便折回了房间。
　　他是跟着白陌连出来的，方才席常月待白陌连走后回想起他软语劝自己出门透气，思索半晌后终究是出了门、本想叫住对方把东西留下再走，不料就碰到这样一幕。
　　顿觉无趣。
　　·
　　席常月一走，剩下三人面面相觑，霍燃还有些没回过味儿来，白陌连则是呆了呆，刚才蒙在眼前的那层水雾倏然化作一颗小水滴从他面颊上滑下去，但白陌连此刻的心情却是无比的震惊，还余几分不知所措。
　　他这完全是被席常月方才那句话给震住了，六师兄刚才到底知不知道他承认了什么！
　　还不等白陌连后知后觉解释一句，“六师兄他没有、”
　　他想说六师兄没有欺负他，然而话音才刚出口，一声轻笑就将他打断，白陌连缓慢偏过头去，便见他二师兄唇角微扬起来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眼中还泛着浅浅的笑意。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苏奕辙看了看他，终于想起来安慰一句——从某个刁钻的角度，“你六师兄出来透气了，小师弟可不必再担心了。”
　　白陌连：“……”
　　霍燃也轻咳一声，头一次看他这个二师弟如此顺眼，若非现在腾不出手，他定是要拍拍苏奕辙的肩膀。
　　此刻无法，霍燃只得投去赞赏的眼神，继而安排道：“散了散了，都回去休息，还有三日就到北境，届时我们可在那里稍作修整再前往北海。”
　　本来这个任务他一个人来可以不用休息，霍燃在师尊提出带上几人时就在思索此事、作为师兄要为师弟们考虑。
　　一入北境便离北海不远了，听闻师尊说还会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一同前往诛妖，只不知那妖物究竟有什么本事……
　　***
　　北境，以大荒城作为始点进入，而大荒城则是建立在一片荒漠之上，放眼望去，满目黄沙，苍凉之感尽显。
　　席常月没有来过这里，霍燃等人也是第一次来。
　　霍燃将飞舟收起，几人一起朝大荒城中走去、身形逐渐隐没在狂沙之中。
　　一入大荒城，便立时能感受到天空中那一轮红日所散发出的惊人热量，白陌连抬起一只手挡在头顶，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霍燃，“大师兄，北海真的在这里？”
　　他疑惑，这里看起来不像有水源的样子，这大荒城倒是和它这名字一样，白陌连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咙干渴得厉害，“好热啊……”
　　席常月也热，但他同样对北境好奇，在听完白陌连问话后，不动声色看向霍燃，等待后者解释。
　　霍燃弯了下眼睛，自然也注意到了席常月的视线，反倒同几人卖了个关子，“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看来，他确实对北境有所了解。
　　席常月默默收回目光，将心底刚刚产生的好奇压下，说服自己不要好奇、不能去问。
　　自重生回来后，他就在有意识地拉开与这些人的关系，此刻也是一样。
　　席常月心情逐渐归于平静。
　　倒是白陌连央求了几次、想知道大师兄在故弄什么玄虚。
　　毕竟是早就收到消息要来，霍燃当然早有准备，他也不打算直接告诉几人，反而笑着摇头，“晚上就能看到了，暂且等等，我们先去找一家客栈住下。”
　　语毕，霍燃想到什么，特意偏头叮嘱，“你也不许说。”
　　他看向苏奕辙。
　　苏奕辙瞥他，从头发丝都透露着一股慵懒，看样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提醒。
　　他同霍燃的入门时间虽隔着一年，但因其酷爱钻研那些偏门的术法，可谓是博览群书，故而苏奕辙同霍燃相比阅历也不相上下。
　　关于北境的异象，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
　　师兄弟四人入城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和霍燃想的一样，大荒城中果然聚集起了众多修士，各大客栈几乎住满。
　　来自各门各派的有、散修亦有。
　　看来时都听说了北海发生的事。
　　但席常月看到如此场面心下却是十分诧异，看起来北海有妖一事知道的人不少……那为何上辈子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席常月不解，但他也只能按捺下来。
　　这次席常月的房间也和在飞舟时一样，距离几人最远。
　　只因人实在太多、好不容易挑出四间房来，师兄弟四人却全都被隔开了。
　　霍燃本打算提议挑选出相邻的两间房，两两一组入住，却被席常月拒绝了，“我认床。”
　　一句话，霍燃顿住。
　　白陌连眼中涌现出茫然，苏奕辙也看他一眼。
　　这算哪门子的认床。
　　席常月是不想和人同住、且还是他讨厌的人，所以才脱口而出这句托词，见几人齐齐看向自己，自知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只得再找补一句，编道：“……认只有一个人的床，那样才睡得着。”
　　“噗。”一声低笑陡然从身后钻进席常月耳中，他下意识回头看去，一道绛红色的身影从他们师兄弟四人身后走过。
　　客栈中人来人往，那人正走上了二楼，应该是在此住店的修士。
　　席常月眼睛直直盯着那道背影。
　　刚才那人是在笑他吧。
　　席常月默然地想，接着转回头，许是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想要一人住一间，所以霍燃也没再坚持两人一间，反是被他方才的那句话逗笑。
　　“你啊，”霍燃摇头失笑，接着他转头去看掌柜，竖了四根手指，“那就四间。”
　　如此这般。
　　席常月如愿挑了最角落的那间房，白陌连的在最中间，霍燃和苏奕辙则在他两边、中间只隔了两间屋子。
　　说是晚上再聚。
　　席常月在房中打坐了片刻，可能是快要筑基的缘故，虽然他如今心境上有所不同——更为精进了。但修炼不是一蹴而就，还需慢慢巩固，一味的打坐并不能再让他修炼上直接突破那层瓶颈，还要一个契机。
　　上一世他是在与妖物缠斗时突破筑基的，席常月想了想，时间还太久，他想快些的话就得寻找其他机缘。
　　这么想着。
　　左右打坐不出什么，席常月干脆出了房间，他站在二楼下望客栈大堂，忽然扫见那抹熟悉的绛红色一角，心中一动，抬脚下了楼。
　　·
　　直到随那人身后离开客栈，席常月才发现自己已经跟了人一路，他停下。
　　那人的背影恰好消失在街角。
　　席常月止步原地，只见他来到了一处商贩汇聚的地方，他们各个身着粗布，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仅是往旁边瞥了一眼，席常月就被吸引住了。
　　他看向其中一个商贩，扫到对方身前背着的小箱子，里面是一些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人偶。
　　席常月走不动道了。
　　他本意是想出来看看，没想到会跟上那人走了这么一段，行至此处又被各种精致小巧的物件迷了眼。
　　席常月上一世碌碌无为，只知修炼打坐，便是下山也只将任务做完便回宗，还未有过这般闲暇的时候。
　　也没遇到过这些有趣的东西。
　　那个商贩见他在自己跟前停下，立马喜笑颜开地招呼起来，“小仙长，您看喜欢什么？带点回去收藏……”
　　好话不要钱的往席常月跟前堆。
　　他顿了顿，垂头看着一个绿油油的东西，蹙眉指了指，“这个。”
　　样子奇怪，手脚短小，但鼻子两个孔洞异常肥大，还有两只硕大的耳朵。
　　席常月迟疑开口：“这是妖兽？”
　　席常月自幼在修真界中长大，从小肩上就背负着家族的希望。
　　在进入天启宗前，他的生活枯燥且乏味，整日不是背诵功法就是打坐入定入了天启宗之后，席常月的性子也没有多大改变，从未接触过这些。
　　就像个提线木偶，且是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提线木偶，整日做的是相同的事。
　　也不怪他只是一个炮灰……
　　席常月话音刚落，便对上商贩颇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他面庞上带着风沙刮过的沧桑、有些泛红夹杂着几丝皲裂开显出的白色纹路，“这、”
　　商贩的话才刚起了个头。
　　席常月只听耳畔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笑音，轻轻滑入耳膜。
　　身侧一道气息悄然靠近，席常月心头一凛。
　　是他方才跟的那人。
　　还不等席常月转头，后者又用一种极其轻缓的语调，漫不经心地开口同他科普，嗓音隐隐含笑，“你看，有没有可能……它只是一头猪？”
　　下一秒，商贩略带几分尴尬的后半句话响起。
　　“这就是猪。”


第五章 
　　商贩是个卖人偶的，擅长的也是雕刻各种各样的人偶，这只猪只不过是他突发奇想用来练手雕刻出的小动物，因而颜色也没有那么讲究——用的绿土。
　　只是不承想竟被席常月一眼看中。
　　席常月知道猪、却未曾亲眼见过，加之这只猪颜色与他所知有异，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旋即就见一只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从席常月眼前划过、将小猪从小箱子中拿起，绿色的一团小东西落到那人掌心。
　　席常月眼神随着小猪移动，顺着那双白玉一般的掌心向上看去，最后，他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那人五官生得极为好看，眸子泛着点点银灰色泽、却又清透澄明若琉璃般，三千墨发仅用一枚玉簪轻束，鬓角缀着的两绺发丝因他侧头的动作被左面街角的风吹拂晃动了几下，他低了低眼，同席常月四目相对。
　　而后，席常月听到那人轻笑一声，“跟了一路，怎么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席常月眸子微微睁大。
　　原来他早就被发现了。
　　正当席常月想要道歉、自己并非有意跟着对方时，商贩的声音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是我技艺不精，”商贩还当两人认识，此刻面上展开一个略显谄媚的笑，他指着被男子拿在手心的小猪，解释道，“这只猪雕得实在不像，两位仙长若是喜欢就送给二位了。”
　　席常月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听到商贩这句话的最后，下意识地要拒绝，却听身侧之人轻笑一声，“我要了。”
　　话虽如此，那人袖摆一扫，一枚灵石就落到了商贩的小箱子中。
　　席常月出口的话卡在喉头，扫了眼那枚灵石，观那色泽、只是一枚普通的下品灵石。
　　但在商贩眼中这只小猪远比不上其他人偶值钱，一枚下品灵石尽够了，接着他见两人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意思、连忙道了几声谢后抱着身前的小箱子走远了。
　　席常月瞥一眼商贩离开的方向，这才重又将注意力放到身旁的男子身上，唇瓣张了张、不待他开口，那人抬手，将小猪送到他面前，挑高一边眉梢主动问道：“喜欢这个？”
　　“拿去，”男子笑了声，“就当作是先前笑你的赔礼。”
　　不用席常月出声解释，他已自发将席常月此次跟上他当作是之前在客栈中、听到席常月那番话后才有的举动。
　　席常月眨了下眼睛，终于等到机会开口，“抱歉，我并非有意跟上你，还有这赔礼、”
　　他想说‘不用了’，但又见对方将手往他身前递了递，嗓音慵懒，“拿着吧，是你的了。”
　　‘是你的了’，这句话不知触到了席常月心底的哪根弦，他伸出手，接过被递到自己跟前的绿色小猪，“谢谢。”
　　刚说完，等席常月再抬眼时，那人却不见了，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道谢。
　　席常月垂头看了看猪，指尖在它的大鼻子上点了下，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是我的了。”
　　·
　　席常月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是踏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入的客栈，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夜色席卷时，整个大荒城都在这一瞬间悄然发生着改变，所有飞扬的尘土被掩去、渐渐被另一片盎然的绿意覆盖。
　　席常月刚进房间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没有声音唤他，应当不是白陌连，席常月脑中已自发猜测道。
　　打开门，一个出乎他意料的身影出现在席常月眼前。
　　“小六儿，该下去了。”
　　清冷的话音传进耳中，席常月收起脸上表情，颔首。
　　苏奕辙多看了他几眼，两人一道下去。
　　刚走出房门就听到一楼大堂传来惊呼声，席常月隐隐还能听到白陌连的声音。
　　等到席常月走下楼，客栈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出去、围在大门外观望着什么。
　　席常月出去时也是一愣。
　　只见皎白的月光洒落一片银辉映照在大荒城中，远远就见高耸入云的巨树伫立——仿佛凭空出现、环绕着整个大荒城。
　　从黄沙漫天变成了一望无垠的绿洲。
　　这个转变就发生在一瞬间，任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都会惊住。
　　客栈外围的这些都是外来的修士，因是为了北海而来，同样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很快就叽叽喳喳地谈论开了。
　　人群挤挤攘攘，霍燃和白陌连早一步出来，此刻在人潮的另一端，席常月没有挤开前面那些围观异象的人的打算——未前去同那两人汇合。
　　苏奕辙亦是，师兄弟四人分做两组各自一边。
　　席常月侧耳去听周遭的说话声，有了解过这异象的人早就开始同身边的人科普了起来，那声音离得有些远，在这吵嚷的小角落中、需得他凝神去听。
　　似乎看出他并无询问自己的意思，苏奕辙眸色微闪。
　　明明身边就有能够了解到异象真相的人，偏偏舍近求远，苏奕辙发现自己这个六师弟近日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与自己亲近了。
　　苏奕辙心中莫名一阵不悦，皱了皱眉，便自顾为还在试图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大荒城缘何有此异象的席常月解释起来。
　　“这是蜃，存于北海中的海怪，它有能令空间产生异象的本事，每到入夜就会作怪将北海范围内的场景投放到大荒城、若蜃足够强大便可将之由虚化实……”
　　这也是霍燃说为何他们晚上自然会知道的原因，北海和大荒城是两个极端，而大荒城的人能够在如此艰苦的荒漠中生存的原因则是——北海中的蜃早已成了气候。
　　此时众人眼前所见，皆为真实。
　　席常月看着这被蜃弄出来的景象，心中震撼之余又感到自己竟是白活了一辈子。
　　北海的蜃景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重来一世，席常月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换个活法。
　　***
　　席常月心中如何想的暂且不提。
　　师兄弟四人在大荒城中住了一晚后，几人重新开始往北海出发，同行的还有许多其他修士，阵仗不可谓不大。
　　前去的修士太多，霍燃他们不想暴露身份，遂没有将飞舟取出，而是选择步行，翻过一片荒漠男来风犊伽、出了大荒城境地，原本目之所及皆是黄沙漫天的景象中渐渐显出绿色。
　　在前方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木。
　　与昨日在大荒城中看到的景象十分相似，那树木围成了一个圈、将外面的人阻隔，只有一处缺口中泛着亮白光晕。
　　“那里就是入口。”霍燃道。
　　许多修士都朝着白色光圈出进发，霍燃提醒：“进入北海之后就是传送阵，我们会直接被传送入海底城……”
　　霍燃在来前已经把北海的一切都摸清楚了，而那作祟的妖物则就在海底城中。
　　“此去凶险不知，你们记得跟紧我，”霍燃说完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四颗白玉珠子，“这是避水珠，都戴在身上。”
　　进入海底城就需要佩戴避水珠，他们固然能以修为化开屏障、却难以在里面坚持太久。
　　待几人都戴上了避水珠，霍燃才领着他们一道往泛着白色亮光的那处走去。
　　席常月跟在后面照着前面人的动作随后踩上那道白光，就只觉身体仿似受到了拉扯，不受控制地往前陷去，身旁的霍燃等人也是如此、身影跟着沉去。
　　再睁开眼时，席常月看到了一座用水晶打造得富丽堂皇的宫殿，扑面而来的大气磅礴牢牢吸引着进入这里的人的目光。
　　前来的人都看呆了，席常月却只是在扫了一眼后转头，身边哪里还有霍燃他们的身影。
　　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劲、收回了被水晶宫吸引的注意力，这才察觉到同伴不见了。
　　·
　　原来传送阵竟是在踏入白色光圈时就已开启，还是将他们的队伍打散了……
　　席常月这般想着，又觉得不对。
　　倘若真是如此，霍燃不可能不知道，一定会提前避免众人分离、又或者在入阵之后想办法汇合。
　　席常月恍然了一瞬，这才想到什么，睁大眼去看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殿宇。
　　海底城、水晶宫。
　　这里就是海底城。
　　他居然直接被传送到海底城来了。
　　身边有人也发现，“怎么回事，我们为何直接被传送到海底城来了？”
　　想来这也是刚踏入光圈不久还没去找传送阵就直接到这来的修士。
　　席常月闻言稍稍安心，不是他一个人如此就好，怕就怕……
　　其他人见大家状况一样，也都放下心来，“走，进去看看。”
　　席常月看了看他们，只觉这些人不像是来除妖，倒像是——来寻宝的。
　　按捺着心中的疑惑，席常月也往水晶宫走去。
　　刚一进去，席常月就被满宫的紫色晶石晃花了眼，转而警觉发现身边再无一人。
　　只剩下他自己。
　　不多时，眼前的场景发生变化，席常月怔怔看着原本的水晶宫悄然变成了紫凌峰主殿。
　　冰冷威仪的嗓音从殿中传开，席常月听得真切，是他的师尊、淮言仙尊的声音。
　　昔日那句将他打入尘埃的话再度响在席常月耳旁。
　　如魔音穿耳，令他瞬间遍体生寒。
　　“勾结魔族，其罪当诛。”


第六章 
　　席常月转眼再看，见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师尊、师兄弟们、裴青以及席家的人，还有……
　　他自己。
　　此刻化作虚像的席常月望着立在大殿中央的自己，孤立无援、被众人弃若敝屣，这一幕令他心中仿佛受到割裂般的疼痛。
　　但隐隐的，席常月恍惚中感到一丝违和，却不知为何，心情被眼前的画面所牵动着。
　　“梓沐，回头吧，”只听裴青嗓音干涩开口，他微微闭了闭眼，终是继续说道，“淮言仙尊在这里，你同他认个错，说你……并非有意勾结魔族。”
　　从始至终，裴青都未朝席常月看去一眼。
　　幻境中的‘席常月’摇首，去看众人，他的师尊、师兄师弟们，抖动着唇瓣，“没有、我没有。”
　　然而，作为与席常月最亲近之人，他的指控就是最好的证据。
　　待裴青说完，不等‘席常月’再辩解其他，陆璟之心中已然下了定论。
　　另一边，霍燃身为淮言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他有权将人处理，见师尊似不想再参与此事的意思，霍燃便主动上前，“今日，我便替师尊清理门户。”
　　“我席家今后再无此人，就交由仙尊处置了。”
　　随着众人表态，席家人也开了口，话落后不做半点停留、离开了大殿。
　　‘席常月’凝望席家人远走的背影，呼吸滞了滞，身体似都在这一刻慢慢变得冰凉，带着难言的苦涩。
　　下一瞬，九节龙骨制成的炼魂鞭被霍燃握在手中，席常月眼睁睁看着，看着鞭子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身上，废掉了他的修为、险些将他神魂打散……
　　最后，场景转换。
　　只见一间茅草屋中，席常月听到奄奄一息的自己低低唤了一声。
　　“二师兄……”
　　“二师兄要带六师兄去哪？”
　　白陌连小声问着，有心想说什么、待对上苏奕辙的视线后又放弃了。
　　“你心地善良，不忍见你六师兄如此，就先回去吧，”苏奕辙淡声道，旋即侧首看向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的席常月，“我自是要带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席常月兀自喃喃，睫羽颤动一瞬，很快，他的神色浮现一丝茫然后又转为怒火。
　　该去的地方——就是将他扔至荒无人烟的山间破庙中，任他自生自灭。
　　怒焰几乎占据了席常月整个胸腔，他有满腔愤懑却又无从发泄，席常月只觉自己在这一瞬正缓缓同山庙中半靠着破旧墙壁的自己重合，暗道是时候了。
　　遂在最后一刹间、他眸中的赤色尽去，双手掐诀口念咒语，“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①。”
　　随着口诀念下，玄之又玄的金色符文于半空浮现，席常月的神色也慢慢转为平静。
　　末了，他指诀一松，双臂猛然展开，袖摆于空中划开、伴随着浅淡凌厉，席常月凌厉的目光扫视前方，唇瓣启合，“破！”
　　幻境破，山庙逐渐化作虚影，水晶宫的原貌重新出现在席常月眼前，他立身其中。
　　身旁也出现了其他与他一同入殿之人的身影，全都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还没从幻境中出来。
　　***
　　却原来，当席常月与众人进入水晶宫的那一刻，就被拉入了幻境中。
　　眼下，只有席常月一个人突破出了幻境。
　　席常月心下警觉，连忙展开灵力，准备随时施放。
　　那些被幻境困住的人面上的表情或悲痛欲绝或欣喜若狂。
　　见状，席常月隐约已经猜测到这个幻境怕是重现了这些人心中最绝望或是最难以忘怀的场景、使之重临其境，要么被绝望压垮无法自拔，要么……沉浸其中，同样走不出那幻境。
　　幻境便是如此，抓住人心的弱点，直击要害。
　　若非他已然重生，在进入这里之后虽有一瞬间晃神、却也迅速察觉出了不对，最初的不动声色只是为了按兵不动。
　　在自己快要与那幻境融合的一刹，席常月方才出手，果然一击即中，瞬间破了幻境。
　　然而，席常月真的没有受到影响吗……
　　答案是有的。
　　这次的幻境让他重临当时的场景，看清了一些事，也使他……更加确定了心底的想法。
　　既已然重生回来，自己何不换个活法。
　　不必再拘泥于一隅，罔顾这来之不易的重生。
　　心里做下了决定，席常月默默观察四周，挪动脚步准备退出水晶宫。
　　他的身上除了储物袋中存着的几张金光符保命之外、就只有一张传送符，留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外加一瓶辟谷丹、还有离开宗门时就佩戴着的传音玉牌。
　　不过玉牌应该受北海的影响失了效用，席常月也没再去管，倒是在将灵识从储物袋中退出时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团绿色小东西。
　　席常月将东西取了出来，掌中握着小猪，待出了水晶宫，一路上竟未遇到阻拦，直至退回他最先被传送来的地方，席常月才重新打量起水晶宫。
　　从他离开幻境后走出水晶宫都没有遭到任何袭击来看，那个幻境只是把人困住，应当不会伤及性命。
　　席常月不确定霍燃所说的妖物作祟、那妖物是不是在此，从天启宗离开后他就鲜少同他们相处，霍燃有没有和苏奕辙两人说明席常月不知，但霍燃一直到进入光圈都未曾提起那妖物。
　　加上那些其他修士的表现，席常月怀疑，所谓的妖物作祟也许没有那么准确。
　　正想着，席常月忽闻身后传来响动，不由心下一凛，旋即转过身去，只见一抹熟悉的身着绛红锦衣的人影出现眼前，“是你？”
　　·
　　席常月惊讶看向来人。
　　少年一双淡色的眸子睁大，如初次见面被他拆穿跟着自己时一样，模样有些可爱。越则关微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席常月垂落身侧的手上。
　　顺着他的目光，席常月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落到了自己手上，攥着小猪的手紧了紧，喉咙也像是有些发干。
　　莫名的，席常月就想解释一句，他其实不喜欢小猪。
　　然那人却没有问这个，而是侧过脸扫了眼水晶宫的方向。
　　席常月顿了顿，重又道：“你也是来……除妖的？”
　　听到面前小家伙用试探着的口吻询问自己，越则关笑了声，嗓音带着点意味不明，“除妖？”
　　席常月应一声，他确实在试探对方。
　　男子的穿着打扮，以及通身的气度令席常月不自觉就将其同其他大宗门之人联系起来、而不是和刚才进入水晶宫那些看起来似寻宝的散修们混为一谈。
　　越则关挑起眼尾，桃花眼在席常月脸上逡巡了片刻，“你来这里除妖？”
　　席常月拱手，觉得两人既在此有缘见面，也不防告知姓名，只是开口时他下意识换掉了前缀，“岐山席常月，见过……前辈。”
　　越则关好笑，本有些百无聊赖的心情稍稍提起了点兴趣，“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那……本座带你离开这里，如何？”
　　闻见对方的自称，席常月心念微动。
　　男子果然是大宗之人。
　　他在对方身上能感受到点点灵气，再者，席常月可以察觉两人之间的实力悬殊，倘若其想要自己的性命也只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情，再听到对方的提议，席常月想也不想地点头，“多谢、”
　　越则关摆手示意席常月不必再说，随即他的眸光掠过水晶宫，神念一动就能觉出里面关了不少人。
　　席常月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只看到身前的男子不过随手一挥便设了一道传送法阵，阵法发散出莹莹光芒，充盈的灵力环绕其中。
　　如此深厚的修为，抬手便可布阵，席常月心中震撼，耳边就听到对方提醒，“还不进去？”
　　席常月侧头，如今的他还是少年模样，脸上尤显着几分纯稚，然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通透，眉目间精致柔和，他问，“那您呢？”
　　越则关不答，他低眼看了看才到自己胸前的少年，忽地道：“上次客栈中见你、是和你的师兄弟一起，你们怎么分开了？”
　　席常月抿唇，将此地的古怪说明。
　　越则关挑了下眉，他将阵法改了改，道：“你手上可有他们的东西，稍后这阵法能够直接将你传送到他们身边。”
　　想到霍燃他们，席常月神情微暗。
　　见他这般迟疑，越则关好整以暇地看他，等着席常月开口，看样子像是闹别扭了，之前客栈中他就看出了古怪。
　　分明是同门师兄弟，却满身抗拒，连两人一间都不愿意，想出那等蹩脚的理由。
　　席常月掀起眼皮，扯了下嘴角，“吵架知道吧、”
　　话还未说完便是一顿，席常月突然心生后悔，前辈好心送他离开此处，最初还不计较他跟了他许久，又将猪送给了他……
　　席常月自幼性子就软和，否则也不会在席家的安排下、任他们摆布，可以说在淮言仙尊座下弟子中，他应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但席常月有他自己的一套待人处事的原则。
　　想罢，席常月兀自补上后半句，只声音略微有些干巴巴地道：“跟那没关系。”
　　两句话连起来，又像是戏弄，越则关扬了扬眉毛。
　　席常月抬起手挠了下鼻尖，也知道自己这话改得太快，接着听他如实说道：“我不喜欢他们。”
　　早在离开幻境时席常月就在心中下了决定，他要离开天启宗，更要摆脱席家。
　　从今以后，他就是他。
　　席常月不属于任何人。
　　少年眼中的坚定那般深刻，一双眸子清透望来，越则关定定看他一眼，就见席常月倏然展开笑颜，笑容带着点点如释重负，又有几分不明情绪的味道，他声音轻快。
　　“不瞒您说，我与他们马上就不是师兄弟了。”
　　此次回宗，他要脱离天启宗弟子的身份，与淮言仙尊斩断联系，更要同那些不相干的人一一撇清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越则关：可爱，叼走
　　——
　　注①选自道教八大神咒：净心神咒


第七章 
　　眼前的少年虽年纪尚幼，可言谈举止间却总是透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来，说出的话更是让越则关轻易就相信，席常月没有同他说谎。
　　一时之间，越则关被这小家伙挑起了一丝好奇。
　　许是出于他时而脱口的惊人之语，越则关轻笑，灰色的眸中浮起一抹亮色，“既你不愿，本座亦不勉强，你这就离开吧。”
　　席常月望向他，发现自己上次认为对方有一双银灰色眼眸或许并不准确，此刻倒有些像是……烟灰，似一层蒙蒙的雾覆盖其上，令人难以窥见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少顷，席常月方才意识到自己如此盯着人看不太妥当，遂急忙敛下了视线，缓过神来去想越则关说了什么后也没再继续追问他为何不同自己一起离开。
　　想了想，席常月才斟酌着说了一句，“敢问前辈……您是哪个门派？”
　　话落，他目光直视越则关的双眼，忽而弯了弯眸子笑道：“日后常月定当拜访，以谢前辈今日之恩。”
　　越则关饶有兴致地看着席常月，唇角的弧度不深、然桃花眼中的笑意却是明显，“哦……”
　　他应了一声，末了道：“是要报恩？”
　　席常月眉眼微抬，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约莫是心中下了决定，使得他此刻的心情格外放松，语调也轻快了几分。
　　“是啊，”他笑着，继而又接了一句，“总不能是报仇吧？”
　　说罢，席常月眨了眨眼，显得十分无辜。
　　他当然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小人。
　　同一时间，席常月亦感觉出来了，跳出曾经的席常月、前世的自己这个身份，他似乎能活得更加恣意放纵，不必再做那个微不足道的炮灰了。
　　恍然间，就如同重获新生一般。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不过之前是身体以及灵魂，眼下却是心境上发生了变化。
　　不过须臾之间，席常月只觉近日来迟迟无法突破的那层瓶颈似乎微微有所松动，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下一瞬，耳畔响起男人略略沉下的声音，“你要突破了？”
　　·
　　虽只有几面之缘，两人间谈话不多，席常月却隐约觉得对方的性格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容易接近，不过却是席常月认为他是自己所见过的人里、属于好人的范畴。
　　固然现在下定论未免太早，但席常月并不想将眼前这个被自己跟着发现后仍能将小猪送给他、眼下还愿意将他送离此处的人往坏的方向想。
　　种种思绪在脑中盘旋却不过瞬息，席常月在越则关说完后便很快点头，实话实说道：“应该快要筑基了。”
　　越则关一眼就能看穿席常月的修为，见此情景，他神色不由一凝，转眼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就见异象陡生，因此地乃北海之中，天象无法观测只能瞧见周遭的蔚蓝深海间悄然凝聚起汩汩巨浪。
　　若是在这里突破……越则关视线越过席常月扫了扫后方的水晶宫，稍后还会有雷劫穿透海面至此。
　　但凡修士突破大境界时，天道必然降下雷劫渡之，纵然如今墨初大陆灵气渐渐匮乏，可该有的雷劫还是有的。
　　只是……雷劫过后应降下的、用以重塑渡劫修士的天地灵气却是有所减少，所以渡劫之后能否抗过去，全看造化。
　　上一世席常月是在与妖物缠斗时筑基，可却有师尊、师兄们为他护法，此次席常月本想自己抗过去，他如今的修为虽然尚浅，但经验却是不少。
　　毕竟重活一世，席常月有把握自己将雷劫抗下，他也看了看周围，觉得此地并不是个渡劫的好地方。
　　且不提此刻他身处北海之中，便是届时他身边方圆十里内有其他修士的存在、一旦被天道有所察觉，雷劫就会成倍递增。
　　“我想先出去。”
　　“先离开此地。”
　　两句话同时响起，越则关侧眸扫向他，席常月回视过去，只听对方缓声说了一句，“本座带你。”
　　席常月尚未反应，手臂就被人轻轻扣住，紧接着便见传送阵中法光大盛，他被越则关带着往传送阵中而去。
　　仅眨眼，两人就出得北海。
　　席常月只来得及看清周围的一些景象，这里似乎是一处密林，周围皆是参天古木。
　　一道身影附在身前，浅淡阴影将他笼罩，席常月感觉到一双大手落在他的双肩，微微往下压了压，“就地打坐即可，本座会为你护法。”
　　熟悉的慵懒嗓音入耳，话语里添了一丝郑重其事的味道，席常月只觉心下莫名一暖，听话的盘膝坐到地上，开始打坐冲击筑基。
　　越则关看着闻见自己的话后便乖乖在自己身前打坐起来的席常月，竟是一句话也不问，就似是……
　　似是全身心信赖他。
　　越则关眉头微动，瞥一眼天际渐黑的云层，天道感应有修士渡劫、黑云缓缓聚拢，黑紫色的雷霆于乌云之中成型。
　　心知等天道察觉自己的所在后雷劫的数量会成倍增长地降下，越则关调动体内的力量准备往后方撤去，却在离去前的一秒，他道：“本座乃雾隐门门主。”
　　此话一出，正阖着眸子慢慢进入无我之境的席常月耳尖微动、眼睫轻轻颤了颤，越则关的身影已然退至了十里开外。
　　***
　　树林辽阔，巨木枝叶繁盛，遮挡了修士的视线，北海独有的限制又使他们无法将神识扩散太远。
　　就在密林的另一边，霍燃一行人正满脸焦急的在林中四处徘徊。
　　在他们步入北海境地后，霍燃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席常月的失踪，原本的师兄弟四人中少了一个，且与他们一同踏进光圈的其他修士同样没了大半。
　　见此情景，霍燃心下升腾起一股慌张，连忙掏出传音玉牌。
　　一旁的苏奕辙也是紧拧着眉，白陌连神情亦十分着急，“怎么会这样，六师兄怎么不见了，他和那些人都被传送到了哪里？”
　　明明众人都是一块入的这里，偏偏不见了席常月，还有另外那些没了人影的修士们，这下子余下的一行人不单是着急、亦有面色恐慌者。
　　霍燃却管不了这么多，他拿起传音玉牌后立时就朝里面输入了消息，然始终毫无反应。
　　再试也依旧没有，如此反复几次后，霍燃一脸颓然，“怎么会这样。”
　　六师弟是他带着一起来的，怎么会在入了北海境地就不见了踪影！
　　霍燃心急如焚。
　　苏奕辙表情沉沉，同样在想席常月的下落，恰好其他同行来的修士们不甘坐以待毙、准备直接去往传送阵，他道：“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霍燃被他提醒，顿了顿后点头，“好。”
　　三人随其他人一道往传送阵而去，当他们走进传送阵的一刹，天边一阵电闪雷鸣，然众人中却无人得见天际这一场修士渡劫的异象。
　　·
　　越则关看看天色，心知雷劫即将压下，在雷霆降下来的前一刻，他用神识扫了扫此时正处于黑云中心下方的那道小小身影。
　　席常月盘膝而坐、双眸闭阖，神识汇入丹田之中梳理着因他心境变化后开始翻涌起来的灵力，静静感受着体内那道隔绝着练气与筑基的壁垒。
　　足够充盈的灵力一遍又一遍，不断被席常月牵引到着朝那壁垒冲去，经脉亦在此刻被不断拓宽着……
　　“倒是个可造之材。”
　　越则关牵了牵唇，神识收回的刹那又有另一道消息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入传送阵之后的霍燃一行人也被自发传送进了水晶宫外，众人还未进去就察觉到不对劲。
　　虽说上一批被莫名卷入水晶宫的修士们此刻正被困于幻境之中，但只要他们没有彻底陷入幻境——死亡，他们的气息就会被外面的人所捕捉。
　　到底是修仙之人，霍燃他们一到水晶宫就觉察出里面有人被困。
　　“六师兄会不会在里面？”白陌连紧张兮兮开口，紧接着又去看两位师兄。
　　霍燃没有说话，而是同苏奕辙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问题。
　　想来是在的，霍燃心道。
　　那些突然消失的修士也一定在里面。
　　白陌连急了，不禁重复追问，“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快说呀，六师兄是不是在里面？”
　　见他如此，霍燃点头，“放心，我会把小六儿带出来。”
　　否则，他如何回去向师尊交代。
　　听他答话，白陌连也便放下心来。
　　在场的修士不少，其中不乏有金丹期的，便是金丹后期大圆满境的也有一位散修，霍燃想也不想就与对方合作起来。
　　“我师弟也在里面，还请道友相助一二，”霍燃开口，“里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待我化出一道傀儡进去探一探。”
　　那位散修也有同伴被困其中，当然同意了霍燃的提议，最终众人从傀儡处得知里面竟然设下幻境将人困在了里面，他们就开始商议起了如何破阵。
　　所幸众人中有专修阵法符箓者，很快便得出了一套结果。
　　·
　　天雷一道道降下，席常月浑身都被劈成了焦黑状，但他有过渡劫的经验，不忘拼命去汲取随着雷霆降下时伴随的天地灵气来恢复，纵然灵气少之又少，但他分毫都没有浪费。
　　眼看着最后一道雷劫就要压下。
　　远处的越则关容色一变，露出了些许讶然的神情。
　　他的幻阵，被破了。
　　一群不过筑基、金丹的修士竟将他的幻阵破了。
　　越则关知道修真界中卧虎藏龙，只是没想到今日居然叫他碰上了。
　　想到水晶宫中那样东西，越则关沉了沉面色，又扫了一眼快要消散的雷劫，心中已有了定论，传送阵瞬间出现在他身旁。
　　然而在离开前，越则关身形微顿，他朝雷劫所在的那处投去一枚小小的储物戒，最后随着雷劫落下的刹那滚到席常月脚边。
　　散发着莹莹药香的大还丹静静躺在储物戒中。
　　大还丹，修真界中难得的圣品丹药。
　　席常月承受着最后一道雷劫的压力，意识有些模糊，体内灵气正在不受他控制地乱蹿，席常月竭力将其压下、并无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外界。
　　水晶宫中。
　　幻境被破，霍燃他们却没有找到席常月，可他们又从那些修士口中得知了席常月一开始是与他们一道，后来不知所踪……
　　苦寻一圈无果后，几人无奈之下折返回去、准备回去再找。
　　霍燃他们刚回到密林就发觉了不对。
　　修士渡劫时的异象还未散尽，师兄弟三人朝那边没走几步就看到刚渡完雷劫的人。


第八章 
　　修为达到筑基，经脉拓宽的同时、识海也在缓缓扩张，席常月是第二次筑基，对此还算有些经验，无需再像第一次那样……由师尊亲自教导。
　　席常月忍着身上被雷劫击打留下的疼痛，开始吸纳周遭的灵气填补丹田中刚刚扩宽的部分，只见丹田中一点小小的金光缀在那里。
　　这便是席常月尚未成型的金丹，只待修炼到位即可由虚化实，届时从筑基突破至金丹期，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席常月正好被赶来的霍燃三人发现。
　　“小六儿！”“六师兄！”
　　眼看席常月满身焦黑，霍燃心急如焚，白陌连也是眉头皱巴巴的，最后是苏奕辙提醒，“先不要过去。”
　　两人停下动作，及至此时霍燃才后知后觉道：“小六儿这是……进阶了？”
　　难怪满身狼狈。
　　白陌连‘啊’了一声，怔怔看着前方似还在入定中的人。
　　“是我不好，师尊明明说小六儿即将筑基还把他弄丢。”霍燃十分自责。
　　是啊，师尊明明说过的。
　　思及此，霍燃更加恼恨自己大意了。
　　苏奕辙唇线紧绷没说话，看起来面无表情，但他性格本就冷淡、其余二人并不觉有异。
　　霍燃心中懊恼，口中不断责怪自己，而苏奕辙只是垂着眼、看着席常月，目光在其面上一寸寸描摹，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白陌连的一声感慨才将二人思绪召回。
　　“六师兄可真厉害啊……”白陌连的语气中说不出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找到六师兄、以及六师兄成功筑基，他自然是欣喜的。
　　可是那层失落又不知从何而来，望见两位师兄都带着担忧的神情，白陌连抿了抿唇，低低道：“大师兄不要怪自己了，我们都已经找到六师兄了。”
　　霍燃叹了口气。
　　苏奕辙道：“小六儿正在吸纳灵气蕴养丹田，应当是做了功课的，大师兄可与我一起设下几个聚灵阵帮他。”
　　筑基过后需要灵气恢复，或者药物辅助，不过既然席常月知道吸纳灵气那必然是知晓若是用药定不如灵气的，保不准还会有副作用。
　　聚灵阵可以快速凝聚起灵气，对现在的席常月是最需要的。
　　霍燃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点头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灵石。
　　一枚枚灵石中散发着精纯的灵力，一看就是上品。
　　苏奕辙也拿出自己的，两人没有耽搁，开始忙碌起来，把一个个聚灵阵摆出、以供席常月能够吸纳更多。
　　白陌连修炼的时间尚浅，他并非出身名门，不如席常月那般从小修习道法，纵然有心想要帮忙、却也无从下手，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两位师兄忙活。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席常月脸上，盯了许久。
　　雷劫并不是说着玩玩，席常月衣衫都破开了几道口子、染上焦黑，脸上同样黑一块灰一块，发丝散乱了些，只隐约能看到一点瓷白的肌肤。
　　六师兄眼睫真长……
　　天赋也好，性子同样没话说，白陌连眸光暗了暗，终是收回目光看向了别处。
　　·
　　席常月勉力补全体内灵气又将刚进阶的修为巩固后就实在撑不住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席常月看到了床上垂下的纱幔，入目一片白色，没等他多想这是哪里，房门打开的嘎吱声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六师兄！你醒了！”
　　白陌连进门就看到六师兄半靠在榻上，昨日面颊还略带着的苍白神色已消了下去、显得红润了许多。
　　听到他的声音，席常月微侧过头朝白陌连看去，他此时发丝都散了下来，长长垂下铺了满肩、直直落到胸前，是以往不会在师兄弟面前出现的随意模样。
　　他总是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见到师门的人便微笑相迎，温润清朗的嗓音就会伴随笑意一并融入旁人耳中。
　　现在却是不同了。
　　白陌连是第一次见还未束发的六师兄，如此随意的状态，顿了下，他才注意到、六师兄没有同他说话。
　　“恭喜六师兄成功筑基。”白陌连上前眉眼弯弯道，颊边的小梨涡隐隐浮现。
　　席常月撩起眼看向他，白陌连便继续与他说话。
　　“六师兄你和其他人提前被卷入幻境后，是怎么又回到林中的，我和大师兄二师兄一直在找你，好在发现刚刚渡完劫的你……”
　　当时霍燃他们等席常月巩固完修为后就带着他离开了北海，众人眼下正在飞舟上。
　　席常月回忆当时，他记得最后一道雷劫降下，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的身边。
　　恰在这时，白陌连正好提起：“大师兄施了个清洁术帮你清理了一下，外衣破损已经扔了，衣服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
　　席常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储物袋、传音玉牌，新的外裳，还有一枚小小的储物戒。
　　席常月心中微动，眼神在那枚储物戒上流连，这是……
　　前辈留给他的。
　　***
　　不多时，似乎是听到这间房的动静、霍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六儿？”
　　大开的房门走入两道身影，苏奕辙随霍燃一道进了屋，他先是扫了席常月一眼，旋即才注意到他此刻的模样。
　　乌发衬得席常月肌肤若雪，瞳仁漆黑地看过来时、似会说话一般，只眼角眉梢却稍显出几分冷淡。
　　苏奕辙走近几步才道：“醒了。”
　　席常月没有回话，直到三人相继入内站定，他才开口，“都出去。”
　　霍燃讶异于他的反应，担忧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犹记得当初自己初渡劫时的场景，即使师尊在旁护法又为他讲解、事后仍是一身的狼狈，末了还有师尊为他取来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补给。
　　可六师弟却因他带着离宗，导致中途忽然遭遇雷劫，若一个不慎就有身死道消、丧生雷劫之下的可能……
　　光是想想就令霍燃心中一阵胆寒。
　　如此，霍燃在面对席常月时神色不由愈发柔和，深深看着他，满目关切。
　　水晶宫幻境令席常月重临旧梦，亦让他坚定了自己在入大荒城后心底就得出的决定，加之……自己欠他们的，早在上一世就已还清，多余的席常月也不想再提。
　　现下见霍燃出声询问，席常月语气凉凉道：“看到你才不舒服。”
　　霍燃一滞。
　　这是第几次了。
　　白陌连瞪大眼睛，“六师兄、”
　　“你不要说话。”席常月继续，在他往下说前打断。
　　这是席常月首次打断其他人说话，但他却并不后悔，遂再度开口，“出去。”
　　苏奕辙细细观察他表情，在霍燃禁不住想要再次出声时叫住对方，“大师兄。”
　　霍燃偏头，他这二师弟鲜少会主动这般称呼他。
　　苏奕辙也看他，“先出去。”
　　说罢，苏奕辙转身离开房间，有他打头，霍燃和白陌连随后走出了房间。
　　房中最后只剩下席常月一人，空气似都变得沉静下来，他闭了闭眼。
　　席常月自认不是个完美的人，做事亦会优柔寡断。
　　但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应再与那些不相干的人继续牵扯下去，这次回宗就是他与这些人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天启宗弟子皆会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魂灯，除身死及除名外不会熄灭。
　　席常月回去，就是要亲手将之掐灭，这是他和天启宗最后的一丝羁绊。
　　届时天启宗淮言仙尊座下再无六弟子席常月。
　　·
　　脑中思绪一一平复，席常月缓缓睁开眸子，侧过脸，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将那枚储物戒取了过来。
　　灵识徐徐探入储物戒中，丹药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他的识海。
　　席常月收回神识，眸中的愕然情绪险些就要溢出。
　　毫无疑问，他认出了储物戒里的东西。
　　大还丹，是每位需要渡劫的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可瞬间填补雷劫造成的损伤，便是化神期大能在渡劫时亦能用到，服之甚至可将渡劫成功的几率大大提升——修士渡劫时吸纳不到足够多的调节可便能用大还丹来补全。
　　可想而知，大还丹在如今的墨初大陆是多么炙手可热。
　　然现在，席常月手中就有一枚这样的圣品丹药。
　　席常月盯着掌心的储物戒，一时只觉烫手，他轻声喃喃了一句，胸腔中翻腾着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前辈……”
　　他席常月何德何能。
　　对方居然把这般珍贵的东西给了他。
　　席常月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应该听到这话的人却不在这里。
　　忽然间，席常月回想起那日他即将渡劫时闻见的话。
　　“雾、隐、门。”席常月唇瓣微动，将这三个字于唇齿间反复咀嚼了一遍。
　　待回宗把事情处理完，他就去雾隐门。
　　席常月捏了捏储物戒，里面的大还丹他是不会用的。
　　届时，他非但要将之还给那人，还需得报答对方恩情。
　　想到这里，席常月长睫微垂。
　　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又有什么可以送给前辈的，他应该什么都不缺吧……
　　思来想去，席常月都没能想出什么东西可以送出去。
　　若是要送，也必定得是最好的才行。


第九章 
　　席常月是翌日才知、飞舟此次前往的地方并非是天启宗，也是此时他方才明白北海一事为何上辈子的他一无所知。
　　只因北海有妖实乃无稽之谈，不知是哪里来的谣言引得仙门中派出不少弟子前往，各路修士则是寻宝寻到北海的。
　　自那日水晶宫霍燃等人带着席常月随那些铩羽而归的修士离开，众人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北海有异实属空穴来风——当时幻境破除后一众修士翻遍水晶宫都未察觉出有任何其他异常，所有人都只觉自己是被谣言戏耍，故而没人愿意在外人面前提及。
　　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
　　同时，这一次飞舟不是折返天启宗，也恰好解释了上一世霍燃为何离宗许久，竟并非是因为北海的事拖延……而这件事，席常月却是在上辈子略有耳闻。
　　“听闻岐山那边出了异宝，师尊也已经过去了。”白陌连是来给席常月送吃食的。
　　现在的墨初大陆灵气匮乏、席常月才刚刚筑基，如今他体内灵力亏空，仍是需得吃东西裹腹的。
　　说话时，白陌连观察席常月神色时略微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无他，由于六师兄昨日的表现实在令他大吃了一惊。
　　六师兄连面对大师兄和二师兄时都毫不客气，白陌连自然也收敛了不少、不敢再在他面前造次。
　　毕竟两位师兄都没说什么，他就更不可能有异议了，白陌连明白这一点。
　　眼下刚把吃食放到桌上，他就乖巧立到了一旁。
　　白陌连眼睫略微下垂，安安静静的模样，待听到席常月主动开口方才答上一句。
　　席常月本意是要问现在到哪了、想算算回到天启宗还要多久，结果不承想居然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岐山异宝？”席常月走到桌边坐定，兀自低声重复，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
　　见六师兄今日终于肯理自己、似乎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白陌连眸光亮了亮，昨日心底莫名涌起的落差此刻已然平复，闻见他再度开口，又连忙附和，“是啊，宗门世家都得了消息，全都前往岐山去看秘宝出世。”
　　话落，白陌连似乎才想起什么，惊呼一声道：“啊，六师兄你不就是岐山的吗？”
　　席常月被他一声惊呼唤回神，淡淡扫了白陌连一眼。
　　见状，白陌连默默闭上了嘴。
　　不知为何，他想在师兄房中多待一会，所以没再继续出声打扰，而是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在席常月面上瞥过。
　　席常月心中装着事，没有注意他的目光。
　　·
　　上辈子，岐山异宝出世时，席常月正好因为上次落选、找了个机会独自下山历练。
　　而他也是那时遇到的筑基契机。
　　虽比这一次筑基晚上一些，却是遇到了回宗的陆璟之和霍燃、苏奕辙、白陌连等人。
　　彼时席常月正在与妖物斗法，妖物最后是由霍燃亲手击杀，陆璟之则一点一点教他如何引导体内因即将筑基开始暴动的灵力、将之平歇，而后慢慢冲击筑基。
　　但，那次的巧遇实际上不过是白陌连的心血来潮，异宝最终如何陆璟之他们根本没有留到最后、几人就因白陌连一句想回宗一观后山莲池开花没有而匆匆回宗，这才碰到正在和妖物缠斗马上就要突破的席常月。
　　事后，霍燃同他状似玩笑的一句话令席常月记了许久。
　　“这次六儿你可要多谢谢小师弟，若非他撒娇非要师尊带着回来，我等也不能这般及时将你救下。”
　　亦是因为这句话，席常月总是对白陌连十分关照，便是同裴青相处时也十句话九句不离他、比之以往更甚。
　　也是当时裴青也渐渐在他面前‘陌连儿’‘陌连儿’地叫着，席常月竟从未觉出任何异常。
　　殊不知，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早就不知不觉间，待他的小师弟情根深种，为了对方可以不顾一切，甚至是……
　　席常月狠狠阖上眸子。
　　上一世的记忆回笼。
　　在裴青污蔑他勾结魔族背叛他的前一晚，裴青摸黑入了他的洞府，当初正值仙门大会——于天启宗举行。
　　只待这次大会过去，淮言仙尊便会在座下弟子中挑选一位最优异的弟子接任空缺的长老一职。
　　霍燃是淮言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默认的下一任掌门，如此他便自发不参与竞争。
　　苏奕辙的退让也是那时席常月没想到的，如今看来，他只不过是在给小师弟让位罢了。
　　加上，其他两位师兄游历未归，争夺长老一职的自然就只有席常月和白陌连两人。
　　席常月又怎么会想到，夜间突然来找他的裴青、竟然是一场阴谋。
　　第二日的告发一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正巧也在大会上的席家毫无疑问加入了这场单方面的指控中。
　　席常月百口莫辩。
　　席家干脆利落放弃他。
　　***
　　在决定要与天启宗脱离关系时，席常月便已暗自将席家同样划分为了不相干的人。
　　不论是天启宗，亦或是席家，席常月都不想再与他们牵扯。
　　现下看来，或许可以提前一点……在与天启宗撇清关系前，就与席家先断了联系。
　　席常月扯了下唇。
　　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席家的一颗棋子，席常月早就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亦无留恋。
　　既不打算再重蹈覆辙，此次去往岐山，也正好回一趟席家。
　　这一次，席常月要主动退出家族。
　　而非是被他们抛弃，成为弃子。
　　想罢，席常月开始动起手，只见他将宽大的袖摆拢了拢后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桌上摆好的玉箸。
　　白陌连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动作，房中只有他二人，他的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席常月身上。
　　但就在他看着席常月伸出执着玉箸的手朝桌前的盘中探去时，后者动作倏然一顿。
　　白陌连下意识也绷紧了身体，不由自主吞咽一口唾沫，眼神一偏就扫到六师兄露出来的一小节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看起来轻易就能握住。
　　正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时，白陌连抬眼，忽地便对上了一双墨如点漆的眸子。
　　席常月定定看着他。
　　白陌连眨了下眼，回望过去，淡粉的唇微微扬了扬，小梨涡深了几分，“六师兄、”
　　这饭菜是他亲手做的。
　　大师兄二师兄都说好。
　　还没等他把这两句话说出，只闻席常月蓦地出声道：“你怎么还在？”
　　白陌连：“……”
　　他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望着席常月居然一时没能回过神，等他再开口时只得讷讷道了一句，“六、六师兄你没让我走。”
　　席常月不看他，只缓慢‘哦’了一声。
　　闻言，以为他不再赶自己，白陌连长舒了口气，眼神悄无声息又停留在席常月的侧颜上。
　　他看着，看着六师兄执起玉箸，看着六师兄夹起了他做的菜，下一秒就像是要送入口中，白陌连呼吸顿了顿。
　　然席常月却只是夹了菜，没有下一步动作。
　　白陌连正不解，忽然又见席常月转过头，“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
　　白陌连一走，房间便只剩席常月一人。
　　他盯着手上的玉箸，再看了看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饭菜，阵阵诱人的香气萦绕鼻端，看得出这做菜之人的用心，且厨艺亦十分高超。
　　小师弟出身并不好，可在那之后却被师尊、师兄们捧在手心，即使被宠着，他也会时不时用上自己的手艺讨师尊及众位师兄的喜欢。
　　比如他那编织的技艺、烂熟于心的民间故事、各种新奇好玩的解闷手段、以及……这最后，也是他最为拿手的厨艺。
　　不仅师兄弟们喜欢，便是师尊也是赞不绝口。
　　席常月面无表情，玉箸发出一声‘叮’脆响，落到了最初摆放的位置上。
　　他不喜欢，席常月想。
　　待将桌上的一应吃食收拾完，席常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玉瓶，他从中倒了一粒棕褐色的小小药丸，药丸散发着淡淡草药气息，不难闻、但也绝不好闻。
　　席常月将辟谷丹服下，先前从天启宗到北海，他就一直服用着辟谷丹。
　　一旦察觉腹中饥饿，席常月便会取出一粒服下。
　　接着就会如同此刻一般，饥饿感随之远去，下腹渐渐涌起一股暖意，充盈了五脏。
　　席常月收好储物袋，房外适时响起敲门声。
　　“小六儿？”
　　“是我，大师兄。”
　　霍燃嗓音显得有些闷，说完又再次敲了敲门，看来昨日被赶出房门对他的打击不小。
　　席常月沉默几秒，敲门声依旧未停，他才道：“进来。”
　　话音刚落，房门立时便被打开。
　　霍燃高大的身影占据席常月整个视野，他侧了下头。
　　“小六儿肯见我了？”
　　霍燃走进屋，低低沉沉的声线传开。
　　席常月乜他。
　　“还在生我气？”
　　席常月牵了牵唇，似要说什么。
　　霍燃从进门便在观察他神色，此刻却像是找到了关键，主动道：“师兄错了，是师兄的不是，小六儿别气。”
　　见他似准备继续就着这一点说个没完，席常月拧眉，“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霍燃一听，硬朗的五官不自觉放柔，“是，小六儿没生气。”
　　说罢，他笑了声，觉得席常月终于肯理他了，又似是而非道：“谁若是能让小六儿生气，也是他的本事了。”
　　整个天启宗中谁不知道小六儿脾气最好，霍燃莫名觉得席常月这几日对他的不理不睬也算是一种在意了。
　　正当霍燃刚刚自我开解完、心情也莫名飞扬起来时，席常月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响起，传进霍燃耳中。
　　声音不大，却直击要害，令他整个人身形忽地便是一僵。
　　“但是你没有。”


第十章 
　　房间中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一瞬，霍燃嘴角的笑意凝固，浓黑的眉峰缓缓拢了拢。
　　如果此刻面对他的是天启宗其他弟子、恐怕早就慑于大师兄的威仪不敢再与之对视。
　　然席常月却是不闪不避，直直迎上了霍燃的目光。
　　他说的是实话。
　　霍燃确实没有惹他生气的本事，他从不会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眼下的霍燃不知这点，他看了看席常月，两人四目相对，继而听他不确定道：“小六儿这是、在同我开玩笑？”
　　几次三番的在席常月这里吃瘪，饶是霍燃不愿多想、此时也不由怀疑了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们下山前？好像还要更早一些……需得追溯到那次小六儿考核落选没能参加历练的时候。
　　似乎他从历练回来后，对方待他的态度就变了。
　　霍燃喉头哽了哽，视线却没舍得从席常月面上错开分毫。
　　席常月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平静反问：“大师兄觉得呢？”
　　霍燃眼眸闪烁，他觉得……
　　在霍燃的认知里，六师弟是众师兄弟中最为谦恭有礼的一个，‘开玩笑’这三个字和席常月联系起来便处处充满了违和。
　　是啊，他的六师弟从不开玩笑。
　　“小六儿讨厌师兄？”好半晌，霍燃才憋出一句，俊朗的五官如同蒙上了一层浅淡阴霾。
　　他从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席常月，对他不假辞色，似是……
　　连眼神都不愿落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霍燃心底一阵没由来的难受，末了他只能安慰自己是他想岔了。
　　小六儿怎么会讨厌他。
　　席常月反问的话语出口的那一刹就将眸光瞥开了去，这会目光早已落到了别处。
　　讨厌？
　　谈不上。
　　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正如方才席常月想的那样，既然不会对不相干的人生气，那‘讨厌’这种更加费力的情绪他便更加不愿浪费在那些人身上。
　　霍燃呼吸停顿了几秒，眼神追随着席常月，久久没等来答复，后者像是默认了。
　　这样的态度让霍燃心情霎时跌落谷底，少顷，却见席常月视线转了回来，落到了……他的手上。
　　霍燃垂眸，见状抬了抬手。
　　微凉的声线在他动作的同时传来，“这双手若是握住鞭子定然有力。”
　　席常月盯着霍燃抬起的手。
　　就是这只手，握着炼魂鞭，一鞭一鞭，欲抽散他的神魂。
　　·
　　另一端，霍燃的注意力因席常月这句话跟着略微转移，唇边好不容易浮起一抹淡笑，惯来刚毅坚定的眸中染上宠溺。
　　此时霍燃脑中想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拿小六儿没办法了，生气便生气吧……但只要对方愿意同他说话便足够了。
　　思及此，霍燃轻叹了口气，眸中笑意更深。
　　几个师弟里，也就只有六师弟和小师弟会让他如此了。
　　“是吗，”霍燃笑了声，“你想看我用鞭？”
　　霍燃自以为猜中了席常月的心事，正待接着往下说去。
　　下一秒，席常月却在他开口前说道：“不想。”
　　霍燃：“……”
　　席常月没有停顿，继续道：“我要休息了。”
　　赶人的意思十分明显。
　　霍燃摇摇头，无奈道：“我出去，你好好休息。”
　　说罢，霍燃朝门口走去，打开门才发现房门微微敞开留了一道缝隙。
　　霍燃走出去，转头，就见苏奕辙背靠着柱子立在不远处。
　　“你怎么在这？”霍燃往那边走了几步，皱眉看他。
　　苏奕辙撇了眼霍燃身后。
　　直到霍燃行至近前，面色微沉同他望来，苏奕辙方才略启了启唇，“哦。”
　　霍燃眉头拧得更深。
　　但还不等他出声，苏奕辙已接着往下开了口、说明了来意，“来看看小六儿。”
　　霍燃神情一顿，上下打量他，默了默才道：“小六儿在休息。”
　　说完霍燃又扫苏奕辙一眼，似叮嘱他不要进去打扰。
　　苏奕辙抬眉，倒是没说什么，旋即就见他转了个方向欲往回走，霍燃跟上，两人还没走出几步，拐角处忽地窜出一人。
　　白陌连表情无辜看着两人，“大师兄、二师兄。”
　　霍燃在面对他时，神色显而易见地柔和了下来，“是来找你六师兄的？”
　　霍燃将刚刚同苏奕辙的那套说辞搬出，白陌连听完后面上稍显失落，但还是跟着两位师兄一起离开了此处，只走出几步，他又往回看了眼。
　　这一眼正好落到席常月的房门之上。
　　白陌连暗暗垂下眼，敛下了眸中的情绪。
　　***
　　师兄弟四人抵达目的地是在三日后，席常月神识感知到飞舟的速度越行越缓，便知晓岐山已到。
　　他渐渐从入定中回神，慢慢睁开眼，胸腔涌动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岐山，这个曾经养大席常月的地方。
　　席常月心中百感交集，种种关于岐山的回忆涌上心头，令他怀念之余更多的则是释然。
　　若他选择退出家族、脱离席家，那么岐山于他而言也便不再具有意义。
　　席常月暗暗想着，外间也是这时传来了白陌连的呼唤声。
　　“六师兄，玉霄派到了。”
　　岐山异宝引得各大宗门的人纷纷前来围观，玉霄派便建立在岐山，此次为一尽地主之谊遂请了各宗之人于玉霄派落宿。
　　陆璟之以及天启宗的弟子是早他们一日到的，眼下正在玉霄派中。
　　席常月开门时，白陌连正说到这里，看见他出来，白陌连眸子闪了闪，问：“六师兄是要回席家还是和我们一起去玉霄派？”
　　闻言，席常月顿了下，道：“席家。”
　　白陌连听他答完忽然‘啊’了一声，继而乌溜溜的大眼转了转，嗓音低了几分，“六师兄不与我们一起吗？”
　　席常月看他一眼，“不了。”
　　也是白陌连提醒了席常月，现下他无需再顾及什么尊师重道亦或是其他——左右他也是要离开天启宗的，所以此刻根本不必先去见陆璟之，分开行动即可。
　　席常月颔首，绕过他，“我先走了。”
　　白陌连有些着急，“六师兄不再等等吗？大师兄和二师兄正在商议事情、马上就好，你、”
　　他还想问席常月要不要跟两人告个别，席常月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足尖轻点便跃下了飞舟，身形隐没在云雾之间。
　　飞舟的速度虽缓了下来，但仍是高悬于半空之中，白陌连见状大惊，一下忘了席常月早已筑基，脸色顿时煞白想要去抓住对方。
　　另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大掌于他眼前掠过，然却和白陌连一样、两人同时抓了个空。
　　霍燃：“小六儿！”
　　他这纯属是被白陌连去抓的反应给震惊得没法思考——刚走出门就看到白陌连飞扑向船沿，待他看去时只瞧见一抹白色衣角，竟也忘记思考、跟着扑了上去。
　　直到紧随这他走出来的苏奕辙上前，先是拉了一把呆呆的白陌连，神识探出一瞬后才去看霍燃，“他走了。”
　　·
　　事发突然，霍燃来不及思考，眼下缓过神也就知道探出灵识去搜寻下方的气息。
　　席常月安稳落地后逐渐朝着与他们不同的方向走去。
　　霍燃去看白陌连，“怎么回事？”
　　声音是他在面对小师弟时从未有过的冷沉。
　　白陌连一听，身子下意识抖了抖，被苏奕辙扶正后才白着一张小脸支支吾吾道：“六师兄他、他说要与我们分开行动，他要先去一趟席家。”
　　六师兄二话不说跳下飞舟着实吓了他一跳，白陌连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说罢他就抿住了唇瓣，精致的面上毫无血色，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模样，眸中也不知不觉笼上了一层水雾。
　　霍燃观他表情，一下子就熄了火。
　　苏奕辙亦没说什么，他先扫一眼白陌连欲哭的表情，而后慢慢转过脸，视线若有似无朝云层下方扫去，但飞舟渐行渐远，他的神识也无法再探寻到那抹熟悉的气息了。
　　霍燃终于出言安慰，“好了，师兄不是怪你，有没有吓到？小师弟莫哭，师兄错了。”
　　白陌连紧紧绷着小脸垂着脑袋，闻言后摇了摇头。
　　待霍燃终于把人哄好，他扫了扫旁边的苏奕辙，暗道后者怎么回事，平时早就帮腔一起安慰了，今日怎么一语不发。
　　正当霍燃准备收回视线时，苏奕辙倏然转头看他，目光直直对上霍燃的视线，依旧是那副清贵疏冷的模样，眉宇间藏着连霍燃也难以猜测的深沉。
　　苏奕辙忽地勾唇，说了一句，“不若我们也先随小六儿一起、陪他回一趟家，想来师尊必不会怪罪。”
　　此话一出，霍燃顿住。
　　刚停下抽泣的白陌连僵了僵，须臾后跟着道：“这样可以吗？我也想陪六师兄。”
　　霍燃一听，立马点头答应，“好。”
　　三人就此做出决定，飞舟在霍燃的操控下掉头。
　　对于他们的行动、席常月一概不知。
　　·
　　离开飞舟后，席常月只觉浑身轻松。
　　行走在山林之间，能听到耳旁不时传来山间鸟叫声，令他听得有些入了迷，直至一声兽类的咆哮才将他的思绪唤回。
　　席常月霎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声音一听就是妖兽，而岐山乃修仙福地，更有玉霄派于此界镇守，何以出现妖兽。
　　他才刚刚筑基，席常月不认为自己对上妖兽会有胜算，稍微低阶的还好，若是境界稍稍高上一些，他必然会折在此处。
　　想罢，席常月调动体内灵力敛去身上气息、准备悄然离开此处。
　　但还不等他走远，只听‘轰’的一声。
　　重物落地扬起漫天尘土，恰好就落在席常月身前不远的树丛中。
　　席常月一滞，倒在地上的妖兽巨大，恰好将他的前路阻住，似有浅淡的灵力从某处飘荡而来，席常月莫名觉得一阵熟悉。
　　他抬首，只见空中一道绛红色身影御空而立，那人身形挺拔，负手俯视着下方，眸中隐现睥睨之色。
　　席常月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下一秒，就听他脱口而出道：“前辈！？”


第十一章 
　　少年略带惊喜的嗓音清透，传入越则关耳中，他徐徐偏过脸、目光下落朝席常月看去。
　　隔着一段距离，席常月与上方那人相视一眼，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前方的妖兽再也引不走他半分注意。
　　待对方身形下落渐渐来到席常月身前，他方才确定自己真的见到前辈了。
　　席常月弯起眼，“真的是您啊。”
　　越则关勾了下唇角，淡淡同他颔首。
　　事实上，妖兽不偏不倚落在席常月身前并非偶然，而是他一早就察觉到少年的气息。
　　席常月缓声开口：“我还想着，日后再去雾隐门……”
　　话到最后变得低不可闻，席常月隐隐觉出不对来，末了止住话头。
　　恰在这时，越则关眉梢扬了扬，显然是将他的话尽收入耳，就见其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哦？来雾隐门做甚？”
　　席常月滞了滞。
　　做甚……
　　当然是去送礼，去报恩。
　　然而现在的席常月什么也没有，这也是他方才话说一半止住的原因。
　　席常月动了动唇，蓦地又想到那枚储物戒，连忙从怀里一捞，口里一边说道：“对了，大还丹。”
　　说着他取出储物戒，小小的一枚戒指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席常月往前递了递。
　　越则关瞥他，眸光扫到那枚储物戒时眼中诧异一闪即逝，“你没用？”
　　于修士而言，一枚大还丹的珍贵与吸引力可想而知。
　　越则关收回目光，并未接过。
　　席常月先是低应一声，后道：“当日前辈愿意为我护法，常月已是感激不尽。”
　　他又怎可再用对方的丹药，还是大还丹这么宝贵的东西。
　　越则关没说话，似不欲再提此事，席常月也跟着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半晌，只闻越则关率先询问：“你怎会一人在此？”
　　刚说完，他扯唇，幽幽接口：“不是一人啊。”
　　席常月疑惑，抬眼去看他，“我就是一人啊。”
　　越则关压低了眉，眼底闪过戏谑，“是吗？”
　　席常月敏锐觉出什么，越则关也在此时继续道：“你那几位师兄弟好像过来了。”
　　他的神识强大，轻易就察觉到了天际朝这边驶来的飞舟，对于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霍燃等人的气息亦被越则关记下，眼下自然便将之认了出来。
　　席常月却在闻言后神情冷淡了几分。
　　越则关禁不住想起少年上次神色坚毅果决地说出那句‘我与他们很快就不是师兄弟了’，看得出来，席常月是真的对那几人不喜。
　　他虽与对方相识不算太久，越则关却很难想到他们是怎么惹到这少年，明明看起来性格软和、但在某些事情上似乎执拗非常。
　　“就这么不喜他们？”越则关轻笑。
　　这是上次席常月亲口说的，现在听到越则关问话，他也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越则关眸色染上几丝兴味，少顷后出声。
　　席常月怔了怔。
　　只听越则关同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隐隐含着几分引诱，“本座帮你甩开他们，如何？”
　　***
　　越则关的那句话对席常月吸引力不可谓不高，根本无需越则关再说什么，他就答应跟对方走了。
　　妖兽被越则关一招袖里乾坤收纳，紧接着席常月只觉眼前一花，再转眼时他已经不再先前的那处山林中，霍燃等人到那时也只会看到地面出现的深坑、亦不会知道席常月的所在。
　　霍燃他们没有前往玉霄派的原因，席常月只当几人是想让他一起先去见陆璟之……或者，要和他一起回席家。
　　然而席常月心中一早就安排好了，此行他是要同席家断绝关系，并不想旁的人在场，亦不欲再节外生枝。
　　若是前者，席常月避开他们便是，若是后者……
　　席常月十分清楚席家以利益为先的本性，若是见到淮言仙尊座下大弟子都在场、那么席常月的退出家族一事势必会耽搁下来。
　　席家……不会放弃一颗还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席常月倒不是怕麻烦的性子，只是不想再与霍燃几人继续纠缠，故而选择同样的办法，索性躲开他们。
　　直到两人落至一处山谷中停下，席常月侧头，笑了下，“前辈又帮了我一次。”
　　越则关似笑非笑看他，声音散漫道：“毕竟本座还等着你报恩，若因你不高兴便不报了，本座岂不是很亏？”
　　话音落下的一刹，席常月‘噗嗤’一声笑开，少年眉目干净柔和，笑起来时眼眸如同一道月牙。
　　席常月确实觉得好笑。
　　谁能想到，堂堂雾隐门门主，竟还惦记他一个小小筑基期修士的恩情。
　　心知对方这是有意逗趣自己，席常月也便回：“如此确实很亏。”
　　这番话，顺势接下越则关打趣的同时，又反调笑了回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席常月愈发觉得眼前这位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雾隐门门主的确没有初见时那般难以接近……还会同他逗趣。
　　越则关果然接茬。
　　“没错，”他抬了抬下颚，扬唇道，“本座从不吃亏。”
　　席常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才想起来问，“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到了岐山异宝一事，下意识将之联系起来。
　　莫非前辈也是为异宝而来？
　　“嗯，”越则关眉间微动，却是并未直面回答，而是状似不经意地一问，“你为何不喜他们？”
　　果不其然，席常月被他这一问难到，唇瓣也不自觉抿了抿。
　　·
　　重生之事匪夷所思，席常月对霍燃等人的种种厌恶情绪皆来自于上一世，此事却不能与越则关道明。
　　席常月默了默，没有开口。
　　越则关本也不是非得寻求一个答案、只不过为了转移席常月的注意力，现下见他有些为难的模样，正欲继续转移话题。
　　却听席常月张了张口，道：“不是不喜，是讨厌。”
　　越则关敛眸，示意他往下说去。
　　席常月抬起眼，直视越则关，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平静说道：“好好的一个人，偏长了张嘴，我不喜欢。”
　　他这不算说谎。
　　席常月就是不喜他们整日在自己身边烦他，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决定先一人前往席家。
　　越则关深深看他一眼，眸底笑意浮现。
　　席常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一次将手摊开，露出那枚小小的储物戒，再度把手递向越则关，就在他斟酌着措辞想着将东西还回去时。
　　这一次，越则关终于主动开了口，语气不知为何在席常月听来莫名缓和了些许。
　　“下次见面再给我。”
　　席常月还没明白，越则关视线扫向天际的某个方向，神识亦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牵引，他定了定神，转头，微低着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烟灰色的眸中浮现着席常月的身影，犹如烟雾缭绕般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仿佛隔了层薄纱。眼前的男人身材颀长，着一袭绛红色衣袍，眉目深邃似水墨一笔笔描摹勾勒，银冠束发。
　　越则关眉尾向上挑了挑，身形时虚时实，浅淡灵力萦绕周身，席常月一怔。
　　旋即只闻一句，“雾隐门见。”
　　紧接着，席常月身前再无一人，空旷的山谷之中，惟留下席常月一人的气息。
　　雾隐门见，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
　　是在两人见面之时，席常月就提到过的。
　　席常月望着身前，直至那道浅浅的灵力彻底消散方才收回视线，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储物戒，白皙修长的指尖往掌心蜷了蜷，将之牢牢握紧。
　　最后，他扬起嘴角笑了声，目视前方，唇瓣一张一合开口，不知说给谁听，“雾隐门见……”
　　低浅的喃喃声被微风轻轻吹散，带向远方，席常月抬脚，往席家的方向走去。
　　·
　　上一世相处多年，席常月早就摸清了霍燃等人的性子。
　　若他们回来没有瞧见自己，想必至多不过去一趟席家，发现席常月没有回去后就会放弃、继而折往玉霄派去见陆璟之。
　　只是事实到底要与席常月的猜测有些出入。
　　另一端，霍燃几人乘坐飞舟折回去找席常月时不出意料地扑了个空，没有看到人。
　　但三人却在中途见到了妖兽肆掠过的痕迹，几人没有耽搁地朝着席家的方向而去，却直到席家近在眼前、霍燃他们入得席家才知席常月并未回来。
　　得知是陆璟之的弟子，席家家主亲自出来相迎，席家虽为世家，却是远远比不上宗门势力的雄厚。
　　遑论是位居仙门之首的天启宗。
　　因而席常月入了天启宗拜淮言仙尊为师就成了席家近几年来于世家中炫耀的谈资。
　　岐山几乎无人不知席家出了个天才，一入天启宗就被淮言仙尊收入门下。
　　席家家主席枕此次看到前来的霍燃一行人，更是笑得牙不见眼，“久闻仙尊大名，没想到仙尊的大弟子也这般出色，实在是少年天才啊。”
　　着实称不上少年的霍燃此刻眉目冷峻，全然没有面对席常月时的温和，浑身低气压。
　　白陌连小声：“六师兄是说要回来，我也、我也不知他为何不在。”
　　霍燃沉着脸，唇线绷直。
　　路上看到妖兽留下的痕迹便已经让他心下十分不安，此时又没在席家见到席常月，这更加令他心生烦躁。
　　倒是苏奕辙瞥了眼白陌连，轻声道：“无事，此事错不在你。”
　　白陌连瘪了瘪嘴。
　　席枕还在夸耀霍燃的天资不凡，恨不能将三人吹到天上去，完全没有注意到霍燃的冷脸，隐隐闻见几人对话才想起来道：“对，常月这孩子也不错，我席家也算出了个天赋卓绝的人才，他……”
　　正准备再夸上几句。
　　忽地，冷冽的声音传遍整个议事厅，霍燃、苏奕辙、白陌连三人齐齐望向厅外。
　　只见席常月身影逆着光朝厅内走来，晚霞的光晕如同在他身上披上一层彩衣，他目光直直看向上座的席枕，一字一句冷淡开口。
　　“我不是席家的人。”


第十二章 
　　“小六儿！”见到从外面走来的席常月，霍燃从位置上起身，嗓音犹带着几分后怕。
　　还好。
　　他的六师弟在这里，并非是被妖兽缠上而……后续的霍燃没再继续想下去。
　　白陌连跟着唤他一声，苏奕辙点点头，然几人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席枕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他瞪着此刻行至大厅中央的席常月。
　　席常月并未去看其他人，丝毫没有在意霍燃等人存在的意思，沉吟几秒后对着席枕淡淡重复，一字一句郑重且有力开口，“我不是你们席家人。”
　　刚刚因为他的出现被牵引去心神的另外三人也在此刻缓过神来，看向席常月的眼神变得有丝莫名，都在思索他这话是何意。
　　另一边，席枕容色渐渐变得冷肃下来，不复方才面对霍燃几人时略带讨好亲近的模样，苍老的脸上露出点点慈爱的神情，而嗓音却压低带了几分斥责的意味，“常月在说什么？你这孩子。”
　　席常月眉眼间神色未变。
　　霍燃只是皱了皱眉。
　　之前听小师弟说六师弟要先回席家、而不是跟他们去见师尊，他还以为小六儿这是想家了，可眼下的情景却有些出乎霍燃意料了。
　　席枕表情隐含愠怒望着席常月并不发作，试图用一场无声的目光交锋将因后者这番话带来的僵局打破。
　　但席常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席常月撩起眼帘漠然扫视一眼席枕，道：“席家主，我此来并非是要征求你的同意。”
　　语罢，只听‘啪’一声，席枕一掌重重拍下落到桌上，虽未动用灵力却也实实在在令桌面产生一条细细的裂痕，身为家主的威仪受到挑衅、席枕此刻已全然顾不得旁的了，怒喝道：“你什么意思！”
　　“小六儿、”
　　霍燃也刚想说什么，却感觉到身侧一股灵力狂涌。
　　一旁席枕抬手就打出灵力意欲把口出不逊的席常月打压下去，现下亦是完全不记得对方刚才还是自己口中所谓的族内天骄、是为他席家增光的小辈。
　　席常月早有防备，在席枕动手的一刹瞬间闪避开去，同一时间，错开他的灵力割裂了前一刻席常月还站定的地方，地面出现一条细长的口子。
　　席枕中气十足地吼声响彻整个大厅，“黄口小儿也敢、”
　　霍燃顿时坐不住了，体内的灵力瞬间破体，金丹期的威慑毫不避让地迎上席枕，他沉声警告一句：“席家主自重！”
　　·
　　及至此时，席枕才算找回一丝理智收回了灵力，接着身形略有些僵硬、机械性地转过头去看霍燃，恰好眼角余光也扫到了苏奕辙和白陌连带着怒意的表情，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淮言仙尊的弟子光临席家没错，可归根结底……
　　对方是为了来找席常月的。
　　而席枕刚刚的举动无疑是与席常月站在了对立面。
　　席枕皱起眉，试图挽回，“都是常月开的玩笑太过火，以至于我也跟着失了分寸，惭愧惭愧。”
　　席常月不欲看他这副脸孔，“我并非开玩笑。”
　　说完，席常月就要侧身朝外走去。
　　既然话已经说清，压在他心头的事情就算完成了其一。
　　“慢着！”
　　见他是真的要走，席枕急忙开口叫住，然席常月却头也不曾回过一下，没有看见席枕逐渐扭曲起来的面孔。
　　修真界世家众多，席家于各大世家中算是排不上号的存在，只是因近年族中出了个天赋卓绝的少年、还拜入了淮言仙尊座下，故而才算有了些名头。
　　席常月于席家而言，可谓是绝对占据利益上的好处，席枕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他。
　　但此时已不用席常月再开口，席枕所做的一切举动皆被霍燃等人看在眼里，前者毫不犹豫的出手加上没有半点长辈待晚辈的怜爱反而话里话外咄咄逼人……
　　事情的起因霍燃不想追究，过程已是被他们明明白白看入了眸中，苏奕辙何等头脑，光从席枕此番表现就已看出了许多端倪。
　　想必此人是将小六儿逼到了绝路上，否则也不会令他急忙赶着回来却是只为脱离席家。
　　霍燃冷笑一声：“席家主可真是好样的。”
　　刚才的那一一击虽然被席常月敏锐躲过，可席枕的出手是实打实的。
　　苏奕辙终于舍得开口接了一句，“我记住了。”
　　他看着席枕。
　　席枕后背已被冷汗打湿，头皮阵阵发麻。
　　白陌连亦是跟在苏奕辙后面道：“席家主就是这么待我六师兄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直直追着席常月的背影跑了出去，动作隐有几分急切。
　　“此事回去，我定会告知师尊，”霍燃没给席枕狡辩的机会，冰寒的声线不留情面，“席家主且保重。”
　　苏奕辙颔首以示同意，随即师兄弟二人也同时跟着出了议事厅。
　　一瞬间，席枕从先前的红光满面转为了脸色煞白，瘫软到了椅背之上，脑中只盘旋着一句。
　　完了。
　　他席家完了。
　　***
　　此时的席家并非前世那般在七年之后借着在天启宗名头渐渐壮大起来的席家，现下全都仰仗着席常月的关系、借着他淮言仙尊弟子的身份行事。
　　一旦席常月脱离席家的消息传开。
　　席家必将被打回原形。
　　且这一年中已经借着这股东风做了不少的计划被打断，后续的影响又会如何……
　　瘫软的席枕不敢再想下去，可偏偏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想到了霍燃最后的话、还有苏奕辙那句‘记住’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人，此刻顿时像是被霜打后的茄子，席枕只觉手脚冰凉。
　　好狠……
　　什么都不做，比别人什么都做了还强，不过一句话就要毁了席家，席枕梗着脖子低吼，声音干涩嘶哑，“席、常、月！我席家究竟哪点对不起你！”
　　对于眼下席枕是如何无能狂怒的，席常月并不知情，也不想了解。
　　先前是他想岔了……
　　霍燃他们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对他退出家族造成阻碍，甚至还隐约成了背后的推手，以致于席常月退出家族一事竟然超乎想象的顺利。
　　思及后面的事，席常月眸光变换，希望届时也能如现在一般顺利解决。
　　少顷，他就被后面跟来的白陌连追上，落在后方的还有霍燃和苏奕辙。
　　再聚首，几人明显变得拘谨，末了是一向不怎么喜欢说话的苏奕辙主动出声询问，清冷的眉宇稍稍透着些别样的意味、低首深深凝望席常月，“小六儿在席家过得不好？”
　　想到刚才席枕毫无顾忌的动作，霍燃一时怒火中烧，恨自己只是嘴上警示了几句，居然忘了还手。
　　这不像他。
　　似乎每次只要遇上六师弟的事，他总会这样……脑子不够用，有些思考不能……
　　霍燃眸子微暗，自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席常月动了动唇，瞥了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白陌连，只道了句：“不及小师弟。”
　　声线是面对他们时一如既往的冷淡。
　　只要等回到天启宗取回魂灯，席常月或许连这一分的冷淡都不会给予这些人半分。
　　然他的话落在其他人耳中却并未让他们觉出什么，许是这些日子早已习惯席常月这副淡漠的态度。
　　闻见他这话的白陌连望向席常月，神色微怔。
　　不知不觉间，心口似乎剧烈抖动了一瞬。
　　白陌连唇瓣微微颤动，半晌没有说话，目光忽明忽暗。
　　苏奕辙则是没再继续。
　　·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见师尊了？”席家的事情告一段落，想到方才的场面霍燃心中仍有些气闷，现下面对席常月时态度却自然而然柔和下来，只听他低声问着。
　　白陌连看了看霍燃，一顿，继而又去看席常月，最终视线定格在席常月身上，眸光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渴望，极浅极淡。
　　六师兄在席家过得必然不好，否则席枕也不会是那般态度，但提到席家、六师兄首先想到的竟是自己……
　　白陌连眼神闪动着。
　　苏奕辙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白陌连的变化，眉轻轻蹙了蹙，须臾才转过头去看向席常月。
　　席常月没有拒绝，同霍燃点了点头。
　　最终师兄弟四人再一次登上飞舟，直往玉霄派而去。
　　玉霄派。
　　霍燃到前便传音给了陆璟之，此时飞舟甫一落地，就有天启宗的人在玉霄派山门前等候，那名弟子笑着上前迎道：“尊上已经在等几位师兄了。”
　　这弟子霍燃认识，闻言同他笑笑，“那就有劳刘震师弟带我们过去了。”
　　刘震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师兄们请跟我来。”
　　话落，由他在前领路带着一行人前往玉霄派为陆璟之安排的院落方向走去。
　　陆璟之果然正在房中等候他们，一见几人便开始照例询问起来。
　　北海一事霍燃早已同他说明，陆璟之问的也只是几人修炼上的问题。
　　得知席常月已然筑基成功，陆璟之玉色的面上露出温和的表情，正待夸奖几句，却被他的小徒弟打断。
　　只闻白陌连用钦佩的语气说着，眼神时不时投向席常月，“六师兄是一个人筑基的，太厉害了！”
　　霍燃见状也跟着解释，“是弟子疏忽。”
　　接着霍燃把当时的事情说明，席常月筑基时他并未能帮上什么忙。
　　师徒几人说这话，席常月全程旁观，能感受到苏奕辙的视线总是似有若无地扫向自己，本不想在意，但席常月在他三番几次的动作后终于瞥眼朝他看去。
　　然令席常月意外却并不有多诧异的是，苏奕辙刚好错开了目光，就见他看向白陌连、只是眼神像是带上了几分探究……
　　席常月不欲继续看下去，恰好白陌连和霍燃说完，陆璟之听完解释后将目光转到了席常月身上，眼眸中润色晕开，带着浅浅笑意，“既然如此……为师的小六儿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一人筑基不借助外力，足以说明席常月的功底扎实，确实值得奖励。
　　听到这话，席常月终于抬起眸子，纤长的眼睫上下扇动着，凝望陆璟之。
　　陆璟之微笑看他。
　　席常月：“有。”
　　见状，陆璟之不免来了兴致，问：“是什么？”
　　他的六徒弟鲜少有表现得过分喜欢的东西，陆璟之也有几分好奇，席常月这次会想要什么奖励。
　　席常月迎上陆璟之的注视，四目相对。
　　仅一瞬，他垂下眼。
　　这让难得专注看他的陆璟之一刹间、他的视线不自禁地追寻着席常月下落的目光而去，最后却是落了个空。
　　旋即只听席常月开口说道。
　　“弟子想要的，回宗后就告诉师尊。”


第十三章 
　　魂灯作为席常月是代表天启宗一员的媒介，在他拜入陆璟之门下时其中便融合了他的一丝魂力。
　　天启宗乃修真界第一大宗，自然不是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地方，席常月对此早有打算。
　　眼下，陆璟之听到席常月难得有想要的东西、却又提出回宗后再提，不免失笑，温润如玉的面庞染上了点点纵容宠溺的味道，平静无波的眸中噙着笑，无情胜有情。
　　“好。”
　　陆璟之回道。
　　席常月微撩起眼，唇角牵动，“还望师尊届时答应弟子的请求。”
　　陆璟之看他，纠正道：“不是请求，是为师的奖励。”
　　闻言，席常月禁不住勾起嘴角，“那弟子便先谢谢师尊了。”
　　陆璟之微微颔首。
　　见他答应下来，席常月心头微松。如此，拿回魂灯的事情算是完成了一半，只需他们此次参观完异宝后就能回去了。
　　席常月并不认为堂堂淮言仙尊会有出尔反尔的时候。
　　更何况……他虽名义上是陆璟之的弟子，后者却并不如何看中他，倘若真的知晓席常月有退出天启宗的意思，想必也不会有不同意的可能。
　　思及此处，席常月心中并无低落难过等情绪。
　　那些情绪早已消磨干净，对于这些人，他不会将任何其他多余的情感放在他们身上。
　　想罢，席常月不经意间扫了白陌连一眼。
　　上一世陆璟之等人是提前回宗了的、恰好遇到与妖物缠斗无意中筑基的他，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白陌连的一句无心之语。
　　这次是否会如同上一次的事情发展一样，这么一来，他与天启宗脱离关系的日子就可提前了。
　　·
　　席常月正想着，朝白陌连看去时，却见后者也正目光期待地望向自己。
　　瞧见他看来，白陌连的眸光霎时一亮。
　　见状，席常月不着痕迹地拧眉，撇开了眼，但仍旧能感觉到白陌连并未挪开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几分专注。
　　同样注意到他这道视线的，还有一直紧密观察着两人的苏奕辙，看到白陌连过分投注到席常月身上的目光，他心下无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不正常。
　　苏奕辙知道自己冷心冷情的性格，他从不过分关注其他事物，任何人与事都不能夺走他的半分注意力，如此心境曾得师尊提起他适合修无情道的批语。
　　对此，苏奕辙十分清楚。
　　他清楚自己身上的任何异常，除去一开始待小师弟的有些用心，苏奕辙从未发现，自己也会有如现在这般情绪涌动的时刻。
　　然而这又为的是什么……
　　苏奕辙眸光闪现着点点疑惑，是为小师弟，亦或是……一连多日令他有些在意的六师弟。
　　看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小师弟的目光紧追着六师弟不放，苏奕辙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腔中翻腾的郁气。
　　他不喜欢小师弟看着六师弟的样子。
　　极其不喜。
　　向来淡漠的人、身上出现丁点情绪就不会轻易压下，而是会被无限放大——这也是苏奕辙至今没有同意陆璟之修无情道的缘由所在。
　　他有感情，且掩藏在那层淡漠的表象之下是极为浓烈且极端的情绪。
　　霍燃此刻情绪亦在发生着变化。
　　比起陆璟之的略微好奇，他则更为渴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竟是这么地想知道六师弟的喜好。
　　很想很想知道。
　　一时之间，房中师徒几人心思各异。
　　都在心底静静思索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无人窥见……
　　***
　　异宝出世必伴随着天地异象，岐山眼下就是如此，异象笼罩之处七彩霞光漫天，为整片山谷穿上一层彩衣，引得无数修者争先前来围观。
　　在见过陆璟之后，席常月便随霍燃他们一并去往异象出现的山谷之中。
　　对于上辈子不曾参与的事情，席常月心中自是好奇，故而跟来了。
　　漫天彩色霞光、浓郁的灵力飘荡其中，昭示着此地的不凡。
　　席常月几人到时，山谷外已围了一圈人，各宗各派的都有。
　　上辈子筑基虽有陆璟之在旁，但席常月却是毫无经验的，恢复的时间花费远比这一次要久，有关岐山异宝一事他只略有耳闻。
　　确实是出了异宝，但异宝最后却是无一人得到。
　　眼下观着山谷只是出现七彩霞光的异象，待到异宝现世之时，这处山谷便会自然生成出一个小秘境，修士需入秘境方才可取到秘宝。
　　如今墨初大陆灵气减少，此类天然出现的秘境已是不多。
　　纵使最后真正的异宝没能发现，入秘境后的修士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只因秘境中一些普通的灵植灵草还是有的。
　　席常月回忆上一世听闻的细节，秘境中似出现了一株珍惜的灵药，万年邪苓草。
　　百年邪苓草可助修士炼体，千年邪苓草具有养魂之效，万年邪苓草……则可重塑道体。
　　当然，万年邪苓草只是作为可重塑道体的药方中的一味，但却是其中的一味主药，亦是药引，缺它不可。
　　由此可见万年邪苓草的珍贵程度。
　　但是上一世这邪苓草并没有落入任何人手中。
　　原因无他，这般具有灵气的东西，自然是有守护兽的，据说是一只即将化蛟的千年水蟒，有九阶的实力。
　　妖兽共分一到九阶，其中一到三阶为修士的筑基，四到六阶乃堪比金丹，七到九阶则为元婴。
　　而妖兽的元婴期，初期便可与一位化神期大能比肩，据席常月后来听人提起，那一只千年水蟒，足有元婴中期的实力。
　　元婴中期的妖兽，何等可怕的实力。
　　是现在的席常月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
　　万年邪苓草，确实是可以和大还丹相比的、不可多得的宝物。
　　·
　　席常月没有来得及再想。
　　即使他想用之作为报答前辈的东西，然他却没那个实力取到。
　　恰在这时，席常月的后背被人用手轻拍了拍，他的思路就此被打断，耳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阿月！”
　　席常月转头看去，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已经多日不见的裴青，后者脸上此刻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准他。
　　上次鼎钰仙尊与陆璟之论道一结束便带着裴青离开了天启宗，他连亲自与席常月道别的机会也无。
　　席常月当时从陆璟之那回去后他就已经离开了天启宗，裴青倒是托了一个外门小弟子向席常月说明。
　　然席常月并未放在心上，此刻看到裴青，神情说不上有多激动。
　　反而是裴青看到他，脸上喜色浓浓，墨色的眼眸中映着席常月的身影。
　　“我就猜你会来。”
　　裴青朗笑一声，这才去看霍燃等人，他又和白陌连打了声招呼。
　　裴青和白陌连并不如何相熟，两人只上次在天启宗时聊了几句，眼下的他还是与席常月关系更为亲密，因而率先叫住的是后者。
　　白陌连对他点点头，接着目光状似随缘地落到裴青落在席常月肩膀处的手上。
　　似是被这眼神烫到，裴青下意识地就想收手，却不料席常月比他更快，已先一步拍开了他。
　　另一旁霍燃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待裴青的手被拍开后方才松开。
　　苏奕辙眼神也闪烁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股郁气刚刚像是再度冒头，不过转瞬又消失不见。
　　苏奕辙将眸光落到席常月身上，眼神流露出深思。
　　从什么时候起，他居然变得这般关注起了六师弟……
　　·
　　裴青此次是跟随鼎钰仙尊来的，只不过与席常月他们落脚在玉霄派不同，他是带着自家师尊前往了裴家做客。
　　与席家相比，裴家算得上岐山的第一大世家，鼎钰仙尊入住也不算辱没了其身份。
　　裴青指着山谷一处结界，“听我师尊说，这异宝尚需再等几日，这结界才会开。”
　　那道结界是异宝出现后大能们联合设下，是用来防止灵气外泄被修士吸纳之用。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灵气愈发稀薄，那些随同异象一并漾开的浓郁灵气只够将秘境蕴养成型之用。
　　而裴青此言也正是如此，因以往的墨初大陆中，这类情况并不少见，鼎钰仙尊自也是参与设下结界的一员。
　　眼下，所有在场的修士在见到这般浓郁的灵气没有一个上前吸收，就算没有结界的阻拦，也都不会贸然去吸纳灵气。
　　此刻众人皆是立在悬崖之上往谷中探看。
　　席常月没说话，忽然听裴青问他，“阿月，你今日要不要回席家？我们可以同路。”
　　席家离裴家并不算远，刚好是同一个方向，只是与玉霄派的位置相反。
　　听到他提起席家，席常月还未表态，霍燃几人面上神色各异。
　　裴青疑惑看向几人。
　　霍燃眉骨下压几分，五官线条显得愈发冷硬，想到席枕的作为，沉声开口，“小六儿不回去。”
　　说罢，霍燃用审视的目光扫向裴青。
　　作为跟小六儿一块长大的人，裴青难道不知道席家是如何待小六儿的吗？
　　裴青‘啊’一声，去看席常月，“不回？”
　　席常月淡淡瞥裴青一眼。
　　白陌连跟着挡到裴青跟前，白皙小脸紧紧绷着，拧眉道：“什么席家，我六师兄现在可不是席家人了。”
　　说着，他回头看席常月一眼，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席常月回视过去，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在白陌连的目光注视下，席常月心中嗤笑：他很快、也不是天启宗的人了。


第十四章 
　　“什么？”
　　裴青在听闻席常月脱离席家一事后，英气清隽的面庞上此时被难以置信的神色占满，黑沉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席常月，犹带着不解。
　　不解席常月为何会退出家族，难道……
　　席常月略微仰起脸望着裴青，眸光也在这刹那间落入了后者眼中，剔透如同琉璃般，就这么安静地看向他，四目相对间，裴青下意识眨了眨眼。
　　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席常月带着肯定的答复，清冽干净的嗓音不疾不徐，缓缓穿入裴青耳中，“是，我已退出席家了。”
　　裴青眸光颤动，说不惊讶那是假的，他唇瓣微动，眼神直勾勾盯着席常月，正欲开口。
　　身侧一道含着冷意的嗓音已率先出声，“够了，我六师弟今后不是席家人，你且记住便是。”
　　说话的是霍燃，此时他一双眸子转向裴青，如黑曜石一般，深邃的轮廓同样俊逸不凡，或许是因为心中想到什么，隐隐覆盖了几分压迫力。
　　自小在世家中长大，裴青怎会察觉不出这其中深意，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他怔怔看着席常月。
　　席家……待阿月不好吗。
　　这是他在听到席常月脱离席家后心底就隐约升起的猜测。
　　眼下，裴青再看席常月毫无变化的脸色，视线在他那张自己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上逡巡着，恍然想到原来阿月长得这般好看，甚至……堪称完美无瑕。
　　眼睫如鸦羽般浓密乌黑，长而卷翘，此刻微微垂着、为眼睑下方投去一层浅淡阴影，秀挺的琼鼻下唇瓣有些薄，带着淡淡的粉……
　　待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裴青一顿，漆黑眼眸跟着低了低，他动了动唇，“阿月。”
　　阿月瞒着他，没有将此事同他说起过。
　　他以为……
　　他以为席家待他很好。
　　现在想来，是他天真了。
　　纵然阿月天赋卓绝，可到底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扶持，世家大都是些捧高踩低之辈，席家的人到底如何待他，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同样身为世家子弟的裴青对此再清楚不过。
　　席常月没有说话，他亦不知对方心中如何想的，转过身重又观察起了山谷周围的环境。
　　而裴青也失了再与白陌连攀谈的心思，心思全被席家以及席常月的事占据，长眉微拧，显出几分凌厉锋锐的味道来。
　　霍燃见席常月的注意力不再停留在裴青身上，随即跟着侧撇开了眼，师兄弟四人中无一人再注意他。
　　·
　　绕着大能们设下的结界走了一圈，将整个山谷都看过后，席常月便准备回去。
　　关于入秘境中寻宝一事，万年邪苓草他是不敢想的，只但愿能找到一样能配得上前辈的，届时也好算作他的报答。
　　还从未有人如同越则关那般、对席常月的好，不求回报。
　　席家不会如此待他，他与席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席常月从来都明白。
　　只是到了真正被抛弃的那一刻他才完全意识到了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的身份。
　　至于天启宗，一直以来，席常月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在那样的时刻他才会被放弃得那般干脆。
　　重活一次，席常月比任何人都要看得明白。
　　同样的，席常月心♂风中不无悲凉地想。
　　两辈子，他竟只有在前辈那里才感受到过何为温暖。
　　当初大荒城的一次相交，对方赠予他的那只小猪；北海水晶宫的护法，留给他的一枚大还丹。
　　席常月铭记于心，不敢忘记，甚至于有些留恋……
　　留恋一个陌生人给予的一丝温暖。
　　席常月嘴角稍稍向上挑了挑，脚下步子正待一转。
　　旁边注意着他神情变化的霍燃顿了顿，注视着席常月的眼眸不禁深了几分、凝聚在后者唇畔的那抹笑意之上，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宛若羽毛划过。
　　只听他低沉磁缓的声线响起，问向席常月：“在想什么？”
　　听到霍燃的话，白陌连最先转头，接着也看到了席常月唇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不由一怔。
　　苏奕辙眼神微暗。
　　裴青则是缀在师兄弟四人后方，前面是几人的低语交谈，后方是一众修士们的嘈杂吵闹之声，他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换作平时，阿月应该不会这般冷落他。
　　想到这，裴青只觉心间泛着酸，随之而来的是浅浅的疼痛，像是被针扎过。
　　是他疏忽了，竟从未想过问上一句阿月在席家的处境，如此……阿月生气也是应该。
　　裴青脑中思绪乱涌，看着身前似完全插不进去的几人，目光慢慢变得有些黯淡。
　　是他的错。
　　然与裴青想的截然相反的是，席常月待霍燃几人一样不假辞色，听到霍燃问话，嘴角笑意不过转瞬便已消失殆尽，沉默不语。
　　霍燃心底叹了口气，浓眉皱了皱，不再继续过问。
　　不料忽地听耳旁又响起席常月的声音。
　　“大师兄知道雾隐门吗？”
　　***
　　席常月也是此时方才想起，他虽然从前辈口中得知了对方是雾隐门门主。
　　可他却并不知雾隐门在哪。
　　但观对方通身气度，席常月只能猜测是某个隐世的大宗。
　　眼下忽然想起来，才问上了一句。
　　上辈子他也未曾听说过有什么雾隐门，此时席常月蓦地转头问出一句，继而眼神直直落在霍燃脸上。
　　许久未曾见六师弟这般同自己说话，霍燃心头一动，然而‘雾隐门’三个字又令他方才微松的眉头重新拢了起来。
　　“雾隐门？”霍燃喃喃一句，就见席常月眸光微亮看向自己，眼底隐含几分期待，他停顿几秒才接着道，“没听说过。”
　　说罢，霍燃瞥见席常月眸中一闪即逝的失望，有些着急，又去看苏奕辙。
　　后者喜欢翻阅典籍，紫凌峰的藏书阁都被他看了个遍，霍燃便问：“二师兄可知道？”
　　苏奕辙怔了下，摇头。
　　他也未曾听过有什么雾隐门，各大早已隐世的宗门中、苏奕辙知道几个，其中却是没有雾隐门的。
　　或许是什么并不出名的小门小派，但见席常月非常想知道的模样，苏奕辙便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白陌连同样不知晓雾隐门在哪，不过见大师兄二师兄相继说出不知道，他心思微转，一下就想到他们中间还有一个人没回答。
　　“裴青，你知道吗？”
　　白陌连转过头去看后方缀着的裴青。
　　突然被点名，稍微走神的裴青愣了愣，“知道什么？”
　　白陌连眼角余光瞥见席常月回头的动作，声音便也跟着提了提，“你知道雾隐门吗？”
　　·
　　眼下一行人立在崖边，白陌连不知自己出于何种原因，好像是因六师兄非常想知道的样子便让他也想帮上忙、哄六师兄高兴。
　　故而他的声音有些大，传出去老远，回声又跟着从山谷中传回。
　　一时间，整个山谷都是白陌连的这道话音，后方不少修士都循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来。
　　场面忽地就变得奇怪起来，多方视线的打量令最开始问出这个问题的席常月感到有些不自然。
　　话虽不是席常月喊出，但却是他先提的，席常月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了一丝窘迫，他也没想到白陌连会如此，耳尖禁不住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所幸被发丝遮挡、无人得见。
　　恰在这时，席常月听到斜刺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咦’，若非他此刻精神略带紧张恐怕就将这道混合在旁的议论声中的声线忽略了去。
　　是谁……
　　人群各自收回目光，白陌连也尴尬地摸摸鼻子，白皙的面颊上浮现绯红，一双眼瞳盯向裴青，带着几分柔软的味道。
　　裴青此时也回过神，他看了看白陌连，随即视线转到席常月身上，“我亦不知。”
　　席常月没有在意，眼下他的注意力已然投向了人群，顺着刚才的那声轻咦，他的目光扫到了一个头顶双髻作童子打扮的人身上。
　　那人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敏锐的转眼看来，一下就和席常月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下一瞬，对方猛然撇开了脸，绑在双髻上的浅蓝色发带随着他的动作于空中划开一道弧度，轻轻晃动几下。
　　席常月定睛看向那人，心中确定下来。
　　对方刚刚是在听到白陌连那句话时才会发出那道声音的，也就是说……
　　这小童是雾隐门的。
　　那么从小童口中他便可以知道前辈了……
　　想到这里，席常月心下莫名涌出一股淡淡的急切，想现在就冲过去问那人。
　　他和对方约定过的。
　　要在雾隐门相见。
　　所以，
　　席常月必须知道雾隐门的位置。
　　·
　　怀着心事，席常月有意观察着那小童的去向，同时他也不忘默默与霍燃他们拉开距离，只待寻得时机就与他们分开。
　　无端的，席常月并不想让霍燃他们知道前辈的存在。
　　总归这也是他的事，与霍燃等人无关。
　　席常月打定主意，待几人正欲朝玉霄派走去时，他停下来。
　　霍燃等人顿住，“小六儿怎么了？”
　　席常月抬首，“我先不回去。”
　　裴青早在刚才就和几人分开，此时仅剩师兄弟四人，席常月站到了与霍燃他们对立的位置，平静看向几人。
　　霍燃：“你要去哪？”
　　席常月没说话。
　　霍燃皱眉，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苏奕辙道：“早些回来。”
　　闻言，席常月瞥了他一眼，颔首。
　　待席常月走远，白陌连问：“二师兄为什么不让大师兄问下去。”
　　他的表情隐隐带着几分不赞同。
　　霍燃也看苏奕辙，后者神色漠然，“小六儿许是去找裴青了。”
　　话落，三人都沉默下来。
　　霍燃只感觉到自己胸口像是堆积了一团怒气，不为别的——小六儿与裴青的关系到底是比他这个师兄好。
　　白陌连亦想到这点，低下了头将面部神情隐去，只见一同垂下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奕辙不再多说，“回去了。”
　　另一端，与霍燃他们分开后，席常月跟着先前那小童朝一条山间小径走去。
　　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可能并不准确，甚至有些太过武断。
　　仅凭那一个对视就认定小童和前辈之间有联系，席常月心底笑了下自己，却依旧跟了上去。
　　他就是，想知道雾隐门在哪。
　　仅此而已。
　　如今也唯有率先知道雾隐门的方位，他才可以见到前辈。
　　今日所做的一切，皆因席常月知恩图报的秉性罢了。
　　整理完思绪，席常月加快动作，他无意像现在这般跟着对方，索性出声唤道：“请前面的道友等一等。”


第十五章 
　　随着席常月的声音响起，正走在山径间、后脑上发带一上一下晃动的人倏然停步，转头时发带还在空中荡了荡，留下一抹浅蓝色的弧度。
　　“是你？”那人回头看到席常月，忽地说了一句，说罢立马又抬首捂住了嘴。
　　席常月看去，只见小道童一双大眼扑闪着，水灵灵的目光不时朝他撇来，眼底明明白白显露出一种说错话了的情绪。
　　见状，席常月心底不由一阵失笑，旋即他走上前去，礼貌道：“在下岐山席常月。”
　　说话间，席常月微弯了弯唇，眸中笑意尽显，金黄色的光晕穿透路两旁的枝叶在他周身撒落斑驳的阴影，似也将这浅浅一笑映出几分淡淡暖意，周身气息便透出一股令人极易亲近的气质，与之面对霍燃等人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小道童看他，抿了抿唇，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自我介绍。
　　席常月顿了下，索性直接问道：“道友知道雾隐门？”
　　果不其然，在他话落后这小道童的表情明显变了，望向席常月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打量。
　　好半晌，就听他略带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雾隐门的？”
　　听到这，席常月心中暗道对方果然是雾隐门之人，先前在崖边时后者确实是听到白陌连那句有关雾隐门的话方才出声的。
　　席常月眸光微微闪了闪，没有隐瞒，“我、前辈，雾隐门门主于我有恩，前辈说日后我可去雾隐门寻他。”
　　说完，席常月的视线落到小道童身上，没有错过对方眼底一闪即逝的诧异。
　　“你说门主于你有恩？”小道童似有些不信，挑起了一边眉梢。
　　席常月点头，想到什么，他垂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枚被他珍藏得极好的小小的储物戒躺在手心，落到了小道童的面前。
　　“还真的是门主给你的。”小道童更诧异了，眼神里的惊讶之色似快要满溢而出，紧接着便见他打量席常月的目光变得更加频繁，隐隐透着好奇。
　　然小道童却没有多问，而且在确定席常月真的受了他们门主的恩惠后，他沉吟一秒，低声同他说了一个地名，“九曲山连云洞，千里水帘后便是。”
　　终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席常月重复了一遍，“九曲山连云洞、千里水帘……”
　　话音未落，就见小道童已然往前走去，还没等席常月再说什么、前者的身影就隐没在了路的尽头。
　　席常月没有再追，能看得出对方是借用外力使出了缩地成寸。
　　不过到底还是让他知道了地方，想罢，席常月收回视线，转身往来路走去，眼下时辰不算太晚，他想日暮再回去。
　　·
　　另一端。
　　消失在小径尽头的青衣道童已来到一处僻静山谷，山谷的深处有一个像是临时被打造起来的洞府，他便在那洞府外来回踱着步子许久，也不上前。
　　须臾，一道低冽嗓音徐徐于洞中传来，“还不进来？”
　　这道声音轻缓，十分不紧不慢，分明是带着几丝慵懒意味，却令青衣道童感受到一股浅淡的压迫，天然便生出臣服之心。
　　他走了进去，“青江见过门主。”
　　出门在外，青江还记得要改称呼，说话时身形微弯将头低低垂着。
　　“嗯。”
　　又是一句简单的回应，青江这才慢慢抬起脸，眸光扫向洞中那道身影。
　　对方分明只是静静端坐在那里，视线轻扫向他，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睥睨一切、凛然于世的傲然姿态，自有一种神秘又迫人的气势。
　　越则关的眼神仅淡淡扫了青江一眼，便问：“见了谁？”
　　早在青江踏入这片山谷时，越则关就已察觉到了，加之前者进来之后犹豫的神情，他心底便有了一二猜测。
　　青江转了转眼珠，小心去瞥越则关，末了他抬手抓了抓自己头顶上左边的发髻，故作镇定开口：“有个叫席常月的修士想知道雾隐门在哪……”
　　话到这里，青江飞快撇了撇越则关又迅速敛下眸子，“青江已经把位置告诉他了。”
　　话落后许久洞中都没再响起声音，青江心中一个‘咯噔’，他咽了咽口水，等了半晌都没等到门主的后话，不由松了口气。
　　待青江终于敢仰头时，再去看越则关的表情，只见后者唇边正微微勾着，似心情有些愉悦。
　　青江惊诧，接着闭起眼睛，果然感觉到周遭的气息变得浓郁了几分，赶忙跑出洞府就着这气息开始吐纳打坐。
　　越则关的注意力并未留给青江半分，而他眼眸中的烟灰色不知何时变得深刻，沉静的面容下，利落的唇线挑起的弧度不减，片刻后低低笑了下。
　　“竟这么惦记……”越则关眼睑微敛，蓦地喃喃道。
　　当日他留下那句‘雾隐门见’，不过是不想将自己送出的东西再收回，越则关也知对方必然是不知雾隐门在何处的，只是没想到……
　　那小家伙还惦记着来找他。
　　忽然之间，越则关竟有些期待。
　　期待席常月来雾隐门见他。
　　***
　　得知雾隐门的具体方位后，席常月的好心情及至回了玉霄派也不见消散，嘴角时不时扬起，心中默念着那个地方。
　　九曲山连云洞……千里水帘后。
　　席常月默念完，轻轻笑了声，手中仍捏着那枚储物戒，在走进玉霄派后方才被他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放好。
　　刚做完这些，只闻前方忽地有人唤他，“小六儿。”
　　席常月嘴边笑意一凝，瞬间收起，抬眼去看。
　　是霍燃。
　　像是在院门口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见到人，霍燃眼角眉梢都浸润着笑意，漆黑的眸中染上淡淡暖色，眉宇间的刚硬柔和不少，“小六儿出去遇见什么了，好像有些高兴。”
　　回来时席常月唇畔挂着的那抹笑他没有错过，只是消失得太快，霍燃没来得及欣赏太久，此时心下不禁失落了几分。
　　他应该在山门前等的，或许就能够看见更多……
　　对霍燃的想法浑然不知，席常月闻见他的问话，只摇了摇头，“没什么。”
　　听到他这个回答，霍燃也不再多问。
　　待席常月行至他近前，霍燃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尾只略微一垂就扫到了对方的眉眼，将后者的神情一览无余，长睫垂下的弧度、微微挺翘的鼻尖，浅色带粉的唇……
　　霍燃喉结滚了滚，说话时隐含哑意，道：“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说自己在这等了多久，而是等到人就与后者一起往院落中行去，好像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和他的六师弟并肩走回院中。
　　席常月也没问他是不是刻意在此等着自己，只简单应了一句，“好。”
　　说完，他抬起脚，淡色衣摆伴随这动作跟着晃了晃，轻风拂来时，又扫动了下，发梢亦被这微风吹得扬了扬。
　　霍燃看到了，不自觉勾指、去将那抹散落的发梢压下，然他的指尖刚触到那带着微软的发丝时，身旁走着的人猛地顿住。
　　见席常月停下，霍燃跟着止步，深邃的眉眼透露出疑惑，下一秒便见对方转过头来、望向了他。
　　霍燃与之对望。
　　席常月看他，目光忽然下落到霍燃抬起的指尖上，“大师兄。”
　　霍燃：“嗯？”
　　席常月动了动唇，“把我的发丝还给我。”
　　话落，沉默开始于两人之间蔓延，霍燃还没缓过神来席常月说了什么，全赖于他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要求——还发丝。
　　一时间，霍燃也完全忘了自己扬起的指尖还捻在那抹发梢之上。
　　然就在霍燃有所反应之前，席常月伸手，迅速把那缕仍在霍燃指尖上的发丝扯回。
　　微软的发丝从手中滑过，捻动的指腹之间失去了摩挲之物，一瞬间像是空了一块，霍燃低头。
　　席常月看他一眼，往房间走去。
　　·
　　收走发丝后霍燃站在原地，没多久跟上了席常月，旋即两人相继回了房间。
　　席常月刚到房中不久，门就被敲响。
　　“六师兄，”白陌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
　　席常月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白陌连进房后便搬了张椅子坐到了离席常月的不远处。
　　见他坐过来，席常月眉头微不可见地一拧，淡声道：“你来干什么？”
　　白陌连望向他，乌溜溜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席常月的面庞，“来看你。”
　　席常月还未说话，白陌连忽然瘪起嘴，“大师兄待六师兄可真好。”
　　显然，他看到了霍燃和席常月是一道回来的。
　　听白陌连说完，席常月莫名只觉这话里略显吃味，顿了几秒，他才漠然开口：“大师兄待你也很好。”
　　白陌连脸色变了变，脱口就道：“那不一样！”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急了，想了想才补救似得说了一句，“大师兄有事便喜欢跟六师兄一起。”
　　就比如北海那次，霍燃原是只打算带上席常月一人。
　　想到这，白陌连眼底闪过一丝连他都无从察觉的阴鸷。
　　席常月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哦。”
　　为了让这看起来正常一点，席常月思索一瞬，方才继续接口：“他没事也跟。”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霍燃的无所事事。
　　白陌连闻言一噎。
　　及至此时白陌连才恍然自己刚刚在说什么，他竟然埋汰起了大师兄，只因……
　　大师兄与六师兄太过亲近了。
　　想罢，白陌连深深看了席常月一眼，有什么东西似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心底的占有欲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缓慢滋生着，连当事人都无从察觉。


第十六章 
　　席常月简单解释完，见白陌连不再继续，便问：“还有事吗？”
　　不待后者答话，他已接着说道：“若是无事，我要开始打坐了。”
　　闻言，白陌连看着他，怔了怔，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席常月的身影，下意识就将实话说了出来，“没有。”
　　说完后他方才反应过来。
　　自己此番前来分明是想过来与六师兄多相处一会的，此番言论一出却是不好再留。
　　想罢，白陌连精致的眉眼一垮，淡粉色的唇微微抿了下、透出点点红艳色泽，他眼巴巴望着席常月，最后也只得道：“那我走了……六师兄你好好修炼。”
　　席常月同他颔了颔首。
　　待将人送走后，席常月也确实如同白陌连所言般打坐修炼起来。
　　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在入秘境前将修为巩固完全、或是更进一步那就更好。
　　思及此次前往秘境要做的事，席常月很快就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无我境界，开始一遍又一遍疏导着体内的灵力。
　　自筑基后，席常月虽无法做到全然辟谷，却也可两三日不用进食，因而这次打坐修炼、一修便是三日。
　　期间霍燃等人曾来过一次，呼唤无果后神识略一探入房中就察觉出席常月正在修炼，故而没有再来打扰他。
　　待席常月从入定中醒来时，恰好房门也被敲响，“小六儿。”
　　像是已经知道他已醒来，只闻霍燃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进来了。”
　　席常月抬首时，迎面就撞上了霍燃朝他看来的视线，“你果然醒了。”
　　无需席常月多问，霍燃一边走进屋中一边说：“师尊说你今日应当会醒，我猜也是。”
　　三日，也差不多是极限了。
　　席常月没有回话，而是道：“大师兄找我？”
　　说话间，似乎是因许久不曾开口，席常月的嗓音略带着几分沙哑，徐徐钻入霍燃耳里，尾音像是含着浅浅的绵软味道，令人禁不住凑耳上前倾听。
　　但是很快，席常月下一句话嗓音便恢复了过来，变得如往常一般，冷淡清越的声线缓缓从唇齿间溢出，“可是异宝快要出世了？”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就见霍燃点头回道：“明日。”
　　席常月心念微动，明日……
　　·
　　明日秘境便会开启。
　　想到这里，席常月顿了顿，继而回视霍燃，“我知道了。”
　　“大师兄还有事？”见霍燃走到桌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席常月不由问了一句。
　　刚从入定中回神，他还未整理自己。
　　话落，席常月从榻上起身，白皙匀称的指节在空中划动两下，浅淡的灵力随着指诀掐起的动作溢出，清洁术荡出的灵力洗濯了全身，将它周身上下全都清理了一遍。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霍燃却是不禁多看了几眼，直到连席常月三日未曾整理略微显得有些凌乱的发梢都变得顺滑、贴合在他肩颈处，显得柔软异常……
　　这让霍燃想起了那日这那发丝落在他指尖、被他用两指轻轻捻动时也是如这般柔软。
　　少顷，霍燃滚动着喉结，低声道：“没事，就是来与你说师尊让我们晚间过去一趟。”
　　这次的异宝出世伴随着天地生成的秘境开启，经各宗大能联合测算，此次的秘境只可元婴以下的修士才能入内。
　　这也是万年邪苓草无人拿到的原因，毕竟那只千年水蟒足有八阶实力。
　　而陆璟之会唤他们过去，当然也是因为秘境之中凶险难测，为人师长，陆璟之自是需得交给几人一些保命的法宝方能放心。
　　如此才有了眼下霍燃道晚间前往陆璟之房中这一说辞。
　　席常月倒是没有意外，默默点头后，应声：“好。”
　　霍燃看他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想到最近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六师弟的冷淡性子，遂也不多留，只约定了稍后会来找他一起过去。
　　席常月无甚所谓地同他略一颔首。
　　***
　　厢房中，清幽的檀香从靠着窗台的八仙桌上的一个小巧精致雕花镂空的银色香炉中缓缓升起，随着开启的窗棂缝隙间一阵清风拂过，这幽幽的香气也被吹拂入了房中，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檀香的气息。
　　也染上了房内的几人周身，萦绕于几人鼻端。
　　这香气并不过分浓郁，吸入鼻中只觉有一种清新淡雅的味道，极为好闻。
　　席常月也嗅到了，香息飘荡而来，直往他鼻子里钻，透着令人沉醉的气息。
　　于他身侧的霍燃同样闻到了这股香气，开口道：“什么味道。”
　　此时席常月与霍燃刚到陆璟之房中，苏奕辙和白陌连早就在房里等着了，眼下四人并排而立，听到这话，白陌连勾起小指在鼻尖上轻轻揉蹭着，“好闻吗……”
　　不用说，这香是他亲手制成。
　　熟悉的香息，席常月一下子就回忆起来，这香是白陌连为陆璟之亲手制出的。
　　一听他开口，霍燃此刻也回过味来，准确猜道：“小师弟又为师尊制香了？确实香。”
　　说完，他又望向白陌连。
　　白陌连一顿，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唇又闭上，最后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末了，他用略带忐忑的眼神朝席常月那边瞥了眼，“六师兄喜欢……喜欢这香吗？”
　　席常月闻言往侧边看了白陌连一眼，后者甫一接收到他的目光便不等席常月开口，径自说道：“若是六师兄喜欢，我再为你制！”
　　沉默一瞬，席常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平静道：“我没说喜欢。”
　　上一世没有这一段，这香是白陌连专门为陆璟之所制，记得霍燃闻到这香时还提到要让白陌连也为他亲手制一些。
　　想到自己这个变数，自他重生后有些发生偏移的事，席常月也便没再纠结。
　　毕竟……比起上一世默默无闻的他，改变的确实不止一星半点。
　　上一世他没有参与北海之行，这次却被霍燃带上了，从而打乱了后续的事情。
　　也正因为这次的不一样……他才会遇见前辈。
　　思及这点，席常月心情放缓，这些改变，于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另一边，在听到席常月说完话后，白陌连的表情有瞬间的低落。
　　这香，本是他要送给六师兄的……
　　霍燃忽然说了一句，他的视线在白陌连和席常月两人身上逡巡着，黑眸深邃如同化不开的墨般，“只有你六师兄的？”
　　白陌连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并未去看霍燃神色，于是道：“有大师兄的。”
　　说罢，他又补充一句，“二师兄也有。”
　　苏奕辙语气不咸不淡，清雅矜贵的面容上，眉尾略微朝上挑了挑，“我也有？”
　　白陌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眼角余光却是在瞥席常月、观察着后者的表情，见对方始终没有将目光看向自己后，心底更是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
　　师兄弟几人说话时，陆璟之并不在，今日玉霄派掌门设宴，大抵也是为了明日秘境开启一事。
　　正当众人说完后，房门也在这时打开，陆璟之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
　　“师尊。”师兄弟四人相继出声唤道。
　　陆璟之同几人点点头，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清冷出尘的面容上是一派的淡然神色，周身涌动着旁人难以捉摸的气息，恍若谪仙般，自有一股悠远宁静的气质。
　　“明日你们几人便一同入秘境，”陆璟之入门之后就直接切入正题，说着，他看向霍燃，“明日便由你带队。”
　　霍燃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次进入秘境的，除了他们师兄弟几人，还有天启宗其余几峰的几名弟子。
　　陆璟之复又简单交代几句，将四个储物袋交到了几人手上。
　　霍燃最先上前去接，苏奕辙随后……紧接着是席常月。
　　看着被陆璟之握在手中的储物袋，席常月有一瞬间的凝滞、没有在苏奕辙退回来后的第一时间上去。
　　握着储物袋的那只手掌宽大、骨节分明，青色的脉络在那如玉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因抬手的动作露出了一截腕骨，席常月却并未去看，而是盯着那储物袋。
　　他不想要。
　　既已经决定好了要脱离天启宗，席常月觉得，此时他并不该再收陆璟之的东西。
　　“六师兄？”跟在席常月后方准备与他一起过去取过储物袋的白陌连疑惑出声，他眨眨眼，去看一直没有动作的席常月。
　　与此同时，陆璟之也发觉异样，淡色的眼眸朝他凝视而来，褪去了几分疏离，语调舒缓着启唇道：“小六儿？”
　　席常月昂首回视，脚下动了动，上前去将储物袋接过。
　　待日后离开时，他不带走此物便是。
　　这些年下来，席常月自身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也攒下不少灵石，即使离开了天启宗、退出了席家，他也有信心可以独自一人生活。
　　再不济还可在其他小村镇中接一些赏金任务。
　　偌大墨初大陆，其中不乏有妖兽作乱，赏金任务就是接下后可击杀妖兽、用之妖核来换取灵石，席常月一早便已将自己的后路安排好了。
　　顺利从陆璟之手中接过储物袋，席常月道：“多谢师尊。”
　　陆璟之定定看他一眼，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不急不缓，眼眸半垂注视着席常月，“为师的小六儿何时变得与为师这般生分了？”
　　席常月眉头一动，“没有。”
　　随着白陌连紧跟着上来接过储物袋，也乖乖巧巧道了声谢，陆璟之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在敛下眸子时，又扫了扫席常月。
　　确实是生分了……
　　·
　　取了储物袋后，陆璟之又同几人说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而后师兄弟四人相继退出厢房。
　　席常月直接回了自己的院落，进房后他没有查看储物袋里面的东西。
　　左右他不会去涉险，只尽自己的全力就行了。
　　至于要给前辈以作报恩之用的东西……席常月思索片刻，也尽他所能便是。
　　想来、前辈应当不会介意的。
　　且不提他仅凭现在的能力可以得到什么珍贵的宝物，就是真的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又如何比得过前辈所赠予的大还丹……
　　以及对方为他筑基护法，这并非是简单的用一样东西便可相提并论的。
　　席常月旋即不再继续想下去，重新开始打坐、准备明日入秘境。
　　翌日。
　　天际将将泛起一抹鱼肚白，玉霄派上下早就被一片喧闹声占满，嘈杂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还未走出院落、席常月便听得清清楚楚。
　　异宝降世，百年难得一见，众人不免兴奋。
　　便是霍燃都是第一次见到天然生成的秘境，如此异象确实值得一观。
　　只是这秘境到底是天然形成，里面凶险未知，伴随着兴奋而来的自然就是紧张与不安等情绪。
　　席常月对此倒没有多大的心绪起伏，经历过一次重生后，便鲜少会有能牵动他情绪的新奇事物了。
　　走出院落后，席常月就去同天启宗的众人汇合，由霍燃领队一众前往异宝出现的山谷，陆璟之则随其他大能一道前往。
　　只不过几日不见，原先笼罩了整座山谷的七彩霞光此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泛着银白的虚幻之境，如同当日席常月他们一行进入北海时的光圈一样。
　　那里便是秘境的入口，莹莹光晕从中漾开，更有精纯浓郁的灵气弥漫在洞口附近。
　　席常月站在山谷上下望，已经有不少修士汇聚到了洞口前方，只等时机一到就会入内。
　　“进去的人还挺多。”霍燃沉声开口。
　　下方人头攒动的画面看起来实在太过拥挤，白陌连也心有戚戚地点头。
　　席常月没说话，眼神随意扫着，直到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瞥去。
　　便见裴青站在另一处高峰看向他，眼神中蕴满了各种不知名情绪，席常月看不懂，亦不想再看，旋即撇开头。
　　就是这一撇，席常月猛地捕捉到一抹略感熟悉的身影，定睛看去，便看到一道随着主人动作飘扬起来的发带、划出一道大大的弧度。
　　是那个人。
　　席常月心头微动，想到了什么。
　　那人在这里，是不是说明……
　　前辈也在。
　　思及此，席常月抬脚就要朝青江走去。
　　·
　　然他才刚脱离队伍，霍燃他们便叫住了他，席常月摆了摆手，步子又快了些，越是靠近那人、前方的人潮便愈发汹涌，还有来此看热闹的。
　　席常月目光紧随那抹浅蓝色发带，再回神就看到前方有个小男童往他这边冲撞过来，后方跟着一老一少。
　　见那小男童没有停下的动作，席常月转过去了些，与小男童向前而来的身影错开，但还不等他站稳，小男童的方向也跟着一转。
　　这一看就是冲着他来的。
　　席常月拧眉，再让出几步，小男童继续跟进。
　　后者带着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趣味、然他的眼眸深处没有一般孩童的天真，有的只是纯粹的恶意。
　　而于他身后的一老一少亦并未做出任何表示。
　　席常月冷淡扫了那边两人一眼。
　　直到小男童迎面撞入席常月怀中。
　　‘嘭’一下。
　　小男童倒地，这片区域瞬间响起了孩童的哭喊声，声音似要响彻这片山谷。
　　席常月顿了顿，垂首看去时，旋即眼神骤然一凛。
　　只见一枚小小的储物戒掉落地上——原是小男童冲向他的动作将之撞出了他怀里。
　　对于这枚储物戒、席常月向来宝贝，忽地被人碰掉在了地上，他的神色逐渐冰冷下来，手中瞬间灵力一转将储物戒吸回掌中，同时眼眸锐利如刀剐向那小孩。
　　恰在这时，那一老一少也跟着走了过来，小男童主动撞到席常月身上两人看在眼里，加之这里这么多人在，二人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拉起小男童要走。
　　席常月目光紧紧盯视几人，在那一老一少将小男童扶起，后者随意拍拍袍袖上沾染到的灰尘还不忘冲他做了个鬼脸。
　　一瞬间，席常月心下怒火高涨，冷声开口：“站住。”
　　本就因秘境即将开启、此处围满了人，方才又因为这小男童的哭声，此刻所有人皆落到了突然开口的席常月身上，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青江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认出席常月后低不可闻地道了一句，“门主看中的那个小修士……”
　　说罢，他停了下来，准备看看对方要怎么处理。
　　同时青江的视线在周遭扫荡一圈，暗暗猜测着：门主是在哪里看着呢……
　　众人围观之下，蓦地被席常月叫住的一老一少止步，转头看他。
　　席常月指尖转到小男童身上，“他方才撞了我。”
　　两人齐齐一顿，没料到席常月还会跟一个孩子计较。
　　最终，就见老者上前几步，对方一袭深色锦袍、身上却无半点灵力波动，老者面容不见慈祥和蔼，此时面向席常月扯动着干瘪的面皮。
　　一句一句平淡说道：“他还只是个孩子，你、”
　　那人的话还未落，席常月已率先将他打断，再次出声时嗓音宛若染上一层能将人洞穿的寒霜，掷地有声的话音传入四周。
　　“那就更不能放过他。”


第十七章 
　　此话一出全场皆寂，所有人都没料到席常月会说出这般惊人之语，老者后续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头不上不下，只能对着席常月干瞪眼。
　　席常月平静回视，半点不因男童年纪小就觉得应当将此事轻轻揭过。
　　远远旁观这一幕的青江默默点头，不愧是门主看中的人，换作是他，他也不愿吃这个亏。
　　原本只打算看个热闹的一些人也在席常月那话出口的一瞬纷纷心中表示同意，撞了人便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将全程看在眼里的围观众人心下忖道。
　　且不提那小男童的不是，老者被叫住后张口就用男童的年纪说事，实在是不讲理。
　　这时，老者斜后方站着的青年对着席常月抬了抬下颚，“这位兄台、”
　　青年话音未落，又听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将他打断，“小六儿。”
　　随着话落，席常月瞥过脸、循声朝那边看去，就见人群自发退避两旁让出道来，而后是霍燃的身形落入他的视野中，于霍燃身后还跟着一众天启宗弟子。
　　不多时，霍燃行至席常月跟前，看着他缓声道：“见你许久未回，我就过来了。”
　　实际上是因为席常月走后、霍燃留意了一下他离开的方向，忽然就看到这边人群聚集起来的模样，心中一动便走了过来。
　　苏奕辙与白陌连自然是跟在霍燃后方，其余天启宗弟子随即也紧跟几人身后，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场面。
　　天启宗弟子皆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衫，袖摆纹路绘制着天启宗的标志，一看就叫其他人认出。
　　老者原本还在因为席常月的那番话准备发难，万万没想到场面会突然转变成这样，此时他用一双略显混浊的眸子在霍燃与天启宗众弟子们和席常月之间来回探看，心里打起鼓来。
　　这个人，他……
　　他居然是天启宗的弟子！
　　·
　　因席常月与霍燃等人是从北海中途折来岐山、加之几人亲传弟子的身份也可无需时时穿戴弟子服饰，所以中途便没有特意换上天启宗的弟子服饰，也是因此才让这一老一少看走了眼。
　　“呵呵……”老者看了看席常月，干巴巴地笑了下，说道，“没想到小友竟然是天启宗弟子。”
　　先前打算说什么的青年也是一滞。
　　霍燃眉峰一挑，轻易就看出了不对来，旋即凑到席常月身边低低询问：“小六儿，怎么了？”
　　旁边的苏奕辙也静静看向席常月，于他身侧的白陌连却是眸光微闪，他的眼神扫过那及至此刻都还有些不安分的小男童，心底就已经有了猜测。
　　似想到什么，白陌连的脸色便不由一黑，接着他转头去看席常月，像是在确定一般。
　　席常月没说什么，而是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然他不说，自有人替他开口。
　　霍燃一行人的出现无疑表明了席常月的身份，他天启宗大师兄的名号更是众人皆知的，再听对方口中对席常月的称呼，大部分修士便已猜到了席常月应当也是淮言仙尊座下弟子。
　　此时开口为他说话，也算做个顺水人情，只听不少修士纷纷在这一刻同霍燃他们解释了起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出，连一丝细节都不放过。
　　说话声渐歇，与席常月等人对立站着的一老一少已是无地自容，老者更是觉得面上无光、恨不能当场厥过去。
　　几人本是凡俗百姓，只因祖上于修真界一个世家有恩、如今福泽荫庇，这才有幸来此得见这等修真界难得的异景，却不料惹了不该惹的人。
　　就见天启宗一众弟子们、尤其是为首的几人，其中霍燃神色愠怒逼视而来，老者脸色白了白，赶紧去拽男童的肩，“快，快同仙长道歉。”
　　男童拒不认错，“我不要！我没错！”
　　说着，小男童甩开老者的手就跑了出去，老者被男童的手劲甩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好在青年手快将人扶住。
　　与此同时，世家之人姗姗来迟。
　　岐山中世家不少，其中裴、元两家独大，剩下的就是些不入流的小世家——这里面也包括了席家，而与这祖孙三人有所牵扯的，同样不过是个还排不上号的小世家。
　　得知这祖孙三人开罪了天启宗，张家家主差点被这三人的愚蠢给气得倒仰，手指对上那老者时都有些发颤，“今日之后，你们姓李的不用再上张家来了。”
　　这次的篓子，也足够偿还祖上恩情了。
　　张家家主说完一拂袖，连忙同席常月赔礼道歉，好话不要钱地往外送。
　　***
　　席常月本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只因那小男童千不该万不该……便是把他的储物戒撞落在地。
　　因而现下面对张家人的道歉，他的神情不冷不热，只道：“此事与你们无关。”
　　张家家主频频点头，却也在听闻席常月此言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而一旁的霍燃仍是黑着脸，但六师弟都如此说了，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漆黑眼眸却还是锁定在那留在原地不敢动作的老者和青年身上。
　　两人被这道锋锐的目光看得心间打颤，转脸就又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俊逸脸庞，对方的眉目冷淡、如含霜雪望着他们。
　　比起苏奕辙的淡然，白陌连眼神则要暗得多，甚至带上了一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阴鸷，泄露出了一丝、恰好被老者与青年捕捉到。
　　这下子，老者身体一软，直接靠倒在了青年身上。
　　失了张家的庇护，又得罪了这些人，以后他们李氏甭想再有什么出路了……
　　老者正悔恨之余，却见另一旁又走来一行人。
　　裴青不知何时带着裴家人走了过来，直接行到了席常月跟前，前者犹犹豫豫看了看他，张唇道：“阿月……”
　　席常月一顿，还是应了一声，“嗯。”
　　裴青当即一笑，“你终于肯理我了。”
　　连日来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裴青莫名有些激动，他又道：“待秘境结束，你同我回家看看如何？我娘一直念叨你。”
　　见席常月没再说话，便权当他是默认了。
　　想罢，裴青面上笑容愈发爽朗，这才有心思去看周围的人，目光扫过张家家主时，后者明显地怔了怔。
　　裴家最有出息的天骄，拜入了鼎钰仙尊门下。
　　再听他与席常月之间的交谈便可得知二人关系匪浅，张家家主额间不知不觉冒出一层冷汗。
　　这李氏几人果真不详。
　　真能给他惹事！
　　再次接受到张家家主投来的一记眼刀，本就有些摇摇欲坠地李老头眼皮一翻，青年面色煞白，直掐对方人中。
　　两人回去如何教育那小男童暂且不提，席常月眼下已是被张家家主的告罪声弄得有些不堪其扰，同时才忆起自己出现在此的目的。
　　当他转眼再看时，哪里还有那抹浅蓝色的身影。
　　·
　　另一边，青江才刚离开人群就在一处崖边看到靠在石壁边上的人，上去老实交代道：“秘境还有一个时辰便会开启。”
　　越则关并未开口，而是抬起一指朝他扬了扬，青江顺势直起身。
　　默了片刻，青江终是耐不住性子，略带好奇的视线不时朝越则关偷觑过去。
　　他实在想知道，门主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个小修士刚才那一幕。
　　青江当时转头瞥见的恰是席常月收回储物戒的一幕，再加之周遭的议论，也从其中知道了是那小男童撞了人就想跑——还撞掉了自家门主赠予小修士的储物戒，接着就看到小修士生气叫住老者的画面。
　　思及此，青江去看越则关的目光变得更加频繁，下一瞬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青江身子一僵、头皮略微发麻。
　　末了，实在顶不住对方眼中隐含的压迫力，青江磕磕绊绊道：“那个……秘境快开了，门主放心，东西我一定会拿到的。”
　　越则关挥了挥手。
　　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稍薄的烟青色外衫，袖摆只有一层，似细纱覆盖，一层银边点缀其上、勾勒出一个个小小的图案、繁复的纹路极富神秘。
　　然青江却不敢抬起眼去欣赏，看到越则关摆手的动作，赶忙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直到青江的身影消失，越则关眸子微敛，指尖似有似无擦过衣角，轻轻摩挲着那层细纱的触感，像是在感受其中的柔顺……
　　少顷，他才轻浅地道了一句，“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话音很低，像是稍不留神便会被风吹散在空中，越则关拂了拂耳鬓垂落至胸前的一绺发丝，烟色的眸子眺向远方，落到了前方的山峰之上，眼底似有深意浮现……
　　不过是一件小玩意。
　　就这么宝贝。
　　***
　　解决完李氏祖孙三人的事——后者今日也算吃了个大苦头，因秘境即将开启，席常月便回到队伍中、没再离开。
　　等候的期间，不出意外地遇上了带着族中子弟前来入秘境夺宝的席家人。
　　“六师兄。”白陌连贴近席常月站着，同样注意到了席家的那些人。
　　席家众人，是由席枕亲自带领走来，不知有意无意，后者的眼神正好就落在他们这边，一双微有些泛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席常月。
　　被这样的一双眼神注视，席常月略感不适地蹙起眉。
　　霍燃在前领队，此时也跟着往后方看了看，凝望席常月几秒方才收回。
　　另一边，苏奕辙只是轻扫一眼席常月，继而迅速收回视线，压下心底不知因何翻涌起来的情绪，恢复一惯的平静。
　　白陌连同样对席枕的目光感觉到了一种生理性地厌恶，总觉得后者的视线十分不善。
　　席常月亦觉察出了这点。
　　不过转念一想，如此也算正常。
　　毕竟席家的人向来以利益为主，比起上一世的率先将他舍弃，这一次却是他先一步退出了席家。
　　席枕怀恨在心也实属正常。
　　席常月对此不以为意。
　　总归对方现在并不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正想着，一声低语从侧边响起，“小六儿。”
　　席常月看去，就见陆璟之也在望着他，见他视线看来便主动朝他招了招手。
　　席常月与席家断绝关系一事、陆璟之已然知晓，世家众人出现的瞬间，陆璟之就注意到了席枕那如同淬了毒的目光，令他有些不喜。
　　再如何，席常月也是他陆璟之的弟子，又岂容旁人在他面前放肆。
　　不过到底仅是一个不善的眼神而已，陆璟之便只是将席常月唤至身前以示警告。
　　果不其然，在席常月走到陆璟之身边的刹那，席枕的目光霎时收敛，不再看向这边。
　　“好了，”陆璟之道，“就站为师身边。”
　　席常月抿唇，“好。”
　　·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席常月没有拒绝陆璟之的好意，只不过站得离陆璟之身侧的位置还空开了一段距离。
　　似乎慑于陆璟之的威压，席枕到底是没有往席常月这边再看来一眼。
　　但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席枕借着人群的遮挡，眼神里的怨毒深得快要溢出一般，发了狠地盯着席常月的方向，却碍于陆璟之所以没有将目光正面望向后者。
　　自那日席常月扬言要和席家断绝关系，似也看出了对方的决心，席枕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因而忙活了几日，势要在此事传开前将之前谋划的事情抹平。
　　然而席枕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却突然等到了裴家的公子上门。
　　对方上门便直接问起了席常月要退出席家一事，因裴青与席常月两人自幼关系就极好，席枕当他知晓得比霍燃等人多，遂含含糊糊说了几句。
　　不外乎是关于席常月幼时修炼上如何被压榨一事。
　　末了，席枕一句‘但除此之外，席家绝对不曾亏待过他’还未说完，裴青当场大怒，言今后裴家与席家互不相干。
　　如此，还不等席常月退出席家一事宣扬开去，裴家和席家撕破脸的消息就在岐山各大世家中传了个遍。
　　这让席枕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眼下再见到席常月，席枕恨不能当场就冲过去，生啖其肉，但终究是因为陆璟之的存在忍住了。
　　只是此事他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席枕望向前方即将开启的秘境，眸底的阴毒丝毫不加掩饰。
　　片刻后，席枕招来几名族中子弟耳语了几句……
　　将席枕的表情变化尽皆看在眼里，席常月神色转冷。
　　“他肯定在想什么恶毒的招数要对付六师兄！”在席常月行至陆璟之一侧没多久就跟过来的白陌连、难得不顾形象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真不要脸！”
　　席常月瞥他，难得赞同，“嗯。”
　　终于见六师兄同意自己的话，白陌连眸光瞬间一亮，当即就要再说上几句，却听他六师兄比他更快地补充道。
　　“知道的是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鬼。”
　　阴险鬼。
　　深知席枕的阴险手段，席常月默然忖道：看来这次的秘境，怕是要小心席家的人了。


第十八章 
　　师兄弟几人中，除了霍燃听到过几次席常月的惊人之语，白陌连这还是第一次，他怔怔望着席常月，眨巴了下眼。
　　莫名的，白陌连感觉到这样的六师兄有点陌生，与以往相对而言，令他觉得自己像是头一次认识对方。
　　但要让白陌连具体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变化、他又说不上来，好像六师兄本就是如此，是他了解得太少。
　　席常月并未在意白陌连的注视，却在回眸时，余光扫见看着他的陆璟之。
　　两人的说话声没有刻意放低，加之以陆璟之的修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实属正常。
　　陆璟之看着他，顿了片刻后叮嘱一句：“此次秘境之行要护好自己。”
　　席常月滞了滞，点头，“是。”
　　说完，陆璟之的视线仍未挪开，依旧凝望着自己的这个六徒弟，少顷才缓缓收回了目光，落到小徒弟身上，“你修为尚浅，入秘境后有事便找你大师兄、切莫一个人行动，知道吗？”
　　趁着陆璟之同白陌连交谈的间隙，席常月撇开了目光，时不时从周遭人群扫过。
　　他还是想试试看、能否再捕捉到那一抹浅蓝色的身影。
　　然这次任席常月如何都没能从这挤挤挨挨的人潮中准确找到对方，期间倒是收获到裴青频频朝他这边看来的视线，席常月只当没有看到。
　　约莫有半个时辰过去，各路修士也在此刻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秘境开启的一瞬、只见那泛着莹莹白光的洞口中央逐渐变化，像是被撕开了一条裂缝，隐隐展现出秘境里面的光景。
　　“秘境开了！”
　　有人高呼一声，秘境外等候的诸多修士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秘境之中，仅是踏前一步，那些人就仿佛受到吸力，整个人身形落在崖上的人眼中便是扭曲了一瞬后消失在了原地。
　　眨眼就进入千人有余，于席常月此刻立着的地方、周围已有不少世家带着人下去了。
　　霍燃亦在这时开口道：“我们也跟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醒，“入秘境后不知会否将我们众人打散，若是散了大家不要慌张……”
　　席常月闻言，眸光微微闪动两下。
　　与这些人分散对他来说并非坏事，或者说，是好事。
　　席常月并不担心秘境中会遇到什么凶险，虽说里面高阶妖兽不少，但只要他不去招惹，妖兽也不会主动出来攻击。
　　想罢，席常月抬步从陆璟之身旁离开、上前跟上众人，白陌连则亦步亦趋缀在他身后。
　　·
　　甫一踏入秘境外围，席常月便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朝他靠拢而来，仅是刹那之间，所有靠近秘境的修士全都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吸引。
　　与此同时，席常月隐约听到霍燃的一声：“大家准备好。”
　　话音于耳边戛然而止，席常月已感召着凤那股牵引、自发沉入秘境所散发出来的力量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席常月再次睁眼，身旁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如他所愿，席常月与霍燃等人分别被传送到了秘境一角。
　　此时他正立在一处绿草盈盈的草坪之上，不远处是一道悬崖，崖壁之间一条飞流而下的瀑布，流入下方深潭、潭水延伸汇成溪河，湍急的水流绵延至远方。
　　席常月立身草坪，拂面而来的清风似都带着淡淡水汽，清新淡雅，裹挟着浅浅灵力。
　　倒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不过席常月也只是简单的感慨一下，毕竟这里已经是秘境之中，谁也保不准这附近有无潜在的妖兽，更何况……秘境里面除了灵气浓郁，还有许多其他的诱惑。
　　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都有可能出现，比之打坐修炼，还是这些更为吸引人。
　　席常月正暗忖着，耳尖忽地一动，有人声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他侧耳听了听、视线随之望向了悬崖之上——人声便是从那传来的。
　　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席常月看了眼四周，草坪之上没有可以容他藏身的地方……
　　进入秘境中的人鱼龙混杂，岐山异宝出世在这几日早就传遍了整个墨初大陆，席常月自知现今他不过孤身一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想罢，席常月的眼神缓慢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水中。
　　没过一会，几道灵力从悬崖上方滑落，席常月藏匿于水帘后，他用自己上一世学到的一种敛息的法门将周身的气息收敛殆尽。
　　水帘之中别有洞天，隔绝外面瀑布飞溅的声音、洞内便只有扑簌簌的微弱水声，席常月调动一丝灵力附着耳上，去听外间的动静。
　　“这里不像是有秘宝的样子，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席常月眼睫微颤，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他就能够判断出：外面这些人是入秘境前就在一起的。
　　正听着，忽地闻见又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响起。
　　“还有，家主的吩咐也不能忘。”
　　“对，找人也要紧。”
　　听到这里，席常月心下‘咯噔’一声，眸光变得凌厉。
　　果然，那些人渐行渐远之际，又传来了谈话声。
　　“哼，好好的席家天骄不当，入了天启宗就眼高于顶了，此番抓到人，我等定要为家主出气。”
　　“呵呵，人各有志……再者，天启宗也确实比我们席家好。”
　　“你说得不错，遑论那个席常月现在还是淮言仙尊座下弟子，有人撑腰自是硬气不少。”
　　三个人各说一句，旋即首个出言的人又是一声冷哼，“也不看看他是怎么飞黄腾达的，转眼就忘了席家，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话音到这里，席常月又听得后面两人附和几句，接着那一众席家人似乎离得远了，声音小到他再也听不见。
　　***
　　席常月从入秘境前就猜到席枕要对付他，故而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是没想到刚入秘境不久便碰上了席家人……还听到了对方的谈话。
　　席枕果然是打算在秘境中对付他。
　　看样子，还想杀了他。
　　席常月从水帘之中跃出，他的发丝、衣衫尽皆被水打湿，面庞也沾染着不少水滴，不时顺着他下颚滑落。
　　这时的风再拂过席常月周身，一股冰寒之气便直入骨髓，彻骨寒凉冻得他通体冰冷，带起一阵僵硬之感，席常月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上一世的自己被污蔑勾结魔族，席家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将他、这个从始至终都在为席家带来利益的存在抛弃。
　　这一世，席枕做的似乎并无不同。
　　在此之前，席常月同样为席家带来了不少声誉。
　　现在不过是退出席家，席枕便要将他灭口。
　　说到底，席常月和席家之间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他们压榨他却也供养他，而席常月为他们带来声誉、使席家能够更上一层楼。
　　眼下，他们中间那条被称之为利益的纽带被席常月亲手斩断，席枕要杀他似乎无可厚非。
　　席常月微敛下眸，心底一片冰凉。恰在这时，一颗水珠正好随着额前几缕发丝上的水珠不堪重负地滑落，落在他的眼睫之上，轻微一眨便滑到了草坪中，打到一株绿草枝叶上再度滑到地面、尔后瞬间被土壤吸收。
　　一道略显讶异的声音从斜刺里钻出，席常月感受到身侧灵力浮动，只听一句，“你哭了？”
　　这句话里震惊居多，像是不可置信他居然哭了。
　　席常月心念一转，倏地偏头看去，正正对上了少年打量着他的视线。
　　青江眨眨眼，目光在席常月脸上流连，失望道：“没哭啊……”
　　他远远就在崖上瞧着这一切，席家的人走后看到了席常月，几人之间的对话他自然听得明白，他还以为这小修士哭了。
　　那未免也太丢他们门主的面子了。
　　起初他见这小修士怒怼祖孙三人的画面还颇觉欣赏，现下见此情形便想着过来确认一二。
　　但当席常月掀起眼帘朝他看来，眸光清亮不带半点瑕疵，只湿了的发梢贴在面颊上，眼睫毛微微湿润着，还偶有几滴水珠顺着发梢落下。
　　这一看青江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先前确实觉得小修士哭了是丢门主的脸，毕竟是门主看中的人，然而见到席常月没哭，青江当然是失望——失望他们门主看人还是那么精准。若他没有看错的话，他还觉有场好戏看、回头好同门主说道一二。
　　·
　　眼下，席常月正直勾勾盯着青江，“是你。”
　　他没料到，自己在秘境外苦寻无果的人，会在席家的人走后直接就出现在他面前。
　　话落，席常月又往四下看了看。
　　“你在看什么？”青江面容清秀中仍带着几分稚气，双髻扎在头顶看起来像个孩子，一双小鹿眼中满是纯真，然而又带着丝丝孩童没有的狡黠，“找门主？”
　　青江嬉笑，“别看了，我们门主怎么可能在这。”
　　没看到前辈，席常月也不觉失落。
　　以前辈的修为，想必是不会进来的。
　　固然可以压制修为入内，但见青江如此说明，席常月便不再左右去看，转而用灵力将身上的水烘干。
　　刚恢复干爽，席常月就听青江啧啧。
　　“长得这么好看，难怪……”青江话说到一半住了嘴。
　　席常月疑惑看他，“难怪什么？”
　　说完他才道：“我不好看。”
　　青江撇嘴，“你就好看了。”
　　席常月忽地笑了声，不再说下去。
　　“我们可以一起吗？”席常月问他。
　　青江眼神微闪，“你要和我一起？”
　　席常月点头，青江犹豫，转口就道：“不行，你太丑了，我不跟你一起。”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常月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反复无常的人，不由失笑，“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青江：“不告诉你。”
　　说着就走得更快了。
　　席常月也不恼，亦同他往一个方向走。
　　青江以为他跟着自己，皱起脸瞥他，“你不许跟了，我不和你一起，别跟着我。”
　　席常月指了指前面，睨他一眼，“路就这一条，我也走这里。”
　　青江转过头，气得不再说话。他还顾念着门主交代下来的任务，因而脚步不停，席常月同样也没有停下。
　　·
　　席家那几个是用了灵力走的，所以此刻早就不见踪影。
　　然青江虽话说不想要席常月跟，却并未使用灵力，席常月勾了勾嘴角，眼中浮现笑意。
　　他总觉得，不论是和前辈相处、亦或是同前辈有关的人一起，心情总是轻易就放松下来，比待在天启宗要好上百倍不止。
　　天启宗于他而言像是枷锁，困了他一世，这一世，席常月不打算重蹈覆辙。
　　画地为牢不是他的本性，冲开那层枷锁，外界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席常月既得知了这是一本书中世界，便没想过要再按照剧情走下去。
　　想到这，席常月长长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青江。”
　　席常月‘啊’了一声，转过头。
　　青江瞥瞥他，“我叫青江。”
　　说完，青江又不看他了，“你要是想跟，那就跟吧，不过别想通过我找到门主。”
　　青江朝着席常月做了个鬼脸，孩童心性展露无遗。
　　只听他语气恶劣道：“门主不喜欢丑八怪，你会吓到他。”
　　这个似曾相识的鬼脸，席常月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先前撞到他的那个小男童，转念一想就知道青江在学那小男童。
　　席常月看向青江的鬼脸，不禁扯了下唇，没说话。
　　见他不开口了，青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继续往前走去，脚步也显得愈发轻快。
　　纵使知道这小孩是在同他说着玩的，但席常月却不想惯着他，看着对方走着走着还跳起来的欢快模样，席常月眸底倏然闪过一抹戏谑。
　　须臾，他叫住前面的人，“青江。”
　　听到声音，青江回头看他。
　　席常月慢条斯理地上前几步，似笑非笑望着青江，语气悠悠。
　　“你着急走，前面是有你爹还有你娘啊。”
　　对付这种喜欢调皮的家伙，席常月自有一套应对之策。
　　此刻望着瞪着眼不知道说什么的青江，席常月心情颇好，脚下也跟着快了些。
　　“你这人真讨厌。”
　　青江撇撇嘴，却还是跟上了他。
　　席常月侧首对他一笑，“能让你讨厌，我也不算一事无成了。”
　　青江再度噎住。
　　席常月不逗他了，摸摸青江的脑袋，“走吧。”
　　秘境开启的时间只有五日，入秘境的修士可在这五日里寻找宝物、获得各自的机缘。
　　席常月不想放过这次的机会。
　　待五日过后，他孑然一身。
　　此次秘境正好是席常月能够积累自身的大好时机，故而需得好好把握才是。


第十九章 
　　席常月带着青江一路沿着那条溪河走，只觉自离开那深潭周围起，灵气就变得稀薄起来，不似在崖边时的浓郁。
　　有了这一发现后，席常月便若有所思起来。
　　青江看了他一眼，忽而开口，“那些人要杀你？”
　　他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相反青江对此异常敏锐，席家一行人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杀气被他分毫不漏地捕捉到。
　　席常月亦没有否认，“是。”
　　青江道：“你要躲着他们？”
　　对方人多势众，席常月确实不敌，正面对上绝对会处于下风，“对。”
　　青江了然地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行至一处密林，林中异草遍地，有些灵草灵植含着浅淡灵力，还有不少绿植之上长满红色朱果，色泽艳丽、丰硕饱满。
　　这种朱果并非如何稀有，难得有席常月认得的，他观察起那枝叶就发现了这点，不是百年的灵果，却也是有几十年的。
　　想罢，席常月道：“我去摘一些。”
　　待出了秘境，可将这些东西拿出去换取灵石。
　　琢磨着日后生计，席常月朝树丛走去，期间探出灵力四下扫去查看有无危险。
　　青江站在原处，往周遭看了看。
　　席常月走到树丛前后转身扫了一眼青江，旋即收回视线后将朱果摘下放入储物袋中。
　　他并未多摘，只因这些虽各个看起来硕大饱满，却并不是完全成熟，唯有百年的朱果才能全面发挥出药效。
　　看得出来，其他修士也是这么认为，故而没有人来摘它——席常月同青江从崖边来时，中途遇上了几个修士走在前面，两人刻意落后，因而这朱果并非他们最先发现。
　　秘境百年难得一见，天地孕育生成的宝物何止这些，其他人自是冲着好的去，这等未长成的朱果，也只有席常月这个五日之后就是孤家寡人的才会来摘。
　　不过其他天材地宝也不是那么好摘，越是珍贵的东西，周围便越容易有妖兽守候。
　　这也是席常月方才留心危险的原因。
　　眼下这些朱果都是无人看得上的。
　　·
　　席常月简单摘了些后便收了手，回到青江身边，“走吧。”
　　青江瞥了瞥他的储物袋，“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还未长成的朱果并不值钱。
　　席常月把储物袋收好，看他，“自有用处。”
　　青江张了张口正要再问，却听席常月道：“还不走？不是要找东西吗。”
　　这话并非疑问，青江听得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可没说自己是来找东西的。
　　席常月弯了弯眼，“猜的。”
　　末了，他眸光一转，试探道：“是为前辈来找的？”
　　青江昂了昂下巴，俊秀的脸上仍然存着几分好奇，好奇席常月是怎么猜的，“没错。”
　　席常月一听，面上带了几分喜色，轻声询问：“那我能否同你一起找？”
　　前辈于他有恩，席常月愿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替对方做些小事。
　　青江顿了几秒没说话，最后扯了扯嘴皮子，淡淡睨他，“不要你找，你不过刚刚筑基，能帮我什么。”
　　席常月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
　　他虽是刚刚筑基，可自身的阅历却不止筑基，上一世好歹是修到了金丹的，距元婴也仅一步之遥。
　　席常月不说话，还等着他说点什么的青江自讨了个没趣，讪讪闭了嘴。
　　其实以席常月如今的年龄便已是筑基来看，其自身天赋是毋庸置疑的，青江修为确实比他高，但两人修炼的方式不同，却是不能比较的。
　　再者……
　　他都多少岁了……
　　青江撇撇嘴，接着同席常月一起，两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行去。
　　***
　　与之前的感受一样，这处林中的灵气亦十分浓郁，席常月愈发肯定了心底的猜测，再去看青江的神情，又确定了几分。
　　这里面定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只因两人越靠近密林的中心，隐约就能听到有其他修士的说话声。
　　“我先过去看看。”青江提醒。
　　席常月蹙了蹙眉，“我与你、”
　　话还没说完，青江人已经没影了。
　　席常月看了眼青江消失的方向，心下有些复杂。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青江是刀子嘴，不承想他还当真有一颗豆腐心。
　　对方应该是去看前面有没有席家的人，毕竟后者的目标是他，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席常月并不想同他们对上。
　　青江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门主找到那件东西要紧。
　　席家的人穿着都是一致的，且衣衫上还有席家的标志，这也方便了青江辨认。
　　不多时，青江便回去叫上了席常月。
　　席常月道了声谢，随他一起过去，却见这密林深处竟然有一处天然的莲花池，大朵大朵的白莲开了满池，而莲花池外围早已聚满了修士。
　　离得近了，席常月才看到莲花池的中央隐隐闪动的金色光芒，空气中散发的灵气也伴随着一缕缕清幽的香气，一嗅便觉通体舒畅了不少，那香气萦绕鼻端不散，更能清除体内浊气。
　　“是金莲藕。”席常月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及至此时他才想起，上一世岐山秘境打开的消息传遍墨初大陆，其中就有这株金莲藕。
　　这株金莲藕最后是落到了万金商行中。
　　万金商行，墨初大陆最大的拍卖行。
　　也是因为万金商行在一次拍卖中将之拿出来当做了拍卖品，金莲藕的来历也在那一场拍卖中让众人得知。
　　席常月便是在那时听闻的。
　　思及此，席常月暗暗观察四周。
　　既然最后落到了万金商行手中，那么在这围成圈的修士里，兴许就有万金商行的人在。
　　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卖给了商行，或是有人借万金商行的手拍卖出去。
　　种种可能在席常月脑海中闪现，他也默默收回了视线，可能性太多，他并不能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是……
　　席常月去看身边的青江，轻声询问：“是这个？”
　　青江挑眉，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当然不止这个，不过青江并未把这点告诉席常月。
　　席常月也只当自己是猜中了。
　　可这么多人，他们要如何拿到这株金莲藕。
　　·
　　还没等席常月想出个所以然，就听一旁有修士说道：“这要如何去取。”
　　“你还想取？我看还是小命重要。”
　　席常月一顿，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莲池中发生的动静，只见那满池荷花竟是在隐隐颤动着，像是水中有什么东西将其拨弄开一样。
　　见状，席常月心下一凛，果然下一秒就见那些修士纷纷往后退去，离那池子远了些。
　　席常月也被青江拽着往后撤去。
　　直到退到与那些修士一样的距离，席常月身体紧绷，远远朝那池中瞥了一眼，待看清那池中之物后，心跳登时就漏了一拍。
　　一个额头略微凸起的蛇头从池中露出一些，席常月看去时，那蛇染着猩红的竖瞳正对着他这边，‘嘶嘶’声响起的刹那，那蛇信子便长长吐出，蛇牙在它张唇间隐隐显露，落在众人眼里。
　　席常月咽了咽口水，“这是……”
　　青江拧眉，“这是蟒、不，这只应该是蚺。”
　　席常月似懂非懂地点头，正欲问他是如何区分蟒和蚺的，且还是用这般肯定的语气。
　　紧接着，就听青江声音一沉，嗓音徐徐说道：“它应该有千年道行……就快要化蛟了，吃了那金莲藕，它就能够彻底脱胎换骨化身为蛟。”
　　前面席常月还未觉得有什么，直到青江提到千年道行，他才心念微微一动。
　　旁边有修士似是听到了青江的话，上下打量他一瞬，“道友好眼力，这确实是只千年水蟒，就要化蛟了，所以它才守着金莲藕迟迟不去。”
　　席常月转脸看去，说话的是一名青衣修士，眉目刚毅俊朗，周身自有一股正气凛然的气势，只是站在那里，便透着十足的自信。
　　这修士应当只听到了青江的后半句，没有注意他前面说的什么。
　　也是此刻，直至这声‘千年水蟒’入耳，席常月方才想起什么。
　　旋即他恍然大悟地望向莲花池。
　　万年邪苓草！
　　这只应该就是他上一世听闻的那只千年水蟒，只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
　　席常月心思活络起来，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这些修士似乎也知道这水蚺的道行，但见那开口的修士，以及于他身旁站着的几人都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看来是极有把握拿到金莲藕的。
　　再联系上一世听闻万金商行出现的金莲藕，想来这金莲藕是被人成功取走了的——至于是不是眼下这些人就不得而知了。
　　然这只千年水蚺却是肯定没有得到这金莲藕，故而才会有后来的拍卖事件，也是如此，所以才会有后来他听说的——
　　万年邪苓草被一只千年水蟒守着。
　　也就是说……
　　席常月眸光闪了闪，一丝亮芒于其间闪烁。
　　千年水蟒既然在此，那如今的万年邪苓草是不是……
　　***
　　“你拉我出来做甚？”青江原本还在谋划着如何取得那金莲藕，那水蚺的道行虽高，但若是他拼了命也未必不可从那千年水蚺的手里夺走那金莲藕。
　　只是还没等他施行计划，席常月忽然动手把他拽了出来。
　　那青衣修士见他们离开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在观察那莲花池。两人临走前，席常月看到他们正商量着布阵。
　　席常月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道：“那些人似有办法对付千年水蚺。”
　　青江一听，眉毛立马倒竖，双目圆睁看向席常月，“你以为我打不过他们！”
　　席常月知他误会，连忙摆了摆手。
　　“你不是还要找东西吗？”席常月问他，左右先前青江也没说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所以他便岔开话题，只听他半真半假开口，“那些人似乎是万金商行的人……”
　　与他前面说的那句话联系起来便是——万金商行的人有办法对付那只千年水蚺，拿到金莲藕。
　　果然，青江闻言一顿，继而喃喃了一句：“万金商行？”
　　万金商行他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了金莲藕会被对方拿到……青江心思一转，秘境开启的时间紧迫，他还有其他东西要找，何不先去寻其他，日后出了秘境再去万金商行将金莲藕取回。
　　想罢，青江点头，“那走吧。”
　　席常月松了口气，轻笑，“好。”
　　秘境太大，万年邪苓草出现的地方并不好找，也是因为席常月上一世只是在其他人的口口相传之下听闻的，所以对万年邪苓草具体的方位不甚清晰。
　　但比起对这秘境一无所知的其他人，席常月也算是占据了一些优势。
　　因而他带着青江，看似毫无目的地走着，实则已经在心中定下了大致的方位，有意带着后者往有可能出现万年邪苓草的地方走去。
　　千年水蚺不在，然并不代表现在万年邪苓草没被其他妖兽视为己有，而眼下席常月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万年邪苓草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将之带走。
　　因为那些传闻中，发现万年邪苓草的时候，千年水蚺便在一旁。
　　想来是那些拿到金莲藕的修士没能杀死对方，让它出逃之际又找到了万年邪苓草将之据为己有，用其来助自己化蛟之用。
　　这并不难猜。
　　·
　　席常月带着青江一边走，一边收集秘境中遇到的灵植灵草，将其收入储物袋中，准备出了秘境后拿去换取灵石。
　　一连三日，席常月都没能找到万年邪苓草的所在，青江倒是也采集到一些珍贵的东西，中途自然碰上了一些妖兽，但大都被两人合力绞杀。
　　三日过去，席常月不知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
　　好的是，这几日他都没碰上霍燃等人，以及席家的子弟，说不好则是……他连万年邪苓草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眼看如今已是第四日，席常月几乎都快放弃了寻找万年邪苓草，再想到那只千年水蚺，他也摸不准对方现在是不是先他们一步找到了万年邪苓草，届时如果真的要对上千年水蚺就难办了。
　　“哪里有洞穴。”席常月自言自语道。
　　万年邪苓草便是在一处洞穴被发现的。
　　青江站在他一旁，没有听清席常月方才说了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左肩，“那里有一株紫车英，我去摘。”
　　席常月看了眼那崖壁，“好，我在此等你，小心些。”
　　青江扯了下嘴角，随即才朝他粲然一笑，颔首后往崖壁飞去。
　　席常月站在原地等他。
　　几日下来，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席常月也隐约发现了，除了第一日对方的表现，结合后面两日，青江看起来虽与他同龄，心智却令席常月觉得比他小了太多，所以不免将他当成了弟弟，也会时常逗他。
　　不过青江心智虽浅，但修为却不低。
　　就见他摘取紫石英时，骤然从崖壁上方跳下一只金丝猿猴，伸手就要朝青江抓去，其身形迅速下跃。
　　席常月看得眼皮微跳，然青江的动作亦是不慢，飞快躲了过去，运转灵力便飞身而下。
　　那金丝猿猴不甘落后，捞起崖边一支藤条就跟着飞了下来，雄浑的灵力极速打向青江。
　　席常月神色凛然，想也不想就打出一道灵力，替青江挡下这背后袭来的一击。
　　出乎席常月意料的是，这金丝猿猴居然被他这一击将自己打出的灵力反弹回去不说，还被击中了左胸，一个不慎就从半空垂直落了下来，所幸最后用手撑住了地面。
　　青江也在此时落到了席常月身前，朝那正向二人不断呲牙咧嘴的猴子同样呲了呲牙，“这么弱还敢搞偷袭。”
　　席常月也没想到这金丝猿猴一击就倒，不由上前低笑道：“看到它这么弱，我决定养一只。”
　　青江‘啊’了一声，准备跟金丝猿猴动手的动作一停。
　　席常月微笑，没再管那地上的猴子，道：“走了。”
　　青江以为他真的要养，还想问他。等两人走远才反应过来席常月不是真的要养，不禁咋舌，“那只猴子这么弱还这么可恶，就应该揍一顿。”
　　闻言，席常月瞥他，“确实弱。”
　　青江见他附和，还想再继续补充。
　　只听席常月煞有介事道：“这么弱的妖兽，揍一顿应该会哭很久吧。”
　　青江一听，连连道：“我才不以大欺小，那家伙的灵力也太弱了。”
　　席常月听完，倏然顿住，不多时只听他轻笑起来，看向青江，“走了，我知道该去哪了。”
　　·
　　席常月带着青江去了两人最初遇到的瀑布那里。
　　果然，一路走来，越靠近瀑布，灵力便愈发浓郁。
　　之前靠近金莲藕所在的那处密林时，席常月便有同样的感觉。
　　也是青江的话提醒了他。
　　秘境中灵气有强有弱，但这里明显要高出其他地方许多，其他修士未必没有发现这一点的。
　　席常月脚下更快。
　　直到沿着溪河走回那处瀑布，瞧见熟悉的场景，青江在他身后诧异，“怎么回来了？”
　　席常月没说话，他看着瀑布，面上流露出深思。
　　有强有弱……那么这里，最强的地方又在哪？
　　他来这里不过是碰碰运气，只是觉得此处灵气有些太过浓厚，并不确定万年邪苓草是不是真的在此。
　　这处抬眼望去除了飞流而下的瀑布，便只有一望无际的茵茵草坪，没有洞穴……
　　洞穴！
　　席常月忽然灵光一闪，目光直勾勾扫向瀑布。
　　青江还在后方摸不着头脑，张望了一圈也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除了灵气似乎要浓郁一些。
　　与金莲藕散发的药香不同，万年邪苓草并没有任何味道散发出，席常月迅速跃向那处水帘之后。
　　之前为躲席家的人，席常月精神高度紧张，此次没了顾虑，他入了水帘后的洞穴就开始搜寻。
　　青江虽不明所以却也紧随在席常月身后，“咦？”
　　席常月转头，见青江在对这石洞打量，遂解释：“我之前就是躲在这里。”
　　不过青江似乎没有对这种别有洞天的洞穴表示有多意外，席常月不禁多看他一眼，按照青江的性格不像是遇到这种奇景还这般冷静的。
　　然席常月也顾不得许多，他朝洞穴深处走了进去。
　　这里——便是灵气散发的源头。
　　席常月心跳有些快，青江像是也发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跟着他。
　　两人一路往里，一株散发着荧荧幽光的绿色植物生长于洞中，水珠滴滴答答从石壁上方落下，因有些细小密集，扑簌簌如同雨声。
　　“这是……”青江瞪大眼睛。
　　他还有点不确定。
　　席常月却很是确定，上方的水珠呈乳白色，乃是孕育邪苓草的极佳养料。
　　·
　　一个时辰后，青江呆呆地看着席常月，“你就把它给我了？”
　　席常月纠正：“不是给你。”
　　青江噎了噎，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要知道，比起大还丹来，万年邪苓草显然要珍贵许多，知道门主把大还丹给了这个小修士，青江起初还纳闷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此时此刻，青江明白了，他握着手里的东西，首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同席常月说话，“我会同门主说的。”
　　席常月滞了滞，唇瓣微动，没说什么。
　　青江却已打定主意。
　　他们门主果然没看错人。
　　席常月其实拿着万年邪苓草并没有什么用，纵然万年邪苓草是可重塑道体的丹方中最为重要的药引，但他连找齐其他草药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万年邪苓草落在他手上实属浪费了。
　　席常月正想着，整个秘境忽然地动山摇起来——这是秘境中秘宝被取后的征兆。
　　顷刻之间，所有在秘境中寻宝的人都被弹了出去。
　　来不及诧异，席常月再睁眼时，身边站着的居然是陆璟之。
　　“回来了。”陆璟之扶住他，低声说，接着看向前方，“秘境关闭了。”
　　整个山谷都是之前进去的人，四处站定着，秘境的入口也在此时关闭，席常月望着下方。
　　忽而只听陆璟之道：“今日便回宗。”
　　席常月一怔。
　　他看着陆璟之，突然问：“师尊可还记得，弟子想要的奖励？”
　　这是之前席常月成功筑基时，陆璟之同他许下的。
　　陆璟之垂眼看他，“自是记得。”
　　这是他这六徒弟首次同他要什么，陆璟之漠然的眸光软和下来，看着朝他们走来的霍燃一行人，又轻声问了一句，“想要什么？”
　　席常月也看见霍燃等人，后者正神色紧张地望向他。
　　与此同时，席常月略显冷淡的声线响起，“魂灯。”
　　他看着陆璟之，一字一句说着。
　　“弟子的魂灯。”


第二十章 
　　闻见席常月的要求， 陆璟之难得蹙起眉，面容冷峻，若是放在平时， 席常月定然要觉得这副样子的师尊不可忤逆，然而现在却是不同。
　　他听到陆璟之发问，“你要魂灯做什么？”
　　席常月依旧立在一旁，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 眼帘微掀直直同陆璟之的目光相对，不卑不亢，隐隐透出一股倔强来。
　　陆璟之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席常月面上， 淡漠的眸光之下，似隐藏着一丝深意。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他的这个六徒弟了。
　　正在这时，霍燃等人也走到了这边。
　　霍燃看着席常月， 像是要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个遍，只听他开口说道，声音里隐含几丝着急，“小六儿， 你怎么样？”
　　入秘境后霍燃就发现席常月不见了， 其余师兄弟却都还在， 这让他心底焦急的同时又无可奈何。
　　这是第二次。
　　他第二次把六师弟弄丢了。
　　心知这是秘境传送时将他们打散了， 霍燃也只能调整好心态带着师兄弟在秘境中搜寻天材地宝的同时，去找席常月。
　　但是任霍燃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在秘境中这几日， 他居然连席常月的身影都没看到， 直至今日出了秘境……
　　连续担忧了几日的又岂止他一人。
　　白陌连看到席常月的一刹， 当即朝席常月小跑过去，嗓音微颤，“六师兄。”
　　他已有好几日未曾看见六师兄了。
　　席常月避开他扑过来的动作，往旁侧让了让，紧接着就与苏奕辙对上目光。
　　后者神色深沉，浅色眸子似染了一层朦胧，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苏奕辙盯着席常月看了几秒，方才缓缓启唇道：“没事就好。”
　　略带几分沙哑的嗓音，没有往日的冷然语调，席常月却只是同几人颔了颔首，而后，他又看向了陆璟之，眼神含着几丝果决意味。
　　·
　　察觉到席常月望过来的目光，陆璟之深深看他，再度问道：“你要魂灯做什么？”
　　霍燃诧异，“魂灯？”
　　一旁本还在为六师兄的冷淡感到低落的白陌连也在此刻抬起头来，眼里亦带着疑惑。
　　苏奕辙顿了顿，看向席常月的目光又深几分。
　　魂灯于每一个天启宗弟子而言，是拜入天启宗的证明，一旦刻入魂力，就代表着他们永远属于天启宗。
　　魂灯是所有天启宗弟子与宗门的羁绊。
　　如非必要，魂灯都是放置在天启宗的灯塔之中，且除非弟子身死道消否则便永不会熄灭。
　　当然，也有例外……
　　什么情况下，魂灯才会被取出来，霍燃想着，瞳孔忽地剧烈颤动了一下，喉结止不住耸动着，他蓦然看向席常月。
　　那个例外就是……
　　非天启宗弟子。
　　“小六儿，你、”霍燃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还有……不可置信，“你知道魂灯是做什么的吗？”
　　说着，他微沉了嗓音，“好了，别胡说了。”
　　霍燃停住去看陆璟之，“师尊，弟子们俱已到齐，可以出发了。”刚才过来得匆忙，但秘境结束就回宗这一点无需陆璟之提起他也知道。
　　“六师兄……”白陌连也犹犹豫豫开口。
　　席常月恍若未闻，“师尊、”
　　话音刚起，陆璟之便淡声打断了他，“此事今后不必再提，回宗。”
　　***
　　岐山秘境突然将所有在内的修士弹出，令众人意外之余又让这些前来寻宝的人都开始有点蠢蠢欲动，只因这代表着，秘宝已被人取走，所以才会导致秘境提前关闭。
　　而那秘宝到底是什么，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
　　连席常月都顾不得陆璟之闭口不谈魂灯一事，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此事上。
　　分明上一世真正引发异象的秘宝并未出现，为何秘境又会突然关闭。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席常月暗自思索着，不免将秘境关闭的时间和他拿到万年邪苓草的时间对比，发现二者确实相差无几，心头忽地一惊。
　　又有谁说过，万年邪苓草并非异宝，只是他们私以为还有更珍贵的东西。转念想来，上一世所有流传开去——是在秘境中出现的宝物之中，又有哪一件比得上万年邪苓草的。
　　思及此处，席常月慢慢静下心来，想到现在手中正拿着那株人人都觊觎的万年邪苓草的青江，不由有些担忧。
　　要知道，现在这些人都在各自打探着情况，若是被人发现了去，青江也就危险了。
　　然而眼下席常月却什么都做不了，此时他刚上了飞舟准备随众人折返天启宗，魂灯一事陆璟之虽然没有同意，但席常月对此并不着急。
　　总归此事是陆璟之一早就应允了的，即便有他刻意引导的结果，席常月确信对方不会出尔反尔。
　　他既然退意已决，陆璟之也不能强行怎么样。
　　·
　　另一边的厢房内。
　　“你什么意思？”霍燃声音冷沉，“二师弟你的意思是……小六儿想退出天启宗？”
　　话音刚落，霍燃就否定道：“不，这绝对不可能。”
　　在两人对面乖乖坐着的白陌连倏然接上霍燃的话，不赞同地看向苏奕辙，“是啊，二师兄你不要乱说。”
　　苏奕辙抬眼看他，“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
　　刚说了一个开头，霍燃就接不下去了。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
　　小六儿为什么不可能会退出天启宗，退出了天启宗他又能去哪里……
　　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霍燃紧接着便说了出来，质问道：“小六儿都已经与席家脱离了关系，他要是再离开天启宗，他能去哪？”
　　苏奕辙神情漠然，唇线绷直并未说话。
　　白陌连依旧附和霍燃的话，两人意见基本一致，像是给自己一个安慰，他又讷讷重复了一遍，“六师兄离了天启宗能去哪……”
　　沉默半晌，苏奕辙冷嗤一声。他不常笑，此时突然笑起来，唇角的弧度都显得有些嘲讽，开口时更甚，“大师兄，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连家族都说脱离就脱离，宗门又有何不可。
　　且他有预感……
　　六师弟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房间内一时显得有些沉默，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和师兄弟三人在思索同一件事的，还有陆璟之。
　　从什么时候起，他看不懂他的六徒弟了。
　　今日提出魂灯一事，令陆璟之无端有些烦躁。
　　因修无情道的他，陆璟之的心理一直以来都是冷淡、平和的，无情道的道心使他对外界的事物都抱以一个相同的态度，让他能够在面对任何事时均可做到平静无波、安之若素。
　　唯有当初收下白陌连这个关门弟子时，陆璟之每每都会被这个小徒弟精心准备的惊喜而感受到一丝丝情绪波动。
　　对方总是那样乐此不疲地变着法一样哄他高兴，眼底的孺慕令陆璟之动容。
　　比之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站在一边，若他不注意就会被轻易忽略的六徒弟截然相反。
　　陆璟之以为他不会在意这些。
　　可是当席常月提出要魂灯时，陆璟之第一反应竟是拒绝……而他也同样这么做了。
　　·
　　对于飞舟之上其他人的复杂心理，席常月一概不知，他此刻正在清点着储物袋里的东西。
　　天启宗并不会苛待任何弟子，故而进入秘境后得来的东西可不用全部上交给宗门，但也需得取出一部分来。
　　席常月是众多弟子中唯一一个与其他人分散的，因而他手里的东西旁人并不知晓。
　　看着这些随处可见的灵草、灵植、灵果，席常月随意挑拣出一部分留在储物袋里，其中就包含着陆璟之在入秘境前给的那些。
　　储物袋是宗门配备的，每一个天启宗修士都有，席常月看了眼那被刻入了自己神识印记的储物袋，表情淡然地将之又拿了起来。
　　下一秒，席常月催动神识，仅一瞬便将储物袋上的神识印记抹除。
　　抹除了神识印记，这储物袋就成了无主之物，任何人都能打开。
　　席常月把储物袋放至一边，随后才看向其他自己准备拿出去换取灵石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的灵植灵草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含着点点药力，十分清新好闻。
　　他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东西，碧绿色的储物戒，小小的一枚被静静放置在桌上。
　　又看一眼这成堆的灵草灵植，席常月走过去，拿起了储物戒，转瞬就把这些东西通通都收了进去。
　　暂时就放里面了。
　　以往席常月都是用宗门派发的储物袋，还从未用灵石购买过其他的，想来等他把这些东西卖了之后就可以用灵石去买个新的了。
　　席常月也是在将那些灵植灵草收入储物戒中才发现，这枚储物戒似乎有些独特之处。
　　这些从秘境中摘取的天材地宝放在天启宗派发下来的储物袋中，几日过去，或多或少都溢散出了些许灵气，药力必然也会有损。
　　然将这些东西放入这枚储物戒中，就全然没有了药力溢散的顾虑。
　　难怪前辈直接把大还丹扔在里面，不用盒子装载，原是如此……
　　***
　　与席常月猜测的截然不同的是，越则关只是懒得找取东西装那枚大还丹而已。
　　若是让其他修士知道，必会道上一句‘暴殄天物’，而对于修士如此珍贵的大还丹，于越则关而言，不过是一枚普通的丹药罢了。
　　秘境关闭的消息他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遂回了上次所在的山洞中，等着青江回来。
　　不多时，青江就从秘境外赶到了山洞外，他大大喘了几口气，还不等他恭敬开口询问里面的人，越则关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一如既往的清越嗓音，带着他们门主独有的散漫味道，“进来。”
　　青江没有停顿往洞中走了进去，待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后，张嘴就道：“主人！”
　　越则关眉间微动，锐利的眉眼轻飘飘扫向青江，隐含几分攻击力的视线，叫青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门主……”
　　“嗯。”越则关颔首。
　　青江忙不迭取出怀里的芥子递过去，补充道：“都在里面了。”
　　门主要他找这次秘境中出现的最珍贵的东西，青江把自己看到的都采集回来了。
　　芥子空间里，东西堆了许多，越则关一一扫过，神识探到一物时一顿，神念微动，一株不断散发着莹莹光芒的绿色植物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越则关本是随意半靠在石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身旁的石板上，此刻却是忽而正襟危坐了起来，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微讶。
　　“万年邪苓草？”
　　越则关指尖捏着那株草，反复看了看，幽光映照在他的半张侧颜上，衬得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又覆盖上了一层幽绿色，为他增添了几分妖冶，“真的是，这秘境中居然有此物。”
　　青江暗暗偷觑门主神色，见对方拿出了这株万年邪苓草，当下就把什么都说了，“这是上次那个小修士找到的，他让我带给主人的。”
　　·
　　许是因为心急，青江一时嘴快又叫了一声‘主人’，等他反应过来后慌忙就把嘴巴捂上了，小鹿眼登时水汪汪看向越则关，一副不是故意的样子。
　　却不料越则关并未看他，而是垂首，勾指在万年邪苓草的叶片上轻轻摩挲过去，“是吗……”
　　闻见他的话，青江一下就忘了害怕，重重点了几下头。
　　在秘境时，席常月在摘下万年邪苓草后毫不犹豫便交给他这一幕实在是震惊到了青江，就连到了此时他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这可是万年邪苓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是，”青江急吼吼接口，“就是特意给主人的。”
　　说到这里，青江忽然想起当时秘境外发生的事，因为被传送出来的时间实在太急，青江也想看看，席常月说出要把万年邪苓草给他们门主后会不会反悔，于是出去之后便去找了席常月。
　　然当时席常月正站在陆璟之身边，青江担心自己道行不足被对方发现真身，于是就没有过去。
　　但他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等了等，本想着席常月会发现他，可却是没有。
　　对方像是全然忘了万年邪苓草的事，正在同他的师尊说话。
　　“当时他像是在同淮言要什么东西，但是对方没给，”青江咋舌，“堂堂淮言仙尊，居然这么小气。”
　　听到席常月毫不犹豫，事后也无半分后悔，越则关眼睑便微撩了撩，此时又闻这句，不禁问：“是什么？”
　　万年邪苓草都给出来了。
　　越则关不介意再赠那小家伙一些东西，总归不能让人吃亏了去。
　　即使占便宜的那个是他自己。
　　很快，青江回道：“魂灯啊，那是什么？”
　　青江不了解那些宗门的规矩，倒是对这两个字有些在意，故而记得很清。
　　当时几人说话并不避讳，周遭来来往往那么多修士，听到的可不止青江一人，遑论后来几人还重复了几遍。
　　越则关容色微凝，指上捻动着叶片的手也跟着一顿。
　　魂灯……
　　天启宗的魂灯是用来做什么的，越则关自然知晓。
　　青江的絮语仍在不断传来，越则关分出一二心神去听。
　　却听青江啧啧两声又道：“席家那些人还想杀他，真是个小可怜……不过他们没得逞，后来秘境中也有我保护，他那小身板怕是不够妖兽一爪子。”
　　青江继续喋喋不休、说话又快，断断续续的。
　　越则关听进去几句，待思绪回笼后，摆手让他重复，“你说什么？”
　　被打断的青江顿了顿，眨巴两下眼去看越则关，“什么什么？”
　　越则关眼眸半阖，将凌厉的眼锋敛去，这才张了张唇，“第一句。”
　　青江‘哦哦’两声，又重复了一遍，“席家的人想杀他。”
　　越则关拧眉。
　　终于察觉到洞中气氛不对，青江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去看越则关。
　　越则关摆手，“好了，回去。”
　　青江点头跟上，却还是在刚才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抹杀气。
　　而那杀气的来源……是主人。
　　青江看着走在前方的颀长身影，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心道：主人已经多久没有情绪外放了。
　　他想杀谁？
　　·
　　越则关并非真的动怒。
　　只是想到那小家伙既拿了他的大还丹，还将万年邪苓草送给他，那便算是他护着的人了。
　　而青江口口声声称有人要杀他，越则关难免心生郁气。
　　手中的芥子被越则关扣在掌心，万年邪苓草也已被放回芥子中，只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特意给他的……
　　青江的话在越则关脑中转了又转。
　　想杀他……小可怜……
　　越则关终是闭了闭眼，停下步子。
　　青江出了会神，他这倏然一停，叫青江险些撞到他背上，好在最后一秒猛地止步，才免去了这一撞。
　　待自己好险止住了，青江方才仰起脸去看越则关的背影，还不等他看清前方，只听耳畔传来一道声音，“你先回去。”
　　说罢，不待青江反应，人就已经没了踪迹。
　　“啊……”青江嘴巴还张得大大的，他想问主人去哪里，不过转念想到主人此刻怕是早就走远了，遂默默闭上了嘴巴。
　　出了山洞，青江瞥了眼越则关离去的方向，暗暗猜测他这是要去哪。
　　念及对方最后那句话，青江又收回了思绪，转而运起灵力往雾隐门的方向掠去，“回去回去。”
　　与此同时，天启宗的飞舟极速得于空中掠过，不过三个时辰就回到了天启宗。
　　席常月先随一众弟子们前往洪济峰执事堂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交上去，做完这些后他便回了自己的洞府。
　　等霍燃他们交完东西时，席常月已经走了。
　　霍燃还需留在此处清点，白陌连则瞥了眼苏奕辙，“二师兄要与我一起去找六师兄吗？”
　　苏奕辙低眼看他，随后点头，“好。”
　　闻言，白陌连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不快，两个人一道朝席常月的洞府而去。
　　天启宗有不可御剑飞行的规定，故而苏奕辙也未带着白陌连御剑前往，而是与他一起用走的。
　　另一端，席常月却是绕了路，去往传送阵，直接回了紫凌峰，他先是把洞府里所有有关自己的东西收走，旋即又取下从洪济峰回来后一直没有收入怀中的储物袋，将之放到了洞府中唯一一张桌子上。
　　·
　　席常月的洞府中少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所以有关他的东西不多，和宗门其他师兄弟比起来，就显得有些空荡。
　　同时也与其他人相较起来要更为干净、整洁。
　　席常月四下扫了几眼，发现东西都收拾好了之后便退出了洞府，径直朝着紫凌峰主殿去找陆璟之。
　　苏奕辙和白陌连到时，席常月已到了主殿外。
　　恢宏大殿占据整个视野，席常月瞥了瞥上方高悬的烫金匾额，映入眼帘的是‘紫凌殿’三个大字，这字中暗含机锋、笔走游龙，隐含着一丝凛然剑意，其中录入了陆璟之的一道神念。
　　席常月看着那字一瞬，对这殿门道：“弟子席常月，求见师尊。”
　　这是他最后一次，再叫对方师尊。
　　席常月敛目，很快就听到了陆璟之的回应，“进来。”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殿门自发朝两边打开。
　　席常月看到了殿中书桌前端坐着的那道身影，后者手中正握着一枚玉简翻看，神情依旧冷淡。
　　见席常月进殿后，这才微微抬首看向他，像是猜到了他的来意，“若是为了魂灯，你便回去。”
　　席常月没走，他也看向陆璟之，眼神坚定，继续道：“倘若弟子执意呢？”
　　话落，席常月明显觉出陆璟之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但他并不惧对方。
　　好半晌，席常月听到陆璟之问了一句，“你为何想要魂灯？”
　　席常月微顿，他没想隐瞒，于是回望陆璟之的视线，定定道：“弟子欲退出天启宗。”
　　这一句话像是重锤，明明白白敲击在陆璟之心间，他的六徒弟，确实想要退出天启宗。
　　陆璟之在飞舟上时就已经猜到，此刻清楚听到席常月这么说，他还是顿了顿，陆璟之静静注视着席常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眼神似要直直望入席常月眼底。
　　“为何？”陆璟之又问。
　　席常月没有犹豫，只是开口时只有两个字，从那张泛着淡淡红色的唇中吐出，“厌了。”
　　言简意赅。
　　语气斩钉截铁。
　　陆璟之深深凝视他一眼。
　　少顷，才听陆璟之道：“好。”
　　一刻钟后，席常月心满意足地拿着注入了自己一丝魂力的魂灯，站在了天启宗山门前，心底却像是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就好似身上的枷锁终于被卸下。
　　终于……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浅淡的灵力于指尖缓缓漾开， 席常月垂眸注视着手里的魂灯，一点点往其中输入着灵力，直到耳边隐隐传来碎裂声。
　　席常月看着那丝属于他的魂力从魂灯中飘荡而出， 泛着淡淡银白的魂力一点一点消散在了空气里，伴随魂力的消失，手中的魂灯也跟着寸寸破碎， 最终化为一缕青烟从他的指缝滑走。
　　紧接着， 席常月将手垂了下去，目光直视前方，不再去看身后的偌大宗门，直直朝着反方向走去。
　　斜阳打在他的身上， 为之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同时也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显出几分坚毅、果决，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陆璟之从灯塔中取出魂灯交给席常月后， 不多时便同样来到了山门前，他立在高高的山石之上，看到的就是席常月将魂灯毫不犹豫摧毁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模样。
　　盯视良久后， 陆璟之眉头渐渐拧紧， 喉间不知何时晕开了丝丝苦涩的味道， 令他的眉头拧得又深几分。
　　从未有过的体验叫陆璟之有些不适， 视线再次挪到了席常月的背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心口蛰了一下，不痛， 却又令人无法忽视。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陆璟之方才收回了目光， 身形化作遁光迅速朝紫凌峰掠去。
　　甫一入殿他便开始打坐，然而任陆璟之如何也无法迅速入定，那股不适感如影随形般，似乎是从他的六徒弟提起魂灯便开始的。
　　陆璟之容色紧绷，半晌后阖眼。
　　他能感觉得到，他的道心……
　　乱了。
　　天道见证陆璟之当初收下席常月，自此两人中间就有了一层紧密的联系，比起当初五弟子因醉心制丹而转入离曜真人座下时的顺其自然，今日席常月的主动却是不同。
　　陆璟之并非那种强制专横的人，所以在这两次都欣然同意，然而当他看到席常月没有半点留恋地捣碎魂灯时，陆璟之竟难得开始反思起来。
　　他是不是……太过忽视自己这个六徒弟了，才会使得他同自己离了心，以致于起了退出宗门的念头。
　　然而现在再想这些，似乎已经晚了……
　　陆璟之敛下眸子，正思索着，殿外倏地传来弟子求见的声音，他这才从思绪中回神。
　　来人是苏奕辙和白陌连两人。
　　白陌连刚一进殿就急忙上前说了一句。
　　“师尊！六师兄不见了！”
　　·
　　两人从洪济峰回来后就直接去了席常月的洞府，白陌连在洞府外唤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回答，猜测着要不要先离开。
　　苏奕辙却是顿了顿，而后径直上前，随着他的动作，洞府瞬间向他二人开启。
　　六师兄洞府的禁制竟然没有打开，白陌连看着苏奕辙往洞府内走去，先前诧异了一下，随即跟着走了进去。
　　刚进去白陌连就发现了不对劲。
　　洞府中的摆设仍在，但却似是少了点什么，待他仔细观察一下便发现，有关六师兄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踪影。
　　苏奕辙则是行至了桌边。
　　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东西。
　　储物袋、宗门令牌、师尊授下的弟子令……
　　此时，白陌连拿着这几件东西朝紫凌殿中的那道身影走去，站到了陆璟之面前后继续重复说道：“师尊，六师兄他不见了！”
　　白陌连脸色煞白，额间甚至因为动作太过焦急的原因沁出了大颗大课的汗珠，说完后唇线便紧紧抿着。
　　他是跑着过来的，此刻呼吸略有些急促，心跳亦快了不少，但白陌连清楚地知道，他现在的反应，全是源于他找不到六师兄了。
　　联想到先前回来时二师兄的猜测，白陌连呼吸一滞。
　　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
　　六师兄不是不见了。
　　而是……
　　退出天启宗了。
　　念头一经升起便在他脑中开始翻涌起来，白陌连定定凝望师尊，试图从师尊口中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陆璟之却只是微低着双眸静静地看着他。
　　师尊不说话，白陌连张了下唇，没有说出什么。
　　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沉寂。
　　直到一旁从入殿后就一直未曾开口的苏奕辙轻启薄唇，语速缓慢却异常笃定，“师尊把魂灯给了六师弟。”
　　给了六师弟，然后放他离开了天启宗。
　　“二师兄！”白陌连骤然厉声开口，想要截住苏奕辙的话，接着他又急急去看陆璟之，等着后者出声反驳。
　　然而让白陌连失望的是，从始至终陆璟之都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似乎是……默认了。
　　白陌连身形一颤，眼神死死盯着陆璟之的双眸。
　　终于听到后者轻声应下了一句，“是。”
　　给他了。
　　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毁了。
　　***
　　毁了魂灯后，席常月只觉轻松无比。
　　他并不后悔，后悔离开席家、后悔退出天启宗。相反，席常月感到十分庆幸。
　　庆幸自己来之不易的重生一次，庆幸自己看清了曾经不愿看清的真相，道一句幡然醒悟也不为过，因而才能如此果断地与那些人断开，从此再无纠葛。
　　席常月加快前进的速度，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或许今日，才算他真正意义上的重生吧，彻底走向了另一条全新的道路……
　　席常月心情极好，考虑着稍后先去距离天启宗最近的那座宣宇城中将自己储物戒里存放着的那些东西前去置换成灵石，然就在他正准备朝宣宇城走去的一瞬，席常月敏锐察觉到了周遭潜伏起来的几道气息。
　　有人在附近！
　　席常月一时警铃大作，体内的灵力也瞬间调动起来，蓄势待发。
　　潜伏在暗处的人像是一直在观察他，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再遮掩，很快从暗处走了出来。
　　席常月神色冰冷，淡淡扫视着从周遭一个个走出的人，缓缓吐出一句：“是你们。”
　　来人皆身着相同的衣衫，袖口处是席常月无比熟悉的图纹——席家人。
　　为首那人听到他开口，嗤笑一声，同席常月昂了昂下巴，“对，就是我们。”
　　这群人便是之前在岐山秘境中，席枕派去围堵他的那些人。
　　席常月一一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一共七人，除了为首的那人是筑基修为外，其余六人皆为练气。
　　他在打量对面几人的同时，席家那七人也都在看着他，表情均是十分戏谑的模样。
　　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中年男子，模样算不上周正，一双吊梢眼看起来甚至有些贼眉鼠眼的样子，此时正扯着嘴皮子，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席常月。
　　“认识我吗？”那人说了一句，然后又兀自打断，“想来堂堂席家天骄、淮言仙尊六弟子应该不会记得我这等小人物。”
　　吊梢眼露出牙齿，桀桀怪笑道：“我叫席凯。”
　　席常月默不作声地回视。
　　他和席凯的实力相差无几，都在筑基初期，可席常月有完全的把握赢下对方。
　　然而在席凯身边的，还有一名练气九层的和一名练气八层，剩下的都是只有三层四层，席常月若是和席凯交起手来，这些人绝对会趁机一拥而上。
　　届时席常月定会被他们擒住。
　　思及此，席常月从未有过任何像现在这一刻般如此渴望实力。
　　席凯等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七人围成一圈，将席常月围在中间。
　　随即就听席凯身旁又一人嬉笑着同他恭维道：“凯哥贵人多忘事，如今啊，这席常月可不是席家的人了，人家本事大着呢，连天启宗都看不上。”
　　·
　　秘境出来后，席凯几人因为没有完成席枕交代下来的任务——对付席常月，席凯对此心有不甘。
　　如此耿耿于怀后，听到有其他世家中人提到了席常月，“淮言仙尊那六弟子是想做什么？魂灯……那东西不是用来绑定天启宗弟子身份的吗，那席家小辈想做什么？”
　　席家因为要借天启宗的势，时常提起席常月，以往席常月还在席家时也曾拿他来当做谈资，再加上席常月和裴青的关系，世家中认识他的便有不少。
　　如青江所言，听到席常月和陆璟之这段对话的修士不止他一个。
　　其中有世家之人听到，如此就传了开去。
　　也是因裴青扬言裴席两家断交一事，加之席枕有意压下席常月脱离席家，所以世家中还没人听说过此事，对于席常月想要回魂灯这一举动自然便有些好奇——故而才会用上‘席家小辈’的称呼。
　　而听到那世家子弟这话的席凯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想也不想便带着人前来天启宗堵人。
　　没想到还真的看到了席常月一人独自离开天启宗。
　　真是天助他也。
　　席凯眼中浮现兴奋笑意，他那小鼻子小眼本就生得过于紧凑，此刻做出这样的表情，无端便显得有些狰狞扭曲的意味，听到跟班的话，笑容愈发大。
　　“席常月啊席常月，”席凯一边笑，一边负手走了两步，宽大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跟着晃动，腰间的佩剑亦转了个方向，剑柄对准了席常月，他靠近几分，才又接着开口，“今天你落在我手里，算你倒霉。”
　　此地与天启宗已隔了一段距离，席凯并不担心天启宗的人。
　　他倏地握住了腰间长剑，将之抽出时闪现出一道银白剑芒，直指席常月，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死死盯视着席常月。
　　凭什么。
　　凭什么席家出了一个席常月便没有他席凯的位置了，他为席家辛苦卖命三四十载，好不容易修得筑基，席常月仅凭借那一身天赋就能随随便便在如此稚龄筑基。
　　对方还拜入了天启宗淮言仙尊门下，席凯自是不服。
　　只是因为天赋，席常月轻易就能得到席家的资源，后来还能进入天启宗，席凯眼睛逐渐变得赤红，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在心头疯狂涌动着。
　　因着这丝嫉妒，使得席凯在听到家主提出拿下席常月时，他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
　　·
　　席常月隐约察觉到从席凯身上传递而来的恨意，却不知这恨从何而来。
　　在他看来，席家不过是将他当做一枚棋子罢了，并没有什么资源倾斜，他天赋虽好，能够在十几岁筑基也全是因为自己努力。
　　试问，什么人会把一个垂髫小童扔进冰天雪地里修炼；时而关入密室让他与一只一阶妖兽同处，从兽口之下活下来；又有谁，会让一个才刚刚引气入体的人提前体验何为辟谷。
　　而这些，都是席常月曾在席家经历过的。
　　他曾以为，入了天启宗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后来，当炼魂鞭一鞭一鞭抽到身上、遭受熟悉的人冷眼与构陷时，席常月被丢入破旧山庙中方才醒悟过来。
　　原来他错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忽然觉醒了意识，从而窥见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其中就比如——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书中世界。
　　重生一次，从最初的迷茫，到后来发现他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席常月这才重新找回了自己。
　　此刻看着围堵自己的席凯一行人，席常月神情冷肃，他动作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灵石，旋即双手抬起，快速开始结印。
　　金色符文于他身前浮现，随着席常月将一个个法印结出，渐渐由虚化实。
　　这是他上一世学到的一种阵法，名为引囚阵，引天地五行之力结成的困阵，将人囚禁阵中无法脱身。
　　席常月自知若是他一人对上席凯七人没有胜算，只能出此下策。
　　看到符文闪现的刹那，席凯等人也警惕起来，几人不熟悉阵法，还以为席常月率先动手是想抢占先机，万万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想和他们正面对上。
　　席常月将最后一个指诀打出，调动灵气将浮现空中汇聚成五行八卦的金色符文朝席凯等人打去。
　　法印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化作冲天而起的光柱，顷刻间分散成数道流光朝七人兜头降下，把人困在了光柱中间。
　　见法阵生效，席常月抿唇，运转灵力就朝某个方向冲了出去。
　　引囚阵乃金丹期才可使用——若是修为足够，便是困住元婴修士也不无可能。
　　然席常月眼下不过筑基，使用起来还略有些勉强，兴许也撑不了多久，刚才不过打了席凯等人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这般想着，席常月动作也十分迅速。
　　***
　　但席常月到底是高估了现在的他能够使出的引囚阵，刚才他使出来的法阵，约莫连法阵原本应有的能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席凯也不是吃素的，他好歹筑基也有十年，虽一直无法再有进步，可他的实战经验却是不少，手中剑诀一出，数十道剑意劈下很快就破了引囚阵。
　　席凯怒喝一声，“给我追！”
　　说话间，他又挥剑替其他人解了法阵。
　　席常月没想到席凯手上竟还有法宝，不多时就被几人追上。
　　席凯一行人再次将他包围。
　　含着怒气的嗓音冷冷从席凯的嗓子里钻了出来，隐含怨毒，“看你还想往哪跑。”
　　席常月拧眉。
　　他还想着引囚阵好歹能困住席凯他们一时半会，不承想居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席凯这次也不跟他客气，挥剑就道：“上。”
　　鬼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招数，席凯可不会像刚刚那样轻敌了，一转眼七人就攻势迅猛朝席常月袭了过去。
　　席常月抿了抿唇，迎面对上七人，凌厉的掌风对上朝他劈砍而来的长剑。若是一人还好，可席凯那边有七个人，而他身上连件称手的兵器都没有。
　　席常月咬牙，先是将那几名境界低微的席家人打倒在地，随后应对席凯等人。
　　堪堪避开席凯刺过来的长剑，席常月小臂处被划开一道口子，一丝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沾染上衣袍，片刻就渗透了一大片。
　　但这还没完，练气九层那个席家人见席凯得手，席常月身上负了伤，遂连忙跟上一剑，找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席常月察觉到身后有罡风袭来时，后腰的衣衫已被那人刺破，他的身形连忙往前一闪，顺势打落离自己较近的那名练气八层的修士手中长剑，将人击飞出去。
　　后者口吐一口鲜血，捂着胸口，似还想爬起，席常月见状就要闪身上前再补一掌。
　　席凯眸光闪过一丝阴毒，提剑把人拦下，又是一剑挥出，凌厉的剑气刺去时发出一道破空声。
　　众人打斗间，尘土漫天。
　　·
　　“去死吧！”
　　声音从身侧传来，席常月耳尖微动，连忙抬手将席凯刺来的剑格挡，灵力灌注于指尖却抵挡不住那剑气，锋锐的刀刃刺破掌心。
　　席常月双掌并拢，牢牢扣住剑刃。
　　看到这一幕，席凯咧嘴冷笑，又加大几分灵力。
　　嘀嗒。
　　鲜血沿着剑刃滑落，席常月抵挡得吃力。
　　恰在此时，身后再次掠过一道罡气，瞥眼看去，却是先前被他打倒的练气八层的修士。
　　这一次。
　　他却是无暇再去抵挡了。
　　席凯眼神逐渐得意，同时在这一刹发力，刀剑狠狠一转，利刃割裂席常月的双掌，而后被猛力抽出。
　　下一秒，席凯迅速朝着席常月胸口刺过去。
　　前后各有一剑刺来，练气九层那人也跟着准备动手。
　　席常月只觉后背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利刃刺穿皮肉，直直捣入身体。
　　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从喉头涌出，三面夹击，席常月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他等着胸口处被利刃刺开时，席凯的长剑却在离席常月半寸距离停了下来。
　　席常月掀起眼帘。
　　只见席凯正表情惊诧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尖，他左右动了动手腕，试图将剑刃插入席常月胸口，却任他如何都动弹不得。
　　紧接着，席凯只觉自己浑身都像是被控制住似的，身形完全不受控制地僵立在原地。
　　席常月瞥见席凯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忽然感觉到那道刺入后背的剑刃被抽离，他缓缓转头看了眼。
　　席家的人全都保持着一个动作僵直在原处，像是木偶一般。
　　危机解除，席常月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身子微微晃了晃，他正要站稳身形。
　　突然之间，肩膀被人轻轻一揽。
　　似有一股极为清冽的气息，像是霜雪初融时的味道，缓慢地朝着席常月侵袭而来，很是好闻，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席常月心思微动。
　　还不等他抬首，耳畔就率先传入了一声轻缓嗓音，声线低而慵懒，却隐隐透着股郁气，十分明显，“还真是……”
　　席常月抬眼去看，那人的后半句话随之响起。
　　“小可怜。”
　　·
　　血沾染了被他靠着的人的衣衫，落在对方绛红色的衣袍之上，将那块地方染成深色。
　　席常月先是看到了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颚，沿着那清晰利落的下颚线往上，是略微有些薄的唇瓣，高挺的鼻梁，随后是……
　　一双烟灰色的眼眸。
　　四目相对间，席常月诧异之余又觉得心底像是忽然涌入了一股暖流。
　　他张了张嘴唇，“前辈……”
　　席常月想不出越则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能够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遇上这人，令他心中一时升起无限的温暖。
　　席常月偏了偏头，正要说些什么，然而他这一动作恰好牵扯到了伤口，令他忍不住发出了‘嘶’的一声。
　　越则关拧眉，看着怀里的少年，“别动。”
　　席常月听话不动，“好，不动……”
　　说完这句，席常月的意识却略微有些涣散了。
　　血流得太多，加之他在对付席家这些人时灵力消耗极大，此刻终是有些支撑不住，软软靠倒在了越则关怀中。
　　最后只隐约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句：“这些欺负你的人，本座替你杀了可好？”
　　越则关看着陷入昏迷的人，刺目的红色映了他满眼，令他的心情开始变得烦躁，眸色缓缓深了几许，其间隐现戾气。
　　他朝席凯等人睨去。
　　仅一瞬，越则关就认出了这些人。
　　同时，青江的话再次浮现脑海。
　　‘席家那些人还想杀他……真是个小可怜’。
　　眼下，青江口中的小可怜就在他怀里。
　　越则关凌厉的视线掠向席凯等人，单手揽住席常月，另一只手掌心运转起灵力，手腕一翻，含着狂猛力量的灵气于他掌中凝聚。
　　·
　　席凯等人死死瞪着眼，眼里自然而然流露出祈求的神色，若是能张口，势必会大喊饶命。
　　此时他们也是不能动，如果可以，这会双腿怕是早就抖如筛糠了。
　　死气似都在这一刻将众人齐齐笼罩，席凯只觉心中一片荒凉。
　　吾命休矣！
　　而就在越则关将要动手杀了这些人时，他忽地朝一个方向望去，眸色晦暗一瞬。
　　最后，越则关垂首，视线停留在席常月因失血过多开始变得苍白的面颊上，旋即不再犹豫。
　　只见他微扬起手，指尖于空中划开一道虚空踏了进去，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留在原地被束缚住的席凯等人仍旧不能动弹。
　　可在看见越则关离开的那一刻，众人仍是心中皆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人眼神不带一丝情感，如同看死物的目光，几人都能感受到，对方对他们的杀意。
　　走了就好，席凯想。
　　然他高兴得有些太早。
　　就见刚才越则关凝视的方向，忽地落下一架飞舟。
　　霍燃首个出现在席凯几人面前，紧接着是苏奕辙、白陌连。
　　最后，陆璟之从飞舟中踏出。
　　应几个弟子联合要求，感应着六徒弟的方位而来的陆璟之一行人甫一落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打斗的痕迹、满地的鲜血。
　　几乎就要刺痛几人双目。


第二十二章 
　　“请师尊告诉弟子六师弟的方位。”
　　从洪济峰执事堂回到紫凌峰后， 霍燃同样是去找了席常月，最终没再洞府内找到人，来到主殿碰到了苏奕辙和白陌连二人， 又在后者口中得知真相。
　　与白陌连的暗自神伤不同，霍燃当机立断就让陆璟之告诉他，席常月的位置。
　　以陆璟之的能力， 要找一个刚离天启宗不久的人自是不在话下。
　　陆璟之顿了少顷， 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或许，他的不愿强求终究是回到了最初的想法之上——还是后悔将魂灯交还了出去。
　　倏然之间，一种想要补偿的心理占据了上风。
　　陆璟之依旧认为，是他太过忽视， 才导致他的六徒弟生出了退出天启宗的想法。
　　因此他在回答完霍燃后，不去看对方那张俊脸上蓦地绽放出的大大笑容，而是转脸，将白陌连之前送上的席常月留下的储物袋等物收入了袖中。
　　紧接着， 陆璟之测算出方位后，师徒几人便架着飞舟朝天启宗前往宣宇城的方向而去，飞舟行至中途便停了下来。
　　陆璟之最后测算出的方位便是在此。
　　然众人甫一落地，看到的却不是席常月的身影， 而是一众席家子弟， 以及……一滩醒目的血红。
　　·
　　“我六师弟呢！”
　　霍燃几乎是咬着牙根上前， 拽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就开始逼问， 席家对小六儿退出家族怀恨在心这一点，在他们入秘境当日他就知道。
　　可令霍燃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席家的人竟然真的敢动手。
　　看着那满地鲜血， 霍燃确信， 这就是他六师弟的血。
　　霍燃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怒火高涨， 怒焰似要将他胸腔焚烧，直达颅顶，霍燃死死抓着那人，指骨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极尽克制，克制着没有直接把人杀了。
　　“说！”霍燃低吼一声。
　　此时恰好被他抓着的正是席凯，这一道隐含杀意的吼声，令他本就因为刚才死里逃生后尚未恢复过来的心理瞬间崩溃，“我、”
　　霍燃手指捏得咔哒作响。
　　席凯刚开口，另一旁在那一滩血迹前直愣愣立了许久的白陌连也终于缓过劲来，身体僵硬地走到两人身边，颤抖着唇，开口时话音像是从喉间撕扯出来的一般，一字一句，“我、六、师、兄、在、哪。”
　　苏奕辙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绷不住漠然的神情，显得尤为阴郁，他的视线从席家的这些人面上一一扫过，像是刀尖一寸寸划过几人，令他们身体下意识就是一抖。
　　席凯也彻底熬不住，连声开始求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将他们禁锢在原地的人去了哪里，席凯怎么会知道，“是有人把他带走了，我们都不知道他被带去哪了。”
　　陆璟之拧眉，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面容冷肃。
　　霍燃急了，他看得出来席凯没有说谎，遂连忙转头去看陆璟之，“师尊……”
　　陆璟之掐起指诀，半晌，连席常月的一丝气息都无法搜寻得到，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隔。
　　若是席常月和他现在还存有师徒关系，陆璟之或许能再度一试。
　　然而从魂灯被毁的那一刻，席常月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饶是陆璟之本事再大也无法找到对方的踪迹。
　　霍燃几人直勾勾盯着陆璟之的动作，在后者动作缓缓停下的一刹，也顾不得其他，忙不迭地询问出声：“师尊，如何了，小六儿在哪？”
　　陆璟之摇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挫败的神情。
　　想他堂堂淮言仙尊，天启宗首座，竟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陆璟之没有办法，霍燃只能再次拿席凯开刀。
　　只见他大步上前来到对方身前，这一次，那双因练剑生出茧子而显得粗砺的大掌径直扣住了席凯的脖颈，“说，是谁带走了我六师弟。”
　　席凯疯狂摇头，最后只说对方是直接划开空间裂缝走的。
　　陆璟之闻言，表情霎时一凛。
　　空间裂缝……
　　整个墨初大陆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打开空间裂缝的，难怪……难怪席常月的气息在最后落在此处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
　　进入空间裂缝的人是无法被外界所感应到的，除非对方修为完全高于施术者，而越则关的修为远不止于此。
　　他带着席常月进入空间裂缝后，原准备直接回雾隐门去，但到底还是记得后者身上的伤势，越则关便就近找了一处安静之所，开始为他疗伤。
　　山洞里，越则关小心将人放置于他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的软榻之上，担心会压到席常月后背的伤口，越则关只是让他半坐在榻上，让其枕在自己肩头。
　　看着满身是血，浑身狼狈的少年，越则关拧起的眉头便没有松开过。
　　正当他想着该如何处理席常月身上的伤势时，越则关的眸光忽然落到了席常月腰处，那被剑刃划破了一些的腰带下，隐约露出来一物。
　　越则关眼神一闪，顿了顿，他稍稍伸出手去，勾起两指将那物轻轻从席常月腰间取出。
　　玉色的储物戒被他捻到了两指间。
　　是他给的储物戒。
　　席常月似乎并未烙下神识印记，越则关的神识只略微一扫，就将储物戒里的东西看了个全。
　　其中，他赠予对方的那枚大还丹也还在。
　　瞧见此物，越则关挑眉，随即神念微动，散发着清幽药香的大还丹就从储物戒里转到了他的手上。
　　有了它，倒是不用越则关费心要怎么医治席常月周身这么多处伤口了。
　　简单的治愈那些皮外伤倒是小事，只是席常月身后被刺的那一剑……越则关当即不再多想，一道细小灵力于他指尖溢出，将那颗大还丹瞬间对半切开。
　　越则关侧过脸，捻起其中半颗就欲送入席常月口中，看了眼对方紧闭的唇瓣，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苍白、不复以往般鲜活的面上。
　　下一瞬，越则关把大还丹凑到席常月嘴边，继而一点一点用指腹按揉，将半颗大还丹送入好不容易被他揉开的一条唇缝之间。
　　不愧是圣品丹药，越则关刚收回手，旋即就见席常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越则关又看向掌中的另外半颗大还丹，他再度调动灵力，将之碾碎。
　　最后他才用左手把被自己半搂着的人染满鲜血的双掌抬起，一点点将被他碾成粉末的大还丹撒在他的伤处，只见那先前还在不断渗着血的伤口竟开始缓慢愈合起来。
　　席常月服下的半颗大还丹可修复他的内伤——其余的小伤亦会通过这药性而愈合……至于另外半颗，则用来涂抹到他身上伤得最重的几处。
　　除了这双手，席常月伤得最重的，那就只有后背的那道被长剑刺出来的伤口。
　　·
　　越则关还记得后背的伤，药粉留了一半，准备上到席常月后背的伤口上，他将席常月肩头的衣衫褪下了些，那道稍显狰狞的口子便随之显露了出来，与一旁白皙完好的肌肤反差极大。
　　皮肉绽开，被鲜血染红。
　　光是看着就觉触目惊心。
　　越则关神色不愉。
　　他就不该顾及着身份，应当直接把那些人杀了。
　　若是他再晚上一步……
　　那后果越则关不欲继续想下去。
　　所幸他在同青江分开后便直接去了天启宗，这才及时救下了席常月。
　　正思索间，越则关察觉肩头靠着的脑袋轻微地动了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醒了？”
　　席常月：“嗯。”
　　肩膀处的衣物被褪下时他就醒了，因几缕衣衫黏合在伤口上，褪下时不免撕扯到皮肉，简而言之，他是被疼醒的。
　　越则关侧过脸，眼睑半垂，落在席常月蹙起的眉间，以及因为忍耐故而紧咬着的下唇上。
　　“疼？”越则关问了一句废话。
　　席常月却瞬间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稍微抬起脸，“是有点。”
　　越则关见他齿关松开，‘嗯’了一声后继续不疾不徐道：“只有一点？”
　　席常月滞了片刻，如实说道：“……很疼。”
　　越则关唇角微勾了勾，“待本座为你上完药就不疼了。”
　　闻言，席常月正准备点头，鼻端倏然萦绕而来一道熟悉的药香，他一顿，连忙抬起头，眸子直视越则关，“前辈你把大还丹用了？”
　　越则关漫不经心扫了眼他，接着反应过来席常月的动作过大，“现在不疼了？”
　　席常月没回，依旧看着他。
　　顿了顿，越则关：“是。”
　　席常月皱眉。
　　越则关差点被席常月的模样气笑，直接就猜中了后者的心声，“难不成，你还想还给本座？”
　　这小家伙都把万年邪苓草给了他——这正好是越则关最为需要的东西。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席常月居然依旧惦记着把这东西还给他。
　　席常月没有说话。
　　事实上，前辈待他的恩情，远比一株万年邪苓草要重要。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若是越则关不来，席常月相信，席凯那一剑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所以两者根本不能比。
　　越则关见他忽然不说话，神色暗了暗，旋即亦不再开口，操控着灵力就将剩下的药粉撒到了席常月身上。
　　仅一瞬，后背传来的刺痛便消弭下去，身上的其他伤处亦被大还丹的药力修复完全。
　　越则关扫了此刻微微有些惊讶这药效竟如此之快的席常月一眼，蓦地轻笑一声。
　　“这下你要怎么还？”


第二十三章 
　　席常月正感叹大还丹的神奇之处时， 忽地便听闻这样一句，他抬了抬脸，眼神中展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似真的在思索要怎么偿还才好。
　　越则关侧眸望着他，视线扫过席常月微抿起来的唇瓣，那里还有未干的血迹， 将之唇色染成嫣红， 与略带几分苍白的面颊相衬更显醒目。
　　明明在面对他的那些师兄弟时，以及岐山上那祖孙三人都那样机灵，到他这怎么成了这样，越则关失笑， 遂打断席常月还要往下想去的思路。
　　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不要你还。”
　　说罢，越则关灵力扫荡开去， 将席常月肩头褪下一半的衣衫勾起，那一片白皙的肌肤便被掩下。
　　席常月偏了偏头，没有注意到越则关此时桃花眼中不自觉漾开的一抹柔色。
　　越则关的眸光落在席常月的侧颜上。
　　明明这小家伙并不欠他什么……怎么这么会招人疼呢。
　　思及此，越则关回想起之前青江提到的话， 再联系起来他是从天启宗外找到席常月， 若非当时他的神识感知到远处有灵力震荡， 也不会那么及时的把人救下。
　　越则关想了想， 还是直接开口问道：“先前你想去哪？”
　　许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席常月思绪尚有些模糊，此刻又听见越则关的连番发问， 还未从上一个问题回过神又听到这一个， 他先是抿了下唇， 后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便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席常月把他退出天启宗一事说明后，道：“我本打算把东西拿去换取灵石，然后……”
　　说着，他看了眼越则关，眸光清澈透亮，对上后者的目光时弯了弯眼，接着席常月才继续往下说去，“然后再去找前辈……”
　　他已从青江那里知道了雾隐门的所在，自然便想着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完就去一趟，不承想……
　　“您又救了我。”席常月最终低声说了一句，嗓音压得极沉。
　　不仅救了他，还治好了他。
　　那枚大还丹终究是用在了他身上。
　　席常月心间微微颤动着，只觉得一种十分陌生的情绪从胸腔涌入，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他垂着眼，浓黑的睫毛上下抖了抖。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而这样的体验，是前辈带给他的。
　　席常月不禁再度抬首，正好与越则关低着的眉眼撞个正着，四目相对间，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那你现在，要不要和我走。”
　　非常轻缓的一句话，像是哄小孩。
　　但是席常月确实被哄住了。
　　跟前辈走……
　　这个念头在席常月脑中徘徊，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须臾过后，席常月又闻见了自己的回答，像是脱口而出的话语，听起来竟透着股轻松明快的味道。
　　“好。”
　　***
　　天启宗。
　　紫凌殿中，霍燃低沉的嗓音不复以往的清朗，显得有些暴躁，“我要去找小六儿。”
　　霍燃等人将席凯一行全都带回了天启宗，只因他们是唯一知道是谁带走了席常月的，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还伤了他的六师弟。
　　“大师兄，你要去哪找，”白陌连急忙接话，“我也要去。”
　　霍燃看他，“不知道。”
　　苏奕辙望向首座的陆璟之，后者此时正垂目看着桌案上的东西，神情专注，只是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见状，苏奕辙也跟着往桌案上瞧去，仅一眼他就看出了桌上那些东西——正是席常月留在洞府中的那些物件。
　　然而苏奕辙这随意地一瞥，余光中又猛地扫见一物，顿时知道了陆璟之因何皱眉。
　　只见那一应物件中，一个小小的储物袋瞩目。
　　是陆璟之从席常月平日佩戴的那一个宗门派发下来的储物袋中取出来的。
　　而那一个小的储物袋，恰好就是当初席常月等人去岐山秘境时，陆璟之所给。
　　小六儿没用师尊给的东西。
　　苏奕辙眼神微闪，再去看陆璟之的面色，后者容色似乎又沉了几分。
　　与苏奕辙想的一样。
　　陆璟之确实是因为这个储物袋而皱眉，同时，心底突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发泄不出。
　　·
　　当初岐山秘境外，席常月接过储物袋的场景重现陆璟之脑海，他才恍然发觉。
　　原来那时席常月的举动中便透露出了迟疑。
　　这是为什么……
　　陆璟之想不明白，头脑倏地有些发胀、发闷。
　　为什么不用他给的东西。
　　陆璟之敏锐感知到，眼下他的情绪波动有些大，似乎被这件东西影响，让他心底只觉发堵的同时，更生出了一股郁气。
　　这股郁气像是在促使着他，促使他同意霍燃的话，并与他一道前往——他想亲口问一问，自己的六徒弟到底为何转变如此之大。
　　竟是连他给的东西都不要。
　　陆璟之不说话，让本就是在等着他开口的霍燃视线随之上望，三个徒弟齐齐看向陆璟之。
　　也是这时，霍燃同样看到了那个储物袋。
　　像是想到什么，霍燃开口，“这次小六儿交到执事堂的东西有许多，他应该……什么都没留。”
　　什么都没留，在这样的情况离宗，结果又遇上了席凯那些人。
　　霍燃越说，语气越低，似想到了什么令他难以接受的画面，他的表情也跟着暗了下来。
　　“师尊、”
　　霍燃正欲再度出声提出要离宗去找席常月，不料未等他张口，陆璟之已先他一步回答道：“好，为师与你同去。”
　　虽不知席常月如今到底身处何方。
　　但……总有办法找到人的。
　　陆璟之低眼，敛去眸底的神色。
　　找到他，再亲口问一问。
　　想罢，陆璟之将那些东西一一收好。
　　***
　　在师徒几人离开天启宗前来找他时，席常月已被越则关带着，往九曲山而去。
　　中途席常月已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身上四处的血渍也清理了一遍，只是衣物穿戴在他身上略大了些。
　　衣服是越则关给他的。
　　席常月将腰带束紧了些，越则关给他的是一件绯色衣衫，衣衫很薄，呈纱状，穿在身上亦十分轻盈，只是有些不像他了。
　　透过越则关那双清透的烟灰色眼眸，席常月看到了他自己的模样。
　　他还从未穿过这种颜色的衣服，确实不太像他。
　　所以在这双眸子的注视下，席常月略感别扭地扯了扯袖口、拉了拉衣领，末了才去同越则关的视线对上，浅声开口，“前辈……”
　　越则关颔首，眸中含着笑，少顷缓缓道出一句：“太小了。”
　　这话一听就是在说他小，席常月没有反驳。
　　他就是小。
　　越则关见他眼眸转动，便知道他在想什么，遂也不继续打趣，带着人就要走。
　　却听席常月叫住他，“前辈，可否去一趟这附近的城镇。”
　　席常月解释，“我想、”
　　话音刚起了个头，席常月想将储物戒里的东西拿去换取灵石，然而无需他解释，越则关自然明白。
　　越则关看他一眼，忽然插口道：“本座补给你可好？”
　　席常月撩起眼帘。
　　旋即只闻越则关接着道：“你想要什么，本座都补给你。”
　　席常月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越则关的指尖于空中虚晃两下，磅礴的灵力从这个微小的动作中倾泻而出，空间裂缝徐徐打开。
　　越则关的身影在前，空间裂缝中隐有光华流转，映在前方人的身上。
　　席常月看着，身前蓦地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分明，每一根脉络线条都透着一股力量感，就这么朝他侧伸着，以一个环握着的姿态。
　　只要席常月抬一抬手，他的手就会被这一只手扣在手心。
　　越则关：“本座拉着你。”
　　席常月微顿，旋即缓慢将手伸了出去。
　　下一秒，带着微热的手掌将他的手握入了掌中，像是被一层暖意包裹住，随后是微微带着些力道地将他往前一拉。
　　席常月随着这股力量上前，偏头看着把他拉到身旁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越则关侧对着他的唇角微微挑了挑。
　　“走了。”越则关提醒他。
　　话落，席常月就被带着一同入了空间裂缝中。
　　·
　　空间裂缝并未直接通往雾隐门，像是有意带着人四处转转，在抵达九曲山时，席常月二人就停了下来。
　　而后继续是由越则关带着他，两人一道越过九曲山，行过连云洞，这才抵达了一处山谷，谷中隐约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隐没在山林之间。在南部有暴风雨
　　四下一片鸟语花香，处处透着芬芳的气息，席常月就这么跟在越则关身后，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过这片山林，入目便是一片飞瀑。
　　席常月从没有来过这里。
　　恰在这时，他回想起了青江的话。
　　想到岐山秘境那次取得万年邪苓草的飞瀑，席常月迅速捕捉到了关键。
　　难怪当时青江看到飞瀑后面别有洞天也不惊讶。
　　此刻，席常月望着那水帘，没有迟疑地看向越则关道：“我们到了？”
　　越则关转头回视他，“到了。”
　　席常月点头。
　　两人一路朝瀑布附近走去，又是越则关拉着他，后者以灵力划开了一道防护后，二人便径直穿过了水帘，先是一片黑暗盖入席常月眼中，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柔和的光晕。
　　席常月只觉那光晕越来越强，随后整个视野变得开阔，千里水帘后……又一村。
　　与方才的山谷、树林、飞瀑相比，此处更为开阔。
　　“这里就是雾隐门吗。”席常月怔了怔，看着四周的景物，忽然觉得传闻中的仙境也不过如此了。
　　他的话刚说完，前方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主人，主人——”
　　熟悉的嗓音入耳，席常月下意识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只见头顶绑着双髻的青江一溜烟从远处的一个小山丘跑下，挥动着手臂。
　　席常月顿了一秒，去看身旁的人。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青江唤前辈……主人？
　　越则关偏了下头，同他对视。
　　青江的声音由远及近，但是手臂摆动的弧度变小了，应是已经发现了站在越则关身侧的身影。
　　直到行至近前，青江诧异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你！小可怜！”
　　席常月一滞。
　　这个称呼……
　　他还记得，当时前辈救下他时也是如此唤他的，此刻再听青江提起，耳根禁不住一热——这是什么称呼。
　　想着，席常月也顾不得后者如何称越则关了，皱起眉就看向青江，“什么小可怜？”
　　·
　　于青江看来，席常月总是不是被害就是在被害的路上，所以他是小可怜。
　　因而在席常月说完后，青江挺直了腰板，指着他道：“你啊，你就是小可怜。”
　　席常月见他来劲，眉皱得更紧。
　　越则关看了看他，接着扫了青江一眼，后者立马蔫儿了。他还记得刚才自己叫漏嘴的事，这会不敢再出头了。
　　“走吧。”越则关道。
　　见他开口，席常月也不同青江计较了，跟着往前走去。
　　青江则是在越则关开口的一瞬，立时只觉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方向跑了，眨眼就没了踪影。
　　席常月看着青江蹦蹦跳跳的背影，似若有所思。
　　正当他重新思索起那句‘主人’的含义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席常月顿了片刻后转过头，越则关也正看着他，蓦地开口道：“不能叫？”
　　闻言，席常月正想开口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只听越则关接着开了口，似笑非笑地望向他，烟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席常月此时的身影，“小可怜？”
　　语调稍稍扬了扬，带着些微调笑的尾音，话语却透着股别样的温柔。


第二十四章 
　　席常月定定看着越则关， 一时哑然。
　　能叫吗……他在心底问自己。
　　对上越则关隐含笑意的眼眸，席常月顿了顿。
　　见他似有些愣怔，越则关心中笑了声， 遂偏过头去不再逗他。
　　然而下一秒正当越则关抬步向前之际，身后漠然响起一声，“可以。”
　　声音低低的， 仿若蚊吟般。
　　越则关脚下微停， 回首重又望向了席常月。
　　席常月眼帘微掀，与越则关对视一瞬，抿了下唇轻声重复道：“可以的。”
　　说罢，席常月敛下眸子， 先一步朝着青江方才跑离的方向而去，待察觉到后方注视着他的那道视线挪开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与席常月想象中的不同，雾隐门似乎并没有什么人，除了青江外， 一路走来，席常月都没有看到其他的什么人。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越则关此时走到了他身侧，“雾隐门除了本座， 便只有青江。”
　　说是宗门， 其实不然。
　　席常月讶异地侧头。
　　“怎么， ”越则关笑睨他一眼， “觉得人少？”
　　席常月摇了摇头，想到青江的性格，他道：“有青江在， 前辈应也不会觉得无聊了吧。”
　　越则关挑眉， 少顷回道：“他太吵。”
　　席常月笑， 没有评价。
　　岐山秘境他曾与青江有几日的相处，对方性格确实有些过于跳脱，心性未定。
　　越则关最终将他带到一处空地，正当席常月想问什么时，却见越则关抬手一抛，一道金色流光于二人眼前划过，落到了地面。
　　席常月侧目看去，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于他身前的空地处拔地而起。
　　越则关在他身旁开口：“进去吧。”
　　不待席常月回应，越则关继续说道：“若是有缺什么，稍后可让青江送来。”
　　席常月望着眼前恢宏的大殿，难以想象这是什么品级的法宝，看那涌动在殿宇周遭的气流便能断定这个法宝的防御属性定然不低，他一怔，张了张唇讷讷道：“这是给我的？”
　　越则关戏谑道：“难道这里还有旁人？”
　　席常月摇了摇头，“其实不用、”
　　他本欲说可以随意找个地方让他打坐即可，却听越则关道：“你配得上最好的。”
　　直到越则关离开，席常月都还在想前辈的这句话。
　　他配得上……最好的。
　　·
　　另一端，青江见越则关回来就挂着一副极为惊异的表情，脸上的震惊似都要溢出来了，“主人你居然把夕照殿给他住了！”
　　那可是夕照殿，上品灵器，防御圣品，连化神期大能的攻击都能够抵挡，青江可还记得当时主人拿到这件灵器时是如何宝贝的。
　　越则关斜靠在软椅上，姿态散漫，瞥了瞥青江，“你在教本座做事？”
　　闻言，青江忙不迭摆首，同时收起了那副震惊到不行的表情，片刻后他灵光一闪，道：“难道是万年邪苓草？”
　　说到这，青江终于恍然过来，是啊，小可怜可是把万年邪苓草送给主人了，主人待他好点也实属应当。
　　越则关并未开口，像是默认了。
　　青江心中便愈发肯定起来。
　　而他也确实猜对了一半。
　　正如万年邪苓草于席常月无用一样，大还丹对于越则关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他的天劫……大还丹起不了什么作用。
　　然万年邪苓草不同，越则关虽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东西，但是这一样却是于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一物，可以说是缺一不可。
　　同样令越则关没有料到的是……
　　当初他因为席常月出现在北海水晶宫时，本着先把人弄走之后再去水晶宫取走他想要的东西，又恰好碰到席常月筑基渡劫，出于私心越则关提出可以帮他护法，却在最后关头感知到水晶宫异样匆匆赶了回去，这才将大还丹给予席常月以作补偿。
　　但也正因为这一点，越则关才会阴差阳错与席常月结缘，收下对方所赠的万年邪苓草。
　　越则关从来不想欠人情，加上那小家伙也确实合他胃口，因而他才会在得知青江所言后折去一趟天启宗。
　　不承想又正好将他救下。
　　然而大还丹以及这一次的出手对越则关来说都不过举手之劳，不及万年邪苓草重要。
　　所以在越则关的观念里，他依旧是占了对方便宜，出于某种心理，他会在最大程度上尽自己所能补偿对方。
　　越则关陷入沉思，而一旁的青江见主人忽然陷入沉思便乖乖立在一边不再多言，他怕稍后主人又会想起方才自己喊漏嘴的事。
　　但越则关却没忘记自己答应过的事，在青江正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时，他道：“你去看看他。”
　　青江愣愣抬头，神色茫然。
　　越则关：“他若是有什么需要，你便给他。”
　　说罢，他朝青江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
　　得了吩咐后，青江依言去找了席常月，却没有收到任何要求。
　　对于席常月来说，前辈愿意收留他，并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就算是最好的了，他并没有任何过多的要求。
　　“这样就很好，你回去同前辈说吧，”席常月看向进房后兀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的青江，也跟着坐过去，“再帮我说一声……谢谢。”
　　青江看他，“啊。”
　　席常月望过去，青江正在疯狂摇晃着脑袋，满脸拒绝的神情，苦哈哈地蹙起眉，“不要不要，你自己去说。”
　　“好吧。”席常月没有强求，道谢这种事也确实亲自说才算诚心，方才是他见到这宫殿时有些失神才将此事忘了，眼下想来倒是他失礼了。
　　在房中坐了一会，青江便走了出去，在夕照殿中四处打量起来，东摸摸西看看，似是十分好奇。
　　席常月跟在他后面，看他好奇的模样，观察着青江的一举一动。
　　好半晌，席常月才想起要招待一下对方，“我去准备些吃食点心，稍后过来。”
　　青江此刻正在扒拉大殿中的一根珠子，不时抬手用指甲在柱子上的浮雕上抠弄着，一刻也闲不下来。
　　见他自己玩得高兴，席常月笑了笑，接着就下去准备了。
　　待他将一应吃食摆上桌，青江这才歇下从外殿走了进来，“好香……”
　　循着香气，青江扒拉开椅子坐下，对着桌上的美味垂涎三尺。
　　“吃吧。”席常月推了一碟糕点摆到青江面前。
　　这是他一直备在储物戒的东西，平日里席常月都是能吃辟谷丹便吃辟谷丹，少有将那些东西拿出来用，故而留下不少。
　　加上储物戒里面的那些灵植，有些亦可以做成糕点，席常月稍微动动手就做出了桌上的一应吃食。
　　席常月再次坐到青江对面，看着后者轻嗅着刚刚被他推过去的那碟子里的绿豆糕，唇角扬了扬。
　　蓦地，青江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不吃、难道是……有毒？”
　　说完这话，椅子擦过地板的刺耳声音传来，席常月扯了下嘴角，望向忽然从椅子上坐起的青江，无奈道了句：“没毒。”
　　青江面上仍是那副不信的表情。
　　席常月猛地回想起当初在岐山秘境时和这人相处时的状态，此刻像是找回了那会相处的感觉，倏然笑了起来，“你要是想吃，可将这些东西带回去自己放些。”
　　青江：“……”
　　这是小可怜会说的话。
　　·
　　最后青江还是向美味低了头，边吃边感叹道：“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捻起一块桃花酥塞进嘴里，接着低头舔了舔沾到手上的糕点屑。
　　席常月只当他在夸自己，弯起眼笑，“是吗。”
　　青江点头，大眼睛扑闪着看向他，“你会留在这里吗？”
　　席常月被他问得一愣，片刻后缓缓说道：“应该……不会吧。”
　　他迟早是要走的……毕竟不能总是待在这里。
　　青江一听大感失望，那他以后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要知道，主人是不允许他到处乱跑——怕被人看穿了身份。
　　所以青江鲜少能吃到这些东西。
　　眼下听到席常月的回答，青江像是已经预想到之后这些好吃的离他远去的场景了。
　　席常月见他眼中的低落不似作假，扬起手在青江头顶按了按，“放心，走之前，我定给你准备许多好吃的。”
　　前辈给他的储物戒很好用，这些东西放在里面不会坏，可以多做些放在其中，走时再连同储物戒一并留下。
　　两人正说着话，外殿蓦地传来一声，“走去哪？”
　　浅淡的话音里似乎含着一丝不悦，语气有些低。
　　闻见这声音，内殿的席常月和青江二人齐齐往外殿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徐徐走了进来，对方身着一袭……同席常月一样的衣衫，长发以一枚银冠高高束起，墨发垂落身前。
　　席常月的目光落在越则关的衣着上，眼睫微颤。
　　恰在此时，耳边蓦然传来‘啊’的一声。
　　青江的嘴像是没被点心塞满，席常月听到前者在他耳畔一惊一乍道：“你你你、穿的是门主的衣服！”
　　一瞬间，席常月只觉头顶倏地就被一股热浪席卷，同时像是有一声轰鸣于他脑中炸开。
　　席常月耳根烧红，迎上走入房中的越则关的视线，解释：“我没有其他的衣服。”
　　话音很轻，不知道越则关听清了没有，后者并未作答。
　　席常月原是想着将储物戒里的东西换完灵石后，再去购取些自己需要用上的物品，没料到中途会发生那样的事。
　　席常月的情况，越则关自是了解。
　　但他更在意的是……“你要去哪？”
　　又是这样一句，席常月对上越则关低垂下来的目光，心头像是被狠狠触了一下。
　　青江也被这话转移走了注意力，跟着偏头去看席常月，他对这个问题也十分在意，眼巴巴地盯着后者。
　　·
　　退出席家，离开天启宗后会去哪，席常月是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居无定所，游荡整个墨初大陆。
　　但在此刻，面对越则关的问话时，席常月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的答案说出。
　　或许，这也并非他真正想要的未来。
　　那么他真正要的是什么……
　　席常月眼神渐渐放空，也是这时，那道清越至极的嗓音再度于他耳旁响起，声音不疾不徐，又轻又浅。
　　“留下来。”
　　越则关没有提他无处可去的事，从最初便从未想过要提及此事，此刻也是一样。
　　他只说了一句。
　　“留在这里。”


第二十五章 
　　“是啊， 留下来吧。”青江咂巴两下嘴，很是赞同道，语气中隐含不舍。
　　席常月侧目， 扫见青江还撑得鼓鼓的腮帮子，随后他收回视线，转脸便与一直看着他， 似在等他回答的越则关再度对视。
　　“可是……”
　　席常月一句话刚起了个头， 另一旁的青江这会刚好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就一边打断他、一边继续扒拉碗碟里面的点心，“还可是什么呀，留下来留下来。”
　　被他这略有些孩子气的话逗笑， 席常月眸光微闪。
　　他自然有他的顾虑。
　　留在这里……凭什么，仅凭那株万年邪苓草吗，可前辈为他做的那些，又岂是一株万年邪苓草可以比的。
　　这一次前辈不仅为他捡回了一条命， 还有那颗大还丹……
　　席常月敛下眼，不再同越则关对视。
　　够了，这些已经足够多了。
　　越则关目光微垂，落在席常月半敛下的眼睫， 那睫毛黑而浓密、长而卷翘， 像是想到了什么， 正微微颤动着。
　　鼻梁往下， 薄唇此时没了血迹的覆盖，亦显出了原本的淡粉色泽，只是眼下正微微抿着， 看得出他是在思考着什么。
　　又有什么是值得席常月所顾虑的。
　　不用越则关多做思索便能轻易猜到他的想法， 同时也令越则关心中悄然涌起一抹疼惜， 这种情绪放在他身上是十分难得的。
　　越则关神色愈发缓和下来，他又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留在这里。”
　　只是这一次，在席常月再度抬首朝他望来时，越则关接着补充了一句后缀。
　　“作为本座的弟子。”
　　一句话，叫在场的另外两人一齐陷入呆滞。
　　席常月略微睁大了眸子，眼中闪过一抹不确定。
　　而一侧的青江手中刚拿起咬了一口的糕点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了桌子中央，他也瞪着眼，疯狂吞咽口水。
　　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为他的弟子。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青江眨巴眼，又去看席常月。
　　席常月则是双目紧紧地盯着越则关，似乎想要看清楚对方面上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越则关任他打量，待席常月定定看他半晌后，他方才抬了抬手，屈指在席常月额间弹了弹，低笑道：“本座说过……你值得最好的，便好好待在雾隐门吧。”
　　越则关半点不觉自己的话有任何夸大的成分，而这话落在青江耳朵里，他也顾不得再继续震惊下去，连连点头道：“对对对，雾隐门就是最好的，主、门主也是最好的。”
　　席常月沉浸在越则关提出的那句话中，久久无法回神。
　　直至夜深人静时，席常月身着一件白色里衣仰面躺倒在榻上，他望着头顶的帷幔，依旧有些出神。
　　前辈要收他当弟子。
　　他……又有师尊了。
　　席常月盯了帷幔半晌，眼睫上下眨动着，直到眸子缓缓阖上，他方才动了下唇，一句呓语从齿缝间轻轻吐出。
　　“师尊……”
　　***
　　翌日，天蒙蒙亮，席常月便从夕照殿出来，沿着山脉往峰顶而去，随着越来越靠近峰顶上那座大殿，他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
　　席常月此来是想确定。
　　确定前辈是否真的要收下他。
　　席常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再次拜师，但在听到越则关提出此事的一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心动了。
　　前辈要当他的师尊了。
　　当他的师尊。
　　席常月光是想想，心口就止不住地微微发烫。
　　思及此，他脚下的动作也愈发迅速了起来。
　　他想快一点，快些确认。
　　再快一点……
　　见到师尊。
　　怀着满心的喜悦，席常月行至主峰上的那座大殿，立于殿门前倏地又变得踟蹰起来，心底莫名开始涌起一股慌张与胆怯。
　　然而这种情绪并没有在席常月心中持续太久。
　　因为他刚站到大殿前不久，殿门便自发朝两边大开了起来。
　　席常月心知这是前辈知晓他来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但当他撩起眼皮时，眸光中霎时映入的身影令他突然顿在了原地。
　　越则关就站在大开的殿门处，正直直朝他看过来。
　　席常月张了张口，却听越则关率先开口询问他，“怎不进来？”
　　说话间，席常月对上了后者那双略带了些许笑意的桃花眼。
　　越则关上下看了看他，眉峰稍稍挑了起来，接着朝他走了过去，低低的笑音随之响起，“就这么着急来见为师？”
　　话落，越则关已行至席常月跟前，扬起手在他耳颊边碰了碰，将席常月两侧因为来时太过匆忙而稍显凌乱的发丝捋顺。
　　末了，一字一句叮嘱，“不要急。”
　　席常月仰起脸，越则关抬起的那只手上宽大的袖摆拂过他的面颊，他开口：“我……”
　　越则关笑了声，“不必说，为师明白。”
　　这自称已然代表了一切。
　　越则关昨日说的句句是真。
　　席常月心中微暖，终是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我在。”
　　越则关抬掌在他发丝间压了压，“为师在。”
　　果然，青江说得很对。
　　小可怜……越则关在心中默默叹了叹，昨日他的决定没有做错，这小家伙就该早早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哪还会受那许多苦。
　　·
　　两世以来，这是席常月首次感受到何为温情，这一声‘为师在’像是迟来的温暖降临到了他身上，席常月只觉心中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一瞬间涌起无限委屈的情绪。
　　师尊。
　　师尊，这个才是他的师尊。
　　席常月眼眶微涩，眸中像是被一层朦胧覆盖着，眼前仿佛有些模糊了。
　　落在越则关眼中便是——他的小徒弟受委屈了。
　　在席常月微动了动身子往前靠去时，越则关已先他一步将人揽到了怀里。
　　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席常月闭上了眼睛，“师尊。”
　　越则关：“嗯。”
　　“师尊……”
　　“为师在。”
　　又是这三字入耳，席常月鼻端骤然一酸，眼眶中的水汽在这刹那夺眶而出，他哑着嗓子，又唤，“师尊。”
　　越则关耳尖一动，听到这略带哭腔的声音，心头紧了紧。
　　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越则关想不出理由，却也知道，或许自己把这小家伙留在身边才是对其最好的补偿。
　　想罢，越则关抬起揽着席常月后腰的那只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席常月的肩背，动作生疏却又不失温柔，“为师在……为师疼你。”


第二十六章 
　　席常月没有抬头， 将头埋入了越则关胸口处，额头抵着对方的胸膛，听着越则关轻哄安慰的话语， 感受着他的大掌在后背拍打轻抚时的温暖。
　　下一秒，席常月缓缓抬起手，攥了攥越则关的衣襟。
　　及至此刻起， 席常月才彻底有了一种与曾经分割开来的感觉。
　　他有了新的师尊。
　　也有了……新的归属。
　　越则关垂着眸子， 目光落在席常月发顶，默了一瞬后接着开口：“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既然决定真的将人收做弟子，那么越则关就会待他好。
　　少顷， 越则关停下继续拍抚席常月后背的动作，转而扬起手，宽大的手掌触上了那发顶，指腹下的触感柔软， 令他的心情也是一样。
　　而当‘家’这个字眼入耳时，席常月心底蓦地就是一颤，攥着越则关衣襟的手松了松，继而攥得更紧。
　　“嗯……”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
　　前辈以后……就是他的师尊。
　　“好了， ”半晌后， 越则关动手揉了揉席常月发顶， 问他， “现在可以说说，为何这么早过来吗？”
　　方才那句不过是他用来打趣席常月的话。
　　只是当席常月闻言终于肯抬起头看向他，一双犹带着几丝水汽的眼眸朝他盯来， 随即用那副带上了几分喑哑的嗓子缓缓说出‘就是来见师尊的’时， 越则关唇边勾起的那抹调笑瞬间掩去。
　　他低眸看着席常月略微有些泛红的眼尾， 视线不错过分毫对方脸上的表情，心间微动。
　　不仅是小可怜，还是个小可爱……
　　越则关垂下指腹压到那抹微红，轻轻摩挲，声音不知不觉变浅，“是这样吗……竟是被为师说中了。”
　　闻言，席常月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急着来见师尊的。
　　“如此，不若稍后便把夕照殿搬到为师这来，你看如何？”越则关提议。
　　在听到席常月承认急着来见他的那一秒，越则关突然就想把人放在身边，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席常月是他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是越则关经过漫长岁月里，首个想要待他好的人。
　　而在闻见越则关这一提议的席常月同样没有异议。
　　他也想……离师尊近一点。
　　·
　　就这样，夕照殿紧挨着越则关的朝夕殿落座于山脉之上。
　　当青江来找越则关时看到朝夕殿旁突兀立着的夕照殿时整个人又是一呆，愣愣地看着两座相邻的殿宇。
　　好一会他才木着一张脸入了朝夕殿。
　　进了大殿，青江看到殿中的人方才犹犹豫豫开口道：“主人真的要收小可怜当弟子？”
　　他是想席常月留下没错，可是没想到主人会以这样的身份让他留下，实在是让青江大受震惊。
　　越则关挑眉，“你叫他什么？”
　　“啊，”见他的态度，青江瞬间改口，“小主人小主人！”
　　越则关满意颔首。
　　青江仔细观他神情，看他是真的满意了，这才真正确定下来，主人是真的要收席常月为弟子。
　　确认完这点后，青江这才说起正事，“这几日我下山听闻一件消息，天启宗最近似乎与一个小世家起了龃龉，闹得有些大。”
　　正是因为事情太大，导致走哪都有人在讨论此事。
　　越则关侧眸。
　　青江便接着说下去，“好像是岐山席家，他们被以伤害天启宗弟子为由，遭到天启宗打压，如今岐山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而世家中更是因为不想与天启宗为敌，早早就将之远离不插手此事，毕竟席家不是什么大家族，权衡利弊之下自然是被舍弃的那个。
　　席家倒了——因为席常月。
　　越则关没有说话。
　　青江小心偷觑他面色。
　　越则关会记得席家，也只是因为对方曾是席常月的家族，加之先前那些席家人对席常月出手一事，越则关正想找个机会灭了席家，也好为他的小徒弟出出气，不承想天启宗那边竟然先动手了。
　　想到天启宗那些人，越则关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的深色，片刻后他才说道：“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消息？”
　　“这个啊，”青江挠了下头，“并未听说有什么消息，不过我打听到，万金商行三月后会有一场大型拍卖，主人您看那个金莲藕会不会……”
　　有关上次秘境中发生的事，青江全都一五一十告知了越则关，金莲藕一事也不例外。
　　越则关沉吟，“你去问问梓沐。”
　　“梓沐？”青江疑惑。
　　越则关睨他，“就是阿月。”
　　梓沐是席常月的字，上一世这字便是他自己取的，这一世他也并未想要丢掉，在越则关早上问起时席常月将之告诉了对方。
　　知道了梓沐是谁，青江犯傻了，“问梓沐做什么？”
　　越则关轻飘飘扫他一眼。
　　这一眼并不含什么攻击性，只是莫名就让青江感觉到了一股压迫，遂他脑子转地飞快，赶忙往殿外跑去，“知道了知道了，要带上阿月一起去。”
　　***
　　从青江这里知晓万金商行要举行拍卖会，席常月算了算日子，确实是金莲藕被拿出来拍卖的时间点，遂同他点了点头。
　　青江摆着脑袋，头顶的发带一晃一晃，口中念念有词道：“席梓沐？”
　　席常月瞥他，“嗯？”
　　青江又舔了舔嘴，继续，“席梓沐？”
　　席常月：“有事？”
　　青江撇撇嘴，语气忽然低落了起来，“主人对你太好了，我都没见过主人对我有这么温柔。”
　　提到越则关，席常月下意识放软了语调，“是吗。”
　　青江猛点头，“当然了！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席常月唇角不自觉扬了扬，顿了顿，他试探性问道：“你为何……叫师尊主人？”
　　听到这话，原本还理直气壮的青江立时哑火，眼珠子转了转，飞速道：“主人就是主人啊。”
　　席常月正欲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低语，“青江是本座的灵兽。”
　　越则关的身影随着话落走了进来，看到他，席常月眸光闪了闪，语气轻快唤了一声，“师尊！”
　　见越则关同自己点了点头后，席常月这才收回视线，而后又思考起对方刚刚说的话去看身侧的青江。
　　“你是师尊的灵兽？”席常月讶异。
　　怎么就说出来了，青江撇嘴，他还想卖个关子，不过又不敢去找主人的麻烦，于是只能点头，“是，以后你就是我的小主人了。”
　　“啊？”席常月一怔。
　　越则关看他，“怎么了？”
　　席常月摇头，“没有。”
　　让青江唤他小主人……
　　但见两人神色不见异样，似乎这么叫也没什么，席常月亦默默不再多言，反而听越则关说起了前往万金商行的时间。
　　·
　　与此同时，万金商行要举行拍卖会的消息也传到了天启宗。
　　万金商行乃墨初大陆最大的拍卖行，其每次举行的拍卖会都会出现各种各样难得的珍宝，作为修真界第一大宗的天启宗自是收到了一些内幕消息。
　　当初岐山秘境众人皆知，其中就有一株金莲藕落入了万金商行手里，会在此次拍卖会中拿出来拍卖的消息也就此传到了一些大宗和世家耳里。
　　“师尊要去吗？”紫凌殿中，霍燃问了问高居首座之人，一张俊颜上面无表情，眉目更显锋利，浑身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这些日子他们与师尊一同前往寻找小六儿，但最终都没有什么收获，这让他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此番是众人得到万金商行的消息才回到宗门的。
　　霍燃话虽如此，却是确定了陆璟之是要前往万金商行的。
　　果不其然，在他问完后，陆璟之同他抬了抬下颚，表示会去。
　　见状，霍燃正准备开口。
　　却听一旁的苏奕辙忽然道：“听闻此次拍卖会，天机阁的人也会去。”
　　白陌连：“二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机阁，能通五行，测算因果，甚至可以预知未来——霍燃一听就明白过来，“二师弟的意思是……”
　　陆璟之看向几个徒弟，末了回应了霍燃的话，“若是想找出你六师弟的所在，可前去问一问玉机真人。”
　　玉机真人，天机阁阁主，演算上可说是出神入化。
　　如果他想要找一个人，就没有他寻不到的。
　　霍燃当即提出意见：“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三月，师尊何不现在就去天机阁。”
　　他急着想找回小六儿，想问一问他上次的伤势如何了，席家那边他已经为他报了仇，把席凯等人废了。
　　他这话一出，苏奕辙和白陌连也齐齐望向了陆璟之。
　　陆璟之薄唇微抿，似在思索。
　　近日来，他打坐时脑海总是闪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画面中，他的六徒弟长高了、也长大了，依旧是在天启宗。
　　陆璟之每每捕捉到那些画面，心神便总会为之一颤，某种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小六儿。
　　思及此，再听闻霍燃的意见，陆璟之稍作思索后便同意留下来。他也想知道，那些画面从何而来，或许问一问玉机真人，请对方演算一二方能获悉。
　　如此，陆璟之师徒几人就先行去了天机阁。
　　·
　　另一边，席常月则是跟着他的师尊，一起离开了雾隐门，带上了青江，三人一起往万金商行所在的南境而去。
　　念及现在前往南境，拍卖会尚未举行，故而为了延缓赶到南境的时间，他们一路上都是乘坐马车前往。
　　经过席常月多日来的细心观察，他渐渐发现了青江的原型是只兔子，而他头顶的那两个发髻其实是两只兔耳。
　　这是今日席常月在不小心碰到青江头顶时发现的，后者头顶上的发髻在动。
　　彼时青江正缠着席常月讨要吃食。
　　席常月笑睨一眼这贪嘴的兔子，把储物戒中早就准备好的糕点取出，分出来一些给他后，接着他又进入车厢里面。
　　“师尊可要用膳？”席常月走上前，到越则关榻前蹲下。
　　他同样发现了，越则关与别的修士不同——至少是和陆璟之大不一样。
　　与其他修为高深的大能不同，越则关极少打坐，甚至还有午时小憩的习惯，但也会分出一缕神识注意着外界。
　　因而席常月进入车厢里间看到躺在榻上的越则关，知道对方是醒着的，所以开口询问。
　　说完，席常月就蹲在了榻边，等着越则关回应。
　　正当他想着不能盯着人睡颜看，那样太过失礼，视线又不知落向何处时，榻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眸子，戏谑道：“好看吗？”
　　“师尊醒了，”席常月就一下对上越则关的目光，旋即笑了笑，“好看的。”
　　越则关起身，看着席常月摇了摇头，桃花眼半眯起来，“为师却觉为师的小梓沐更为好看。”
　　小梓沐……
　　席常月听到这三个字，心口像是忽然被烫了一下，有些微地发麻。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了，令他一时不知所措。
　　越则关牵起唇角，饶有兴致看了眼席常月蓦地烧红起来的耳根，心情大悦，只觉有意思极了。
　　甚至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后悔。
　　后悔怎么没早些遇到席常月，这样他就可以早早就把人抓到自己身边了。
　　正想着，越则关神识倏然扫到一抹窥探的力量往他们二人靠近，而那股力量的最终目标——是席常月！
　　越则关抬手便设下一道结界阻隔，神情变得冷肃。
　　有人在找他的小徒弟。
　　·
　　马车外间，察觉到空气中传来了灵力波动的青江来不及再品尝美味，他连忙赶到里间，“怎么回事？”
　　一边说，青江一边去看越则关，“主人？”
　　越则关如实将情况道出。
　　“是谁？”青江面露疑惑，“难道是天启宗的人？”
　　除了他们，青江也想不到还有谁会找席常月了。
　　席常月原还在因为一句‘小梓沐’心绪翻涌着，听到越则关的话后，神情也淡了下来。
　　他同样觉得是天启宗的人在找他。
　　除了他们不会有其他人……是后悔将魂灯交给他了吗，席常月垂眼。
　　另一端的天机阁中，正拿着一抹魂灯碎片的天机阁阁主玉机真人眉头紧锁。
　　对面之人一袭白衣，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并未显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眸中微光闪动了一瞬，陆璟之开口：“如何了？”
　　同样来到了天机阁的霍燃、苏奕辙、白陌连三人纷纷望向玉机真人。
　　玉机真人摇头，“方才我确实是捕捉到了一丝踪迹，但……”
　　“但是什么？”陆璟之忽地出声。
　　这抹魂灯碎片其实是他当初在席常月销毁魂灯里的那丝魂力后将青烟收集起来融合出来的，也仅融合出这么一缕。
　　陆璟之看着那抹魂灯，这是他所有的，与席常月联系最紧密的东西，所以被他交给了玉机真人，用来当做找寻席常月所在的媒介。
　　至于那些被席常月留在天启宗的东西……
　　陆璟之回想起了先前他拿出那些东西时，玉机真人说的——“这些东西对找寻那人来说，没有丝毫用处。”
　　没有丝毫用处……
　　陆璟之最后不得已，才想到了那抹残留的魂灯碎片。
　　玉机真人在他问完后，直言道：“被人挡了下来。”
　　陆璟之抬眼。
　　被人挡了下来？
　　倒是霍燃想起什么，“是当初带走小六儿那人？”
　　把玉机真人施术挡下后，马车里有片刻静默。
　　青江喃喃，望向席常月，“他们在找你啊。”
　　席常月抿唇，恰好掀起眼帘与越则关看来的视线相对，他顿了顿，道：“他们找的是席常月，与我席梓沐有何关系。”
　　此话一出，本就有些沉寂的车厢，气氛突然变得更加古怪，青江一脸语塞。
　　须臾，越则关轻笑一声。
　　“是啊，他们要找的是席常月，与我的小梓沐有何关系。”


第二十七章 
　　再一次从越则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席常月只眼睫上下颤了颤，同时也隐隐觉得，他喜欢师尊这般唤他……
　　倒是青江， 注意力瞬间从天启宗那群人在找席常月一事上移开，结结巴巴开了口，“小、小梓沐？”
　　他咽了咽口水， 倏然察觉到主人投递过来的视线， 连忙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继而补救道：“小主人小主人。”
　　越则关淡淡收回目光，他朝青江摆手，“无事了。”
　　既然知道天启宗的那些人在试图找寻席常月的踪迹， 越则关自是不会放着不管，手腕一翻就从芥子空间中取了一物出来。
　　青江扫了扫那东西，知道是用来阻隔天启宗的人追寻气息的法宝，于是安下心来出去接着进食。
　　等青江离开， 越则关将手中的东西递向席常月，“戴上。”
　　若他没猜错，方才的窥伺力量中似隐含天机阁的法门，想来应是天启宗找上了天机阁， 同为大宗之一， 两宗交好， 天启宗会找上对方不足为奇。
　　席常月的视线顺着越则关手心上看去， 一枚翡翠玉扣就静静躺落在他掌心，莹莹色泽中似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如今两人的关系已发生了改变， 加之席常月大致明白这是师尊给他用来防止被人追踪用的法宝， 不多想， 他便伸出了手去。
　　然而正当席常月的手即将碰到那玉扣时，越则关的指节微微往掌心蜷了蜷，指尖一下就覆上了那枚玉扣，将席常月触碰上去的手拦了下来。
　　席常月一顿，撩起眼去看越则关。
　　越则关也在看他，对他笑了笑后，另一只手就握住了席常月的手腕，同一时间低语传来，“为师来。”
　　说着，越则关垂首，握着对方手腕的手也渐渐松开，不知何时正拿着一条彩色丝绦，指尖飞速将丝绦与玉扣相连，随后执着翡翠玉扣的那只手缓慢靠近离他只有咫尺距离的席常月腰间。
　　这下子，席常月才算真正明白这句‘为师来’是什么意思，这让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师尊说的他来，原是要为他亲自系上玉扣。
　　少顷，席常月也不知过了多久，越则关为他系好玉扣后，并未说话。
　　事实上，是越则关发现了略有些出神的小徒弟，眼神落到对方仿佛染上了一层胭脂的耳尖上，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当席常月抬起头时，就对上了越则关的这副目光，他撇开视线一瞬，再次看向腰际时，那枚翡翠玉扣已然挂在了上面。
　　***
　　与此同时，天机阁。
　　翡翠玉扣的效用一经发挥，任玉机真人如何也再无法从那抹魂灯碎片中提取出任何一丝有关席常月的踪迹。
　　霍燃的那句话更是提醒了其他几人。
　　当初带走席常月的人本事不小，会发现有人窥探也不无可能，因而霍燃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对方阻隔了玉机真人的施法。
　　陆璟之拧眉。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玉机真人沉吟片刻，看向陆璟之，“淮言仙尊或可往南境看看。”
　　此话一出，陆璟之立即朝他看去。
　　随后就见玉机真人将桌上一应施法需要用到的朱砂、卦盘等物收拾好，一边缓声说道：“在施法被打断的一刹，本阁主便已搜寻到了方位。”
　　只不过这个方位是具有时效性的，因为对方并不会停在那里等着他们。
　　但是只是一个简单的方位——南境，就足以说明一切。
　　南境有什么，除了那墨初大陆第一拍卖行别无其他，而进来墨初大陆即将举行的拍卖如今又已是人尽皆知，所以席常月的下落不言而喻。
　　闻言，陆璟之张唇缓缓喃喃了一声，“南境。”
　　师徒几人一行离开天机阁后，飞舟上，霍燃神色冷峻，“没想到竟然是南境。”
　　他们原来的计划也是从天机阁回来后就出发前往南境，岂料最后竟从玉机真人那里得到了意外收获。
　　“六师兄在南境，那我们是不是到时候就能见到六师兄了？”一直沉默的白陌连出声道，说完他便去看两位师兄。
　　末了，还是一向寡言少语的苏奕辙同他回道：“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了。”
　　白陌连当即一喜，同样高兴的还有霍燃，苏奕辙亦是，否则他也不会多此一举去同白陌连搭话。
　　唯有陆璟之。
　　师兄弟三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师尊眼下的表情，不见喜悦，眉宇间甚至带上了几分沉郁。
　　·
　　从天机阁出来，陆璟之似乎有所顿悟。
　　玉机真人并不能从以前席常月的东西里顺着对方的气息找寻到他的踪迹，最后只有魂灯碎片成功了。
　　这无疑意味着，席常月早就不是他天启宗的人了。
　　自当日他将魂灯从灯塔取出交到席常月手上时，他便已然不再是天启宗弟子。
　　及至此时，陆璟之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此刻再听他小徒弟一口一个六师兄，莫名觉得这么做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一连多日来的梦境又当如何算？
　　陆璟之阖了阖眸子。
　　脑海中不断循环的是从天机阁出来时，他单独与玉机真人的谈话——当时陆璟之本欲请对方一解他的梦境。
　　只是玉机真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
　　在陆璟之问出那话时，玉机真人便已率先说道：“真亦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一切皆有定数，随缘即可。”
　　玉机真人让他随缘即可。
　　陆璟之一路都在想这最后一句，然细细品味之下，他又无声念了一遍对方的第一句，“真亦假时假亦真、真亦假时……假亦真。”
　　假亦真。
　　陆璟之猛然睁开眸子。
　　在他的梦境中，席常月是并未离开天启宗的——原先陆璟之自以为是自己这些日子受几个弟子要找回席常月的信念，加上他本就有些想要补偿的心思，所以日有所梦。
　　可陆璟之却完全忘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一个梦，并非真的意味着那只是梦。
　　正如玉机真人所言，‘真亦假时假亦真’，这个梦，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是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同时也令陆璟之百思不得其解。
　　这最后的答案，或许还需得从他的六徒弟身上找寻出来……
　　·
　　对于自己上一世的师尊如何想的，席常月并不知晓，此时他们已入了南境。
　　由于拍卖尚有一月，越则关便带着他和青江一起入住了南境中最大的万金客栈——同属于万金商行名下的产业。
　　或许是有什么活动，今日整座城池都张灯结彩，更有商贩的吆喝声不断，好不热闹。
　　这样的场景让席常月禁不住想到当初在大荒城时的一幕幕。
　　犹记得，他那时就是在大荒城遇到的师尊。
　　席常月一个人待在房中想着当初的事，想到大荒城与师尊的初遇，席常月拿出了自己的储物戒。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绿色玩偶猪被他捏在掌中把玩，席常月戳了戳小猪的脑袋，眸光柔和，扬起一边嘴角开口道：“小家伙，你是师尊送给我的。”
　　席常月自顾同小猪说着话，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大荒城萍水相逢的前辈，会接连在北海中、岐山等处遇到。
　　最后……他还成了对方的弟子。
　　整个回忆中没有任何阴霾，有的只是遇到师尊的开心，这令席常月不由低低笑了起来。
　　但他才刚来得及发出一声轻笑，客栈的房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敲响，席常月戳着小猪脑袋的手抖了抖，直接戳到了对方鼻子上那硕大的黑洞中。
　　“小主人——”
　　青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想师尊想得入迷，叫席常月此刻心神略有些不宁，在听到青江这话后，他下意识提起声音同外面的青江回：“房间里没人。”
　　·
　　直到话音落下，席常月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起身走出去。
　　刚打开门就看到一脸疑惑的青江，见到席常月他还傻傻问了一句，“没人怎么还有声音？”
　　席常月耳根瞬间热了起来，像是有一股热浪直冲头顶。
　　他方才在犯什么傻！
　　正想着，席常月准备侧身让青江进门，却不料刚有动作，他就瞥见了在青江后方靠着客栈二楼围栏上的那道身影，“师尊？”
　　越则关也过来了。
　　听到席常月唤他，越则关颔了颔首。
　　许是因为刚刚还在想着的人突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席常月倏地便不敢与之对视，向来利索的嘴皮子也变得似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索性不再开口，立在房门旁等着两人进去。
　　青江先一步快跑进屋。
　　越则关缀在后面，席常月看着人走近，他敛着眸，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地板。
　　忽地只觉身前停下一双玄色锦靴，席常月缓缓抬首，越则关停在他身前看他，眼中带着笑，“屋里没人？那为师的小梓沐去哪了？”
　　对方这副明显打趣的话，令席常月难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越则关笑。
　　恰在这时，房间内传来一声惊呼，这声音里透着喜悦，像是看到什么新鲜好玩的事物所发出的惊叹般。
　　席常月的心神瞬间落到了屋内，想到什么，他表情一变，瞬间转头看去。
　　旋即就见青江正俯下身，眼巴巴望着桌上的一件绿色的小玩意儿，而桌上的小玩意儿——猪一对葡萄眼无神地同他对视。
　　青江转回头，抬起手一边指着小猪一边问，“这是什么？我可以玩吗？”
　　看了眼青江，又看了看小猪，席常月没说话。
　　顿了顿，他回头去看身前的人。
　　越则关桃花眼半眯，笑着望向他，眉梢微微挑了挑，低浅的话音徐徐从那双唇之间溢出。
　　席常月听到越则关问。
　　“这么喜欢？”


第二十八章 
　　屋内青江还在为桌上的小东西感到稀奇， 房门处，席常月与越则关四目相对，他微抿了下唇， 决定坦诚，只是开口时嗓音低低的，“喜欢。”
　　越则关笑了起来， “是吗。”
　　席常月正欲同他点头， 下一秒却听越则关又问一句，“只喜欢它吗？”
　　一瞬间，席常月竟有些听不明白这话是何意思，但越则关却好似不过是随口一问， 接着便朝房中走了进去。
　　见状，席常月跟在他身后入内。
　　“可以玩吗？”看到他们相继走过来，青江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小猪。
　　席常月眸光微闪，刚准备说可以。
　　却听越则关率先一步道：“不可。”
　　话落， 他人已行至桌边，伸手将桌面上的小猪拿起，绿色的小小一只，落在越则关掌心。
　　席常月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越则关， 看着他最后将那只小猪送到了他跟前， 席常月眼眸低垂， 视线缓缓落到了小猪身上。
　　这一幕与当初师尊将小猪交给他时何其相似。
　　那句‘只喜欢它吗’不知为何重新于席常月脑海闪现。
　　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喜欢小猪？
　　不是的， 席常月心中默默补充：还喜欢师尊……
　　席常月抿了下唇，摊开掌心，由着越则关将小猪交到了他的手上， 被席常月拖在掌心， 没有什么重量。
　　他抬了抬眼， 越则关笑看他，“喜欢就收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一边的青江眼巴巴地望着小猪，却又不敢有任何异议。
　　席常月同越则关点了点头，而后注意到青江，思索一瞬，他将小猪放入储物戒中——依照师尊的嘱咐将之收好，接着又从里面取出几样点心，放到了青江面前。
　　“吃吧。”席常月温声道，心中同时泛起一丝异样感，这种异样感非是青江带来的，而是……
　　席常月看了看越则关，后者正侧着脸，察觉到他的目光，遂转过头，烟灰色的眼眸同他的视线对上，眸中泛着几分柔色。
　　初见时，这双眼眸中还略显冷淡，眼下却万般温柔。
　　席常月心间微动，飞快轻扫一眼后敛下眸。
　　·
　　得了吃食，青江也不纠结方才的小玩意了，边吃边开心地同席常月道：“这两日是花灯节，南境这边特有的节日，可热闹了。”
　　他这会过来找席常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席常月看他吃得满嘴都是糕点屑，将一块手帕放到了桌边，才问：“花灯节？”
　　青江连连点头，又塞了一口点心，“是啊，花灯节，好多花灯啊。”
　　席常月约莫听说过花灯节，传闻是当地十分具有意义的一个节日，具体是做什么他没有了解。
　　此刻听青江提起，席常月也来了兴趣。
　　顿了顿，见青江依旧吃得高兴，席常月欲言又止。
　　对方这副模样，应也是不知的。
　　席常月于是不再多问，耳边倏然响起一声：“想去吗？”
　　闻听此言，席常月偏过头，越则关看他一眼，遂侧目，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执起方才席常月放在桌边的手帕，指尖缓缓摩挲。
　　不知是有意无意，手帕离青江愈发远了，席常月望着这一幕，收回眼后，略微撩起眼，“想的。”
　　越则关闻言唇角微挑，“那就去。”
　　青江正吃得欢快，这边两人就商量着要出去看看，他连忙抬起脑袋，然两人的注意力似乎谁都没有放在他身上。
　　看了看桌上的美食，又扫了眼似乎随时准备出去的师徒两，青江‘哎哎’两声，忙不迭扫了桌上的几块点心藏在怀里，一边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净脸，“我也去我也去！”
　　说着，三人齐齐朝屋外走去，很快出了客栈，满街都是大红的灯笼，映照得氛围格外喜庆。
　　***
　　另一端，同样走在大街上，看着街头人来人往都提着红灯笼的，还有刚抵达南境的霍燃一行人。
　　“花灯节？”白陌连听到苏奕辙的解释，眸光微微有些发亮。
　　听闻花灯节上，只要两个手提着相同花灯的两个人一起走过姻缘桥，在桥上相遇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是独属于南境人的浪漫节日。
　　思及此，白陌连兀自小声说道：“六师兄真的在这里吗。”
　　霍燃眼神暗了暗，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奕辙顿了几秒后道：“想来小六儿应该也会在此处停留吧，毕竟……”
　　话说到此，他微微顿了顿。
　　恍然发觉自己身为席常月的二师兄，居然连对方的喜好都不清楚。
　　小六儿喜不喜欢热闹？
　　这一点他从未记在心上过。
　　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席常月在天启宗向来都属于最没有存在感的一类人，没有人会刻意关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变得不一样了，这才引得众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只是这一放……
　　似乎就有些过了头。
　　陆璟之回顾梦境，似乎梦境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注意过这个六徒弟……
　　几人心思各异。
　　最终还是在白陌连的要求下，决定前往姻缘桥上看一看，“来都来了，我们就四处逛逛吧，至于六师兄……也看看能不能碰到他……”
　　·
　　这边，席常月在青江的鼓动下，正带着他在一个摊位前挑选花灯，摊主介绍：“我这的花灯可都是数一数二的，绝对不是满大街都有的那种，两位可放心挑选，稍后去姻缘桥碰碰运气。”
　　青江还在左看看右看看，倒是席常月听了一耳朵，疑惑看向摊主，“姻缘桥？”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见他问起，立马笑呵呵说起来：“一看仙长就不是南境人，应当是头一次参加花灯节吧，这姻缘桥啊……”
　　摊主细细同几人讲解姻缘桥的特殊之处，“还有城中央的那棵姻缘树，那可是千年老树。”
　　说到这，摊主小声和席常月低语一句，“求姻缘可准了！小仙长要不要去试试？”
　　席常月眨了下眼。
　　“什么求姻缘？”青江被摊主当成席常月的弟弟，所以被摊主有意隔开，此刻他见摊主话说一半就凑到席常月耳边说着什么，兔耳朵稍一竖起便听到了关键，连忙高呼一声。
　　席常月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等着两人挑选花灯的越则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侧头低下眸子望着席常月，“哦？”
　　摊主见又走来一个气度不凡的仙长，脸上的笑容不减，大方和两人解释起姻缘树，“仙长也可去试一试。”
　　越则关但笑不语，取出几枚灵石落在摊主身前的案板上，拿起两个灯笼放到两人手中往街的另一面走去。
　　席常月看了眼手里的灯笼，上面绘着一种繁复图腾，他不认识。
　　正看得仔细，耳旁倏然传来越则关询问的声音，嗓音低低。
　　“为师的小梓沐是想寻姻缘了？”
　　·
　　忽然听到这样一句，席常月攥着灯杆的手蓦地一紧。
　　越则关转身看他，似乎是真的在认真问他。
　　席常月一滞，“没有。”
　　姻缘……
　　他从未想过。
　　越则关挑起一边眉梢。
　　席常月有一瞬间的僵硬，突然又接了一句，“真的没有。”
　　这下倒像是在狡辩一样，越则关眯了眯眸子，“那便去看看。”
　　席常月还未说不，后方跟着垂头玩了半天手中灯笼的青江忽地上前插话，“先去姻缘桥先去姻缘桥！”
　　越则关颔首：“好。”
　　说着几人前行的方向就转到了姻缘桥。
　　席常月跟在后方，只见越则关指尖灵力荡开，手中赫然也拿着一个灯笼。
　　与街道上人人都拿着灯笼的模样看起来分外和谐——这是入乡随俗了。
　　席常月正想着，视线蓦然一扫，就看到他家师尊拿着的灯笼……
　　竟和他的一样。


第二十九章 
　　看着越则关手中灯笼与自己的灯笼上一模一样的图腾， 之前摊主说过的话倏然于席常月脑海中闪现，他身形微微一顿，犹豫着要不要提醒。
　　青江却在他开口前发现了灯笼上的‘玄机’。
　　然并非席常月以为的那样， 就见他小脸写满惊讶，乌黑眼珠滴溜溜打着转，十分灵动， “主人， 这个……”
　　青江指着那图腾，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地看向越则关。
　　席常月以为他要说两人灯笼一样的事，不料对方反应出乎他意料，只闻青江支支吾吾半晌蹦出一句：“我也想要。”
　　一听这话便知先前摊主的话， 青江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竟还想要与他们相同的灯笼。
　　席常月垂目，视线落在那看起来异常繁复的图腾之上，有种异样的奇妙之感， 不知从何而来。
　　正想着，越则关的回复也在此时传出，直直落入席常月和青江耳中，“没有。”
　　青江小脸登时一垮， 带着留恋的眼神落在两人的灯笼上， 似上面绘着的是什么绝世珍宝般。
　　席常月若有似无地低眼扫视着灯笼。
　　方才……
　　摊位上好像并无这种图案的灯笼。
　　席常月压下心底的疑惑， 动作加快了些跟上越则关， 旋即与青江一起，三人一并汇入了前往姻缘桥的人流之中。
　　·
　　比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姻缘桥上同样不遑多让， 从城墙上下望， 入目皆是攒动着的人头， 同时点缀着一抹抹灯笼映照出来的光晕。
　　“姻缘桥到了。”看着前方一个个手提着灯笼蜂拥行上姻缘桥的人，白陌连眼中闪过惊叹。
　　他们身为修者需得成日待在宗门修炼，就算是下山历练途径城镇，如此热闹非凡的场景也属实不多见。
　　知道六师弟在南境，霍燃此刻心情也平复了许多，他将方才买的几个灯笼递到白陌连手上，问他：“要不要上去？”
　　白陌连顿了顿，“大师兄不与我一起？”
　　说完，白陌连不忘去问苏奕辙和陆璟之，“师尊去吗？二师兄也一起吧。”
　　苏奕辙瞥一眼拥挤的人群，并无上去凑这个热闹的心思，陆璟之亦然，霍燃则道：“你去吧，我们在此处等你。”
　　几人停在河道旁的护栏边上，人潮陆续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时投来打量的目光，都看出了几人穿着的不凡，没有人上前打扰，仅是看一眼众人便继续朝姻缘桥上走。
　　霍燃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河面，扫向对面的街道，余光倏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令霍燃精神为之一振，脸色立时变了几变。
　　然当他转过眼再定睛看去时，那抹身影早已被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取代。
　　白陌连还欲再劝说几句，结果只见霍燃出神地望着河道对面，心头猛地跳了跳，他连忙开口，“大师兄？大师兄在看什么？”
　　随着话音，其余两人也跟着看向霍燃。
　　陆璟之眉头微动，“霍燃。”
　　他唤了一声，将霍燃叫回神。
　　闻见师尊呼唤，霍燃缓了缓后方才回过头，愣了半晌，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我……我方才好像，看到小六儿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纷纷变了面色。
　　陆璟之神识瞬间朝对岸的街道笼罩过去。
　　***
　　沿着河道旁的护栏，席常月走在最边上，心里装了些事，样子看起来颇有些神思不属。
　　而青江止不住心底的兴奋劲儿，早已一溜烟跑在他和越则关前面，去得远了。
　　此时走在一起的就只有他们二人。
　　席常月时不时便往越则关手中提着的灯笼瞥上一眼，唇瓣微微抿着。
　　越则关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席常月不知第几次看过来时，他低笑一声，“有话要说？”
　　闻言，席常月脚下一顿，他撩起眼皮，与越则关看来的目光撞在一起，“师尊……”
　　越则关睨他，嗓音慵懒散漫，“嗯？”
　　席常月撇开眼，直白道：“师尊和我的灯笼一样。”
　　越则关垂下眸看了看两人相同的灯笼，尾音略高，“不喜欢？”
　　顿了几秒，席常月摇头，“没有。”
　　越则关颔首：“那便是喜欢。”
　　席常月飞快眨了下眼，鸦羽般乌黑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着，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他停顿了一下，遂开口：“那个摊主说、”
　　“说什么？”越则关见他顿住，接话的速度比席常月想象中的快。
　　席常月回首，重又对上越则关的眸光，一眼望去，眼神似要陷进了那烟灰色眸子的深处，他将摊主有关姻缘桥的话尽皆复述了一遍。
　　越则关挑起眉，眼神意味深长，跟着他道：“永远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席常月的错觉，他觉得，师尊这话中并未有多少疑问，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果然，下一瞬便听越则关轻声询问，“那……为师的小梓沐，愿否与为师、永远在一起。”
　　最后一句，郑重其事、掷地有声，像是珍而重之许下的承诺。
　　也似……只消席常月一句，这句话就真的如同传言那般实现。
　　然而席常月也不可避免地对此动心了。
　　和师尊……永远在一起。
　　他想，他是愿意的。
　　师尊是两世中，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没有抛弃、没有背叛，师尊待他的，从来都是最好，从来都是。
　　·
　　越则关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说出口的一瞬，连他自己都略有些怔愣。
　　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席常月变得如此上心。
　　是从收下对方为弟子时起吗……似乎不是。
　　越则关清楚的明白，不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应该还要更早，或许是早在第一次见面起。
　　否则他也不会在之后明知对方跟在他身后也不甩开，反而在其停下动作时还折返回来，送了他一件对方看起来似乎很是喜欢的小物件。
　　再之后又愿意为对方筑基渡劫时护法……赠予大还丹。
　　更加不可否认的是。
　　越则关在听到青江提起席常月向他打听雾隐门在何处时，他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喜悦。在见到席常月那样宝贝着他赠予的储物戒时，这股喜悦更甚。
　　所以他才会在从青江口中得知席常月向天启宗掌座要了魂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折返雾隐门，而是去天启宗找到对方，顺势将之带回雾隐门。
　　听到席常月要离开，第一反应也是把人留下。
　　此后种种……越则关都十分清楚自己的心理，至于这图腾，更是由他的灵力亲手刻画上去的。
　　摊主的话，他自然知道。
　　孤寂了数万年，越则关难得对什么人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世界里会突然闯入另外一个人，似要将那份漫长且无趣的生命填满。
　　故而将席常月与摊主的所有对话听在耳里，后闻见摊主提出求取姻缘时，他走上了前，将两人对话打断。
　　在越则关看来，席常月无需什么道侣，只伴在他身边即可。
　　因此，越则关才会有现在这一问，问完后，他用一双染上深色的眸子凝视着席常月，似在等待。
　　·
　　少顷，越则关看着席常月微怔的模样，眉缓缓蹙起，正欲说什么，蓦地只觉有一道神识朝街道这边涌了过来。
　　察觉到这一状况，越则关抬指掐诀，灵力瞬间将席常月笼罩得严严实实。
　　席常月回过神，去看越则关，“怎么了？”
　　在感知到那抹神识的一瞬，越则关立时便猜测应是天启宗那些人，毕竟天机阁的推演之术不可小觑，发现了具体方位后那些人再分析出他们的所在也不是难事。
　　想到此，越则关神情冷了下来，同席常月淡淡回了一句，“无事。”
　　说罢，他再施一道灵力，将两人的气息掩盖。
　　席常月一怔，随即很快从越则关的神色中反应过来，“是他们？”
　　越则关同他点头，见席常月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不由失笑，抬手在他发丝间揉弄两下，“为师在，不会让人将你带走。”
　　眼下他虽还需两味灵药方能成事，但若是连自己的小徒弟都保不住，越则关恐怕连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席常月微仰起脸，表情放松，带上了一丝眷恋，下意识地，他动了动脑袋，发丝在越则关手心轻轻蹭了蹭，“我信师尊。”
　　说完，席常月感觉到耳尖热了热，他眼睑半垂下来，问道：“那我们先去找青江，然后离开这吧。”
　　越则关还未说话，席常月已撤离了越则关的掌心之下，往前走去，沿着河道边，试图让河边吹拂的清风将耳际的热意驱散。
　　见他如此，越则关眼底隐隐含笑，旋即抬步跟上。
　　·
　　师徒二人之间相隔不远，一前一后。
　　只是弟子在前，师尊在后。
　　越则关缓步走着，视线停留在席常月的身影上。
　　起初，席常月走得很快，脸上热意逐渐消散，直到心绪随之平静下来后，他突然停了停。
　　见他停下，越则关同他比肩后侧目，“怎么？”
　　席常月微拧着眉，偏头看向越则关时松了松，“师尊说的，都是真的？”
　　越则关不答反问，“说的什么？”
　　席常月一滞，耳尖的热意似乎又重新席卷而来，心跳好像也快了几分，“师尊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
　　越则关唇扬了扬，“是有说过。”
　　闻听此言，席常月定定注视越则关，眼神清亮，目光灼灼。
　　“所以呢？”越则关笑看他。
　　席常月张了张唇。
　　但还不等他将‘愿意’二字道出，越则关已重新将问题又同他说了一遍。
　　“所以，小梓沐愿否与为师永远在一起？”


第三十章 
　　“弟子愿意。”
　　说出这话时， 席常月眼睛弯了弯，声音很轻、很低，却透着股坚定的意味。
　　越则关眼帘微垂， 缓缓勾了下唇，末了抬手在他发间轻揉，感受着指腹下的柔软， 低冽的嗓音徐徐响起， “那便说定了。”
　　再度感到师尊的掌心落到发顶，席常月弯着的眸子半眯起来，本能地如同方才那样，朝对方的掌心蹭了过去， “好。”
　　越则关眸中不自禁泛起一抹柔色。
　　接着，两人继续往前方走去，很快就追上了撒着欢的青江，后者被拉着离开了人群还在疑惑， “诶？我们不走了？”
　　一边说着，青江的眼神还直勾勾地盯着方才他差点就走上去的姻缘桥，心中一阵失落。
　　席常月见状，心底不由生出一抹愧疚， 若非是他的原因， 青江本可以好好玩一场的。
　　正当席常月想同青江如实说明情况时， 越则关在此刻出声道：“明日再来。”
　　青江一听明日还能再来， 哪还记得失落，只觉兴奋得紧，眸光一闪一闪的， 眼底映照着灯笼的光晕显得尤为欢快， “好！那我明日还想再买一个灯笼。”
　　席常月看了看越则关， 见对方不再开口，他便自发应下青江的话，“可以，明日我给你买。”
　　闻言，青江脸上的笑容更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十分傻气，但又不乏小心机地道：“那我想要跟你一模一样的。”
　　话音刚落，越则关的声音再度传来，“嗯？”
　　浅淡的一句话音，听得青江浑身一怔，头顶的双髻似乎都抖动了两下，旋即正色道：“不要了不要了。”
　　说完他朝席常月吐了吐舌头，眨巴着眼改口道：“随便就好。”
　　席常月先是顿了顿，而后失笑，对青江点了下头，“好。”
　　说罢，三人一并折返客栈。
　　三人离开不久，霍燃一行也出现在了街道的这边。
　　·
　　“没找到六师兄，大师兄你是不是看错了？”白陌连用隐含低落的嗓音徐徐说着，眼神微暗。
　　霍燃表情紧绷，没有说话。
　　白陌连又去看二师兄，苏奕辙同样摇了摇头。
　　唯有陆璟之，视线扫过几个徒弟，眸间闪过一抹晦涩，稍纵即逝。
　　在神识受阻的一刹，陆璟之几乎便已经确定，他的六徒弟就在此处。
　　是那个人……
　　当初用空间裂缝带走席常月的人。
　　思及此，陆璟之眸色略微暗了几分。
　　师兄弟三人没有商量出个结果，霍燃则更是在白陌连的连番追问之下，心底不由也开始对自己的那一瞥产生怀疑。
　　或许真的是他看错了……
　　一番找寻无果之后，霍燃绷着的唇角缓缓松了松，“那走吧。”
　　姻缘桥也走了，加上刚刚的插曲，白陌连亦没了再逛下去的心思，或者说他本意就是想来这里看看——六师兄会不会在此。
　　距六师兄离开天启宗，他已有两月没有见到对方了。
　　白陌连说不清自己待六师兄是什么情感，只是下意识的，他想亲近对方。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六师兄变了，变得不会再和从前一样，对他温柔耐心，这个转变让白陌连感到惊异的同时心中空落落的，不受控制地泛起苦涩，也让他……更加想要靠近对方，想要找回原来的相处模式。
　　最终，陆璟之领着几人离开了此处。
　　早在拍卖会举行的消息散开时，万金商行就给各大宗门世家亦或有能力的散修手中派发了请帖，凭此帖可入住万金商行。
　　陆璟之便带着徒弟去了万金商行，等待拍卖会的开始。
　　***
　　距离拍卖会开始的日程渐近，整个南境都变得热闹起来，席常月所在的万金客栈中早在他们入住的第二天就已爆满，皆是来此参加拍卖的。
　　“这次拍卖会的消息闹得挺大，南境现在鱼龙混杂的，没准就有哪些个魔修藏在人群中，专门抓你这样的。”青江照例嘴贫，笑眯眯‘恐吓’着席常月。
　　席常月挑眉，不为所动。
　　青江翘了翘嘴皮子，干脆趴到桌上看着对面的席常月，一副很是无聊快来跟我玩的样子。
　　席常月知道他闲不住，从那日姻缘桥回来后第二日又去一次，在此期间他们都未再离开过万金客栈，青江早就闲不住了。
　　沉默半晌，席常月抿唇道：“你想出去玩？”
　　青江眼眸霎时亮了亮，“可以吗？”
　　说完他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青江补充，“等会你跟紧我！我保护你！”
　　他要保护的话并非虚言，青江是化形妖修，修为早已到了金丹后期，只不过心智还如稚童一般。
　　席常月闻言失笑，“那你在此等着，我去隔壁同师尊说说。”
　　青江猛地点了点头，“好好好，快去快去。”
　　席常月笑着摇头，接着走出房门，他去敲了隔壁的房间，好半晌都无人应答。
　　看着依旧紧闭的房门，席常月有些迟疑：师尊不在？
　　席常月不确定。
　　但想到自己答应了青江的，且见后者那副被憋得很了的模样，他心立时就软了，遂又敲了几下房门。
　　少顷，席常月走回自己房间，一进门青江就从位置上蹦了起来，兴高采烈道：“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席常月一顿，片刻后点头，“可以，但是师尊不在，我们得留一张字条再走。”
　　青江听到能出去，早就高兴坏了，席常月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主动拿出纸笔送到席常月跟前。
　　席常月留了字条，就带着青江离开了客栈，左右不过出来玩一会，不会有什么事。
　　·
　　确如青江所言，整个南境内如今鱼龙混杂，都是奔着那株金莲藕来的。
　　两人此时走在街道上，行在他二人前方的是一行彪形大汉，浑身凶煞之气，看起来并非善类。
　　席常月没有要和人打交道的意思，故而有意拉着青江与人隔开一段距离。
　　青江也左右看看，出于本能地耸动了下鼻尖，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他表情一变。
　　席常月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偏头看他。
　　青江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如果他没有感应错，前面这几个应该是魔修，这些人身上有一种正道修士没有的邪气，原身是灵兽的青江对此极为敏感，轻易就可辨认。
　　虽然他摇头了，但席常月却从他表情中发现了不对，用传音问清楚是魔修后，遂与那些人离得更远了。
　　正道修士与魔道修士向来是对立关系，魔修也向来是正道修士人人喊打的存在。
　　但在南境这种类似于灰色地带的地方，不免会出现魔修与正道修士在一起出现的场景，只是通常双方都不会产生什么交集，当然，一些意外摩擦也是少不了的。
　　眼下，席常月不想惹出事来，魔修一向心性不定，并不是非要他撞上去才会产生摩擦，对方找事的本事可是不小。
　　正想着，席常月和青江已经离那群魔修隔了一条街道。
　　对方正站在一家商铺外面，为首的魔修一脚就踹开了店家放在外面的牌子，继而那一众魔修中传开一阵哄笑，笑完就要走人。
　　席常月看着，“我们走另一边。”
　　青江点头。
　　席常月拉着青江朝另一条街道走去。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端，霍燃正领着在商行中闲不下的白陌连四处逛着。
　　“那万金商行可真厉害，魔修都住在里面。”白陌连左右看看两旁的商铺，一边啧啧两声道。
　　万金商行不仅邀请了修真界一些叫得出名头的大人物，魔修亦有。
　　霍燃不做表示。
　　白陌连：“大师兄，你可有听到什么？”
　　霍燃拧眉，“前方似有人闹事。”
　　闻听此言，白陌连怏怏的脸上来了点精神，“那去看看？”
　　霍燃知晓他爱凑热闹，遂点头。
　　两人刚走出一段，迎面就撞上了行来的席常月、青江。


第三十一章 
　　青江正在同席常月说：“还好我们走得快。”
　　墨初大陆中谁人不知魔修是最喜欢惹事的存在， 那些家伙骨子里被魔性侵蚀，最是不讲理，招惹是非更是家常便饭。
　　席常月侧着眸， 瞥见青江一脸庆幸自己还好跑得快的表情，他嘴角刚挑起一个弧度。
　　“六师兄。”熟悉的少年嗓音直直从某个方向穿入席常月耳中，令他唇边的弧度一僵， 瞬间又落了回去。
　　席常月转头望去。
　　只见街道的另一端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霍燃眉眼依旧坚毅，五官硬朗，极富侵略性。与他站在一起的少年面容精致秀逸、眼神清透如水。
　　三个人视线猛然在这一刹撞到了一起。
　　席常月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讶和喜悦，与两人相反， 此刻他的心里异常平静。
　　如同面对两个陌生人。
　　倒是身旁的青江发出‘咦’的一声，俨然是认出了对面的二人。
　　是天启宗的那些人啊……
　　青江撇了撇嘴，只觉晦气，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身形瞬间发生转变，以一种牢牢护住席常月的姿态。
　　现在席常月可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小可怜，他如今是主人的弟子，是他的小主人， 青江看向对面的两人时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然而霍燃同白陌连的注意力早就全部都落到了席常月身上。
　　任二人如何也没料到， 苦寻几月无果的人会倏地出现在此。
　　白陌连眼神中的喜色几乎就要满溢而出， 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攒动着， “六师兄、真的是六师兄！”
　　说着，他往前奔了过去。
　　霍燃扫了白陌连背影一眼，同样跟上， 深邃如墨的眸光紧紧望着街道尽头的身影。
　　直至行到近前， 霍燃才真真切切意识到， 他的六师弟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了，霍燃舔了舔唇，眼神闪烁着，站定后喉头微微一滚，缓缓道了一句：“小六儿。”
　　·
　　自重生以来，这是席常月第一次跳脱天启宗弟子的身份，面对霍燃和白陌连，以致于在见到二人用如此热切的视线看向他，朝他走来的画面，席常月一时有些怔住。
　　这两个人……
　　不应该。
　　原本的漠视变成了热忱，令他有些不适。
　　席常月拧起眉，青江还拦在他跟前，用平日里护食一样的目光逼视迎面而来的两道身影，像是下一秒就能扑上去咬人。
　　席常月眼尾轻扫，抬手在青江脑袋上揉了一下，末了轻拍了拍他后背。
　　两人靠得很近，加上席常月此番显得有些过于亲近的举动，让对面的两人不得不注意。
　　“六师兄，这位是、”
　　白陌连的话音刚出口，席常月便打断了他，“我不是你六师兄。”
　　此话一出，白陌连顿住，霍燃浓眉皱起。
　　好半晌，白陌连才动了动唇，眼底流露出一丝倔强，“你是，你就是我六师兄。”
　　席常月：“不是。”
　　他的冷淡令白陌连犹如兜头被泼下一盆凉水，方才因找到席常月而心底升起的喜悦在这瞬间荡然无存，令他浑身都开始变得冰冷。
　　霍燃也张口，道：“小六儿……”
　　席常月并未回答，甚至想现在就拉着青江越过二人离开此处。
　　原以为这次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到底是他托大了……
　　席常月想，于是放在青江背上的手下移，顺着后者的袖摆，就要握住对方的手腕。
　　像是察觉出他要走的意思，霍燃借着自己的体型优势，往前一步将人拦下，在这刹那释放出来的压迫感十足，席常月潜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瞬间，席常月像是忽然看到了那个，手执炼魂鞭朝他步步靠近的人，微一瞥眼，不期然便对上了霍燃那双愈发幽深起来的黑眸。
　　席常月眸色一变。
　　而霍燃却在看到他眸底的神色时，心口猛地抽疼起来。
　　因为他从他的六师弟眼中，看到了冷漠与憎恶。
　　冷漠，霍燃已经习惯。
　　憎恶……他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憎恶，他的六师弟——憎恶他。
　　霍燃表情霎时变得僵硬起来。
　　***
　　霍燃想过自己找到六师弟后会如何。
　　他想，他会将人好好带回去，告诉他，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把他弄丢，不让他再受到半点伤害。
　　可……
　　霍燃望着眼前往后退去的席常月，这话却卡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陌连无法体会身边站着的大师兄现在是何感受，听到席常月这话，脑中转得飞快，他语调迅速说道：“六师兄是在担心师尊那里吗？你放心，师尊他也来了，师尊早就、”
　　‘后悔了’三个字没能继续说下去。
　　席常月已不想再听，遂打断道：“我与天启宗早已没了瓜葛。”
　　说罢，席常月扣住青江手腕，微一用力带着人就从两人身侧的位置走过，神情前所未有的冰冷。
　　青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席常月，乖乖地任他拉着往前走，头顶的发髻轻轻晃了晃，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席常月视线掠过青江发顶，擦肩时眸光恍若不经意地扫向霍燃、白陌连二人，平直的唇线在此时再度轻启。
　　“今后，你也不必在叫我‘六师兄’。”
　　这一句没什么温度的对话像是撕破白陌连硬撑出来的妄念，他口中还喃喃着‘六师兄’，身后的那人却已渐行渐远。
　　六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白陌连心间发涩的同时，恍然有种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从手中失去的感觉。
　　像是突然从高空坠落，又像是……他初次进入天启宗站在师尊载着他的飞剑上，不真实还隐隐伴随着风刮过耳畔，下望时会有种莫名的失重感，心跳加速的同时担心一脚踩空。
　　而他现在的感觉，是真的……
　　一脚踩空了。
　　·
　　白陌连回过神来已经是一刻钟后，他望着两头空荡荡的街道，猛然转头，“大师兄，六师兄走了！他走了！”
　　说着，白陌连就想去追，转过身却发现自己方才好像连席常月走的方向都没记住。
　　思及此，白陌连又去看霍燃，“大师兄，你刚刚为什么不拦着？”
　　明明……
　　明明大师兄和他也有着一样的心思。
　　自幼生长的环境令白陌连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入天启宗后，他一直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他看得出，他的师尊、师兄们都很喜欢这样乖巧的他，喜欢他的讨好。
　　所以白陌连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到最好。
　　然而，在所有的师兄中，唯有一人，那个人不需要他的讨好，那个人仿佛天生就只会待人好。
　　那个人是白陌连入天启宗后，唯一一个不需要他的讨好就会待他好的人。
　　那个人，就是席常月。
　　白陌连想了许久，才发现对方是从上次历练回来后发生的改变，对方不再无条件地待他好，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温柔同他说话。
　　同样的，对方也不再对其他人这样。
　　这一点使得白陌连心里生出了一股微妙的平衡。
　　但是，也使得白陌连开始关注起了对方。
　　然而因此关注对方的又何止他一人。
　　白陌连看得出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对六师兄有着不同的关注。
　　这也是他看出大师兄待六师兄的心思，分明是和他一样。
　　所以，明明就很想对方，为什么大师兄会轻易放对方离去。
　　白陌连眼神流露出深色，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怨恨。
　　霍燃没有注意他的眼神。
　　他在思考，思考白陌连方才的问题。
　　为什么不拦着……
　　他，有那个资格吗。
　　三番四次把人弄丢不说，这一次，霍燃看得真切，小六儿怨他。
　　这是应该的。
　　所以……他没有资格把人拦下。
　　·
　　那边，席常月带着青江在街上四处逛了逛，并没有受到方才霍燃与白陌连的影响。
　　席常月给青江买了许多吃的玩的，看到什么青江都想要，都是些小物件，席常月便什么都给买。
　　青江对此满口夸赞，“还是小主人待我最好！”
　　席常月笑了笑。
　　他方才将储物戒里的那些从岐山秘境中得来灵植灵草全都换了灵石，那些席常月全都用不上，放在储物戒也是放着，此时换作灵石给青江买些小东西也算物尽其用。
　　直到天色渐暗，席常月才带着青江折回客栈，他走在前面，手上还拿着许多个小盒子。
　　全都是青江买的，只待回房后就给他。
　　二人一路上了二楼雅间，席常月往自己门口行去，用胳膊把门撞开后就朝里走，他对青江道：“稍后我给你用储物袋装起来，你再带回去。”
　　然而身后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以青江那话唠的性子，席常月当下就发觉出了异样。
　　他回头一看，青江还站在门边。后者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边上挪着步子，见没人叫住他，胆子也愈发大地向旁边大跨一步，直到整个身影消失在房门外，青江这才猛松一口气，一溜烟跑回房。
　　有谁会让青江如此反常，不用席常月多想他就知道，与此同时，一道似带着灼热感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席常月无意识挺直脊背，抱着盒子的手跟着紧了紧，泛着粉色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渐渐变白。
　　下一瞬，屋中响起一道轻缓嗓音，透着股随性的意味，却令听到这声的席常月耳根一麻。
　　他缓慢转回头，随着‘咔哒’一声，房门被关闭，与越则关的声音同时穿入席常月耳中，“过来。”
　　席常月回首，越则关正坐在桌前，单手支在下巴上，眼神此刻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微微下垂，停留在指尖夹着的东西上。
　　席常月看去，目光落在那修长手指中间的纸张上。
　　那是他留下的字条。
　　顺着字条，席常月视线再次落到了那两只修长指节，沿着绯红的宽大袖摆向上，席常月从肩膀看到胸膛，从喉结看到下巴，继续往上。
　　依次是唇，再是鼻，最后是……
　　席常月对上了越则关的眼睛。
　　四目相对，越则关桃花眼略挑，只轻声问了一句，“出去玩了？”
　　·
　　听到问话，席常月先是按照方才的话，往前走去，靠近了越则关，低低‘嗯’了一声。
　　越则关的目光落到席常月的手上，“给青江买的？”
　　显然，方才他进门说的话被对方听去了，席常月顺势继续应下，“是。”
　　越则关眉也跟着向上扬了扬，看了席常月半晌，却是问了一句，“都去哪玩了？”
　　席常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准备如实同他说明。
　　然越则关却在他开口前，先是示意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来，席常月放下后，越则关又点了点自己身侧。
　　在席常月看过来时，道：“坐为师身边来。”
　　席常月遂依言坐了过去，重新开口说起了今日离开了客栈后去了哪些地方。
　　他没有将今日遇到霍燃的事告知，只觉得没必要。
　　席常月说得认真，越则关听着他说，没有打断，直到声音停下，席常月说完，他听到身侧坐着的人突然出声问了一句：“都是他的？”
　　席常月：“嗯？”
　　他怔了怔，看着越则关。
　　越则关没有说话。
　　席常月余光处是桌上放置的一应物件，心中像是想到什么，他一顿，末了掀起眼帘定定去同越则关对视，“弟子忘了。”
　　越则关还未开口，席常月就已接着说道：“但下次会记得。”
　　闻言，越则关知道他误解自己的意思——越则关的本意是席常月有没有给自己买些东西，毕竟在他眼里，他的小徒弟也还是需要人疼的年纪。
　　只是见席常月这般严肃认真的模样，越则关有意逗他，眼尾上挑起来，“哦？记得什么？”
　　席常月眼睫颤了颤，视线与越则关的眸光相对时，仿似坠入了一片望不见边际的银河，“记得，给师尊买礼物。”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着。
　　越则关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模样，哑然失笑，随后心底止不住地泛起柔软。
　　他的小徒弟果然可爱。
　　想到这，越则关忍不住伸手，在他脸颊上用指腹轻轻按压了几下，宽大的衣摆随着动作擦过席常月耳颊，弄得他痒痒的，耳边的声音清冽温柔，亦是令他耳膜发痒。
　　“这样的话，就先谢过为师的小梓沐了。”
　　席常月扯开唇角，笑意还未蔓上眼尾，就见眼前倏然闯入一个小小的东西，在他视线中晃了晃。
　　·
　　小小的淡粉色一团，身子圆润，手脚短小、鼻子两个孔洞肥大，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有一对硕大的耳朵。
　　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猪就这么落到席常月眼前。
　　席常月不由睁大眼。
　　这只小猪，和他储物戒里的那只相差无几。
　　区别只在于颜色的不同，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越则关勾起嘴角，嗓音含笑，“喜欢吗？”
　　席常月没有如同前几次那样，要么不答要么羞于启齿，此时只见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笃定，带着欢喜道：“嗯，喜欢！”
　　他伸手，接过了粉色小猪。
　　越则关看他，“喜欢便好。”
　　说罢，越则关放下手，视线停留在席常月弯起的唇角，以及微微闪着喜悦的光的眸子上。
　　还是个孩子，这就满足了。
　　越则关心中好笑。
　　席常月在越则关走后，将一绿一粉的小猪放在手里把玩，眼中看着两只小猪，心底却在想着师尊。
　　师尊是去哪弄来的——与他手里这只一模一样的小猪。
　　藏着满心愉悦，直到入睡前，席常月都在握着小猪，两手紧紧攥着。
　　而另一边，同样入睡的，还有霍燃。
　　从街道离开后，他心中就一直被自责占据着，无心打坐，只寄希望于梦中能够梦见小六儿。
　　希望那憎恶的眼神从脑海中消失。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霍燃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小六儿确实不再用憎恶和漠然的眼神看着他，不再排斥他，一切都恢复成了以往的样子。
　　霍燃不禁露出一个笑来，他想靠近对方，却发现梦里的小六儿，与他同样不亲近。
　　只是双方维持在一个还称得上体面的师兄弟关系上。
　　这是霍燃自小六儿入山门以来，他看到对方时最常见的状态，然而，霍燃却不满足于这一点。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
　　***
　　霍燃在梦境中苦思，却又害怕于梦境太短，视线舍不得从梦境中的小六儿脸上离开分毫。
　　但这个梦境似乎出乎意料的长。
　　一直到霍燃想清楚，彻底理清自己的思路都还存在。
　　霍燃心中宛若蒙上一层迷雾，在他拼命想要找寻出一个答案时，这层‘迷雾’才被层层揭开。
　　他那么关注小六儿，那么担心小六儿，又那么在意小六儿，一切似乎都是来源于情感上的不受控。
　　霍燃望着梦境中与他时远时近，一下是如往常一样的席常月，一下是冷漠待他的席常月，最后是……用厌恶的目光看着他的席常月。
　　即使是梦境，霍燃仍是体会到了心痛如绞是什么样的感觉。
　　梦境外，他的额间渗透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梦境中，霍燃突然看到小六儿在同二师弟说话，两人面上都带着笑。
　　这一幕像是针扎入了霍燃的眼睛中，令他双目一阵刺痛。
　　只想上前狠狠把二师弟推开，再让笑着的小六儿对着自己。
　　让他对着自己笑。
　　这一刻，霍燃终于明白。
　　原来，他待小六儿的，是情。
　　他，喜欢小六儿。
　　·
　　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霍燃只觉胸腔一阵鼓荡。
　　正当他满心都在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对待这份感情时，梦境中下一幕发生的画面瞬间让他如遭雷击一般。
　　霍燃愣愣看着。
　　他拿着炼魂鞭，一步一步朝着小六儿靠近。
　　紧接着，九节龙骨制成的炼魂鞭被他握着，高高扬起，鞭子于空中划开一个极高的弧度，发出‘啪’一声脆响，骤然下落。
　　霍燃忽地目眦欲裂。
　　他看到，炼魂鞭落在了小六儿身上。
　　一鞭一鞭，似要将人的神魂抽出。
　　剧烈的疼痛像是要把霍燃整个人都撕碎，鞭子仿佛落到了自己身上，霍燃感同身受，火辣辣的刺痛袭遍全身。
　　他发不出声音，鞭子仍在继续。
　　小六儿似乎是咬着牙忍耐，霍燃看着这一幕，视线落到‘席常月’身上，双目染上赤红，表情逐渐狰狞起来。
　　下一瞬，梦境破碎。
　　霍燃猛然惊醒，坐起身，他仍在自己房中，梦境中出现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眼睛酸涩得厉害，刀绞一般的疼痛仿似仍然残存在心间，如同附骨之疽。
　　霍燃艰难咽了咽口水，目光四下一扫，蓦地落到自己撑在床榻上的双手上。
　　那只手骨骼分明，手掌宽大而有力。
　　霍燃垂眸，死死盯着。
　　就是这双手，亲手废了小六儿……


第三十二章 
　　万金商行内。
　　拍卖会如期举行， 众多早已汇聚南境的修士们纷纷于这一日涌入商行之中。
　　按照修为划分，低阶修士被安排落座于一楼大厅之中，依次往上。整个拍卖场从外看去呈塔型， 却在中间划开一道半圆，方便高阶修士们更好观看到拍卖台的全貌。
　　陆璟之则就是被安排在最高一层的那一类。
　　霍燃等人即是随他一并入了雅间，师徒几人于一间雅间内落座， 一时之间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人中， 苏奕辙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故而一直未曾开口。
　　陆璟之身为师尊，自是如无必要不会同徒弟们闲话，而白陌连则是有点心神不宁， 前两日看到六师兄的事……他还未同二师兄与师尊说。
　　思及此处，白陌连不自觉瞥了眼霍燃，但见后者眉头紧锁，表情十分沉重。
　　似乎从昨日起， 大师兄就是如此了。
　　白陌连神色微暗，他不确定大师兄这番表现是不是和六师兄有关，但私心里，白陌连不希望大师兄过早明白自己的心意。
　　从上次大师兄眼睁睁看着六师兄离开也不阻拦， 白陌连便隐有猜测。
　　大师兄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情感。
　　然这对于白陌连说， 是好事， 遂他没有戳穿。
　　而在白陌连处心积虑希望霍燃晚一些明白自己心意的同时， 殊不知对方早已从一些零碎的梦境中获悉。
　　并且在获悉之后，立时又被另一件更为震撼霍燃心神的事件盖过。
　　他喜欢上了他的六师弟。
　　然而……
　　他也亲手毁了小六儿。
　　那个梦境是那样真实，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这使得霍燃自做梦以来都无法再直视自己的双手。
　　梦境中。
　　他用着这双手， 握着炼魂鞭， 一鞭一鞭，将六师弟一身修为尽废。
　　午夜梦回，霍燃还能清晰回忆起梦境中发生的一切。
　　这让他不禁为此颤栗的同时，又渴望了解到真相。
　　为什么……
　　他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亲手废掉小六儿……他怎么舍得。
　　霍燃紧闭双目。
　　·
　　梦境带给霍燃的，不止是对自己感情上的明悟，更是为他身上套上了一层枷锁。
　　枷锁一日不除，他就不配再同小六儿产生交集。
　　至此，霍燃都还不敢相信，这个梦境是真的。
　　但心里的直觉告诉霍燃，这就是真实。
　　霍燃难得生出胆怯，这是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
　　可现在却真切在他的身上出现了。
　　霍燃不敢深想下去——那个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样遭受梦境折磨的，又怎只是他一人。
　　雅间正中央，那道身姿笔挺，一丝不苟端坐着似是在打坐着的人，此时敛下的眸中闪过一抹暗芒。
　　最近他那个总是陆续闪过一些画面的梦境终于开始有了几丝真实感。
　　陆璟之也逐渐窥见了一些后续发生的事。
　　最终无一例外，他和霍燃看到的结果相同。
　　陆璟之看到了自己，他漠视着一切，无情道的法诀深入骨髓般，只在特定的时间泄露出其他情绪。
　　而他便是在那个特定时间之外，亲眼看着他的六徒弟被废去修为——一切都是他的默许。
　　今日是前往万金商行参加拍卖的日子，席常月却久久无法从入定中苏醒。
　　他的识海里一片混乱，许是因为再次见到霍燃他们，令席常月下意识想起了曾经的经历。
　　他在师尊的漠视，家族的抛弃下，被大师兄废去修为——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
　　二师兄将他扔入破旧山庙，任他自生自灭。
　　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令席常月呼吸都有些不畅。
　　一场毫无根据的构陷，轻易就被定罪，问也不问便废去修为，一切恍如昨日。
　　席常月在入定中，双目紧闭，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昔日的回忆如潮水般侵入他的识海，像是一场酷刑，一寸寸碾压着席常月的意志力。
　　席常月的意识渐沉，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魔障中了，被往事所影响，修炼必然受阻。
　　正当席常月思索不及该如何应对之时，他的神识被那股强烈的愤怒情绪淹没。
　　这是他一直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的情绪。
　　这一世终究与上一世有所不同，席常月自然要将之压下，但终究是堵不如疏。
　　源源不断席卷而来的负面情绪几乎将席常月的识海侵蚀殆尽。
　　但在最后一刻，一股极为冷冽的气息强势破开了那些黑暗面，携着光，照亮了席常月的识海，耳畔是熟悉的嗓音温柔低语，“小可怜，又是怎么了呢？”
　　***
　　因为今日日子特殊，青江早早就去敲了席常月的房门，但一直都没有响动传来。
　　他察觉出不对，这才去找了越则关。
　　眼下，越则关正将半昏迷状态的人伴抱在怀，青江则立在床榻一角低着脑袋。
　　方才主人直接就带着他进来了，甫一入内就看到床榻之上陷入梦魇中的人。
　　越则关想也不想便上前为席常月输入起了灵力。
　　等了半晌，直到越则关收回手，青江嘟嘟囔囔道：“您可真宠小主人。”
　　这种紧要关头竟然还舍得耗费自己的真元。
　　越则关淡淡瞥他一眼，不语。
　　接着，他敛眸，视线落在面上已被一层薄汗覆盖着的人身上，席常月的颊边贴着几缕被打湿的发丝，脸颊透着股别样的绯红。
　　青江没再继续，过了一会才问，“那拍卖会……”
　　金莲藕可是他们这次的目标。
　　若席常月一直如此，他们还去不去了。
　　越则关挑眉，感觉到怀里的人倏然动了动，他垂首，“醒了？”
　　席常月头抵在越则关的胸膛上，听着对方说话时从胸腔中传来的震动，闻言眼睫颤动几下，低声应：“嗯。”
　　早在青江说师尊宠他时，席常月就醒了。
　　只是耳边蔓延开的热意让他一时无所适从，故而没有第一时间从对方怀中起身。
　　温热的气息包裹在周身，席常月最终还是缓缓离开了靠着的那处。
　　越则关的手仍虚虚揽在席常月身后，并未被他看到，倒是青江看得实实在在，不由咋舌。
　　“可还有哪里不适？”越则关问。
　　席常月摇头，“只是入定时不小心出了个岔子，还好师尊及时赶到，弟子没事。”
　　说罢，他补充：“还可以前往万金商行。”
　　越则关叹了一声，语调缓慢，“急什么。”
　　说话间，他已抬起手，在席常月后颈捏了捏，“先调息，稍后再去不迟。”
　　席常月心底蓦地一股暖流淌过，他动了动唇瓣，点头道：“好。”
　　·
　　金莲藕是此次拍卖的压轴物品，现在时间还算充裕。
　　席常月依言调息了一二。
　　待调息完毕，三人这才踩着拍卖会入场最后的时间节点进入万金商行内。
　　一名侍者在前为几人领路，席常月看了看，领路那人修为似已至筑基，然在这万金商行内却只是一名普通的侍者。
　　可想而知万金商行的实力有多么雄厚。
　　整个商行的装潢都极尽奢华，黑曜石铺就而成的地板，随处可见的淡青色细柳石、木昙子，香皆说明了这里的不凡之处。
　　从一楼大厅后方的廊桥中穿行，顺着一路延伸至二楼的廊桥，侍者一一为他们介绍着雅间。
　　但直到第四层方才停下。
　　第四层，少说也是化神初期。
　　席常月盯着越则关看了看，直到对方的身影入了雅间，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瞥了眼其他地方，青江亦在他身旁左右四顾。
　　每一层楼的雅间都是可以从里面观察到整座拍卖行的任何地方，他们现在的位置也是一样。
　　两人正四处看着，四楼的其中一间包厢内。
　　陆璟之等人也正注视着留影石中展现出来走廊中的场景，看到了还在雅间外立着的两人，白陌连猛然站起身，“六师兄在外面！”


第三十三章 
　　白陌连只留下这句， 动作迅速地便出了房门，然而直至他出了雅间，才发觉留影石中呈现出来的画面并不足以让他清晰辨认出席常月的方位。
　　而他出来的时间点， 席常月已然观察完四楼的布局，带着青江进了雅间。
　　万金商行的规矩他大约了解过一些，师尊被安排在最上一层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两人刚入内， 席常月便听到越则关唤他， “过来。”
　　如同之前那般，越则关在自己身侧的位置轻点，见状，席常月走过去， 坐到了他身旁。
　　青江则是坐在席常月的另一端。
　　在他二人相继坐下的间隙，一楼大厅中央的高台之上，拍卖也正好开始。
　　主持拍卖的是一位身姿妙曼的年轻女修，其身着一袭大红绣花长袍， 一条束带紧紧贴合在腰际，显出婀娜的身形，面上以一张金与银相织勾勒而成的半张镂空面具覆盖，诱人想要窥探这面具下的容颜。
　　女修露出的唇上染着嫣红的口脂， 整个人透着股别样的风情， 张扬又不失妩媚， 此时红唇微启。
　　“欢迎诸位来到万金商行。”
　　一段简单的开场白过后， 一列蒙着面纱的侍女手中端着托盘依次出现在台上，黑色的布盖在其上，女修主持开口道：“这是我们商行今日拍卖的第一件物品， 采自玄冥岩洞的极彩石， 二品灵宝， 起拍价十万中品灵石。”
　　说话间，主持抬手，揭开了距离她最近的那名侍女手中托盘上覆盖的黑布，硕大的极彩石熠熠生辉，成色极好，如此纯正的成色似隐有突破一品灵宝的趋势。
　　极彩石，用于铸就与锻造，是所有炼器师都钟爱的炼器材料之一，可使法器在炼制过程中将炼器材料轻易融合，减少冲突性。
　　众所周知，炼器师们在炼器时少不得需要用上一些能量相斥的材料，若炼制时不能融合，那将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然而极彩石可以完美规避开这一风险。
　　这极彩石一出，不仅是在场的炼器师们疯了，其他一些没有本命法器的修士同样红了眼想要将之拿下——以便日后找寻炼器大师为自己炼器之用。
　　故而在主持话音落下的瞬间，立时有人高呼起来。
　　“二十万！”
　　“五十万！”
　　“五十五万！”
　　……
　　“一百万！”
　　·
　　席常月听着底下呼声越来越高，先是只有大厅之中的人叫价，逐渐加入第二层……第三层。
　　第四层之中，始终无人出声。
　　“不就几块破石头。”青江手上摸出席常月给他准备好随身携带着的糕点咬了一口，淡淡瞥了眼留影石，连走去窗边下望都懒得。
　　在其他修士眼中看来无比珍贵的留影石于青江而言并没有什么稀奇。
　　席常月听到青江出声看了看他，心说青江怕是不知道极彩石的用处，不过对方这副纯稚天然的样子却是极好。
　　唯有青江这样，才不会生出许多没必要的烦恼。
　　席常月心底笑了下，像是想通许多，于是他从位置上起身，往窗户边走去，靠在窗棂上下望。
　　从席常月现在的位置向下看去，整个拍卖场的情况都被他尽收眼底，每一个雅间都设置了特殊的法阵，只有里面能看到外面。
　　外间之人无法看到雅间内的场景。
　　席常月盯着主持女修身后，此时报价的是三楼一号雅间，“一百万极品灵石！还有没有更高！”
　　从十万中品灵石，到一百万极品灵石，已经是足够买下那些极彩石的价位了。
　　耳尖的更是在听到报价之人时，立时就停下了，大厅与二楼都无人再参与叫价。
　　三楼雅间，少说也是元婴真君，没必要为了极彩石开罪对方。
　　但也不代表没有人敢在叫价。
　　只听主持女修继续道。
　　“一百万极品灵石一次。”
　　“一百万极品灵石两次。”
　　“一百万极品灵石、”
　　‘三’字还未出口，四楼倒数第三间雅间外挂着的灯笼骤然一亮，紧接着传出一道清朗洪亮的嗓音，“两百万。”
　　***
　　此时，四楼雅间中，那道声音含着几分笑意地响起。
　　“拍到了。”
　　在叫出两百万的瞬间，整个拍卖场皆是一寂。四楼雅间，那是化神期大能的叫价，即便是元婴真君也不敢与其争锋。
　　于是在裴青脱口的瞬间，女修主持敲定了最后的成交价。
　　“极彩石属于四楼八号雅间，接下来是下一件拍卖品。”
　　主持人的介绍声在耳边说着，裴青看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这便是他的师尊——鼎钰仙尊。
　　听到徒弟的声音，鼎钰仙尊同他颔了颔首，“稍后你且去三号雅间一趟。”
　　裴青疑惑：“三号雅间？”
　　说着，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三号雅间……该不会是淮言仙尊吧，那阿月……
　　恰在这时，鼎钰仙尊说出了与他想法相同的答案，“你去，告知淮言仙尊本座欲与他一叙。”
　　裴青这段时间一直闭关，和鼎钰仙尊来到南境也不过这两日的事情，此时也是许久没见到席常月，闻见鼎钰仙尊的话，他满口应下，“是！弟子这就过去。”
　　语毕，裴青转身就朝雅间外走去，表情有些怅然又带着期待：也不知阿月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气他两人自幼一块长大，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才使得席家如此欺辱于他。
　　当日秘境没来及同阿月说上话，这次怎么也要解释清楚，裴青这般想着。
　　席家如今已经倒台，两人之间应该再没有隔阂……届时他们也该和好如初了。
　　·
　　另一边，席常月刚走到窗边看完又一件拍卖品被拍下，忽地就听到身后有人靠近。
　　他偏头看去，却见越则关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保持着和席常月方才一样的姿势，目光下落到了拍卖台上。
　　顿了半晌，席常月唇瓣微动，“师尊在看什么。”
　　越则关撇过脸，上一秒还在注视着拍卖台的烟灰色眸子瞬间凝望而来，与席常月的目光相对。
　　见状，席常月微怔，靠着窗棂的手稍稍移动了些，袖摆随着他的动作从窗沿滑落，一切静悄悄的。
　　青江难得没再吃东西，也为窗边的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感到疑惑。
　　席常月亦察觉到了，他眼睫颤动一下，正要再问。
　　越则关却在此时出声，“你方才，在看什么？”
　　他眉尾略扬了扬，说话时语气里透着一股微妙的……质问。
　　席常月：“我没、”
　　越则关下一句话紧随而至，“看那女修？”
　　话落，越则关视线往下，再次扫向那女修的同时拧了拧眉，小徒弟喜欢这样的？
　　越则关本以为，席常月喜欢小猪，便想了许多办法给他弄来，将对方喜爱的东西一一奉上。
　　届时便叫对方没有理由离开自己身边。
　　他看上的人，没有放开的道理。
　　必要牢牢绑在身边才好。
　　这是他的弟子。
　　只能伴他身侧。
　　然越则关却是忽略了一点，而这一点在今日的拍卖会上暴露无遗。
　　若小徒弟有朝一日喜欢上什么人，势必会破坏掉他认定的一些东西。
　　就比如眼下落入他视野里的女修。
　　想到这，越则关眉拧得愈发深了。
　　席常月也被他问得一愣，“我不是、”他看的是那些拍卖品，眼神并未有落在那主持身上分毫。
　　但他话音才起了个头，便听越则关继续追问，桃花眼从下方掠过，再度定格在席常月身上，耳畔传来的声音有些低，又似带上了几分哑意。
　　席常月听到他的师尊问。
　　“喜欢这样的？”


第三十四章 
　　乍然闻见这样一句， 席常月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解释的话卡在喉头，脑中却是在想， 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稍作思索后，席常月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遂定定望着越则关道：“不喜欢。”
　　说罢， 席常月抿了下唇， 重又郑重道：“弟子不喜欢。”
　　越则关头略垂了垂，那双仿若蒙上一层薄薄雾气的烟灰色眼眸中映入了席常月的身影，此时只装着他一人。
　　脑海内倏然闪过的一句话顺势从越则关口中缓缓吐出，语调缓慢， 比方才又低了几分，隐含磁性，“那你喜欢什么？”
　　这句话指向性再明显不过，席常月心间忽然产生了混乱。
　　大脑已经从思考师尊何出此言， 到了此时的问话上，大意应是——他，喜欢什么样的。
　　席常月敛目回忆往昔，发散着思维， 终究没能捕获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从未想过此事， 上一次越则关询问起他有关姻缘一事时就已经说得清楚明白。
　　想了想， 席常月抬起眼，目光又一次直直对上越则关的视线，忽地道：“喜欢师尊。”
　　声音很轻， 然在安静雅间内显得尤为清晰， 就这么穿透入了越则关的耳中， 一字不漏。
　　“喜欢师尊，”席常月兀自喃喃着，浓密的睫羽微微下垂，继而颤动了两下，“可以吗……”
　　两世，师尊是唯一待他好的。
　　也是首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是席常月最想喜欢的人。
　　只要师尊愿意留他一天，那么他将永远伴在师尊左右。
　　席常月想要留下那份温暖，怎么也不想放手。
　　‘当啷’一声。
　　坐在后面的青江不小心把桌上的小盏撞倒，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全，闻见最后这句差点没让他咬到舌头，惊诧之下这才撞倒了小盏。
　　发觉自己的动静太大，青江连忙将小盏扶起，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扰了窗边的那两人。
　　席常月正欲转头去看，后颈蓦然传来一阵温热，越则关的大掌扣在上面，慢慢向上穿插过他的发丝，随即席常月耳际钻入了一句，“当然。”
　　藏着几分喟叹的嗓音徐徐传来，比之先前的喑哑又添了几分轻柔，越则关深沉的眼眸渐渐也跟着柔和下来，薄雾倏地被冲散，映着的席常月的身影变得透亮。
　　越则关轻笑一声，终于，只听他继续道：“当然可以。”
　　只要是小梓沐想要的，没有什么不可以。
　　说话间，席常月感觉到，师尊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在他脑后轻抚，像是摸不够似的，动作不停。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面的拍卖依旧如火如荼，从最初推出第一件拍卖品就是极彩石便足以看出此次拍卖会的精彩程度。
　　然而这些精彩却没能吸引席常月半点注意，此时他正迎面撞上青江第十三次朝他偷觑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甫一撞上，后者就像被踩住了尾巴似的挪开了眼神。
　　席常月顿了顿，早在他被越则关拉回来坐定后，席常月看到位置上怔愣的青江方才想起雅间内还有第三人的存在，于是后知后觉地面上一热，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至脖颈，久久未歇。
　　加上眼下青江频频偷偷看来的视线，席常月只觉头顶好似要烧着，方才师尊摸过的后颈像是残留着那时的温度，还有对方指腹摩挲过自己发丝时的触感。
　　思及此，席常月脸更热了，眼神不知该放到何处，半点都不敢往另一侧看去。
　　然而，就在青江第十四次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时，席常月耳尖微动，只听越则关悠悠开了句口，“青江。”
　　被叫到名字的青江一哆嗦，立马坐直了，“主、主人！”
　　越则关侧过脸，眸光掠过席常月微红的耳颊，心里痒痒的，只觉此时的小徒弟真是可爱极了。
　　特别是对方说出那句‘喜欢师尊’时。
　　越则关心中好笑，也知道青江看得他不自在，待欣赏完席常月难得害羞的一面后对着青江道：“看看有什么好的。”
　　闻言，青江的兔子耳朵晃了晃，还以为主人要给他买东西，即刻精神起来。
　　可越则关的下一句却是：“给小梓沐拍下。”
　　“我？”席常月从赧然改换了一副略显诧异的表情，终是偏过头。
　　青江则是‘啊’了一声，这一声过后，神色跟着飘忽了起来，莫名透着股委屈。
　　席常月瞥他一眼，继续重新望向越则关，“弟子不用这些、”
　　但他话还没说完，越则关就已打断了他，“你用。”
　　席常月又是一顿。
　　越则关看着他，收起脸上惯来的散漫，轻置在桌面缓缓点着的指节微停，说话时眉梢跟着挑起了一边，“为师说过，你配得上最好的。”
　　接下来，不用他再说什么，青江立刻会意加入了叫价的行列中。
　　虽然拍下的东西没有他的份，但这些东西都是他拍的！
　　这样想着，青江叫价叫得不亦乐乎，也算过了把瘾。
　　·
　　直到最后，席常月已记不清青江到底拍下了多少东西。
　　而那些东西，都是要由师尊买下，而后……送给他的。
　　席常月心口剧烈地颤了颤，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绪，只觉满满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般，说不出来的感觉，却又有些美妙。
　　他果然……
　　好喜欢师尊。
　　又是一通拍卖过后，拍卖的物品愈发稀有，起拍价亦是越来越高。
　　直到最后一件，也是众多修士想要的金莲藕被端上了拍卖台，整个拍卖场似都在这一刻变得沸腾起来。
　　主持女修的声音传遍整个拍卖场，“下面这件拍卖品极为特殊，是岐山秘境中出现的一株金莲藕——天阶灵草。”
　　此话一出，瞬间呼声四起。
　　但对方的话还没完，紧接着就听主持女修说出了拍卖条件，“这次的委托者并不想以灵石作为交易。”
　　不以灵石交易，又当如何进行拍卖？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主持女修继续开口，只见她面具下的红唇扬起，勾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这次的交易……是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顾名思义，“以同样珍贵的宝物以做交换，打动委托者后便可获得这株金莲藕。”
　　这样的条件一出，全场登时哗然。
　　就连席常月神情亦是止不住露出惊愕，这个委托者不简单……
　　万金商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加上对方背景雄厚，尽管这个条件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却又无人对此提出质疑，很快就有人开始了叫价。
　　“本座愿以天阶固魂草作为交换！”
　　叫价的不出意外是四楼的大能，能够拿出与金莲藕不相上下的，定然绝非等闲。
　　想来接下来叫价的也都是这些上层的大能们。
　　席常月亦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金莲藕，这是师尊来此的主要目的。
　　虽不知师尊要用它来做甚，但想必是十分重要的。
　　可他并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席常月心底隐隐生出些许无力，这样无用的情感也不过稍纵即逝，转瞬便消弭了下去。
　　要相信师尊。
　　·
　　果不其然，很快青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叫价，紧随那人之后，“万年石钟乳。”
　　待青江喊话完，又有人继续接着下去，随着叫价中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珍贵，整个拍卖场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席常月琢磨着‘委托者’这三个字，想了一会，他从位置上起身，“我想出去看看。”
　　越则关：“好。”
　　不过应下后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
　　席常月弯起眼眸，“嗯。”
　　与此同时，八号雅间中，裴青正魂不守舍地呆坐着，忽然就听到鼎钰仙尊道：“拍卖应当快要结束了，你且再去一次三号雅间。”
　　说完，鼎钰仙尊许久都没收到回应，不由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却见后者神情略显呆滞。
　　鼎钰仙尊蹙了蹙眉，又唤了一声，“子青。”
　　子青是裴青的字，前不久由鼎钰仙尊亲自为他取下，这一声也叫裴青从怔愣中回神，“啊，嗯？弟子知错，师尊方才说什么，还请师尊再说一遍。”
　　鼎钰仙尊并未计较，只是将话重复了一遍，“去同淮言仙尊说，稍后为师先行过去。”
　　闻见师尊又要自己去一次三号雅间，裴青表情怔了怔，他想起之前回来时听到霍燃他们说的。
　　当时裴青进了三号雅间并没有看到阿月的身影，于是担忧地询问一句，不料却听到了那样一个答案。
　　阿月他……
　　竟退出了天启宗。
　　先是席家，后是天启宗。
　　裴青心中震撼难言，同时身体也像是被冰冻住一般变得僵硬，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雅间里出来的，脚下如同被灌了铅一样从三号雅间艰难地一步步走回了八号雅间。
　　脑子里杂乱不堪，裴青觉得喉咙发苦，心口也闷闷作痛。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阿月。
　　明明……
　　明明他们是发小。
　　这么想着，裴青领命出去。
　　而另一边，席常月因想着委托者的事，猜测对方应当就在这拍卖场之内，便想出来打探打探，他走出雅间后绕过一条长廊，没走几步，就蓦地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他。
　　那声音里夹杂着惊喜，还有一丝不可置信，“阿月！？”
　　熟悉的嗓音，立时就让席常月辨认出了叫住他的这道声音是谁。
　　裴青。
　　几乎是在席常月转身的瞬间，裴青红着眼睛便朝着他跑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阿月， 真的是你！”裴青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席常月，心中一阵激荡，难言的喜悦蔓上心头， “阿月……”
　　自岐山秘境后，时隔多月，裴青已经有许久未曾见过对方了， 此时望向席常月的眼神中不**露出怀念。
　　怀念以前两人还在岐山， 还未拜入仙门时的场景。
　　只是两人的心思并不相通，席常月没有开口。
　　裴青也才后知后觉：或许……儿时的那些记忆只有他一人觉得美好。
　　否则，阿月又怎会脱离席家。
　　思及此，裴青猛然忆起霍燃等人的话， 他忙不迭追问，“阿月，你退出天启宗了？”
　　裴青眼神中透出一丝不确定，但那句‘为什么’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阿月……
　　他， 应当还是在生气吧——敏锐的直觉告诉了裴青这样一个信息。
　　再次看到裴青，席常月已经能够做到完全淡然的去面对对方了。
　　若说重生之初他还会因为上辈子发生的一切种种对裴青怀有怨恨，以致于态度冷漠，但是现在席常月却是实实在在地将之看做一个陌生人罢了。
　　包括天启宗的那些人。
　　现在的席常月与那些人再没有半点关系， 亦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他们各自相安无事。
　　自始至终， 席常月心中的怨都是因上一世被抛弃被背叛而产生， 时至今日他也早已看清。
　　命运的轨迹早就发生改变， 不论是裴青亦或是白陌连他们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会好好活下去，好好留在雾隐门，好好……与师尊待在一起。
　　脑中思绪飞快划过， 实际不过瞬息之间， 席常月不想同裴青解释太多， 也没那个必要，只是把对方当做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听到问话不过略微颔了颔首，“是。”
　　说罢，席常月转过身，徒留裴青呆立原地许久。
　　·
　　霍燃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裴青尽力消化着这个消息，回过神来席常月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拐角，裴青身形僵了僵，待他缓过来，双腿已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追上了席常月。
　　“阿月……”
　　裴青张唇唤他。
　　席常月听到了身后跟上的脚步，离他渐行渐近，动作很快，两人一路行至了游廊的尽头，席常月停了下来。
　　见他止步，裴青顿时面露欣喜之色，“阿月，我、”
　　席常月回首，眉微微拧着，他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但是裴青这个样子，俨然是不明白的。
　　“裴青。”顿了顿，席常月开口了，裴青话音戛然而止，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却听席常月继续道：“以后，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吧。”
　　他的语气平缓，不疾不徐，说话时眸子与裴青的双目对上，眼神无波无澜，说不出的平静淡然。
　　然而落在裴青耳中，却令他犹如晴天霹雳，耳边轰然炸开一阵嗡鸣，裴青只觉有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错觉，冰冷的感觉再一次袭遍全身，流入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半晌，裴青脑海一片混乱地讷讷开口，扯了扯唇角，牵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喉头滚动，“阿月？”
　　席常月没有再出声回应，他知道，裴青明白了。
　　而如席常月的预料一般。
　　裴青确实明白了，在这相顾无言中，他清楚地意识到了席常月要和他划开界限。
　　阿月要和他当陌生人。
　　当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裴青俊逸的五官维持不住端正的表情，逐渐垮塌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因急切而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席常月，收敛起情绪后强装镇定地开口，“我不同意，”
　　“阿月，我不同意。”
　　裴青的态度坚定，依旧重复着那四个字，“我不同意。”
　　·
　　在裴青看来，他和席常月从小一块长大，没有什么比两人之间的情谊更重要。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和席常月断开。
　　似是看出了他的决心，上辈子的记忆碎片猛然滑过脑海，看着眼前的裴青以及记忆中最终背叛他的裴青……
　　席常月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嘲讽，转瞬又恢复成了方才的平静。
　　现在再抓着这一点不放终究是没有什么意义了。
　　席常月掀起眼帘，迎上裴青满脸不赞同的视线，唇瓣微启，吐出来的冰冷话语叫后者的身形变得愈发僵硬，只听他一字一句缓慢开口。
　　“无需你的同意，”心中还记挂着金莲藕的事，席常月无暇再同他多说，语气不冷不热扔下一句便走，“我只是在通知你。”
　　裴青只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成冰，席常月的这句话似是死神的判决，眼前宛若陷入黑暗，魔障笼罩住了他，让他的识海止不住发生暴动，充斥着不解和后怕。
　　他不解席常月为什么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单单是因为自己不够了解对方吗……
　　潜意识里的后怕更加让裴青变得迷茫，然在这刹那之间，零碎的记忆片段倏地涌入脑海，让他本就混乱的识海更加不堪重负。
　　裴青没能再度跟上席常月，他留在原地，脑海似钢针扎入一般难受，裴青咬牙闷哼，抬手捂住了脑袋。
　　正当他竭力想要阻隔那些杂乱零碎的记忆侵入时，裴青蓦然从那些记忆力寻到了席常月的身影，“阿月……”
　　游廊尽头两端的风刮过耳畔，裴青立在原地，选择接受了那些残破不堪的记忆。
　　冷冰冰的话语在同一时刻猛地灌注进他脑海。
　　“勾结魔族，其罪当诛。”
　　裴青痛苦地闭上眼，正在接收这段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的识海骤然凝固，整个人如同石化的雕像立在那里。
　　是谁……
　　勾结魔族。
　　又是谁……
　　其罪当诛。
　　***
　　此时的席常月对裴青的反应一无所知，得知他没再跟来，席常月神色如常，决定按照计划进行。
　　他先是顺着进入四层的入口而去，猜测着那里会不会有侍者守候。
　　待真的看到一个静候在那的身影时，席常月眼神一亮，料定金莲藕的拍卖并不会那么快结束，于是席常月上前询问，“请问，主事者在哪？”
　　席常月想要知道这次出手金莲藕的是谁，而拍卖行的主事者必然知晓。
　　侍者同他恭敬一礼，“客人请稍等。”
　　待侍者离开，席常月站在原地等候。
　　不多时，侍者便跟在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走了过来，想来是此次拍卖会的主事者。
　　“客人可是有什么要求？”男子朝席常月点头，态度大方和善，笑着看向他。
　　席常月回以一礼，礼貌微笑道：“实不相瞒，我是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是关于这次拍卖会压轴的商品。”
　　说到此处，席常月看出中年男子脸上的表情不对，果不其然便听到后者回道：“抱歉，万金商行从不泄露客人的隐私，恕我不能告知客人。”
　　入万金商行者，无论是谁都是商行的客人。
　　万金商行一视同仁。
　　这也是为何会有魔修前来参加此次拍卖的原因。
　　然席常月既然是有备而来，又怎会不知这一点，他微弯起唇笑了笑，“不是隐私，我只是想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东西，或许我这里有他想要的。”
　　事实上，席常月说的是师尊那里或许有，眼下只不过是应对主事者时的托词。
　　他没有提出想要见金莲藕背后的主人，只是提出有关商品的一些消息，届时回去也好对症下药，用对方看得上的东西以做交换。
　　而在听到他解释的一刹，中年男子望向席常月的目光中也隐隐约露出欣赏之意。
　　这个问题他确实知道，也能够回答，想到这么问的又何止席常月一人。
　　因此，在中年男子给出了几个模糊的回答后，席常月心满意足地同男子道谢，又取出一个储物袋，“多谢。”
　　中年男子笑起来，“客人客气了。”
　　他并未收下席常月递过来的储物袋，两人简单的客套一番后便离开了。
　　席常月看对方离去的身影，不难猜测出这并非是什么机密。
　　毕竟对于拍卖出金莲藕的主人来说，大大方方将此事摆在明面才会尽可能节省他的时间，也能顺势得到他想要的。
　　·
　　记清楚主事者提出的条件后，席常月沿着来时的方向回去，路上并未看到裴青，一路顺利抵达了雅间所在的走廊。
　　待他穿过走廊尽头，行至拐角看清雅间门口立着的身影时一怔。
　　席常月望着雅间外立着的越则关愣住了，是师尊……
　　在席常月看清越则关的同时，后者的视线早早便转了过来，正好落在席常月身上。
　　席常月一顿。
　　越则关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与中指朝他勾了勾，示意席常月过去。
　　见状，席常月脚下微动，缓慢靠近。
　　“师尊、”席常月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心底像是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答案。
　　原本在面对不论是白陌连还是裴青时都能够处之淡然的心仿似倏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席常月心脏发麻，动作又放慢了几分，眸光却不经意间与越则关的视线相撞。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说明自己方才去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有利的消息。
　　然越则关却在此时动了动，朝席常月走近。
　　浅淡阴影覆盖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席常月抬首，感觉到发顶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
　　紧接着，是越则关的回应：“为师在等你。”


第三十六章 
　　越则关抬手在小徒弟发丝上轻抚着， 眸子微微垂下去看他，问：“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闻言， 席常月这才想起之前离开的时候，师尊让他快去快回，停顿片刻， 席常月重新组织起语言。
　　主事者所说的一应条件被席常月一一复述：“龙吟草、晶玉岩， 黑石乳，玄朴……”
　　关于这些东西，席常月隐约知道几样，有的异常珍稀， 有的却不过是可以称得上普通的灵宝，然而这些全都是能够交换到金莲藕的东西。
　　起初，越则关只是静静聆听他说着，继而视线渐渐移到了席常月的面上， 忽然间，心底却仿若被羽毛尖轻轻扫过，不轻不重，存在感却极强。
　　待他说完后， 越则关方才开口：“就为了这个？”
　　为了他想要拍下的金莲藕， 所以才特意跑出来一趟。
　　饶是越则关并不在乎这些——因为金莲藕早就被他视为囊中之物， 此刻也不免对席常月所作所为感到心中熨帖。
　　越则关看着席常月， 眸色不由深了几许，插在他发间的五指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轻柔，他捻动着指腹， 待感觉到五指下的脑袋缓缓动了动， 越则关捻动的指尖微微顿住。
　　只见席常月同他轻点了点头。
　　越则关敛目， 眼神依旧盯着席常月。
　　他的小徒弟是为了他——心下有个声音在说。
　　淡淡的心悸感莫名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越则关敏锐察觉到了这种陌生的情绪，从未有过，却让他想要放任。
　　“是这样？”越则关问。
　　明明心里早有了答案，他却倏然很想听小徒弟亲口说出来。
　　闻言，席常月眼睫扑闪着，眸光却依旧盯着越则关，少顷，他低声应道：“弟子也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这是他的师尊，愿意保护他、给他温暖、说他值得最好的的师尊。
　　席常月想。
　　·
　　越则关以为，他从不会有超出自己掌控以外的情绪，可当它们悄然而至时，感觉又莫名的新鲜。
　　他的掌控欲以及占有欲早已深入骨髓，越则关明白这一点，他不认为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甚至于他还有绝强的领地意识。
　　这也是雾隐门为何至今只有他和青江的原因。
　　青江是他的灵兽，尚在越则关的接受范围。
　　但是突然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能够引起自己些许兴趣的小家伙，几番交集渐渐让他上了心，慢慢生出了收对方入门的心思。
　　心底的欲望作祟，越则关也确实这么做了。
　　甚至……
　　他有想要将人永远束缚在身旁，伴自己左右的心思。
　　眼下，这种心思正如潮水般涌来，侵蚀了越则关的心房，叫他愈发想要这么做。
　　他眸子又倾低了几分，那双仿佛被蒙上一层的烟灰色眼眸此时像是有银河撒下，银灰色泽映照在席常月看着他的目光里。
　　席常月眸子闪了闪，心间微动。
　　越则关注视着席常月，耳畔似依旧回响着方才后者的轻声低语。
　　尾音软和，透着对他的无比信任与依恋，还有……
　　满满的赤诚。
　　越则关清楚看到，他的小徒弟捧着一颗真心，缓缓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明明曾经的经历并不美好，但却仍是愿意送出自己的真心。
　　给了他……
　　越则关喉结攒动，凝望着席常月此刻显得尤为认真的表情，注意到他轻轻扇动像是不安、亦或是羞怯的眼睫，心头猛地震颤了一下。
　　可怜又可爱。
　　这便是他的小徒弟。
　　下一瞬，越则关覆在席常月发顶的手往后移去，大掌扣住了他的后脑。
　　他嘴角微扬，桃花眼中笑意晕开。
　　“好。”越则关回应。
　　末了，他笑起来，嗓音里透着浓浓的愉悦，继续道：“多做点。”
　　话音落下，越则关将人往前一捞，拥入了怀里。
　　***
　　席常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雅间，就好像明明前一刻他还在房门之外，下一瞬便被师尊带着进了雅间之中。
　　脑海不知为何混乱一片。
　　即使是当初得知自己重生时都没有过的混乱……亦是他从未有过的混乱。
　　席常月只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微微发麻。
　　而那些发麻的地方……
　　正是师尊触碰过的地方。
　　心脏跳动的频率很快。
　　正如他此刻不断反复变化的心情。
　　席常月看了看坐在他身侧的师尊，唇微微抿着。
　　纵然心情不断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他的高兴。
　　师尊方才很高兴。
　　那……他也高兴。
　　想到这，席常月略挑起唇，正当他准备收回视线时，目光不期然与越则关看来的眼神碰撞到了一起。
　　四目相对，越则关桃花眼微扬了起来，眸底流露出来的笑意清晰可见。
　　最终落入了席常月眼中。
　　整个拍卖场人声鼎沸，却是丝毫传不进雅间半分。
　　席常月看着师尊，忽然跟着弯起眼，“师尊。”
　　越则关轻笑，“嗯。”
　　席常月舔了下唇，但他还记得正事要紧，此时最重要的还是要拿到金莲藕，主事者手中的那些信息并不仅是告诉了他一人。
　　他能闻见接下来的叫价中不乏有他先前听主事者提到过的那些，因而顿了一秒后开口：“师尊知道是什么了吗？”
　　见他问起正事，越则关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但眼神中的愉悦却并未减少，他沉吟一瞬，“或许知道。”
　　·
　　师徒两之间的对话，一直在雅间里呆着的青江一概不知。
　　听着他们的交谈，青江一脸懵，同时也半点插不入二人之间，只能愣愣地听他们说话。
　　直到话音渐进尾声，青江表情略显麻木。
　　下面的拍卖仍在继续，然叫价的人却逐渐减少，雅间内，越则关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在听完又一轮叫价后，他示意青江，后者得到答案，接着便往拍卖场发放的特制玉牌中输入灵力，加入叫价。
　　青江道：“天品丹方聚魂。”
　　四楼十号雅间外的灯笼骤亮，伴随着他的话落，又有其他人猜测着给出条件。
　　但还不等他们叫价，拍卖场上的主持女修倏地抬手。
　　俨然，已经有人给出了答案。
　　席常月的心也跟着女修的动作提了起来。
　　直到‘天品丹方聚魂’六个字从女修口中念出，席常月才长长舒了口气。
　　然他才刚刚放松自己，忽然只觉腮边传来一阵温热触感，席常月低眸，就见一只修长手掌落在他的侧脸上，顺着这只手看去，他对上了越则关笑着看来的眼。
　　越则关同他挑起眉。
　　席常月一顿，蓦地顺着师尊的动作，往他手中蹭了蹭。
　　耳尖传来的热度已经无法再分走席常月半分心神。
　　随即只听越则关低低笑了一声，隐含着哑意的磁性的嗓音搔刮过他耳膜。
　　“乖了。”


第三十七章 
　　天品丹方聚魂一出， 拍卖就此终止，所有前来参加拍卖的人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去，纷纷想要探究那报出天品丹方的人是谁。
　　仅一个丹方就可换取金莲藕， 实在不知谁赚谁亏，而天品丹方聚魂更是闻所未闻。
　　这也使得众人对此愈发好奇起来，恨不能当场上去揭开十号雅间背后之人的庐山真面目。
　　然面对多方而来的打量， 十号雅间内的三人对此并未受到影响。
　　席常月正一动不动地坐着， 任由越则关的手还放在自己侧脸上，眸光瞥见一旁的留影石中的动静，方才开口道了一句：“师尊说对了。”
　　主事者的一应条件组合而成的不是什么珍稀灵宝，最后那金莲藕的主人要的也不过是一张天品丹方。
　　越则关视线往旁侧一扫， 收回手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席常月耳际，替他将那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淡淡应：“嗯。”
　　青江偷觑着两人，见此时气氛终于是自己插得进去的了， 连忙拍起手来，“主人厉害！”
　　席常月被他欢乐的模样感染，跟着笑起来，接着便欲与青江一起鼓掌。
　　但还不等席常月开口， 越则关却已先他一步道：“多亏小梓沐问到了条件。”
　　话音落下的瞬间， 青江拍手的动作就是一滞， 看了看向来唯吾独尊的主人， 罕见地从这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深层含义，于是连忙补充：“小主人也好棒！”
　　越则关撇他，眉梢微微一扬， 旋即满意颔首。
　　还不算太笨……
　　青江一看主人这样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接着更加捧场道：“主人和小主人都一样厉害！”
　　不过是随意打听了一下的席常月抿了抿唇， 无奈扫了眼他，继而偏过头去望向师尊。
　　越则关同他颔了颔首，看出席常月面上不禁流露出的赧然表情，桃花眼弯起，只觉有意思极了。
　　正当雅间内充斥着青江一人的欢乐声时，雅间被人从外敲响。
　　·
　　席常月打开雅间的门，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人。
　　先前见过一面的主事者同他微笑点头，“客人好。”
　　对方问过好之后，直切主题，席常月大致也明白对方的来意，听到主事者提起有人想见师尊后，他侧过身回头朝雅间内的越则关看去。
　　主事者顺着他这一动作，也看清了里面坐着的人，男子身着一袭绛红色衣衫，此刻正姿态散漫靠坐着椅背，两指间执着一个小小的玉盏把玩，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挑起眉尾朝这边看来。
　　见状，主事者不由心下一惊，连忙收回目光，最后视线留在身前的席常月身上。
　　只听对方唤了一声，“师尊。”
　　原来是师徒，主事者心中暗忖，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只是令他略感好奇的是拿得出天品丹方并被金莲藕的卖家看中的人，究竟是哪门哪派的。
　　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席常月看出越则关的意思，转回头，“那就麻烦您尽快安排地方。”
　　席常月想到方才出去见到的裴青，暗自加上了‘尽快’二字。
　　纵然他已经同对方说得相当清楚，但席常月到底还是对其心性有几分了解，知道裴青必不会轻易同他划清界限，回来时虽没看见对方，不代表下次再见，裴青不会再纠缠上来。
　　所以席常月会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于他而言，裴青确实是陌生人，如今他已有了新的人生，不希望对方再来打扰。
　　私心里，席常月并不想师尊知道太多他的过去，因为那些过去……并不十分美好。
　　席常月想让师尊看到的，是现在的他。
　　而非那个碌碌无为，被剧情操控的他。
　　***
　　得到首肯，主事者很快答应下来，“那陆某就先下去准备了。”
　　席常月：“有劳。”
　　待人走后，席常月这才走回位置上，越则关目光轻扫，落在留影石上观察着拍卖场内的情景，青江则还在砸吧着嘴吃着桌上重新摆满的一碟花生酥。
　　“够吃吗？”席常月坐下后笑看青江一眼。
　　青江闻言刚想点头，随即动作倏然顿住，眼珠一转，猛地摇起头，“不够不够。”
　　席常月微眯起眸子看他，滞了滞，眼神还是柔和下来，缓声道：“待你吃完这些，我这还有。”
　　一听这话，青江进食的动作愈发快，“好啊好啊。”
　　席常月笑了一声，直到耳旁有道声音传来，“不用太纵着他。”
　　话音落下，席常月偏头，望向了越则关。
　　在他另一侧的青江停下咀嚼，低头看着桌上的点心，很是委屈。
　　接着，青江脑中似灵光一闪，眼巴巴地朝席常月望去。
　　察觉到他的注视，席常月同越则关对视一眼后转回头看向青江，后者瘪了瘪嘴，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像是在求哄。
　　席常月心头一软，安抚道：“都给你留着。”
　　听完，青江立马高兴了，眼神都似透着光，“嗯嗯！”
　　待高兴完，青江才发觉出不对，他方才好像下意识忽略了主人的意思，转而寻求小主人的首肯……
　　席常月也同样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侧头去看越则关。
　　只见后者正望着自己这边，眼神似笑非笑。
　　席常月见状一顿。
　　越则关缓缓勾唇，目光在他的小徒弟面上逡巡，心中腾地生出一股想要将人逗弄一二的心思，遂他眉梢轻轻挑起，问：“为师没有？”
　　席常月愣了愣，怔怔看向越则关。
　　雅间内再度陷入沉默。
　　少顷，耳畔蓦地传来一道轻笑，席常月唇线抿直，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敲门声又一次传来。
　　席常月起身便要去开门。
　　然刚走出一步，他脚下微顿，低低说了一句：“有的。”
　　说罢，席常月步子迈得更大，也不去看身后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将门打了开来。
　　这一次敲门的毫无意外还是陆主事，对方已经安排好了与金莲藕的主人见面的地方。
　　席常月点点头，这才偏头去看越则关，后者正眼睛微眯朝他望来，唇边的弧度浅浅，又不失宠溺。
　　担心将人逗得狠了，越则关旋即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到席常月身侧，同陆主事道：“既已安排好了，那便走吧。”
　　一行三人接着就在陆主事的带领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八号雅间。
　　鼎钰仙尊面色沉沉，正抬起的大掌蓄积灵力往裴青身上输送。
　　明明方才出去还好好的，不过是让他去一趟三号雅间，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只见裴青此刻满脸痛苦到扭曲的神情，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与他面上看起来的痛苦相比，裴青的识海更是一片混乱，似有风暴在其中席卷。
　　鼎钰仙尊不得已只能不断输入灵力将其体内的暴动压下。
　　待好不容易将裴青安顿好，鼎钰仙尊思索一瞬，取出传音符同淮言仙尊递了个消息。
　　他这徒弟因何出去一趟回来便成了这样，还得问个清楚才行。
　　另一边，陆璟之很快收到消息，他并未多想，望了眼雅间内各自落座的三个徒弟，“鼎钰仙尊邀为师一叙，你等可要同往？”
　　此话一出，雅间内有片刻安静。
　　陆璟之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大徒弟，后者近日来状态都不怎么好，眼下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浓眉紧紧皱起，眼底隐隐有些泛红。
　　连日都在因为上次的梦境困扰，霍燃已经许久不曾好好静下心来打坐了。
　　听见陆璟之问话，霍燃直到苏奕辙提醒方才回过神来，应道：“弟子也去。”
　　苏奕辙和白陌连同样没有异议。
　　不多时，师徒几人便出了房门，踏上一条环形游廊，前往鼎钰仙尊所在的八号雅间。


第三十八章 
　　“来了。”
　　鼎钰仙尊的视线落在走入雅间的陆璟之师徒几人身上， 神色难辨。
　　陆璟之眉头动了动，隐约察觉出什么，直到目光掠向在鼎钰仙尊另一侧的椅子上正状若昏迷的裴青时， 他道：“令徒这是？”
　　鼎钰仙尊闻言只是微微摇了下头，指了指另一侧的位置，“坐。”
　　待陆璟之等人相继落座， 鼎钰仙尊方才定定看向陆璟之， 遂将裴青前去三号雅间后回来便如此的情况说明一番。
　　陆璟之诧异，眸光闪动。
　　霍燃此时也已暂且放下心事，闻言后接口，“鼎钰仙尊可是确定裴道友是又一次前去三号雅间回来就这样的？”
　　见他接话， 鼎钰仙尊拧眉，不过看在陆璟之的面子上，还是应道：“自然。”
　　霍燃点头，“回仙尊， 裴道友方才并未来过三号雅间，至于他为何成了现下这般模样，我等并不知情。”
　　话落，霍燃看向陆璟之， 陆璟之朝鼎钰仙尊点头示意。
　　得知此事与他们无关， 鼎钰仙尊陷入沉思， 既然裴青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去了三号雅间， 那么他中途又是遇见了什么才会这样。
　　鼎钰仙尊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这时，雅间内突然传出‘咦’的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白陌连手指着裴青的方向， 犹疑道：“裴道友是不是……要醒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去看裴青的是鼎钰仙尊。
　　只见裴青此刻双目闭得死死的， 眼睫因为闭眼的动作抖动着， 他牙关紧咬，似正在经历一场莫大的痛楚。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
　　在那段被强塞入裴青脑海的记忆中，最初是一片漆黑的。
　　他正走在一条漆黑的山道上，修真之人并不惧黑暗，因而裴青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走在什么地方——是天启宗紫凌峰。
　　而他此刻前往的地方，正是席常月的洞府。
　　裴青心底一阵莫名，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脚下依旧不受控制地朝席常月的洞府走去。
　　直到愈发靠近席常月的洞府，裴青倏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蔑又不屑，透着浓浓的鄙夷，“就凭你，也想与陌连儿争。”
　　裴青身影一僵。
　　然而诸如此类的话语仍在不断从他口中往外冒着……
　　“只要没了你，就无人同陌连儿抢长老位了。”
　　一字一句，像是冰锥扎进心脏，裴青不敢置信地跟着那股牵引自己身体的力量来到了席常月的洞府前，他敲开了洞府大门，见到了席常月。
　　最后，是仙门大会上，‘裴青’指证席常月勾结魔族。
　　勾结魔族，其罪当诛的——是席常月。
　　裴青傻愣愣地看着接下来的一切。
　　淮言仙尊放任霍燃处理此事。
　　九节龙骨制成的炼魂鞭被霍燃亲手，一鞭一鞭烙在阿月身上，直到阿月修为尽废。
　　不！！！
　　裴青几乎目呲欲裂，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于他还听到了自己的一道低不可闻的笑声。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
　　假的，都是假的。
　　是他诬陷！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排查一二！
　　席家人第一反应就是放弃阿月。
　　好！好得很！
　　裴青赤红着双目。
　　难怪阿月要退出席家，退得好！
　　淮言仙尊亦不闻不问，阿月的师兄弟们同样如此，甚至……
　　“霍、燃。”
　　裴青咬牙切齿道出来两个字。
　　一瞬间，滔天的怒焰几乎就要冲破胸腔，裴青痛苦地捂住胸口，在这刹那之间猛然睁开眼！
　　仅一秒，裴青便看到了雅间中，此时正坐在他对面的陆璟之师徒几人。
　　最终，裴青的目光直直落到了与他相对而坐的霍燃身上，眼中的恨意似要凝为实质。
　　***
　　离开雅间后，陆主事便带着越则关三人去了拍卖行后，行过一段地下长廊，来到一座装潢富丽堂皇，尽显奢靡之气的楼阁前。
　　席常月看了眼前方楼阁，耳边隐有吵闹之声传来，令他不由蹙眉，这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个适合交易的地方。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陆主事笑道：“这是我们万金商行的地下赌坊，绕过这里便可抵达南境中央的万金客栈。”
　　而他安排的见面地点就是在万金客栈中。
　　听到这话，席常月再看向楼阁的眼神霎时又变了变，他没想到这里居然连接着万金客栈。
　　不过这也恰好遂了席常月的意——稍后只需将交易完成，届时他们便能回雾隐门了。
　　陆主事见他们没有要问的意思，接着继续往前带路。
　　众人先是入了赌坊，而后由陆主事领着绕开了中间正沸反盈天的赌桌，朝着二楼一个小房间走去，入了密室后沿着里面的密道行去。
　　少顷，陆主事按下机关，密道四周悄然变化。
　　不多时，陆主事的声音响起，“到了。”
　　再度穿过一条密道，打开房门，席常月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再看房中物件的摆设，确实是万金客栈。
　　越则关扫了陆主事一眼，后者接收到他的视线，连忙弯腰恭敬道：“请客人前往天字一号房，卖家正在里面等候。”
　　越则关淡淡颔首，带着席常月、青江出了房间。
　　席常月看了看留在房内没有要跟的意思的陆主事，有些好奇。
　　直到几人离开房间一段距离，席常月叫住越则关，“师尊。”
　　越则关看他。
　　席常月又望一眼身后，“陆主事不跟？”
　　按理说，他们和金莲藕的卖家交易是由万金拍卖行促成，对方没道理做亏本的买卖，陆主事不跟过来又如何收取费用？难不成他们还要再回一次拍卖行？
　　席常月缓缓拧起眉。
　　越则关不置可否。
　　随即像是看出他心里有事，越则关伸手在席常月发顶轻轻揉了下，低笑一声，“在想什么？”
　　席常月如实将自己的猜测分析说了一遍。
　　越则关勾起嘴角，“哦。”
　　席常月抬首，“师尊知道？”
　　越则关垂下眼，眸光掠过席常月微拧的眉头上，难得耐心地解释，“如此次金莲藕这样的拍卖法，一应费用皆由卖家负责。”
　　言外之意，他们只需将以做交易的天品丹方聚魂给出去即可。
　　·
　　席常月闻言细细思索，觉得这一安排确实在理。
　　毕竟，卖家所得到的东西并非是用灵石可以估量的。
　　“弟子明白了。”席常月道。
　　越则关笑睨他一眼，“真明白了？”
　　席常月点头，也是这时他才恍然发觉，师尊的手掌还置于他的发顶，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指腹下的发丝。
　　席常月耳根微热，却是由着师尊动作。
　　半晌，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细小的、遏制不住的喷嚏声，席常月再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青江还在。
　　席常月眼睛倏地睁大几分，耳尖的热意隐有蔓延至面颊的趋势，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矮了矮身子，主动避开了越则关的触碰，眼神却始终目视着前方，不敢乱撇。
　　他没有去看师尊的表情，亦不敢猜测青江这会会是什么反应。
　　末了，席常月终是闭了闭眼，“师、师尊，走吧。”
　　越则关眼带笑意，收回了抬起的那只手，袖摆随着动作下滑，将手掌覆盖，袖中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捻动着，他道：“好。”
　　说罢，越则关悠悠朝于两人身后缀着的青江瞥了眼。
　　敏锐捕捉到这一眼的青江一个机灵，刚刚打完喷嚏就迅速捂在嘴上的手又紧了紧，眼神流露着满满的无辜。
　　他不是故意的！
　　紧接着，三人继续往陆主事所说的天字一号房走去，直到房间渐行渐近，席常月才慢慢缓过神来，心中对此次金莲藕的主人的好奇胜过了其他情绪，神情也渐渐镇定下来。
　　天字一号房外，两名身材高大的修士各守一边。
　　席常月上前道：“请问 ，是陆主事……”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两名修士对视一眼便让开位置，主动打开了房门。
　　来不及诧异太多，席常月同青江跟在越则关身后入了房间，待屏风后走出一人来，席常月立时怔住。
　　青江也目露惊讶。
　　只见那人着一袭鸦青色道袍，身材高大挺拔，眉目俊朗，五官线条刚毅，带着浑然天成的正气，看到席常月和青江，那人面上飞快划过一抹愕然，“是你们？”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当初岐山秘境中金莲藕所在的莲池外，席常月他们遇到的青衣修士。
　　只是没想到，金莲藕竟真的被对方取到。
　　席常月看看青江，而后对上男子的目光，“是我们，在下席常月，恭喜道友如愿拿到金莲藕。”
　　席常月简单恭喜了一句，又想起什么，正欲同越则关解释一番，然当他将视线转过去对向越则关时，后者正眼神专注地盯着自己。
　　见状，席常月一顿。
　　·
　　待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完后，越则关方才收回目光，眸底却闪过一抹深色。
　　“在下裘正源，”几人落座后，裘正源也开始了自我介绍，“如此，我与席道友真真是有缘。”
　　先前在岐山秘境中巧遇，此番拍卖下来，还是遇见了对方，裘正源笑起来，继而看向越则关，“这位是……”
　　席常月顿了顿，“这是我师尊。”
　　说着，他又指了下青江，“我师弟。”
　　裘正源点头，没有细问。
　　席常月见师尊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心底忽然变得七上八下的，连忙说起了正事。
　　裘正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此次他的目的也不过是天品丹方聚魂罢了，既然对方没有闲聊的意思，他便跟着拿出了金莲藕。
　　越则关也将天品丹方聚魂取出，双方确认无误后交换。
　　直到双方拿到各自想要的，交易就此完成。
　　推脱掉裘正源还想设宴款待的好意，越则关不再多留，席常月和青江便随他一起离开了天字一号房。
　　先前他们定的房间就在相隔不远处，席常月想着现在是不是要各自回房，却见越则关突然停下，接着只听他对青江道：“你先回去。”
　　青江不敢有异议，只是朝席常月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待他离开，越则关又看向席常月，薄唇微启：“过来。”
　　席常月看了看他，依言走近越则关。
　　随后，他一路跟随越则关回了他的房间，刚进去便听一道带着略微喑哑的嗓音在他耳旁徐徐问着什么，“小梓沐……喜欢的是男修？”
　　话音很是低迷，轻飘飘钻入席常月耳中。
　　紧随而来的是越则关的下一句话，“方才那样的？”


第三十九章 
　　这已是席常月第二次听到师尊问他关于‘喜欢’的话了， 分明刚问过不久……
　　席常月怔了怔。
　　然他此时的怔愣，落在越则关的眼里，就像是默认的信号。
　　果然……
　　他的小徒弟喜欢的是男修， 而非女修。
　　这也便意味着，总有一天，他的小徒弟将不属于他， 会离他远去。
　　光是想想便令越则关紧皱起了眉头。
　　席常月是他好不容易看上的人， 这才将之收为弟子。
　　越则关并不想看到那样一天的到来。
　　似是察觉出什么，席常月抬起眼，目光落在越则关微微拢着的眉头上，他迟疑了一瞬， 缓缓开口，“弟子上次已经说过了。”
　　说话间，席常月敛下眸。
　　越则关闻言垂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越则关能清晰看见小徒弟长长垂着的眼睫， 以及投落下方的淡淡阴影。
　　上次已经说过了……无需越则关过多回忆，先前在拍卖行雅间内，席常月的那句‘喜欢师尊’骤然涌现出来。
　　越则关喉头滚动了两下，烟灰色的眼眸中暗光闪烁。
　　席常月视线压低， 眸光扫视着师尊衣摆上勾勒的一抹云纹， 许久未动。
　　沉默在房中蔓延， 席常月难得的有些紧张。
　　自重生后他少有这般的情绪波动， 也只有在师尊这里，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紧张、欣喜的他。
　　会因为师尊久久不答而感到紧张， 因为师尊的回答而欣喜。
　　只是因为在意……
　　上次师尊说‘可以’， 那这次呢。
　　席常月想知道。
　　他还能不能继续喜欢师尊。
　　正想着， 面颊忽地传来一阵温热触感，席常月睫羽颤了颤，目光微动，只见一只修长手掌覆盖上来，指腹在他颊边轻扫。
　　席常月快速眨了下眼。
　　随即，他将视线向上扫去，与越则关微低的眼眸相对。
　　越则关看他，再度开口时，嗓音微微含着几丝笑意，不见半分方才问话时的强势占有，语调轻浅，“知道了。”
　　席常月同他对视。
　　越则关指尖摩挲了两下，“为师的小梓沐只喜欢师尊。”
　　话语丝丝入耳，席常月倏然红了脸。
　　这是他说过的话没错，只是从师尊口中说出，莫名便觉变了个味。
　　然而越则关的话语并未停止，随即就听那带笑的嗓音继续悠悠说道：“还有为师送你的小猪。”
　　其余的什么都没提，却偏偏将小猪道出，一瞬间席常月的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一绿一粉来。
　　小猪是师尊赠他的第一件礼物，是席常月最珍惜的。
　　“嗯，”席常月低低应了一声，“是。”
　　喜欢师尊。
　　也喜欢师尊送的小猪。
　　越则关最后用指腹按压了一下席常月的腮侧，将那块柔嫩的肌肤摁压出一个浅浅的小窝来，旋即松开手，目光定定看着那处小窝随着他指尖松开的力道复原，带上了淡淡的粉色，眼神很深，“为师知晓了。”
　　这次，不会再忘。
　　越则关凝视席常月，眸光闪动。
　　小徒弟这般喜欢他，如此便不会离开他才是。
　　·
　　席常月回房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心跳不知为何也有些快，他扬起手摸了摸脸。
　　指尖落下的地方恰是方才师尊指腹摁压的那处。
　　席常月手落在上面搓了搓。
　　用了点力。
　　少顷，席常月感到脸上被搓的那处开始微微泛起热意，这才觉出自己似乎太过用力，只是感觉依然不够。
　　师尊触碰过的触感仍在。
　　神经好像是慢半拍似的，后知后觉开始紧绷，席常月呼吸错乱了一瞬，顿了片刻，他深吸口气方才平复下来，纷乱的思绪回笼。
　　半晌后，席常月长长吐出口气，走到榻边坐定。
　　师尊说明日回去——原意是问他还想不想再四处逛逛，但席常月并不想在南境多留，以免遇到些没有必要再见的人。
　　越则关对小徒弟自是百依百顺，便决定了明日回雾隐门。
　　席常月对此只觉越快越好，故而表示了同意。
　　明日过后，回了雾隐门，一切也算拨回正轨。
　　只是对于其他人而言，并非如此。
　　比如陆璟之，再比如，霍燃、裴青等人。
　　***
　　此时裴青已渐渐清醒过来，但他最初从回忆中苏醒时的模样却被雅间中众人看在眼里。
　　霍燃是首个被殃及的。
　　受那段记忆的影响，裴青醒来后竟看到了亲手废了阿月的人，满腔的怒焰像是忽然找到了突破口，裴青第一时间就爆发了，灵力汩汩涌出，瞬间就朝霍燃袭了过去。
　　不过霍燃修为到底比他要高出许多，堪堪将裴青打出的灵力避开，同时不解看向他，沉声开口：“裴道友这是何意？”
　　裴青眼眶发红，紧紧盯着霍燃。
　　鼎钰仙尊亦是一惊，“子青！”
　　眼看裴青就要再次动手，鼎钰仙尊连忙运转灵力将其身形桎梏在原地。
　　裴青似没有听到鼎钰仙尊的声音一般，眼神愈发冰冷，充斥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恨意，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是、你，是、你、废、了、阿、月。”
　　说话间，裴青挣扎着想要脱离束缚，末了发出呕吼：“我要杀了你！”
　　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癫狂，说出来的话也叫在场众人听得摸不着头脑。
　　白陌连呆了呆，“裴道友在说什么？”
　　苏奕辙亦是一顿。
　　鼎钰仙尊拧眉，怀疑自己的徒弟这是着了什么魔，为何满嘴胡话。
　　‘阿月’是淮言仙尊的弟子，也是裴青自幼一块长大的玩伴，这一点鼎钰仙尊一早便知。
　　那孩子非但脱离了席家还在同一时间退出了天启宗，当时鼎钰仙尊得知消息时只觉对方颇有胆识，故而在听到裴青这话的一瞬，鼎钰仙尊觉得他不过是在胡言乱语。
　　陆璟之亦未将这话当成一回事。
　　唯有霍燃。
　　在听见裴青提到他亲手废了阿月时，霍燃浑身就是一僵，冰寒之感瞬间席卷全身，将他五脏六腑都冻得发麻，喉咙亦似是被什么扼住了一般。
　　他废了小六儿。
　　裴青也梦见了。
　　难道……
　　霍燃愣愣地看着裴青。
　　这一刻，呼吸像是都在发疼一般。
　　如果说只有他一个人梦见此事，霍燃尚可用不过是一个梦境来安慰自己——那不是真的。
　　然而，裴青也梦见了。
　　那说明什么……
　　只能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是真的……亲手废了小六儿。
　　·
　　霍燃的想法其余人不得而知。
　　鼎钰仙尊此刻已上前，再度输了几道灵力安抚裴青，将其周身暴动的灵力压下。
　　“子青。”鼎钰仙尊用尽量温和的灵力，试图唤回裴青的神智。
　　须臾，待裴青的表情放松下来，鼎钰仙尊这才收手，而后看向陆璟之，“方才子青应当是魔怔了，见笑。”
　　陆璟之摇头。
　　“只是，”鼎钰仙尊顿了顿，“你那六徒弟真的……”
　　说到这，鼎钰仙尊没再继续，天启宗乃是修真界第一大宗，断不会出现同门相残的事。
　　陆璟之闻言蹙了下眉。
　　说起六师兄，白陌连还记得拍卖开始前，自己曾在留影石上看到过对方。
　　见师尊、师兄他们拍卖期间到结束都没有要提的意思，此时不失为一个好时机，遂接口道：“我六师兄也在拍卖行中。”
　　鼎钰仙尊一听，看向白陌连，“哦？”
　　话落，他再次朝陆璟之望去，对方的六徒弟确实是离开了天启宗没错，难不成还有其他内幕？
　　陆璟之回视过去，没有说话。
　　白陌连有些着急，“师尊，我们可以找拍卖行的主事者问问，六师兄他……”
　　等他说完，苏奕辙思索一瞬，也看向了陆璟之。
　　一刻钟后。
　　陆主事站在了八号雅间内，“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恕陆某不能……”
　　“这是我师尊，淮言仙尊，这位是鼎钰仙尊。”白陌连不待他继续说下去，报出了陆璟之和鼎钰仙尊的身份。
　　闻言，陆主事一顿，面上颇有些为难，“万金商行有万金商行的规矩。”
　　见他还要推脱，白陌连皱眉，瘪了瘪嘴，想到什么，他又去看苏奕辙。
　　平日里二师兄的主意最多。
　　果然，在白陌连看去后，苏奕辙立时便想出了对策，“我等并非有意为难主事，只想问问，对方离开后去了哪里。”
　　他不问具体的，只需一个大概的位置，这应不算太过重要的隐私。
　　而这也恰好属于陆主事还算可以接受的范畴。
　　陆主事考虑了片刻，心想那边的交易或许也该到尾声了，于是给出了一个答案：“万金客栈。”
　　白陌连立马双目放光去看陆璟之。
　　末了，陆璟之叹了一声，终是拗不过自己的小弟子。
　　“那便去万金客栈看看。”


第四十章 
　　万金客栈。
　　随着拍卖会的结束， 客栈中来自大陆各地的修士大都退了房，陆璟之等人入内时，客栈的一楼大堂只坐了寥寥几桌人。
　　掌柜正站在台前整理账簿， 肩膀忽地被人碰了下，抬眼看到伙计同他抬了抬下巴，掌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眼就注意到了大堂中央出现的陆璟之一行人。
　　光从外表， 掌柜一双锐眼立时就看出了来人身份不凡，连忙放下手头的账簿迎了上去。
　　“几位客官需要点什么？”掌柜笑着上前，正欲介绍一番。
　　却听一个声音率先道：“找人。”
　　说话的是名少年，掌柜看过去， “找人？”
　　白陌连点头。
　　掌柜看了看他，又看向陆璟之，接着往他身旁看起来气势不分伯仲的男子望去，有些犹豫谁才是做主的， 但后者身旁还有一个像是昏迷着的人……这样竟也不住店。
　　鼎钰仙尊回视一眼掌柜，冷面不语。
　　从拍卖行到这里，中途裴青醒过一次，依旧跟着了魔一样， 口中仍嘶吼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令鼎钰仙尊感到不适的同时， 又颇有些耐人寻味。
　　裴青虽话语癫狂， 但也不像是无的放矢，且看陆璟之那大徒弟一路来都略带不自然的表情便知。
　　如此一来，裴青他话语里的真实性就变得可圈可点了。
　　而陆璟之和苏奕辙、白陌连三人自然也发现了不对， 但谁都没有过多追问。
　　只是霍燃的状态， 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此时的他到底还不是上辈子那个真真正正亲手握着炼魂鞭一鞭一鞭废掉席常月的那个霍燃， 因而做不出表面淡然来。
　　加之眼下的他待席常月的情早已超出了师兄弟，然突如其来的梦境打乱了他的思路，让他没法再去思考其他。
　　后来又有裴青的横叉一脚，无疑是加剧了霍燃心中的混乱，根本来不及对此事做出应对，更加无法理清自己的情感。甚至于，他开始怀疑……
　　怀疑那个梦并非是梦，而是真实。
　　霍燃迫切地想要裴青醒过来，他好问个清楚。
　　·
　　而裴青的状态，依鼎钰仙尊来看怕是还得等见到席常月本人或许才会有一二分清醒。
　　这也是他会带着裴青一路随陆璟之他们前来的原因。
　　掌柜见几人确实是来找人的，碍于身份不好开罪，于是问道：“客官要找的……是什么人？”
　　白陌连一听这话，连忙给其描述了一番，末了状似无意提了一句，“万金拍卖行的陆主事叫我们过来的。”
　　果不其然，掌柜在听到陆主事时，神情瞬间变了。
　　今日天字一号房被安排出来以作为拍卖会压轴之物的交易场所，这一点掌柜还是知道的。
　　“原来是陆主事，”掌柜立即说道，“那请几位随我来吧。”
　　说罢，掌柜就要带几人前往天字一号，临上二楼前，他同店内的伙计示意，后者点头后率先一步朝天字一号房而去。
　　既然有人来找，这般直接过去搞不好两头得罪，还是先去说明一番。
　　天字一号房内，还未离开的裘正源在得知有人找，便也不着急离开了。
　　在同万金商行交易前，裘正源就知道商行的规矩，是断不会轻易泄露客人的隐私，既然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来找，想必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然令他没想到的是，之所以掌柜会同意带人找来，完全是因为对方含糊不清的说辞。
　　而被掌柜带着一路上到二楼的天字一号房的陆璟之一行人，在看到房内的并非是他们要找的人时，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滞。
　　白陌连则是拧起眉，“这不是我六师兄。”
　　掌柜眼神迷惑。
　　裘正源看向一行不速之客，挑眉，“你六师兄？”
　　说话间，裘正源瞥见白陌连身侧之人，立时便认出了来人，“淮言仙尊……鼎钰仙尊。”
　　陆璟之同他颔首。
　　见状，裘正源笑笑，“在下九玄门裘正源，奉家师之命前来。”
　　陆璟之与鼎钰仙尊相视一眼，遂点头，“原来是洺臻道君的弟子，他近日如何了？”
　　裘正源说了几句有关洺臻道君近况的话，而后才问起方才的问题，“两位仙尊是来找人？”
　　话落，裘正源看了眼白陌连，随即推测出，几人找的应是淮言仙尊的六弟子。
　　众人一番交流，裘正源道：“我这里确实没有仙尊的弟子，之前与我交易的几位应当也是不认识仙尊弟子的，对方亦是师徒三人……”
　　说到这，裘正源又顿了顿，接着看向白陌连，沉吟着开口，“不过其中一位倒是与白道友你说的六师兄有几分相似……”
　　闻见交易的另外一方是师徒三人，白陌连瞬间没了追问的心思，听到相似，他心中动了动，不过也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人都有相似，白陌连并未放在心上，苏奕辙也只多看了眼裘正源，没有多说什么。
　　***
　　许是因为找寻多次无果，这回还是没能找到六师兄，白陌连已经能够平静接受了。
　　或许等到他不想找的时候，对方就会如上次在巷口时那样突然出现。
　　陆璟之亦不强求，离开天字一号房后，他道：“今日便歇在此处吧。”
　　说着，他去看鼎钰仙尊，后者闻言点了点头，“左右子青这副样子，便留在此处一日。”
　　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在万金客栈歇息一日再做其他打算。
　　掌柜自是高高兴兴下去准备房间。
　　霍燃看了眼裴青，眼神暗了暗，心中似是下了某个决定。
　　入夜后。
　　霍燃独自一人去了裴青所在的房间，出乎他意料的是，后者已然清醒过来。
　　裴青看到来人一顿，旋即像是知道他有事要问，遂侧身让他进了房间。
　　“之前是我的问题，还请霍道友、”裴青一边错身让开位置，一边解释着。
　　但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霍燃打断，“等等。”
　　裴青停下话头，看向立到了房中的霍燃。
　　霍燃神情凝重，眼神闪过挣扎，“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青看他，不答。
　　事实上，在当时被那段记忆冲昏头脑后，裴青也慢慢将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
　　从最开始看到伤害阿月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的心理到最后归根结底——那段记忆中，最应该被质问的那个人……
　　是他自己。
　　是他……
　　亲自着手构陷了阿月。
　　裴青呼吸滞了滞。
　　他不是故意的。
　　他怎么会那样做。
　　裴青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他为何会因为一个长老位，就选择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到阿月头上。
　　他怎么舍得……
　　那可是阿月。
　　与他从小一块长大的阿月。
　　裴青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嘶哑，“没什么意思……”
　　最该死的那个人，应该是他自己。
　　一切都是他害的。
　　·
　　离开裴青房间后，霍燃隐约从裴青的表情中窥见了几分异样。
　　最后，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准备回房。
　　客栈二楼呈环形，霍燃刚转过身，隔着围栏遥遥看去，就见对面的房间走进了一人，他只来得及匆匆扫过一眼那人的背影，莫名的熟悉涌现心头。
　　背影，也就是青江，他原是在自己房内，猜测着主人和小主人的谈话应该结束了，遂掐着点跑到席常月的房中。
　　“主人回去了？”青江进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环视一圈房内，见主人果然不在后，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席常月看他左右四顾的模样，不由失笑，也没说师尊根本就没进来过。
　　而方才，他是在师尊房中……
　　席常月给他倒了杯甜茶，问：“怎么了吗？”
　　闻言，青江朝他眨了眨眼。
　　席常月定定望向他。
　　青江又眨了下眼睛。
　　席常月：“……”
　　半晌，席常月好笑道：“你还是说吧。”
　　青江又不是自己的灵兽，他并不能与他心灵相通。
　　青江撇撇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说道：“主人刚刚叫你留下，有没有为难你？”
　　席常月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不过想到青江先前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心下一暖，正欲说没有。
　　却听青江突然‘啊’了一声。
　　席常月赶忙改了口，连声询问：“怎么了，可是这茶不好喝，我再给你换一杯、”
　　不等席常月上手，只闻青江悠悠‘哼’了一声，继而道：“是我忘了，主人这么宠你，他怎么会为难你，哼！”
　　说完这话，青江又连续哼哼了几声。
　　席常月神情一滞，忽地，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
　　师尊宠他……
　　连青江都看出来了。
　　席常月耳尖微热，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里暖暖的，像是被蜜糖包裹，丝丝泛着甜。
　　如师尊那样明目张胆的偏爱，是席常月两世以来头一次体验，整颗心似都被填满了一般，说不出的喜悦溢满心头。
　　很开心。
　　也很……喜欢。
　　他更加喜欢师尊了。
　　每一分每一秒，这份喜欢都在增长。
　　一日高过一日。
　　送青江离开后，席常月的好心情都没有消散。
　　这样的喜悦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想到今日就回去，席常月又高兴了几分，简单洗漱一番后，他便准备去叫师尊，待用完早膳再回去不迟。
　　刚打开房门，席常月就怔住了。
　　只见对面的房间打开了一条缝，随着缝隙扩大，里面的人也跟着暴露在席常月眼前，随后他看到了房中走出的霍燃。
　　紧接着，霍燃隔壁几间房也跟着打开。
　　陆璟之、苏奕辙、白陌连，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还有裴青……
　　席常月唇角紧绷，好心情瞬间呈直线下降。


第四十一章 
　　“小六儿。”霍燃喉头动了动， 声音从唇缝间缓缓吐出，一瞬间只觉恍若隔世。
　　这是还完好的小六儿。
　　还没有被他亲手……废掉的小六儿。
　　霍燃心间发苦，眼神几近贪婪地望着对面之人， 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与此同时，白陌连也终于缓过神，他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应了他昨天所想的——六师兄居然真的出现了， 就这么出现在他对面。
　　白陌连忍不住高声唤道：“六师兄！”
　　此时的他， 已全然忘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席常月说了什么。
　　直至看清后者在见到他们时，仍旧面无表情的脸后，白陌连才后知后觉僵住了面上的笑意。
　　六师兄……
　　白陌连无声喃喃看着席常月的身影。
　　而席常月也只是在与对面的那些人打了个照面， 稍稍平复完心情之后便悄然挪开了目光，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除却上次就已经与席常月碰面的霍燃、白陌连，二者是知晓他是持着何种态度的，而陆璟之和苏奕辙却是自席常月离开山门之后首次与他相遇， 他的反应自然也落入了二人眼中。
　　陆璟之蹙起眉，苏奕辙眸光深了深，心头微动。
　　席常月在几人注视下，想了想， 遂走到了青江的房门前。
　　青江很快过来开门， 一见是他， 眼睛登时就亮了， 连声道：“有吃的吗有吃的吗？”
　　听见他这般雀跃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莫名的，席常月心情好上不少， 唇角也跟着往上扬了扬， 好笑道：“有的。”
　　说着， 他拍了拍青江额前，“进去给你。”
　　一听这话，青江更加高兴了，伸手就拉着席常月进了屋。
　　直到进房的前一刻，席常月都还能感觉到身后盯着他的几道目光，但他并未多管。
　　·
　　在席常月看不见的地方。
　　望着对面的几人许久都未曾移开视线，白陌连更是两眼都有些发直，一瞬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不知从何而来的丝丝凉意顺着衣服缝隙直直钻入脊背，令他身子不禁颤了颤。
　　白陌连直将眼眶看得发酸，视线依旧未收回来。
　　他将席常月和青江的互动看在眼里，心底泛着苦涩。
　　曾几何时，六师兄也是那般待他的。
　　所以，六师兄不肯认他。
　　是因为有其他人要宠了吗……
　　想到这里，胸腔中陡然涌起的妒火烧得白陌连胸口生疼，脊背都有些发麻了。
　　六师兄怎么能不要他。
　　白陌连反复在心中诘问。
　　怎么能！
　　他怎么可以待别人那般好！
　　明明，明明那些曾经都是属于他的……
　　今后，也该是他的才是。
　　突如其来的念头几乎侵占了白陌连整个大脑，双眼都为此有些发红。
　　偏在此时，又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点阴戾的嗓音压得极低，“那个人是谁。”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裴青不知何时站在另一边，遥望着席常月进入的那扇门，眼底仿若蕴藏着看不见的风暴，诡谲异常。
　　·
　　与白陌连的想法相差无几，在裴青看来，他才是那个和席常月最亲近的人。
　　纵然接受了另一段记忆，细想一夜过后，裴青自发安慰着自己，拒不承认那个会亲手构陷阿月、害得阿月一身修为尽废的人是他。
　　裴青当下也不再多想，抬脚就沿着长廊朝对面的房间走去。
　　白陌连见状要跟。
　　“小师弟。”忽地，霍燃开口将人叫住了。
　　他想……
　　既然小六儿如此果决，或许……他们也不应再过度纠缠才是。
　　霍燃心中不无苦涩。
　　他不想再从小六儿眼中看到类似于憎恶的情绪了。
　　即使是漠然也可，他不想看见小六儿仇视他。
　　霍燃闭了闭眼，终是缓缓说了一句，“不要过去。”
　　白陌连不解看他。
　　苏奕辙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一抹深意从眼底闪现，最终若有似无停留在霍燃身上。
　　他素来不喜多事，然心思却是几个师兄弟间最是深沉的一个，进来大师兄身上有太多不正常，令苏奕辙察觉到不少，从中也分析出了一些东西。
　　大师兄似乎……有愧于小六儿。
　　他在愧疚什么？
　　苏奕辙忍不住想要探究。
　　陆璟之沉默看着一切。
　　他亦从他曾经的六徒弟眼中，看出了当初对方离开山门前销毁魂灯时的果决。
　　他是真的……
　　不想再与他、与天启宗有任何关联了。
　　陆璟之不由疑惑，如此……那梦中一直在天启宗长大的六徒弟又是怎么回事，心知那并非是真的梦境，极有可能是真实的陆璟之禁不住想要窥探梦境的全貌。
　　***
　　另一边的房间内，席常月取出储物戒中备着的吃食点心摆到桌上，“吃吧。”
　　说罢，他坐到青江对面，单手支腮，眼神略有些放空。
　　青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抓起几样自己爱吃的点心就开始狼吞虎咽。
　　席常月回过神来被他的样子逗笑，终于放松了少许，一边叮嘱青江道：“慢点吃。”
　　“哦，知道了。”青江一边应着，仍是大块朵颐着。
　　席常月笑了笑，突然道：“吃完我们便去找师尊吧。”
　　青江露出一个疑惑的小眼神。
　　席常月牵起嘴角，“昨日忘了与你说，师尊道我们今日回去。”
　　“啊，”青江一听，果然瘪嘴，“不能多留几天吗？”
　　他还没玩够呢。
　　闻言，席常月有些迟疑，末了道：“不能。”
　　话音落下，席常月目光愧疚地看了看青江，若非是他，他们也不用这么早回去。
　　青江蔫哒哒道：“那就回去吧。”
　　席常月应了一声，正想说回去之后他做几样新式点心给他尝尝，也算做补偿了。
　　然还不等他开口，房门就被人敲响。
　　几乎是瞬间，席常月的神经就开始紧绷起来。
　　他以为，有陆璟之在，加上方才他的漠视已经足以说明一切，这么一来那些人就不会来打扰。
　　可没想到的是，最终还是来了。
　　席常月心头一凛。
　　青江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嘟囔着起身准备过去开门，“谁啊。”
　　席常月缓过劲来，叫住他，“我去开门。”
　　青江没再纠结，停下来等着席常月去开，“好。”
　　·
　　席常月深吸口气，走到门边。
　　房门甫一打开，裴青的脸就出现在席常月眼前，令他一怔。
　　他还以为是白陌连他们。
　　然待他错眼看向裴青后方，往对面望去时，就见陆璟之一行人仍站在那里。
　　“阿月，我、”
　　在裴青开口之际，席常月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裴青一顿，旋即想也不想便脱口道：“同我回去吧。”
　　“你同我回去。”
　　有些话说了开头，后续也就自然而然出来了，裴青像是在和席常月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别生我气了，先和我回去。”
　　裴青见席常月一直不说话，话便说得渐渐多了起来，“你如今已离开了席家，又退出了天启宗，没地方可去了，就同我回去吧。”
　　他直勾勾盯着席常月，眼神中似是含着一团火。
　　是席常月从未在裴青眼里看到的神情。也许有过，只不过是裴青在看其他人。
　　而他看的人……
　　席常月再度越过说话的裴青，看到了依旧望着这边的白陌连。
　　是他。
　　裴青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人，是白陌连。
　　“阿月。”裴青还在喋喋不休。
　　席常月抿唇，“不必了。”
　　他自有地方可去，但那不是需要同裴青说明的了。
　　裴青急了，“你不和我走，你要去哪？”
　　席常月扯了扯唇角，冷冷看着裴青此刻着急的模样，对方有什么资格问他这些。
　　裴青：“阿月，不要闹，跟我回去。”
　　席常月不想多说，握在门框上的手指一动就要把门合上将人阻在门外。
　　却听斜刺里倏然传来一道冷冽慵懒的声线，透着十足的狂傲，“什么人，也敢对本座的弟子纠缠不清。”


第四十二章 
　　这声音不大不小， 恰好叫在场中的众人听见，便是立在对面的陆璟之等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句‘本座的弟子’实实在在落入了他们耳里。
　　裴青怔了怔，循着声音转头望去。
　　席常月同样偏过了头， 只见越则关立在不远处，似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朝席常月看来一眼， 眸光中透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
　　像是……
　　知道些什么。
　　“你是谁？”裴青眉头紧锁看向身侧的不速之客。
　　便见来人身形颀长， 一袭绯衣，端的是风仪无双，对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个眼神， 便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睥睨之态。
　　裴青心头悚然一惊，却仍是不甘示弱地盯视过去。
　　他并非是没有听清越则关的话，而是不确定。
　　他不确定后者话中的弟子是谁。
　　更或者说，是裴青不敢相信。
　　不相信阿月这么快又拜了旁的人为师。
　　然而纵使裴青不信，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只听耳边突然传出一声‘师尊’，嗓音清透而熟悉，令裴青的注意力瞬间转回来，眼神倏地重又落到了席常月身上。
　　接着， 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对方说了什么。
　　裴青愕然看向席常月， “阿月， 你刚刚唤他什么？”
　　席常月却没有理他， 将门大开了几分，似要走到越则关那边，唇瓣一张一合， 兀自继续说着， “师尊怎么过来了？”
　　他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裴青的视线， 连余光都不曾停留半分在后者身上，便径直越过了他。
　　越则关看见小徒弟朝自己走过来，眸光微闪。
　　直到席常月行至近前，越则关勾起唇，抬手，毫无顾忌地将大掌覆到了席常月的后脑上，轻轻揉弄一下，继而扣着小徒弟的头往自己身边靠，语气更是轻柔，“可有受欺负？”
　　席常月怔怔看着师尊，闻言，鼻尖蓦地泛起一阵酸涩，他闭了下眼，摇头。
　　越则关定定望他，没有再多问什么。
　　少顷，越则关声音和缓地说了一句，“为师在。”
　　说话间，越则关五指插入席常月发间，指腹松松摁压，缓缓落到了后颈摩挲着。
　　席常月任由他动作，眼睛甚至半眯了起来，心底也已全然被这一举动安抚下来。
　　·
　　师徒二人的互动没有半分遮掩的落到了其余人眼中。
　　裴青瞪着眼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与阿月做出连他都不曾有过的亲昵举动，心中酸涩之余，反应过来继续开口，“阿月，他……你拜师了？”
　　说完，裴青只觉嗓子一阵干涸，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脑中只余一个念头——他似乎……没理由再带阿月离开了。
　　越则关眉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莫名感到有些刺耳。
　　‘阿月’……
　　越则关眸色暗了暗，视线压低些许，抚在席常月后颈的手挪了挪，在他耳垂上轻捏了下，倏然说道：“小梓沐可准备好了？若是好了，我们现在便可回去。”
　　闻言，席常月潜意识忽略了裴青的话，掀起眼皮与越则关四目相对，感受着耳尖落入师尊指尖上时的温热，轻轻点了点头，“嗯。”
　　嗓音低浅，却透着股柔软，乖巧的模样闯进越则关眼底，柔和了他眼中的暗色，终是挑起了嘴角，启唇：“走吧。”
　　席常月颔了颔首，隐隐能感觉得到，师尊似乎是明白他的心意。
　　他不喜裴青，师尊也就从出现后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对方，只当对方不存在一般。
　　席常月心中暖暖。
　　师尊是了解他的。
　　席常月想。
　　而裴青此时也察觉到自己被忽视，眼眶立时便红了一圈，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二人。
　　同样在看着他们的，还有陆璟之等人，师徒间的对话亦落进了几人耳中。
　　***
　　“方才六师兄叫那人什么？”白陌连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六师兄竟叫那人师尊！
　　那人是六师兄的师尊！
　　白陌连下意识偏过头，视线落到了陆璟之身上。
　　那人是六师兄的师尊，那师尊算什么……
　　白陌连脑中蓦地闪现出上次在巷子里席常月说的话，那句‘我不是你六师兄’开始在脑内徘徊。
　　原来，六师兄已经拜入其他人门下了。
　　那么他确实不再是自己的六师兄了……
　　白陌连猛然摇头，眼神中写满了抗拒。
　　不，他不同意！
　　六师兄怎么可以不是他的六师兄！
　　白陌连脚下就要动作，忽地感觉到肩膀被人扣住，将他定在了原地，白陌连转头，便见霍燃目视着对面，手却牢牢扣着他，“大师兄？”
　　霍燃没有说话。
　　他也听见了。
　　小六儿有了新的师尊。
　　霍燃顿了顿后方才偏了下头，朝陆璟之的方向看了眼。
　　陆璟之脸上是一贯淡漠的表情，看似没有什么波动，实则眼底闪动着一抹异样的光彩。
　　不该是这样的，心下有个声音在说。
　　苏奕辙也瞧出了些许不同来。
　　师尊待小六儿的师徒情到底还在，从陆璟之微小的表情中，苏奕辙窥见了一丝真相。
　　他不由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对面。
　　·
　　裴青此时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唇瓣张了又张，过了许久才问出一句，“阿月，你要和他走？去哪？”
　　说着，裴青眼神扫过席常月身旁的越则关，接着又迅速落回到席常月身上。
　　他想知道阿月之后会去哪。
　　时至如今，裴青也看出来了，席常月不会跟他走，因而他才想知道席常月会去哪。
　　裴青目光灼灼，凝视着席常月。
　　席常月眼睫扇动，正欲同他说清楚，倏然却觉耳垂上的热量一空，越则关收手，将人往身边又带了带，无端透着股占有的味道，他挑起眼淡淡睨向裴青，嗓音平淡，“无可奉告。”
　　越则关并不屑于同裴青过多交谈，指尖顺着席常月的袖摆向下滑，触到了一只泛着些微凉意的手，不由将掌心握上去，稍稍用了几分力，像是在把热度传递过去。
　　“看够了就出来，”越则关拉着席常月的手，眼神掠过裴青，看向半开着的房门，“走了。”
　　躲在门后探头的青江一个哆嗦，连忙走出来，嘴里叨叨不停，“回去了回去了。”
　　席常月瞥见青江时不时将眼神投过来落在自己身上，最后似乎定格在了师尊与他交缠的手上，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停顿几秒，席常月敛下眸子，被握着的那只手主动攀上了越则关的手掌，紧了紧。
　　越则关似有所感，侧眸看去。
　　席常月仰起脸，同他目光相对，“我们回去。”
　　越则关垂眼注视着席常月，弯了弯唇，“回去。”
　　·
　　三人相携下了楼，裴青见状犹不死心，抬脚就要跟上，然而下一秒，一股极为骇人的强大威压朝他兜头压下，令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裴青双目圆睁，看着几人走下楼梯的身影。
　　忽然只见立于阿月身侧的男人眼神淡漠朝他乜来一眼，与此同时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掌将他的喉咙扼住，裴青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裴青不甘地撇开视线，看向对面的陆璟之一行，像是期待对方能够有所表示。
　　他们是阿月曾经的师尊、师兄弟，若他们开口，阿月或许便会告知一二。
　　然陆璟之只是看着，没有丝毫动作。
　　他的目光同样是落在席常月的身侧，隐隐约约间，他能够感觉到此人出手了。
　　对方的实力不可小觑，陆璟之神情莫测，末了，眼神若有似无瞥向他们贴合在一起的宽大袖摆，心中蓦然涌起来一阵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陆璟之很快调整过来，再度望去时，他定定看着越则关的身影。
　　从对方的身上，陆璟之看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侵略性，占有着他身旁的人。
　　这个人……
　　陆璟之皱起眉。
　　他并不觉得对方会是个好师尊，这样强烈充斥着满满占有欲的情感，并非像是一个师尊待弟子的。
　　纵然陆璟之修的是无情道，可在某种方面，像是有一种天然的直觉一般。
　　正如……他觉得事情的发展本不该如此。
　　陆璟之动摇了，有些想要追上去的冲动，但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身为天启宗掌座，他不该那么做，未免太过掉份。
　　且……
　　席常月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朝他看过一眼，即便他是他曾经的师尊。
　　思及此，陆璟之眉间拢出了一道川字，似乎有什么在心间翻涌得厉害。
　　而同样不好受的，还有霍燃。
　　·
　　此时的霍燃依旧拽着白陌连的胳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
　　或许……
　　是因为他从小六儿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带着喜悦的表情。
　　可能保留现状才是最好的，所以他将白陌连拉住了。
　　但这依然不能阻挡什么，只见白陌连张了张口，脸上带着浓烈的不甘与愤恨，还有一丝希冀，“六师兄！”
　　席常月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
　　他被师尊带着一路走出了客栈，手依旧被师尊牵着，青江走在他的另一侧。
　　白陌连只能眼睁睁看向几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出了客栈，白陌连怒视霍燃，“大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霍燃没说话，眼底一片晦暗莫名。
　　退出天启宗也许对小六儿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在他弄清楚那个梦境前，霍燃都不想席常月留在天启宗。
　　倘若真的有那一日，如此也将永远不会到来。
　　苏奕辙若有所思看了看霍燃。
　　白陌连咬牙欲追，却见对面的裴青比他更快一步朝客栈外奔去。
　　越则关带着小徒弟上了飞行法器，裴青身上的禁锢自然也便解了。
　　席常月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上了飞舟后，紧跟在越则关身后，同他一并进了房间，青江则自己选了个角落呆着，识趣地没有跟上。
　　***
　　房间内，席常月看了看师尊的背影，唤了一声，“师尊。”
　　越则关回过身，低眸，“嗯？”
　　席常月顿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首看着他道：“若是弟子有事情瞒着师尊，师尊会不会生气？””
　　越则关扬了扬眉毛，饶有兴致地盯着小徒弟。
　　须臾，越则关：“不生气。”
　　话落的一瞬，席常月心底突然松了口气，然这口气还未松多久，只听越则关又道一句：“但是要罚。”
　　席常月怔住，没有捕捉到师尊眸中一闪即逝的戏谑。
　　“罚？”
　　席常月舔了舔唇，他问：“罚什么？”
　　越则关不答反问，尾音带着笑意，“你说罚什么？”
　　席常月眨了下眸子，看向越则关的眼神清润，良久，他才极小极小的说了一声：“只要师尊还要弟子，罚什么都可以。”
　　说完，席常月又飞快眨了眨眼。
　　不断颤动的睫羽透露着他的不安，仿佛只要得到的是一个否定的答案，那眼中的清润便会蒙上一层水雾，继而挂在眼睫上，稍稍一抖就会落下。
　　越则关垂眼注视着小徒弟的表情，心口忽地泛起一点疼痛，很细微，却是不容忽视。
　　他大致知晓席常月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有关于他曾经的那些经历。
　　那些……
　　不好的经历。
　　越则关想到这里，心中不断涌起怜惜，好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拉到身前。
　　·
　　下一瞬，席常月扑入了师尊怀中。
　　后脑被一双大掌抚着，头顶有低语传来，“为师的小可怜。”
　　席常月耳尖微动。
　　声音仍在继续。
　　“要你。”
　　简短的两个字。
　　藏着无限柔情。
　　席常月眼睫颤了颤。
　　少顷，只听一句，“怎么哭了？”
　　低低询问的声音里隐含疼惜，席常月感觉下巴被人勾了起来，埋在师尊胸膛的头被轻轻向上抬了抬，他眨了眨眸子，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
　　越则关眸光闪动。
　　果然看到了一片水汽，盛在那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落在他眼前，可怜又可爱。
　　越则关抬指，指腹擦过席常月眼角，染上一点水渍，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嗓音舒缓，却隐隐透着喑哑，“不哭。”
　　席常月凝望着身前人，仿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何模样。
　　席常月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师尊。
　　会疼他、宠他、保护他、给他温暖的师尊。
　　越则关深深看了他一眼。
　　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人，垂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最后，在他珍视的宝物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越则关动了动唇，同时道了一句。
　　“不罚你。”
　　只会疼着、宠着、护着。
　　越则关将人拥入怀中，下颚搭在席常月发顶，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喟叹，“为师怎么舍得罚你。”


第四十三章 
　　席常月感受着额前轻碰上来的柔软触感， 眼睫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窝在师尊怀里，听到他说出了最后这句， 心底止不住涌起暖流。
　　“师尊……”
　　这是他的师尊。
　　席常月抬手，紧紧攥住了越则关的袖摆，牢牢靠在他身前。
　　同样舍不得放开分毫。
　　越则关垂了垂眼， 察觉小徒弟全身心的依赖， 桃花眼微眯，闪烁着幽幽暗光。
　　末了，嗓音低哑回应，“为师在。”
　　席常月呼吸滞了滞。
　　仅是简单的一句回应， 心下便升出了无限安全感，似乎只要师尊在，所有的事便会迎刃而解，任何烦忧、不平事都会离他远去。
　　师尊……
　　席常月闭上眼， 只觉安稳极了。
　　越则关听到小徒弟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间微动，探出手去，揽在了席常月的腰上， 这一下使得对方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小梓沐。”
　　没有回应， 越则关轻笑一声， 继而微微俯下身去， 轻松便将人抱了起来，随着他把人抱起的动作，越则关低眼看去。
　　果然就见小徒弟眉目放松、双眸微阖， 睡颜恬淡， 看起来很是舒服惬意的模样。
　　越则关唇角勾了勾。
　　许久之后， 房中才响起一句：“今后，为师都在。”
　　越则关最后抱着睡过去的席常月走到床边，轻轻将人放下，视线扫过后者眼角染上的晶莹，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后捻了捻，心中跟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如果可以，越则关希望小徒弟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这样就不会再去想。
　　倘若说出来会让席常月再度想起那些不好的经历，越则关便是断断不会让他开这个口的。
　　·
　　此时此刻，那些被当做‘不好’的一部分中的裴青，他匆匆跑出客栈，最后却什么也没看见。
　　不多时，白陌连紧接着跑出来，“六师兄，六师兄呢？”
　　白陌连说完，去看先他一步出来的裴青，后者面色清清白白，煞是好看。
　　见状，白陌连抿紧嘴唇。
　　六师兄走了，也就是说，他还是无法知道今后要去哪里找对方，思及此，白陌连心像是被扎过一样难受。
　　直到走回客栈，再面对霍燃时，白陌连神色不愉。
　　霍燃看了他一眼，继而又看向客栈外，心下松了口气。
　　白陌连憋了口气，还是没忍住道：“大师兄，都怪你。”
　　霍燃不语，他并不后悔。
　　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梦境中发生的一切，霍燃愿意永远不见小六儿。
　　但……
　　他还是希望那梦境不是真的，否则，霍燃无法再面对自己。
　　他竟也有那么狠心的一面。
　　亲手……用炼魂鞭废了小六儿。
　　光是回忆那个至今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梦境，每每都能令霍燃呼吸凝滞，对此根本无法接受。
　　霍燃并未理会白陌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倒是苏奕辙，他想了想，道：“或许可以问问裘道友。”
　　也是最后几人离开时，一行三人，令苏奕辙轻易就将昨日白陌连说起席常月时，裘正源口中提到与之相似的那人。
　　昨日裘正源说过的‘师徒三人’恰恰是他们忽略掉的地方，正好与眼下的场景对上。
　　因而苏奕辙有此猜测。
　　听到有可能问到六师兄的下落，白陌连立时又来了精神，连忙点头，接着便往天字一号房走去。
　　结果不出意料的，白陌连并未问到答案。
　　席常月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裘正源提起雾隐门的所在。
　　***
　　在飞舟行了一日一夜后，席常月从酣睡中醒来，睁开眸子的一瞬，耳畔传来一道低浅嗓音。
　　“终于醒了。”
　　席常月睡得有些懵，起身坐在床榻上许久，睡前的记忆随之涌现，令他耳根一热。
　　他是在师尊怀里睡过去的……
　　席常月滞了滞，听到有脚步声渐近，余光处瞥见一道身形缓缓靠近，他顿了片刻，转头看去，动了动唇：“师尊。”
　　“嗯。”
　　越则关走近，视线在他面上轻扫，似在打量。
　　席常月屏了屏呼吸，没有抬眼，但他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
　　他应是……睡在师尊的床上。
　　想法一经出现，席常月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快了，频率前所未有的快。
　　下一瞬，额前落下一只大手，他不得不掀起眼。
　　却见师尊不知何时行至了榻边，离他极近，衣衫袖摆因抬起时拂起一阵淡淡的清风，藏着一股冷冽气息……是会让他感到眷恋的气息。
　　席常月看着近在咫尺的越则关，喉结滑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眼前的场景只是幻影，稍微大声些就会破坏，“师尊？”
　　很轻的一声低唤。
　　越则关的手原是准备一触即离，然而在闻见小徒弟说话时，又不自觉往他掌心轻蹭，充满眷恋的味道，越则关遂没有立即收手，而是继续留在那。
　　少顷，他道：“可有哪里不适？”
　　席常月眼神略带茫然，回视过去。
　　只听越则关继续：“你睡了一天一夜。”
　　闻言，席常月目光慢慢透出愕然。
　　一天一夜。
　　这么久……那、
　　还不等他想完，席常月又听一句：“我很担心。”
　　越则关一只手落在席常月额前，眸光压得很低，微微躬了躬身子，与他视线齐平，烟灰色的眼眸中藏着深色，透着认真。
　　就这么静静立在席常月身前，静静地注视他。
　　·
　　‘嘭’、‘嘭’。
　　席常月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越则关，那双向来慵懒散漫的眼里，此时正映着他的身形，似将他整个人装入其中。
　　席常月看得清晰、分明，他抿唇，“我没事。”
　　许是因为师尊的怀抱太过温暖，让他不知不觉睡去，席常月如此想着。
　　听到他没事，越则关颔首，直起身后收回了手。
　　席常月也从床上起身。
　　越则关：“马上便到九曲山了。”
　　席常月点头，九曲山到了，便说明快要到宗门了。
　　果不其然，青江没过一会就来敲门，进来时看到清醒了的席常月，眼神亮晶晶的，“小主人醒了！”
　　席常月朝他笑了笑。
　　青江长长吁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看向越则关，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小主人睡着的时间里，青江来过两次，每次都待不了多久便被主人身上的气势所慑，最终都只能迅速灰溜溜离开。
　　眼下算是好了。
　　青江开心起来，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他道：“我们到啦！”
　　虽然还在南境时总想着多留几天，四处再逛逛，但是回宗之后青江比谁都高兴，话语里都透着雀跃。
　　说完他就往房间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嚷嚷，“我要去看看我的小萝卜长大了没有！”
　　出去前，青江在山谷中找了处看起来此刻肥沃的地，将之开辟出来撒上胡萝卜的种子，并设了个法阵，能够确保胡萝卜所需的温度与水分。
　　此次他们出去已有三月。
　　算算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
　　席常月目送他离开，许是被青江的满身愉悦感染，他也跟着弯起眼。
　　末了，席常月转头看去，就见越则关正望过来。
　　席常月开口：“师尊。”
　　越则关扬眉。
　　席常月眉眼弯弯，“回家了。”
　　越则关低声应道：“嗯。”
　　须臾，他伸出手，“回家。”
　　席常月看向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心尖微颤，旋即他也跟着抬起一只手，放入了师尊手上。
　　很快，抬起的手就被一只带着温暖的掌心包裹。
　　越则关牵着小徒弟走出房门。
　　席常月看着师尊的侧脸，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他也有家了。
　　从今往后。
　　雾隐门便是他的家。


第四十四章 
　　自从南境回来后， 认为已经将其他事情解决完之后的席常月轻松不少，同样的，他亦没忘记修炼。
　　许是因为心情的缘故， 加上上一世早有结丹的经验，故而席常月在修炼上鲜少遇到瓶颈。
　　直到修为到了筑基后期大圆满，席常月才有了些许紧张感。
　　从突破筑基至筑基后期大圆满他不过用了三年时间， 比之上一世节省了一半的时间， 这也是席常月回雾隐门后分外刻苦的结果。
　　直到近日突破在即，席常月准备闭关，心里又似是藏着些事。
　　三年，足以让席常月对雾隐门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最重要的是， 师尊。
　　席常月思索着，这次闭关怕是又要许久。
　　他应当稍后去同师尊说说才是。
　　还记得上次修炼时，席常月入定得太快，一时忘了同师尊说明， 结果醒来时便看到师尊守在一旁，直至后来……
　　青江告诉他，师尊守了他足足三月。
　　他打坐了多久，师尊便守了多久。
　　期间寸步不离。
　　席常月心中不可谓不触动， 满满胀胀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溢出， 每每回想起来又觉仿似羽毛滑过心尖， 痒痒的。
　　脑海反反复复地都是师尊。
　　师尊待他的温柔与特殊，桩桩件件，都令席常月备感暖心。
　　想罢， 席常月起身， 朝洞府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 就看到一个身影飞快从原处朝他笨来。
　　定睛一看，是青江。
　　席常月待他行至近前方才开口：“怎么跑得这样快？”
　　青江嘻嘻笑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十分无赖地耸肩，道：“你猜？”
　　席常月抿唇一笑，“前些天给你做的糕点吃完了？”
　　“啊，”青江撇了撇嘴，“就知道瞒不过你。”
　　闻言，席常月嘴角勾了勾。
　　只见青江说完这句，眼巴巴看着他。
　　席常月笑起来，也没逗他，从怀中取了个储物戒递过去。
　　青江见状立马接过，抬脚就想进殿用食，走了几步回头，“你不跟我一起？”
　　席常月摇头，“我要去见师尊。”
　　他解释：“近日我感觉修为就要突破，所以决定闭关。”
　　青江一听，表情即刻就蔫儿了，“你又要闭关。”
　　小主人闭关，这意味着近几日主人肯定不好说话，不会放他下山溜达了。
　　类似的情况发生过不少次，但无一例外的是，每次只要有小主人在，主人总会好说话些。
　　不知青江心中的弯弯绕绕，席常月抬步便往朝夕殿走去。
　　·
　　朝夕殿，席常月走入殿中，他扫视一圈，发现大殿无人。
　　席常月没有犹豫，径直往里走去，就见内殿别有洞天，仿佛走不到尽头般。
　　沿着长长的走道，两边是温热的池水，汩汩冒着气泡，淡淡水雾缭绕空中，白茫茫一片。
　　席常月早已习惯，纵然隐隐绰绰看不清前路，但走在一片雾蒙蒙中也丝毫没有停顿。
　　三年间，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居所。
　　席常月不是待在自己的夕照殿，便是在这里。
　　起初是因为修炼时，席常月总是在越则关的指导下进行，每当那个时候，他会很快入定进入修炼，便在朝夕殿中打坐。
　　越则关也曾言道，有他在一旁也可照看一二。
　　如此一来二去，席常月修炼打坐的地方就成了在朝夕殿中。
　　事实上，越则关确实不放心让他的小徒弟一人修炼，席常月留在朝夕殿修炼亦正中他下怀。
　　久而久之，夕照殿便成了‘摆设’。
　　席常月踏入朝夕殿的一刹，远在内殿深处的越则关就有所察觉，侍弄花草的动作微顿。
　　在越则关的身边四处都摆放着盆景，里面栽种着各式灵草灵植，带着药香的灵力飘荡在整个内殿中，不远处是下沉式水池，里面种植着大片大片的莲花。
　　参杂着药香的灵力中裹挟入了浓浓的莲花幽香，只见池中心的一株莲花周围闪动着金色光芒——从裘正源那处交换而来的金莲藕便在其中。
　　席常月进来时，先是看到不远处的金色光芒，随着光芒渐近，他的视线微微偏移，最后落在了薄薄雾气之下笼罩的那道绛红身影上。
　　“师尊。”席常月盯着那道身影所在的地方。
　　越则关回视过去，眸光毫无阻碍地落到席常月身上，将后者的面容尽收眼底。
　　三年了，昔日稚嫩的少年又长开了不少，依旧精致的五官，眉目温润软和，那双淡色的眼眸通透无比，总会十分专注地望向自己，仿佛再容不下其他。
　　充满依赖与眷恋。
　　·
　　越则关心头微动，注意力早在席常月走近的一刹全然落到了后者身上，旋即不带停顿地朝他招了招手，语气缓和，“过来。”
　　席常月依言上前。
　　越则关看着小徒弟走来，逐渐靠近……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是这般有耐心的一个人。
　　越则关知晓自己的脾性，同样明白……不是他有耐心，而是在面对小徒弟时，总会特殊一些。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长河中，越则关从不会留恋任何事物，甚至不会投去半分注意力，即便是知道自己修为上无法寸进……
　　这意味着他无法再延续那份漫长，也便是终究会化为一抔黄土，或是真身坐化……什么也留不下。
　　但即使如此，越则关仍是得过且过。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变得想要继续那份漫长，开始重新追求大道。
　　为的不过是……能够多留些时日，陪伴他的小徒弟。
　　保他不受欺负。
　　将之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越则关从来没有过这般优柔寡断的时刻，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小徒弟。
　　若是他不在。
　　越则关根本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忧心……忧心他的小徒弟过得不好，忧心他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伤心难过，忧心他……
　　越则关看着走到离他咫尺的席常月，喉头攒动，三年一晃即逝，他的小徒弟长大了……也愈发，耀眼了。
　　静静望着眼前的人，越则关心底倏然升起一股隐秘的占有欲。
　　这样的小徒弟，不该放出去让旁的人看到，只能是他……
　　越则关不希望有人觊觎他的小徒弟。
　　三年前南境之行，陆璟之等人的纠缠令他十分不愉，至如今都还对此耿耿于怀，只是当时情势所迫，越则关清楚明白自己的情况并不适合不管不顾地出手，一切还需等到尘埃落定……
　　席常月见他久久不言，顿了顿，还是决定说道：“师尊，弟子、”
　　不等他将后半句话说完，越则关突然走近，“嗯？”
　　席常月还未反应，颊边便传来一阵温热。
　　越则关抬手轻轻一抚，比之以往的举动更添几分令席常月说不出来的感觉，但他并不排斥，随即又听越则关道：“为师的小梓沐长大了。”
　　·
　　长大。
　　这个词对席常月来说有些遥远。
　　两世来的经历，席常月早就不认为自己还能和现在的年龄沾边，但是在师尊眼里，他并不算什么。
　　十九岁。
　　而上一世的他，停留在二十三岁。
　　席常月沉浸在师尊说他‘长大了’的话语里，思绪在脑海中乱飞。
　　耳边蓦地再度响起越则关的声音，“马上便是你的二十岁生辰了。”
　　二十，及冠。
　　算得上人生中一次重要的经历。
　　席常月回神，定定看向越则关。
　　越则关望着他的眼神，烟灰色的眼眸中泛着笑，桃花眼半弯下来，悠悠开口：“小梓沐想要什么及冠礼？”
　　席常月一滞，近几年他的生辰礼越则关都会亲自询问过他，每次越则关都毫不意外地将席常月想要的送到了他面前。
　　及冠礼，看起来似乎较为重要一些。
　　席常月眼睫微垂。
　　“弟子想要……”
　　越则关仔细聆听，对这次的及冠礼有些上心。
　　前几年，他都是在席常月说出想要的东西上，外加上一份小猪——与师徒二人初次相见时一模一样的玩偶小猪，只颜色不一。
　　同时，席常月所要的礼物也不过简简单单的功法亦或其他。
　　因而越则关大致也了解了席常月的性子，只是这次见他似乎思考了许久，想是十分重视这份礼物，越则关自是不由上了点心。
　　等了半晌，终于听到席常月再度出声。
　　说话时，席常月眼帘微掀，似要径直望入越则关眼底，扫见师尊眼中并无散漫的神色，同样极为郑重的模样，席常月挑起唇。
　　“弟子想要师尊永远陪着弟子。”
　　‘轰’一声。
　　名为理智的墙壁倒塌，越则关眼底化作一片暗色，像是心中埋藏最深的东西倏地见了天日，他紧紧盯视着席常月。
　　·
　　三年间，越则关想要将小徒弟永远拴在自己身边的念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久弥新，变得愈发浓重。
　　或许这一点，与越则关的天性有关。
　　这令他有着超乎常理的占有欲与控制欲。
　　而这些从来都被他掌控得极好的欲念，却在遇到席常月时，通通释放。
　　甚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然他的小徒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反是将整颗心都毫无防备地交付给了他，献上了他的一片赤诚。
　　越则关呼吸沉了沉，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越则关在询问。
　　亦是……
　　在确定。
　　席常月睫羽轻颤，这一次却是敛下了眼不再看越则关，道还是鼓足勇气，再次重复道：“弟子，想要师尊、”
　　后续的话音被越则关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席常月还来不及将整句话说完，整个人便被越则关一手捞入了怀中，未等他反应想要抬首去看，后脑便被一只大手桎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越则关的眸光似浓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里面藏着无数情绪。
　　“师尊。”
　　他听到小徒弟唤他，越则关眼神又暗了几分，扣在席常月脑后的手微一用力，将人扣得更紧。
　　少顷，越则关带着哑意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别看我。”
　　席常月耳尖一动。
　　声音仿似贴合耳畔响起，丝丝钻入耳中，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陌生，却又令他无法抗拒。
　　这个人是师尊。
　　两人相贴的地方，像是还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震动，一时分不清你我。
　　席常月不禁沉沦其中。
　　默了默，席常月低低说道：“好。”
　　声音又轻又软。
　　“我不看。”
　　话落，席常月只觉这个怀抱好像更紧了几分。


第四十五章 
　　少顷， 席常月感觉揽在腰上的手稍松，越则关慢慢放开了他。
　　席常月缓了缓，抿了下唇道：“师尊。”
　　越则关：“嗯。”
　　不待席常月继续说下去， 他先道：“是要准备结丹了？”
　　席常月一滞，“师尊知道了。”
　　“方才抱你时，察觉你灵力溢出， 想是快要突破了。”越则关直言道。
　　闻言， 席常月耳尖微热，“嗯。”
　　顿了顿，平复完脑海中突然翻涌起来的思绪，他再度开口时说道：“弟子稍后回去便开始闭关。”
　　越则关目光低垂下来， “可。”
　　席常月仰起头，看着师尊，没说话。
　　不多时，他走出了朝夕殿。
　　出了大殿， 炽热的日光洒在身上，席常月周身笼上了一层淡金色，然他眉头微微蹙起，半点没有即将结丹的喜悦。
　　因为有过一次结丹的经验， 加之方才师尊又给他添置了许多恢复的灵药及灵宝， 用来渡劫之用， 故而席常月并不担心这次会有何闪失。
　　但此刻他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席常月也摸不准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是……他更想在朝夕殿， 待在师尊身边修炼吧。
　　思及此，席常月只觉心脏骤然紧缩了一瞬，眼眸都不由睁大了几分。
　　他这是……
　　在想什么啊！
　　·
　　回到夕照殿， 席常月刚进殿就闻见了阵阵清香， 抬眼就看到青江正伏在案边吃得香甜， 一口一块芙蓉糕，满脸都写着满足。
　　见席常月回来，青江诧异，连口里的糕点都忘了下咽，含在口中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席常月还在因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一阵莫名，并未细思为何青江看到自己回夕照殿有什么不妥，只是回道：“我即将突破，自是回来闭关。”
　　青江更加疑惑了。
　　闭关，闭关为何不在朝夕殿。
　　要知道，除了最初那次席常月闭关来不及告知越则关外，其余时候前者打坐入定都是在越则关的朝夕殿中，缘何这次结丹这么重要的时刻却要回来。
　　青江难得开始思考起来，半晌后，隐隐约约猜到些真相的青江艰难咽下一口糕点，表情有瞬间凝重。
　　“那我走了。”青江挠了挠脸，端起桌上的一应点心塞入储物戒，说完便出了夕照殿。
　　只以为他是在为自己闭关腾地方的席常月并未多想，同他颔首。
　　这次他在储物戒中放的东西格外多，大抵是够青江在他闭关这段时间吃的。
　　从某种方面来说，雾隐门是席常月的家。
　　而青江与师尊，也算是他的家人了。
　　所以席常月待青江也尤为关心，更是由于后者心智不甚成熟的原因，席常月也是将青江当做自己的弟弟一般疼爱。
　　***
　　送走了青江，偌大的夕照殿瞬间就安静下来，只余席常月一人，也方便他更快的开始入定。
　　席常月行至榻边，双腿盘膝而坐，凝神静气，须臾就进入了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内视己身，只见一颗不断散发着光芒的金丹悬在紫府之中。
　　充裕的灵气在四肢百骸流走，席常月默念心法，开始缓缓引导着那些灵气流转周天，最后汇入紫府。
　　上一世席常月结丹时，闭关了整整一年，想来这一次应当不会再用那么久。
　　席常月一边想着，一边更加专注起来。
　　确实如席常月所想，这次的结丹比之上一世要节省了约莫一半的时间，可饶是如此，也花了六个月有余。
　　六个月后，席常月方才感觉体内的灵力蓄积到了一个境界点，紫府中的金丹散发着灼灼的光，比之闭关前变得更为饱满，已然趋近成型……只需要再渡上一个天劫。
　　席常月猛然睁开眼，向来清澈温润的眸光骤然间变得凌厉非常，周身暴动的灵力鼓荡，他不再犹豫，径直化作遁光离开夕照殿，往一处山谷中行去。
　　待席常月摆出法阵，天空中已然凝聚出大片乌云，黑紫色的雷霆闪现，昭示着雷劫已至。
　　在雷劫降下的前夕，席常月神识扫荡出去，隐约便觉出一道气息遥遥停留在远处。
　　熟悉的气息令席常月心神微动。
　　似有暖流划过身体，直直朝心尖涌去。
　　是师尊……
　　知道师尊就在一旁为他护法，席常月收回思绪，开始全力抵抗雷劫。
　　随着雷劫渐渐成型，天雷随之降下。
　　席常月早有准备，将体内灵力运转到了极致，承受着天道降下的雷霆。
　　有多出一世的经验，加上席常月从未懈怠的修炼，金丹的修为也早已在他的刻苦下变得稳固非常，道心更是圆满。
　　故而在应对雷劫时并无太大压力。
　　甚至……席常月还有心在想其他。
　　不能让师尊等太久。
　　·
　　这次的雷劫席常月并未遭太大罪，他总会在天雷降下的瞬间拼命汲取空气中四散的天地灵气用来补全己身，并迅速准备好迎接下一道天雷。
　　即使如今灵气愈渐匮乏，渡劫时天地灵气不足，但席常月还有在闭关前师尊所给的一应灵药，完全能够对付这次的雷劫。
　　直到最后一道雷霆降下，席常月在吸收完最后一缕天地灵气，至此，金丹大成。
　　他飞快地服用了一粒丹药修复体内的亏空，做完这些又给自己简单的施了个清洁术。
　　此刻乌云散去，天空恢复成一片碧蓝如洗的模样，席常月起身便欲循着方才感知到师尊气息那处而去，然当他再度放出神识感应时却发现出了不对。
　　席常月表情略带茫然。
　　师尊不在了。
　　席常月调动起灵力飞身上去，不出意外看到的是一片空旷。
　　正当他纳闷之时，远处一道身形渐行渐近。
　　席常月视线扫去，就见满头大汗的青江正朝他奔来，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
　　“青江？”席常月收敛好脸上表情，上前扶了他一把。
　　几年过去，青江还是那副样子，席常月却已比他高出了一个头，只是比起师尊来还要差上许多。
　　席常月问：“你怎么了？”
　　青江喘着粗气，连调息都顾不上了，开口时嗓音隐隐还带上了哭腔，“主人……主人他不见了。”
　　说着，青江眼泪便大颗大颗地下来了。
　　席常月见他这样，心底骤然慌乱了一瞬，“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方才我渡劫时师尊还来为我护法了……”
　　现在想想，师尊应当是在他渡完劫后就离开了。
　　·
　　许是青江的态度影响到了席常月，他猛地又回想起闭关前师尊的态度。
　　以往总是顺势会让他留在朝夕殿中修炼，可这次却不是……
　　耳边是青江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噎，席常月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安慰，握住他的双臂便急道：“青江你先把话说清楚。”
　　青江：“主人从你闭关开始就一直在夕照殿炼丹，准备……”
　　说到这，青江顿了几秒。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席常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于是从头说起。
　　也是此时，席常月才从青江口中知晓越则关身体的问题。
　　修炼不得寸进……
　　很有可能灰飞烟灭。
　　席常月面色瞬间发白，这些他都不知道。
　　原来师尊需要金莲藕不过是为了提升修为，而当初在北海水晶宫会遇到师尊，也是为此，那里有越则关想要的东西。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主人先前确实如以往一样留在朝夕殿，好像是发现你在渡劫，便赶过来为你护法，但是现在不知去哪了。”青江左右四顾都不见越则关的身影，眼下也是慌了神，竟一股脑把知道的全说了。
　　语毕，在看到席常月惨白得看起来毫无一丝血色的脸时，青江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主人都没说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来多嘴！
　　青江猛然捂住嘴，哭得更凶了。
　　席常月眼眶亦有些发酸，还是哑着嗓子先将青江安抚下来，“你先别哭，我、们先回去看看。”
　　说罢，席常月深吸了口气。
　　他也不知……该去哪里找师尊。
　　明明方才还在这里。
　　想到这，席常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后悔、纠结、害怕……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开始发涩、发苦。
　　席常月闭了闭眼，带着青江就往前走去。
　　***
　　可能是席常月的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青江止了哭声，缓慢点了点头后跟上了他。
　　席常月的速度很快，青江竟一时没能追上，大概是用上了所有灵力才这般迅速，居然将他都甩在了身后。
　　而席常月也确实是用尽了全力。
　　他心乱如麻地往朝夕殿掠去，心底止不住升出希冀，又有许多后怕的情绪。
　　席常月希望回去能看到师尊，也害怕回去见不到师尊。
　　两种矛盾的情绪交杂着又衍生出许多其他的情感，直至最后……百感交集。
　　然而这些庞杂且繁多的情绪，在看到朝夕殿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通通化作了虚影。
　　席常月睁着有些发涩的双眼，眼神茫然又充满了喜悦，“师尊！”
　　说话间，席常月再也顾不得其他，整个人都往殿前站立着的那道身影扑去——如同归巢的鸟儿。
　　越则关对着扑过来的身影张开双臂，将人整个抱入了怀里，掩去眼底的一分焦躁，他拥着席常月，低了低头，轻叹道：“为师的小梓沐终于出关了。”
　　话落，越则关忽然觉出不对。
　　越则关拧起眉，伸出两指抬起埋在自己胸膛上之人的下巴，眼神立时便扫到席常月睫羽上挂着的水渍，以及……
　　那略有些发红的眼尾。
　　越则关喉结耸了耸，眼神微暗地看着重又埋首的人，嗓音缓和下来，“怎么哭了？”
　　语调似带着轻哄。
　　越则关将人揽得紧了几分，“不哭。”
　　席常月指尖颤了颤，双手紧紧攥在越则关袖摆上。
　　下一瞬，又听一句：“师尊在。”
　　越则关的手在席常月脊背轻轻拍抚着，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声音仍在继续，“不哭了。”
　　席常月鼻尖泛酸，想到青江说的那些，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待在师尊怀里，周身萦绕着熟悉又令他沉醉的气息中，席常月只觉既安心又害怕。
　　“师尊……”
　　席常月嗓音哑了几分，尾音透出些许软和的意味，带着浓浓的眷恋，“不要离开我。”
　　他没有用‘弟子’自称，用了仅代表席常月的‘我’。
　　席常月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越则关，继续重复那句，“不要离开我。”
　　越则关眸色深了深，声线沉沉，“不离开。”
　　四目相对，席常月看着越则关，越则关注视着席常月。
　　片刻，阴影覆盖下来。
　　席常月下意识闭了闭眼，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上次感受过的地方，带着炙热的气息喷洒在额间，拂过眼睫，他听到师尊说：“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伴着你。
　　·
　　师尊的声线中透着浓烈的占有，席常月耳根热了起来，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是他不曾在师尊这里听过的，带着如此炽热外放的情感。
　　熟悉。
　　也陌生。
　　席常月心头犹如被滚烫的热流淌过，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热，他眼睫颤了颤。
　　下一秒，黑暗袭来。
　　越则关伸出手，盖在了他的双眸上。
　　直到那双清透的眼眸被掌心覆盖，越则关眼底被墨色浸染，不见烟灰，唯余一片……
　　浓黑。
　　越则关俯了俯身。
　　席常月感觉到炙热的气息喷洒在面颊上，呼吸滞了滞，心里却在猜测着。
　　师尊……
　　在做什么。
　　越则关俯身的一瞬，眼神锋锐地朝着某处看了眼，青江立时如同木头一样被钉在原地。
　　紧接着，青江瞪大眼。
　　眼睁睁看着，主人的唇，隔着一只大手，落在了小主人的眼睛上。
　　青江：“……”
　　青江：“！！！”


第四十六章 
　　青江用了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两座大殿所在的范围， 并试图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将空间留给了主人与小主人。
　　越则关只略扫一眼，敛眸， 缓缓撤开了覆在席常月眼前的那只手，与此同时，也再度对上了那双总是澄明透亮的眼睛。
　　席常月眨了眨眼， 从眸子被遮起便屏住的呼吸跟着重又开始吐息， 胸膛上下起伏着。
　　面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呼吸喷洒时的炙热温度，只有距离极近才会如此毫无阻碍喷洒上来……
　　思及此，席常月不禁咽了咽口水，心底乱得像一团乱麻。
　　被师尊触碰过的地方， 以及现在还落在师尊掌心被桎梏着的腰间似乎都传来麻痒，席常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眼神往下闪躲了一瞬，继而又瞬间抬眼， 与越则关的眼神交织在一处。
　　越则关始终注视着他，眸底的暗色被掩盖，惟余一片清透映着席常月的身影。
　　席常月心间微颤，顿了顿， 他开口：“师尊、”
　　见席常月欲言又止的模样， 越则关知晓他还有后话， 遂同席常月抬了抬下颚， 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席常月望着他的眼睛，从中轻易便看出了某种情绪，那是师尊待他的明晃晃的纵容， 想清这一点， 席常月抿唇， 直白道：“青江都与我说了……”
　　越则关眉梢微抬，眸光闪烁，在见到席常月初时压下的躁动似乎再度冒了头。
　　·
　　先前兴许是因为渡劫时天道感应变得强烈，令原本在一旁为席常月护法的越则关察觉到了一丝不适，遂强撑着等到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确认席常月无事后，越则关方才折返回来调息。
　　免去了在小徒弟面前失态的可能。
　　他是撕裂空间回的朝夕殿，于是恰好与青江来了又走的时间错过，这才导致了这场乌龙。
　　旋即没回来多久，越则关就感知到小徒弟的气息，紧接着便是现在……
　　越则关在闻见席常月说他都知道了时，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却被他一一压下，只道了一句：“都知道了什么？”
　　舒缓的嗓音一如往昔般传来，落入席常月耳里，却无端令他觉得，这道声音与刚刚师尊承诺‘永远’时一般无二——皆充满了浓烈且炽热的情感。
　　只不过之前的是占有，眼下……席常月也不知。
　　他动了动唇，不再多想，轻声将青江告诉他的那些说明。
　　待他说完，越则关掀了掀唇角，表情似笑非笑。
　　看样子，青江即便是说漏嘴，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然这一点也让越则关心里骤然翻腾起来的思绪尽皆敛去。
　　还不是时候。
　　·
　　眼看着小徒弟的表情愈发凝重，越则关抬手，大掌轻轻落在席常月发顶，揉了下。
　　席常月任他的手在自己发丝间穿梭，面上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追问着，“师尊真的没事吗？”
　　修为不得寸进，这意味着生命终有尽时，无法飞升，那便只能……身死道消、魂归天地。
　　席常月根本想象不到若是师尊不在，那、他该怎么办……
　　仅是想想，就令席常月呼吸不能，无数压抑的情绪随之涌现，心脏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着，疼痛不已。
　　师尊是他重生一世最珍贵的宝物，是席常月愿意用生命去换的存在。
　　他依赖他，眷恋他，亦不想离开他。
　　席常月的眼眸已在不知不觉再度浸染上一层水雾。
　　分明他不是爱哭的性子，然而只要是有关师尊的事情，席常月总会分外敏感。
　　这是他的师尊……他最重要的人。
　　越则关松手，指尖往下，摁压在席常月眼睑下方，指腹缓缓摩挲着，“怎么又哭了。”
　　温柔的话语丝丝入耳，席常月鼻尖微酸，脚下不自觉往前，越则关看他，伸手，重又把人带进了怀里。
　　声音自头顶响起，席常月听到师尊说：“无碍。”
　　席常月头埋得深了些，开口时嗓音闷闷的，带着些犹疑，“真的吗？”
　　越则关轻轻‘嗯’了一声，“为师从不食言。”
　　闻听此言，席常月心下稍松，及至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好像有些丢人。
　　席常月身形缓缓变得僵硬，他动了动，而后只觉后背被人往前抵了抵。
　　是师尊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
　　纵然从师尊那里确认了对方不会有事，席常月还是不放心去找了青**江你可知师尊炼药还需要些什么？”
　　青江被他找到时，正在地里拔胡萝卜，脸上沾了许多泥点子却浑然不觉，看到席常月过来，他表情还有些呆滞。
　　对于青江内心究竟遭受过何种震撼的席常月一无所知，他还在对青江之前说的感到忧心，“师尊与我说不会有事，但……我总觉得他是在哄我。”
　　说到最后席常月声音愈发低。
　　青江终于缓过劲来便听到这样一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只瞪着双眼盯向席常月。
　　席常月说罢，眼神疑惑，接着便看到青江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下。
　　青江憋了口气，心说：就是在哄你！
　　主人待小主人的态度，青江这个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不过，从最初他便有些难以相信主人竟会有那样温柔的一面，不过久而久之也就看出来了——
　　那是只有对着小主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温柔。
　　而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也更加让青江确定了。
　　主人待小主人的不同。
　　隐隐约约的，青江感觉出了一丝异样，那样的举动不像是主人会做出来的……更甚者，不是主人应该做出来的。
　　青江难得动了动脑子，直到闻见席常月又唤了他一声，青江想了想，“唔，有吧……”
　　回想了一下席常月方才说的，青江思索着，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主人亦没有提到的事情，青江舔了下唇。
　　席常月问他，神色慎重，“是什么？”
　　青江：“我只知主人还需要凝魄珠。”
　　“凝魄珠？”席常月喃喃。
　　青江点头：“这个可不是容易拿的，而且……我也不知这东西在哪。”
　　席常月怔住。
　　他知道。
　　上一世，是席常月还在天启宗时，听闻陆璟之提过。
　　凝魄珠共四颗，融合后可有移山倒海、毁天灭地之功效。
　　传闻，一颗在蓬莱岛中；一颗存放于天机阁；一颗在南若寺；最后一颗……是在天启宗。


第四十七章 
　　师尊知道这些吗。
　　席常月下意识在心里想， 嘴上却不自觉说出了口。
　　“主人当然知道，”青江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将同样沾了泥点子的双手叉在腰间， 只不过说完这句后脸色就垮了几分，顿了顿才道，“但主人没有要取的心思。”
　　席常月唇瓣翕动， 开口时嗓音微颤， “什么意思……”
　　没有要取的意思，也便是说……
　　席常月脑子一片混乱。
　　青江哭丧着脸，“我也不知主人的想法。”
　　听到这话，席常月稍稍定了定神， 这种不确定的回答才是最好的回答。
　　而且……师尊答应了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再联想到青江提及自他闭关以来师尊都在炼药，因而席常月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也正好应对了师尊的那句‘从不食言’的话。
　　理清思路后，席常月放下心来，“师尊、许是有其他安排。”
　　倘若凝魄珠是师尊需要的，他便是付出任何代价也都要拿到。
　　青江不知他所想， 只是觉得主人这般重视小主人， 后者的话对方想必会听。
　　思及此， 青江立时来了信心， 眼眸亮晶晶地望向席常月。
　　席常月侧眸，便见青江正一副‘全靠你了’的表情，他抿了下唇， “我会再去问问师尊的。”
　　青江猛点头， “嗯嗯！”
　　有小主人在， 他也就放心了。
　　·
　　而席常月则是从青江那里得知师尊需要的东西并未找齐，后又了解到在他来到雾隐门之前，师尊对自己的身体并无任何作为，令席常月又是好气又是担忧。
　　席常月稍作思索，再度去了朝夕殿见越则关，他开门见山道：“师尊想要凝魄珠？”
　　越则关：“又是青江告诉你的。”
　　席常月没有否认，只定定看着越则关。
　　两人目光落在一处，越则关眼神渐暗。
　　顿了几秒，席常月道：“听闻蓬莱岛的那枚凝魄珠便藏在洞天福地之中。”
　　然那里还设有蓬莱岛足以对付化神期大能的五绝阵，并非轻易能够破解。
　　席常月拧眉，想要拿到蓬莱岛的凝魄珠似乎不是易事。
　　闻言，越则关不禁抬了抬眼。
　　他以为小徒弟会说天启宗的那枚，身为陆璟之的弟子，席常月会知晓凝魄珠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听他提起蓬莱岛的那枚起，越则关便认为四枚凝魄珠的下落他都知道。
　　事实也确是如此。
　　席常月一一说明了另外几颗凝魄珠的所在，继而又补充：“天启宗的凝魄珠乃是开宗祖师所珍藏在荒星秘境中，南若寺更是有十八罗汉阵护持，无人可破，天机阁……”
　　天机阁自是不用他多提。
　　从分析来看，只有蓬莱岛才是最容易拿到的。
　　“师尊，”席常月眼神澄澈，紧紧凝视着越则关，“弟子愿与师尊同往。”
　　一句话直接就断定了越则关会去。
　　席常月仍不放心，接着又道：“师尊说过，要一直陪着我。”
　　越则关看向小徒弟认真的表情以及听着入耳的直白话语，呼吸深了几分。
　　小徒弟似乎总能精准抓住他的命门，越则关半眯起眼，眸中隐现笑意——他好像也……甘之如饴。
　　“是，”越则关低低笑了声，“为师会永远陪着你。”
　　***
　　翌日，得知越则关打算的青江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席常月，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你是怎么做到的！主人他居然要去找凝魄珠了！”
　　话落后，青江反应过来。
　　哪里需要小主人做什么，只要他在，主人定不会再如往日那般懈怠下去。
　　想到这里，青江第一反应就是高兴。
　　他真诚说道：“多亏有你！”
　　席常月摇了摇头，“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说着他想到什么，于是问：“那我们何时出发？”
　　青江摸了摸鼻尖。
　　席常月还当他也不知，不承想下一秒就听青江道：“听闻蓬莱岛近日对外开放了洞天福地，邀请各大仙门世家前去观赏……”
　　“你是说、”席常月回忆着上一世，确实是有这么回事，“我们届时也跟着一起去？”
　　青江支支吾吾，“应该是吧。”
　　席常月挑眉，青江重又对他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见他前后反应不对，席常月眯起眼静静望着青江。
　　恍惚间，青江仿佛看到了主人的缩影，心底一个‘咯噔’，不由暗道：小主人与主人真是越来越像了。
　　眼下席常月的这个表情，与越则关像了个十成十，青江一边暗忖，一边弱弱解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邀请我们雾隐门，毕竟……”
　　雾隐门只有越则关席常月师徒二人与青江，且并未对外界公开过，所以修真界目前是不知晓有雾隐门这一存在的。
　　闻见青江的顾虑，席常月抬手在他额前抚了抚，动作轻盈，“这个可以放心。”
　　这次的盛事蓬莱岛并没有任何限制。
　　只要是修真者皆可进入蓬莱。
　　既然是参观洞天福地，那么便说明有机会可以趁机取得凝魄珠。
　　·
　　对于蓬莱岛亦或是天启宗、南若寺和天机阁而言，凝魄珠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倘若不能四颗合一，那就只不过是个普通珠子罢了。
　　曾经有人试图前往几处取得凝魄珠，想要获得那传说中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毫无疑问都无功而返，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现今知道凝魄珠的功效之人已少之又少，故而也鲜少有人会打它的主意。
　　更别提无论是蓬莱岛、天启宗、南若寺还是天机阁，这几个地方可不是能够轻易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席常月敛下眼。
　　对于蓬莱岛的那枚凝魄珠，他势在必得。
　　在越则关决定带着小徒弟前往蓬莱岛的同时，其余各大仙门世家也纷纷前往。
　　难得蓬莱岛开放洞天福地，这些人也都想看看，传闻中一直隐世而居的蓬莱岛的洞天福地究竟是何模样。
　　前往蓬莱岛的队伍中，自是少不了修真界第一大宗——天启宗。
　　陆璟之自然也带上了弟子前去。
　　时隔数年，霍燃等人又有变化。
　　在离开南境后，霍燃上一世的记忆陆续回笼，他确实亲手废了小六儿的噩耗令他悔恨之余，再无修炼的心思，修为止步不前，苏奕辙甚至都隐有赶超他的架势。
　　而陆璟之亦然，他的记忆也逐渐清晰，道心隐有不稳的趋势，完全想不到为何事情的另一个发展会是那样。
　　原本他只以为那个梦境中自己的六徒弟会一直留在天启宗，可最后却又……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在陆璟之与霍燃的记忆相继回归之余，苏奕辙仍是在慢慢观察着霍燃。
　　而白陌连则仍未放弃寻找六师兄的踪迹，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莫名在心底扎了根。
　　倘若这次不是师尊要前往蓬莱，白陌连至今都还在外寻找席常月的踪迹。
　　然他的所作所为，落在已经彻底恢复记忆的霍燃眼中，便是另一副景象了。
　　不应该是这样。
　　上一世的小师弟待小六儿并没有这么热情，只是对方身上那股偏执的劲儿似乎仍在。
　　在霍燃的记忆里，上一世的小师弟偏执成狂，被师尊及时发现，便令他时刻约束着对方，久而久之他便将注意力完全落在了小师弟身上。
　　事情也是从这里发生了改变。
　　后来的他……喜欢上了小师弟，并且还做出为了对方能够轻松坐上长老位而亲手废了小六儿。
　　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世的改变，似乎是从小六儿的改变开始。
　　想到这，霍燃心中莫名恐慌。
　　小六儿兴许……早就有了上一世的记忆。
　　所以才如此排斥他，急于逃离他们……


第四十八章 
　　近日蓬莱上空不断有遁光划过， 或是飞行法器、灵兽灵禽，纷纷往岛中而去。
　　眼下这些，皆是因蓬莱岛岛主扬言开放洞天福地前来观赏的修士。
　　席常月一行三人便混迹其中， 只是当飞舟愈发靠近蓬莱，他的神色便愈发显得凝重。
　　相较席常月的紧张，青江倒是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大喇喇， 隔三差五就往他房间溜——来找吃的。
　　今日青江照例准备前往席常月的房间， 只不过刚走到拐角，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什么，他立时站在原地僵住不动了。
　　越则关淡淡朝他睨了过来。
　　青江一个哆嗦，默默垂下脑袋。
　　“又来找吃的？”越则关轻轻启唇， 桃花眼眼尾微勾，神色透着些漫不经心。
　　可饶是如此，也令青江心中惶惶，他咂巴了两下嘴， 没敢撒谎，遂点了点头。
　　越则关眼神从青江身上扫过，少顷，待看得青江头皮都有些发麻时才道：“今日你先回去， 莫来扰他。”
　　青江忙不迭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说罢， 青江转身一溜烟往回跑去， 心中一边嘀咕：主人是不让他烦小主人吗。
　　越则关看着青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唇角轻挑，打开门进去，果不其然看到席常月正一脸严肃地翻看着玉简。
　　其中包含了蓬莱岛以及各类阵法的典籍。
　　席常月聚精会神地看着有关于五绝阵的介绍， 虽然没有破解之法， 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便想着了解一二，连越则关走到身前都没注意。
　　直至淡淡阴影覆盖在玉简之上，席常月心念一动倏然抬首看去，看到越则关后下意识笑起来，“师尊来了。”
　　这两日越则关时常过来，而席常月每每都在研究典籍上的内容，连敲门声都听不见，他捻动着手上的玉简，眸光流露出几分赧然。
　　越则关勾唇，扫视桌上的一应典籍，“还在看？”
　　席常月：“……嗯，想了解一下。”
　　越则关抬眉。
　　席常月见状顿了顿，前几日师尊都没有问，甚至在第一日他于朝夕殿中找出这些东西被师尊撞见时还藏了藏，最后被发现可好在师尊并未多问。
　　然现下看来……
　　席常月沉默了。
　　越则关见他如此，正欲跳过这个话题，他并不想强制性让小徒弟开口，且对方的想法他亦大致能猜出一二。
　　“弟子……”席常月却在越则关说话前出声了，“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一如几年前在万金拍卖行时越则关在雅间门口等待时听到的回答一般，一切恍如昨日。
　　越则关微怔。
　　他心里知道是这个答案，但当亲耳听到小徒弟说出时，越则关还是忍不住心下震颤。
　　果然……是为他。
　　·
　　从一开始越则关就知道。
　　他的这个小徒弟定然受了许多委屈，那样软和的性子，难得坚定一回，不知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而这些的背后可想而知又要承受多大的苦。
　　然纵使是这样，在越则关朝他伸出手，释放出一些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地关怀时，他却仍是能够毫不犹豫地扑入他的怀抱。
　　所以，这也是越则关会感到心疼的点。
　　是了，他心疼了，在每次看到小徒弟毫无保留地依赖他时；在小徒弟总是不经意间说出想要为他做些什么时。
　　越则关心底止不住泛起柔意。
　　及至此时，他也才明白，原来他也是有这样的情绪的。
　　但是这样的情绪，似乎仅受那个名为‘席常月’的小徒弟的牵动。
　　越则关不禁低低笑了一声。
　　闻见他笑，席常月方才的赧然一扫而空，眼眸弯了弯，而后听到一声：“过来。”
　　越则关朝他招了招手。
　　席常月看他，旋即放下手中的玉简，站起身朝越则关走了过去。
　　下一瞬，席常月就被拉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又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越则关抚了抚他的发顶，“乖了。”
　　席常月耳尖微动。
　　他没有说话，异常温顺地窝在师尊怀里。
　　须臾，他感觉到脸颊被人轻轻捏着，席常月抬起下巴，越则关看着他，眼神温柔，“为师的小梓沐长大了。”
　　他早就长大了。
　　席常月：“是。”
　　越则关低眸扫过席常月的眉眼，眸色几经变换，最后还是伸出手扣着他的后脑，将人摁入了自己怀中，淡淡灰色的眼眸顷刻浓如夜色，毫无掩饰地展现出来。
　　“真乖。”越则关轻缓道了一句。
　　说话时胸膛起伏、震动，贴在其上的席常月感受着这一切，还有……那被他有意识去捕捉到的占有欲，席常月耳根发热。
　　明明长大了……
　　但他仍是……离不开师尊啊……
　　探知到小徒弟一如既往地眷恋和依赖，越则关身上散发出的侵略性愈发强势，几近溢出。
　　这么乖的小徒弟，他又怎舍得放手。
　　所以……越则关心底轻嗤，这一次，凝魄珠他拿定了。
　　什么天道安排，修为不可寸进。
　　若是阻他伴在小徒弟身边，越则关不介意逆天而行一次。
　　***
　　原本的时间线中，越则关坦然接受了天道示下的安排，终结了自己漫长且无趣的一生。
　　然而这一次，席常月的出现，使得越则关灰暗的生命中产生了一抹亮色。
　　他想要抓住他、拥抱他……
　　占有他。
　　既定的命运线在蝴蝶扇动的翅膀下慢慢偏移了轨迹，本来毫无交集的两个点倏然相遇，继而交织，缠绕不断。
　　最终化为了一个结。
　　谁也不能将之分开。
　　从席常月重生的那一刻起，事情便已然发生了改变。
　　陆璟之、霍燃、裴青的记忆回归，以及……越则关的陨落。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席常月还沉浸在这一刻难得的温情之中。
　　他发现，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也愈发离不开师尊了。
　　席常月攥了攥越则关的衣摆，唤他：“师尊。”
　　越则关：“嗯。”
　　席常月屏住呼吸，放开手，主动抱住了越则关的腰，“一定要活下去。”陪着我。
　　对于他的想法，越则关又怎会不知，“会的。”
　　再度得到肯定的回复，席常月终是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如此便好……
　　终于在话落后觉察出他的放松，越则关压了压心下的深沉情绪，似是想到什么，他忽地哑声道：“倘若有朝一日……”
　　席常月重新抬头去看他。
　　越则关对上他的目光，望入那双澄净的眼眸中，继续说下去：“倘若日后你发现为师有什么事情隐瞒了你，小梓沐会否生为师的气？”
　　说话间，席常月眉头紧紧拧起，缓缓蒙上了一层阴霾，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后怕。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越则关见他神色不对，抬起一只手在席常月眉心揉弄，将那团郁色揉开，随后安抚道：“并非是眼下这件事。”
　　他自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做出隐瞒。
　　既然决定了要逆天而行，伴小徒弟直到永远，越则关断不会食言。
　　他怎么舍得放开他的小徒弟，他只会抓住一切机会，将人牢牢地扣在身边。
　　席常月闻言一顿，随即敛了敛眸。
　　半晌，就在越则关以为他要生气之时，抱着他的人紧了紧。
　　席常月再次将头埋进了越则关胸膛。
　　闷闷的声音透着股柔软，轻轻浅浅往越则关耳朵里钻，尾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只听他的小徒弟一字一句回答道：“只要师尊还要弟子，弟子就不会生气。”


第四十九章 
　　只要他还要他， 就不会生气……
　　言外之意可不必明说。
　　只要还要他……
　　越则关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屈起扣在席常月腰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手背浮现出青筋， 却始终保持着一个还算轻的力道搭在上面，喉头不住上下滑动着，“是吗……”
　　席常月闷在越则关怀里， 感受着呼吸贴合着师尊的衣衫喷洒， 鼻尖、唇畔都变得炽热，不可避免地想到这热度会传递到何处，耳根也随之发热、发烫。
　　少顷，席常月依旧再度开口回答， “是。”
　　含着笃定的嗓音缓缓传进越则关耳里。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语气之下不会对其产生动容。
　　即使是越则关。
　　再加上……这个人是他的小徒弟。
　　越则关不自觉扣紧了双手，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再受他掌控，带着仿佛能将人融入骨血的力量把人拥得更紧，心底涌起的情绪何止是动容。
　　更升出无限柔情。
　　“不会的。”
　　席常月耳尖微动， 声音自头顶响起，低缓，含着郑重的语调穿透耳膜，像是敲击在心间， 他听到师尊说：“不会不要你。”
　　越则关低头。
　　温热的触感印在额前， 席常月一怔。
　　空气仿似都变得安静下来， 隐约还透着一股难言的暧昧氛围。
　　越则关抬了抬首， 语气愈发缓和，嗓音轻且慢，无端透着缱绻， 将这份暧昧无限放大， “为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心跳如擂鼓声伴随着这一句话入耳， 席常月抬眼定定望向越则关的眼眸。
　　四目相对间，席常月看清了越则关的眼神，以及……掩藏得极深的一丝晦暗。
　　席常月眨了下眼，视线不经意间扫去，就见师尊颈间的喉结微微耸动着，随即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挪开了目光。
　　末了，轻轻回应，“嗯。”
　　似有暖流淌过心间。
　　席常月相信师尊，师尊不会骗他，师尊也……永远都要他。
　　***
　　“开心了？”越则关放开席常月，后者坐回桌案前重新看起了玉简，越则关便望着他，视线扫到他略微翘起的唇角。
　　闻言，席常月看玉简的动作一顿，抬起脸，唇边挂着不自觉勾起的浅笑。
　　越则关笑起来，眉梢微扬了扬。
　　席常月敛下长睫，“开心。”
　　师尊要他，所以开心。
　　自重生后，席常月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还能拥有如现在这般的人生。
　　然这一切都是师尊带给他的，席常月想保留这份温暖，不舍放手，握着玉简的手不由紧了紧。
　　师尊答应过他的……
　　所以这一次蓬莱之行尤为重要。
　　思索着，席常月待越则关离开后犹豫着去了青江那里。
　　甫一进门，看到来人的青江就是一声惊呼，“吓死我了！”
　　席常月问他：“怎么了？”
　　青江莫名左右四顾，最后才小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席常月正疑惑他的问题，继而便闻见了青江的下一句，“主人走了？”
　　“你怎么知道……”席常月不自然地掀了掀眼帘，拢在袖中的指节往掌心蜷了蜷。
　　话落，就听青江‘哼’了一声，猜到一定是主人走了所以席常月才会过来，遂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抬起下巴，“我当然知道。”
　　席常月还未开口，青江又撇了撇嘴，将后面的话说完：“刚才去找你，但主人不让我去打扰你。”
　　青江一边说，神色还带了几分幽怨，末了想到什么，眸光微亮朝席常月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高兴起来，隐约还夹杂几分倨傲。
　　哼，主人不让他去扰小主人，小主人可是自己来找他的。
　　不知他心里所想，听到青江后面这话，席常月神情慢慢变得柔和。
　　师尊……
　　席常月稍稍平复了下心绪，开始问起正事，“五绝阵你可有听说过？”
　　青江摇头。
　　席常月拧眉，将蓬莱岛那颗凝魄珠便藏在洞天福地中的五绝阵内说明。
　　青江闻言沉吟一瞬，突然咧嘴笑了笑，“你放心吧，主人有办法。”
　　虽然他不知道五绝阵有多厉害，但绝难不倒主人便是了——毕竟，青江还从未看到过有什么能难倒主人的。
　　·
　　得到青江的保证，席常月放心之余回了房间，不多时，飞舟便进入了蓬莱岛境内。
　　蓬莱岛整座岛屿都笼罩在结界之中，彩色如同薄纱一般美轮美奂。
　　一道道流光划过，席常月他们所乘坐的飞舟在上岛后便停了下来，一眼望去街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修士。
　　“好多人啊。”下了飞舟，青江跟在越则关和席常月身后惊叹连连。
　　从席常月闭关后，青江便没敢去找主人提出下山的要求，因而已有半年没过见这么热闹的场面了，最是喜爱热闹的他心情雀跃不已。
　　而席常月则时间更长。
　　席常月并非是喜静的性格，却也逐渐变得淡然宁静。
　　他喜欢待在师尊身边，亦喜欢青江、喜欢雾隐门，慢慢地也变得喜欢安于现状。
　　归根结底，是席常月不想改变。
　　眼下这样就很好，但世事无常……正如他们此次还是需得来一次蓬莱岛。
　　席常月敛了思绪、不再多想，“去找客栈吧。”
　　青江没说话，下意识去瞥越则关，果不其然看到对方颔了颔首，俨然是同意对方的话。
　　青江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主人从来都不会拒绝小主人的提议。
　　见越则关同意，席常月侧头扫了扫周遭的人群，眉头蹙了蹙，同时又有些担忧。
　　少顷，他先朝一处客栈走去。
　　青江乖乖留在原地、站在越则关身后，有来往修士不时朝路边的两人看来，但见后者眼神始终望着一个方向，只有青江时不时会朝撇过来的那些人身上投去一眼。
　　***
　　这边厢，席常月刚走入客栈问了问掌柜便听到一个客满的回复，心中的预感成真，他抿了下唇，“满了？”
　　掌柜只能赔笑，“是啊。”
　　说罢，掌柜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席常月，见其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猜测着应当是哪个宗门或是世家的子弟，遂卖了个好，“实不相瞒，近日岛上的客栈许是都没有空房间了。”
　　席常月眉拧得更深，随即又恢复过来同掌柜笑了下，“多谢。”
　　说完他便准备走出客栈，身旁擦过几名修士，约莫也是来住店的，听到‘客满’，其中一名男修嗓音沉沉开口，“又是客满。”
　　继而一道女声传来，“都第二家客栈了。”
　　席常月转头扫了一眼，一个面容娇俏的女修撅着唇，脸上带着些不满。
　　男修顿了顿，叹了一声，在他身旁是一个容貌清丽的女修，开口时声线温婉，“要不算了吧，小师妹，我们不住客栈了、直接入中岛。”
　　蓬莱岛岛主既打算开放洞天福地，自然也有为各宗准备休息的住处，便安排在了中岛。
　　这一行三人应当是哪个大宗的弟子，没有随宗门入中岛却是留在外岛，然外岛上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再留在此处怕是只能流落街头。
　　听到这，席常月眼皮跳了跳。
　　不为今日的住处，而是……
　　时隔几年，他差点忘了，如这次蓬莱的盛事，天启宗、少阳宗必然也在其中。
　　这就说明……
　　席常月脸上难掩郁色，终究是躲不开那些人了。
　　正当他打算往客栈外走去时，方才他那一眼似乎是被那三人察觉到，席常月刚抬步，就被身后之人叫住，“站住！”
　　席常月脚下一顿，回转过身。
　　叫住他的是方才那名面容娇俏的女修，她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搭配上精致的妆容，看起来煞是好看，女修道：“你叫什么？刚刚为何偷看我？”
　　席常月滞了滞，解释：“在下席常月，方才并未看道友你。”
　　两句话，将女修的问题一一回复了遍。
　　女修似对他的话有些不满，追着继续道：“你刚才就是看了我！”
　　席常月哑然，若说‘看了’，他那一眼应当是将身后的女修一行三人包括掌柜、伙计在内全看入了眼里，并非单看了女修一人。
　　女修既然这么说了，席常月亦不想与之争论，只得道：“抱歉。”
　　除去面对师尊、青江外，席常月的态度素来冷清，说话时更仿佛不含一丝多余情感。
　　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这般过，宗门内哪个见了她不对她温柔以待，女修面上霎时露出羞恼，“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着，她跺了跺脚，转头看向男修，“三师兄！”
　　男修有些面带迟疑，然到底是觉得要站在自家小师妹这边，最后道：“这位席道友，不若同我小师妹再道个歉？”
　　席常月唇线绷得紧紧，在男修话音一落后眸光瞬间变得凌厉，他身影立得笔直，眉目微冷，气势对上对面三人也丝毫不显弱势。
　　一时间吸引了大堂中众多视线。
　　·
　　不等席常月说话，只见那名容貌清丽的女修道：“不用道歉。”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却难得的强硬，脸上带着些不悦地看了眼小师妹，旋即对着席常月歉然一笑，她先是自报了师门，“九玄门齐霜，这位是我的小师妹，黎雪，这位是师弟赵哲斓。”
　　听到齐霜自报师门，黎雪脸上立即露出了不满的神情，赵哲斓也颇为诧异地望向她。
　　其余人闻见是九玄门的人，也歇了看热闹的心思、纷纷收回视线，以免惹祸上身，只少数几个人还在看着这边，想来是不惧九玄门的。
　　席常月听到‘九玄门’，觉得熟悉，很快想到了同样来自九玄门的裘正源，只不知与这三人是何关系。
　　“幸会。”见齐霜态度缓和，席常月便同她点了下头。
　　齐霜道：“席道友见笑了，黎雪并非有意。”
　　看出她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席常月眼神放缓，“如此，在下就先走了。”
　　话落，席常月对齐霜抬了抬下颚，继而不等另外两人反应，转身便离开了客栈。
　　既然蓬莱岛上的客栈皆已住满，稍后还需得再做打算才是。
　　他倒是无甚所谓，但总不能让师尊也随他夜宿街头……
　　思及此，席常月走得愈发快，衣衫下摆走动间于空中划出一道飞扬的弧度，行如清风。
　　·
　　席常月走得太快，黎雪本来还想上前去拦，最终被齐霜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赵哲斓则是皱了皱眉，看了下齐霜，齐霜只当没有察觉，心下却止不住泛起苦涩。
　　半个时辰后，蓬莱岛中岛内。
　　“为什么不让我教训那个人！”黎雪不满。
　　她堂堂九玄门掌门之女，哪里用得着受那些气，黎雪心底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限，以致于来到中岛依旧没有消气，待齐霜和他们分开后立时便发起火来。
　　赵哲斓闻言垂了垂眼，“小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黎雪不开心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意思是她当上了洺臻道君的弟子就可以踩到我头上了！？”
　　赵哲斓有心想替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说话，但想到黎雪的不喜，遂没有继续，只道：“好了，小师妹莫气。”
　　见赵哲斓还是站在自己这边，黎雪容色稍霁，两个人踏上游廊，准备朝一处庭院走去，待绕过几座山石，她还是心有不甘，“方才那个席常月太可气了，齐霜那个吃里扒外的居然帮他！”
　　黎雪说得起劲，赵哲斓默默听着，不经意抬头朝旁边一瞥，看到了对面小径的山石后走出一行人。
　　赵哲斓定睛细看，扫过率先露面那人身上的衣物，只见蓝白相间的衣衫袖摆处绘着天启宗的标志。
　　他正打算同对面来人颔首示意，却忘了身边黎雪仍在继续：“啊！刚刚还忘了问，那个席常月是哪个宗门的，下次要上哪找他算、”
　　黎雪说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前方走来的几道身影，赵哲斓在此时出声，恰好将她的后话打断，“小师妹，先别说了。”
　　他的话音才刚落，赵哲斓抬头就见对面一行人飞快朝他们靠近。
　　赵哲斓眸光闪烁，看清了为首朝他们走来的那人的样貌，心中微有些诧异：若他没看错，这是天启宗的大师兄霍燃，淮言仙尊的弟子……
　　霍燃在各大宗门也不算陌生，他这张脸许多人都认识，赵哲斓认识不足为奇。
　　他远远就听到‘席常月’这个名字，霍燃心弦一瞬便绷紧起来，随同在他身侧的是苏奕辙及白陌连，三人齐齐飞速上前，阵仗不可谓不大。
　　终于注意到前方几人的黎雪一顿，只见其中一道身影迅速掠至身前，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你说什么？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我六师兄？”
　　白陌连死死盯着黎雪，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个洞来。
　　六师兄竟然来了蓬莱岛！


第五十章 
　　苦寻三年无果， 白陌连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居然会有意外收获，他看着黎雪便止不住连连追问，“你说啊！”
　　黎雪本就被白陌连这突然冲上来的举动弄得错愕不已， 眼下他这连番追问更是让她一时语塞，对上后者那双不禁泛红起来的眸子，黎雪下意识挺直脊背就想反驳。
　　下一秒， 不等赵哲斓阻拦， 黎雪高傲地仰起头，“什么六师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落，黎雪不再看他， 轻哼一声转回头继续同赵哲斓说话，带着气性道：“那个叫席常月的，下次遇见他定要跟他算账。”
　　如果说先前她只是怀恨在心，眼下被白陌连这么一打断， 又不由在心底给他记上了一笔。
　　黎雪虽娇纵惯了但也知道分情况，眼下入了蓬莱岛，这次来这里的大宗大派不少，她也懒得跟对面这人计较了。
　　然而她不计较， 白陌连却不会放过他。
　　再次听到六师兄的名字从这个女人口中说出， 白陌连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她定知道六师兄的下落。
　　想罢， 白陌连不再犹豫，抬手就抓住了对方手腕，眼神阴鸷， “算账……算什么账？你要对我六师兄做什么？”
　　霍燃也在一旁听着， 神色愈渐冷沉， 在听到黎雪说算账时面色就黑了下来，苏奕辙同样表情莫测。
　　旁观的赵哲斓自看到白陌连的态度便心知不对，闻见后者口口声声说着‘六师兄’，心中更是‘咯噔’了一声，“这位道友，你先放开我小师妹。”
　　顾忌着霍燃在旁——对方是天启宗大师兄，赵哲斓并不想和他对上，所以语气还算温和。
　　但黎雪眼下就没这个顾虑了，她本已压下了怒气将之转到了席常月身上，没想到白陌连会这样不依不挠，被抓着的那只手腕上因对方不断用力而传来剧痛，黎雪不得不调转灵力抵抗，可依旧被抓得死死的。
　　黎雪娇俏的面容渐渐变得扭曲，她瞪向白陌连，大声道：“你放开！”
　　白陌连力道加大，眸光止不住涌现出戾气，仍是道：“说！我六师兄在哪！”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这样对我！”黎雪忿忿不平开口，根本不给他回应，接着就想拿身份压人：“我可是九玄门掌门之女！识相的话你赶紧放开我！”
　　九玄门掌门之女的身份是黎雪向来无往不利的‘利器’，她的本意是想让抓着她手腕的这人知难而退，却不料白陌连根本不领情。
　　白陌连扣在黎雪手腕上的力道几乎是冲着将她手腕捏断去的，黎雪疼得泪花都快冒出来了。
　　赵哲斓也急了，他连忙转头去看霍燃，“霍道友。”
　　霍燃拧眉，但是没有阻止白陌连，而是声音冷沉道：“你知道我六师弟的下落？”
　　全然不顾黎雪此刻的窘境，霍燃和白陌连的想法是一致的，便是苏奕辙也同样想知道。
　　小六儿当年竟真的狠得下心离开，这是他始终无法预料的，所以在得知面前这两人有可能知晓小六儿的所在时，苏奕辙亦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赵哲斓此时也终于能够确定，这些人真的是为先前客栈那人而来。
　　而对方居然是霍燃的师弟，那岂不是……
　　席常月竟是淮言仙尊的弟子！
　　·
　　从赵哲斓这里得知了六师兄的下落，白陌连想也不想就要离开中岛前去找人。
　　霍燃有些犹豫，但还是抵不过心中的思念，最后遵从本心跟了上去，苏奕辙紧随其后。
　　黎雪眼睁睁看着几人离开，不满地望向赵哲斓，“三师兄！方才那几人那般对我，你竟然不帮我就算了，还告诉他！”
　　怒火中烧的黎雪根本懒得去思考对方的身份，满心都是自己刚刚丢人的模样。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黎雪咬牙，心下思索着该怎么报复回去。
　　赵哲斓冲她摇了摇头，继而同黎雪说起几人身份，“他们是天启宗的人，为首那个，是淮言仙尊座下大弟子，霍燃。另外两个我猜测，应该是淮言仙尊的二弟子苏奕辙和小徒弟白陌连。”
　　末了，赵哲斓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不过……据我所知，淮言仙尊的六徒弟似乎是退出了天启宗的。”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不过有外界传言是其叛出天启宗，但是真是假赵哲斓也无处探究。
　　听见他的回答，黎雪却是双手搭在腰上，骄横道：“天启宗又怎么！”
　　不过气势到底是弱了些，黎雪瘪了瘪嘴。
　　她这模样落在赵哲斓眼里不免有些可怜。
　　顿了顿，赵哲斓脑中灵光一闪，“有了。”
　　赵哲斓笑起来，“小师妹莫恼，跟师兄走，师兄有办法为你出气。”
　　闻听此言，黎雪看他，有些半信半疑。
　　赵哲斓笑容渐渐扩大，朝前走，道：“走吧。”
　　眼下不失为一个好时机——一个‘探究’的好时机。
　　赵哲斓带着被他好不容易安抚好的黎雪，往天启宗众人落座的院落走去。
　　身为天启宗大师兄，带头去找一个叛出师门的人，赵哲斓倒要看看，淮言仙尊当如何处置。
　　得知他的打算，黎雪满意了，愈发情愿跟上了赵哲斓。
　　可千算万算，赵哲斓怎么也不会想到，谣言终究是谣言。
　　陆璟之在得知这件事后，居然放任了。
　　赵哲斓讶异之余，却没觉得有何损失，只是黎雪不这么认为，还在怒骂：“可恶！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两人一道离开了院落，陆璟之在他们离开后思绪翻涌，脑海中陆续闪现着这些年来反复折磨着他的记忆。
　　小六儿……
　　***
　　席常月出了客栈后便很快找到了越则关。
　　待听见这里的客栈全都住满人后，青江‘啊’了一声，“那我们今晚住哪？”
　　这也是席常月在思考的问题，除去那些受邀入中岛的大宗大派，然蓬莱岛的洞天福地对外开放的是所有修士，故而留在外岛的修士也不少，如此一来他们一时间也确实难以找到住处。
　　席常月拧着眉头。
　　越则关垂下眼，视线落在他略微蹙起的眉头上，出声道：“不急，先四处走走。”
　　席常月仰首去看师尊，眉间萦绕的愁绪不自觉散开，他应：“好。”
　　青江想起来，“走走好啊。”他最喜欢了。
　　说罢，几人再度汇入人群之中。
　　街道两旁有店铺，还有许许多多四散在街道上的小贩，手里拿着各种各样有趣的小玩意。
　　青江看得目不暇接，嘴上不住惊叹着。
　　席常月跟在越则关身侧，离得极近，像是害怕会被人群冲散似的，在前方有几人从身旁走过，待衣衫险些和他贴过时，席常月又往师尊身旁靠了靠。
　　下一瞬，他抬起手，攥住了越则关的袖摆。
　　越则关似有所觉，眼眸微低，扫过席常月搭放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视线停留片刻后缓缓移开。
　　少顷，越则关勾指，拉下来那片袖摆，席常月的手跟着下落，最后被一双温热的大掌覆盖。
　　微凉的指尖触碰那份不属于他的温热，像是在不断汲取对方的温度一般，渐渐发起烫来，席常月垂下头，看到了师尊扣着他的手，心跳如雷。
　　青江跟在两人后面走着，刚从两个高壮修士的中间挤过来跟上，头顶的两个发髻被撞得歪了歪，上下晃动着。
　　他刚定下神，抬手将头顶的两个‘发髻’扶了扶，扬起脸往前一看，霎时瞳孔地震：牵、牵手了！
　　·
　　三人一路走一路看。
　　席常月满心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自己被师尊牵着的那只手上，而青江则满脑子都是：怎么就牵上了。
　　几人中唯有越则关目视前方，带着两个都看起来有点魂游天外的人往前走着。
　　席常月花了些时间方才将心绪平复好。
　　牵个手罢了，更亲密的也不是没有过……
　　只要对方是师尊，似乎不论什么他都愿意做。
　　席常月敛下眼。
　　这些好像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牵手、拥抱，还有……亲吻。
　　但当每次这些落到他身上时，席常月都经不住心跳大乱。
　　师尊会同他牵手，会同他拥抱。
　　还会……亲吻他的额头。
　　行为举止间都透着说不出的温情。
　　席常月禁不住沉沦……甚至……还想要更进一步。
　　但要怎么更进一步，他也不知道。
　　还能更亲密吗……
　　席常月不受控制地想。
　　他想和师尊更加亲密。
　　须臾，回过神自己究竟想了什么的席常月脸色发热，慌忙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但当他抬首时，两人已不知走到了哪。
　　蓬莱岛上因此番盛事四处都挤满了修士，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安静得可怕，他们正站在一处庭院外。席常月转头看了看，青江离得远远的，立在一棵桃花树下，正将身子藏在树后往这边偷觑着。
　　·
　　这一处倒不失为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想到这，席常月倏地回首，“师、”
　　话音卡在嗓子里没能继续，席常月掀起眼帘，只见师尊不知何时弯下了腰、眸光专注地盯着他看。
　　席常月不由呼吸放轻了几分，担心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会喷洒到对方，半晌，他动了动唇，小声道：“师尊……”
　　越则关：“嗯。”
　　席常月小心往后退了退，越则关又近几分。
　　席常月心跳骤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越则关。
　　越则关：“方才在想什么，那般入神？”
　　他只打算随口一问，毕竟刚刚席常月一路走来，注意力似乎不知跑到了哪里，估计连他们何时停下的都不知道。
　　席常月尚未反应过来，闻言脱口便道：“想亲、”
　　刚说了个开头，席常月猛地停下来，身影跟着僵了僵，不敢再看越则关的目光。
　　方才他确实在想亲……
　　想的是之前几次的亲密。
　　他与师尊。
　　然而这些怎么能说出口，好在停得及时，席常月面上不禁显露出几分无措。
　　明明在客栈时面对黎雪等人时眼神凌厉，通身气势锋芒毕露，但此刻却全然又是另一副模样。
　　这副样子，只有越则关能看到。
　　他看着这样的小徒弟，神识往外扫荡开去，远远躲在树后的青江一个激灵，脊背上的毛毛都要立起来了，连忙老老实实背转过身。
　　越则关将此处天地以神识隔开，任由那份暧昧的气息蔓延，眸光缱绻，语气温柔，“想亲？”
　　席常月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言喻的震惊一样微微睁大着。
　　但这份震惊来不及散去，紧随而来的是越则关的下一句话。
　　“亲哪里？”


第五十一章 
　　在越则关话落的一瞬， 席常月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怔怔看着身前人，旋即望入了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中。
　　越则关腰背再度压低几分， 与小徒弟的视线齐平，唇角微勾，“嗯？”
　　拖长了尾调的一声， 轻且缓， 微微上扬起来的尾音仿若带着一把小钩子，直接在席常月心尖上挠了一把，耳膜发痒。
　　“亲哪里？”越则关用含着笑的嗓音重又问了一遍，视线在席常月的眉眼处逡巡着， 隐含一一丝压迫性，一寸一寸……
　　越则关望着席常月双眸的目光往下。
　　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
　　席常月陷入那双泛着银灰色泽的眸子里， 仿佛看到对方在用眼神说‘是这里、还是这里’。
　　被盯视过的地方都在微微发着烫，热气开始蒸腾。
　　“怎么不说话？”
　　越则关轻笑，席常月闻言，眼睫止不住地上下颤动着。
　　少顷， 越则关欣赏完小徒弟此刻难得的羞赧表情、敛了笑， 害怕将人逗弄得狠了， 压下心中的鼓噪， 越则关看向前方的庭院，沉了沉声，“进去吧。”
　　席常月终于回神， “进去？”
　　越则关颔首， 抬步往庭院中走去， 席常月缀在后面，心乱如麻。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念头。
　　方才他若是回答了的话……
　　席常月喉头攒动，不再多想，回头去叫青江。
　　青江听到呼唤，先是从桃花树后探出个头，乌黑的大眼珠子滴溜溜打着圈地转，看了眼发现没有主人的身影，他才从树后走出来。
　　见青江如此小心翼翼，席常月心里莫名慌乱了一瞬，随即掩饰性开口，“我们进去吧。”
　　青江瞥他，眼里流露出一丝古怪。
　　主人方才那副样子、小主人也看见了，但看起来这会倒像是什么事也没有……青江沉吟片刻，点头，“好。”
　　·
　　两人相继往庭院内走去，穿过雕花拱门，踏上游廊，悠远宁静的氛围萦绕而来，青江熟门熟路往前，席常月看了看他，视线循着那抹熟悉的身影望去。
　　映入眼帘的红色身影瞩目，越则关倚在凉亭之中的一方石柱之上，姿态说不出的散漫。
　　下一秒，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席常月不期然便对上了师尊的眸子，下意识撇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青江闲话：“这里好像没人……”
　　他话音刚落，青江就道：“这是主人的地方。”
　　席常月诧异侧首去看青江，后者认真同他解释：“主人早年曾来过蓬莱，买下了这处庭院。”
　　“那、”席常月顿了顿，“先前师尊是忘了？”
　　所以才在他说要去找客栈时并未提起。
　　闻言，青江支支吾吾道：“啊，应该是……”
　　那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拒绝不了小主人的提议。
　　此次若非客栈客满，想必他们这次定是要住客栈的，青江在心里暗忖着，一边撇嘴。
　　席常月点了下头，并未怀疑，这庭院比之客栈环境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相较之下还是住在这里好。
　　只是……席常月琢磨着青江的话——师尊以前来过蓬莱……是来做什么的？
　　席常月心中思绪千回百转，隐隐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对师尊了解得并不多，失落感在这一瞬间侵袭，席常月拧了拧眉，他这样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不太像自己……
　　少顷，席常月深吸口气，重新抬首看向了那边，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身旁的青江停了下来，他偏头，“怎么了？”
　　青江扭扭脖子，眼睛乱瞟，“我就不过去了，我想去那边玩。”
　　说罢，青江不给席常月再说话的机会，顶着对面凉亭下那道迫人的视线，连忙往后撤去，远远跑开。
　　直至绕过山石，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再不能落到自己身上时、青江方才停下，弓着身子大大喘着气，嘟嘟囔囔道：“就知道赶我走！”
　　青江郁闷地想：下次主人和小主人在一起，自己估计得早早就让开了。
　　末了，他一边小嘴叭叭，一边走出了院落。
　　·
　　青江一走，院落中便只剩席常月和越则关两个人。
　　席常月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然就在这档口，越则关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到身边来。
　　席常月怔忡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后，身体便已先于大脑行动了起来往师尊身边走了过去。
　　越则关眉间舒展，眼尾勾起一抹笑，看着小徒弟朝他走过来，心底先前刚刚压下的躁动像是又开始了似的，疯狂搅动着他的思绪。
　　而青江在他的眼神注视下离开的举动，更似在给他一个可以‘疯’的信号。
　　越则关闭了下眼睛，视野里陷入黑暗，没有了令自己只要看上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的那道身影，他的舌尖不自觉顶上了牙齿，努力克制着。
　　但很快，当越则关再度睁眼时，本能地驱使让他无法拒绝，在席常月靠近凉亭的一刹，越则关率先走下台阶。
　　席常月愣了愣，看向站到自己身前的人。
　　阳光没有偏心地铺洒在两个人的身上，为二人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昭示着他们正处在同一片天地中，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越则关牵他的手，将他带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凉亭遮蔽了耀眼的日光，习习清风从四面八方掠来，席常月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此时他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一个点上——在师尊牵着他的手上。
　　“师尊……”席常月唇瓣微张，眼眸望着越则关，下意识轻声唤道。
　　“嗯。”
　　席常月再次动了动唇，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再从那张薄粉色的唇中吐出。
　　空气似都变得安静。
　　四目相对，越则关捏了下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席常月抽了抽手，动作很轻，仍被师尊牵在手中，他低着眸子，还想继续牵下去……
　　然不等席常月再想，原本已经离开了的青江忽地闯入院中，“主人，不对，是小主人！那些人找过来了！”
　　席常月第一反应就是之前在客栈遇到的黎雪等人，但是下一秒就听青江说道：“天启宗那些人！”
　　***
　　白陌连在离开中岛后就直接去了赵哲斓口中提到的那个客栈，霍燃和苏奕辙同他一起。
　　但当他们过去时，席常月早就已经走了。
　　白陌连犹不死心，抓着客栈掌柜又询问了一遍，在反复确定人已经走了后，原本得知六师兄下落后有些欣喜的面色顷刻垮了下来。
　　霍燃看他一眼，浓眉不自觉紧锁，心底的情绪十分复杂。
　　他为小师弟对小六儿的偏执，也为他自己……他居然还有脸跟上来。
　　跳开上一世的场景，霍燃旁观了一场自己的记忆，他发现当时自己拿出炼魂鞭抽向小六儿时……根本就没有犹豫过，也从未考虑事情的真假。
　　眼下再看，霍燃觉得那时的众人似乎都有失偏颇，竟是单凭裴青的一面之词便定了小六儿的罪，同时也连解释都不想听下去。
　　霍燃眼睁睁看着小六儿拼命摇头的模样，苍白这脸想要解释面对的却是冷眼旁观的他们，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另一个自己怕是昏了头了。
　　霍燃想，也狠得过头了……
　　他居然下得去手……
　　霍燃回忆着那一段记忆，呼吸困难，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看向白陌连，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算了吧。”
　　如果那真的是他做的事，而小六儿同样有着那段记忆，那么……他又有何资格来找对方。
　　白陌连摇头，“算了？怎么能算了，怎么可能算了。”
　　他找了六师兄这么多年，如今白陌连早就想明白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这次若是再看到六师兄，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留下、留在自己身边。
　　与霍燃看白陌连对席常月的态度感到讶异不同，苏奕辙像是早有预料——如小六儿那样的可人，确实不该放手。
　　然偏偏他却走得那样干脆。
　　苏奕辙不知不觉也有些理解白陌连的心态，因为……他也是同样。
　　见说不动他，霍燃亦不想再管，左右他也不知该上哪去找小六儿。
　　正当几人离开客栈，刚走出几步，霍燃视线倏然落到一处，惊诧道：“师尊？”
　　三人齐齐朝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街道另一头，陆璟之立在那里。
　　·
　　到底是放不下，另一段记忆几乎快成了陆璟之的梦魇，使他本来完美的道心都出现了丝丝裂缝。
　　当赵哲斓找来，他闻见六徒弟下落时，陆璟之心下震动，终究是耐不住来了。
　　确定了席常月就在蓬莱岛，陆璟之在过来前便去找了一趟蓬莱岛岛主，有对方的帮助，他很快就锁定了席常月的方位。
　　因而在陆璟之找到白陌连几人后，他迅速便带着三人来了越则关的这处庭院。
　　一行人看到院外树下站立的青江时，白陌连瞬间大喜过望。
　　接下来就有了青江重新回到院落和席常月说明天启宗来人这一幕。
　　任席常月怎么也没想到，来人不是黎雪和赵哲斓，竟然是陆璟之等人。
　　席常月蹙眉，想不通对方为何会来，正如三年前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在他选择退出天启宗后仍对他纠缠不休一样。
　　青江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过来，他的心思一向简单，这样复杂的事情就是他想破脑袋也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但唯独在一件事情上，青江分外敏锐——正比如在他进来后就看起来面色冷沉的主人的态度。
　　生气了……
　　青江心下思忖着，对外面那些不速之客不由暗暗恨上了。
　　他肯定打扰到主人了！
　　都怪外面那些人！
　　席常月看了看一脸闷闷不乐的青江，虽然不知那些人为何而来，但也不好麻烦他再去打发，于是他望向越则关，“师尊，弟子出去一趟。”
　　越则关看他。
　　青江也望着两人，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瞥见二人衣衫交叠，并不能窥见此刻他们相握的双手。
　　席常月垂了下眼，直到此时才回想起来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遂他又抽了抽手。
　　这一次，席常月用了些力道，可是他刚用力，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也跟着用了力……
　　握得更紧了。
　　席常月睁大眼，撩起眼重又望着越则关，心中既是忐忑又是莫名。
　　忐忑青江就在一旁，会被对方发现……
　　而心底升腾起来情绪莫名，隐含一丝不明的情愫，让席常月有些慌乱。
　　席常月再次抽回手，口中不住低唤：“师尊……”
　　声音轻软，落在越则关耳中，如同撒娇。
　　越则关放开了席常月，停顿一秒，他开口道：“去吧。”
　　席常月闻言，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心中却又无端生出了几分不舍……
　　还想要再握一下。
　　思及此，席常月耳朵发起烫来，连忙转身走了。
　　越则关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席常月的耳朵，阳光折射下，那一圈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十分软和。
　　他的目光定格。
　　只见小徒弟的耳尖……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
　　席常月一路往院落外走去，微风拂过面颊，始终带不走他脸上的热量，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当想起方才的画面时又会漏跳一拍。
　　纷乱的心绪让席常月全然忘却了接下来要应对的事。
　　一直到跟着他一起走出来的青江忽地出声，“那些人怎么又来，该不会还想带你回去吧……哼，做梦！你可是我的小主人，带你走、他们想都别想。”
　　再说了……主人怎么可能放小主人离开。
　　想到这里，青江颇为心虚地瞥了瞥席常月，见后者的注意力一时没落到自己身上，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席常月停顿须臾，终于在青江的这一番话下缓缓平静了下来，也开始思索起来。
　　不过他最终也想不出什么，至于要带他走这件事，席常月觉得当初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故而首先便将这点排除在外。
　　眼看院门就快到了，席常月不准备再猜下去，不如直接去问对方。
　　不多时，席常月便出现在了院子外面，同时看清了不远处站立着的几道身影，亦收获了数道朝他看来的目光。
　　白陌连紧紧凝视着院前那道身影。
　　但见席常月身姿挺拔，眉目透着疏冷，一袭淡青色衣衫衬得面如冠玉，长开了的五官线条流畅，隐隐含着几分锋锐，深色的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察觉到他陡然改变的气场，青江在心中咋舌：不愧是小主人，这变脸的速度跟主人如出一辙。
　　而在面对这些人时，青江同样摆出了一副目下无尘的姿态，只是配上他那张看起来娃娃似的小脸便颇有些不伦不类了。
　　青江看出席常月不待见他们，遂要与他同仇敌忾，高高抬起了下巴。
　　·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席常月打破了沉默，淡声开口：“你们来做什么？”
　　“六师兄。”
　　白陌连痴痴地望着对面立着的人，眼神中只剩席常月的身影，“我来带你回去。”
　　说完，白陌连比之几年前更加快速，又去看苏奕辙。
　　苏奕辙也便看向席常月，“小师弟说得不错，小六儿随我们回去吧。”
　　霍燃没说话，藏在袖中的手却禁不住掐入了掌心，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席常月的回答，仿若等待着死神的宣判。
　　席常月从对面几人面上一一扫过，心中是一片冷然，听着白陌连又开始劝他，止不住地就想嘲讽一笑。
　　下一瞬，席常月感觉到了身后熟悉的气息，容色变了变，他看着对面的人。
　　“想我回去？”
　　席常月轻轻哼笑，眉眼一抬，眸光往某处掠去、望向那个看了许久戏的人，“你们得先问问我的师尊。”
　　话落，席常月转过身去，只见一道高大身影从院落中缓缓朝他走来。
　　席常月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听着对方的脚步。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心尖尖上。
　　席常月呼吸乱了乱，眼底，乃至是心底，全都是这个人的影子。
　　越则关也正望着他，桃花眼中映着席常月的身影，听到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心下那种晦涩的躁动感稍稍被安抚下来，嘴角轻扬了扬。
　　他勾起眼尾，扫视一圈对面，扯唇轻嗤道：“本座的人你们也敢觊觎？”


第五十二章 
　　此话一出， 对面的众人方才回想起来——席常月非但退出了天启宗，还早已拜了他人为师。
　　白陌连脸色白了白，眼神瞬间变了， 某种阴暗深沉的情绪在眸底酝酿着，心底仿佛打翻了一个装载着他无数负面情绪的坛子，那些沉郁顷刻跑了出来。
　　霍燃眸色黯淡了几分， 内心泛起些微苦涩， 想到另一世的经历，又觉得或许现在这样才是最好。
　　然尽管如此，情绪中浮现起来的低落却又是他个人无法控制的，以及……恐慌。
　　当初那个猜测令此时的霍燃禁不住再度想起。
　　霍燃曾无数次回忆过当初席常月离开前后时的态度， 再联想小六儿忽然的冷淡，遂原本简单的猜测，至如今已在他心中变得愈发真实。
　　就仿若起初仅是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在他心中成长发芽， 长成了现在的参天大树。
　　霍燃不敢再想下去，他害怕面对真相。
　　因为这个猜测有很大可能就是真实的。
　　思及此，霍燃深深吸了口气，缓慢压下心头的思绪， 终于抬起眼远远看向了对面。
　　他害怕从小六儿眼中看到厌恶， 却又止不住地朝他望去， 但结果毫无意外——席常月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身上过。
　　一瞬间， 犹如钝刀割肉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开始慢慢席卷，霍燃心中不知是苦涩还是其他，难受得紧， 这几年来， 他的心无时不刻不在被愧疚所侵扰， 然而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甚。
　　苏奕辙也看了过去，然席常月的目光自越则关出现起便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席常月望着越则关，眸底盛着他的影子，定定注视着对方。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本座的人”……
　　心脏仿佛被小锤子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一下快活一下，席常月耳颊热热的，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身边是熟悉的气息，两人离得极近，席常月能感觉到师尊的气息在向他靠拢，一丝丝缠绕上来，直至……将他包裹。
　　·
　　越则关这明晃晃宣示主权的言语非但惊醒了‘梦中人’，同时也激起了对面几人心下不少异样心理。
　　比如白陌连的愈发浓烈的偏执、霍燃的失落与愧悔，以及苏奕辙不断探究并不断深陷的内心……
　　其中，思绪翻腾得最厉害的非陆璟之莫属。
　　曾经无欲无求、冷心冷情的淮言仙尊，另一世的记忆回归导致如今道心受损，对比两世的记忆，陆璟之无法否认另一个自己的错。
　　亦让他没料到的是……有朝一日他竟会那般不顾惜自己的六徒弟。
　　霍燃能想到的，陆璟之自然也全都想到了。
　　他的不闻不问、冷眼旁观，以及……是非不分。
　　陆璟之垂眸。
　　有天机阁玉机真人的真假之论在前，陆璟之也明白那是自己的另一世。
　　两世全然不同的经历让他打从心底问自己，倘若真的如另一世那般发展，他是否会再度放任六徒弟不管。
　　而他……
　　又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好师尊。
　　一个尽职尽责的师尊。
　　陆璟之心中有些疑惑，也有些许不明情绪在心底酝酿，再看去时，他望见了席常月正满是依赖注视越则关的双眸。
　　恍惚间，陆璟之又开始怀疑，他来这里的举动是不是不够明智。
　　明明席常月已与他断了师徒关系，他却还要过来……
　　而冥冥之中，似乎一切皆有定数。
　　从当初被陆璟之凝聚起来的魂灯起，随着记忆不断地融合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所以他来了。
　　然后他便看到了席常月和越则关的相处……
　　陆璟之看着对面，眸色微暗。
　　这便是小六儿的师尊。
　　当年于南境万金客栈中，他见到了对方，彼时不觉什么，可眼下再看，这对师徒之间的羁绊似乎……很深。
　　深到他无法想象。
　　亦是他……无法比拟。
　　想到这里，陆璟之忽地拧起眉，漠然的表情又淡了几分。
　　下意识不想去看对面，不想去看面对自己和面对他另一个师尊时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的席常月。
　　***
　　在席常月心中，他从未将越则关和陆璟之放在一起比较过。
　　虽然一个是他曾经的师尊、一个是他现在的师尊，都是师尊，然对他而言却是完全不同的。
　　“你们可以走了，”席常月淡淡望向白陌连一行人，在转头的刹那，眼底的孺慕、眷恋顷刻间收回，冷漠看着他们，最后补了一句，“今后也不要再来。”
　　席常月视线定格，眸子中是一片冷然，开口时嗓音轻缓，却掷地有声：“我与你们、与天启宗，早就没关系了。”
　　越则关闻见耳畔响起的声音，眉峰不自觉拢了拢，听着小徒弟话里的冰冷，心中不由泛起丝丝疼意。
　　白陌连不肯，“不行！”
　　六师兄就是他的六师兄，他不允许对方不认自己，白陌连面容扭曲了一瞬，“六师兄、”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见席常月忽然抬了抬手，指尖似在身旁之人的袖摆处轻轻勾了勾，动作亲昵，白陌连眼眶染上了几分红血丝，死死盯着两人贴合在一处的地方，嫉妒几乎盈满整个胸腔。
　　越则关先是察觉到小徒弟的动作，旋即倏地朝白陌连看去，暗灰色的眸中闪现着一丝危险。
　　他很不喜欢对方现在的眼神，越则关对此分外厌恶。
　　这个人……
　　觊觎他的小徒弟。
　　暴虐的情绪陡然间翻涌，越则关桃花眼半眯起来，气息微沉。
　　一直旁观的青江蓦地心下一‘咯噔’，头顶的双髻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敏锐感知到主人情绪。
　　青江浑身紧绷，目露担心地转过头去。
　　但出乎青江预料的是，主人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异动，而刚才感知到的那丝危险的气息仿佛是他的错觉，眼下也已荡然无存。
　　青江错愕，眼神略微一扫，继而滞住。
　　只见小主人正抬起手臂，握住了主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紧接着，他看到主人低下了头。
　　·
　　席常月抬起脸，同垂首的越则关对视，随即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越则关看他，耳边传来的声音低低的，尾音莫名透着一股软糯，落在越则关耳中，所有情绪在刹那间收敛殆尽，“嗯。”
　　这一声，也同样传进了对面师徒几人耳中。
　　陆璟之心中颤了颤。
　　这声‘师尊’是从他的六徒弟口中说出，然……并非是在唤他。
　　陆璟之抬眸，视线掠向席常月身边立着的身影。
　　下一瞬，越则关也掀起眸子朝陆璟之看去一眼，眼底的宠溺、纵容在这顷刻尽皆散去，四目相对间，他对着陆璟之扯了下唇，满是嘲讽地淡声道：“都听到了？”
　　越则关悠悠重复了一遍席常月方才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说罢，越则关不给几人再说话的机会，神识瞬间将整座院落笼罩，反握住席常月拉着他的手，带着人往院内走去。
　　见此情景，青江急步跟上，同时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现下拿到凝魄珠才是最紧要的，他刚才真担心主人会不管不顾跟那些人对上。
　　若真的对上，蓬莱岛势必会站在天启宗那边，毕竟那可是陆璟之……如此一来，届时他们再想要拿凝魄珠可就难了。
　　所以各自相安无事才是最好的局面，不过好在青江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想了想，青江目光灼灼盯着席常月的背影，暗道：有小主人在，他好像也不用太过担心。
　　青江的眼神灼热，越则关觉察后转身睨他一眼，青江怔了怔，连忙收回视线。
　　但席常月却如同没有任何感觉似的，脑中正在思索着什么，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沉吟。
　　席常月此时除了想不通那些人为何执着于要来找他带他走。
　　心底也还藏着另外一件事。
　　师尊如此信任他、护着他。
　　而他……
　　似乎也不该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微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席常月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坚定，突然停了下来，牵着他走的越则关顺势跟着停下，侧目看去，对上席常月微仰起来的精致面庞。
　　席常月动了动唇，“师尊。”
　　他的眼神对上越则关的视线，不偏不倚，未等后者回应，席常月便继续道：“弟子有事想与师尊说。”
　　他依赖师尊，也眷恋师尊，更……信任师尊。
　　所以，席常月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告诉师尊的。
　　·
　　越则关被席常月带着进了屋子，青江没有跟上来，乖乖地蹲守在院外，给两人腾出空间。
　　同时他还记得回院门外看看那些人离开了没有。
　　房间内。
　　越则关凝视席常月。
　　他大致能猜到小徒弟要说什么，无非是关于今日来的那些人的——也是越则关曾不欲席常月自我揭开的伤疤。
　　那样会疼。
　　所以越则关不希望他说。
　　然及至此时，在面对像是要对坦诚一切的小徒弟，越则关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他想小徒弟说出来。
　　这样……他也好为他心疼，好好疼他……
　　越则关心弦微松，扣在席常月腕间的手忽地用力将人捞入了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字一句轻缓道：“说吧，为师在听。”
　　沉而有力的嗓音中含着无限关怀，还有一丝丝隐约的心疼。
　　席常月听得分明，整个心尖都开始发麻、发烫，心底更是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促使着他说下去。
　　这个人……也唯有这个人，才是值得他将自己的一切交托出去的。
　　“师尊……”席常月将头埋进自己熟悉的地方，蹭了蹭，缓了缓后，终是把他此生最大的秘密说出。
　　他是重生的。
　　重活了一次。
　　越则关本以为自己想的那些关于小徒弟的曾经已经足够令他心疼，然而从他听到席常月的第一句话起，越则关心中的震撼就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我死了……”
　　席常月说到最后，语气带着释然，同一时间，也带着无数的感叹和幸运，“我回来后，离开了席家、退出了天启宗，然后……”
　　席常月突然仰头，眼眸直视着越则关，微微弯着眼睛，睫羽在不知不觉中染湿，沾在一处，眸中氤氲着一片朦胧，他努力地睁大眼，去看眼前的人。
　　·
　　越则关从未想过事情的经过会是这样。
　　他看着他的小徒弟，看着他颤动的眼睫、看着他弯起的眸子。
　　最终，他听到他的小徒弟说：“然后，我遇到了师尊。”
　　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尾音莫名有些软。
　　一瞬间，越则关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所有的思绪皆被这一句话占满。
　　这句话仿似带着吸引力般，越则关只觉自己所有的感官与情绪都被这句话调动着。
　　这样的吸引力对他而言……
　　是致命的。
　　越则关低着头，喉结滑动，看到了席常月眼中晕开的水雾，看着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席常月见他没说话，敛了敛眸子，小声开口，“这样的我……师尊还要吗？”
　　长久的寂静在房间中蔓延，席常月心中忐忑地问出这句话。
　　在未等到回应而心下升起的失落情绪到来前，席常月蓦然感觉到腰间一紧。
　　紧接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面颊，席常月下意识仰起头，那道温热停在了他的唇上。
　　越则关薄唇贴在两瓣柔软上，眼神幽暗，磁沉的声线缓缓从喉间溢出。
　　“要。”


第五十三章 
　　来不及思考更多， 席常月大睁着眸子，眼睫颤动两下，直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视野尽皆被对方占满，呼吸在这一刻都变轻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师尊……
　　在吻他。
　　席常月浑身都绷紧了，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到了一个点，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越则关退开些许， 随即抬手、掌心覆在席常月两侧脸颊上，继而微微弯腰，将额头抵在他额间，同他眸光相接， 低低问着：“吓到了没有。”
　　半晌，席常月方才回神，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在发觉自己的脸正被对方扣住时， 他眨了眨眼，唇瓣张合，如是说道：“没、”
　　开口后席常月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得不成样子， 话说一半便止住。
　　轻笑自耳畔响起， 席常月心下一颤， 看着师尊扬了扬唇。
　　越则关笑。
　　接着， 两人额间贴得更紧。
　　席常月脸上开始泛起绯红，原本放轻了的呼吸蓦地变得急促，莫名有种空气无法吸入肺腑的错觉， 于是需要他拼命汲取。
　　然而越则关的下一句却是令他起伏不定的呼吸骤然止住， 心跳似都在这一刻停止， 所有的喧嚣声都离他远去。
　　席常月听到师尊用他熟悉的嗓音，漫不经心的语调中夹杂着一丝沙哑，轻而缓地说道：“那便再来一次。”
　　说罢，越则关俯下身。
　　将那一吻吻得更深。
　　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席常月耳边一阵嗡鸣。
　　师尊……
　　又吻他了。
　　·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让席常月无措又沉迷。
　　中途倏然又闻见一声‘闭眼’。
　　原本漏跳一拍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了起来，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
　　席常月依言，缓缓闭上眼，任由师尊的‘再来一次’。
　　这一次，越则关不再如方才那样的一触即离，而是变得强势、霸道……粗暴。
　　似要将所有蛰伏已久的晦暗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情绪被挤压得太久，猛地打开一个口子，旋即一发不可收拾……
　　席常月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口中的一切仿佛都被一一掠夺，缺氧的感觉逼迫着大脑做出身体的反应。
　　但席常月做不出任何推拒的动作，浑身似乎都在师尊舌尖探进来的那一刻酥软下来，身子被越则关牢牢扣着、防止他滑下去。
　　最后一秒。
　　在席常月几乎窒息的瞬间，越则关终于舍得撤离，低沉磁性的笑声从喉头溢出，席常月头脑仍旧处于混沌之中。
　　少顷。
　　越则关又往下靠了靠。
　　唇上传来被轻轻舔舐过的触感，席常月禁不住战栗了下。
　　越则关笑音愈发大了。
　　耳尖开始发热、发烫，席常月不敢抬眼，纤长的眼睫微微垂着，敛下了眼底的情绪，却抵不过越则关在他脸侧耳鬓厮磨地喃语，只听越则关开口，一字一句浅声询问：“感觉如何？”
　　***
　　席常月感觉很不好。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师尊的那句浅声呢喃，一声舒缓的‘感觉如何’，话语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丝温柔仿佛都能将他溺毙。
　　回想方才，席常月无法抵挡这样温柔的师尊，一时间心乱如麻，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待会，师尊你……”
　　不用他说明，越则关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自然而然放开他，留给他一个可以自我梳理情绪的空间。
　　只是在席常月松了口气之余，越则关扬了扬手，指尖在他耳垂处捻弄、摩挲，末了沉声道：“我稍后再来。”
　　含着哑意的嗓音撩人至极。
　　席常月呆呆坐在床沿，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越则关并未离开。
　　他走出房间后只行至长廊拐角便停了下来，唇角浅浅上挑着，眉眼都带着笑，以及丝丝餍足，眸底却依旧藏着浓浓的、还未来得及倾泻干净的欲念。
　　越则关背靠着墙，姿态透着些许懒漫的意味，他抬起手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白皙，淡淡的青色脉络隐在皮肤之下，稍稍凸起的血管鼓动着，慢慢地朝上靠去。
　　最终，那只手指指腹摁压在了自己的唇上。
　　相比于席常月的思绪混乱，越则关的心中此刻尽皆被方才品尝到的柔软占据。
　　直至回味到满意后，心底先前被他强压下去的那层情绪才开始缓缓冒头，细细密密的疼痛袭来。
　　越则关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小可怜比他想象中更令他怜惜和心疼。
　　心脏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揪住、撕扯。
　　越则关周身气压极低，充斥着暴虐的气息，他无法想象当初的小徒弟是如何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被自己的大师兄亲手废掉，而后又被信任的二师兄扔在破旧山庙中自生自灭，那该有多疼……
　　他的小梓沐……
　　越则关呼吸沉了沉，眼眸幽深一片。
　　他不该放那些人离开的。
　　就算暴露身份又如何，任何东西都不能与他的小梓沐相比。
　　越则关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想来下次见面应当不会有这么平和的场面了。
　　他会让那些伤过他的小梓沐的人付出代价……
　　·
　　另一边，席常月静坐半晌，终是忍不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不及师尊前来找他，席常月暗忖：他想去找师尊——要在师尊来找他前看到师尊。
　　席常月刚打开房门便敏锐察觉到什么，快步朝拐角处走去，不出意料地望见了靠在墙边的那抹身影。
　　师尊没走……
　　席常月看去的一瞬间，越则关侧过眼，直直望向他。
　　须臾，越则关朝小徒弟招了招手，如以往的每一次那样。
　　席常月也没有半分犹豫地往前走去，接着便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越则关：“让我抱抱。”
　　席常月心跳快了些，“嗯。”
　　不知过去多久，席常月才从越则关怀中抬起首，黑白分明的双眸注视着他的师尊，继而轻声开口：“师尊……是什么意思。”
　　平复完心中的暴虐，越则关不期然闻见这句，心情顷刻高涨几分，他垂眸，与席常月相视一眼。
　　越则关笑，反问他：“你说是什么意思？”
　　席常月眼睫颤了颤，仍是盯着越则关的双眼，唇瓣微动，“……我不知道。”
　　越则关看着他，半晌轻叹一声。
　　下一瞬，越则关低下头，终于在席常月方才因为落泪而显得有些微泛红的眸子上吻了吻。
　　“现在知道了……”


第五十四章 
　　在越则关唇落下的一刹那， 席常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这一吻很轻很柔，似要将他融化般。
　　待越则关的唇瓣撤走的瞬间，随着他覆下的阴影挪开， 席常月再度与他对视，张了张口，一时哑然。
　　到底是什么意思……
　　眸中倒映着的师尊对着他缓缓笑着。
　　下一秒， 只听那道自己万分熟悉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心悦你。”
　　三个字如同敲击在席常月心口， 震得他发麻，他望着越则关，瞳孔逐渐放大，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感觉， 心间满满胀胀，先是喜悦、慢慢泛起酸涩。
　　席常月眼眶有些发热。
　　越则关看他，咫尺的距离令两人呼吸交缠。
　　不分你我。
　　少顷，席常月猛地撞入了越则关怀中， 两只手抓到他的衣衫，将之攥得紧紧，头深深埋下。
　　怀中猝不及防落进一个带着暖意的身体，这是席常月第二次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越则关勾唇， 手掌迅速扣住了席常月腰身， 同时， 指尖禁不住在那截劲瘦的腰上来回摩挲。
　　席常月颤了颤，却是忍着没从越则关怀里出来。
　　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但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暧昧所浸染、变得粘稠， 又丝丝泛着甜。
　　席常月安心窝在越则关怀中， 片刻后， 只听后者低低笑了一声，在笑音响起的刹那是对方胸腔带起的震动，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席常月，令他呼吸不由再次紊乱起来。
　　紧接着，就听越则关笑音渐止，忽然开口道：“怎么不说话？”
　　席常月闻言，耳尖微动。
　　熟悉的口吻带着些微散漫的尾调，含着几分调侃，倒是让席常月放松了下来。
　　记得初见时，师尊也是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问他为何不继续跟……
　　思及此，席常月面颊热了热。
　　与此同时，只闻越则关继续出声，不疾不徐的话语中又不自觉夹杂着宠溺，“是害羞了。”
　　越则关轻声一笑。
　　闻见这声笑，席常月脸庞乃至耳根都开始泛红，浑身犹如被火烫般烧了起来，正当他准备从越则关怀里脱身时，后者却在这时手上略微用力……
　　将他拥得更紧。
　　·
　　席常月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从师尊口中听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没想到……
　　自己的问话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然而……席常月真的没想过吗。
　　在师尊说出‘心悦你’的一瞬，所有的感官仿佛在这瞬间被激活，席常月心中狠狠地颤动了一下，心脏跳动的频率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师尊……”
　　席常月喉结耸了耸，嗓音很轻，像是怕稍微大点声就会将眼前这一幕冲散，害怕这一幕根本就是自己的臆想……
　　由爱生忧怖，说的就是现在的席常月。
　　他……
　　是喜欢师尊的。
　　席常月从来没有过如此刻一般、完全看清透了自己的内心。
　　他对师尊的喜欢，不是单纯的喜欢，是和师尊一样的……他喜欢师尊，想和师尊拥抱、亲吻……甚至更多。
　　光是想想就让他头脑发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席常月终于明白，他——爱着师尊。
　　爱到可以将自己的所有交给对方，连重生之事都能够毫无保留地告知。
　　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
　　越则关抱着怀里的小徒弟，同样感知到对方眼下传递过来的眷恋信号，心尖仿似被羽毛轻扫而过，有些痒，他顿了顿，旋即启唇：“乖。”
　　最后，越则关又接一句：“唤我名字。”
　　席常月眼睫颤动。
　　半晌，闷闷的声音从怀中响起，越则关垂着眼眸，听到一声：“则关。”
　　***
　　席常月没想到自己在听到师尊说唤他名字时脱口便道出一句‘则关。’
　　而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越则关，他蓦地便俯首，先是抬指勾起席常月的下巴，旋即毫不犹豫地便吻了下去。
　　席常月又一次体会到了被掠夺被占有是什么感觉，伴随着些微脱力感，但在他觉察出手指攥着师尊袖摆的力道都快支撑不住时，席常月的身子猛然腾空。
　　越则关将他整个抱在怀里，从低头的动作变成了仰起首，由着席常月处在高位。
　　然他的‘进攻’却分毫不落地跟了上来，单只手就抱住了席常月将其固定，另一只手则是慢慢扬起，最终固定在席常月脑后，继续长驱直入。
　　日光斜斜地倾洒过来，照在两人身上，时不时拂过一阵清风，吹动两人衣袍。
　　席常月双眸微阖，在越则关将他抱起时，双手不由自主地勾住了对方的脖颈，使得越则关愈发深入。
　　这个人是他的小徒弟。
　　是越则关这辈子最为珍视的存在，而现如今，他们的关系已全然不同。
　　越则关觉出席常月的回应，心底软成一片的同时，却又止不住地想要更多，但最后到底顾忌着不能把人吓到，他便逐渐放缓了动作，只是吻得依旧温柔细腻。
　　席常月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他也从来没觉得……原来亲吻是这样一件美好、且令人沉迷的事。
　　直至被越则关抱着走回了房间，席常月还有些回不过神，仍沉浸在这最后一吻中。
　　“现在，”越则关待他缓了缓，终是略扬起嘴角，低声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将主动权交到小徒弟手中。
　　或者说，从始至终，主动权都在席常月手里。
　　越则关愿意让他操控自己的一切。
　　席常月目光渐渐落下，这才发现，他此时还是被师尊抱在怀里、坐到了对方腿上，而越则关正倚在榻边。
　　这样的场景，以这样的姿势，问出这样的对白。
　　席常月心跳加速，他稍稍垂下了头，眸光似隐藏着一层水雾——是被亲出来的。
　　越则关便看着这样一双眼睛，似有热流淌过心间，无数火热的情绪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两人眼神相视的一瞬，席常月敛了敛眸，在越则关的目光注视下，轻而慢地道出了两人的关系。
　　“是师徒……”
　　“亦是道侣。”
　　席常月缓缓将自己的心声剖出，用最真挚的声线说道：“是日后要相伴一生的人……”


第五十五章 
　　或许按照现在的进度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早， 但这却是席常月早已认定的事实。
　　师尊便是他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而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越则关的唇再度覆了上来，但这次他并没有直接深入， 只是珍而重之地贴着席常月的唇瓣，一字一句缓声开口：“我会永远陪着你。”
　　这是越则关极早便给出的承诺。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以道侣的身份……
　　席常月撩起眼， 重新抬眸望向越则关。
　　两人双唇相贴、四目相对。
　　温热的气息不断喷洒过来， 席常月感觉心脏有些微发麻，这句话不论是第几次从师尊口中听到，都能令他心口为之一颤。
　　想到这，席常月便再也忍不住， 主动凑了上去。
　　将这一吻压得更深。
　　越则关微微愣怔了一瞬，旋即在席常月看不到的地方略勾了下唇角，继而由着他慢慢靠近，越则关桃花眼半阖。
　　享受对方这难得的主动。
　　毫无疑问， 这一吻是青涩的，也是稚嫩的。
　　席常月垂着头，浑身绷得紧紧的，双手不自觉紧抓在越则关袖摆上， 但始终都没有退缩一步。
　　越则关抱着人， 一只手护在席常月后腰。
　　像是察觉到师尊的纵容， 席常月渐渐放松下来， 从浅尝辄止的用唇小心翼翼地触碰，慢慢敢于探出舌尖。
　　只是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越则关猛然睁开眸子， 眼底仿若有风暴凝聚， 掩在其下的还有他无数对怀中人的欲念与渴望。
　　在席常月舌尖探出来的刹那， 越则关开始将放出去的主动权一点一点回收，转而发起进攻的号角。
　　席常月感觉自己仿佛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而师尊就是那个可以掌控他生死的人。
　　而事实上，席常月也确实被越则关所掌控着。
　　掌控着他的情感、感官，还有身体……
　　这一吻似要将他融化。
　　·
　　不知过了多久。
　　席常月气喘吁吁靠倒在越则关怀里。
　　越则关拍了拍他后背，嗓音徐徐，透着些沙哑开口，“可还好？”
　　席常月没说话，仍在缓缓喘着气。
　　看了眼搭在自己颈间的席常月的发顶，越则关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使得原本趴伏着的人微扬了扬首，抬眸飞了他一眼。
　　许是刚才的亲吻太过火，席常月的眼尾染着一抹绯红，带着些水汽，这一眼看得越则关心头微动，方才强行敛下的欲念隐有再度翻涌的趋势。
　　席常月似有所觉地动了动。
　　他看见了越则关眼底的炽热，心底仿佛也被这个眼神给烫了一下，本就烧红的耳根愈发红得滴血，面颊滚烫。
　　席常月垂下眼，终于回复道：“不好。”
　　闻言，越则关耳朵微动，软软的语调扫过耳畔，心痒之余又叫他禁不住再次轻笑出声，慵懒地拖长尾音道：“是吗……”
　　席常月这次不再看他，心想：这该怪谁呢。
　　不过虽然心底是这样想的，席常月却觉前所未有的满足，顿了顿，他又一次抱住了越则关，心中生出无限喟叹。
　　真好……师尊也喜欢他。
　　***
　　翌日，青江过来时发现主人确实没有要发怒的迹象，不由大大松了口气，然同时忽地觉出似有哪里不对。
　　就比如……
　　小主人为何比他先来。
　　且桌边那两人挨得极近，还有一股他完全插不进去的氛围，令青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定睛一看，席常月今日穿的也有所不同。
　　青江细细打量，发现那衣服似乎有点大，穿在席常月身上松松垮垮，又有些眼熟……
　　想了想，青江才倏然瞪大眼。
　　这衣服……是主人的。
　　察觉到青江的视线，席常月一阵赧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不敢对上前者看来的目光。
　　他今日身上穿的……确实是师尊的衣物，且……还是由师尊亲手穿上。
　　昨日席常月并未离开房间，而是留在这里、与越则关同榻而眠。
　　次日醒来便由着后者替他穿上了这一身衣物。
　　只见席常月身着一袭宽袖长袍绯衣，宽宽大大，以一条细细的黑色腰带束腰，勾勒出劲瘦的腰线，绯色的纱衣将其下肌肤掩盖。
　　唯有越则关知道，这下面的皮肉是如何白中透粉……
　　穿衣时随意扫到的一眼便印刻在了他的心头，久久萦绕不去，每每想起都能让他血脉偾张。
　　但越则关到底是没做什么。
　　只是这样的美色，仅他一人独享。
　　同一时间，在瞥见青江投递过来的目光时，越则关眉梢微扬，随即淡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青江懵了懵，接着点头，“好，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此来是得到消息——各大仙门世家差不多皆已到齐，蓬莱岛岛主不日将开放洞天福地。
　　·
　　待青江一走，席常月落了笔。
　　毛笔置于笔搁上发出‘嗒’的一声。
　　越则关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此时见他将笔搁下，“不练了？”
　　本是想随意练练笔的席常月闻听此言抿了下唇，“不……”
　　片刻后，他侧目去看越则关，小声道：“我想将衣服脱了、”换上自己的。
　　“我帮你。”不待他说完，越则关紧跟着接上了后一句。
　　这是他为小梓沐穿上的，自也应由他来脱。
　　说罢，越则关便开始上手。
　　席常月见状连忙拦下他，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话时，席常月面颊不自觉染上红晕，这副模样就这么直直落入了越则关的眼中，他眸底笑意渐渐蔓延，“那是什么意思？”
　　席常月巴巴望着他，澄澈的眼里似清晰倒映着‘你明明知道’几个字。
　　越则关忍不住笑。
　　席常月觉得有些别扭。
　　少顷，越则关不再逗他，只将席常月的外衣脱下，动作轻缓，指尖时不时擦过他的颈肩，“里衣不用换。”
　　席常月耳尖一热，还是应道：“嗯。”
　　里衣还是师尊的。
　　穿在身上便如同被师尊包裹一般，席常月心跳的速度就没有降下来过，反而越来越快……
　　越则关取过席常月的外衣，正欲为他穿上。
　　席常月忍了忍，蓦地抓过越则关的手腕，“我、自己来。”
　　越则关的动作一滞，顿了片刻，他勾起嘴角放开手，接着又往后退了一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席常月，“好。”
　　这是打算看着他穿衣了……
　　不知是不是席常月的错觉，总感觉师尊的视线有些……过头，像是要凝成实质……从他的身上寸寸扫过。
　　席常月强忍着心中悸动，慢慢穿上外衣。
　　·
　　等到外衣穿回自己的，席常月只觉时间过得分外漫长。
　　偏越则关又在此时出声：“好了？”
　　席常月一顿，复又点了点头，少顷后对上越则关的视线，道：“师尊打算怎么做。”
　　时至如今席常月已经知道凝魄珠的重要性，自然将重点放在这次的蓬莱岛洞天福地开放一事上。
　　越则关却好像对此并不在意，转而言道：“再写几字我看看。”
　　席常月看他。
　　自昨日二人互表心意过后，越则关在席常月面前的自称便一直如此，席常月拒绝不了他，遂又写了几个字。
　　待席常月写完后，他还想再问什么，却见越则关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将席常月半圈在怀，大掌覆到他手背之上，一字一句道：“我也写几个。”
　　说话间，吐息喷洒在席常月耳畔，让他瞬间忘了其他，平复几下呼吸后低声应：“哦……”


第五十六章 
　　直到越则关松了手， 身后环绕着席常月的气息缓缓散去，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垂眼看去。
　　只见桌上铺开的纸上由墨色晕染开的一大片正龙飞凤舞地落着几个大字。
　　席常月心头微颤。
　　上面是他和师尊的名字。
　　席常月、越则关， 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仿若他们此刻一样，越则关依旧以半环抱着席常月的姿势立在他的身后， 用自己的气息将对方笼罩， 两人的气息交织、纠缠……密不可分。
　　感受着师尊毫无保留的回应，自昨日起心中便萦绕着无数纷杂思绪的席常月内心终于安定下来，思绪亦是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清晰明了。
　　师尊是喜欢他的，席常月再次肯定了这个答案。
　　越则关望着怀中逐渐放松下来的人， 心底说不出的柔软。
　　然而恰在这时，席常月却是慢慢缓了过来，在他看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遂听他再度问道：“师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凝魄珠如此重要的东西， 倘若有一方丢失必然会是修真界头等大事，而上一世与师尊毫无交集的席常月却并未听说过类似的消息，同时这也就说明了……
　　席常月定定凝视着越则关此刻的神情，呼吸跟着紧了紧。
　　上一世， 师尊并未拿到凝魄珠。
　　或者说……
　　是他根本没有想过去找。
　　思及此， 席常月只觉胸口倏地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见他如此执着着想要知道答案， 越则关只得将自己的打算一一告知， 他带着人往后靠去，将人抱在腿上自己则坐到了椅子上，贴着席常月耳畔温声说着计划。
　　“师尊想要一个人入岛？不行、”席常月话音戛然而止， 接着他拧起眉，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跟着去似乎也并不能帮到什么忙，反而有可能会成为拖累……
　　越则关侧目看他，目光扫视席常月皱起的眉，心中感到熨帖的同时又不由凑唇过去亲了亲他的面颊。
　　旋即又像是猜出了席常月的顾虑，低沉的声线徐徐响起，“别忘了，我还答应过你的。”
　　要永远在一起。
　　所以凝魄珠越则关势在必得。
　　至于上一世……越则关大致也猜得到，上一世的他既然没有遇上小徒弟，凝魄珠拿不拿到又如何。
　　越则关单手揽着人，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摁压在席常月眉心，语气中透着温柔，眼神愈渐柔和，接着房中才响起一声犹带着喟叹的低缓嗓音。
　　“遇见你，是我之幸。”
　　·
　　席常月知道越则关的本事，但五绝阵到底不可小觑，他翻阅过的典籍中无一不记载着这个阵法的强大。
　　最后，席常月还是抿唇下了决定，“届时我也会混入岛中。”
　　洞天福地一旦开放，他亦能借此机会入岛。
　　若是可以，席常月并不想将所有事情任由越则关一人承担。
　　他是越则关之幸。
　　而越则关又何尝不是席常月的幸运，也是他的一切。
　　越则关看出他的想法，眸光闪烁，说不出的动容。
　　席常月久等不到回答，随即又在越则关怀里动了动，微侧过身想要看他。
　　然下一秒就被扣紧了腰，只听耳中传入一道沙哑声音，“别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蕴含着无数情潮，有些烫人……
　　席常月下意识不再动作，安安分分窝在越则关怀中。
　　许久，才再次闻见越则关出声，他埋首在席常月颈窝，指尖摩挲着他腰间的软肉，嗓音极低地‘嗯’了一声。
　　***
　　决定了之后要一道前往内岛，席常月也算放下了点心，一连几日师徒二人都呆在此处等候直至洞天福地开放。
　　席常月提前做好准备与越则关分头行动，他带着青江混迹在其他修士的队伍里先行入岛。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青江似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路上，席常月发现青江偷觑了他数次，却什么话都不说，只用眼角余光不时将视线投注到他身上。
　　席常月顿了顿，暂时放下了担心，在青江又一次转头看向他时也跟着侧过身去，目光直直落在青江面上，将他偷看的动作抓个正着。
　　席常月问他：“在看什么？”
　　闻言，青江飞快摇头，头顶的双髻跟着一颤一颤地晃动，声音中气十足，“我没看！”
　　席常月不由失笑，眼睛眯了眯。
　　被他这样望着的青江心下一个‘咯噔’，莫名有种被主人盯上的错觉。
　　小主人跟主人真是越来越像了……
　　想到这几日两人似乎都待在一个房间，青江沉吟一瞬，眸子渐渐睁大，被自己的想法所震惊。
　　“想什么呢？”席常月的声音徐徐传入耳中，打断了青江的思绪，他抬眼，两人四目相对，青江只觉自己的预感好像没有问题。
　　少顷，青江方才支支吾吾开口：“你……和主人，你们……”
　　席常月没料到青江会说这个，耳根红了红，这几日他和越则关的相处到底是被后者看在眼里，青江会知道也实属正常，席常月轻声回：“嗯。”
　　青江眼睛登时瞪得溜圆，磕绊道：“是、”
　　席常月深吸口气，坦白：“是那种关系。”
　　青江噎了噎，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席常月不时侧目打量他，有些犹豫着同样没有再出声。
　　又想了片刻，席常月才禁不住道：“你不希望我们……”
　　不等他把话说完，青江已经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只见他一拍脑门，“我早该想到的！”
　　席常月滞了滞，就听青江继续嘟嘟囔囔，撇着嘴哼哼，“肯定是那天在一起的……”
　　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青江的传承记忆中自然有关于道侣的知识，稍微一想他便明白了，随即再略一回忆就很快发现了端倪，表情都在这一刹变得得意起来。
　　席常月一怔，不甚明白青江的意思，只是不禁问了一句，“哪天？”
　　青江挑起唇，眼神中精光电闪，“还能是哪天！当然是你们抱在一起那天！”
　　当时席常月刚闭关出来，后又从青江这里得知了越则关的状况，接着便往朝夕殿去了，他跟上去时就看到主人把人抱着……
　　青江砸吧着嘴，“难怪那天主人还不让我过去，连看都不让看……”
　　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全然没有发现席常月在他说出这番话后神色间的不自然。
　　其实……师尊也早就对他……
　　·
　　从青江的话语里，席常月逐渐回想起当日，忆起了当日越则关说过的话，分析出了当凤时的他并未全然明白的另一层深意。
　　原来，师尊早就给了他想要的承诺，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
　　“师尊……”席常月在心中默念着，浑身都充斥着一个念头。
　　他想见到师尊，很想很想。
　　席常月缓慢平复下心底的杂绪，想着这一次蓬莱岛出去后，他再也不要和师尊分开了。
　　思及此，席常月便跟青江一起踏上了前往内岛的飞舟。
　　穿过内岛外设下的结界进入岛中，早有众多蓬莱岛弟子等候在此，只等一列人满就领着人往里走去。
　　席常月拉着青江排到了一列队伍中。
　　队伍前方站着一位衣袂飘飘的美貌女修，对方腰前挂着一枚宫羽，代表着蓬莱岛的标志，不多时只闻女修清脆的声音传来，“诸位跟我走吧。”
　　说罢，女修在前，带领队伍往一处巨型广场走去，那里设下了一道传送阵可入洞天福地。
　　众人被带到广场一侧站立着，席常月四下扫视一圈，此次来参观洞天福地的修士有不少，他们立着的地方大多是散修，而在广场的中央则是各大仙门世家的人。
　　席常月收回视线，拉着青江又往边上站了些。
　　虽自那日陆璟之等人去找过他后就不曾出现，但席常月并不想在此处再与几人对上。
　　然不待他先行遇上陆璟之他们，席常月就率先撞上了另一方人。
　　便见广场靠近席常月侧方的一处小径上正缓缓走出一行人，看到这些人走来，人群中的散修纷纷开始讨论，“看，是九玄门的人。”
　　“听闻此次洺臻道君也会出面，若能有幸得见道君，也算不枉此行。”
　　九玄门的洺臻道君、天启宗的淮言仙尊、少阳宗的鼎钰仙尊乃修真界并称三尊。相较于后面二者，洺臻道君向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故而在得知对方也会出现的消息才会有许多修士慕名前来，不为洞天福地也为一见三尊风采。
　　·
　　席常月听到‘九玄门’时就心道不好，果然当他抬首看去就见九玄门来人的队伍里，一名容貌娇俏昳丽的少女正朝他望来。
　　除此之外，上次见过的男修亦在其中。
　　黎雪目光紧紧盯着席常月的方向，停下了往前的动作，注意到她的反常，赵哲斓循着她望去的方向一看，下一秒就和席常月目光相对。
　　“是他。”赵哲斓挑眉。
　　先不说上次客栈中他们和席常月之间发生的龃龉，后来在霍燃师兄弟几人那里碰的壁更是让黎雪怀恨在心，这次见到对方，黎雪当即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都给本仙子让开。”
　　说着她穿过一群散修，径直朝席常月的方向走去。
　　黎雪这一举动导致广场这一侧产生不小的动静，引来不少其他人往这边探看。
　　广场中央，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那个人……好像是席师兄。”
　　说话的是天启宗的一名紫凌峰弟子。
　　这一声引得站在天启宗附近的大宗弟子纷纷看去。
　　人群之中，席常月岿然而立，面对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的黎雪，他面色不变，神情甚至透出了一丝淡漠，使他原本看起来温润的五官中陡然增添了几分凌厉。
　　一侧的青江咋舌，暗道他这个表情也是跟主人像了个十成十。
　　黎雪扯着唇角冷笑，“席常月，你竟还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
　　说话间，黎雪已亮出了自己的法器。
　　最开始带队的女修还想上前阻止，却像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踌躇着没再上前。
　　席常月冷淡看她，淡声道：“有何不敢。”
　　话落，就见黎雪立时柳眉倒竖，扬起手中的长鞭，这是她的本命法器赤练鞭，打在人身上会有如被烈焰灼烧的痛感，她眼下就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道惹了她的下场！
　　席常月从容不迫，似乎没有打算要反手或者躲过这一击的意思，而黎雪后方的赵哲斓却注意到了他周身所覆盖的一圈结界，想来这一鞭下去也是伤不到他分毫。
　　见状，赵哲斓暗自蓄积起灵力，准备助黎雪一臂之力。
　　这人混迹在一众散修里，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宗大派之人，之前赵哲斓还有过怀疑，毕竟那日白陌连等人在听到‘席常月’时口称对方为六师兄，但现在看来应该只是同名。
　　如此……
　　一个散修罢了，没什么得罪不起。
　　想罢，赵哲斓瞬间打出灵力，附着到黎雪扬起的赤练鞭上。
　　周围看到他动作的散修有几个摇了摇头，更多的则是不敢表示只在心中唾弃：这就是九玄门……当真是无耻。
　　席常月自是注意到他的动作，眸光霎时一凛，手中迅速结印。
　　与此同时，人群中忽然迸发出响声。
　　“快看！岛主出来了。”
　　“还有三尊！”


第五十七章 
　　随着人群中高呼声越来越多， 只见广场外围有蓬莱岛弟子排列两旁开出一条道来，领头的是一名容貌周正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 通身又有一股非凡的气度，瞥其衣衫袖摆绘制的纹案——此人便是蓬莱岛岛主。
　　在他身旁并肩走来的，则是在场众人此时口中惊呼中提到的三尊， 即淮言仙尊陆璟之、鼎钰仙尊和洺臻道君。
　　于三尊身后还跟随着一行容貌出众、身姿不凡的青年男女， 应当是几位仙尊的弟子，不少人视线都朝几人打量过去。
　　其中，霍燃、苏奕辙、白陌连皆随陆璟之一道。同样姗姗来迟的，还有身为鼎钰仙尊亲传弟子的裴青， 洺臻道君亲传弟子裘正源、齐霜。
　　甫一踏入广场，他们便成为了其余人的目光焦点。
　　然而唯有席常月所在的方位气氛依旧凝滞。
　　黎雪眼看自己一鞭下去似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阻隔而后又很快向下，结果再度被结印所挡，心中立时怒火更甚， “去死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定要这人好看！
　　作为九玄门掌门之女，黎雪向来无往不利，此刻自然也不把混迹在一群散修当中的席常月看在眼里， 接着便准备下起死手。
　　赵哲斓亦在她身后挑了挑眉， 似在诧异席常月的轻松， 虽说黎雪修为不如他， 但方才那一击是有赵哲斓助力的，可却依然被席常月轻松阻挡……分明自己比他还高了一个小境界。
　　一边想着，赵哲斓也还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循着人声往广场另一侧看了看， 眼角余光瞥见场外来人， 连忙上前，“师妹且慢。”
　　然赵哲斓到底不是真的有心要拦，加之黎雪此时已是怒上心头，运转灵力就朝席常月冲杀过去，围观的其他人见此情形更是空开了一大片地方。
　　·
　　与此同时，另一边刚进场还颇有些百无聊赖的苏奕辙最先注意到那边的动静。
　　黎雪出手毫无顾忌，又被众多人围观，如此场面实在是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苏奕辙目光扫到席常月的身影时，眼中不知是惊诧多一点还是了然多一点。
　　惊诧的是席常月怎么会跟人动手，了然则是……自见到对方出现在蓬莱岛，苏奕辙便猜到席常月可能要入内岛来参观洞天福地的，只是他好像并没有看到那个自称是小六儿师尊的人。
　　苏奕辙正思索着，身旁的霍燃和白陌连也已发现了广场一角的骚动，顺势望去时看到了席常月的身影。
　　“是六师兄。”白陌连眸子微微睁大，紧接着想也不想就朝那边奔去，在瞧见黎雪扬鞭对着席常月挥去的一瞬，眼眶霎时就红了。
　　她怎么敢！
　　霍燃拧眉，动作快过大脑，迅速往席常月所在掠去，苏奕辙见状跟上。
　　师兄弟三人的举动并不避讳，本是安静待在鼎钰仙尊身侧的裴青难得抬起头，同时朝骚动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瞬间怔住。
　　裴青动了动嘴唇，喃喃了一声。
　　“阿月……”
　　时隔多年，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阿月。
　　鼎钰仙尊闻声侧首看了眼身边的这个弟子。
　　裴青的资质不错，因而很得他喜爱，近几年来也算刻苦，只是时而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下再看，那双往日里犹如一潭深水的眸底仿佛被掷入一颗石子，一圈圈泛起涟漪，变得生动富有神采。
　　下一秒，就见裴青身影微动，也和霍燃师兄弟几人一起，朝着同一个地方而去。
　　为首的蓬莱岛岛主见身边几位仙尊身边接连有弟子离开，又看到广场一角的动静，不由挑了挑眉，“这……”
　　话音未落，旋即便看到又是两人从一侧走出，蓬莱岛岛主旭风眯起眼。
　　这次走出的两人，正是洺臻道君座下的两名弟子——
　　一个是和席常月有过一面之缘曾在客栈为他解开黎雪胡搅蛮缠的齐霜，另一位，则是裘正源。
　　***
　　黎雪只觉自己正打得爽快，那散修只知防守不知反攻，愈发让她看不上眼，炼魂鞭被黎雪舞得劈啪作响，她勾起一边嘴角蔑笑。
　　一介散修。
　　杀了也便杀了。
　　对面，席常月侧身闪开黎雪挥来的又一鞭，依旧面无表情，神色冷沉，他示意青江不要轻举妄动。
　　这次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凝魄珠，席常月并不想节外生枝，省得扰了师尊计划，因而以防守为主。
　　青江知道他的意思，抿了抿唇，没有动作。
　　不知道主人在哪里……
　　既然要拿凝魄珠，越则关势必要上岛，如此一来……想必也是看到了这一幕的，只是不知藏身何处，青江暗自想着。
　　席常月接连躲过几次黎雪的攻击，使得后者愈发不依不饶了起来。
　　两人修为尚有些差距，但黎雪手中法宝不少，可就在她从储物空间取出混沌铃时突然手腕一痛，手上的铃铛掉落在地打出一声脆响。
　　“凭你也敢动我师兄！”白陌连迅速闪身来到席常月身边。
　　霍燃上前趁势放出一道灵力打落了黎雪手里的混沌铃，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混沌铃，上品灵器，能扰乱对手神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了的，就算是霍燃，也未必有把握在混沌铃的扰乱之下全身而退。
　　好歹毒的手段。
　　霍燃盯向黎雪，那目光俨然是在看一个死人。
　　黎雪冷不丁一个寒颤，抬眼就对上了与他相对而立忽地出现的师兄弟三人。
　　是天启宗的人……
　　再次听到从白陌连口中提起的六师兄，循着对方视线看去，黎雪发现前者看着的，居然就是方才同她对打的席常月。
　　对方竟真是当初退出天启宗的那位淮言仙尊六弟子。
　　赵哲斓也是一阵诧异。
　　·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
　　原本看戏的围观众人脸上逐渐浮起兴味，他们原以为是一场以势压人的对局，不承想结果竟出现反转，被‘压’的那位居然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眼看白陌连怒目而视，黎雪几度抿唇，垂眸扫了扫自己有些发红了的手腕，心中顿生无限委屈，“我又不知他身份，而且，什么师兄……”
　　想到赵哲斓说过的，黎雪又是一声冷嗤，“不过是个叛出师门的叛徒，我怎么就动不得了？”
　　白陌连沉下脸，还未等他开口，后方裴青、齐霜、裘正源三人正好过来，只听齐霜率先出声打断：“黎雪师妹。”
　　黎雪一顿，转头看去，先是看到裘正源，这才把视线转向齐霜。
　　齐霜看她一眼，“莫要胡闹。”
　　黎雪拧眉，却见大师兄裘正源也在此时开口，“席道友？”
　　席常月抬眼一扫，认出裘正源，遂同他颔了颔首。
　　裘正源笑了下，略过刚才的一场闹剧，开始寒暄道：“好久不见，当初南境一别，你我又有三年有余未曾见过了。”
　　说起来，两人也算有缘。
　　岐山秘境中对方夺得了金莲藕，后又在南境中通过聚魂用之以做交换，似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般。
　　两人这般似有些熟稔的态度，齐霜不禁有些诧异，大师兄竟然认识对方。黎雪更是错愕万分，下意识将炼魂鞭收起来，赵哲斓见此，眸色微暗。
　　裘正源的态度极好，像是对待久别重逢的故人，先是为黎雪的举动道歉，而后又问起了他一些近况，席常月闻言也难得多说了几句。
　　说话间，席常月全程没有看身侧的霍燃几人一眼，甚至眼角余光都不曾落在几人身上。
　　接连几次的碰壁，白陌连已经看出了席常月的决心，有心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而霍燃亦没有开口，只是眼神自始至终都盯着席常月，苏奕辙则微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几人不说话，可一道过来的裴青却藏着无数要说的话想要同席常月倾泻。
　　在他看来，明明一切的事情发展都和另一段记忆中不同，阿月理应不该如此对他……
　　明明，他至今从未有过想要陷害阿月的心思。
　　裴青心头苦涩，虽然心中隐有直觉另一段记忆是真，但他仍然坚持自己还是自己，阿月仍应该是那个阿月才对。
　　正当裴青想清楚准备主动开口和席常月说话之际，蓬莱岛岛主一行早已立道广场前方一处高台之上，洞天福地的结界大开，幽幽散着白芒，浓郁的灵力随之荡开。
　　伴随异象的出现，蓬莱岛岛主的话音随之响起，只见旭风扬了扬下颚，“诸位远道而来，时间已到，洞天福地现在便为诸位开放。”
　　·
　　洞天福地开放，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前方。
　　席常月不动声色地抓着青江往旁侧让了让，注意到他动作的白陌连眼神微微黯淡几分，席常月却浑然不觉，他四下张望了片刻，似在找寻着什么。
　　师尊应该也到了……
　　席常月心里想着，倏然撇头去看青江，后者也转过头来同他四目相对。
　　青江眨了眨眼，眸中满是无辜。
　　他也不知道主人在哪里。
　　看出这一点，席常月便收回了视线，两人依旧混迹在散修群中，而裘正源、霍燃等人则需得回到自己的宗门队伍中去，此时已经朝各自宗门所在的方位走去，白陌连边走边犹豫着望了眼席常月，眼底写满固执。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广场一角发生的所有事情，皆落在一人眼中，对方烟灰色眸子里凝聚着一层暗色，里面明晃晃昭示着主人的醋意……
　　以及，占有欲。
　　他的小梓沐，怎能容这些人觊觎。
　　越则关凝视着席常月的方向，满眼都映着小徒弟的身影，仿佛这样便能够聊以慰藉。
　　但……这还远远不够。
　　若是可以，小梓沐理应乖乖待在他的怀里，哪也不去，也不会被那些蝼蚁所觊觎。
　　这般想着，越则关隐匿身影，随着大宗弟子进入，他也跟着混入一众散修之中，跟在席常月不远处进了洞天福地。
　　席常月还惦记着凝魄珠，故而在进入洞天福地后就有意避开人群，也有意躲过白陌连等人，所以借着人潮的遮掩，他径自便往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然席常月刚走没几步，蓦地发现身边的青江忽然慢了下来，还不等他反应，腕上便是一紧。
　　席常月心中凛然，以为是霍燃他们过来了，但还不等他转头看去，熟悉的气息就已靠了上来，席常月整个身影嵌入了来者的怀抱之中。
　　对方微低了低头，从身后将脸埋入了席常月颈侧，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声。
　　“我的小梓沐……”
　　真想……
　　就这么把人藏起来。


第五十八章 
　　所有的紧张与思虑都在感知到身后人气息的顷刻间消散， 席常月心下一松，唇瓣翕动，轻声唤了一句， “师尊。”
　　“为师在。”
　　越则关的声音徐徐响起，传入席常月耳畔，紧接着腰际附上一双大掌， 轻而慢地摩挲着他腰间的软肉， 只听越则关继续道：“可有委屈？”
　　话音出口，席常月便是一愣。
　　师尊也看到了。
　　这是席常月的第一反应。
　　少顷，席常月掀了掀眼皮，侧过首去与从他颈窝处抬起首的越则关四目相对。
　　越则关眸光转动， 看着小徒弟轻南颤的眼睫，伸出指尖轻触过他的眉眼，似在安抚。察觉到他的动作，席常月下意识地闭起眸子。
　　下一瞬， 只听越则关又道：“稍后此地动荡，你便先带着青江离开。”
　　闻言，席常月顿时心中一凛，眉头皱紧， “师尊知道怎么……”
　　后续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越则关不置可否， 他确实知晓凝魄珠何在。
　　更甚者说， 拿到凝魄珠于越则关而言轻而易举， 早在进入洞天福地的刹那，那颗珠子就在隐隐向它散发出讯号……
　　席常月有些担心，越则关屈起指节在他鼻尖蹭了蹭， 继而往后探去在席常月耳尖上捻动几下， “听话。”
　　越则关语调温柔， 似在轻哄。
　　事实上，除了拿到凝魄珠，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席常月抿了下唇，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越则关转身欲走时迅速抬手勾住了对方的袖摆。
　　袖摆被一股力道拉着，越则关停步。
　　席常月微微垂首，感受到师尊看来的目光，遂道：“我回去等你。”
　　低浅的话音，尾调软软，像是击在越则关胸口，心都要被这一声化开，越则关喉结攒动两下，顾忌着眼下的场合，压下眸底的汹涌，道：“好。”
　　***
　　越则关一走，青江这才跟上来，假装若无其事可眼角余光却用忍不住去瞥席常月。
　　不论看到几次，青江都会在瞧见主人与小主人亲近时为主人另一面的温柔小意所震撼，那样的主人真是他前所未见的。
　　青江正想着，倏然就见席常月蹙眉朝他看过来，青江一滞，下意识不再看他，以为是自己的目光太过放肆了。
　　然而片刻后，就听身旁之人叹了口气，青江顿了顿，转头看去，只见席常月面上忧色更甚。
　　明明如愿同师尊一道入了内岛、进了洞天福地，可他却什么都帮不到师尊，席常月低落之余又无法遏制地担心。
　　青江及至此时才反应过来不对，眼珠子转了转，他低声问了一句，“你是在担心主人？”
　　洞天福地之中另有一番景象，此处有着连绵的群山、各处洞府，处处都充盈着灵气，两人此时正停在一处山脚下，有意避开人群走着。
　　听到青江的低声询问，席常月轻轻‘嗯’了一声。
　　青江立时目露了然。
　　小主人与他不同，他是知道主人有多强大的，见他如此，青江便知有些事情主人应当还未来得及告诉对方，故而青江思忖后，他压着声量问：“你知道凝魄珠的由来吗？”
　　席常月果然被青江的话转移走了注意力，“由来？”
　　他只知凝魄珠共四颗，分别存放于蓬莱岛、天机阁、南若寺和天启宗，然席常月却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由来。
　　青江一见他不知道且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哼哼了两声，面上露出不知是鄙夷还是愤懑的神色，引得席常月愈发好奇。
　　直到席常月主动开口询问起，青江才慢慢悠悠说：“凝魄珠不属于修真界。”
　　确切来说，凝魄珠根本就不是修真界之物。
　　席常月诧异。
　　什么叫不属于修真界。
　　紧接着，只闻青江继续道：“凝魄珠本是妖界之物……”
　　数万年前，妖界镇物凝魄珠暴动，引得整个墨初大陆都为之震颤，其中将凝魄珠作为镇物的妖界最先被波及，几位大妖先后陨落，不得不与人族达成合作共同镇压凝魄珠，为此修真界同样陨落了不少大能。
　　而如今墨初大陆灵气匮乏，同样是源于那场动荡。
　　听完青江的解释，席常月一脸恍然。
　　原来灵气匮乏竟是因此。
　　少顷，席常月缓过神来，依旧好奇，那青江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是连他都不曾知晓，便是凝魄珠席常月也是上辈子他从陆璟之那里得知，青江……难不成是师尊告诉他的？
　　这么想着，席常月便问了出来。
　　话音甫一落下，青江徒然顿住。
　　他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这些事情是妖族人尽皆知，只因数万年前的那场浩劫，妖族渐渐隐匿了起来，加之凝魄珠一事事关重大，所以此事才就此尘封下来……
　　青江咬了咬下唇，他好像又说漏嘴了。
　　正犹豫着，青江倏地想起自己的身份，他在席常月面前可是主人的灵兽，思及此，青江仰起脸故作镇定道：“我可是灵兽，也算是妖族，知道这些也不算奇怪吧……”话音越说越低。
　　好在席常月并未纠结，点了点头，只是他忽地又被另一个想法给吸引去了心神。
　　既作为妖界镇物，想必那样的暴动是以往没有的，那么，数万年前凝魄珠又因何暴动……
　　席常月陷入思索，青江见他没有继续追问则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反应及时，没有把主人的身份给抖落出去。
　　·
　　另一边。
　　越则关顺着冥冥之中的那一股指引朝着凝魄珠的所在渐行渐近，途中，他有意多绕了几段，最终找到了他想看见的人。
　　先是霍燃、苏奕辙、白陌连，接着是裴青，最终才是黎雪和赵哲斓。
　　越则关顺手于几人身上打下烙印，眉目冷然地扫视几人一眼，旋即身影化作虚无直往一个方向而去。
　　五绝阵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凝魄珠脱离五绝阵的一刹，整个蓬莱岛皆是一震，天地为之变色。
　　自妖界引动的那场波及整片大陆的浩劫起，凝魄珠被带回蓬莱岛，不出意料的被当成了镇岛之宝，连接着整个蓬莱的生息，凝魄珠被动第一时间就将整座岛波及。
　　此时此刻刚带着青江爬完一座山谷的席常月只觉洞天福地中一震剧烈颤动，他心中一紧，有些紧张。
　　师尊提到的动荡应该就是现在了。
　　而席常月眼下想的却是凝魄珠有没有被师尊拿到手。
　　与此同时，正于大殿之中同各大宗的仙尊谈笑风生的旭风在察觉蓬莱岛震动的瞬间表情一变，连忙召集岛中长老，“出事了！”
　　长老们纷纷聚集起来，一行人再度前往广场，立时便开始疏散洞天福地中的修士，旭风冷沉着嗓音开口：“将阵法打开。”
　　随着话落，所有刚进去不久正在洞天福地中探索的修士们尽皆被传送了出来，席常月和青江也在被传出的人群之中，众人再次聚首巨型广场。
　　旭风的声音传遍广场，“今日蓬莱异动，参观洞天福地一事暂且搁置，还望诸位海涵。”
　　他于大殿之中突然离席，其余仙尊亦觉出问题，跟着过来了。出来的修士大都是宗门子弟，见自家尊上都无二话，遂没有多说什么，散修们则随大流并未多嘴。
　　眼见事态平定，旭风先让长老们分别疏散人群再行进去处理事情。
　　这一决定无疑是方便了席常月，他和来时一样，拉着青江一起混在之前进入内岛的散修们之间离开内岛。
　　·
　　待所有外人均被遣散，陆璟之看了眼旭风，“可是出了什么事？”
　　旭风望向他，旋即又去看一旁的鼎钰仙尊和洺臻道君，压着嗓子开口，“是凝魄珠。”
　　具体什么情况，旭风还得稍后进入洞天福地中再探，只是能引得整座岛屿为之一颤的动荡……想必不是小事，旭风紧紧拧着眉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乍然听到是凝魄珠出了问题，陆璟之跟着蹙了蹙眉，恰在这时，门下有已经离开广场的弟子回来，“启禀尊上，大师兄他们还未出来。”
　　原本正打算进入洞天福地的旭风一顿，然就在他准备去看陆璟之时，少阳宗又有弟子来说：“尊上，裴师兄不见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最后是洺臻道君的亲传弟子裘正源从广场外走来，只见其步履匆匆，眉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上前便道：“回师尊，黎雪师妹和赵哲斓师弟似乎还在洞天福地中。”
　　此话一出，旭风滞住，险些失了风度，“不可能！”
　　传送阵法一旦打开，洞天福地中所有人都会在刹那被传送出来，怎么可能有人遗漏。
　　裘正源也一脸苦色，“可是底下的弟子们都说，从出洞天福地后就没见到他二人。”那就只有可能是在洞天福地中还没出来了。
　　旭风面色沉了下来，陆璟之率先提议与他一同进去。
　　闻言，旭风看了看他，没有拒绝，毕竟天启宗也是拥有凝魄珠的四大势力之一。
　　鼎钰仙尊和洺臻道君顺势跟上，裘正源欲跟随在师尊身侧一并进去。
　　刚一入内，裘正源就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压迫，与之前一次进入洞天福地中时被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洗礼不同，这股压迫像是要将他吞噬，不断挤压着他的识海。
　　下一秒，一股极为温润平和的灵力将他包裹，裘正源抬首，就瞧见了洺臻道君为他挡下了那股压迫后撤离的手。
　　裘正源长舒口气，“多谢师尊。”
　　可他这话并没有等来回应，裘正源神情也后知后觉变得凝重起来，连他都无法抵御这股强大的力量，那么无意被留在洞天福地中的黎雪等人呢……
　　想到这里，裘正源顿觉头皮发麻。
　　旭风考虑的却不是这些，洞天福地变成这番模样令他倏地浑身一僵，这种情况，便只有——凝魄珠被盗了。
　　可五绝阵不是摆设，这也是旭风的倚仗，并且为了能够进一步扩大蓬莱岛人脉他才选择开放洞天福地来吸引修真界的青年才俊。
　　什么人能够在五绝阵下安然带走凝魄珠，旭风百思不得其解，看着眼前大变模样的洞天福地，一震寒凉从头顶顺着脊背蔓延而下。
　　要知道，没有凝魄珠，蓬莱就如同失了立足的根本，什么洞天福地都成了空谈……
　　·
　　在蓬莱岛变得一团乱的同时，越则关已然带着凝魄珠离开了内岛。
　　而那没了凝魄珠支撑就从风水宝地变成了人间炼狱的洞天福地，越则关亦是对此半点都不在意，至于那被他打下烙印被迫停留在洞天福地中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压迫的几人……
　　若活下来，那便算他们命大。
　　若是死了……
　　在想到那些人时，越则关眸底满是冷意，只不过一点小灾，比不得他的小梓沐受的委屈。
　　死了也是便宜了他们。
　　怀着这样一种近乎冷血的心情，在回到小院，看到那抹察觉到他出现便朝他飞奔而来扑入自己怀中的人时，越则关眸色逐渐温柔下来。
　　他将人往自己怀中又按了按。
　　在探知到席常月带着慌乱的气息，越则关止不住心软成一片，桃花眼微微眯起，故意带着戏谑的口吻试图缓解他的情绪地调侃道：“可是想我了？”
　　不等越则关低笑出声，怀中埋首的人突然扬起头，清澈的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如同盛着一汪清泉的眸子定定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郑重道：“想了。”
　　越则关呼吸一滞。
　　却听席常月复又说了一句，“师尊，我想你了。”
　　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第五十九章 
　　席常月的手紧紧攥在越则关衣衫袖摆之上， 同样察觉主人气息的青江早在瞧着他朝院外奔去时悄悄回了屋，将空间留给了师徒二人。
　　小小的院门外，立着两道相拥的身影， 地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难分你我。
　　远处的桃花树被一阵风拂过，飘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几片桃花瓣随着风被吹落， 在空中飘荡了几圈才缓缓落下。
　　席常月缓了缓，遂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师尊，凝魄珠……”
　　话音还未说完便被越则关接了过去， “拿到了。”
　　闻言，席常月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拿到了，也便意味着不必再担心师尊修为止步日后有一天会、从而……
　　余下的席常月未再想下去，现在有了凝魄珠， 师尊就可以一直陪着他了。
　　察觉到席常月终于放心下来的情绪，越则关垂首望着他，似是要看入席常月眼底。
　　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粘稠又暧昧。
　　席常月张了下唇，欲要说些什么， 然却蓦地感觉到有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面颊上， 距离愈发近了， 紧接着下颚被抬起。
　　下一瞬， 柔软温热的触感贴合上来。
　　所有的话尽皆淹没在这一吻中。
　　从温柔到霸道，小心舔舐到强势掠夺，席常月仰头， 任由越则关的动作， 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少顷， 眼睛覆上一只大掌，在亲吻的间隙中越则关动了动唇，把心头的火热暂压下去沙哑着嗓音道：“把眼闭上。”
　　席常月眸子眨动了下，眼睫在越则关掌心轻扫，“可、”我想看着师尊。
　　后续的话被越则关更加大力的深吻打断，席常月只觉自己抓着师尊手正在渐渐发软，指尖用不上力，仿佛骨头都在这一刻酥软下来。
　　就在席常月手彻底松开之际，越则关将人牢牢扣紧在了怀中，低浅的笑音伴随着啧啧水声仍在继续……
　　席常月耳根红了，紧紧闭上了眼睛。
　　·
　　最后是怎么回房的席常月并不知晓，他被师尊吻得逐渐失了力道，整个人都瘫在了对方怀中，而后应当是被师尊抱回去的。
　　连日来席常月都因为凝魄珠的事情精神高度紧张，如今总算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果，陡然松懈下来，竟慢慢产生了困意。
　　越则关轻抚过他眉眼，低声哄道：“睡吧。”
　　席常月眼睫颤动两下，最终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倦意，缓缓睡了下去。
　　越则关在旁守着，直到床上的人彻底陷入熟睡他才离开房间，继而就看到了守候在外的青江。
　　在得知主人回来的一刹青江就准备好出去打听了，果不其然此时蓬莱岛上的人都在传蓬莱岛岛主方才下令封岛了，说明情况后他问道：“主人，我们是不是要过了这个风头再走？”
　　越则关略一颔首。
　　凝魄珠丢失，旭风会选择封岛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毕竟……那可是关乎整个蓬莱岛的东西，越则关敛下眸子，眼底的冷光在这瞬间被掩下。
　　青江却敏锐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不忿的神色，“哼，那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如今也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越说青江越觉得不平，语气也跟着变了味，充斥着对那些人族修士的不满。
　　连席常月在听闻数万年前的浩劫时都会不自觉猜测凝魄珠因何暴动，而身处于事件中心的主人又怎么会想不到，青江自然也有想法。
　　“说不准当初的暴动就是他们挑起的！还偏偏推到妖族头上，”青江撇着嘴，“不然他们哪能有借口把凝魄珠带走。”
　　青江是妖族，曾入过族内的传承之地获取过记忆，因而知晓的东西也不少，平日里那些记忆他用不上不会刻意想起，现下却是不然，青江扒拉出那些记忆势要理个明明白白。
　　若非当初是主人不在，否则也不会让那些人得了手把凝魄珠带走，以致于现在主人修为止步不前需要凝魄珠还得来蓬莱岛取。
　　在青江的意识里，凝魄珠从来都不属于修真界，故而是‘取’而非偷拿。
　　越则关没再继续回应他，左右旭风不会知道凝魄珠在他这，他也不能一直将蓬莱岛封闭，待过两日再走不迟。
　　·
　　挥退青江后，越则关瞬移回了房，继续守着熟睡中的人。
　　越则关垂眼，看着席常月的睡颜。
　　与他出去时不同，席常月似乎睡得有些不太安稳，眉轻轻蹙着，然而像是在睡梦中察觉到熟悉气息的靠近，随着越则关上榻的动作，原本微蹙起的眉缓缓松开。
　　少顷，席常月主动往越则关身边靠了靠，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动作，在睡梦中寻找着令自己安心的地方，于是他自发靠到越则关身边，窝在他的怀中再度沉睡获取。
　　越则关定定看着这一幕，眸色幽深一片，视线仿佛在这一刻能够凝成实质般，在安睡之人的眉眼上寸寸抚过。
　　这个人是他的。
　　他的小梓沐。
　　越则关亦不再顾忌，伸出手去将人往自己这边又捞了捞。
　　接着，席常月整个人都趴伏在了他身上。
　　饶是以这样的姿势，感受着熟悉的体温轻嗅着那股让他无比眷恋的气息，席常月仍是睡得安安稳稳，直到翌日清晨。
　　席常月意识稍微有些清醒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徐徐钻入耳膜时带起一阵细微痒意，“醒了？”
　　听到声音，席常月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师尊身上，令他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过来。
　　席常月怔怔抬首，就见只着一袭里衣的师尊靠坐着看他，长发披散下来落在榻上，与席常月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此时他的师尊手中正捻着一缕。
　　“师尊。”席常月下意识唤了一声。
　　越则关看他，“嗯。”
　　席常月顿了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从师尊身上起来才是，可是他刚有动作，肩头却倏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压下。
　　“别动。”
　　第三次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不知事的少年郎的席常月几乎是顷刻间就明白过来，他身子微微僵了僵，听话没有再动。
　　席常月低着眼，思绪变得有些乱，莫名有些躁动，旋即似是想到什么，面颊开始发热，整个人仿佛都要烧起来了。
　　越则关察觉到他的异常，正想着是不是应该让人先从他身上下去时，忽然只听一道低不可闻的喃喃：“师尊想做什么……弟子都可以的。”


第六十章 
　　许是因为刚刚睡醒的原因， 席常月的声音透着些淡淡的哑意，尾调却一如既往的柔软。
　　只是话音里的内容却让越则关心神震荡。
　　这个小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瞬间，越则关的内心充斥着柔和与疯狂， 他因为他的小梓沐而柔软，因为他的小梓沐而疯狂。
　　“你还小。”少顷，只听越则关压低着声音开口。
　　闻言， 席常月下意识就要反驳， 他不小了。
　　越则关却没有等他反驳，而是微动了动身形，俯下身，松了松手里缠绕的发丝， 再次出声时，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而且，此处还配不上你我的初次。”
　　话音甫一落下， 明白了什么的席常月面色瞬间红了起来。
　　越则关眼眸半弯看他。
　　察觉到师尊的视线，席常月只觉视线所及之处都在发着烫，心尖尖都是麻的，听到师尊的下一句话时险些失控。
　　只闻越则关又道一句：“我的小梓沐配得上最好的。”
　　席常月心口一颤， 眼睫不住抖动着， 鼻尖莫名涌起的酸意让他眼眶都微涩起来， 然而越则关并未给他多想的时间， 手上微微用力就把人抱到了怀里，让席常月趴伏到自己肩头。
　　越则关极为喜欢这样将人拢在怀中，让对方整个窝在自己身上。
　　他的小梓沐会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怀抱， 会眷恋又依赖地靠在他的肩膀。
　　而他， 亦会无比珍视。
　　直到舌尖探入口腔， 被大肆侵占……衣衫尽皆被褪去的时候，席常月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自然。
　　似乎有什么正在逐渐不受他控制，席常月心慌了一瞬，他垂了垂眸，师尊的衣物还完好的穿在身上，却是只有薄薄的一层。
　　两个人的体温仅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相互传递着，席常月不敢抬眼，但他能感受到——师尊还在看他。
　　越则关的视线专注，眼见着席常月并未看向他，遂这视线也就变得愈发露骨，掩藏着浓浓的欲念。
　　“师尊……”席常月忍不住出声。
　　·
　　好奇怪啊。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席常月不知所措，只能将自己所有的主导权交托出去。
　　“乖。”
　　低沉的声线在耳畔徐徐响起，席常月禁不住往越则关怀中缩去，闭着唇没有出声。
　　越则关手往下，“交给我。”
　　席常月依旧没说话。
　　然而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早就将自己交给了师尊……全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席常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如同踩在一团棉花之上，轻飘飘的，他喘息得厉害，背上抵着一只大手，在为他轻轻顺着气，有一下没一下。
　　片刻后席常月才缓过来，倏地想起什么，撑着就要从师尊身上坐起，继而磕磕绊绊道：“师尊，我弄脏你了。”
　　席常月看着越则关衣衫上颜色不一的一片，颇有种无脸见人的羞怯感。
　　许是看出他的害羞，越则关再度倾身，紧接着席常月呼吸滞了滞，他整个人都被往前带去，后脑被一只大掌扣住，接着又是一记深口勿。
　　席常月的意识渐渐变得有些混沌，但脑中更加清晰的是，原来……师尊也和他一样。
　　***
　　青江是下午才看到主人和小主人的身影的。
　　昨日下午进去，今日下午方才见人出来，两人单独在房中待了这许久究竟做了什么不得而知，青江也不敢去探听，只好在外岛溜溜哒哒，倒是又让他打听出了不少东西。
　　“听闻当日洞天福地开放后，有人受伤了。”青江脸上带着八卦，眼睛时不时往席常月身上瞟去，倏然他目光一凝，眸光扫过席常月身上穿的——这又是主人的衣服吧。
　　青江先是一顿，而后应当是察觉到他看去的眼神、席常月微微侧了侧头，下一秒，青江就收获了主人一道凛冽的视线。
　　见状，青江下意识头皮一紧，心中止不住地想主人的占有欲也太强了，连看看都不行……
　　想到席常月身上穿的，青江脑子里最后闪现出一个念头：这衣服八成也是主人让穿的。
　　事实上也与青江猜测的相差无几。
　　这衣服非但是越则关的，亦是他亲手为席常月穿上，如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似自从师尊拥有他的道侣这另一层身份后，席常月便从未做过这些琐事。
　　皆由越则关代劳了……
　　好在此处没有外人，席常月只需面对青江一人即可，但饶是这样，在接触到后者投递过来的视线时，他还是免不得要躲避对方的目光，并非不喜，而是羞赧罢了。
　　越则关将人往身边护了护，漫不经心瞥向青江，示意他继续，如此便能转移走小梓沐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听到青江接着说的，席常月的注意力终于不再停留在衣服上了。
　　·
　　洞天福地中的凝魄珠被越则关取走时，旭风当机立断下令关闭洞天福地，而受伤的那几人，则是被他留在里面的那几个。
　　“不知怎么回事，洞天福地中传送阵启动的瞬间把那几人遗漏了，结果……”
　　青江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感叹，越则关却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
　　竟没死。
　　没死，但也和死差不多了。
　　蓬莱岛的洞天福地本是一处凶煞之所，有了凝魄珠的镇压方形成了众人所知的宝地，如今没了凝魄珠，自然是打回了原型。
　　霍燃、裴青、黎雪等人受伤不一。
　　其中最严重的便是黎雪，其修为虽不是几人中最低，但当时她的身边只有赵哲斓一人，后者自身难保之下黎雪身上的法宝又无法抵御灵压的侵蚀，最后竟是直接七孔流血、修为倒退。
　　其余几人亦受了不小的损伤、修为皆有不同程度的倒退。
　　听到这些人的惨状，席常月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越则关垂眼注视他，心尖泛着疼，若他亲自出手，势必是要那些人的命不可。
　　几人眼下所遭受的那些，连小梓沐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越则关让青江离开，不再继续听下去，伸出手去牵着席常月回房。
　　青江在门口站了会，见房中没有动静后径自离开，背影看起来显得有几分孤家寡人的味道。
　　半晌，屋内才传来几道絮絮低语。
　　“昨日不是想帮我？”
　　“为师教你。”
　　“握着，对……”
　　“然后……”


第六十一章 
　　如越则关所料， 蓬莱岛在第五日时便解除了封锁状态。
　　毕竟旭风就算再如何一手遮天，也只能遮着这蓬莱岛的一亩三分地，更何况如今凝魄珠丢失， 蓬莱岛日后能不能继续辉煌下去也还未可知。
　　从青江口中得知蓬莱岛解封，席常月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越则关，纵然这几日他都与师尊在一起、且做了许多令人面红耳赤的事足以转移走他的注意力， 但席常月仍然惦记着要快点离开蓬莱岛。
　　凝魄珠已然到手， 若非蓬莱岛封锁，他们早该离开了。
　　越则关清楚他的担忧，抬起指节在席常月耳尖捻了捻，“我们回去。”
　　席常月眸光微闪， 耳际是师尊指尖的温热触感，他抿了抿唇，“……嗯。”
　　听到回去，青江这次也难得的没有觉得还未玩够， 老老实实待在一旁等着两人。
　　少顷，席常月才意识到青江还在看，面上微热，重新回应道：“那走吧。”
　　越则关颔首。
　　席常月最后看了眼小院， 想到了雾隐门， 心下动了动， 喃喃了一声， “回家……”
　　他声音轻缓，低不可闻。
　　越则关正往外走去的身形微顿，侧过首时那双烟灰色的眸中浸润着柔软， 仅对着席常月一人， 末了， 只见他缓慢扬了下唇，牵着席常月的手紧了紧，嗓音低沉。
　　“嗯，回家。”
　　·
　　三人沿着岛外走去，还未盛上飞舟，越则关便停下了步子，与此同时眉间微微蹙起。
　　席常月正要询问时，抬眼就看到前方一道高大身影朝他缓缓走来，看清来人是谁后，席常月唇线绷得紧紧。
　　霍燃脸色还有些苍白。
　　因那日洞天福地内灵气暴动他与两位师弟一起未能被及时传送出去，身为大师兄的他不仅要勉力抵御还要不时看顾灵力不支的小师弟，直到被师尊救下，霍燃的金丹还是产生了一丝裂痕，导致他修为损了不少。
　　此时霍燃仍未恢复，但在知晓蓬莱岛在洞天福地出乱子后第一时间便封锁、会在今日解封后，他从昨日起就在外岛等着了。
　　不为别的。
　　霍燃看着席常月，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小六儿……小师弟受了很重的伤，你要不要随我回去、”
　　‘看看’二字还未说完，席常月拧眉打断他，“不用了。”
　　霍燃一顿，他其实想说，他也受伤了……
　　再次与席常月的目光相对，霍燃心脏皱缩，浓眉紧皱，向来英挺俊朗的面容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张了又合，像是有话要说。
　　席常月并不想看到他，早已在决定与这些人划清关系时他便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交集，并且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改变过这一点。
　　似是看出他的态度，霍燃哑声了。
　　正当席常月准备往前走去时，霍燃又把他叫住，顶着前方那道莫名摄人的目光，他的视线不由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内心更显复杂。
　　小六儿与他的师尊似乎……格外亲近。
　　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气氛仿若无人可以插足。
　　“你想说什么？”席常月最后问了一遍，嗓音清淡。
　　霍燃定了定神，扫视周遭出岛的人群，不时有人朝他们看来。
　　席常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紧接着，余光瞥见师尊抬了抬手，无形的结界笼罩住几人，越则关动作中途顿了顿，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又将结界扩大了几分。
　　见状，席常月心中一暖。
　　师尊应是看出来了，他想在霍燃说完后同对方彻底说清楚，故而才会设下结界。
　　席常月看向霍燃，等待后者下文，虽然他并不是很想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
　　霍燃要说什么——兴许是这次洞天福地中的险象迭生、他差点丧生于此，让他陷入日复一日回忆里的心底猛然挣扎起来，想要问出口。
　　“小六儿，你是不是也……”
　　席常月原本淡然的神情在霍燃说出后一句话时变得凝固。
　　只听霍燃说：“你是不是，也有了……另一世的记忆。”
　　闻言，席常月瞳孔骤缩，原本冷淡的神色倏然变得凌厉起来，随着霍燃话落，当初炼魂鞭一鞭一鞭落下的痛楚仿佛在此刻重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席常月禁不住浑身颤抖。
　　看到他骤变的表情，霍燃还有什么不明白，通体都开始发寒。
　　与此同时，同样被笼在结界内的几人也纷纷变了面色。
　　白陌连是跟在霍燃后面来的，苏奕辙则是担心他的身体随即跟着而来的，两人不远处——是忧心徒弟身体的陆璟之。
　　听到霍燃的话，陆璟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被打破，倏然翻腾了起来。
　　几人的到来越则关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因而将结界的范围扩大，任由几人窥探着这边的动静，但是霍燃的话也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越则关立即垂眸去看席常月，果不其然瞥见了后者不同寻常的神情，心中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
　　席常月大脑被这句不期然听见的话搅得一片混乱，被炼魂鞭废过一次的记忆让他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退缩。
　　恰在这时，腰间被一只大掌箍住，越则关揽着他看起来似摇摇欲坠的身子。
　　暖流沿着腰际开始蔓延，带来一阵让席常月心安的力量，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侧过脸抬眼去看越则关。
　　“为师在。”
　　越则关低声道，手指一下一下轻抚着，缓解着席常月的情绪，与此同时心底被一片阴霾覆盖。
　　这个人，果然该死。
　　碍于小徒弟就在身旁，且情绪似乎不太稳定，越则关暂时按捺了下来，敛下眼将里面的暗色一一掩去。
　　·
　　片刻后，席常月才缓过劲来，重又望向了霍燃，眼神里充斥着恨意。
　　原本席常月以为自己全都忘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现在的他很快乐、也很幸福因为他有了师尊，师尊还是他的道侣。
　　然而当霍燃提起时，席常月才发现——他并没有忘。
　　一切痛苦恍如昨日。
　　而霍燃，他便是痛苦的根源之一。
　　霍燃被他的眼神刺痛得双目，胸口一阵发疼。
　　原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但……他宁愿自己错了。
　　“你什么意思。”席常月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僵硬和冷意。
　　有那么一瞬间，越则关想要拦着，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他的小梓沐应该永远开心、快乐，但在触及席常月的目光时，越则关微微顿住，选择了让他继续说下去。
　　只此一次。
　　今后，他的小梓沐不为任何人伤心亦或是难过。
　　“我……”另一边的霍燃沉默了一瞬，终究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小六儿你是否有了那段记忆，但……但我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对你出手，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废了你。”
　　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他怎么可能……
　　席常月在一瞬的茫然后捕捉到了霍燃话音中的关键，少顷，他道：“你以为……那只是一段记忆？”
　　闻言，霍燃怔怔朝他看来，紧接着只见席常月冷笑一声，望着他的眸底是一片冷然。
　　“我就是被你废了的那个席常月，我回来了。”
　　席常月一字一句说着，明明应是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却被他说得仿似在谈论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在说着旁人的事。
　　“是我，我被家族放任，被师门抛弃，呵……裴青说我勾结魔族，师门信了……‘师尊’信了、你也信了，你把我废了，二师兄将我扔于破庙中自生自灭……”
　　席常月缓缓开口，眼神是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却像是敲击在越则关心尖上，让他心疼不已。
　　更加让霍燃如同被凌迟一般，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席常月看。
　　席常月最后道了一句：“天道许是看我可怜，竟让我重活了一次。”
　　霍燃逐渐失神，视线变得没有焦距，是一片空茫。
　　难怪……
　　难怪小六儿要退出席家，要离开天启宗。
　　只是因为，他们曾经都伤害过他。
　　这是霍燃最接受不了的答案，倘若那只是一段可能发生过的记忆，而小六儿只是曾经被他伤过，这也会是霍燃能够坦然面对的。
　　但是……
　　小六儿是重来了一次……而上一次……是他亲手废了小六儿。
　　刹那间，霍燃感到呼吸困难。
　　·
　　同样听到席常月自述的几人皆神色不一。
　　青江满脸愤愤不平。
　　白陌连表情正呆滞着，一切都朝着一个不一样的方向发展。
　　苏奕辙身影有些僵硬。
　　他居然对小六儿做了那样的事。
　　其中，最为震撼的莫过于陆璟之。
　　隐隐约约间，好似有什么东西破碎——是他的道心。
　　轻信他人，迫害弟子——这是他曾经做过的。
　　陆璟之恍然，抬眸间结界散去，越则关早已带着人离开。
　　这些账可以今后再算。
　　“看着我，”越则关祭出飞舟带着席常月离开蓬莱，青江自发给二人让出空间，甲板上越则关捧着席常月的脸，倾过身去与他额间相抵，“不要再想其他人。”
　　席常月听话看他。
　　出乎越则关意料的，席常月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恨，似乎……满眼都是他的身影，萦绕着淡淡的开心与欢喜。
　　“师尊，”席常月轻唤了一声，弯起眼，“遇见你真好。”
　　越则关定定注视他。
　　席常月跟着扬起手搭在了越则关抬着的臂膀上，“我们要回家了。”
　　如果上一世的不平只是为了这一世的他可以遇见师尊，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有了师尊，也便有了全世界。
　　越则关怔了下，半晌，他手上微用了点力，将席常月的脸稍稍往上抬了抬，继而轻而缓地吻了下去，从喉头深处发出来的声音透露着无限怜惜，“嗯，回家。”
　　飞舟的行进速度很快，回到雾隐门，越则关直接便抱着人直往朝夕殿而去。
　　青江被远远甩在身后。
　　席常月下意识抬起手勾住了越则关的脖颈，看了眼后方，“师尊，青江、”
　　不等他说完，越则关就已打断道：“不用管他。”
　　说话间，越则关带着席常月瞬移回了朝夕殿，将人放到了殿中的榻上。
　　席常月闭了闭眼，心中有着某种直觉。
　　直到耳畔响起一声，“此处，才算配得上。”
　　配得上什么……
　　有一个声音早在席常月心中回答——他与师尊的初次。


第六十二章 
　　朝夕殿这边气氛缱绻， 天启宗，紫凌峰大殿之中，陆璟之于云床之上打坐， 双眸紧紧阖着，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颇显狼狈。
　　陆璟之内视己身，看着微微破损的道心竟有种不知如何面对的羞愧感。
　　之前的记忆历历在目， 在亲耳听到确实是自己放弃了他的六徒弟时， 陆璟之开始变得无法正视自己，跳开第一视角的陆璟之看到了自己竟也有那么糊涂的时候。
　　这与陆璟之预想中的背道而驰，同样和霍燃、白陌连、苏奕辙他们想的不一样。
　　霍燃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是如此，不怪小六儿恨他……
　　白陌连则是完全被席常月的话打乱了思绪， 他知道大师兄是来见六师兄的，明明自己撑着病体也想来见一见六师兄最后一面，不承想竟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虽然六师兄对他只字未提，但白陌连却毫不怀疑， 上一世的自己，或许是和大师兄他们一样的……
　　苏奕辙同样是明白了，为何小六儿转变如此之大，亲手将被废的他扔入破庙中自生自灭吗……
　　不知为何， 苏奕辙感觉心口像是空了一块。
　　如此， 他们便不该再奢望对方会回天启宗了， 今后白陌连也不必日日出去找寻对方下落……
　　席常月会同霍燃坦白的原因很简单， 既后者也有了上一世的记忆，那么得知他就是那个被他亲手废去的‘席常月’，想必今后不应再来找他才是。
　　他们早已没了任何瓜葛。
　　而事情的发展也和他所想的一样， 霍燃等人确实不会再去打扰席常月。
　　可眼下席常月却无暇顾及他事， 他正沉沦于一场无法言喻的其妙感觉之中， 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走出朝夕殿的殿门，席常月自己都不记得过了几日。
　　·
　　如今席常月早已金丹大成、身体的锻造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加之还有越则关这个深不可测的化神期大能在，折腾久了便运起灵力为他调息一二便可再‘战’。
　　思及这几日的疯狂，席常月不禁面红耳赤。
　　师尊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爱’他，想到师尊这几日面对他时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甚至那种仿若凝为实质如同将他浑身上下都舔舐了一遍的眼神……席常月一时只觉呼吸困难。
　　那不仅仅是眼神。
　　事实上越则关也确实这样做了。
　　每当那时，他的小梓沐浑身无一处不绯红的模样实在让他难以自持，如此之下，自然也便不知节制。
　　直至席常月提出让他将凝魄珠炼化时，越则关才总算舍得放他离开，一直看着席常月的背影走出大殿最终消失在眼前，越则关终于缓缓收回视线，唇角若有似无地勾着。
　　连衣衫都忘了换就出去了，可见是真的做得有些狠了……
　　不过好在整个雾隐门除了他们再无别人，青江又断不会对此事多嘴，越则关也便放心的让他离开大殿，旋即才拿出那颗从蓬莱岛取来的凝魄珠，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了片刻，继而运转灵力开始炼化。
　　另一边，青江确实没有多嘴，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眼神接着往席常月身上瞟。
　　最初席常月还以为他是在看自己身上的衣物——他又穿着师尊的衣服出来了，但此种经历也并非是第一次，席常月心底稍稍别扭了一瞬很快就恢复过来。
　　然事情却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分明上次已经说开，可青江这次仍是盯着他不停地看，席常月忍不住侧头朝他望去，就见青江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某处。
　　见状，席常月循着他的目光，跟着低头看去……只见玫红色纱衣的领口边沿处正露着一截锁骨，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点缀着红的、紫的，密密麻麻的吻痕……
　　光是显露在外的一小处便已如此之多，可想而知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又是何种景象了。
　　但青江可不敢想，而在同样看到这一片景色的席常月眼中，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师尊在落下它们时的模样。
　　在这以外的地方，几乎遍布了他全身。
　　***
　　顶着青江欲言又止的眼神，席常月二话不说往峰顶走去，碍于师尊现在应是在炼化凝魄珠，他径自回了自己的夕照殿。
　　脸颊火辣辣的，烧得厉害。
　　席常月兀自上了榻，将头埋进了被褥之中，无脸见人。
　　可偏偏就在他想要将这些东西从脑中清理出去时，更多的记忆又在此时涌现了上来。
　　师尊是如何与他耳鬓厮磨……
　　是如何在他耳畔说着些露骨至极，令他面红耳赤的对白，又是如何……
　　架着他的双腿，狠狠扌喿弄他的。
　　任席常月如何也想不到，师尊竟也有那样的一面，然转念又是一想，那个样子的师尊只有他一人知晓，只要想到这点，心中就止不住地泛起甜意。
　　席常月最终是唇边扬起一抹笑，而后缓缓睡了过去。
　　他刚一闭眼，越则关的身影就出现殿中，他的神识笼罩着整个雾隐门，因而席常月方才离开朝夕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尽皆在他的注视之下。
　　瞥见席常月入睡的模样，以及微侧着的面庞上染着的粉红，越则关眼神柔和，伸手扯了扯被褥，为他掖了掖被角。
　　末了，越则关垂首，俯身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稍后见。”
　　·
　　席常月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睡梦中像是有人在他身边守着，熟悉的气息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梦乡。
　　前几日的疲乏亦在那人时不时探出手为他以灵力缓解下渐渐淡去。
　　席常月整个人都被一片温暖舒适的气息包裹，充满了愉悦。
　　醒来时，果不其然看到了守在一旁的越则关。
　　席常月眨了下眼，笑了笑，“师尊。”
　　越则关挑唇，“醒了。”
　　醒来就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守在身边，心情都在这瞬间飞扬了起来，席常月点点头，“嗯。”
　　“睡得可还好？”
　　越则关一边问着，一边朝他扬了扬手，怀中为他空出了一片。
　　席常月看去一眼，心领神会地窝了过去，“好。”
　　越则关抬手捋着他的发丝，席常月正欲询问关于凝魄珠炼化一事，耳边突然听到一句，“既然你睡好了，现在便该为师来‘睡了’。”


第六十三章 
　　低沉的声线徐徐钻入耳畔， 席常月原本因刚睡醒还稍有些混沌的脑子霎时清醒了过来，听出师尊语气中隐含的意思，耳根倏地就红了。
　　“师尊……”
　　席常月动了动嘴唇。
　　越则关眸底藏着星点笑意， 垂着眼看他，“嗯？”
　　席常月继续：“要节制。”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越则关没说话， 席常月顿了顿，忽觉腰间落下一只大掌在其上不住地摩挲着。
　　许是因着连日来的折腾，席常月仅这一下身子就软了。
　　“节制？”越则关扬了扬眉，唇齿间喃喃着他的这句。
　　席常月压抑着从口中发出一道浅浅的哼声， 他往后仰了仰头，只继续问起自己眼下最关心的问题，“师尊可有将凝魄珠炼化好？”
　　他早已看出来了，师尊对自己的事情从来都不上心， 只得由他来惦记了。
　　越则关低眸同席常月缀满关切的眼睛对视，唇角缓缓勾起，“嗯。”
　　他一边轻声应，一边抬手拨弄开席常月颊边略有些散乱的发丝， 郑重其事道：“炼化好了。”
　　与席常月想的不一样， 越则关从未有过如现在这般对自己修为能否更进一步而上心。
　　即使没有席常月日日催促， 单凭他还想护在他的小徒弟身边千千万万载这一点， 越则关便早已打算好了。
　　他没有表现出急切也只是因为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罢了。
　　然席常月却对此一无所知，因而在得到越则关肯定的答复后，喜悦顿时占据了整个胸腔， “真的吗！”
　　随着话音， 席常月在他怀中转了个身， 猛然抱住了对方。
　　凝魄珠被炼化，意味着师尊的身体好了。
　　不会再有有朝一日再修为无法寸进、甚至有坐化的可能，思及此，席常月满心欢喜，他启唇，“太好了。”
　　尾音不经意间倾泻出来的一丝颤抖暴露了他的心绪，越则关心念一动，垂首封住了他的唇。
　　·
　　最终还是‘睡’了。
　　只不过这次似乎是因为席常月的话起了作用，越则关当真节制了些，不如先前那般一连便是几日，然而每一次的时间却是一次比一次长久。
　　席常月发现，师尊于此道上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最后一次时，他忍不住求丨饶。
　　“师尊……慢、慢点。”
　　可真当越则关依了他后，席常月才发觉如此更为折丨磨，只好再换，越则关仍是依言而行，席常月被撞得找不着北，只得摇头。
　　但这次应当是他要求太多，越则关并未理会，按照他的喜好，开始时丨快丨时丨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席常月再次醒过来时身上清清爽爽，依旧是躺在师尊怀中。
　　见他睁眼，越则关：“醒了？”
　　听到这话，席常月下意识就想摇头。
　　最初便是听到这话，不多时两人就开始了……之后再次闻见这句是席常月从半昏状态中苏醒，而越则关后续跟的话却是‘那便继续’。
　　席常月开口，嗓子干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要了。”
　　越则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怜惜，伸手又为他渡了几道灵力，“好。”
　　席常月顿了顿，忽然想到自他们从蓬莱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大殿中，唯一的一次在青江面前露面还因为不小心显露在外的吻痕而遁走，这么久青江都是一人。
　　思及此，席常月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
　　越则关也没拦着，正准备给他穿衣，席常月眨了眨眼，“我自己穿。”
　　越则关挑眉。
　　席常月看他一眼，红着耳尖道：“穿你的。”
　　做了那些事，席常月也已逐渐适应了与师尊的道侣关系，说话时总显亲昵。
　　听见他的话，越则关总算满意。
　　席常月舒了口气，正当他觉得自己将人哄好准备开始穿衣时，席常月倏然发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乎格外炽热，存在感极强。
　　“转过去。”席常月咽了咽口水，小声又说了一句。
　　越则关望着他的眼神不闪不避，有心想说他哪里没看过，但到底是知道这几日他把人弄得有些狠了，遂将身子偏了偏。
　　席常月见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挪开，这才飞快换下里衣，穿上了越则关的。
　　视野里没有了对方的身影，耳边却是衣物摩擦时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越则关喉结滚动，终是闭了闭眼，将听觉也给封锁起来。
　　再听下去，怕是不能放人离开了。
　　***
　　出了大殿，席常月欲放出神识去找寻青江的身影，也不知对方去了哪，他竟捕捉不到后者的气息，又或许是雾隐门地界太大，超出了范围。
　　席常月隐隐觉得，他的识海好像是拓宽了不少，再一探，便是修为也有了些许精进。
　　察觉到这两点，席常月还不等面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倏地，脑海之中闪现出几段对话。
　　“打开识海……”
　　“放轻松……”
　　“……接纳我。”
　　席常月脑子瞬间就热了，他和师尊不仅做了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也双修了，这才使得他的灵力亦有如此大的增进。
　　短暂的思索后，席常月抛开杂绪，行至峰脚下，也放弃再用神识搜寻，转而去了门内青江最常去的地方。
　　他先去了青江的菜园子，里面的胡萝卜已经长出了长长的叶子，绿油油的一片，微风抚过，叶尖跟着轻晃。
　　席常月眺望远处，没有发现青江的身影，正要转头之际，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定睛一看，只见白色的一团上下弹跳了两下，一蹦一蹦的，他的视线扫到了白团子竖立起来的两只长耳朵，目光登时就移不开了。
　　·
　　只见席常月目之所及的地方蹲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兔子……
　　青江！
　　席常月眸色亮了亮，朝兔子跑去，“青江？”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青江的原型，似是发觉出他的靠近，席常月看见小兔子僵住不动了，双腿都直立了起来望向他。
　　青江正在地里玩耍，一时得意忘形竟没注意到席常月过来，只傻愣愣地望着对方靠近。
　　席常月走近，弯下腰一把就将兔子抱到了怀里，“能摸摸你吗？”
　　青江不吱声，席常月只当他默认并从善如流地伸出手在他的毛毛上抚着。
　　这是席常月首次摸到毛茸茸，眼神都止不住地柔和下来，“好软……”
　　许是因为变回原型后让青江浑身舒畅，被他动作撸顺毛了，舒服得就要打起小呼噜。
　　然下一秒，青江身上的毛猛然炸开，根根都开始竖立起来，似是被什么大型兽类盯上一般，打心底生出一股恐惧。
　　什么大型兽类……
　　青江想到什么，连忙后腿一蹬从席常月的怀中跳到了地面上并且飞快远离了后者。
　　·
　　整个雾隐门还有谁会让青江害怕，当然只有一人！他咽了口唾沫，慌忙换回了人形，头顶的发髻却是耷拉着的，青江磕磕绊绊开口：“你、你怎么过来了。”
　　还抱他，给他顺毛！
　　主人一定是看到了！
　　青江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而席常月原本摸着毛茸茸正欣喜着，怀中突然一空，再看去时，青江已重又化回了人形，让他不由一阵失落。
　　青江还在说着，他哭丧着脸，“你怎么可以摸我！”
　　主人哪里允许除他以外的人靠近小主人，即便是他的原型也不行！
　　青江懊恼刚才一时居然忘了这点，一不留神就让席常月得了手。
　　席常月哑然一瞬，挠了下鼻尖，以为冒犯到了青江，“对不起……”
　　即便原型是兔子，青江也应该是个大妖了吧，他这么做委实不该。
　　“但是太好摸了，”席常月由衷夸赞道，还不忘解释，“我还没有摸过小动物，一时情难自禁，真的对不起。”
　　只是他越说，青江的脸垮得更加厉害了。
　　他感觉到身上的威压愈发浓重，在即将达到一个顶点时，青江赶忙脚底抹油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瞧见青江突然离开，席常月还没来得及将人叫住，身旁忽地响起一道声音，“喜欢摸动物？”
　　乍然听闻这样一句，席常月没有注意这话中的歧义，只觉若是青江再给他摸摸就好了，于是转头望向突然而至的越则关，弯起嘴角，“喜欢啊！”
　　话音落下的一瞬，席常月看见师尊的眼神变了，旋即不待他反映，整个眼前就是一黑，他被越则关压着后颈抱在了怀里。
　　少顷，头顶才传来一句。
　　“稍后让你摸个够。”


第六十四章 
　　闻见越则关的话， 席常月怔了怔，开始思索起‘摸个够’这话何意。
　　思索间，周遭环境变换， 一晃眼两人便来到了朝夕殿中。
　　席常月看着殿内摆设，目光触及云床上时一顿，耳尖倏地就热起来。
　　“师尊怎么带我回来了。”席常月收回视线， 敛眸说道。
　　分明他才刚出去不久， 这就又被带回来了。
　　越则关望向他，眼神很深，席常月看去时心下微微颤了颤。
　　这样的眼神，席常月只在那日回雾隐门时看见过……那是师尊要他的第一次。
　　想到这里， 席常月忽觉心口一阵火热，下一秒只听越则关徐徐开口，“你不是说喜欢摸动物？”
　　席常月顿了下，倒是没有否认， 只是有些好奇为何师尊又问这个，“是。”
　　话落，席常月忽地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凌冽滚烫的气息争先往他鼻子里钻， 席常月眷恋着这股气息， 是师尊的气息……
　　犹带着一点侵略性， 却被他掩盖得极好， 只在某一时刻展现出来。
　　正想着，忽闻耳旁又响起一句，“那要不要， 摸摸为师？”
　　席常月先是愣怔了一瞬， 旋即迅速反应过来， “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席常月脑子飞快转动着，联系起方才师尊的问题，在结合现在这句话，一个猜测悄然冒了出头，仅是刹那便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师尊的意思是……
　　他是妖族。
　　席常月蓦地瞪大了眼睛，却从越则关眸中看出了肯定的神色。
　　这个眼神使得席常月彻底反应过来——师尊是妖族，和青江一样。
　　没有多余的对白，有的只是两人的心照不宣。
　　少顷，在席常月短暂的出神过后，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思绪，继而又被另一个问题占去了心神，末了他略带几分好奇道：“那师尊是什么？”
　　思及先前那句‘摸个够’，席常月不免想到先前抚摸青江原型时的触感，隐隐有些心动。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越则关眸中隐现笑意将眼底更深一层的情绪遮去，他抬手，一下就触上了席常月染着一点薄红的耳垂，指尖在上面捻了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道：“稍后你就知道了。”
　　席常月眨了下眼。
　　正在他准备再次询问些什么的时候，整个人腾空而起，被越则关一路抱着朝榻边走了过去。
　　***
　　云床之上，发丝铺满了整张床榻。
　　与墨色的青丝交缠在一起的，是如同覆盖上一层淡淡灰色的紫藤色长发，只见薄紫色的长发之间、两只黑色的长角从中延伸而出，弧度微弯。
　　席常月看呆了，视线在黑色的弯角上覆盖着的金色纹路上定格，几乎布满两只角的金色纹路并不显累赘，反而是繁复中透出了一些神秘，像是古老的印记一般，金色的印记烧灼着所见之人的眼球。
　　他挪不开眼。
　　“吓到了？”看着席常月嘴唇张了又张，表情略有些呆滞的模样，越则关抱着他低声询问，尾音里透着连他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吓到也没办法。
　　他是不会放手的。
　　然而席常月却是摇了摇头，“不……”
　　说罢，他又望着越则关泛着银灰色泽的双眸，一字一句郑重道：“喜欢。”
　　正如越则关了解他一样，席常月同样了解对方，知道师尊会想些什么，因而他才会急于表明真心。
　　不管师尊怎么样，他都喜欢。
　　“师尊是什么？”席常月问，既是妖族，还有双角……
　　“龙。”
　　席常月诧异看他。
　　越则关见他不是被吓到，轻笑一声，一只手插入席常月的乌发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重复了一遍，“是龙族。”
　　“龙族！”席常月眸光亮了亮，眼神稍稍往上撇去，再度看向越则关发丝间，神情带上了专注。
　　席常月：“这便是龙角吗？”
　　越则关颔了颔首，少顷补充了一句：“为师的原型是应龙。”
　　“应龙？”席常月曾在典籍中看到过有关应龙的记载，对此有过些许了解。
　　越则关一边把玩着他发丝的手微微往下几分，捏了捏席常月后颈，含着几分粗砺的指腹刚碰上去便引起了后者的一阵战栗，他的语调轻缓，“没错，我是应龙一族。”
　　席常月顿了下，有些好奇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师尊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翅膀吗？”
　　他隐约记得，应龙与其他龙族不同。
　　多了一双羽翼。
　　越则关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有些好笑，捏着他后颈的手改为爱怜地轻揉，“可以。”
　　他的小梓沐想要什么不可以。
　　闻言，席常月正待高兴，接着整个人就被越则关俯身压住，温热的吐息伴随着一句撩人话语入耳，“不止是看……”
　　只听他下一句便是：“摸摸也行。”
　　·
　　最终，席常月还是看到了越则关的原型，也如愿见到应龙的双翼。
　　只是在此之外还额外添了一项‘福利’。
　　他不仅是看到了，也摸到了。
　　深黑色的双翼，尾羽是淡淡的金色，羽毛坚硬，接近根部却是柔软。
　　席常月没能错过其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他被越则关的大掌覆在手背之上带着一寸一寸摸遍了整个羽翼，连同他丁页扌童上来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在席常月提出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就听越则关问他，“不是喜欢？”
　　这一次，席常月是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喜欢动物是他说的。
　　喜欢扌摸，亦是。
　　席常月无法，只能任由越则关颠倒是非，及至此时才反应过来，先前他说的喜欢和越则关的喜欢之间有何差别。
　　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奈何话又是自己说的，席常月默默想，看来下次与师尊说话时还需得反复斟酌才是。
　　越则关觉得，自己许是捡到宝了。
　　当初北海的一次心血来潮，竟让他遇见了自己此生最珍视的宝物。
　　他何其有幸。
　　而与越则关一样，席常月遇到他，同样是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并且遇到了师尊。
　　这是他一生最亲、最爱的人。
　　席常月想，在没有比眼下更美好的时刻了。
　　他有了一个他爱着且更爱他的人。
　　是师尊，亦是道侣。
　　是席常月此生最珍视的存在。


第六十五章 
　　一连数日， 席常月的修为停在了金丹大圆满，一步便可进阶元婴，这也让他彻底意识到了——师尊的强大。
　　单是与之双修、修为便有如此飞速的提升。
　　席常月敛着眸子， 眼睫时不时抖动两下似在思索，越则关看着他有些羞赧又忍不住拧眉沉思的模样，好笑道：“不要多想。”
　　知道对方心思， 越则关与他低声解释了几句。
　　二人实力悬殊暂且不提， 只凭越则关应龙的身份，同他双修，席常月自然会于其中获益，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越则关探手抚平席常月眉间的褶皱， 后者依偎在他怀中，气氛温存，越则关极为喜欢现在的状态。
　　更确切的说，只要席常月在他身边， 越则关就会无比满足。
　　耳畔是低缓沉厚的磁性嗓音，席常月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绷紧的唇线也在此时松懈下来， 轻声开口：“师尊无事就好。”
　　他未曾深入了解过有关双修一类的功法， 担心此道会于越则关的修为有损， 眼下却是放松下来、神色透露出安心。
　　瞧见他安然的表情， 越则关拥着人的手紧了紧，终是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青江近些日子可谓是相当悠闲，只要不靠近峰顶的两座殿宇， 整个雾隐门都任由他闹腾， 但青江每日都只是去他的菜园子看看， 亦或是待在后山。
　　中途实在觉得无趣还下山溜了几圈，鉴于峰顶上不去，青江也便没有去同越则关知会一声，但此事却也是瞒不过对方的。
　　听见越则关提及青江不在宗门，席常月不由抿了抿唇，他们总是不出现，青江会感到无聊也实属应当。
　　越则关却不以为然，“他自己会找事做。”
　　席常月一顿，忽然想到在他成为师尊的弟子前，雾隐门也只有师尊和青江二人，那时的青江想必也是如此，思及此，席常月也不再多想。
　　青江是在两日后回的雾隐门，他原以为回来又得是他一个人，不承想刚回来就遇上了席常月，他呆了呆，脱口而出道：“你好了？”
　　闻言，席常月抬眼朝他瞥去。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青江轻咳一声，旋即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个略有些古怪的笑，笑罢又冲着席常月眯起了眼睛。
　　此时倒不像兔子了，像只小狐狸。
　　席常月扬了扬眉毛，没有说话。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青江却看得一滞，险些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主人，转而想到两人的关系，他抹了把脸。
　　片刻后，青江说起了正事，“我这次下山打听到不少！”
　　席常月：“什么？”
　　青江同他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听闻天启宗要换掌座了。”
　　席常月听得一愣，天启宗要换新任掌座，言下之意便是陆璟之不再是天启宗的掌门。
　　事情远远出乎了席常月的意料。
　　只听青江继续，“听说是淮言仙尊要准备闭关，出关日期不定……”
　　***
　　青江打听到的，远不止于此。
　　按照席常月的了解，霍燃是铁板钉钉上的下一任天启宗掌门，结果陆璟之提前闭关不说，传位之人也不是霍燃。
　　“哼，依我看他们都不配。”青江埋汰道。
　　什么淮言仙尊，居然那般不讲道理，知道席常月以前的经历，青江对那些人的印象可谓是跌落到了谷底。
　　半晌，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青江一拍脑门，“瞧我，差点忘了。”
　　光顾着天启宗的事，青江倒是忘了另一边，接着就见他神神秘秘凑过去，“你猜我还听到了什么？”
　　席常月疑惑看去，下一瞬便听到了他方才疑问的答案。
　　“霍燃带头去了少阳宗和那个劳什子的鼎钰仙尊亲传弟子打了一架，两边都没讨到好，不过还是天启宗这边占了便宜——他们是师兄弟三个人去的。
　　“三打一，裴青不敌。事后鼎钰仙尊亲自前往天启宗，然而淮言仙尊对此事没有任何惩处，最后是裴青率先提出不追究，鼎钰仙尊无法只得答应了他，毕竟受害者也是裴青……”
　　不过这事还是搅得天启宗和少阳宗向来平和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或许是因为记忆回归的缘故，霍燃隐约感知到了什么，找到裴青发现后者亦有了那段记忆，愤恨自己之余，对着事件的始作俑者更是恼怒，因而忍不住打了起来。
　　裴青事后并未追究，亦是不知出于愧疚还是何等原因。
　　至于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有他自己知晓。
　　裴青回忆着，白陌连走时的话。
　　“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六师兄，就因为我对你的忽冷忽热，值得你害了自己的发小？”
　　年幼的经历，使得白陌连总是会格外讨好身边的人，他精于算计每一个人的心理，听到席常月的那番话之后，连同苏奕辙在内，两人也逐渐了解到他们前世今生的纠葛。
　　比起霍燃的一蹶不振，白陌连心里更多的是迷茫——他那么做，是不是真的错了。
　　对比上一世的左右逢源，任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真的喜欢上六师兄。
　　可再如何，他们都回不去了。
　　苏奕辙亦是变得沉默。
　　因为蓬莱岛洞天福地中的一场动荡，他们的修为受损不说，心境上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修为止步不前约莫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至于会不会因此堕生心魔，谁都无法预知后续的事。
　　·
　　这一世和上一世的发展截然不同。
　　席常月对其他人心里如何想的并不知情，或许知道也只会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青江说完见他没什么表情，没趣地撇了撇嘴，接着往他的小菜园子跑去。
　　几日没在门内，不知道他的小胡萝卜如何了。
　　席常月扫了眼他的背影，原本是想陪青江待会的心思因为后者的一番话歇了下来，片刻后，他往峰顶走去。
　　越则关早已在朝夕殿外等着了。
　　关于青江和席常月的谈话尽皆被他收入了耳中，几年的找寻下来，那些人早已生成了执念，道心有损是必然。
　　只不过令越则关想不到的是，陆璟之那样的人竟也如此。
　　无情道一旦道心受损，修复的可能微乎其微，倒也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看着表情淡淡走来的人影在见到他便露出了欣喜笑容时，越则关心中的沉思于此刻散去，勾起唇角朝来人张开双臂。
　　席常月望着殿前的颀长身影，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师尊……”
　　说话间，他扑入了越则关的怀抱。


第六十六章 
　　席常月也不知怎么回事， 在听完青江所说后便特别想见到师尊，仿佛唯有待在对方怀中才是安心。
　　越则关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一边抬起大掌在他脑后轻抚。
　　谁都没有说话， 似乎正在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闲适。
　　少顷，席常月微微抬起头，越则关低眸看向他， 指尖挪到了席常月眼睑下方微微摩挲着， 不待他开口便轻声问道：“可要随我回妖族？”
　　眼睑处被师尊指腹抚过的地方带着些微痒意，席常月不禁眨了下眼，而后才道：“妖族？”
　　他以为他们今后都要待在雾隐门中，席常月并不觉这样的日子会显得无趣， 好像只要身旁有师尊，在哪里于他而言都一样的。
　　此刻听到越则关提到要带他回妖族，席常月的第一反应就是诧异。
　　越则关颔首。
　　他是无所谓，千万年都如此过来了， 但席常月不同。
　　这是他年轻的小道侣，纵然越则关心中万般不舍，可也不会将人一直拘在身边。
　　席常月眸光亮了亮，下意识问道：“去师尊以前住的地方吗？”
　　本以为他会提出其他关于妖族的事， 越则关闻听此言怔了一瞬， 旋即心底悄然陷落了一块， 他不知第几次看到席常月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越则关眼神柔软下来，“你想看吗？”
　　席常月点头，“想的。”
　　越则关：“那便去。”
　　·
　　得知要回妖族， 青江直接就蹦了起来， 连每日心心念念的菜园子都顾不上了， 开心得简直要飞起，“真的吗，真的要回妖族了？”
　　自来到修真界后，青江便未曾回去过，本以为今后都没有机会再回族地中看看，没想到竟然还能从席常月口中听到要回去。
　　席常月笑着看他，“是真的。”
　　看了眼在他说完后登时便手舞足蹈起来的青江，席常月摇了摇头，可见对方是真的高兴坏了。
　　青江一边高兴着，一边还不忘同眼下唯一在场的席常月分享喜悦，“我们兔族可好玩了，同族的幼崽个顶个的可爱，他们……”
　　席常月在一旁听着青江口中提到以往的趣事，眼神不自觉带了点羡慕与期待，更多的则是愉悦。在青江提到幼兔初幻化成人后竟保留着原型的习惯一蹦一跳时，席常月忍不住轻笑出声，脑中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唇也扬得愈发高了。
　　青江曾经历过的趣事有许多，见他喜欢听，说的也就多了。
　　末了，只见青江挺了挺胸脯，昂起下巴道：“待回去之后，我带你去看我在族内的领地！”
　　他在兔族有一片领地，里面种满了小胡萝卜，回去应当还是能看到的。
　　席常月听他描述，眼中不由露出向往的神色，“好。”
　　***
　　回妖族的日期定在了三日后，青江隐隐有种猜测，这一次回去应当不会再回来——主人已经拿到了凝魄珠，修真界也就不用继续待下去了。
　　故而离开的前两天，青江一直在他的小菜园子里徘徊，思索着要不要把这块地挖走、带回去，这些可是他的宝贝。
　　直到最后，青江还是决定把它们留下，留在这里……看着雾隐门。
　　从修真界到妖界，几乎横跨了整个墨初大陆，中途几次跨越传送阵，途径各个城池，席常月见识到了这片大陆的宏伟壮观。
　　他见到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风景，而与他一起见证这些的，是师尊……还有青江。
　　一个是道侣，是爱人。
　　一个是亲人，是朋友。
　　途中，席常月他们在一座古城中停下前往妖族的脚步，这座古城建立在荒漠之上，叫席常月想起了当初的大荒城——那是席常月遇到师尊的地方。
　　席常月看着古城，心念微动，他朝越则关说道：“不若我们下去看看？”
　　越则关自是无有不应。
　　而青江更是对此乐见其成。
　　回妖族的路上一直待在飞舟之中也算无聊，如果是在雾隐门还有那么大的地方由着他跑闹，可飞舟却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实在不够他一个人玩的，现下终于有个可以找乐子的地方，他当然是举起四只爪子表示赞同。
　　天知道整个飞舟只有一间小房间可供他折腾有多难熬，险些就将青江憋坏了。
　　飞舟之上时时刻刻与师尊缠在一起的席常月自然不知道青江内心所想。
　　一刻钟后，一行三人入了古城。
　　·
　　甫一入城，青江再度沦为单人行，在主人的冷淡一瞥下，他不得不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说出自己想一个人溜达的提议，而后眼睁睁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好在青江已经习惯，也不管主人要单独带着小主人去哪了一个男是风。，转而朝着一条看起来就很热闹的街道走去。
　　另一边，席常月跟在越则关身边，被他带着往前走去，前方偶有小贩的叫卖声传来。
　　恍惚间，席常月只觉又回到大荒城，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师尊、跟在他身后走入了巷子中，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他是站在对方身侧。
　　直到越则关停下，席常月方才回过神，往前看去时愣了愣。
　　只见前方的巷子拐角处有一处小摊子，商贩正低着头捣鼓手中的东西，而在商贩的身前，小摊子上堆满着各式各样的玩偶。
　　席常月倏然侧首看向越则关，而后者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牵着席常月的手便朝着商贩走去。
　　待两人在小摊子前站定，席常月听见身旁的人说道：“可否做一个这样的玩偶。”
　　一个时辰后，青江正蹲在街角目光灼灼望着商贩老板手中做出来的糖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在老板手中逐渐成型。
　　老板将手中的兔子递过去，“好了，客官您的兔子。”
　　青江伸手接过，付了灵石后转头往来时路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头反复打量着手里的兔子，舍不得吃。
　　没过一会，就听前方有人叫道：“青江。”
　　青江仰头看去，只见前方巷口处相携站立着两道人影，他的视线落在了左侧之人的手上。
　　继而就看见席常月的手中拿着一只绿色的小玩意儿，定睛一看，竟是只小猪玩偶。
　　青江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兔子，忽然感觉自己刚才或许应该让卖糖人的老板给他做一只小猪才是，兔子他见多了，这样的小猪却是不多见。
　　还要做和小主人手上那只一模一样的。
　　正想着，青江又听一句。
　　“我们回家了。”
　　此时夕阳正好，橘黄色的光晕撒在一行三人身上，他们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夕阳为他们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正文完


第六十七章 番外一则
　　自炼化凝魄珠后， 越则关修为上的瓶颈便出现了松动，到他并未趁此机会抓紧时间修炼，而是就此沉淀下来。
　　他要与他的小道侣一起飞升。
　　回到妖族后， 越则关便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伴在席常月身边，今日在妖宫中闲逛， 明日便是去了兔族与小兔子们玩闹， 日子过得可谓是十分清闲。
　　而和妖族这边的和乐不同，修真界不知何时起变得乱了起来。
　　起初是蓬莱岛动荡，不知为何蓬莱岛的洞天福地竟成了凶煞之地，煞气几乎侵略了整座岛屿， 蓬莱岛岛主旭风不得不率众迁徙出了蓬莱岛。
　　然旭风不想着如何镇压煞气、而是选择迁徙，这无疑是在逃避责任，最后竟将原本灵气充裕的蓬莱岛变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禁地，旭风自然也变得声名狼藉起来， 一时间整个修真界都弥漫着对他的骂名。
　　但是修真界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更大的事情取代，只因天启宗闻名的炼魂塔不知因由的倒塌。
　　渐渐的，还有传言道：天机阁的五行八卦阵失效、南若寺内香火隐有断绝之势。
　　修真界上下一片哗然，纷纷开始对这些事进行讨论分析。
　　旁人不知的是， 一切起因皆因凝魄珠而起。＄2
　　·
　　越则关对于外界如何并不在意。
　　早在他将蓬莱取出的那颗凝魄珠炼化起， 一切不过回归数万年前的模样罢了。
　　所谓的修真界不过是一群伪君子， 越则关没有大肆报复那些人已经算他的仁慈，全赖于他不想再有违天道妄造杀孽，只想今后多陪陪他的小道侣罢了。
　　而席常月对此事一无所知。
　　当修真界那些事情传入耳中事， 他的内心没有半点波澜， 不过一笑置之。
　　“可有觉得无聊？”
　　在不知第几次听到越则关问出这样的问题时， 席常月也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他牵起唇角，看着越则关摇了摇头，“没有。”
　　末了，席常月表明心迹，“有师尊在做什么都不无聊。”
　　越则关垂眸凝望他。
　　席常月好笑，“师尊若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他有心想让越则关明白，待在对方身边并不是拘束，想到什么，席常月眸中划过一抹狡黠，在越则关望着他沉默之际，他凑过去，低声同他耳语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席常月便被人打横抱起，他条件反射地抬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妖宫的景象在眼前浮现，他被放到了内殿的云床之上。
　　席常月仰起头看着榻边站立的高大人影，目光在后者不知不觉显露出来的龙角上定格，接着对上了越则关深邃的银色双眸。
　　越则关喉结耸动，俯下身时道了一句，“都依你。”
　　说话间，越则关脑中反复闪现着方才席常月的那句“不如做些其他有意思的事，好叫师尊觉得我并非是那么无聊”，尾音仿佛带着一把小钩子，引得他无限沉沦。
　　床幔落下，掩去一室暧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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