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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畜生》作者：风起鹿鸣
　　文案：
　　工作被停职，名声被搞坏，千夫所指的盛霜序流落街头，遇到了曾经的学生沈承安，为了钱，他自愿与沈承安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协议，从此被戴上镣铐。
　　“我可以给你钱，替你还债，而你，你要在这一年里听我的话。”
　　八年前，沈承安被同龄人欺负，被称作绿眼睛的畜生，盛霜序便带沈承安回家，给他饭吃，看着瘦弱可怜的小孩子，骨子里就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小畜生。
　　八年后，位置转换，沈承安把盛霜序带回了家里，而这一次，是为了满足他内心隐蔽、病态，而不能诉说的秘密。
　　-
　　小畜生想饮血啖肉，将盛霜序生吞活剥。
　　-
　　控制欲强到病态的疯批攻X刚开始懦弱后来心如死灰的受
　　沈承安×盛霜序
　　HE，有追妻火葬场，受离异带娃，有异装癖（心理问题），攻前期小畜生白眼狼，后期大狗勾
　　封面题字感谢风为马太太
　　同系列副CP
　　HE、狗血、年下


第1章 钥匙
　　沈承安在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他的老师——不，应当说是他曾经的老师。
　　并没有多少人光顾深秋的城市公园，尤其是北方，到了午后，秋风夹杂着枯叶四处游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刀似的刮到人脸上，连散步的大爷大妈都不愿往这边走。
　　一片蜷曲的枯叶落到了盛霜序的头顶。
　　盛霜序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子，和他的模样很像，瘦弱、白净，正沉沉地睡着。
　　沈承安挑眉，在远处看着他。
　　盛霜序把外套都裹在了女儿身上，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在冷风中瑟缩着，纤细白皙的指节冻得通红，他对着僵硬的手指轻轻哈了口气。
　　是盛霜序先发现的沈承安，他久坐在冰冷坚硬的长椅上，颈椎有些疼，他尝试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转头就看见了双手插兜、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沈承安。
　　盛霜序记得沈承安的脸，他是他班里最漂亮的孩子，少见的混血，金棕色的头发，有一双碧绿的眼睛。
　　尽管眼前的男人已变得高大成熟，但撑起他相貌的骨头基本没变，他在盛霜序印象中，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纤瘦少年。
　　“……承安？”盛霜序顿了顿，他最先想到的只有沈承安的外貌，其次沈承安这个名字才慢吞吞地从回忆里挤出来，“你是沈承安吗？”
　　沈承安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脚下踩得枯叶嘎吱作响。
　　沈承安有些紧张，不敢离盛霜序太近，生怕叫他听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激动几乎压过了沈承安久久压抑的恨意。
　　他便停在了长椅一端，才开始和坐在另一端的盛霜序说话：“老师，好久不见了。”
　　“您怎么在这里？”
　　盛霜序不太好意思叫曾经的学生看到自己如今的窘境，他垂下头，扶了扶滑落的眼镜，道：“家里出了点事，我出来散散心……”
　　沈承安知道盛霜序的窘迫，他对他的一切都一清二楚——与妻子离婚，好不容易争得了抚养权，接着就被学校开除，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抱着娘胎里就落了病的女儿流落街头。
　　盛霜序那个出身显贵，落魄后还要好面子的父亲，立即和就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可怜的像只丧家犬。
　　盛霜序穷得连行李都没有，只有一个装着自己和女儿衣物的背包。
　　沈承安等的就是他这副落魄模样。
　　沈承安说：“老师，我家就在附近，去我家里坐一会儿吧。”
　　眼前的人果不其然犹豫了，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作为老师的自尊心，盛霜序不愿承认自己是被扫地出门，吞吞吐吐地说：“这样……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你了。”
　　沈承安知道他不会轻易妥协，又说：“外面风太大了，你总要看在囡囡的身体上。她这么小，不能这样吹风。”
　　“只是去喝杯茶，许久没见，我也想和老师说会话。”
　　囡囡是盛霜序的女儿——盛霜序一想起囡囡，面对曾经的学生都有底气些。
　　外面确实太冷了。
　　盛霜序这才点了点头，抱着女儿站起身。
　　他只顾着怕惊醒好不容易才能睡着的孩子，一个不小心，差点撞到沈承安怀里去，沈承安正站在原地看着他。
　　坐下的时候看不大出来，站到沈承安身边时，盛霜序才发现他比自己还高一个头，沈承安的影子都能将他笼罩其中。
　　沈承安不说话，也没动。
　　盛霜序尴尬地说：“承安，你家就在附近吗？”
　　“嗯，就在附近，”沈承安这才抽回游走的思绪，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去我家喝杯茶吧，老师。”
　　沈承安有意无意地将手轻轻放在盛霜序单薄的肩膀上，引着他往计划好的方向走去。
　　盛霜序没有注意到沈承安不怀好意的手，也绝对不会知道刚刚沈承安发愣的那一瞬间，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沈承安在想客厅茶几抽屉里藏的他订制的镣铐。
　　盛霜序的脖子比他猜测中的纤细了许多，他想，镣铐一定会卡住盛霜序的下巴，在下颚磨出道薄薄的红。
　　通过幻想，他心底产生了隐晦的报复的快感。
　　就像盛霜序衣柜里的那条裙子一样红。
　　-
　　沈承安家住在城区最繁华的一带别墅区，与普通居民的居民楼区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公路，盛霜序曾经是那些重重叠叠破旧的居民楼的一员，也曾靠着阳台向别人家的大房子望。
　　走到玄关的时候，囡囡醒了。
　　囡囡打了个喷嚏，张着好奇的眼睛四处打量，说：“爸爸，我们要去哪儿呀？”
　　盛霜序小声安抚说：“爸爸遇见了以前的学生，叫沈承安，我们去承安哥哥家玩儿。”
　　囡囡的视线挪到那个正在前面走的、高大的背影上，说：“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盛霜序轻轻地嗯了一声。
　　囡囡当然没见过他，沈承安高中毕业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和盛霜序联系过。
　　前面沈承安都听得清楚，他没有回头，领着盛霜序在客厅坐下后，囡囡就又靠着父亲的肩膀睡着了。
　　乏力，嗜睡，心衰，小小的女孩子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
　　沈承安在心底笑。
　　沈承安说：“老师，我抱囡囡去客房睡一会儿吧。”
　　盛霜序对眼前的人并无提防，任由沈承安把孩子抱进了客房，盛霜序第一次坐在这么大的客厅中央，手指无措地贴紧了膝盖，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沈承安推门的摩擦声。
　　沈承安手里的钥匙哗啦啦地响，咔嗒一声，锁上了客房的门。
　　盛霜序闻声诧异地转过头，沈承安修长的指根挂着钥匙环，窗外的阳光散进来，反着金属制的光。
　　沈承安长得很好看——十来岁的时候又瘦又小，就漂亮得像个西方油画里的娃娃，现在他二十多岁了，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他脱了外套，衬衣扎在西裤里，包裹着漂亮的肌肉曲线。
　　而盛霜序呢，仍然是那副柔弱的书生样，眼镜下的眼睛像只惊慌的兔子。
　　“老师，你怎么了？”沈承安若无其事地把弄着手里的钥匙，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要不要喝热茶？我去给您沏。”
　　盛霜序心中浮现出无端的恐慌，他的女儿被沈承安锁进了客房，而他还坐在空旷的客厅里。
　　盛霜序说：“钥匙……”
　　“哦，这个啊，”沈承安将钥匙揣到口袋里，面上没什么变化，“钥匙是在我手里。”
　　“你想拿什么换？”


第2章 合同
　　盛霜序仓皇地站起身，他面向沈承安，下意识往后倒退了几步，腿弯被玻璃茶几的截面拦下，隔着长裤钝钝地割他的皮肉。
　　盛霜序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承安却说：“盛老师，我知道你缺钱。”
　　落锁之后，沈承安对他的称呼也从“您”变成了“你”，盛霜序的学生远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沈承安一步步往前走，盛霜序身后就是茶几，却不能倒退。
　　沈承安双手撑住沙发的靠背，像座山似的将盛霜序笼罩进自己的阴影里，眼中早就撕破了刻意伪装的温和，看向盛霜序的眼神，就像饿狼看见了肉。
　　盛霜序吓得手心里黏腻腻的汗，但他不能退缩，他的女儿还在这里。
　　盛霜序攥紧了衣兜里的手机，说：“我要报警了，沈承安。”
　　沈承安并没有被盛霜序的威胁震慑到，他一瞬间变了脸色，轻笑着说：“老师，我逗你玩儿的，备用钥匙在茶几左手边的抽屉里。”
　　盛霜序本能地不信他的说辞，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焦急地去翻抽屉，里面只有一张银行支票，轻飘飘地放在底部。
　　沈承安骗了他。
　　沈承安笑着说：“盛老师，虽然没有钥匙，但如果你听我的话，上面的钱就都给你，你要不同意，我放你和囡囡走。”
　　“这些钱足够给囡囡治病了，我还能带她去上最好的幼儿园。”
　　盛霜序应当立即报警的，但他看到了支票上的金额，瞳孔微缩。
　　这是他此生都没见过的数额。
　　他和女儿连个住处都没有，他可以吃些苦头，露宿街头也不怕——但囡囡不行，囡囡的病还没好，她年纪太小，做不了手术，就要一直吃药做检查，这些都要大笔的用钱。
　　盛霜序不知道沈承安究竟想做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他的学生很危险，但他还是无可避免的犹豫了。
　　沈承安知道盛霜序的犹豫，他知道该怎么给眼前向来优柔寡断的人致命一击。
　　“盛老师，赔给铃雅的钱，你备好了吗？”
　　“你真的有钱赔给她吗？”
　　盛霜序一顿，他生得白，红晕刹那间从耳根红到了眼眶，脸上露出了哭似的表情。
　　盛霜序绝望地说：“沈承安，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印象里的沈承安安静、温顺，而不是现在这样，一步步利诱他往深渊里跳。
　　沈承安明明知道宋玲雅这个名字对盛霜序的伤痛有多么重，可他还是能残忍地继续说下去。
　　沈承安就仿佛说着最轻松的话语，一点点摧毁盛霜序的理智，叫他崩溃：“盛老师，囡囡长大了该怎么看你？一个猥亵了自己学生、还不肯赔偿的父亲。铃雅今年也才十八岁，就这么被你毁掉——”
　　“不要说了！”
　　盛霜序捂住脸，不想给沈承安看自己狰狞的表情，瘦弱的身体几乎要跪倒在沙发和茶几的夹缝之间，他颤抖着肩膀，喉咙止不住呜咽。
　　“你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
　　“右手边的抽屉里，有我给盛老师的礼物，”沈承安近乎冷漠地看着盛霜序，说，“我说过，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什么都能帮你。”
　　盛霜序颤抖着手指去抓另一个抽屉的把手，随着木制隔板摩擦底座的声响，盛霜序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条一指宽的铁链盘旋缠绕，挤在狭小的抽屉里，盛霜序看不出它有多长，只知道铁链的末尾，拴着一个订制的项圈。
　　盛霜序下意识捏起了一截，盯着项圈心里直打鼓。
　　沈承安满意地看着盛霜序震惊的脸，说：“盛霜序，自己把脖子套进去，我为你锁上。”
　　盛霜序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原来是用在自己身上，手里的铁链就像烫手的山芋，被他仓皇丢出。
　　他抱腿坐在地上，近乎哀求地说：“你不能这样锁着我，我是人……我，我曾经也是你的老师……”
　　沈承安一只小臂搭在沙发背上，他探过身，另一只手去摸盛霜序发抖的下颚，他的手掌宽大，仿佛只要一使劲，就能把他的老师捏碎。
　　盛霜序的皮肤柔软细腻，散发着便宜肥皂的干净味道，沈承安的手指只要贴上去，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的老师被他握在了手里。
　　沈承安说：“盛老师，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怕你卷着钱跑了，毕竟你也是做出过欺负学生的——”
　　“不，我求你不要再提她了，我做就是。”盛霜序害怕他说出后面的话，再度妥协了。
　　沈承安的话像刀片，他知道怎么伤害盛霜序，专挑他心脏里最脆弱的地方捅。
　　他要逼得盛霜序一步步妥协，然后将他蚕食殆尽。
　　他要看着盛霜序崩溃，让他体验曾经的自己所遭受的痛苦。
　　盛霜序躲开沈承安不安分的手，扶着沙发垫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把项圈扣到自己脖子上去。
　　沈承安站到盛霜序身后，将项圈固定好上锁，手法温柔至极，像对恋人的爱抚，锁扣咔嗒一声响，下一刻，沈承安就攥紧了手中的铁链，逼迫盛霜序的头往后仰。
　　沈承安说：“盛霜序，我带你去签合同，在此之前，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能离得开吗？盛霜序想，他名声已经坏了，有一屁股的债，还有女儿的病。
　　他已经到了绝路，沈承安成了他眼前唯一的救命药。
　　从“您”变成“你”，从“老师”变成“盛霜序”，沈承安正一步步地出格。
　　盛霜序心想，自己都被铁链拴住了脖子，像狗似的被人牵着走，他们还煞有介事地签什么合同，就仿佛他还有尊严似的。
　　沈承安给他的合同内容很简单，沈承安每个月都会给予盛霜序固定的金额，承担囡囡所有医疗费以及盛霜序需要赔偿给宋玲雅的费用，而盛霜序则需听从沈承安的任何需求。
　　合同一旦完成，有效期内不予停止，为期一年。
　　盛霜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被房东扫地出门，偶遇沈承安之后，事态竟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承安耐心地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便猛地拖着盛霜序的锁链，往自己怀里拉。盛霜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笔也丢了出去，在地板上弹了又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项圈冰冷坚硬，磨得盛霜序的脖子又疼又痒。
　　沈承安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盛霜序额头去，呼吸烧得盛霜序皮肤发麻。
　　他们离得太近了，沈承安感受到了自己胃中的翻江倒海。
　　这一切都是盛霜序害得他，叫他再也无法与同性有任何亲近。
　　这时候沈承安与盛霜序太过亲近了，他有点恶心。
　　即便如此，战栗已压过了沈承安生理上的不适，他要故意去做盛霜序曾经厌恶的事情——这只是他复仇路上的一点小牺牲。
　　“你会接吻吗？你来亲亲我，盛老师。”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评论的话：“怎么这么容易被诬陷啊 一切都有点说不通”，我这里解释一下盛老师确实是冤枉的。
　　盛老师这个案子是暴力猥亵，不是qj所以没有实质性证据，但因为舆论影响实在太大所以还是被羁押了，宋铃雅并没有上诉，妻子受不了他离婚也是因为日复一日的舆论暴力，无法控制地引发猜忌导致间隙
　　后面都会具体讲！！！
　　由于作者是个绝望的法盲，并不专业，这个地方出现bug的话希望大家指出，我尽量改，但如果要影响后续剧情＋人设就很难更改了，改不了的就只能这样了，如果无法接受就可以退出此文，谢谢包容！


第3章 亲吻
　　盛霜序的感情经历就像一张白纸，妻子则是那张白纸上唯一的痕迹，他的学生时代一心扑在学习和照顾妹妹上，他就如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大学遇到了前妻结婚生子，在那场丑闻爆出之前，盛霜序的人生都还算顺利。
　　他的欲望并不强烈，与妻子的亲昵常常也只是点到为止，以至于连“亲吻”这个词在他的耳朵里都极其陌生，在盛霜序的认知里，他与妻子只会浅浅的嘴唇贴脸颊，再进一步，也不过是嘴唇贴嘴唇。
　　他的妻子一心扑在事业上，对男女之事同样不大热衷，他们并不觉得夫妻这样相处有什么不对。
　　盛霜序的欲望再淡薄，也知道亲吻的含义，他赤红了脸，仰头对上沈承安那不加遮掩的、赤裸的视线，说：“沈承安，这样不好。”
　　就算他已经被学校驱逐，他仍然心里端着作为老师、作为长辈的自尊。
　　悲惨的境遇已经打磨掉盛霜序所有棱角，他不喜欢，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斥责沈承安的变态，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沈承安手里，他没有任何选择权。
　　盛霜序说：“我们都是男人，况且，我比你大了六岁……”
　　沈承安却在他耳边低语：“那你比玲雅又大了多少呢？十二岁么……还是十三岁？”
　　他终于把他的老师逼哭了，盛霜序几乎要跪坐到地上，被沈承安架着胳膊提了起来，泪水珠子似的往外淌，模糊弄花了盛霜序的眼镜片。
　　盛霜序哭着求他：“求求你了，沈承安，不要提她的名字……这件事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沈承安心如磐石，近乎冷漠地看着哭泣的盛霜序。
　　沈承安说：“盛霜序，你听我的话，我就听你的话。”
　　盛霜序在沈承安的怀里瑟瑟发抖，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沈承安有力的臂弯处，他下定了决心，踮起脚尖去轻吻沈承安的脸颊。
　　三十一岁的男人了，不会亲吻，只会轻轻用嘴唇去贴男人的脸侧。
　　盛霜序的嘴唇还带着泪水的湿润，沈承安的脸颊传来阵阵潮湿柔软的触感，一股无端的恼火席卷了他。
　　沈承安止不住身体的发抖，他的胃同样在发抖，一想到亲吻他的是盛霜序，痛苦就如同电流穿过盛霜序的唇角，刺进沈承安脊椎里。
　　主动权应当被他握在手上，而盛霜序，只配做他的玩物。
　　他只愣了一会儿，就强忍恶心，猛地扯开拴在盛霜序脖子前的铁链，强迫他盯着自己的眼睛。
　　盛霜序眼圈哭得通红，兔子似的躲闪沈承安的眼睛，他脸上的肉不多，还是被沈承安捏起了一小股肉，泪水就沿着他鼓起的脸颊，往沈承安手心里淌。
　　“今天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沈承安轻轻喘着粗气，语气中带着连他也无法游刃有余的急切，说，“我来教你怎么接吻。”
　　沈承安捏紧了盛霜序的下巴，另一只手探过来扣住他的头，轻轻吻了下去。
　　沈承安的吻从克制的轻啄开始，青涩且温柔，紧接着就如狂风暴雨一般逐渐深入，盛霜序的下巴被他掐得生疼——沈承安的舌尖滚烫而粗暴，唇齿交融间不留一丝空隙，盛霜序在这激烈的吻中几乎窒息，手指无力地捏紧了沈承安的衣摆。
　　盛霜序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吻，他几乎要在沈承安迅猛的攻势下窒息，只能笨拙地随着沈承安一起沉浮。
　　直到盛霜序虚软地靠在沈承安肩头，沈承安才终于放开了他。
　　盛霜序如沈承安所愿般地朦胧了双眼，他才刚哭过，眼睛水润润的，缩成一团轻轻地喘。
　　沈承安的作呕感竟在这激烈的吻中抚平，他不那么想吐了，心情也稍稍好了些，还有心情和盛霜序开老师和学生的玩笑：“你学会了吗？”
　　“盛老师，你不应该觉得这样很变态吗？这副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盛霜序还处于激吻后的迷茫，柔软的头发贴在沈承安颈窝，温热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盛霜序又捂住了脸，手臂挂住铁链，连链条都随着他的身体一块儿打颤。
　　盛霜序下意识说：“不不不……这样不好，沈承安，我们不该这么做的。”
　　他话刚说完，忽地才想起沈承安的威胁，他怕惹恼了他，又要去提那个扎在他心头的刺。
　　“我从来没这么……接吻。”
　　盛霜序试图去弥补自己不合时宜的话，说到后面那个令他脸红心跳的词时，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不知道。”
　　沈承安没有再为难他，他嘲讽地笑出了声，五指扣紧了盛霜序的肩膀。
　　“你可真是个笨学生。”
　　“没事儿的，我会一点点教你的。”
　　-
　　沈承安读高中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可不是这副样子。
　　盛霜序以前在高中教语文，做沈承安的班主任。
　　沈承安是盛霜序班里最透明的学生，既不聪明也不张扬，成绩也恰到好处地排在中游，没有朋友，也很少说话。
　　他太过听话乖巧，成绩又不够好，这样的孩子连老师都很难注意到。
　　除了那张令人惊艳的脸——但漂亮的脸蛋并不足以赢得老师过多的目光。
　　盛霜序对沈承安的印象也只有沉默寡言、穿到发黄的白衬衫、和永远打不通的父母电话。
　　盛霜序第一次注意到沈承安时，沈承安正被小混混欺负。
　　沈承安很瘦，甚至还有一点营养不良，与同龄高中生对比之下，就像是初中部的小孩子。
　　四周都是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骂他是杂种、鄙视他异于常人的眼睛和发色。
　　沈承安被路边的小混混抓住了头发，按在手里一下下往墙上撞，磕得血肉模糊，校服的衣领都被血液染透。
　　即便如此，沈承安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盛霜序只是走在下班的路上，他推着自行车，恰好听见了胡同深处的声响。
　　他认出了这是他班里的学生，那时他刚执教没多久，出于对学生的一腔热忱，也不能对这等场景坐视不理，盛霜序将车停好，便直接冲了过去。
　　盛霜序大喊一声：“你们别打了！再打我就报警了！”
　　这块区域在整个B市出了名的鱼龙混杂，住着的基本都是没什么正经工作的流动人口，这些人生下来的小孩也很难去好好念书，里面有不少仗着自己未成年就早早辍学的小流氓，打架斗殴被抓了好几回也不管用。
　　盛霜序住在隔壁的普通小区，而沈承安就和他的爸爸住在这种地方。
　　那群地痞流氓起初并不把盛霜序放在眼里，不耐烦地说：“你是谁啊？没事儿就滚一边去。”
　　盛霜序第一次处理这样的场面，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说：“我是他的老师，你们放开他，不放我真的报警了。”
　　这些小混混并不怕他，但也不想惹上警察，为首的对着沈承安的脸颊挥了一拳，威胁道：“你他妈给我等着，今天算你好运。”
　　这才算是暂且了结，带着手下的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那时候沈承安瘦瘦弱弱的，绿宝石似的眼睛没有一点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就安静地盯着盛霜序看。
　　盛霜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同这个总被忽视的孩子交谈，他便有些拘谨地向沈承安伸出了手。
　　“沈承安，你不要怕，老师会保护你的。”


第4章 内裤
　　这群小混混长久地欺负沈承安，只因为他是混血，他那双眼睛该死地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需要泄愤的工具，借此来彰显自己的了不起和洒脱。
　　盛霜序便领沈承安回了自己家。
　　那时候的盛霜序还没离婚，他的妻子——也就是沈承安的师母高媛媛也没有后来那般歇斯底里，她此时还是个婚姻幸福、夫妻和睦的女人。
　　即使盛霜序把自己脏兮兮的学生领到家里，她也不会排斥。
　　高媛媛让沈承安坐到卧室里，耐心地为他处理伤口，她嘱咐他不要乱动，好好歇一会，然后去厨房做饭。
　　她真是个好女人，善良、温和，甘愿下嫁给这个家道中落的穷酸高中老师，和盛霜序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承安坐在卧室里，百无聊赖，他本来应该识时务地主动去客厅坐下，可他忍不住去观察挂在墙上的、盛霜序的照片。
　　有盛霜序的单人照，也有和高媛媛的合照——单人照更多一些，说是多一些，其实也没有多多少，盛霜序显然不爱拍相片，无论是少年还是青年时期，盛霜序在镜头下都有些腼腆，眼睛下意识躲闪着镜头。
　　沈承安在满墙照片的角落，看到了年轻的盛霜序与年轻女孩的合照，两个人都只有十来岁，女孩的模样与盛霜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阴沉着眼睛，看不出一点朝气。
　　沈承安不认识她，视线又挪到盛霜序身上。
　　他肤色很白，旧照片经受过长年累月的磨损，微微有些曝光，将盛霜序衬得几乎透明。
　　沈承安想了想他上课的模样，手臂举在黑板前，皮肤看着像散了淡淡的白色荧光。
　　他转动视线将不同模样的盛霜序收入眼底，正准备出门时，无意间发现衣柜门缝里夹着张纸。
　　其实这看起来没什么，总有人喜欢把东西落在口袋里，夹在衣柜中后被翻乱的衣物里挤出来，或许这张纸条也是如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沈承安觉得很碍眼。
　　他的好奇心压到了理智上头，他趁卧室没人，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是琳琅满目的裙子，只有侧边夹着几件男士衬衫，那并不是纸片，而是一张照片，一张软趴趴的、正面朝下的掉了下来的照片，落在沈承安鞋面上。
　　毕竟盛霜序和高媛媛夫妻住在一起，裙子多一些很正常。
　　沈承安心中产生了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失落感，他关上衣柜，捡起了那张照片。
　　他的失落感消失了。
　　照片上的女人——不，或许说不能称之为女人，沈承安满眼都是那人的喉结、以及硬挺的肌肉曲线。他穿着鲜红的裙子，高跟鞋的绳带挂在指头上，抱着肩膀轻轻地笑。
　　那张可以说的上是浓妆艳抹的脸，正是年轻了几岁的盛霜序的脸。
　　沈承安的视线无法从照片上挪移，指甲在嫣红的裙面按出了皱巴巴的折痕。
　　以至于盛霜序叫沈承安出来吃饭，他都没听见。
　　盛霜序没注意到沈承安的异样，他胳膊肘撑在门板上，望着沈承安时笑得温和又帅气。
　　盛霜序即使英年早婚，也很受女学生欢迎，他儒雅、干净、纯粹，永远能站在众人的焦点，沈承安阴郁、内向、游离在众人之外，他几乎是沈承安的反义词。
　　盛霜序毫无戒备心，他不知道这一张照片的蝴蝶效应，会把未来变成什么模样，说：“怎么叫你吃饭没反应呀？”
　　而他穿裙子的照片正紧紧贴在沈承安的侧兜里。
　　“没什么，”照片的温度仿佛穿透了校服，灼得沈承安大腿滚烫，“我这就来。”
　　那股滚烫渗透他的皮肤，叫沈承安几乎迈不开腿。
　　对视着老师的眼睛，沈承安甚至都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步，眼前的盛霜序仿佛也穿上了红裙子，在他脑内回闪。
　　沈承安一个不注意，摔了一跤，脸颊贴在了盛霜序脚边。
　　他挨了那么久的打，这会儿脑袋才钝钝地发起晕来，盛霜序想把他拽起来，他却使不上力气，救命稻草似的抱紧了盛霜序的腿。
　　沈承安匍匐在盛霜序脚下，他的脸颊磨蹭着盛霜序光滑纤细的小腿，心里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盛老师真好。
　　沈承安想。
　　盛老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对他好的人。
　　作为回报，他也一定要对盛老师好。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盛霜序曾是他最尊重的人。
　　-
　　沈承安拿出了一条红裙子。
　　盛霜序看到这条眼熟的裙子，张皇失措地想往外爬——可他又能跑到哪去？
　　沈承安家的客厅这么大，盛霜序像狗似的被拴着锁链，锁链的一头拴在茶几腿上，他跑了不一会儿，锁链绷直，他就木木地坐在原地，看着沈承安越走越近。
　　沈承安话语轻柔的像在哄孩子：“盛霜序，穿上它。”
　　盛霜序知道自己签了卖身契，没有权利去拒绝，只能干巴巴地小声说：“男人怎么能穿裙子……”
　　沈承安微微歪了歪头，说：“你自己不是偷偷穿过好几次吗？怎么在我面前，就开始装起了清纯呢？”
　　盛霜序脸色煞白，继而是窘迫的、不自然的晕红，沈承安强硬地撕破了他的最后的遮羞布，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承安不回答，只说：“穿上它，盛霜序，别让我说第三遍。”
　　盛家世代书香门第，父亲的家教病态而严苛，也就养成了盛霜序这种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性子。
　　在同胞妹妹盛语薇死后的某个夜晚，盛霜序把脚探进了高跟鞋里，透过镜子看着和她相似的自己，从此便落下了一颗禁忌的种子。
　　他的秘密被他曾经的学生发现了。
　　即使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父亲盛宗钰，在沈承安眼前，在强权面前，他同样怯懦地屈服了。
　　盛霜序的挣扎就像浮出水的气泡，水浪一掀过来，就再也不见踪影了。
　　沈承安买的衣服都贴合盛霜序的尺码，款式也和以前的一模一样，红裙子勒在男人的身体上透着诡异的美感，原本为凸显女性身材的设计，勾勒出了盛霜序分明的肌肉曲线，他的腰很细，蝴蝶结绑在腰侧刚刚好，小巧又可爱。
　　很漂亮，沈承安在心里感叹，盛霜序真的很漂亮。
　　这条裙子大大缓解了他对同性的恶心。
　　但他不能沉沦在盛霜序的外貌之下。
　　他是来羞辱他的老师的。
　　他要剥开盛霜序伪善的表皮，把他的自尊踩在脚底下。
　　以达成报复的虚荣感。
　　沈承安面上则沉沉地盯着盛霜序看。
　　盛霜序在沈承安的目光下有些无地自容，裙子太短了，露出他四角内裤的边角，尽管如此，盛霜序还是下意识并紧了双腿。
　　他的手伸到后背，拉齐了裙子的拉链。
　　盛霜序理智告诉自己，这样不行，他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任沈承安暧昧的眼神上下打量。
　　可是盛霜序竟在这畸形的审视中，产生了病态的舒适感，仿佛是因为穿着这条裙子，叫他活了过来。
　　沈承安手指摩挲着下巴，说：“盛霜序，看你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
　　盛霜序纤长的胳膊无处安放，他羞耻地抱紧了手臂，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舒爽的红晕。
　　他确实很喜欢。
　　“把你的内裤脱了。”沈承安说，“哪有女人会在裙子里穿四角内裤呀。”


第5章 肮脏
　　盛霜序在沈承安玩味的目光下，慢慢往下脱藏在裙子里的内裤。
　　盛霜序在犹豫，他不知道该如何在脱下内裤的同时，避免漏出隐私部位。
　　沈承安看着他的老师，久违地感受到了欲望。
　　——明明自他成年以后，沈承安连自渎都觉得恶心。
　　一时间盛霜序看不清面前的青年是以何种情绪注视着他，他看不懂那双绿眼睛眼底的情绪，下一刻他就被沈承安按在墙上，布料撕裂声响起，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内裤就被沈承安撕成了破布。
　　“盛老师，我没想到这么早就惩罚你，可是你太慢了，你不应该这么慢。”
　　盛霜序应当要料到会沈承安要这么做——可他实在是太愚钝了，从那小子叫他写下不明不白的协议时，他就应当反应过来，可他没想到会来的如此突然。
　　如果是一年前的盛霜序，他会狠狠扇沈承安一巴掌，为同性行为感到恶心耻辱。
　　而现在的盛霜序被莫大的冤屈抽空了灵魂，他麻木地咬住自己的手掌，提醒自己为了囡囡也要坚持活下去。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之间的性爱，倒像是沈承安单方面给予他的惩罚。
　　也是沈承安单方面的发泄。
　　盛霜序被沈承安按倒在了卧室的门板上，他的女儿就在这层薄薄的门板后熟睡。
　　沈承安为他的老师套上了项圈，以前他是老师散养投喂的野狗，现在他的老师成了他胯下的狗。
　　沈承安钳住盛霜序的腰，慢慢收紧他脖子上的锁链，刻意叫他的老师疼一点，他觉得这样才能算得上是惩戒：“盛老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变态吗？恶心吗？被学生干的感觉怎么样？”
　　盛霜序没办法回答他。
　　脖子上的锁链缠得盛霜序几乎要窒息，屁股也时刻饱受着折磨，沈承安只为他做了简单的扩张，但这并不足以让盛霜序能够轻松接纳他的性器，后穴被处男沈承安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捅，疼得他话都吐不出来。
　　盛霜序感觉屁股上一片滑腻，他知道这样的动作会叫他受伤，后面一定是血，但他并不想去看。
　　沈承安一记挺腰，干得盛霜序绷直脚背，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胳膊，以免痛苦的低吟透露出去，眼镜随着沈承安的撞击滑落至盛霜序的下巴，最终滚到地上去，可没有人有空管它，盛霜序垂下头，头发摩挲着门板，直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承安把自己深深埋入盛霜序体内，听他断断续续地呻吟，一口将他浑圆的肩膀咬破。
　　他顶得盛霜序一头撞到门板上，额头撞的通红，把手指插进盛霜序还淌着血的伤口里，然后混着血液把手指强塞进他口腔，盛霜序不得不任由铁锈味的手指玩弄自己的舌头，叫他止不住地干呕。
　　盛霜序从未受过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这痛苦中夹杂着沈承安刻意施加的屈辱，他就像只被拴着脖子的狗，被主人拽着绳索猛操，无处可躲。他仅剩的那少之又少的自尊心被沈承安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这场性事逐渐转为沉默，沈承安只在开始说了几句话，可他的老师没有一点反应，盛霜序连哭泣害怕的脸孔都不愿给他看，沉默地忍受着这场痛苦的性爱。
　　囡囡由深度睡眠转为浅眠，孩童虚无缥缈的梦正要散去，就听见主卧紧闭的门砰地一声，发出重物撞击的声音。
　　囡囡坐起身，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步步向卧室的门接近：“爸爸，怎么回事？”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
　　尽管如此，他逐渐在这场单方面施虐的痛苦中生出几分快感，每当沈承安的性器戳到体内的某一点时，总能叫他克制不住身体上的颤抖。他咬着自己的胳膊，来不及吞咽的涎液染湿了整条小臂，沈承安提着他的腰，顶的一下比一下狠，操的盛霜序两腿打颤，如果不是沈承安还拽着他的腰，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盛老师，你想被囡囡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吗？”
　　沈承安笑着低语，他作势把口袋里的钥匙插进卧室门锁里，想往回掰盛霜序的头，不过这回盛霜序没有沉默着任他摆布，他执拗而顽固地与沈承安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沈承安刚想去拽手里的锁链，就被泪水打湿了指尖。
　　盛霜序哭着说：“求你了，沈承安，不要让我女儿看到我这副模样。”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男人的哭泣声揭开了红裙子的假象，盛霜序是个男人，即使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滑稽的女装，他依旧是男人，沈承安逐渐清醒过来，他难得对盛霜序维持着欲望，却又开始想要呕吐。
　　沈承安想看盛霜序崩溃的模样，哪怕是他自己已生理不适，他心里仍能生成一种扭曲的快感，或许是在欲望中叫他昏了头，沈承安说出了那个名字。
　　“韶清。”沈承安的胃在翻江倒海，说，“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盛霜序的脑子搅成了一团，但他记得清楚，这个名字也属于他的学生，和沈承安是同一届。
　　韶清聪明、善良，曾经是他最重视、最优秀的尖子生。
　　盛霜序霎时明白了，原来沈承安都是为了韶清而来，沈承安给予他的屈辱找到了一部分的原因。
　　盛霜序颤抖着说：“我怎么会忘记呢？”
　　沈承安冷哼一声，说：“是你害死了他。”
　　盛霜序沉默了，他在哭泣中沉默，缩在沈承安胸膛和门板的缝隙之间瑟缩着肩膀，他看着自己的眼泪和屁股里的粘液一滴滴淌落，在地毯上浸湿出几个黏腻的圆点。
　　愧疚淹没了盛霜序。
　　盛霜序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他……”
　　囡囡又在门板后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没事吧？”
　　沈承安微微一愣，他的笑容随着他胸有成竹的信息一同缓缓消失，向门外的人说：“你爸爸刚刚不小心把脚扭了，你稍微等一下。”
　　沈承安最擅长的就是说谎。
　　他从地狱爬出，凭借谎言才能活到现在。
　　他可以嘴上温柔地和孩子说话，手指也可以穿过宽松的项圈，掐紧了盛霜序的喉咙。
　　他看着盛霜序因为窒息而晕红的耳垂，将他光裸的背部染红，和红裙子融为一体。
　　过了好久，沈承安才失魂落魄地松开手，盛霜序不住地大声喘息，腰还提在沈承安手里，身体已无力地跌到了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掐死眼前的人，或许是那张记忆里红裙子的照片，让他收回了手。
　　沈承安说：“我不杀你，盛霜序。”
　　“我要你为韶清赎罪。”
　　沈承安说完，单手撑住盛霜序面前的门板，他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腹部干呕起来。
　　-
　　长久的病弱让囡囡很乖巧，她没有无处安放的精力，三四岁正是什么都不懂、喜欢哭闹的年纪，想象力也足够充沛，她坐在床边，看着不停晃动的门板，却不害怕，因为沈承安说了要她等一会儿。
　　她相信她的父亲会在门外守护她。
　　过了好久，久到囡囡的肚子咕咕作响，沈承安才终于从外面打开了门。
　　她的父亲盛霜序跟在沈承安身后。
　　盛霜序已经穿戴整齐，他面相斯文，眼眶微微发红，眼镜上都映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囡囡看向盛霜序的脖子，那里除了一圈磨破的红痕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囡囡看不懂的痕迹。
　　盛霜序触电似的捂住脖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囡囡身边，抱住了囡囡的腰，肩膀微微打颤。
　　囡囡不懂盛霜序怎么了。
　　她还是小大人似的轻轻拍了拍盛霜序的后背。
　　囡囡的视线移到盛霜序脚上，他没有穿鞋，光裸的脚和他的人一样白皙干净，定期修剪的指甲规整洁净——这并不是扭了脚该有的模样。
　　囡囡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儿，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囡囡说：“爸爸，我饿了。”
　　盛霜序蠕动着两片薄薄的嘴唇，他想他应该对女儿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脏了，无形的锁链困住了他，让他在女儿面前抬不起头来。
　　沈承安说：“囡囡，想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往后都可以叫阿姨去做。”
　　就好像一切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第6章 惩罚
　　盛霜序从此住进了沈承安家中。
　　沈承安供他们父女俩吃住，每个月都给盛霜序一大笔钱，去还盛霜序背负的债务——还有给宋玲雅的赔偿。相应地，盛霜序要任他摆布，且不能踏出这个房子一步。
　　有了钱后，囡囡的病情控制得很好，终于能正常地去幼儿园。
　　不过，囡囡上幼儿园也变成了沈承安的司机来接送。
　　囡囡困惑为什么父亲要带着自己住在陌生人的家里，他便向囡囡解释，他们只是借住在沈承安家里，总有一天要搬出去。
　　囡囡天真无邪地问他：“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呀？”
　　盛霜序无法对女儿说出父母早已婚姻破裂的真相，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欺骗她：“妈妈出差了呀，过段时间，妈妈就会回家和你玩了。”
　　高媛媛不会来找他的，这个强势的女人自那以后恨盛霜序入骨，加上没有挣到抚养权，她恨不得将盛霜序千刀万剐。
　　就算是看望女儿，高媛媛也会自己找过来看，在幼儿园门口看，在路上看，而不是联系盛霜序和和气气地坐到他家里——
　　不过目前来看，她是找不到他们了。
　　盛霜序签订了和沈承安的协议后，沈承安按照承诺将囡囡转去了本市最好的学校，还没收了盛霜序的电话卡。
　　除了支付债款的必要本人出面的联络外，盛霜序不可以用手机，不可以浏览网络，拴在他脖子上的铁链不长不短，刚好够去主卧的厕所，却走不到客厅。
　　哦，对，盛霜序睡在沈承安的卧室里，他通常只能睡在地板上，做那事的时候才能上床，沈承安的卧室里很干净，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沈承安只允许盛霜序看卧室书架里的书。
　　在工作日的时候，沈承安要去上班，盛霜序才能从沈承安的威压下喘息，他勉强才能做个人。
　　囡囡工作日要去幼儿园，他整个白天就都被锁在卧室里，前来打扫卫生的阿姨会熟视无睹地为他准备好午餐。
　　一个男人像狗一样被锁在卧室里，这栋别墅里的保姆、司机，都选择性地把盛霜序当作是空气。
　　所幸沈承安不会叫囡囡看到自己狗似的父亲，也不在囡囡面前对盛霜序做出格的事情——这也是盛霜序唯一的请求。
　　只有囡囡不用上学、在家的时候，沈承安允许他把铁链摘下来，那时沈承安也会在场，盛霜序要在沈承安监视的目光下，陪囡囡玩一会儿，直到哄囡囡睡着。
　　盛霜序不知道沈承安做什么工作，他只知道长大了的沈承安很有钱，在他的婚姻破裂之前，他去买菜的时候，甚至曾在他所陌生的、说不出名字的财经报纸上见到过沈承安的名字。
　　那时的盛霜序还记得沈承安，他甚至还慨叹、称赞沈承安的人生逆转。
　　沈承安现在很厉害，盛霜序想，自打他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八年就没再联系过，最终竟因为韶清，沈承安开始追着自己这样的人不放。
　　盛霜序知道自己心甘情愿地戴上镣铐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到了夜晚，才是盛霜序真正的噩梦。
　　沈承安根本不把盛霜序当作有尊严的人，盛霜序只是他买来泄欲的工具。
　　夜晚里的沈承安就是畜生，他在床上很少和盛霜序交流，说出口的话也都是羞辱。
　　盛霜序是沈承安的班主任时，就已知道了他的性取向，只是盛霜序不懂的是，沈承安显然对这种事恶心的要死，几乎是边做边吐，却还要忍着痛苦去折磨他。
　　盛霜序能感觉到沈承安的厌恶，他想竭尽所能地羞辱盛霜序，盛霜序早就习惯了忍耐，他怀揣着对韶清的愧疚，对沈承安的愤怒也保持缄默。
　　他也只能保持缄默。
　　-
　　盛霜序出不了家门，浑浑噩噩甚至分不清自己被锁了多久，在一个沉默的深夜，最后一场秋雨降临。
　　盛霜序厌恶雨天，每到这个时候皮肤都像渡了一层湿黏黏的膜，总能令他回忆起旧日的噩梦，令他窒息。
　　除了做那种事，沈承安不允许盛霜序上床，他把盛霜序锁在床头，在地板上铺了层床单，像狗一样打发盛霜序。
　　北方的温度已经很低了，寒意往盛霜序脊椎上爬——他强迫自己习惯这种待遇，他本应发抖，这会全身却都汗津津的，杂乱的雨声敲打在卧室的小窗上，也震得盛霜序心跳越来越快。
　　一道雷电闪过夜空，照亮了盛霜序咬得失了血色的下唇。
　　即使在室内有了容身之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依旧恐慌着雨天，恐慌着他心底里的那只梦魇。
　　他年纪小的时候，常在这样的雨夜，和他的妹妹盛语薇躲进衣柜里。
　　衣柜外面则是殴打着母亲的父亲。
　　那时候他的家境还没有败落，任谁也不知道，书香门第、弃文从商的盛宗钰，是个关起门殴打妻儿的恶魔。
　　回忆随着雨夜无法克制地席卷了盛霜序，他抱紧胳膊，从他家暴的父亲面前跌落至冰冷的看守所中，陌生的证据与控诉淹没了他，所有人都骂他是卑劣的性侵犯，包括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学生，宋玲雅。
　　唯一得知真相的女孩子没有为他作证。
　　盛霜序猛地张开眼睛，他不敢合上眼睛，一合眼，面对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沈承安的睡姿很端正，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于腹部，薄被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盛霜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敢闭眼，他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跪着挪到双人床的床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承安是这间卧室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活人。
　　至少让盛霜序不是那么孤独。
　　他并不知道的沈承安睡眠很浅，他发现沈承安安静闭眼的时候睫毛会很长，在月光中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又一道雷电震过，震得室内忽暗忽明，沈承安猛然张开眼睛，右手掐住男人纤细的脖颈，拖着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胸膛。
　　锁链的摩擦声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盛霜序想自己一定是疯了，竟试图在沈承安身边寻求安心。
　　窒息感逐渐淹没了盛霜序，他耳边嗡嗡作响，四周都是沈承安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他根本无法挣脱这个男人，就像只衔在老鹰嘴里的小鸡仔，扑腾着把自己送进猎手的嘴里。
　　盛霜序的意识因为缺氧逐渐迷离，他模糊地盯着那碧绿的瞳仁，听见沈承安说：“盛霜序，你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盛霜序双手无力地拉扯着他的手腕，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我害怕……”
　　这样的雨比沈承安还令他害怕，原生家庭、污蔑构陷叫他害怕。
　　盛霜序柔软的发尾贴住沈承安的手背，沈承安收了手，但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
　　“看见你就让我恶心。”沈承安一字一句地说。
　　沈承安甩开盛霜序的手，拽着项圈上的铁链将他一路拖到客厅去，勒的盛霜序脖颈火辣辣的痛，拖拽中地板磨破了他的关节，沈承安不管不问，又把他锁在了茶几腿上。
　　沈承安说：“囡囡起床前，我会把你带回去的。”
　　“盛霜序，这只是惩罚。”
　　作者有话说：
　　害怕这章被说，解释一下：盛老师是先被冤枉被拘留了十五天，然后前妻立即和他离婚，拿到抚养权的时候他还是有工作的，可以养的起女儿，结果刚打赢抚养权的官司就被学校踹了，不想麻烦前妻，为了给女儿看病加上要赔钱欠了一屁股债，盛老师处境太绝望了，拼了命想让女儿过的好一点…至于为啥不把孩子给前妻养，她恨盛老师做出这种事情，她觉得他道德败坏，盛老师不配做丈夫和父亲，所以如果囡囡和她一起生活，绝对不会叫盛老师去探望，这也是盛霜序非要争夺抚养权的原因（他爱女儿但有作为父亲的私心，做不到不见女儿）。如果没遇到沈承安逼到绝路他为了女儿还是会把女儿给前妻照顾的。再以及：如果真的给前妻养那这个故事逻辑就真的不成立了………


第7章 情书
　　锁链太短，盛霜序甚至都坐不起身，他抱着膝盖夹在沙发和茶几的缝隙里，精神逐渐放松，他全身都火辣辣的疼痛，脖颈已经没了知觉，肉体的痛苦使他暂时忘记了雨夜的折磨。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盛霜序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八年前的自己，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刚刚拆封的信封。
　　他按着自己的记忆抽出信封里的纸，即使在梦里，他仿佛也能感受到纸张的质量——纸很薄，布满了少年人忐忑的字迹，全篇并没有什么肉麻深情的言语，措辞青涩内敛，只纯粹而卑微地抒发着自己的倾慕。
　　盛霜序的记忆中回忆过无数遍这封信的内容，明知道这是梦，但还是难掩心中的不安——他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正是因为他太清楚了，才会如此发慌。
　　这是写给韶清的信，署名是沈承安。
　　这时候的盛霜序，是他们共同的班主任。
　　盛霜序眨了眨眼，他办公桌对面的座椅上凭空出现了少年沈承安，那时的沈承安安静温顺，有着碧绿色的眼睛，他是被驯服了的野犬，也曾对盛霜序真诚地笑——毕竟这是梦，无论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在梦里的盛霜序也不会觉得奇怪。
　　沈承安绞着手指，他难得露出了些少年人的紧张：“老师，求您……求您不要说出去，我会解决好的，也不会影响高考……”
　　倘若盛霜序能回到八年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的他一定会站在这个迷茫的少年身旁，对他说：“没事儿的，沈承安，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而记忆里的他不会轻易妥协，他听见自己说：“沈承安，你不可以这么做。”
　　“你们这样真的很变态，沈承安，你就算不考虑自己的成绩，也要想想你和韶清的未来——不，同性恋是没有未来的。”
　　沈承安沉默了。
　　盛霜序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秘密，一个拥有女装癖好的老师，哪里有资格说自己的同性恋的学生是变态。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沈承安还是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向来可靠的成年人，他打小就是个沉稳内向、不露声色的孩子，他冷静地说：“老师，我不会打扰他的，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至少，请您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
　　“她真的会因此杀了我。”
　　盛霜序叹了口气，说：“好的，承安，我知道你是个乖孩子。”
　　盛霜序明明答应沈承安的，他真的想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后来发生了什么？当时的细节他大多都记不清了，但他自己说过的话，他都没有忘记。
　　盛霜序没收这封信、和沈承安谈过的第二天，信件的内容就被人盗取而出，它被复印了无数张，张贴在教室的墙壁上、讲台上、黑板上、甚至还有韶清的课桌上。
　　高考将至，办公室内答疑的学生来来往往，人流量很大，再加上监控维修，很难查出作俑者。
　　尽管没有查到元凶，盛霜序竭尽所能地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还是没能避免悲剧的蔓延——学生之间的暗流涌动，身为老师的他很难插手其中，韶清和沈承安同样都是被班级孤立的孩子，他能压住明面上的议论，却不能解决隐藏在深处的矛盾。
　　眨眼就到了高考前的假期，大多同学都选择回校自习，盛霜序要从早陪到晚，沈承安和韶清却再也没有回校上过自习。
　　盛霜序抽空给他俩打电话，沈承安接了也不说话，只是沉默。
　　韶清的声音则积满了阴郁，盛霜序试图同他沟通了很多次，但效果都不大好。
　　盛霜序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焦头烂额地度过那段日子，他要兼顾的东西太多，无尽地开会复习和答疑，叫他甚至很难去再好地处理这件事情。
　　盛霜序在梦里看着四处奔波的自己，愧疚伤痛纠缠着他，如影随形，即便是梦中，他也无法摆脱心底的阴影。
　　——他不想再继续做这个梦了，他知道梦境尽头的结局，倘若那天他能将情书收好，倘若他能做得再好一些，倘若……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高考的前一天，韶清回到了学校，从楼顶一跃而下。
　　那时候的盛霜序还在带晚自习，梦里的盛霜序则是眼睁睁看着韶清跳了下去，夹杂着他的幻想，后来连他自己也跟着跌落，他甚至都不知道韶清这几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真是个不称职的班主任。
　　他躺在韶清身边，视角固定在梦中韶清完好无损的脸颊上，他哀求着不要再看，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向谁哀求，是向作出梦的自己哀求，还是向他心目中并不存在的上帝哀求，可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韶清的脸。
　　韶清的脸在他眼前变形，转化为盛语薇的模样。
　　他的同胞妹妹盛语薇，同样从高楼跳落。
　　盛霜序谁都没能救下来。
　　盛霜序在自己的梦里怒吼、哀嚎、哭泣，盛语薇就柔柔地看着他，挂着从小到大都望着他的柔柔的笑。
　　盛语薇说：“哥哥，打碎爸爸花瓶的不是我。”
　　“是你。”
　　盛霜序猛地张开眼，天空已经蒙蒙亮，他还挤在沙发与茶几的夹缝里，他甚至都已经感受不到项圈磨破脖颈的疼痛——所有的疼痛都向他的心脏蔓延，他哭着蜷缩起身体，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胸膛，就好像他能把自己的心脏抠出来。
　　拖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承安从卧室走了出来，他冷漠地看着盛霜序崩溃的脸，说：“你太吵了。”
　　“你想把囡囡吵醒吗？你想叫她看你这副模样吗？”
　　即使是吵醒囡囡，盛霜序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他想爬起来，却被铁链拦住了动作，他又重重地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盛霜序痛哭着说：“我……我梦见了韶清。”
　　还有他的妹妹盛语薇。
　　“我对不起他，我也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沈承安，我该怎么才能赎罪？”
　　韶清死后，惊慌失措的盛霜序害怕沈承安也冲动出事，慌乱的他蠢事做了一桩又一桩——他把电话打给了沈承安的妈妈。
　　他坦白了一切，恳求沈承安那个突然出现的、异国的母亲，去看管她喜欢男生的儿子。
　　事实证明，他不该这么做的。
　　他背叛了沈承安的信任，也将沈承安拖入地狱。
　　沈承安看着他卑微到尘土里的老师，微微一愣。
　　他冷哼一声，嗓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说：“闭嘴吧，盛霜序。”
　　“你要不想惹恼我，就一句话都不要说。”


第8章 校服
　　起码最开始的时候，盛霜序和沈承安的关系还不错。
　　盛霜序是沈承安的老师，逐渐就成了他的半个家长。
　　盛霜序发现了沈承安所经历的窘境后，这个好心的男人害怕自己的学生被报复，时常刻意下课和他一起走，沈承安的爸爸从不管儿子，盛霜序就绕个远路亲自去送沈承安回家，偶尔时间充裕，也会叫沈承安去自己家吃饭。
　　沈承安把那张属于盛霜序的、穿着红裙子的照片夹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日记本硬纸封皮上粘着劣质的塑料密码锁，沈承安不光设置了密码，还把它藏在了鞋盒里，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它。
　　那几乎是沈承安少年时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沈承安第二次发现盛霜序偷偷穿裙子，是在高二的暑假。
　　他被他酗酒的父亲赶出家门，脸上的旧伤叠着新伤，永远消不了肿，老旧的胡同里连路灯都年久失修，他便跌跌撞撞地摸黑往亮着光的方向走。
　　大路上的灯光昏黄，无数蚊虫在昏暗的灯泡上缠绕，沈承安扶着墙，看见了路灯下赤红的影子。
　　他对着那张照片看过了太多遍，他几乎一眼就能认出盛霜序的背影。
　　盛霜序很瘦，背上的肩胛骨突兀地暴露在灯光之下，就像一只金色的蝴蝶，红色吊带就是蝴蝶的触须，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穿着裙子的男人的步伐轻盈、虚浮，他穿着自己上班时常穿的运动鞋，却像踩在高跟上跳舞，沈承安在自己的父亲那儿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步态——盛霜序喝醉了，他醉得不轻，连四周的环境都已看不清楚。
　　盛霜序踩着他的运动鞋，摇摇晃晃地往墙上踩，他竟想踩着墙壁往上走，然后就随着重力重重跌落。
　　盛霜序摔了一跤，又从地上爬起，他不出声，就抱紧了双腿，额头贴在膝盖处，看不清表情。
　　沈承安躲在阴影处犹豫许久，最终才挣脱了束缚般冲了出去，他把醉醺醺的盛霜序扶了起来。
　　他落在盛霜序肩上的手像捏住了枯骨，微微一使劲就要把他捏碎了，盛霜序茫然地抬头看他，眼尾发红。
　　沈承安从没见过盛霜序这副模样，他向来都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学生面前，他从没发过火，眼里总含着笑。
　　沈承安摇晃着盛霜序清瘦的肩膀，说：“老、老师，你醒醒。”
　　盛霜序哪能认出眼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学生，伏在他肩膀低低地笑，说：“你是哪家的小朋友啊？”
　　沈承安长得小，体格也弱，被当做是小朋友也无可厚非。
　　沈承安不知道该带他去哪儿，他自己的家都回不去，又不知道该不该领盛霜序回他自己的家——他不知道能不能叫高媛媛看到自己丈夫这副模样。
　　醉酒的人却仿佛能看出他的疑虑似的，笑嘻嘻地说：“小朋友，我家没有人，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儿啊。”
　　哦，高媛媛不在。
　　沈承安问他：“师母不在家吗？”
　　盛霜序乖巧地点点头，他又好像没那么醉了，至少听得懂“师母”这个词，盛霜序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知道抚平裙面上的褶皱。
　　盛霜序说：“她生气啦……”
　　“被我父亲气走了。”
　　沈承安心里一紧：“老师的父亲在家吗？”
　　“不、不，”盛霜序糊里糊涂地摇摇头，他说着说着，就抱住了脑袋，由原本恣意的笑变成了哭泣。
　　“他不要来，我不会见他的，家里只有我、就只有我在。”
　　明明是盛霜序的烦恼，却成了沈承安心里的担子，他得知前因后果才终于算是如负释重，拽着盛霜序往他家的方向走。
　　沈承安攥紧了盛霜序的腕子，就像是攥着风筝，好像一撒手，盛霜序就要飞走了。
　　寂静的夜里，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也没有人看到如此滑稽的一幕，矮小的高中生抓着佝偻着背的、穿着红裙子的男人的手，一前一后地快步走。
　　起初谁也没说话，盛霜序陷进了自己醉酒的幻想里，沈承安则想着穿着红裙子的盛霜序，心里越想越乱，便绞尽脑汁地去想怎么去盛霜序家里的路、下一步要往哪走。
　　盛霜序安静地跟着他走，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儿？”
　　沈承安被问得猝不及防，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沈承安沉默了。
　　盛霜序刚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就直勾勾地盯着沈承安脸颊上的伤痕看。
　　往常沈承安脸上总有伤，清醒的盛霜序知道不触动少年人的伤心事，他不会主动问，只会在拉沈承安过去吃饭的时候，悄悄往他口袋里塞药膏。
　　但是盛霜序喝醉了，喝醉了的人不需要考虑太多，他想到什么就要说什么。
　　盛霜序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脸上都是伤。”
　　沈承安：……
　　沈承安沉闷地说：“我爸爸打的。”
　　还有一些看他这张脸看不惯的小混混，他们欺负人不需要理由，或许只是因为沈承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盛霜序轻轻“哦”了一声，他好像并没有放在心里，喉咙涩涩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爸爸也喜欢打我。”
　　“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叫盛语薇，我爸爸打人的时候，我们就缩在衣柜里。”
　　沈承安不懂他话语上下的逻辑，怎么从他那暴戾的父亲扯到了自己妹妹身上。
　　沈承安说：“然后呢？”
　　“她死了。”盛霜序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又颤抖着喉咙重复了一遍，“我的妹妹死了。”
　　盛霜序醉了，沈承安没醉，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再往下问了，即便和他说话的人甚至不清醒，连自己的学生都认不出来。
　　接下来的时候，俩人一直都很安静，盛霜序又陷入了醉酒的回忆中，而沈承安不想和他说自己脸上的伤，也就不想再提起盛霜序那个早死的妹妹。
　　沈承安去过太多次盛霜序的家，他对这条路径很熟悉，即使闭着眼睛也能走过去。
　　盛霜序所住的小区只是千万普通小区中的一座，设施半新不旧，楼下的路灯也好久没有修缮了，在黑夜中一闪一闪。
　　小区里零星有几个老年人在楼下遛弯，沈承安不想让别人看到盛霜序这副模样——也是为了酒醒后的盛霜序好，便脱了校服，把外套扣在了盛霜序头上。
　　盛霜序就维持着蒙在校服里的状态，他很听话，看不见了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沈承安往前走，过了很久才钝钝地反应过来。
　　盛霜序问：“我头上的是什么？”
　　沈承安说：“是我的校服。”
　　脑袋糊涂的盛霜序，说起话来也软软糯糯的：“哦。”
　　“为什么校服要放到我头上来啊？”
　　沈承安说：“因为校服就要套在头上。”
　　盛霜序接受了他的说辞，他用另一只手，把校服拉扯得正了一些。


第9章 家人
　　还好，盛霜序的裙侧口袋里带了钥匙。
　　喝醉了的盛霜序像个孩子，他在黑暗中踢了他的运动鞋，光着脚在客厅里走动，果然沈承安一松手，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然后就是一声痛呼，伴随着重物跌落的声音，沈承安终于按到了开灯按钮。
　　灯光充斥了原本漆黑的客厅，盛霜序蜷缩在地上，白皙的膝盖处肿了一大块——显而易见，他的腿磕到了茶几，然后他被绊倒了。
　　盛霜序的张扬荡然无存，他抱着自己受伤的腿，又开始发呆。
　　沈承安有点无奈，他捏了捏眉头，说：“老师，您坐到沙发上去，地上凉。”
　　盛霜序后知后觉地撑起身体，慢吞吞地挪移到沙发上。
　　盛霜序说：“我腿疼。”
　　沈承安想，盛霜序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还需要自己这个孩子来照顾他吗？
　　他扫了眼茶几上堆叠的酒瓶，有的酒瓶倒了，酒液甚至从瓶口流了出来，淌了一地。
　　他找到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妻子与父亲争吵后，喝得糊里糊涂的盛霜序穿上他的红裙子，大摇大摆地走出家门，恰好被沈承安遇到了。
　　沈承安把他可以说是纤细的腿架到自己腿上，为他揉捏红肿的膝盖。
　　盛霜序就大大咧咧地敞着腿，仿佛忘记自己身上还穿着裙子，沈承安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两腿间露出来的内裤。
　　盛霜序的皮肤很细腻，沈承安按压他的腿侧时，就仿佛要被柔软的肉黏住手指，缠着他再也不要抽离开。
　　像是要掩藏自己的心虚，又或是想把自己从这样的处境抽离出来，沈承安猛地抬起头，问：“老师，您为什么要穿成这副样子？”
　　盛霜序像看傻子似的看向沈承安，说：“我为什么不能穿成‘这副样子’？”
　　沈承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他犹豫片刻，说：“就是……你得穿裤子，因为……因为男人都是这样……”
　　“谁规定的男人都要穿裤子呢？”盛霜序眯起眼睛，他的眼尾在酒精作用下依旧艳得发红，“为什么他们都要穿裤子？”
　　沈承安回答不出来，但他能想到应对的方法。
　　沈承安说：“老师，您告诉我为什么，我就告诉您为什么。”
　　盛霜序有点糊涂：“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沈承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为什么要穿裙子。”
　　盛霜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喜欢。”
　　沈承安抓住了逼问他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问：“只有这一个原因吗？”
　　盛霜序终于松了口，说：“……我妹妹。”
　　“我穿着裙子看向镜子的时候，就能透过镜子看到她。”
　　盛语薇，盛霜序的双胞胎妹妹，沈承安刚刚知道了这个名字。
　　她死了。这是沈承安唯一知道的关于她的消息。
　　沈承安平时不怎么往盛霜序卧室里去，他已记不清盛霜序与盛语薇的那张合照，他便试图去想象变成女人模样的盛霜序，从而在脑内幻想出盛语薇的模样，但这并不容易，盛霜序再漂亮，那也是张男人的脸，棱角分明，还有喉结。
　　盛霜序就是盛霜序，穿着裙子也是盛霜序。
　　盛霜序提起他的妹妹就很痛苦，他的情绪浮动很大，呼吸都有一些勉强。
　　但在酒精的影响下，他很快就能转变心情，他可以把不好的情绪选择性地遗忘在醉酒中。
　　沈承安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盛语薇的事情。
　　因为盛霜序醉了，而沈承安没有。
　　这时候的沈承安还很收敛，他确实尊敬他的老师。
　　盛霜序说：“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了。”
　　沈承安很干脆地回答：“我不知道。”
　　盛霜序就算脑袋再迟钝，也能在这时候稍微转过来那么一点弯来。
　　沈承安骗了他。
　　盛霜序说：“你骗我？”
　　沈承安说谎话不眨眼，这是他从小到大熟练的本能：“我没有骗人，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盛霜序：……
　　不过盛霜序骨子里还是个随和的人，他不会介意这点小谎言，他缩在沙发里，眼皮困得打架。
　　盛霜序迷迷糊糊地说：“我下次再也不要信你了。”
　　沈承安心里却想，不会有下次了，盛霜序也记不住会有下次。
　　盛霜序很快就睡着了，他睡觉很轻，连个声音也没有，就悄悄地枕在靠背上打瞌睡。
　　沈承安推了推盛霜序的肩膀，把他从梦中给拽了回来。
　　盛霜序有些不满地嘟囔道：“我想睡觉，你要做什么？”
　　沈承安说：“这样不行，得换了衣服睡。”
　　盛霜序困得不行，但他同时也很听话，他甚至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顺从地解开了后背的拉链，脱的就只剩下内裤，不过对刚才的盛霜序来说，他也就只穿了内裤和裙子。
　　他挺珍视这条裙子的，没有将它随意地脱下来、团成一团丢到哪里去，他试图将它叠好，手只放下一会，他就瘫倒在双人床上，又昏睡了过去。
　　这就足够了，接下来的是沈承安的任务，他心甘情愿为他的老师打扫现场。
　　沈承安把盛霜序放倒平躺在沙发上，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他现在不能回家，他那个酗酒的父亲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能够为他疏解不快的儿子，沈承安知道在他酒醒前回去的后果。
　　如果在平时，沈承安大概率会露宿街头，随便找个地方蹲坐一晚上。
　　但是现在，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个只有盛霜序和自己的家。
　　家人，盛霜序就像他的家人。沈承安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想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
　　盛霜序肯定不愿意让他人看到自己穿裙子的模样，沈承安也不愿挑起盛霜序的尴尬与疏远。
　　他将裙子折叠整齐，放回了衣柜里，就好像它本应放在这里。
　　沈承安心情莫名不错，他甚至将杂乱的客厅都给打扫干净。
　　盛霜序不会记得自己喝嗨之后的记忆，沈承安就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他只把自己看作是误入此处的学生罢了。
　　沈承安为盛霜序盖好被子，他犹豫几秒钟，自己也爬上床，躺在了床铺的边缘。
　　他在黑夜中观察他的老师的脸，盛霜序长得清秀，他很漂亮，连体毛也相较平常人要少一些。
　　沈承安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沈承安也陷入了梦境。


第10章 补课
　　沈承安梦见了他穿着裙子的老师。
　　盛霜序穿着他那条红裙子，背对着沈承安往前走。
　　盛霜序赤着脚，踩在镜子似的湖面上，脚掌所落之处，溅起了点点涟漪。
　　沈承安想要追上盛霜序，却被他不远不近地甩在身后，他加快脚步，盛霜序也加速，他止住不动，盛霜序便也不动。
　　他追得很急，梦里的情绪一向没什么根据，他看不到盛霜序，就去看湖里的他，连湖面也倒映着盛霜序红裙子的模样，慢慢映出张女人的脸来。
　　盛语薇，沈承安在梦里也记得这个名字。
　　盛霜序的身体，女人的脸，“盛语薇”向他露出一抹惨笑。
　　然后世界塌陷了，他看到了他酗酒的父亲，看他不惯就肆意欺凌的恶霸，他们都齐齐地惨笑，仿佛在宣称沈承安的人生有多么悲惨。
　　只有那条红裙子，红裙子是他噩梦中唯一的光。
　　沈承安从梦中惊醒。
　　盛霜序坐在床头，面上局促而尴尬地看着他。
　　盛霜序一脸宿醉后的疲态，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也很差，唇色发白。
　　盛霜序已经穿戴整齐，身上散发着洗漱过后皂角的香气，说：“承安啊，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我昨天晚上没有锁门，幸好来的是你。”
　　他当然不知道，他连自己醉了酒穿着裙子四处跑都不知道。
　　“而且，”盛霜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说，“承安，辛苦你了，还帮我做了卫生，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沈承安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翡翠似的眼睛没漏一点儿心虚，说：“老师，我知道我不该打扰您……”
　　“我来的时候，您就已经醉了，我想着待一会儿就走——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博取眼前人的同情心。
　　他想和对他好的老师呆在一块，根本不想回去和那样的父亲共处一室。
　　“我爸打我，我没地方去，就来找老师了。”
　　“很疼，我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眼睛，说，“现在模糊得都看不清您的脸。”
　　眼前的人果然为他动摇了，盛霜序定定地看着沈承安，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盛霜序说：“你的妈妈呢？”
　　沈承安这次说的是实话：“我从没见过她。”
　　盛霜序顿了顿，最终叹了口气，说：“承安，我把我家的备用钥匙给你。”
　　“你以后想来这里就来，你爸爸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老师也会保护你。”
　　沈承安没想到盛霜序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心中大为感激，恰逢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盛霜序猛地一拍大腿，赶忙站起身，对沈承安说：“哎呀，醉酒误事，我都忘记了，今天要给同学补课的。”
　　“我做了早餐，你先吃一些，不介意的话，就在我家里多待一会儿。”
　　盛霜序特意为沈承安备了新的洗漱用具，就连毛巾也是新的，沈承安对这个家很熟悉，洗完漱直接往厨房走。
　　盛霜序的家并不大，餐桌就支在厨房里，厨房与客厅间挂了张一米宽的门帘，沈承安可以从帘子和地面间的空隙往外看。
　　马上要升高三，盛霜序会抽时间为自己的学生补课，地点就在他的家里。不过他补习的频率并不高，大约一两周才会补一次，也看学生的意愿，不愿意找他，他也不会勉强。
　　像沈承安，他就绝对不会主动找盛霜序学习。
　　盛霜序一般都会将一切井井有条地提前安排好，他今天搞得有些仓促，都怪他前一天喝了酒。
　　沈承安歪着头往外看，看到了一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然后是细长的小腿，宽松的短裤，最后是他同班了两年却并不太熟悉的脸，他的班长韶清。
　　今天来补习的只有韶清一个，他个子不大高，脸生得小巧、精致，笑起来有酒窝。
　　在沈承安印象里，韶清这个人口无遮拦，嘴巴毒得很，以至于他高中没有一个朋友——然后就被孤立了。
　　当然韶清也不在乎与自己的同学和平共处，他成绩好家境也好，他有骄傲的资本，便打心底里看不上这群他所认为的“乌合之众”。
　　与被孤立的沈承安不同，韶清是主动脱离了他所看不上的同学。
　　韶清也看到了坐在厨房里的沈承安，问盛霜序：“老师，您家里还有别的同学啊？”
　　盛霜序有点不大好解释沈承安的事儿，他不想把沈承安家庭的痛苦捅给别人听，伤他的自尊心，盛霜序便有意编了个谎，说：“承安他也来上课，出来得早，就没吃早饭，我给他吃点东西。”
　　韶清长长地“嗯”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今天就我一个人呢。”
　　沈承安可不想为了圆谎真去跟他们一块儿上课，他填饱了肚子，又不想和韶清面对面，便假装拉肚子要去厕所，在厕所里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
　　盛霜序知道沈承安不喜欢学习，也不主动勉强他来上课——毕竟盛霜序一开始就说好了自愿补习，便任由沈承安在厕所里磨时间。
　　盛霜序只补一个小时的课，韶清问题很多，便也只上一个小时多一点，沈承安掐准了点，就等韶清下课回家再出去，结果刚打开门，发现韶清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等他出来。
　　除了盛霜序，韶清看向旁人的目光都带着倨傲，其中也包括沈承安，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要躲在厕所里？”
　　沈承安没想到这样的人会和自己搭话，下意识说：“我没有躲着你。”
　　“我只是……不想去上课。”
　　韶清皱了皱眉头。
　　韶清冷哼一声，咄咄逼人地说：“你为什么能住在盛老师家里？为什么能在盛老师家吃早饭？”
　　沈承安并不想和这个来势汹汹的人坦白自己的窘境，他最擅长保持沉默，面对韶清时亦是如此。
　　韶清并不在乎沈承安的沉默，他往外望了望，见盛霜序并没有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才继续往下说：“沈承安，虽然我和你不熟，但我能感觉出，我们是一类人。”
　　“我想和盛老师更亲近些，你不要碍我的事儿。”


第11章 爱慕
　　沈承安不知道这个结论是韶清怎么得出来的，他只明白了韶清很喜欢盛老师。
　　平心而论，他其实不大清楚韶清的喜欢和自己对盛霜序的敬重感激有什么区别。
　　总之从那之后，韶清没少主动来盛霜序家补课，他班里的同学一听韶清要去盛霜序家，便都不愿意一起补课，沈承安只要呆在盛霜序家里，就总能见到韶清。
　　兜兜转转，这个暑假里他们仨总是呆在一起。
　　盛霜序的妻子高媛媛只消失了一个月，到了快开学的时候，就又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回到了家。
　　沈承安倒觉得没什么，高媛媛以前待他不错，只是韶清不喜欢她，他没有解释缘由——韶清讨厌人向来不需要理由。
　　沈承安那时不讨厌韶清，也不喜欢他，以前他觉得韶清是只独行的狼，现在韶清在沈承安眼里，就是黏在盛霜序身后的跟屁虫。
　　但盛霜序的秘密只有沈承安知道，韶清再黏着盛霜序，在沈承安心里，都不如自己和盛老师的关系亲近。
　　对此他有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得意。
　　直到开学后，沈承安对韶清逐渐改观了。
　　他们学校的晚自习允许学生回家自习，韶清平时只在盛霜序看管晚自习的时候留在学校，其余的时候都回家复习。那天沈承安照常在学校上晚自习，盛霜序坐在讲台前写备课，韶清却不在了。
　　盛霜序落笔刷刷地响，他也没注意韶清的离席，学生有权选择自习的地点，在盛霜序眼里，韶清始终都是他的学生，也仅仅是他的学生而已。
　　往常这个时候韶清都要凑在盛霜序眼前，即使是晚自习，也时不时地要跑到讲台去小声问题。
　　沈承安对他的缺席产生了好奇。
　　沈承安很少会对他人产生好奇的情绪，他在乎的人很少，被人欺负也只会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关注韶清。
　　他在晚自习短暂的休息时间溜出了教室，在教学楼的后操场发现了韶清。
　　学校查早恋查得很严，课间总有老师打着手电在操场晃来晃去，韶清坐在器材小屋与学校外墙的夹缝里，堂而皇之地点了一支烟。
　　烟头的火光像星星似的亮在夜空中。
　　他位置躲得很好，他抽了小半根，都没被巡逻的老师发现。
　　沈承安却找到了他，就像韶清曾经把他拦在盛霜序家的卫生间一样，沈承安站在墙边，居高临下地挡住了韶清眼前唯一的出口。
　　沈承安扫了眼满地的烟头，说：“你为什么不去晚自习？”
　　韶清的手很好看，和他的人一样纤细，夹着烟的手指像两截白玉。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韶清，夹着烟的韶清截然不同，叫沈承安陌生。
　　韶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沈承安，你没有朋友，也没有爱的人，你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承安：………
　　沈承安不懂他的意思。
　　韶清很喜欢自顾自地说话，或许他就是只想说出来，并不在乎是对谁说：“活着很无聊，沈承安，我什么都有，却找不到活下去的乐趣，甚至别人讨厌我的理由都不能让我的心里难受。”
　　沈承安在这一刻，发现了韶清的奇怪之处。
　　他的心情很不好。
　　沈承安从没听韶清说过这么多话。
　　“盛老师是唯一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人，”韶清猛地抬起脸，眼尾发红，“但是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每多一秒钟，我就要多一秒忍受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痛苦。”
　　沈承安安静地听他说话，最终默默地说：“我不懂。”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沈承安确实不知道韶清在想什么，他感受到了韶清这异于常人的脆弱。
　　沈承安想起自己夹在日记本里的那张照片，心想，眼前如此痛苦的韶清如果看到了那张照片，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他不会把那张照片给任何人看。
　　韶清闷闷地说：“你当然不懂，因为我也不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韶清叹了口气，盯着整个学校唯一能和他说些话的沈承安看，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说，“你坐到这里来。”
　　沈承安就坐到了他身边。
　　韶清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戳到石灰地上捻灭，沈承安刚刚坐稳，便猝不及防地被韶清抓住了校服领子。
　　他俩的脸越贴越近。
　　韶清突发奇想，说：“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吗？就像宝石一样。”
　　沈承安愣了。
　　没有。那群人只会歧视他、欺负他，因为他绿色的眼睛。
　　甚至远在童年的时候，他被当作是绿眼睛的怪物，被同学追着骂“小畜生”。
　　韶清轻轻地说：“你和别人接过吻吗？”
　　韶清看着他木讷的模样，懒得再废话，拉着他的领子就往自己嘴边贴。
　　沈承安脑袋轰的一声，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们要接吻了，韶清就又猛地推开了他，往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韶清嘁了一声，说：“……算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意思。”
　　沈承安僵在原地，心脏扑腾扑腾的响，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不，这不是紧张，他能分清紧张，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韶清说：“就当没发生过，你不要说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脚踩碎了地上他掸过的烟灰。
　　韶清甩了沈承安，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
　　沈承安摸了摸脖颈，上头还残存着领口勒紧的触感。
　　他慌张地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沈承安其实并不了解韶清，甚至可以说——他对韶清的过往一无所知。
　　——但韶清说他的眼睛好看，从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好看。
　　韶清在他心底的模样在这个时刻清晰起来，韶清漂亮倨傲的脸，他夹烟的手指，结合着沈承安所想象的韶清的特质——他的幻想仿佛就真成了真实存在的人。
　　他开始爱慕自己脑里那个完美无瑕的幻想韶清。
　　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无法弄清楚人与人之间为何会互相吸引。
　　韶清如此，沈承安亦是如此。
　　沈承安思考了很久，他从自己被盛霜序救下的那一天开始回忆，一切就像冥冥之中的定数，他从遇到盛霜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和韶清有所交集。
　　到最后他停止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思考。
　　他与韶清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短到沈承安没有机会将自己的想法诉说给韶清，甚至根本来不及和他告别。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却始终无法让沈承安释怀。


第12章 发烧
　　盛霜序在客厅里半睡半醒地熬了一晚上，第二天头晕发重，喉咙也粘稠地粘在一起。
　　冰冷的铁链贴在他脸侧，和他的泪水黏黏糊糊地融在一起，盛霜序尝试着抬起一根手指，空气就好像千斤重，他抚摸自己脖颈的项圈，指端却没有任何触感。
　　天已经亮得差不多，外面的雨也停了，盛霜序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清现在的时间，五点？或者是六点？盛霜序无法从常识中获得有效的答案。
　　他很难受，不是梦见韶清后心理上的痛苦，而是他的身体，他的脊背酸痛，血管都像是结成了冰，他甚至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盛霜序的手臂无力地搭在胸前，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他的脸颊贴紧了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他仿佛要与干净的地砖融为一体。
　　他的脑袋无意识地向下垂落，直到他的鼻尖贴住了一只皮鞋。
　　皮鞋混杂着干燥的灰尘味道，盛霜序知道自己应该挪开的，但他就像他的手一样动弹不得，项圈上的锁链好像蔓延贯穿了他的皮肉，将他的灵魂牢牢地固定在这个姿势的肉体中。
　　沈承安点了点脚尖，盛霜序小巧的下巴顺从地被抬起，他柔软得像块丝绸，沈承安卸下脚尖的力道，他便也跟着垂落。
　　沈承安看着枕在他脚尖的、柔软的盛霜序，说：“自己爬起来解钥匙，滚回卧室去。”
　　盛霜序一动不动，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梦呓。
　　盛霜序向来很听话，他知道自己需要沈承安的钱。
　　沈承安只要不把这个保守温顺的男人逼得太紧，盛霜序都会尽力满足他的需求。
　　就算沈承安搞得过分一些，他也能让崩溃的盛霜序听他的话。
　　盛霜序害怕听见那个名字，“宋玲雅”，那个在传言中被盛霜序玷污了的女孩子。
　　比韶清这个名字分量都要重一些。
　　毕竟韶清的死没涉及自己的工作得失，也没叫他被拘留十五天。
　　沈承安这回没有拿宋玲雅刺激盛霜序，他在自己的耐心耗尽之前发现了不对劲——客厅内光线并不充足，盛霜序脸的颜色却很明显，他原本白皙的皮肤红得发紫，身体不住地发抖，连撑着他下巴的沈承安的脚，也跟着一起抖动起来。
　　沈承安这才收回脚，蹲下身去看盛霜序的状态。
　　盛霜序的额头滚烫，呼出的气流也滚烫，他像猫一样磨蹭着沈承安的手掌，贪图他掌心的温度。
　　盛霜序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冷……”
　　他发烧了。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凉，盛霜序冻了一晚上，身体确实承受不住。
　　沈承安看着曾经敬重的老师匍匐在自己脚下，他本该充满复仇的快感的，却被另一种无法解释的复杂情绪所淹没。
　　这是盛霜序自找的后果，沈承安心想，他虽然拯救了沈承安，继而又把他推进了地狱，毁掉了他的一切，盛霜序不值得被怜悯。
　　沈承安逼迫自己去想这一切的合理性。
　　不过，他还没玩够，也不能放任盛霜序病死在他的客厅，他解开了盛霜序的锁链，将他打横抱起，抬到了卧室的床上。
　　沈承安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七点半的时候囡囡去上幼儿园，他也要去上班，他不想把盛霜序看得太重——盛霜序这时候还不能死，他还不足以影响沈承安去上班。
　　沈承安的生活向来很随意，他很少生病，也很少去关注自己的身体，他翻了翻家里的药箱，里面的药的年纪恐怕和都要和这个药箱的制造时间一样长——他确实很久没有置换过里面的药品了。
　　沈承安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盒退烧药，也只有这一盒还在保质期内，他丢到盛霜序枕边，说：“杯子里有水，你记得吃药。”
　　盛霜序应该先吃点东西的，但他向来没有机会吃早饭，沈承安不允许他早上离开卧室，也从不允许他上桌，他就只能等待中午才来上班的阿姨为他送饭。
　　沈承安疏忽了这一点——不过这点小问题，又不能要了盛霜序的命。
　　囡囡背着书包，乖巧地坐在沙发处，歪过头去看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沈承安。
　　主卧的门于她来说神秘莫测，沈承安不允许她进去，这扇门好像只有盛霜序与沈承安能走，她眨了眨眼睛，试图从那狭窄的门缝里看到自己父亲的情况。
　　囡囡今天也没能在上学之前看到盛霜序。
　　明明在搬到这里之前，盛霜序都会亲自去送她去幼儿园。
　　囡囡是个乖巧的孩子，她每天都要问一遍沈承安：“我爸爸怎么没有出来吃早饭呀？”
　　沈承安的回答无非是“爸爸在睡觉”，或者是“爸爸已经醒了还在洗漱。”
　　而今天的沈承安说：“爸爸生病了，今天要多睡一会儿。”
　　囡囡从沙发上跳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承安背后的门板看，她年纪这么小，就已经学会了担忧，说：“他怎么了呀？”
　　沈承安对小孩子向来会保留一点耐心，但囡囡毕竟是盛霜序的孩子，身上流着盛霜序一半的血，他抓住囡囡白藕似的小臂，强硬地往门口走：“他没事儿，你老老实实去幼儿园。”
　　平时温顺的囡囡倔强地不肯走，全身的力量都往盛霜序所在的卧室方向挪动。
　　囡囡鼓起了脸蛋，眼睛泪汪汪地说：“你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爸爸。”
　　沈承安后悔说实话了，这个小姑娘平时不声不响的，这时候却意外的难缠。
　　沈承安说：“爸爸已经吃过药了，在睡觉，你晚上回来看也没关系的。”
　　“我不要！”囡囡尖叫一声，哭得呼吸急促地喘，“你是大坏蛋！我要带我爸爸离开这里！你放开我！”
　　囡囡被盛霜序教育得很好，从不大吼大叫，对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沈承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小女孩的尖叫声，她尖锐的嗓音几乎要贯穿了沈承安的耳朵。
　　她的心脏不好，盛霜序尽量不让她情绪太激动，沈承安也不想任她哭闹，后果会很麻烦。
　　囡囡还没有沈承安的腿高，如果沈承安再用一点力，就能像抓只猫似的轻松将她拎起来。
　　沈承安无语了。
　　囡囡的倔强不知道是随了谁，沈承安念在她的病，不想太过强硬地为难她，便终于撒了手。
　　“你只能去见他五分钟，”沈承安说，“五分钟一到就乖乖去上学，再哭闹我也不会管你。”


第13章 忍耐
　　盛霜序整个人都因为发烧变得迟缓笨重起来，他感觉时间过了好久——或许是沈承安的关门声响起的几分钟后，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翻了个身，光是将药片从包裹着它的锡箔纸上扣下来，就几乎耗尽了盛霜序全部精力。
　　他往嘴里塞了一片，又艰难地去找水喝。
　　床头有杯隔夜的凉白开，以盛霜序现在的体力，挪动身体已经非常艰难，他伸出手臂，水杯在他汗湿的手掌里打滑，盛霜序想要捏紧这只灵活的杯子，可他的身体实在是虚弱，完全把控不住自己的力度，他甚至不知道它下一刻会不会从自己的手中跌落。
　　如果将床单打湿，沈承安恐怕又要生气了。
　　每次沈承安生气时，都会给予盛霜序痛苦的惩罚，他很害怕，也不想看到沈承安生气的模样。
　　盛霜序把那个滑溜溜的水杯运到自己嘴边时，药片已经被口水溶解，化为软软蠕蠕的一团碎末，黏在他喉咙处。
　　这样的药很苦，盛霜序的味觉已经麻木，但苦涩还是鲜活而刺激的，他的口腔里就只剩下苦涩的味道。
　　盛霜序没有吃早饭，他几乎要被苦得呕出点什么东西来。
　　他往嘴里不停地灌水，试图洗刷嘴里的苦味，他大口地吞咽着杯子里的冷水，甚至来不及呼吸——那些来不及流进他嘴里的水沿着他的下巴滑落，濡湿了他身下的床单。
　　这时候，囡囡推门走了进来。
　　盛霜序的眼镜也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他看不清囡囡的脸，光线透过囡囡打开的门板洒了进来，盛霜序眯起眼睛，只能看见一个小个子女孩的模糊的剪影。
　　他一定是病得太重了，他竟然出现了幻觉。盛霜序想。
　　囡囡是活着、存在着的，她并不是盛霜序的幻想，她快步跑了过来，短短的两截胳膊搭在床沿，去摸床单上的水渍。
　　囡囡说：“爸爸，你生病了吗？”
　　盛霜序虚弱地将水杯放回原位，轻柔地说：“爸爸有点发烧，很快就会好了的，囡囡怎么过来啦？”
　　囡囡轻轻地“哦”了一声，她手指捻紧了床单，时不时回头望一望卧室半开的门。
　　囡囡小声说：“爸爸，我很担心你。”
　　盛霜序心里发酸，事到如今，前妻恨他，父亲与他断绝关系，连平时的朋友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躲着他，只有他的女儿还保留着孩子最单纯的爱意，担忧着自己生病的父亲。
　　长大后的囡囡如果得知了父亲的传闻，不知该怎么想。
　　盛霜序喉咙哽咽，他沙哑着嗓音说：“没关系的，爸爸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囡囡又回头看卧室的门，盛霜序隐约猜出她在看什么，他心中悲伤不已，身为父亲，他只能靠如此肮脏、上不了台面的筹码去交换女儿的正常生活。
　　囡囡说：“爸爸，我想回家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盛霜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单纯善良的女儿，他想给囡囡露出一个笑容，却远比哭还难看。
　　囡囡见他不说话，小脸上挤满了失望与伤感：“我讨厌这个承安哥哥，爸爸，即使他是你的学生，我也不喜欢他。”
　　“我想妈妈了。”
　　盛霜序只能硬着头皮，告诉自己女儿套着谎言的谎言：“承安哥哥是……他是个好人，他平时对你也很不错呀。”
　　“不，”囡囡一本正经地盯着盛霜序，说，“他对你不好，我能感觉出来。”
　　刚说到沈承安，沈承安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过来，他冷冰冰地喊了句：“五分钟到了。”
　　不光是囡囡被他吓了一跳，连盛霜序都忍不住一个激灵——他害怕囡囡的话被沈承安听到，他不知道沈承安会不会在意这一点交谈，但他害怕沈承安恼火后的惩罚。
　　“我长大了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搬到别处去，再也不要和他住在一起了。”
　　囡囡像个小大人，匆匆地说了句，转头就往外跑去。
　　“爸爸，我今天回来后还会见你的，你要好好的。”
　　盛霜序整个人陷进了被子里，眼角淌落无声的泪。
　　药物的作用开始上涌，伴随着胃部的翻江倒海，盛霜序的身体像虾似的蜷缩了起来。
　　他的肠胃很不舒服，但下一秒，他就几乎要陷入昏迷。
　　睡眠能摆脱痛苦，盛霜序想着，他要接着睡眠甩脱脏污沉重的自己，还有那些不堪的记忆。
　　一年，他要忍一年，他有了足够的钱，就一定要带囡囡离开这个地方。
　　他绝不能叫如此爱他的女儿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钱，甘愿出卖身体当狗。
　　-
　　沈承安的工作很忙，自打继承了母亲的公司后，他每天需要处理的事物堆积如山，大小会议从早排到晚——他不热爱日复一日的处理工作，但也并不讨厌，忙碌能将他从回忆的不愉快中摆脱出来。
　　他桌上排满了他的日程，大大小小的补充便利贴贴满了记事本的空白处。沈承安随手翻了翻，今天的工作量并没有沈承安平时得多。
　　他家里还有个病恹恹的男人，他确实得早点下班，看看盛霜序的状况。
　　沈承安不想让自己的注意力过多地停留在盛霜序身上，他猛地抽回自己脑内对病人的安排，按部就班地打开了电脑，他的邮箱里躺着几封秘书小邱写的不同版本的会议主持稿。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沈承安坚信，这些事情远远比盛霜序要重要得多。
　　与此同时，小邱轻轻敲了敲门，从门缝里露出半张清秀的脸。
　　沈承安抬起头，示意他进来说，小邱推开门侧身走进办公室，说：“沈总，伯母……”
　　小邱的话没说完，一个中年女人就猛地推开了门，直撞得小邱一个踉跄，她保养得很好，是个看起来成熟干练的女人，她穿着修身的白衬衣和黑色长西裤，阳光照射下，胸前的十字架闪着银色的光芒。
　　金黄色的长发，和沈承安一模一样碧绿的眼睛。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苦相同样挤进了沈承安的眼睛里。
　　沈承安眯了眯眼睛。
　　“妈妈，”沈承安面无表情地说，“您来这里做什么？”


第14章 血脉
　　玛利亚从鼻腔里挤出一抹清冷的笑，他们母子二人的外貌很相似，连冷笑都一个模子出来的、带着相似的嘲弄。
　　玛利亚的中文很好，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看看我的儿子？”
　　沈承安沉默了。
　　他与自己的母亲感情十分淡薄，沈承安读到高三的时候她才出现在他的人生中，她对他的爱少得可怜，若不是玛利亚需要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继承人，沈承安恐怕会一直和酗酒的父亲住在那个破旧、阴暗的巷子里。
　　玛利亚把他从地狱里带了出来，又把他丢进了另一个地狱。
　　玛利亚双手环胸，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内的摆设。
　　她的目光停留在沈承安书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目上。
　　玛利亚皱眉，说：“为什么都是些毫无营养的杂志？”
　　沈承安打断她接下来的话，说：“我不会看这些东西的，为了美观摆设而已。”
　　沈承安不会在工作的时候读闲书，他没有这个时间。这些都是他叫小邱自由发挥做的一些小摆设，为了让他的工作区域更“人性”一些。
　　玛利亚随手抽了一本架子上的杂志，她的嘴巴锋利程度远比自己的儿子更胜一筹：“美观？是这些穿得十分不正派的女人很美观吗？”
　　那是一本花花公子，妖冶的封面女郎只穿了件宽大的西服外套，丰腴的曲线在衣摆的阴影处若隐若现。
　　沈承安瞥了眼脸颊通红的小邱，轻咳了一声。
　　沈承安说：“听见了吗？邱白枫。”
　　小邱站在门旁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沈承安说：“一会儿把这些都替换掉。”
　　玛利亚随手将杂志丢进垃圾桶里，走到沈承安身边，眼睛随着他桌上的表单浏览。
　　玛利亚边看，边说：“我来找你，并不是要来监视你的工作的。”
　　尽管她的行为与监视差不了两样。
　　“儿子，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孩子？老板竟然有孩子了？——小邱看向沈承安的眼神多了一份震惊与敬重。
　　小邱不该留在办公室里的，但他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只能尴尬地停在原地，听他并不想听的母子家庭纠纷。
　　沈承安知道玛利亚说的是囡囡，他的司机接送囡囡上下学接送了有一段日子。
　　她显然不知道盛霜序的存在，沈承安现在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没有人向玛利亚告密，倘若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囚禁了成年男人，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么心平气和的场面。
　　沈承安抬起一只眼睛，说：“是谁告诉您的？我的司机吗？”
　　“不是他，你也不需要再换个司机给我使小性子，”玛利亚在这场母子的拉扯战役中有了几分得意的情绪，即使是她的儿子，也要老老实实待在她的掌心里，“我是你的妈妈，只要我想，我就要知道你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个孩子。”
　　“亚历克斯，你不是喜欢乱搞的人，我也不能允许你婚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希望她不是我的孙女。”
　　沈承安不喜欢这个名字，这是他那个早死的舅舅的名字——他不认为玛利亚有多么深爱着、想要纪念自己的弟弟，不过是为了讨好他那刻板保守的外祖父。
　　沈承安压下心中的怒火，他努力表现得平静些——他与玛利亚的相处向来尽量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在这个女人面前，恼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沈承安说：“……她不是我的孩子。”
　　玛利亚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反而是运筹帷幄的自信，说：“我知道，好孩子，我都知道，你没有对妈妈说谎，那个孩子叫高琼萝是吧，盛霜序和高媛媛的女儿。”
　　“我什么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母子俩一模一样的控制欲
　　沈承安明明已经夺到公司的主导权了，他目前无法和老妈彻底决裂是有原因的……不是他不敢反抗是为了某些原因不能。


第15章 疤痕
　　沈承安：……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故作无知地测试沈承安的忠诚度，他们根本不像是母子，倒像是主仆。
　　沈承安应该明白的，从玛利亚发现囡囡之后，她就能顺藤摸瓜地摸到盛霜序身上去。
　　沈承安很难在这个控制欲病态的女人手下藏住什么秘密。
　　现在还来得及，玛利亚还不知道沈承安和盛霜序的合同，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见不得人的交易。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沈承安现在二十五岁，不是任人操控的十八岁，他不是一无所有，甚至玛利亚还需要靠着自己的儿子才能获得家族企业的股份。
　　他的妈妈很难缠，但他不想无时无刻地顺从她。
　　沈承安有不在乎的底气。
　　“说说吧，你和盛霜序是怎么回事儿？”但仅仅是如此，就已经足以叫玛利亚绷起了脸，“你为什么要和他来往？他已经被恶魔侵蚀了，他是个性侵自己学生的魔鬼。”
　　沈承安面不改色地说：“他是我的老师，我要在他找到工作前收留他一段时间。”
　　玛利亚并不喜欢他的说辞。
　　玛利亚说：“我的儿子不能和那样的人混杂在一起，他会把污染传染给你。”
　　沈承安瞥了眼玛利亚胸前的耶稣苦相，没有继续解释。
　　沈承安选择了沉默，玛利亚有时候并不能改变他强硬的态度，毕竟她只有这一个孩子。
　　“好吧，”玛利亚叹了口气，说，“我想要见见他。”
　　“作为豁达的家长，也有必要向他表示一下三年的照顾，如果没有他，我的儿子也不会这么正常。”
　　沈承安：……
　　玛利亚戳到了沈承安内心最深处的痛苦。
　　沈承安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怒火，尽管玛利亚并不在乎他的情绪，甚至会因为他的跳脚而得意。
　　不，已经是过去的痛苦了，玛利亚不能再将他丢到国外去，也不能强迫他去做什么同性恋治疗矫正。
　　沈承安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您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一寸寸地指导我的办公室装潢吗？”
　　玛利亚又露出了和自己儿子相似的、轻蔑的笑，说：“我会去见他的，我现在就会去。”
　　“收起你那张愤恨的脸，儿子，你漏出獠牙的模样，和你那个烂人父亲一模一样。”
　　玛利亚知道怎么让沈承安更生气，把他类比成那个男人，是对沈承安的侮辱。
　　沈承安怒极而笑，说：“我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烂人低贱的血，那您呢？执迷不悟地主动和那种人生下儿子的您算什么？”
　　玛利亚难得地露出了神伤的表情，不过这样的表情转瞬即逝，她冲自己同样伶牙俐齿的儿子眨了眨眼睛。
　　“只是母亲去见见儿子的老师罢了，他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情人。”
　　“亚历克斯，你已经被治疗好了，不要再表现得像个恶心的同性恋。”
　　哦，对了，沈承安漏了一点，玛利亚不能对自己如今强势的儿子下手，但她可以对盛霜序下手。
　　沈承安摸了摸下巴，只要盛霜序还活着，无论他逃到天南地北，沈承安都能把他抓回来，因为他们的合同还没结束。
　　至于玛利亚要对盛霜序做什么，沈承安并不在乎。他了解他的妈妈，玛利亚不会搞出人命官司来。
　　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件小麻烦。但能叫玛利亚吃瘪。
　　沈承安这么想着，就像是在这场母子对弈的、精神上得到了上风，他逐渐冷静下来，也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击自己的母亲，仿佛在意这件事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沈承安讽刺地说：“随您去，虽然我没有给您钥匙，但您肯定有备用的吧。”
　　“希望您和盛老师能好好地聊一聊，在同性恋这个话题上，你们应当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
　　盛霜序做了很久的梦。
　　盛语薇死后，他的噩梦就仿佛被停留在了十八岁，后来韶清死了，他又多了一份来自二十三岁的噩梦。
　　他的噩梦无非是那几个元素拼凑组成：坠楼而死的韶清、盛语薇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疤痕，还有破碎的花瓶。
　　这一次，他梦见了盛语薇。
　　盛语薇第一次尝试自杀的时候——不，是自杀被盛霜序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盛霜序十六岁，那时候他读大一。
　　盛霜序在师范读书，他家自打破败以后，就很难维持他和妹妹的日常费用，父亲无时无刻不埋怨他们的花销，他便被迫和盛语薇搬出来租住。
　　只有母亲宁诗慧会时不时担忧地打打电话，但除此之外，这个懦弱软弱的女人并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盛霜序很要强，他也足够聪明，为了能早点读完书他跳了几级，还能抽时间打工补贴家用。
　　屋外风雪交加，盛霜序打工的餐厅受天气影响不得不提前歇业。
　　冰凉的雪花在盛霜序鼻尖融化，他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室温下逐渐恢复知觉，又肿又痒。
　　盛霜序推开浴室门，没拧紧的水龙头的滴答声随着破旧木门转动的嘎吱响起。
　　盛语薇枕着胳膊靠在浴缸旁，头发湿黏黏地贴住脸颊，水珠从额头淌落，悬在睫毛上。
　　她的整只小臂泡在浴缸里，血液从划破的手腕渗出，在水中晕染出一朵妖冶的血花。
　　她蜷起的指尖浮于水面上，因浸泡而微微肿皱，肤色苍白到透明。
　　她个子很小，浴缸里的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盛语薇是盛霜序的同胞妹妹，她很漂亮，但整个人都被过度的瘦给搞垮了，她很早就不去上学，盛宗钰不想养这个脑袋出了“问题”的女儿，盛霜序只能拼尽全力去想办法供养自己的妹妹。
　　即使他的妹妹一次又一次地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她救回来。
　　十六岁的盛霜序为她止了血，独自把盛语薇背去医院，他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让自己的感官麻木，麻木到足够能冷静处理这些事。
　　盛霜序的双腿已冻得没了知觉，被雪水浸湿的裤子湿黏黏地黏住他的小腿肚。
　　吸了水的棉衣沉甸甸地坠在他身上，盛霜序用手支撑着走廊的窗沿，看着自己的呼吸打在玻璃上，结出一小块白雾。
　　多年压抑的、不能在盛语薇面前表露出的痛苦和怨恨在这一刻涌出，盛霜序扣紧大理石的窗沿，微长的指甲随着他的发力而发白、开裂，他用额头贴住糊上水蒸气却依然冰冷的玻璃，看见了满眼血丝的自己。
　　多亏了盛霜序赶得及时，盛语薇失血量并不大。她很快就恢复了清醒，背靠栏杆单腿蜷膝坐在病床上。
　　盛语薇不知从哪搞了支烟，盛霜序整理好情绪走进病房时，她那苍白虚弱的手指正颤颤巍巍地夹着烟头往嘴里送，盛语薇叹了口气，摸索着去找打火机，她根本不在意手上输液针头滑动错位而引起的水肿。
　　盛霜序敲了敲病床旁的矮柜，他想把妹妹当作正常人，和他一样的正常人，便同样若无其事地说：“这里不能抽烟。”
　　她已经枯瘦成这副模样了，盛霜序感觉，光是尼古丁就能杀了她。
　　盛语薇无奈地把烟吐出来，直接拔掉手上的针头，她在肿起的手背上扯出条血红的线，裹着手腕的纱布浸出一个红点，药液从针孔里推出，淅淅沥沥地在地板上洒了一排液珠。
　　盛霜序拉了张椅子坐下，他把盛语薇随地吐掉的烟捡起，说：“好好吃药……起码好好活着，行吗？”
　　盛语薇的视线飘向窗外，平静地说：“我尽量。”
　　她总是这副平淡的模样，冷漠到盛霜序甚至觉得她已经失去了感情。
　　好像从那件事以后，她的妹妹就已经死了，只留下这个厌世且毫无人情味的空壳。
　　盛语薇曾经试图伪装的和正常人一样，但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盛霜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说话还是打着颤说：“我——我一直都很愧疚，我不想提这件事的，但如果不是——”
　　“别说这件事了，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哥哥。”盛语薇打断了盛霜序接下来的话，她的指甲掐紧手掌，手背的血丝逐渐凝固。
　　盛语薇继续说：“我早就从这事里走出来了，一直没能走出来的是你，我的病和那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窗外大雪纷飞，医院里忙碌的人不多，四周都静悄悄的，积雪压断了纤细的树枝，带来咔嚓一声轻响。盛语薇注视着树枝坠落，随着它消失在视野里，她收回了视线。
　　“哥，别告诉妈妈，就算我死了……”盛语薇挑起失去血色的唇角，“她又要哭了。”
　　盛霜序咬紧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在同样执拗的盛语薇面前相当无力，童年时期的记忆再度席卷了他，他根本无法冲破这心理上的桎梏。
　　盛霜序想抓着眼前这单薄的肩膀，将现实吐出来——她以为他们的妈妈不知道吗？妈妈什么都知道，她在那一天后哭了很久，但她还是不能离开盛宗钰——可他不能不管不顾地揭穿盛语薇，他需要盛语薇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盛语薇知道盛霜序说不出什么来，她叹了口气，说：“我想回家。”


第16章 烟盒
　　后来盛霜序没有把这事告诉母亲，他也不想说。
　　说也没有用，还不如作为他和盛语薇的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
　　盛霜序生来内向，嘴巴也笨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关注自己的妹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她吃药、干巴巴地试图让盛语薇心情好些。
　　盛语薇也不愿意和盛霜序谈论自己的痛苦，他们之间默契地不会提起。
　　盛语薇一副全然不似前几天还抑郁割腕的模样，她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心情好时还会出现在客厅里和盛霜序看一会儿电视节目。
　　自打盛语薇生病休学后，盛霜序就学会了抽烟，以至于到最后，烟已成为他缓解忧愁和痛苦的载体。
　　每当盛语薇正常且平静地度过了一天后，盛霜序都会抱着烟灰缸蹲坐在阳台，在月光下点燃一支烟，祈祷着第二天永远不会到来。
　　当他掐灭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头，第二天的黎明总能照亮阳台被他体温捂得发热的钢制栏杆。
　　即使现在的盛霜序已经很久未曾碰过烟了，每当他看到形形色色的烟盒，都会想起盛语薇那枯白的手指。
　　烟瘾，也是盛语薇留给他最后的痕迹，盛霜序尽量把它戒掉了，为了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在梦里也在抽烟，他心里清楚盛语薇已经死了十三年，烟雾还是化作灰色的浓雾，几乎要将盛霜序吞噬。
　　直到女人不耐烦的转门声响起后，盛霜序才终于从无穷尽、无法把控的梦魇中抽身而出。
　　他张开了眼睛。
　　盛霜序的病并没有因为一片退烧药和几口凉白开痊愈，他发着烧，神志还算清醒，身体已经被汗水浇透。
　　沈承安离开时锁了门，定期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姨有卧室钥匙，盛霜序不知道来人是谁，门把手执拗的转动噪音几乎要把他的耳朵撕裂。
　　他很疲惫，他甚至抬不起自己的手去把被子掀开。
　　盛霜序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他听着门外的交谈声，反复被吵醒，又反复地进入睡眠。
　　恰好到了阿姨来做家务的时间点，玛利亚才能拧开门，直奔锁在床上的盛霜序。
　　客厅流动的风被带进了卧室，盛霜序被终于打开门的玛利亚惊醒，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眼皮仿佛千斤重。
　　看着床上烂肉似的男人，玛利亚难掩眼中的嫌弃。
　　玛利亚说：“盛老师，你怎么在我儿子的床上？”
　　她看出来盛霜序病得不轻，不过她不在乎盛霜序的病，她只关注他躺着的沈承安的床。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他记得玛利亚，尽管她只在高考动员露过脸，她是那时唯一金发碧眼的家长。
　　即便盛霜序没有眼镜，玛利亚的相貌也在记忆中模糊不已，但这时候能出现在这里、说这种话的女人，除了玛利亚还能有谁。
　　他被玛利亚抓住了，他来不及逃跑了。
　　他试图用混沌的大脑理解眼前的情况，玛利亚，也就是沈承安的母亲，她发现盛霜序躺在沈承安的床上。
　　幸好今天他生病了，如果他没病，就会照常被锁在卧室里，被玛利亚看见带着项圈、拴着铁链的他。
　　盛霜序病成这副模样，心里还是为沈承安捏了一把汗。
　　他不能再犯自己八年前的错误，至少，他得弥补自己的告密，为沈承安打打掩护。
　　盛霜序不知道，自己试图保护的沈承安，根本不怕他被玛利亚发现，也不关心事情败露后盛霜序可能要承受的折磨，盛霜序就成了他反抗母亲极强控制欲下的工具。
　　而盛霜序，还在用他发烧的大脑，想着该如何替沈承安隐瞒真相。
　　盛霜序只是睡了一会儿，就仿佛一辈子没说过话了，他沙哑着喉咙，强撑着让自己坐起来，说：“我生病了，承安他……他是个好孩子，他想照顾我方便一些。”
　　沈承安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他现在可不是这么尊师重道的人。
　　但盛霜序这个人还算特殊，玛利亚找回沈承安的时候，沈承安还很喜欢他，玛利亚皱了皱眉，心想盛霜序得区别看待。
　　盛霜序怕她不相信，又赶紧补充了几句：“夫人，我病得太重了，希望您能早点回去，不要被我传染。”
　　“没关系的，”玛利亚把情绪收敛好，她扯了个椅子坐下，说，“八年没见了，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
　　八年前的盛霜序只有二十三岁，他那时候刚刚执教不久，不光是外貌年轻，他还怀揣着对这个岗位的抱负和热血，现在的他，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已经被现实压垮了，他被磨平了脾气，只剩柔软的躯壳。
　　盛霜序虚弱地咳了几声，寒暄着说：“您也很年轻，您和承安看起来更像姐弟。”
　　玛利亚的眼睛扫过盛霜序脖颈处的红痕——项圈的质地很粗糙，很容易就磨破了他的皮肤，盛霜序脖子一活动，就酸涩地疼。
　　沈承安和盛霜序的相处向来沉默，他很少在盛霜序身上留下痕迹，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亲近，也只存在于相见时沈承安故意恶心盛霜序时的那个吻。
　　除了盛霜序脖子上的勒痕，玛利亚看不出任何端倪。
　　玛利亚问：“盛老师，您的脖子是怎么回事儿？”
　　玛利亚根本不会顾及盛霜序的感受，直叫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说话直接的女人，盛霜序不想说实话，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说：“我住在这里也没有多久，来这里之前，和一些人产生了点小摩擦……”
　　盛霜序开始流汗，他不知道自己是源于药效，还是因这拙劣的谎言而紧张。
　　玛利亚竟然接受了他得这套说辞——一个性侵自己学生的、臭名昭著的教师，他被愤怒的家长殴打、掐住脖子很合常理，他的含糊其辞，反而成了试图为自己尊严无力辩护的证明。
　　玛利亚从始至终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不能再心软的好心人。
　　“我知道高琼萝的病，”玛利亚的手指慢慢在臂弯处打着拍子，说，“盛老师，我可以无偿为她看病，甚至是供她读到大学，也没有关系。”
　　“对了，还有你的工作，我都能做点什么。”
　　盛霜序心中燃起了不好的预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是与沈承安如出一辙的亲生母亲玛利亚。
　　玛利亚看着盛霜序警惕的眼睛，轻轻笑出了声：“盛老师，您不要这么怕我。”
　　她阻止不了自己的儿子，但她总能从别的什么地方下手。
　　“我只需要你闲暇之余，给我打打电话，说一说我儿子的事情，你应该很擅长这些的。”
　　“就像八年前那样。”


第17章 母爱
　　八年前，因为盛霜序的那一通电话，沈承安被玛利亚带去了异国他乡，盛霜序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但他能察觉出沈承安对这段回忆的痛恨和抗拒。
　　且不提现在的盛霜序能不能打电话，他出于对这一切的愧疚和懊悔，是甘愿忍受沈承安的一切举动的，乃至是羞辱。
　　盛霜序不想重蹈覆辙，他想在八年后的现在，再尝试拉沈承安一把。
　　他的名声已经烂了，他不能叫沈承安和他一样腐烂掉。
　　“我不能替承安做决定，”盛霜序看不清玛利亚的脸，只能把坚定的目光投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夫人，我不会为您做这种事情……我也不会把今天的谈话告诉他的，我只能这么做了。”
　　玛利亚：……
　　玛利亚没想到自己提到了铁板，眼前这个白净瘦削、在她眼里像烂肉一样的男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却还有胆量拒绝她如此丰厚的提议。
　　玛利亚无端地想起了沈承安的同性恋倾向，她打了个冷战，狐疑地打量着盛霜序。
　　所幸，她有的是时间。
　　玛利亚说：“没关系的，盛老师，只要您住在这里，只要您想，都可以联系我。”
　　“毕竟我们都是为了……承安好，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呢？”
　　“承安”这两个汉字在玛利亚口齿间生硬，她并不经常说这个名字，乍一说起来，有点拗口。她的中文很好，听起来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这两个字才终于露出来非母语的端倪。
　　“我们都是做父母的，您理解我对孩子的爱。”
　　说到“爱”这个字时，玛利亚轻轻地笑了。
　　盛霜序却笑不出来。
　　“哦，对了，我的儿子真不会照顾人，您的状况看起来很不好，一会儿我会叫我的私人医生过来照顾你。”
　　玛利亚说：“盛老师，希望下次再见。”
　　-
　　沈承安心情很不好。
　　他应该高兴的，他应该幻想一下玛利亚看到盛霜序、知晓一切后那发狂的表情：他犯了她心目中神的罪，再叫嚷着要为他去除恶魔，或者做什么矫正治疗。
　　可是沈承安还是不高兴。
　　他工作了一下午，玛利亚并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给他写发疯的短信，直到到了下班的时候，沈承安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无端地想盛霜序现在所处的处境。
　　玛利亚不是个善茬，盛霜序还生着病，保不准她会对他做出什么来。
　　他不该去想盛霜序的，沈承安试图更忙碌一些，叫自己没空去想，他努力把自己从对盛霜序的联想抽回来，思绪却还像丝似的往他心里的盛霜序身上缠。
　　最终是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纠结，来电是沈承安的朋友季春酲，叫沈承安去老地方喝点酒。
　　季春酲是沈承安在伦敦读大学时认识的同学，季春酲与沈承安不同，他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有钱的爹，整日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沈承安与他性格其实不大合得来。
　　恰逢季春酲父母与桑切斯家族有业务往来，沈承安也不得不要遵从玛利亚的意思，和季春酲处好关系。
　　沈承安性情孤僻，不大合群，季春酲却莫名地愿意和他相处，还真把沈承安当朋友看待，总主动带他四处跑，这样一来二去后，俩人便一直朋友似的联系到了现在。
　　沈承安很少喝酒，但一想到盛霜序就心烦意乱得很，他不想回家，便同意了季春酲的邀约。
　　沈承安下楼时，季春酲就抱着胳膊靠在自己的玛莎拉蒂前，一头张扬的白发明晃晃地映进沈承安眼前——季春酲生来少白头，他也从不染，就喜欢顶着这样的头发四处乱跑。
　　季春酲长得好看，他与自己那个国字脸的爹不同，瓜子脸丹凤眼，头发留到肩膀处，甚至稍微显了一点女气，他向沈承安吹了一声流氓哨，眼睛却在看沈承安身后出门的小邱。
　　沈承安皱了皱眉头。
　　季春酲人还算是不差，就是这好色的毛病一直改不了。
　　他喜欢好看的人，无论男女，只要被他盯上的，他都要使足了花言巧语、想方设法地勾到床上去。
　　沈承安不喜欢他这一点。
　　沈承安说：“我们之前说好了，别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小邱还是个孩子。”
　　小邱全然不知道老板和友人谈论的话题，他看见季春酲冲他点头轻笑，沈承安也转过头去看他，便还迎上他们的目光，单纯地挥了挥手。
　　季春酲眼睛跟着小邱转，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抽回来应付沈承安，嬉皮笑脸地说：“这是肯定的，你说的我都记着呢，我就过过眼瘾。”
　　季春酲确实是信守承诺的人，虽然管不住眼睛，但至今都没对小邱做过什么不该做的。
　　沈承安的司机去接囡囡回家，他便搭了季春酲的车去往酒吧，那是季春酲常去的酒吧，说是邀约友人饮酒，结果到了地方，他便直接将沈承安抛下，熟稔地开始了今晚的猎艳。
　　沈承安则坐在角落，他这样的外貌很受人欢迎，过来找他搭讪的路人不计其数，他连着拒绝了几回邀约，独自打开了一罐又一罐的啤酒。
　　嘈杂吵闹的音乐与人声并不能将他从烦恼抽离，反而将他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
　　他不想让自己变得太过在意盛霜序，无论盛霜序是他的老师，还是伤害他的罪魁祸首，他都不想被影响自己的情绪。
　　沈承安几杯啤酒下肚，酒精逐渐将他的精神麻醉，脑袋才终于钝钝地停止了思考。
　　季春酲揽着他的新目标、一个漂亮的男孩子走过来时，沈承安已喝得微醺，他看着和新欢黏黏糊糊的季春酲，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与他们保持距离。
　　季春酲不会顾及沈承安的不适，他跌坐到沙发上，一只手粘住男孩的屁股，另一只手则探进了男孩的衣领。
　　沈承安不想看他们亲密，滋滋的水声在心理作用下扩大了无数倍，还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沈承安肠胃翻滚，呕吐欲沿着他的食道冲进他喉咙里。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季春酲打招呼，季春酲也顾不上和他说话，沈承安恶心得不行，猛地站起身，直奔厕所而去。


第18章 小鹿
　　沈承安的作呕欲只维持了那一会儿，等到他真跑到了厕所，抽搐的胃反而又平复了下来，酒精制造的眩晕随即也被恶心冲散。
　　沈承安看着蒙了一层水雾的镜子，眼睛逐渐对焦，镜子里面的他的影子人影也愈发清晰。
　　镜子里的男人脸颊因酒精微微发红，他刚洗过脸，碧绿的眼睛也水雾朦胧的，棕发湿黏黏地贴在脸上。
　　这样曾经被当做是绿眼睛的怪物的脸，竟如此受现在的人的欢迎。
　　不知是不是沈承安出现了幻觉，模糊镜面的角落，竟隐隐约约浮现出另一个人影。
　　那个人比他矮一些瘦一些，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就像是活在镜子里的、十七岁的韶清。
　　沈承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好似这辈子都没说过话，喉咙一阵阵发哽。
　　沈承安怕转头后一切的幻影都如泡沫破碎，他顿了一会，镜子里细长的、握着烟的手攀附到了他的肩膀上，带着湿润的凉意。
　　这个酷似韶清的男孩很年轻，他抱着沈承安的肩膀，说：“先生，您的眼睛真好看。”
　　男孩柔弱无骨般缠绕住了沈承安的手臂，说：“先生，您有点醉了，需要我的服务吗？”
　　“服务”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沈承安的西装很名贵，男孩因此盯了沈承安很久，他们能嗅到彼此是同类的气息。
　　他看到了沈承安盯着镜子的眼神。
　　做过那种治疗后，沈承安很长一段时间都过上了近乎禁欲的生活，他从不接触这样的人，甚至还会觉得肮脏恶心。
　　盛霜序在他眼里是“干净”的，但他只想让盛霜序变得脏污。
　　眼前这张脸与韶清太像了，沈承安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推开。
　　男孩见他没有退拒，以为自己的邀约成功了。
　　“我很便宜，也很听话。”男孩去摸沈承安的皮带，沈承安才如从梦中惊醒，他嗅到了男孩身上的廉价香水气息。
　　他昏花的眼睛一瞬间清明起来，他清晰地看到了男孩脸上的妆容，他打了一层厚厚的粉，脸颊白得透明。
　　男孩假意含情脉脉地看着沈承安，他这些台词已经对着不同的人说过无数次，他的语气麻木得不带一点儿感情：“我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不行。
　　沈承安捏住男孩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自己身边推离。
　　脸蛋再相似，这也不是他所认识的韶清。
　　韶清骄傲、自尊，他不会为任何原因去作贱自己的肉体。
　　沈承安面上冷漠地看着这张脸，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只要男孩不说话，就好像是真的韶清跪在他面前，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可这不是韶清。
　　沈承安痛苦地按住额头。
　　一旦他弄清了眼前人并不是韶清，痛苦就如无数只蚂蚁攀附他的脊椎而上——就像电流——他无端地回忆起自己曾做过的“治疗”，作呕的欲望再度袭来。
　　肮脏，沈承安的手背贴住了男孩的脸侧，在他的心理作用下，就像是在触摸淤泥。
　　沈承安说：“我不需要你的‘服务’，手从我身上拿开。”
　　男孩这才悻悻地抽开了手，他的生意失败了，他站起身，主动给沈承安一个轻轻的拥抱。
　　廉价的香粉味道充斥了沈承安的鼻腔，他缩了缩鼻子，强迫自己适应这样的味道，他清楚怀里的人不是韶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抗拒这个替代品的拥抱。
　　正因为沈承安过于清醒，他对这个拥抱不抱有任何感情。
　　除了近乎无法遏制的恶心。
　　“我叫小鹿，”这大概率只是男孩的化名，他并不想失去自己的潜在客户，“先生，您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这回不需要沈承安多说，小鹿便干净利落地收回了手，他转身离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沈承安再也忍不住，他抱住洗手池连连干呕起来，他的胃不停地收缩翻滚，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这连绵不绝的痛苦，一摸口袋，才发现多了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片。
　　是小鹿留给他的，沈承安不确定这是什么时候塞进他口袋里的，或许是刚才那个拥抱，小鹿趁机做的手脚。
　　沈承安犹豫片刻，又将这张纸塞回了口袋里。
　　季春酲抱着胳膊靠在卫生间门口，脖颈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红痕，丝毫不避讳给沈承安展示自己淫乱的私生活。
　　季春酲不知道靠在那儿看了多久，他的眼睛不住地游移，说：“兄弟，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那方面是不是……？”
　　沈承安：……
　　沈承安不是傻子，他能听懂季春酲的意思。
　　季春酲对沈承安了解得很少，沈承安也绝不会主动和他讲，譬如沈承安的过去、和盛霜序的合同，甚至包括自己那方面功能有没有问题。
　　沈承安不想解释太多，他说：“太脏了。”
　　他被小鹿触碰过的手臂还火辣辣的发烫，胳膊稍稍一动，便能牵引他的神经，叫他想起自己被moneyboy触碰过，便止不住地反胃。
　　“沈承安，我从来没见过你身边有伴，你懂的，”季春酲心知自己的话稍微有点说过了头，试图用别的什么话术弥补，“你是不是该找个女人，或者男人，相处相处？”
　　“我这有不少认识的人，只要你想——”
　　“我不需要，”沈承安打断了季春酲，他又洗了一次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和任何人谈恋爱。”
　　沈承安明确自己不喜欢女人，但他与男性亲密接触就觉得恶心。
　　沈承安的心脏已经在十七岁的那一年，随着韶清的死一同停止了跳动。
　　他不会为了将就而去勉强自己去爱。
　　——利益除外。
　　沈承安不想出门就看到与韶清相似的小鹿的脸，又或是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坐在别的男人腿上，前者引得他想吐，后者更让他更恶心。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沈承安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他直接接通了司机的电话，“我要回家了，季春酲。”
　　作者有话说：
　　小鹿是副cp的一个哈，后面还会有出场


第19章 梁烧
　　快到了晚上，玛丽亚的私人医生才到了沈承安的别墅，盛霜序的情况很不好，沈承安抛下他就不再管，他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一直在发烧，吃了药也不见好。
　　囡囡也下了学，但她也不能总守在盛霜序床边，只能急着在屋里悄悄地哭，然后去睡觉。
　　盛霜序和玛丽亚强撑着说话，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他这时候连过去的梦都不怎么做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昏迷时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前一秒刚闭上眼睛，下一刻又从混沌中清醒。
　　他张开沉重的眼睛，对上了医生的视线。
　　那医生也在看着盛霜序，他生得高大健硕，看着得快有两米，外褂撑在他身上有点紧，一头蓬松的自来卷，显然他并不怎么打理，头发也毛毛躁躁的，眼镜蒙了一层灰，显得人也有点不大精神，他挽起袖子，往盛霜序手背上扎了一针。
　　医生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盛霜序的目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窄长，眼下一颗美人痣，如此壮硕的人，却有能拥有如此精致的眼睛，精致的五官乱七八糟地拼凑在一起，看着倒还有那么几分成熟男人的性感。
　　医生打了个哈欠，声音因困倦低沉而慵懒，说：“你醒啦？”
　　盛霜序没有眼镜，他莫名觉得这张脸分外地眼熟，便下意识眯起眼睛，去努力看清医生的脸。
　　经历过那种事，盛霜序在每个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面对谁都胆战心惊的，便小声说：“恕我冒昧，请问……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见过？”
　　“是啊，以前我做你前桌，你天天要看我的后脑勺，”医生举手投足间带着浓浓的倦意，他满不在乎地说，“盛霜序，你是不是烧傻了。”
　　“啊……梁烧。”盛霜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与自己的圈子隔绝太久了，久到几乎记不起以前的朋友来——也没有人愿意记住他，谁愿意和性侵犯接触呢。
　　梁烧以前也曾是他朋友圈里的一员，高中做同学时走得近一些，毕业后就见面不多了，随着时间流逝渐行渐远。
　　梁烧高中时就长得很高了，他比盛霜序年纪大一两岁，成绩很好，总要和盛霜序比个一二出来，盛霜序只知道梁烧后来读了医学院，没想到他在给玛利亚做私人医生。
　　盛霜序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碰见他，尴尬地解释道：“我的眼镜不在了，我看不清……”
　　“真的好久不见了呀。”
　　冰冷的药液随着盛霜序的血管蔓延，传至心脏，他的胸口也被充实的冷冰冰的，即使久别重逢、面对熟悉的人，他也做不出什么反应来。
　　梁烧没说话，细长的眼睛再度打量起盛霜序来，盛霜序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关于自己的那些流言蜚语，梁烧的目光就像刀，往他不堪一击的自尊心上戳。
　　盛霜序不想被他这样盯着看，他身体使不上力气，便说道：“我记得前几年的时候，你还在医院里，怎么现在在这里做医生了？”
　　尴尬的寒暄，这显然不是重逢后最好的切入点，但盛霜序实在是想着要说些什么，就将话题硬推了出来。
　　梁烧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下意识想去从衣服口袋里拿烟盒和打火机，最终顾忌病人，手改成了插在口袋里。
　　梁烧说：“赚钱呗，这些有钱人生病少给得多，顶多是发烧感冒的小病，也用不着我累死累活地值班。”
　　盛霜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讪讪地说：“我很久没病了，才会烧得这么久……”
　　梁烧打断他啰啰嗦嗦的寒暄，说：“盛霜序，你怎么病的，应该比我这个做医生的清楚。”
　　梁烧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他习惯纸笔记录，他生得高大，这本子就显得格外的小，梁烧在厚实的纸页里翻找了一会儿，顿了顿，说：“我刚刚做了一个大致的检查，你的伤口……”
　　他想将这两个字一笔带过，但说出口时还是无法掩饰的在意：“伤口发炎了，风寒……还有低血糖，光吃退烧药是没有用的。”
　　——哪里的伤口？即便梁烧不说，盛霜序也心知肚明。
　　盛霜序惨白的脸刹那间被上涌的血液充满，他很憔悴，红着的脸叫他更显病态。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说：“谢谢，我知道了。”
　　梁烧猛地将记载盛霜序的那两页撕掉，啪地合上自己的厚笔记，又开始用盛霜序难堪的目光盯着他看，说：“盛霜序，我来时看到你的女儿了，你是一直都喜欢男人吗？”
　　“不不不……”盛霜序条件反射地反驳道，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反驳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去捂脖子上的磨痕，“我、我在这里，这里借住而已。”
　　梁烧视线落到盛霜序捂着脖子的手上。
　　梁烧说：“我知道我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
　　梁烧将那两张纸拍在床头柜上，他体型太大了，像座山一样向着盛霜序压了过来，吓得盛霜序一个哆嗦。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个你自己看着处理。”
　　玛利亚是梁烧见过的最顽固不化的女人，但凡盛霜序今天遇到的不是自己的高中同学，他就会落到玛利亚手里去。
　　盛霜序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烧沉沉地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我去阳台抽支烟，有什么不舒服叫我。”
　　梁烧虽然没有开口问，但不大像知道盛霜序最近情况的模样。
　　盛霜序不想让这唯一愿意和他说话的熟人有什么误解，他应该向梁烧解释清楚的，但梁烧已经背过他走远了，盛霜序看着他的背影，错过了狡辩的机会。
　　他哆哆嗦嗦地把那两张皱巴巴的纸收了起来，无意间翻过背面时，看到了一串数字。
　　那是梁烧的手机号。
　　梁烧没直接说，却在纸的背面给盛霜序留下了讯息。
　　盛霜序攥紧了纸页，悄悄把它塞进了口袋。
　　盛霜序想着梁烧，他已经记不大清高中时的梁烧是什么模样，以往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
　　盛霜序独自坐了一会儿，卧室的门咔嗒一声，有人推开了门。
　　卧室只开了盏昏暗的台灯，客厅的灯光沿着门缝泄了进来，光芒斜斜地映在盛霜序眼前，他处在黑暗中太久，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是沈承安，浓郁的酒精味道随着沈承安推门，扑面而来。
　　沈承安许久没有喝酒，刚开始还算清醒，回家后后劲很大，他看着床上输液的盛霜序，脑袋有点犯糊涂。
　　沈承安说：“老师，你怎么在输液？”


第20章 错误
　　盛霜序说：“我发烧一直没好……”
　　盛霜序正绞尽脑汁地试图向沈承安解释，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沈承安还坐到盛霜序床边，愣愣地看着他。
　　梁烧恰好抽完了一支烟，盛霜序的点滴也差不多打完，梁烧看都没看沈承安一眼，去给盛霜序拔手背上的针头。
　　梁烧身上带着烟草的味道，很刺鼻。
　　盛霜序想起梁烧高中时安安静静的模样，心想他什么时候也抽烟抽得这么凶了。
　　毕竟他们十来年没见过了，十三年足以将人彻底改变。
　　沈承安看见梁烧，很快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们。
　　梁烧将一次性器具塞进事先备好的塑料袋里，收拾干净后，用酒精擦了擦手。
　　梁烧斜着眼睛看了看明显有点紧张的盛霜序，从药箱里抽出一支软膏。
　　梁烧说：“抬头，我给你脖子上点药。”
　　梁烧是医生，盛霜序是病人，病人会遵从医生的要求。
　　盛霜序温顺地抬起了头。
　　梁烧抽出袋装的棉签，凑近了盛霜序，冰凉的软膏被他小心涂抹到伤口上，药物在盛霜序的皮肤覆盖停留，过了几秒钟，开始微微发烫——后来就烧了起来，刺激得盛霜序有点儿发疼。
　　沈承安不知清醒还是醉着，他盯着梁烧游移在盛霜序脖子间的手看。
　　梁烧有着一双医生的手，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宽大，手指很长，仿佛一只手就能攥住盛霜序的脖颈。
　　梁烧的动作已尽量轻柔些，盛霜序磨破的伤口还是火辣辣地发疼——他的手又有些过分轻柔了，搞得盛霜序疼中还带了一点儿痒。
　　梁烧就仿佛没看到沈承安凝在自己手上的目光。
　　涂药并不是件难事儿，梁烧却涂了很久——他就像故意这么做似的，盛霜序仰着头，脖颈渐渐发酸。
　　盛霜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烧才终于松开了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提不起兴致的平淡语气：“不要抓挠，每天敷一次，尽量保护好你的脖子。”
　　梁烧将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又用酒精搓了搓手。
　　差不多有盛霜序小臂宽的药箱背在梁烧腰间，就跟斜挎包似的，他收拾得很快，盛霜序一眨眼，他就裹好了进来时搭在椅背上的围巾。
　　梁烧说：“走了。”
　　他留了两个字，从头至尾没和沈承安搭过话，转身就走。
　　沈承安盯着盛霜序看，碧绿的眼睛蒙了层微醺的水雾，问：“你认识他？”
　　盛霜序有点儿怕沈承安，他怕自己无意中惹了他生气，说：“是，我们是同学，不过——”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盛霜序小心翼翼地揣摩沈承安的表情，梁烧走的时候好好地关了门，只有朦胧的台灯照在沈承安的侧脸上——他看不清沈承安脸上的细节。
　　沈承安钝钝地说：“哦，我知道了。”
　　盛霜序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轻声道：“我见过你妈妈了。”
　　沈承安说：“嗯。”
　　盛霜序不知道自己为沈承安所着想的谨慎，在沈承安眼里不值一提，他只想尽自己的努力去弥补他所犯下的错误。
　　盛霜序继续往下说：“我……我没让她知道我们的事情。”
　　沈承安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盛霜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沈承安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不说？”
　　盛霜序摸不清眼前人的喜怒，他们许久没有如此正常地面对面讲话了。
　　盛霜序紧张的嘴巴打颤：“我，我不想犯之前的错误了。”
　　“承安……我不知道你，”盛霜序顿了顿，决定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直到遇见你后，我才隐约察觉出我那通电话打出的后果——你后来过得很不好，是吗？”
　　他们之前的交流太少了，沈承安难得愿意听盛霜序讲话，他们需要一个像现在这样的时机，好好地谈一谈。
　　“我真的很抱歉，当时的我很害怕，”
　　听了这样的话，沈承安的脸色很不好，但盛霜序得说下去，他的手指因为输液而冰凉，他把手放在了沈承安肩膀上。
　　“对不起，我害怕你会和韶清一样，我不能每天都看着你，又和你说不上话，就只能叫你的家长去……”
　　沈承安没有挪开他的手。
　　沈承安静静地看着伤感的盛霜序，盛霜序的手在抖。
　　盛霜序说：“这都是我的错。”
　　“老师，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这副模样，”沈承安的目光要把盛霜序穿透，他并不愿意因为这几句懊悔就敞开自己的心扉，“我们只是合约关系，我付钱给你，你听我的话。”
　　盛霜序：……
　　盛霜序知道自己一厢情愿的疏解失败了。
　　沈承安说得确实没错，他们只是合约上的关系，是盛霜序自愿落到这个地步的，他需要钱。
　　在钱面前谈感情，是如此的虚伪。
　　他们对视了很久，盛霜序在沈承安碧绿的眼睛里看到了沮丧着的、垂着眼睛的自己。
　　沈承安的眼睛很漂亮，就像祖母绿宝石一样晶莹。
　　或许是喝了酒，现在的沈承安没有往日那样阴晴不定。
　　沈承安说：“我妈妈是个很顽固的保守派天主教徒，你要小心些。”
　　盛霜序哑然：“那今天……”
　　沈承安不打算解释，他也没必要和盛霜序解释：“她想来见你，就来了。”
　　“还不错，比我想象得要好些。”
　　盛霜序的病应该是好了一点的，他输了这么久的液，可他的肺腑却在这时候扭成了一团。
　　盛霜序说：“你……你什么都知道吗？你知道她今天要来？”
　　沈承安没说话。
　　盛霜序漂亮的鼻尖泛起了红晕，他眨了眨眼睛，眼睛就没能对上焦。
　　“她要我监视你，我没有同意，”盛霜序说不出的难过，他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可是他不能，“我没有同意，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不会去监视自己的学生。”
　　“没关系的，我现在明白了你不在乎这些，我可以接受，”盛霜序不指望沈承安能说出什么话来，他吸了吸鼻子，就像是对自己说，“不过我以后也不会同意的，因为我是你的老师。”
　　盛霜序别过脸仓皇地抹了抹脸，他不想让沈承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从而嘲笑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活到这么大，受过的委屈远比这点事要大得多。
　　他只是期望太高，总幻想着沈承安本性并不坏，他们总能和解——他不该对眼前的人抱有任何希冀罢了。
　　“已经八年了，盛霜序，你早就不是我的老师了。”沈承安看着他哭泣的老师，心中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好好活着，别死了，今天允许你睡在床上。”


第21章 印象
　　桑切斯家族拥有巨大的家族企业的同时，也是世代宗教家族。不过主没有保佑祂虔诚的信徒，到玛利亚这一支时，就已变得人丁稀薄。
　　沈承安的外祖父与外祖母是商业联姻，二人恪守一夫一妻到老，他们只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沈承安的舅舅，也就是玛利亚的弟弟亚历克斯，桑切斯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幼年就死于疾病。
　　年轻时的玛利亚意识到自己出生于一个极端保守的父权压迫下的家庭，她迟早要和她的父母一样被迫嫁给陌生的男人，然后生下一个儿子，叫自己的儿子去掌管大厦将倾的桑切斯企业。
　　那时候的玛利亚敢于反抗自己的家族和信仰，她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在中国认识了沈承安的父亲。
　　和许多悲惨爱情故事一样，冲破了爱情滤镜的男人屁都不是，他们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甚至没能结婚，也没有正经的工作，玛利亚再也无法容忍贫穷、酗酒与家庭暴力，留下孩子离开了。
　　再相见时，沈承安正在读高三，玛利亚突然在一个傍晚出现，她倚着劳斯莱斯的车门，与整个破旧小巷的风格截然不同。
　　沈承安没有任何话语权，就被她的保镖直接拖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他的父亲，玛利亚允许他在中国读完高中，他就一直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里。
　　沈承安不理解当年叛逆的少女为何会转变为如今极端保守的教徒，他只知道她的反抗失败了，将自己也同化成了她所反抗的那一类人，还想控制转化自己的儿子。
　　沈承安变成这副模样，玛利亚功不可没。
　　他偶尔会模模糊糊地想起那段经历，那时他身处陌生的环境、语言不通——不过这些都成了小问题。
　　他得每日无休止地宣读圣经，更甚的是暴力、凌辱，还有已经被他选择性遗忘内容的各种同性恋羞辱视频。
　　玛利亚甚至想委托医生切开他的脑袋，以矫正他的“精神病”，不过后来不了了之，只因为她不能冒险把唯一的儿子变成傻瓜。
　　沈承安刻意不去回忆矫正治疗的经历，他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也有意将痛苦的记忆选择性遗忘。
　　盛霜序无心的话语，将他深埋地下的痛苦给挖了出来。
　　沈承安看过了狼狈、气得发抖的盛霜序，他的复仇很爽快，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压在了盛霜序头上。
　　但——复仇的快乐却无法稀释他的痛苦，他体会不到一丝他应得的快乐。
　　遇到盛霜序前，他靠拼命工作搞得自己精疲力尽，迫使他入睡前都没有空隙胡思乱想，囚禁了盛霜序后，他则将睡前的精力都消耗在了那种事情上。
　　沈承安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地躺在床上，光靠自己平静入睡。
　　盛霜序的后颈散发着清新的皂角味道，沈承安闭上眼睛，无端地想起了那条红裙子。
　　穿着裙子的盛霜序很漂亮。
　　沈承安想。他想着红裙子的盛霜序，才不会那么恶心。
　　沈承安听着身侧盛霜序均匀而平稳的呼吸，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想起他的老师随着呼吸鼓动的胸膛，盛霜序很瘦，胸前的肉却很软，沈承安一只手就能抓住，上下浮动的胸膛趁着心跳声，在他手中咚咚咚地响。
　　沈承安垂下头，鼻尖埋进眼前细嫩的肩窝里。
　　他想着穿着红裙子的盛霜序，无关爱情，只有最原始的欲望。
　　沈承安做过治疗后，欲望很浅，连自渎都很少再有，即便以前爱慕韶清时，他对他的爱也仅停留于暧昧的精神层面上。
　　而现在，沈承安竟然光靠脑海里模模糊糊的红裙子的印象，想着他老师的模样，呼吸急促起来。
　　“沈承安……你……”盛霜序被他烫醒了，沈承安的呼吸带着火，几乎灼伤盛霜序的肩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顶到我了。”


第22章 不配
　　沈承安沉浸在盛霜序的皂角香里，他低沉地说：“老师，你先睡吧。”
　　盛霜序该早些休息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身后的沈承安像块火炭，他根本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那张纸还贴在他的口袋里，沈承安靠的太近了，他不想被沈承安发现。
　　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抵住了沈承安的小腹，那是盛霜序的手，他不是有意要去摸沈承安的腹肌，太黑了，他不好意思往过看，手便沿着那结实的肌肉往下移。
　　要把沈承安伺候好了，盛霜序想，免得他又要生气。
　　沈承安闷哼一声。
　　他们之间谁也没说话，沈承安猛地伸臂揽住盛霜序的肩膀，他按住盛霜序上下浮动的胸膛——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柔软，沈承安收紧手臂，攥紧了盛霜序。
　　盛霜序轻呼一声，下意识想要躲开，他的胸膛仿佛就要被沈承安捏碎了。
　　沈承安猛地钳住他的下巴，手指强硬地塞进盛霜序的嘴巴里。
　　盛霜序的口腔内壁滚烫，软绵绵地依附着沈承安的手指，来不及吞咽的涎水粘腻腻地糊在沈承安指尖。
　　“不要说话，”沈承安不想在这时候从幻想中抽离出来，说，“男人的声音会让我很恶心。”
　　盛霜序胸口还胀胀的疼，他立马没了声响。
　　盛霜序无法判断这究竟过了多久，沈承安钳在他下巴处的手终于松开，沈承安的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
　　盛霜序听见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再后来，卫生间的灯亮了起来。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一会，沈承安又坐回到了床边，他拿着打湿的热毛巾，为盛霜序擦拭手掌。
　　盛霜序被他的举动吓得一惊，下意识要抽回手，被沈承安紧紧捏住了手腕。
　　沈承安擦拭的很细致，他边擦边说：“你躲什么？”
　　盛霜序挣脱不开，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
　　盛霜序说：“没事儿的，我可以自己去洗。”
　　沈承安问：“你这样能下床吗？”
　　盛霜序的身体还软绵绵的，连湿热毛巾的触觉也发钝，手上像敷了层膜。
　　盛霜序便任由他擦手，他搞不懂沈承安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俩相处的时候，大多都只是沉默。
　　沈承安对他那样坏，盛霜序以为沈承安是不想和他说话的。
　　现在沈承安的举动却又叫他迷茫了。
　　“盛霜序，你很想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吗？”
　　沈承安心情平静的时候叫他老师，到了讥讽、嘲弄的时候，他就叫他盛老师，只有不高兴的时候才叫盛霜序的全名。
　　盛霜序一个激灵，沈承安不高兴了，还把他心里的话都问了出来。
　　沈承安抽走手上的毛巾，转头看他，夜色太深，盛霜序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韶清呢，你想过他吗？”
　　盛霜序愣了。
　　平时他们忌讳莫深的名字、盛霜序谈话都不敢提起的名字，沈承安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了出来。
　　沈承安见他没反应，又说：“我不生气，盛霜序，你想要谈，我就和你谈。”
　　他明明很不高兴。
　　前一刻沈承安还在为盛霜序情人般温柔地擦拭手指，这时候又冷言冷语起来。
　　“你以为韶清是怎么死的？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我？”沈承安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把话都刻进盛霜序脑袋里，“他是因为你，盛霜序。”
　　盛霜序大脑一片空白，他颤抖着嘴唇，说：“……为什么？”
　　“他爱你呀，盛老师。”沈承安的语气中带了点难以察觉的讽刺，“而你那时只会那骂我们是变态。”
　　盛霜序太过震惊，以至于忽略了沈承安言语中的不忿。
　　这样的话确实是他说过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他正常地恋爱结婚，认为自己只要爱上了女人、能和正常人一样，也就能成为“正常人”，便对同性相爱排斥得不行。
　　盛霜序完全没有发觉韶清对他的感情，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学生。
　　盛霜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他的老师，怎么可以——”
　　“你发现了吗？盛霜序，每次遇到你接受不了的事情，你就喜欢用自己老师的身份去堵别人的嘴，”沈承安打断了他，说，“我们先是人，再是你的学生，感情不是光靠一句你是老师就能压得下去的。”
　　“盛霜序，你不配拥有他的爱。”
　　他的老师彻底傻眼了。
　　盛霜序愧疚不已，继而坚定地说：“沈承安，你愿意和我讲讲韶清吗？”
　　“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第23章 深渊
　　沈承安不是个多嘴的人，他从小长到大学会的最实用的技能就是缄默，连对韶清的好感，也没在外人面前漏出一丝来。
　　话说得越少，就越难被人察觉，越难受人欺负。
　　他从没问过韶清为什么提起盛老师时会那么忧愁，也不晓得其中的原因，韶清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情，与沈承安待在一起也只是抽烟玩乐——沈承安应该早些问的，兴许还能把韶清救回来，他便只记得那个吻，一直记到韶清从楼上跳了下去。
　　后来韶清死了，韶清的家长离婚得早，早已有了各自的家庭，这个孩子便成了多余的累赘，他们冷静得可怕，悄无声息地收走了韶清在学校的一切痕迹。
　　沈承安很不甘心，他在韶清妈妈家楼下晃了很久，最终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韶清的日记本。
　　韶清的父母不在乎韶清，也不会去特意翻儿子的日记，从而谁也不知道韶清那段对于盛老师的隐晦的回忆。
　　除了沈承安。
　　他不该翻看韶清的隐私的，可韶清已经死了，除了沈承安，这个世界没有人想去知道他为什么而死。
　　韶清的死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没溅起一点儿波澜，就要被众人遗忘了。
　　日记最初对盛霜序着墨并不多，只是在涉及作业和考试的时候偶尔提一提，韶清甚至还给他的班主任起了外号，盛霜序脾气好，说话慢条斯理，他怕学生听不懂，一句话要拆下来反反复复讲很多遍，脑袋聪明的韶清就嫌他啰嗦，叫他“啰嗦鬼”。
　　一切的转折点源于某次期中后，韶清早恋了。
　　韶清张扬、骄傲，却也是班里最离经叛道的人，他这种性格在本班相处得久了不大受待见，但仰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身边从没缺过女孩子。
　　按后来沈承安的想法，韶清交女朋友的原因不大像早恋，更像是想找个玩伴。
　　情感是相互的，韶清并不爱她们，他无法对自己的女朋友用心，感情注定不能长久，他无论换多少个女朋友，也无法从中弥补自己的孤独。
　　韶清不怕自己被孤立，甚至主动脱离自己的同学，但他潜意识里还是害怕孤独的。
　　韶清谈恋爱从不避开人，他有光明正大的资本，他凭借成绩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
　　老师们看他成绩好，只要他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就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只是大多数老师，盛霜序不在这一列。
　　盛霜序是个善良的人，在父权家庭下长大的盛霜序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他可以说是善良过了头——说句窝囊、懦弱也不为过。
　　如果有一个词可以合适地衡量他，那就是老好人，他是一个几乎没有在外人面前生过气的老好人。
　　直到盛霜序发现了韶清早恋。
　　盛霜序对自己的学生很上心，却又太过迟钝，否则也不会注意不到韶清的痛苦。
　　能让盛霜序发现自己的学生早恋很不容易，也就韶清敢这么做。
　　那时候的盛霜序自认为是“正常人”，他不容许自己的学生谈恋爱——无关成绩，在他眼里，他们年纪太小了，这时候的恋情注定无果，他们无法为自己的选择担责。
　　姑且不论他的想法是否偏激，学生能不能接受的了，起码盛霜序确实是在为韶清考虑——当事人估计也不愿意认领这样的考虑。
　　韶清日记中因为烦躁而写得潦草不已：“啰嗦鬼着急的时候涨红着脸，像个不停说话的红鹦鹉。”
　　红鹦鹉盛霜序硬是靠着一张嘴，把韶清烦到分手了。
　　他们班中大多数学生都很喜欢盛霜序，正因为太喜欢了，他们不够怕他，这样的性格本不适合做班主任，盛霜序却很少有管不住学生的时候，他劝人的技巧并不高超，最擅长一句掺杂着一句的重复，学生不改，他就能说到他们改正为止。
　　沈承安存在感低，很少惹事，错了也会及时纠正，他都没机会领教这样的盛霜序，韶清先领会到了。
　　盛霜序就此在韶清的日记里沉寂，而在某一天里忽然又出现了“啰嗦鬼”的名字。
　　“啰嗦鬼红着脸的时候有点可爱。”沈承安不知道韶清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了这句话：“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就像我梦里的父亲。”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读到此处时，沈承安难免心肺骤停。
　　自那以后，“啰嗦鬼”在韶清日记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以至于多到叫沈承安害怕的地步。
　　韶清对周围的事物大多是冷淡的态度，他从没见过韶清对某个人如此盛情。
　　在沈承安的印象里，排除盛霜序最后做的那些事情，他算得上是个好老师，可再好的盛霜序，还是将韶清推去了高楼。
　　也将深信盛霜序的沈承安，推入深渊。


第24章 恶心
　　韶清的日记中很少谈及自己的家庭，沈承安对韶清的情况大致了解一些——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有个同父异母、关系也不大好的弟弟。
　　韶清父母家境殷实，即便离了婚，他依旧能过富足的生活。
　　除了盛霜序之外，韶清记录自己的生活就如流水账，文字间死气沉沉，就仿佛是为了记录而记录，活着也是因为活着才活着，只有涉及盛霜序时，他的文字才能变得活泼些。
　　韶清真的很孤独，他的日常枯燥无味，因为现实中没有朋友，日记就成了他唯一与生活联系的渠道，盛霜序则成了落入死水中的一颗鹅卵石。
　　盛霜序即便有许多想法不好，他尽力去了解他的学生，大多都失败了，旁人被他这样关注着，都觉得他烦，觉得他吵，就只有韶清，韶清能从中感受到被人重视的幸福。
　　沈承安一字不漏地读完了他平淡的记录，那时的沈承安不理解，直到现在他也不大懂——韶清为什么会喜欢盛老师，他这样高傲、优秀的人，怎么能喜欢老好人盛霜序呢。
　　再高傲的人，到了不对等的情感面前，都会被打入尘埃里。
　　情书被盗的第二天，情书的复印件被张贴在楼道里、黑板上，沈承安看到学校地狱式的场景，最先想到的还是韶清，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教室时，韶清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桌面上的复印纸发呆。
　　沈承安跑得气喘吁吁，他看着面无表情的韶清，一时间竟觉得羞愧难当。
　　如果不是面临毕业分离的不舍与忧愁，他绝不会冲动去写情书，如果不是即将剖白内心的、过分的紧张，他也绝不会叫自己的情书被盛霜序所发现。
　　教室里同学的目光都像刺似的扎在沈承安身上，他们所有人都看过了那封信，他们都知道了沈承安喜欢韶清——
　　现在沈承安要和韶清说话，他们没做反应，其实都正竖着耳朵听，想要听听这对罕见的同性恋要说些什么。
　　学校里并不是没有像沈承安的人，只是那些人都很低调，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大多数学生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他们对少数群体没有排除异己的恶意，更多的就是好奇。
　　只是好奇。好奇不足以将韶清杀死，因为他不在乎。
　　韶清面对这群形同陌路的同学时，他什么都不在乎。
　　韶清满不在乎地将信收进课桌桌箱里，才转过头对沈承安说话：“我看到你的信了——毕竟到处都是，你没必要用纸笔做载体，还不如直接和我说，或者发个短信。”
　　沈承安额头冒汗，韶清现在的态度，就仿佛被表白的不是他，写情书的也不是沈承安。
　　沈承安焦急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是我的信——我的信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哦，”明明深陷舆论的漩涡，韶清的回答不咸不淡的，他继续整理自己桌上的书，“你介意被曝光吗？你是想要我怎么答复你？口头说，还是再给你写一封信？”
　　韶清冷静地出奇，说：“如果你现在想要一个答复，沈承安，我只能说不可以。”
　　“我们做朋友不错——我觉得你是唯一可以做我朋友的人。”
　　——现在根本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沈承安顾不上被拒绝的痛苦，眼前的问题远比纠结他们之间能不能相爱更复杂。
　　“我的情书被盛老师发现了，”
　　沈承安不知道该如何和眼前的人沟通，韶清完全不在乎这件事情的后果，他就只能如实将发生过的一切强行说给韶清听。
　　“他……没收之后，明明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今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韶清抬起眼，盯着沈承安的眼睛看，脸上看不出悲喜：“他是什么反应？”
　　只有在提及盛霜序时，韶清对外界的关注才能归拢。
　　迎着韶清的目光，沈承安真的很想将一切说出来，食言的盛霜序，偷偷穿裙子的盛霜序，还有说他们是变态的盛霜序，沈承安想揭露盛霜序真实的本性，去打消韶清的幻想。
　　他记忆里友好包容的盛老师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他怎么偏偏对同性相爱如此抵触厌恶呢？
　　可当沈承安看着韶清的模样时，他做不到了，他已经搞砸了，纵然韶清不大在乎他的情书，他也不想叫韶清因盛霜序崩溃。
　　沈承安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他很难过，他的心还在打颤，说：“他没什么反应。他……他很包容我……”
　　盛霜序说同性变态的声音，却在沈承安脑袋里回响。
　　韶清这才挪开视线，说：“……我猜也是。”
　　“他做不出泄露情书的事，我相信不是他做的。”
　　沈承安说谎的纰漏很多，他骗过了韶清，并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有多好，而是韶清信任盛老师。
　　临近高考，他们没有什么要上的课，上课也只是学生自习，老师坐讲台答疑，老师被学生环绕一圈，看不着台下的学生，教室起初还很安静，只有老师与学生的交谈，后来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韶清把脚踩在课桌上，大腿搭着模拟卷，打了个哈欠。
　　到了盛霜序的课时，谈话声已压都压不住了。
　　盛霜序脾气很好，他平时很少生气，那天他慌张地找了一上午的监控，面对这群悄悄说话的学生——哪个都像是偷窃书信的嫌疑犯，盛霜序罕见地爆发了。
　　“闭嘴，”他猛地拍了拍讲台，吓得闷头做题的学生一个激灵，也叫韶清恢复了正常的坐姿，“你们都安静下来，不要再说了。”
　　他的学生被他纵容惯了，他们不敢在别的老师处大声谈，就敢和盛霜序打趣。
　　一个学生说：“老师，你知道基佬是什么吗？”
　　盛霜序立即变了脸色，说：“你胡说什么呢？”
　　他们早就看韶清不顺眼了，非要起哄到底，说：“老师，你看到了贴在墙上的情书了吗？你一定要看。”
　　盛霜序捏起粉笔，对着说话的人课桌狠狠一掷。
　　“再多说一句，你就给我出去。”盛霜序越来越生气，他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去弥补现在的局面，“到底是谁这么无聊去伪造情书搞恶作剧？已经临近高考，你怎么能这样欺负自己的同学？不管是谁，我希望你能下课过来找我认错。”
　　盛霜序试图以强权压制来保护他的学生。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真是太恶毒且恶心了，咱们班根本没有你们想的同性恋。”


第25章 破灭
　　韶清课间的时候和盛霜序谈了谈，沈承安并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沈承安也没有机会同韶清说话，直到了午休时间，他在天台找到了偷偷抽烟的韶清。
　　这几乎是他们约定俗成的秘密场所了，韶清抽烟的时候，要么在操场上，要么在天台，这两个地方人都很少，沈承安不会抽烟，他就在旁边看韶清点烟。
　　沈承安过来时，韶清正在往石灰地上捻烟头。
　　韶清沉默地站起身，两只胳膊随意地搭在天台的栏杆上。
　　他的校服外套没有拉拉链，风吹过时，他背上的布料兜住了风，就仿佛能带着他起飞。
　　沈承安感觉韶清下一刻就要从他指尖飞走了，韶清本就不属于他，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韶清斜着眼睛看他，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沈承安脊背一僵，事情都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韶清也拒绝了他，他的羞怯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如实说：“……你夸我的眼睛好看。”
　　韶清轻轻地笑了，冲着风声，沈承安甚至听不大清他的声音。
　　韶清说：“沈承安，我早就知道我们是同类人。”
　　这时候韶清还能笑得出来。
　　“我有病，我病得不轻，我是个缺了爱就要死的疯子——你也是，爱情干涸后，我们都要发疯，你和我太像了，所以我不喜欢你。”
　　不是的，沈承安想，他只喜欢韶清，即使韶清不喜欢他，他也不会发疯。
　　沈承安爱着自己脑袋里的那个韶清，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真实的、在他面前呼吸的人。
　　“我和盛老师谈过了，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你，”教学楼一共六层，楼下广场的学生蚂蚁似的来回走动，韶清凝望着楼底的景色，眼中无神，“他还要追问我，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沈承安，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很包容你？”
　　沈承安哑然。
　　盛霜序笨拙地撕开了韶清的伤口，就仿佛要他把自己血淋淋的心脏掏给他看。
　　迎着盛霜序毫无恶意、单纯是担忧的目光，韶清说了谎。
　　“我没资格斥责你，所以我也骗了他，我说我不是。他那副模样就像是松了一口气。”
　　沈承安不理解韶清的忧郁。
　　如此高傲的人，谈及盛霜序时判若两人，他总是这样压抑伤感。
　　沈承安说：“可是……他很早就结婚了。”
　　韶清活在自己那孤独而又虚无的世界里，他似乎也不大在乎盛霜序的婚姻，说：“不，他一定和我们是一样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怕我们呢？”
　　韶清远比沈承安所想象的还要疯狂。
　　“我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意识到自己此生都追不上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韶清忽然转过头，他的手指撑住脸颊，纤细的身板摇摇欲坠，沈承安感觉自己只要一眨眼，他就要从栏杆处滑落。
　　“是他不愿和我们一样，也不愿意爱我。”
　　沈承安感觉自己已不在乎韶清是否能爱他，他只想要将一切恢复到正轨，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喜欢盛霜序这样的人？
　　韶清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们是同类人，他们有着彼此的默契。
　　“我不知道，”韶清的眼睛澄澈纯粹，说，“也许是因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父亲，妈妈和继父有了弟弟——直到现在也就只有他会管我。”
　　他们很少会谈论这些话题，韶清不大愿意说，沈承安也不愿问。
　　到了这一刻，沈承安为他们之间插着一个盛霜序感到心脏钝钝的疼痛——是嫉妒和怨恨。
　　那时的沈承安劝慰自己不该那样想，阴暗的嫉妒还是如潮水般席卷了他。
　　盛霜序对他每个学生都是这副模样，他的心瓜分的均匀而平等，根本不值得韶清如此特殊挂念。
　　韶清看着愣住的沈承安，叹了口气：“……也是，你怎么会懂呢？别人理会我，要么是为了工作，要么就是怕我死了惹麻烦，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人。”
　　沈承安狡辩说：“你这不是爱，你只是把他当做父亲了。”
　　韶清摇了摇头：“沈承安，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夸赞过你的眼睛，但你能分清对我的爱是感激、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的刺激新鲜感吗？”
　　沈承安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除了上帝，忘记一切。”韶清在胸前画了一只十字架，是开玩笑的语气，可他的眼里没有笑意，“你千万不要和我一样发疯。”
　　这是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韶清日记中最后的绝笔。
　　——“除了上帝，忘记一切。”
　　韶清忘不了，当他发现自己对盛霜序的幻想破灭后，他决定带着他心中破碎的石头，奔赴死亡。
　　他的爱偏执而病态，从未获得任何人重视、关注的他，想用自己的死，为盛霜序刻下一道刻骨的伤痕，这是韶清一生中最后的挣扎。
　　他失败了。沈承安很清楚，时间一久，他的死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盛霜序写过无数板书的粉笔末，风一吹，就散了。
　　-
　　盛霜序痛苦地捂住脸颊。
　　沈承安说得很隐晦，他在有意避开韶清对盛霜序的情感描述，这依旧刺激到了盛霜序。
　　盛霜序说：“我……我那个时候确实接受不了，我也不想他变成那副模样。”
　　盛霜序竭力叫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隐晦的、无法去除的烙印却接连印在自己的妹妹和学生身上，乃至以后都将伴随他一生。
　　沈承安沉默了一会儿，猛地钳住盛霜序的下巴，逼迫他仰起头与自己对视。
　　盛霜序红了眼眶，他没戴眼镜，度数也很深，眼睛对不上焦，便水汪汪地将视线投在沈承安模糊的脸上。
　　沈承安静静看着盛霜序。
　　他的老师很瘦，脸上的肉却很软，小巧的下巴卡在沈承安的虎口，就像只温顺的绵羊，被沈承安揪了毛发也忍着不作声，只轻轻地哭，软绵绵地依附在他怀里。
　　沈承安很少和盛霜序说这么多话，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要说很多平时不愿说的话。
　　沈承安说：“老师，你总做些自以为对我们好的事情，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学生。”
　　“我是如此的信任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弃了自己的诺言，我祈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还是给我妈妈打了电话。”
　　“因为你的那通‘好心’的电话，我被丢去治疗中心一年多，我妈妈把班里合照里韶清的头像剪下来，送给我的医师，说他是我的淫乱对象——想逼我去爱上女人。”
　　沈承安没有细说，他不想细说，也羞于去说，仿佛因此会暴露自己的软肋，他们用各种手法摧毁沈承安心目中的韶清，一遍又一遍地叫他承受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与摧残。
　　“你满意了吗？盛老师，我很安全，我现在不能爱上任何人了，听到男人的声音就能叫我吐出来。”
　　盛霜序明明在落泪，眼睛仍旧干涩，他想象着沈承安的痛苦，试图与他感同身受，他哽咽地说：“我……对不起。”
　　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单薄地重复“对不起”。
　　对于沈承安来说，盛霜序的对不起没有任何意义。
　　沈承安不想再看盛霜序懦弱哭泣的模样，他刚松开手，两条纤细的臂弯就蛇似的缠住了沈承安的腰，盛霜序缩在他怀里，尽力收紧手臂。
　　沈承安与盛霜序相贴之处隔了层薄薄的睡衣，却像什么都没隔，他的皮肤火烧似的滚烫。
　　盛霜序的泪水浸湿了沈承安的胸膛，潮湿而温热。
　　“沈承安，你对我做什么都行，”留给沈承安视线里的，只剩盛霜序白皙的后颈，他垂着头，头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我该拿什么赔——我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第26章 噩梦
　　沈承安出奇地没有想呕吐。
　　他将一切痛苦摊开，说给他的老师去承受，他的愤怒也平息了下来。
　　盛霜序的身体如此柔软，叫他无端地联想起了那日牵着他离开小巷的手，就是这样的手，正紧紧贴在他身上。
　　沈承安的手指不经意落在盛霜序腰侧，等自己察觉后，又猛地弹开。
　　沈承安别开脸，却没推开盛霜序。
　　“让你听我的话，这些都是合同的内容，你不用再说一遍。”沈承安有点别扭地说，“睡觉吧，老师。”
　　盛霜序生着病，又耗尽了精力，沈承安去卫生间清理毛巾后，盛霜序便已蜷在床角熟睡过去，他总睡在地上，躺到床上时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占用太多的空间。
　　沈承安安静地躺到盛霜序身侧。
　　沈承安的心脏还因为激动而强烈地跳动着，盛霜序很安静，身上散发着熟悉的皂角香气。
　　沈承安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学校的天台，韶清坐在天台的围栏上，纤细的腿在半空中晃动，宽大的校服袖口系在腰间，随着风空荡荡地飘。
　　沈承安早就不是学生了，梦中的他也西装革履，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梦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以前的韶清，八年后的他看着八年前的韶清，心中五味杂陈。
　　八年的时间可以磨平一切，此时的沈承安几乎体会不到最初那对韶清单纯的恋慕，他被太多的怨恨和痛苦占据，早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夕阳的余晖下，韶清的头发泛着暗黄的光，他忽地转过头望向沈承安，泪水从眼角滑落，在白皙的脸上印了条明亮的泪痕。
　　沈承安从始至终都不了解韶清，他不懂韶清宁可去死的偏执，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到盛霜序身上，掺杂着他的嫉妒和无奈，还有被背叛的痛苦。
　　沈承安还想将韶清救下来，想要说“不要”，喉咙里就像被塞了棉花，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韶清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沈承安猛地冲了过去，试图抓住他的手，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韶清的手指就如颗粒般四散分开，最初是他的手指，身体的消弭蔓延至手掌、手臂，沈承安还是发不出声音，他随着惯性一头栽了出去，身体随着韶清从高处一同跌落。
　　韶清身体化作无数颗粒，萦绕于半空中，沈承安随着下落穿过了他破碎的身体，刹那间韶清彻底消失殆尽，清冷的嗓音环绕在沈承安的耳边：“你抓不住我的。”
　　沈承安封锁的喉咙才终于在这一刻解放，他大吼一声，整个世界瞬间崩塌，教学楼、夕阳如碎片般剥落，沈承安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他在这一刻落到了底端。
　　一束光线从他头顶照射，他身上的西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脏兮兮的病号服，蓝白的条纹扎入他眼中。
　　沈承安太熟悉这样的场景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梦魇，他崩溃地捂住脸，想要从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中挣脱而出，双脚却被紧紧锢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无人握持的透明针管自动扎入他的静脉，梦本是没有感觉的，他却能体验到那顺着血管流淌的黏腻腻而冰冷的触感。
　　他被治疗所关起来后，被迫接受了很久的激素注射治疗，玛利亚还需要他结婚生子，故而注射的计量并不大，却足以叫他在男孩子最躁动的年纪失去任何欲望。
　　沈承安已记不得他究竟打了多久的药，停药后的他也逐渐恢复正常，人却仿佛被永久地禁锢在了那个如同监狱般阴暗潮湿的治疗所地下室里。
　　他像狗一样被拴在了病床的栏杆上，手里只有一把剪刀。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那是沈承安噩梦将至的倒计时。
　　“救命……”他明知自己逃脱不了梦，恐惧还是引得他无力且绝望地在梦中呼救起来，“有人吗？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对了，沈承安的手中多了一把剪刀。
　　可他不想要这把剪刀。
　　剪刀无时无刻不占据他的回忆里，它现在很干净，沈承安却手上充斥着血淋淋、黏腻腻的触感。
　　他条件反射似的将剪刀丢到远处，剪刀没入黑暗中，没有回声，更多的剪刀落到他手中，如影随形。
　　发出脚步声的主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高大、健硕，他头上戴着印着韶清照片的头套，背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沈承安无处可逃。
　　不——他不要回忆——他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
　　男人离他越来越近，声音逐渐变换着：“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正常人呢？”
　　“你为什么要违抗天父的爱呢？”
　　不——他想要醒来——他要回到现实去！
　　“沈承安，”男人最终变成了韶清的声音，“你的眼睛好漂亮。”
　　沈承安毫不犹豫地把那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从噩梦中惊醒，他看见盛霜序正被迫蜷缩在他怀里，盛霜序被他的动作搞醒了，正担忧地看着他。
　　沈承安梦中无意识地紧紧抱住了盛霜序，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胸膛。
　　沈承安的碎发汗湿黏在额头上，心脏的跳动几乎把盛霜序震碎，沈承安没有松手，哆哆嗦嗦地说：“……老师，我好害怕。”
　　盛霜序看出来他做了噩梦，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虚软的手指去抚摸他发抖的后背，说：“没事儿的，都是梦，你不要怕。”
　　沈承安抱着他的老师轻轻地哭：“老师，救救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没了。”
　　盛霜序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能徒劳地安慰说：“沈承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老师还在，你的眼睛也在呢。”
　　那双迷茫而绝望的眼睛终于对焦到了盛霜序身上，沈承安也终于停止了哭泣，盯着盛霜序怔怔地发呆。
　　盛霜序去轻轻地摸他的眼睛，昏暗的月光下，或许是光线问题，他的左眼与右眼漂亮的碧绿色略微不同，泛着黯淡的青黄色。
　　沈承安的眼眶赤红，盈满了泪水，盛霜序去给他擦眼角的泪。
　　沈承安眨了眨眼睛，他的右眼藏匿于黑暗中，月光却也没能落入他的左眼里。
　　——盯久了看，他的左眼怎么这样发暗？
　　盛霜序第一次注意到哪里不大对劲，下意识说：“啊，你的眼睛……”
　　沈承安猛地推开他，他慌张坐起身，逃似的跑到了卫生间里。
　　盛霜序身上还残留着沈承安滚烫的体温，他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水流声，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中茫然。


第27章 厨房
　　自那以后，许是把话都说开了，沈承安对盛霜序的态度有所好转。
　　他不再强迫自己、强迫他的老师去做那档子事儿，盛霜序这之后就般出了沈承安的卧室，和囡囡睡在一间。
　　沈承安也不再时刻要锁着盛霜序，借此来羞辱他，尽管如此，盛霜序已获得了自由，但他还时刻记着沈承安的要求，都只老老实实在室内活动。
　　他们的关系一夜之间变得若即若离，盛霜序搞不懂沈承安的想法——他们之中竖着一道坚实的壁垒，明明做过那样的事，前一天还把盛霜序当狗一样羞辱的沈承安，第二天面对面说话却还能和正常人似的，就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托沈承安的钱，囡囡能吃得起进口药——她的病就是如此，年纪太小做不了手术，只能慢慢吃药恢复，从而状态越来越好，上学也很少再请病假。
　　盛霜序不敢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抱有太多幻想，他一直对自己的定位有着清楚的认知，他要竭尽全力对沈承安好，不光因为他是自己的雇主，还有内心的愧疚。
　　沈承安难得下班回家早了一些，他刚推开门，就嗅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气。
　　门口鞋架处摆着囡囡小一号的皮鞋，夹在沈承安与盛霜序两个大人的鞋子中间，倒还真像一家三口似的。
　　只是两个大人中，一个被囚在了这座房子里，一个对另一个抱有变了质的恨意。
　　沈承安沉默地换了拖鞋，路过厨房时，他猜到大概率是盛霜序在里面，他只想漫不经心地看一眼——盛霜序在灶台前做饭，颈上拴了个漂亮小巧的蝴蝶结，蝴蝶绳结连着他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围裙。
　　盛霜序的腰线很细，室内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袖卫衣，围裙的系绳在他腰上有点长，松松垮垮地在腰窝处打了结，顺着纤细的腿往下沿。
　　沈承安无端地想起了少年时在盛霜序家里摔倒的那一次，他匍匐在盛霜序脚下，脸颊摩擦着他的小腿。
　　那是他在喜欢韶清之前，心脏贴胸膛最近的一次。
　　沈承安想起盛霜序的睫毛，想起盛霜序白嫩的肩膀，还有他大腿侧细嫩的软肉。
　　盛霜序很柔软，只要大拇指微微使劲儿，就能在腰窝处按下一颗指印。
　　沈承安猛地抽回了神。
　　他们太久没有亲近过了，他甚至开始回味那时的滋味。
　　他对盛霜序的身体产生了依赖。
　　这是个很恐怖的预兆。
　　盛霜序不知何时关了火，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白雾，沈承安仓皇地躲闪着眼睛，不敢看盛霜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盛霜序想什么，立即捂住脸，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盛霜序向他走近了一小步，轻声问：“你没事儿吧？”
　　沈承安在盛霜序面前总是这样，叫他觉得他肠胃也总是不好。
　　盛霜序说话还带着厚重的鼻音：“我托阿姨买了些山药和小米，拿来熬粥，对你的肠胃会好一些……”
　　盛霜序镜片上的水雾散了许多，露出底下那双湿润的眼睛，沈承安对上那样的眼睛，便触电似的推开他，推得盛霜序一个踉跄。
　　沈承安的语气冷冰冰的：“你在厨房做什么？”
　　盛霜序五指绞紧了围裙口袋上的薄边，说：“我在家里闲不下来，可以做些家务，左右你晚上也要热阿姨做的饭，我就想……不如我做些新鲜的……”
　　他生怕沈承安又不高兴，又忙着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灶台处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响，盛霜序啊呀一声，眼看着粥要从锅里溢出来，他赶忙冲过去关了火，往锅壁与锅盖间别了根筷子，才再一次开小火。
　　盛霜序转回头，沈承安没说同不同意，他就已不站在厨房门口了。
　　盛霜序端着饭菜走到餐厅时，沈承安还盯着印花桌布一言不发。
　　沈承安从小到大都习惯一个人吃饭，小时候在父亲手下能吃饱就不错，长大后，一日三餐基本都靠加热保姆事先做好封存在冰箱里的饭菜，他工作繁忙，下班回来的也晚，所以一切从简。
　　这倒是头一回有人在家里等他吃饭。
　　折腾过一次后，将盛霜序放了出来，这空荡荡的别墅倒还真的有了几分家的意味。
　　家。他怎么会将这个词和盛霜序联系到一起去？
　　沈承安又被自己的想法激得一个激灵。
　　他不能这样想，他强迫自己恢复冷酷的理智。
　　盛霜序小心地观察沈承安的脸色，他怕说错话，沉默地为沈承安布置好碗筷，端菜上饭，就自觉地将剩下饭菜分类放进囡囡的食盒中。
　　最后锅里剩出来的菜和米饭、粥就粗暴得多，全被盛霜序搅混进一个碗里，他便提着它想往客厅走——囡囡还在客厅写作业，他自知不能带着女儿一块儿上桌和沈承安吃。
　　沈承安却突然闷声叫住他：“盛霜序，你要去哪儿？”
　　盛霜序不解他言语中的不快，说：“我去陪囡囡吃饭。”
　　沈承安说：“……你带她坐过来吃。”
　　囡囡便被领到了餐厅里，她故意要坐沈承安正对面，自己拿着小勺子往嘴里塞饭。
　　盛霜序则选择坐在囡囡身旁，这个位置同样离沈承安很远，他吃起了碗里的饭菜。
　　沈承安看着自己面前的菜品摆盘，又看了眼盛霜序碗里的大杂烩，说：“你这碗里的做什么？”
　　盛霜序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答道：“锅里就剩这些了，我把它们拌拌吃掉。”
　　沈承安：……
　　沈承安不想管盛霜序，但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他酝酿了许久，才僵硬地说：“你们为什么不夹这些盘子里的菜？”
　　一只搅得乱七八糟的碗，看着就像猪食似的。
　　囡囡一向是这样吃饭，但沈承安不知道的是，盛霜序被他锁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吃的。
　　盛霜序根本不被允许上桌与沈承安吃饭，他哪会了解盛霜序的吃法呢？
　　保姆了解沈承安的脾气秉性，她图省事、怕生事，便只用固定的碗筷，在饭上浇剩菜给盛霜序，盛霜序自那便记住了那个碗，以为这一切都是沈承安的安排，他打小就吃够了苦，反而不大在乎这点小苦头，每天都只是为了果腹而吃下去。
　　盛霜序误解了沈承安的意思，认真解释说：“我们不会碰脏你的碗筷的，我这一年只用这一个碗，囡囡也有自己的食盒。”
　　“你放心。”


第28章 越界
　　沈承安喉结上下微微滑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霜序很自觉，即便不再锁着他，这也是沈承安想要的自觉，他没必要制止盛霜序的自觉。
　　他沉默地吃着盛霜序所做的饭菜——很好吃，而且熟悉，勾起了他少年时的回忆。
　　盛霜序一家典型的女强男弱，高媛媛压根不会做饭，盛霜序年少就照顾起妹妹，便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少年沈承安还不是后来翻脸不认人的小畜生时，常在盛霜序家里蹭饭，吃到的也是盛霜序亲手做的饭，他当时只有在盛老师的屋檐下，能体会到一丝“家”的温情。
　　囡囡将筷子啪嗒一声搭在饭盒边，转头对她的父亲说：“爸爸，我吃好了。”
　　盛霜序抽了餐巾为她擦嘴，囡囡乖巧地坐了会儿，又附在盛霜序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蹦蹦哒哒地往客厅走。
　　盛霜序把自己女儿照顾的很好，囡囡脸色红润润的，仿佛已不是初见时衰弱嗜睡的小姑娘。
　　盛霜序看着囡囡小小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回目光，他得回到与沈承安面对面的相处中，囡囡走了，餐厅里就只剩下他俩。
　　盛霜序将碗里的饭囫囵吞咽完，犹豫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沈承安，我有一个想法。”
　　沈承安抬了一只眼睛看他。
　　盛霜序小心翼翼地打量沈承安的脸色，继续说：“不如往后……就不要请阿姨了，家务都给我来做吧？”
　　“我不想就这么闲在家里，我想为你做点事情。”
　　沈承安一愣。
　　他猛地意识到，从这顿饭菜开始——不，从那个百依百顺的拥抱开始，盛霜序就已经要逐渐渗透他的生活了。
　　盛老师并不是什么坏人，他对沈承安自以为是的好，只会叫沈承安更加痛苦。
　　沈承安时刻提醒自己，他是要盛霜序来赎罪的，而这一切都得由他来操盘掌控。
　　此时，他在盛霜序面前陷入了被动。
　　沈承安知道自己动容了，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动容，动容会叫他淡忘韶清的死，叫他缓解这些年的恨意。
　　……还有他的左眼。
　　沈承安要恢复那个理智冷酷的自己，只有如此，不抱有任何期望和情感，即使受了背叛，也不会痛苦。
　　——都怪盛霜序！
　　他已经背叛过自己一次，还想要掌控他的生活。
　　沈承安近乎病态的控制欲再度燃烧，他推开椅子，面无表情地走到盛霜序身前。
　　他猛地揪起了盛霜序的领子。
　　盛霜序赶忙顺着他的手站起身，餐椅被他的大腿挡开，椅腿摩擦大理石的地板，发出呲呲的响声。
　　沈承安近乎无情地说：“盛老师，你怎么像条养不熟的野狗似的，脖子上少了根铁链、不去拴着你，就想四处撒野吗？”
　　“我允许你今天随意跑到厨房里去吗？还是你想把我的一切再汇报给玛利亚？”
　　盛霜序吓得一个哆嗦，他下意识想往后蜷缩自己的身体，却被沈承安牢牢禁锢住，强迫他抬头看他，盛霜序害怕地垂下睫毛，那冷酷的绿眼睛叫他心悸。
　　那一夜的脆弱就好像是一场梦，两只碧绿色的瞳孔都映着同样的无情、冷漠，盛霜序也很难看出沈承安两只眼睛的不同。
　　幸好囡囡已经离开了，盛霜序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看到父亲在别人面前是这副模样。
　　他要快点抚平沈承安的愤怒。
　　盛霜序说：“对、对不起……不是的！我已经拒绝过你妈妈了！你要不喜欢，我就再也不做了。”
　　明明沈承安看到他在厨房时并不生气，甚至已经吃了他做的饭——
　　盛霜序的请求越界了。
　　按照协议内容，他要听沈承安的话，一切的一切，都得交给沈承安做主，包括盛霜序的任何决定。
　　他不能插手沈承安的生活，请求也不行。
　　盛霜序轻轻扣住沈承安的手指，温顺地说：“对不起，你如果实在生气，就锁住我，我不会再踏进厨房一步了。”
　　“求你……不要让囡囡看到。”
　　沈承安松开盛霜序的领子，狠狠甩开扣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盛霜序被他掼得一个踉跄，差点后仰到餐桌上，他后腰的脊柱撞到桌边，随之骨骼清脆地一声响。
　　盛霜序痛得轻呼，本能地用手撑住桌面，试图稳住身体，手肘却压住了他刚刚吃饭的碗边，那只碗被压得横在了桌面上，骨碌碌地往外面滚，盛霜序接不了它，碗穿过餐桌的边缘，啪叽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盛霜序赶忙去看沈承安的眼色，沈承安离盛霜序很近，他明明能接到那只滚落的碗，却没有去接，就冷冰冰地看着盛霜序窘迫的模样。
　　盛霜序腰针扎似的发疼，他还是垂着头向沈承安道歉，他捂着腰、哆哆嗦嗦地蜷起身体，慢吞吞地消化后腰的痛苦，试图将疼痛分摊，匀到全身去。
　　沈承安冷哼一声，见他弯下腰，便道：“把碎瓷片处理干净，再去找个自用碗。”
　　盛霜序腰椎处的血管突突直响，震得他脊椎发麻，整条背都失去了力气。
　　沈承安转头就要走，此时门铃声忽地响起，穿透了安静的室内。
　　沈承安便踱步往外走，盛霜序借机喘了口气，终于能支起身体来，扶着腰去拿扫把和簸萁。
　　他将碎瓷片一点点收进簸萁里，腰痛同样刺激他的手臂，他已感知不出塑料扶手的触感，盛了碎瓷片的簸萁也变得沉重许多。
　　盛霜序额头冒出了密密的冷汗。
　　盛霜序所在的走廊距离正门只有一个拐角，他拖着簸萁，刚走到垃圾桶边，就听见了沈承安开门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这是沈承安打开门后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是盛霜序熟悉的冷漠的语气。
　　盛霜序将碎瓷片艰难地塞进了垃圾桶。
　　“我来看我的病人。”盛霜序一个激灵，他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是梁烧，话里带着浓重的倦意，“老板要我定时复诊。”
　　梁烧的老板就是玛利亚，自打盛霜序住在沈承安家里被发现后，玛利亚就有事没事总叫梁烧过来，说着是探望，实则是监视。
　　梁烧大多时候都会选沈承安去上班的时候来，这么晚还是头一次。
　　沈承安说：“已经晚上七点了。”
　　梁烧说：“白天事情太多了，我也不想这么晚的。”
　　沈承安沉默了，这里就又陷入了沉静，盛霜序听了一会儿，听见四只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提着扫把和簸萁想往回逃，但没能跑出走过拐角的沈承安的视野。
　　梁烧一眼就看出了盛霜序动作的异样，他推了推鼻梁处的眼镜，面无表情地说：“盛霜序，你的腰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间点的梁烧实际上是被鹿燃野给缠住了…。


第29章 戒烟
　　梁烧扶着盛霜序趴到沙发上，他下巴枕着沙发扶手，腰火辣辣地痛。
　　沈承安抱臂看着他们，一声不吭。
　　囡囡不肯写作业了，她走到盛霜序脸前，说：“爸爸，你怎么了呀？”
　　盛霜序小声安抚说：“没事儿的，爸爸磕到腰了。”
　　梁烧蹲在盛霜序身旁，小山似的阴影笼罩着他。
　　他掀开盛霜序背上的衣服，盯着他磕碰的地方看了会，盛霜序的腰常年不见阳光，有着近乎苍白的肤色，梁烧的手指轻轻贴在盛霜序腰椎处，他下手很轻，还是引得盛霜序闷哼一声。
　　沈承安的目光跟着梁烧的手游移，微微皱起了眉头。
　　梁烧仿佛没感受到沈承安的不快似的，他从随身的医药箱里翻找，掏出瓶红花油，倒到手心里，均匀地涂抹至盛霜序后腰处。
　　梁烧个头大，手指也粗长，指端的老茧缓慢地摩擦着盛霜序的皮肉，将红花油摊匀，梁烧的手法很温柔、甚至温柔到了有点暧昧，盛霜序把脸埋进沙发软软的扶手里，眼镜被挤到额头，眼镜腿就在他耳边咯吱咯吱地响。
　　红花油舔舐盛霜序的皮肤，燃起火辣辣的烧灼感。
　　沈承安忽地开口说：“囡囡，你作业写完了吗？”
　　囡囡一个激灵，立即舍弃她的父亲，转头去摸自己的课本，她现在的幼儿园很好，对孩子的态度很负责，作业也不是糊弄敷衍就能了事的。
　　囡囡有点心虚，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这个……要我做手工，老师说要爸爸妈妈帮忙的。”
　　往常需要家长协作的作业都是盛霜序来带囡囡做，盛霜序猛地抬起头，脸颊上还硌出了眼镜腿的红印，他有些窘迫地说：“囡囡，你等等爸爸，一会儿就陪你。”
　　沈承安打断了他，对囡囡说：“你过来，我帮你弄。”
　　沈承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突然要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他不大介意帮囡囡做作业，他更介意的是另一方——在梁烧和盛霜序面前，他就像个局外人，那两个人之间即使不说话，彼此沉默着，都叫沈承安觉得碍眼。
　　沈承安要甩脱这种抓不着由头、莫名而来的不快，他要眼不见心不烦，从这种不快中抽身。
　　囡囡有点不情愿。
　　囡囡不喜欢沈承安，甚至是掺杂了点害怕，可她不大敢忤逆沈承安的要求。
　　沈承安对她的父亲盛霜序很不好，但对囡囡一直都还不错，只是囡囡不大领情。
　　尽管囡囡再不情愿，她还是抱起自己的书本，扭扭捏捏地向沈承安走。
　　沈承安走后，盛霜序紧绷的后背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
　　梁烧察觉到了他面对沈承安时的紧张。
　　他停了手，将盛霜序的衣服拉了下来，盖住他的腰。
　　梁烧坐到盛霜序对头的沙发上，手肘撑住大腿，低下头看他，蓬松的卷发乱糟糟地垂在耳边。
　　他语气带着老同学之间的熟稔，总是困顿的低沉嗓音难得带了几分轻快，说：“盛霜序，你以前可不是这副模样。”
　　盛霜序那块酸疼的皮肤，逐渐被梁烧沾了红花油的手指磨得发痒，他有点困，脑袋昏昏沉沉地泛着乏，闷声说：“我老了，梁烧。”
　　梁烧说：“你才三十一，怎么就老了？”
　　梁烧比他年纪还要大几岁，梁烧不承认他自以为是的衰老。
　　盛霜序没有说话，他想的是，他的心已经老旧的腐烂了。
　　他和梁烧都不是当年同窗的少年了，他们变成了复杂的成年人，彼此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心事。
　　盛霜序转而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梁烧打了个哈欠，说：“要赚钱，我平时抽空接点私活，只要不影响老板，老板都不会管的。”
　　盛霜序不清楚玛利亚会给私人医生开多少工资，至少在他的认知里，高中的梁烧应该是不缺钱的，那时候的梁烧总能换新鞋子穿，至少远比独自带着妹妹讨生活的盛霜序好得多的多。
　　当年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是那么坏，就是普通的、多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而已，且毕业即失联。谁能想到十多年后的现在，俩人会在这种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相见。
　　盛霜序作为成熟的成年人，没有去问梁烧为什么缺钱。
　　梁烧也不会主动去问盛霜序，他在沈承安的房子里又做了些什么。
　　他们前几次的见面总都是保持沉默，梁烧来看他是例行公事，他会自己找阳台抽一会儿烟耗时间，再往笔记本上记一些废话给玛利亚看。
　　这次是难得的、老同学间的对话，梁烧不好在老板儿子眼皮子底下去抽烟，他们便说的零零散散的，彼此绕开不能谈论的话题，点到而止地寒暄，以此打磨时间。
　　梁烧突然凑近了盛霜序，盛霜序还趴在沙发上，下巴压得有点发麻，梁烧凑近了他，他俩都戴着眼镜，梁烧的眼镜里反射着脸颊挤得鼓鼓囊囊的盛霜序。
　　梁烧的话也很猝不及防，说：“你戒烟了吗？”
　　盛霜序很早就戒烟了，盛语薇死后，他吞吐的烟雾里都能看到妹妹的幻影。
　　盛霜序心中苦涩，这种苦涩只能拿最普通、也最好糊弄的借口搪塞：“戒掉了，对身体不好。”
　　“你也少抽一些，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这东西的坏处。”
　　梁烧看着盛霜序，他的眼睛细长，同样也深不见底。
　　梁烧顿了顿，忽地解释说：“我抽烟是跟着你学的，盛霜序。”
　　盛霜序：……
　　盛霜序完全不记得有这样一回事，就像他与梁烧的相逢，他只记得他们曾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
　　梁烧不以为然地说：“我看到你课间跑去抽烟了，卓越班的尖子生，我的竞争对手，盛霜序，偷偷躲在角落里点烟。”
　　盛霜序想不起来，他不记得自己被梁烧偷看过，他回味了梁烧的话，说：“你怎么能跟我学这种东西啊？”
　　梁烧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烟来，随手抽了一支，往盛霜序嘴里塞。
　　他眨眨眼，说：“有没有想它？”
　　沈承安走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盛霜序和梁烧距离近的几乎能碰到额头，梁烧把烟塞进了盛霜序嘴巴里。
　　作者有话说：
　　这里插一句：沈承安明明已经夺到公司的主导权了，他目前无法和老妈彻底决裂是有原因的……不是他不敢反抗是为了某些原因不能。


第30章 发疯
　　沈承安其实是个蛮聪明的人，他学什么都上手很快——高中时不怎么读书，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读，不想过多地引起旁人注意。他能几年内在掌控欲极强的母亲手底下渗透家族企业，却在做手工上没有什么天分。
　　他迎着囡囡并不怎么期待的目光，折烂了一张又一张的卡纸。
　　沈承安不该因为想躲避客厅里叫他碍眼的场面，就跑去做这种事，既折磨囡囡，也折磨自己——当他因为失败的手工灰头土脸地回去找盛霜序时，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景象。
　　沈承安要掌握盛霜序的一切，他调查了盛霜序所有的人际关系，包括梁烧，盛霜序很久之前就认识梁烧，他是知道的。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如此“亲昵”。
　　就凭盛霜序现在这副模样、烂透了的名声，能有任何朋友吗？盛霜序八年前还骂同性恋是变态，怎么现在就和老同学不明不白地搅到一起去了呢？
　　沈承安脑袋里闪过无数关于盛霜序与梁烧的猜测，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盛霜序发烧那天，还是更早？——不可能更早，沈承安早就切断了盛霜序所有外界联系，最开始盛霜序无家可归的落魄模样，也不像是有人可以依赖。
　　他们会在自己的别墅相遇、然后偷情吗？在自己上班不在的时候，盛霜序这个面对他嘴上总说不要的、伪装矜持的男人，竟胆敢背着他去勾引新的姘头。
　　沈承安又生起了无法掌控的不快感，每当他自以为完全拿捏住盛霜序时，他就飞速从自己掌中滑走，露出沈承安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他厌恶这种不确定性。
　　沈承安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刻薄：“你还会抽烟吗？”
　　他同时审视着坐起身转头看他的梁烧，梁烧挺直腰板的时候，沙发靠背就才到他的胸口，沈承安觉察到了隐藏在梁烧温厚外貌下的掠食性。
　　他就像一头总是睡不醒的卷毛熊——原来盛霜序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盛霜序才迟钝地转过头，他将嘴里的香烟扯了出来，夹在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烟的手法非常熟练。
　　盛霜序对烟的熟悉刻在了骨子里。
　　盛霜序的腰已不那么痛了，他缓慢地撑起身体，手里还夹着梁烧塞给他的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盛霜序把双脚探到拖鞋里，说：“年轻的时候抽过，现在就不碰了。”
　　沈承安盯着盛霜序的动作，余光却扫向想要搀扶他手臂的梁烧。
　　他说：“盛霜序，你过来。”
　　盛霜序一愣，他轻轻推开梁烧的手，忍住腰部的不适，乖巧地走向沈承安。
　　沈承安动作则粗暴得多，他猛地捉住了盛霜序的手臂，拉到身边，搞得盛霜序猝不及防，又是一个踉跄。
　　他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了那么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他攥紧了盛霜序的手臂，说：“梁医生，你还要在这里待到多久？”
　　盛霜序的腰不大舒服，沈承安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
　　梁烧扫了眼沈承安抓着盛霜序的手，垂头看了眼手表，说：“太早回去，我不好向老板交代。”
　　沈承安说：“交代？你想跟她交代什么？”
　　梁烧沉默了。
　　玛利亚对儿子的掌控欲向来很强，作为母亲，她从不遮掩自己病态的关注，纵然盛霜序的病好了，她也要定期派梁烧过来，就算盛霜序不愿为她做事，她也有别的法子。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尽管沈承安不承认，他的控制欲与母亲玛利亚差不了多少。
　　沈承安说：“你要告诉她我和盛老师的关系吗？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梁烧一顿，他能看出来沈承安与盛霜序的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沈承安会如此直白地对他说出口。
　　“不……”当盛霜序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沈承安单手攥住了盛霜序的腰，把另只手伸进了他宽松的居家裤子里，盛霜序猛地捂住嘴，血不受控制地冲上了脸颊，喉咙间挤出一声破碎的悲鸣。
　　他顾不上腰背上的疼痛，双肘撑住沙发背，他不敢去看梁烧的眼睛，哭着哀求说：“沈承安！你不要这样做！”
　　“她还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是怎么上自己的老师的吗？”沈承安下手越来越重，盛霜序忍着痛再次站起身，手里的烟在奋力挣扎过程中甩落，滚进沙发的缝隙里，他双手去掰沈承安的手腕，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动。
　　沈承安知道梁烧没把事情说给玛利亚，但他就要这样做给梁烧看，他要通过这种卑鄙的手段切除盛霜序与外界最后的牵连。
　　高媛媛也好，梁烧也罢，盛霜序不值得被任何人去爱，他只能听沈承安的摆布，在自己手中腐烂。
　　盛霜序毁了他的人生，这都是他自找的。
　　沈承安冷漠地说：“告诉玛利亚，盛老师不光性侵了自己的学生，还是个喜欢穿裙子的变态，你想看他穿裙子不男不女的模样吗？”
　　“我有照片，你想不想把它夹在病例里塞给她？”
　　梁烧不说话，阴沉沉地看着沈承安。
　　沈承安许久未曾这样伤害盛霜序了，每一句话都如利刃插进盛霜序心头，他扭不开沈承安的手，泪水吧嗒吧嗒往沙发上打去，他只能去哀求梁烧：“梁、梁烧，对不起，他说的都是假的，求求你不要看了，我求求你——”
　　“你们的感情真好，”沈承安感叹，语气却没有波澜，此时盛霜序的哀求只会惹起他更强烈的动作，“梁医生，你也想上他吗？”
　　“盛老师很贵的，上他就需要替他收拾性侵学生的烂摊子，”此时的沈承安莫名升起了获胜的得意，他丝毫没察觉，自己并没有因男人的接触而恶心反胃，“你付得起吗？玛利亚会给你报销吗？”
　　沈承安将盛霜序心底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撕裂，直至鲜血淋漓。
　　他的人生早就在被突然拘留的那一天毁掉了，他熬过了妻子的愤恨、亲朋的斥责，甚至对被诬告的冤屈都已麻木。即使后来被沈承安如此羞辱，他都能如行尸走肉般、靠着心底的愧疚装作无事发生。
　　梁烧不知道他的过往，愿意和他说话，除了囡囡之外，只有他这时候把盛霜序当做是平等的人，而不是沈承安锁起来的宠物。
　　微弱的善意都能叫盛霜序动容。
　　而他在梁烧面前被羞辱了，沈承安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以至于压过了盛霜序因愧疚增添的容忍。
　　沈承安凭借寥寥几句话，就再度毁掉了盛霜序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重获的自尊。
　　只听“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落在了沈承安的侧脸上。
　　盛霜序眼睛赤红，指端已没了知觉，微微打着哆嗦。
　　“沈承安，你就是个畜生！”


第31章 体面
　　沈承安白皙的脸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盛霜序看着沈承安脸上的指印，才知道自己在冲动下打了人，他才从悲愤中缓了过来，下意识咬紧下唇，去看沈承安的表情。
　　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盛霜序就再懦弱，也有被逼到反抗的时候。
　　沈承安碧绿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盛霜序的手掌微微发麻，他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违约了，他没有听沈承安的话。
　　他冲动了。
　　恐惧猛地就席卷了盛霜序，他赔不起违约金，他不能带着囡囡居无定所地流浪，她需要调养身体，她的病也不知何时就会再复发。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盛霜序燃起的自尊很快就被掐灭了。钱足够将盛霜序冲动所带来的勇气压垮，使他再度陷入绝望。
　　——是他自己选择被沈承安羞辱的，这笔钱无论多么肮脏，为了女儿，他都得去祈求沈承安的原谅。
　　盛霜序从来没打过人，他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捣毁了盛霜序与梁烧的关系，沈承安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他不应该在乎这一巴掌的，沈承安想，脸颊上的指印微微发烫，开始发麻——盛霜序真的打了他，有点疼，不，是越来越疼。
　　这怎么远比他小时候受过的苦疼多了。
　　盛霜序竟然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同学，去扇自己的巴掌？
　　沈承安抽回了手，解开了对盛霜序的桎梏，他的眼睛还粘在气得连泪水都挤不出来的盛霜序身上，下一秒就猛地抽回视线，他强行压抑自己的怒火，看向梁烧，说：“你满意了吗？梁医生。”
　　他是很生气，但现在不是找盛霜序算账的时候。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梁烧不理会沈承安的冷嘲热讽，他看着盛霜序：“盛霜序，我想和你谈谈。”
　　沈承安打断他，说：“我们彼此体面一些，我不想把你赶出去。”
　　他们之间哪还有体面。
　　梁烧站在原地不动。
　　沈承安掏出手机，准备按警卫的电话。
　　这时候盛霜序冷静下来了，他选择了屈从，他从头到尾都不敢看梁烧的表情，他确信自己无法避免被梁烧厌恶，却不敢直面这场闹剧的后果，闷声说：“你先走吧，梁烧，不要再管我了。”
　　梁烧没来的及说话，盛霜序就接着说了下去：“如你所见，我和沈、沈承安就是这样的关系，对不起，今天叫你看笑话了，我——我向你道歉。”
　　盛霜序方才哭过，眼圈和鼻尖都红透了，镜片上挤满了泪珠，剩下的眼泪都憋在眼眶里，被脏污的眼镜遮挡。
　　他觉得自己枯萎了。
　　这不就是他的常态吗？独自咽下苦果，肮脏、下贱，卑微到尘土里，盛霜序没有选择的余地。
　　盛霜序鼻音越来越重，仿佛梁烧再迟疑一会儿，他就要再度崩溃掉：“你快走吧，梁烧。”
　　“最好以后……如果你老板没有要求，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真的对不起……”
　　-
　　“爸爸，你怎么了？”
　　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囡囡做了一会儿手工，沈承安却迟迟不回来，她有点儿困了，和家长合作的作业还没有做完，便跑来客厅找她的爸爸。
　　梁烧走后，沈承安没有提那一巴掌的事儿，俩人谁都没说话，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盛霜序看到女儿，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囡囡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沉着脸的沈承安，抱着未完成的作业小步走到盛霜序身侧，仰头看他粘着干涸泪渍的镜片。
　　盛霜序已经真正地冷静下来了，他摸了摸囡囡的头，沙哑着喉咙说：“爸爸带你做作业。”
　　囡囡说：“爸爸，你的腰还痛吗？”
　　盛霜序被沈承安折腾得很不舒服，他不会把痛苦表露给自己的女儿。
　　在女儿面前，他才能暂时忽略掉共处一室的沈承安。
　　盛霜序对他的女儿很温柔，他会对他的孩子表示感谢：“爸爸不疼啦，谢谢囡囡关心我。”
　　盛霜序这时候才转过头，看向沈承安，说：“我要带囡囡做作业，我们一会儿再谈谈好吗？”
　　沈承安心里还酝酿着那一巴掌带来的余韵，说：“盛霜序，我是不是对你纵容过了头？”
　　盛霜序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慌张地抓住囡囡的手，试图应对沈承安的怒火。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说：“别在囡囡面前讲这些。”
　　沈承安却说：“盛老师，我可是好好遵守了协议，在你女儿面前给够了你的脸面，你呢？”
　　沈承安抛出的是反问句，他说出这种话时，就没想着要盛霜序回答。
　　“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听我的话，你怎么连这都做不到呢？”
　　囡囡被变脸的沈承安吓坏了，她本来就很害怕他，这会儿则更怕，她抱紧盛霜序的大腿，表现出小孩子刻在基因里的防御机制，通常用来吸引大人的关注——嚎哭，和尖叫。
　　囡囡边哭边说：“我讨厌你！你不要凶我爸爸！——我要找我妈打你！”
　　这招对她的父母有用，但对沈承安没什么用。
　　沈承安被她烦得脑瓜子嗡嗡响：“你闭嘴！”
　　囡囡吓得立马止住了声，盛霜序赶忙把她护在身后。
　　明明被羞辱的是盛霜序，可此刻的他护着囡囡，顶着沈承安的威压，他只能无力地向后倒退，屈服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伤害囡囡，求求你了。”
　　沈承安看着抱着囡囡的耳朵的、盛霜序的手指，这让他更加生气。
　　沈承安明白，控制住这个孩子就能控制盛霜序的一切，可看着盛霜序对囡囡的袒护，无名的烦躁席卷了他。
　　先是梁烧，又是囡囡，盛霜序怎么敢为了别人不听他的话？！
　　盛霜序被他囚禁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没对囡囡说过一句重话，而眼下盛霜序的表情，就仿佛沈承安要把囡囡生吞活剥了似的。
　　他又怎么敢露出这样的表情？
　　盛霜序会为他的女儿付出一切，哪怕是死。
　　盛霜序无比懊悔自己的冲动，说：“沈承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沈承安看着他如此卑微的模样，怒极反笑，冷笑着说：“盛老师，我现在就该把你锁起来。”
　　“跪下，让你女儿好好看看，她的好爸爸是属于谁的狗。”
　　作者有话说：
　　上周忙着存稿了，这周开始恢复定期更新
　　存稿箱定时九点更


第32章 游戏
　　盛霜序全身都在发抖，他很瘦，因为沈承安的所作所为，红花油在他的腰上没起到什么作用，他的腰依旧很疼，纤瘦的腰就在薄外衣下抖动。
　　盛霜序早该明白的，沈承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对沈承安的愧疚和怜悯，最终只是叫自己承受沈承安的恶意时，心里能变得好受一点。
　　沈承安已经去拿被弃置了有一段时间的项圈和铁链。
　　囡囡已经不哭了，她的大眼睛上挂着泪，问道：“爸爸，他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要你跪下？”
　　囡囡的问题很多，她只是本能地害怕，她的小脑袋根本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盛霜序没办法回答。
　　盛霜序说：“我要和沈承安玩儿一个游戏，爸爸要……跪着和他玩，囡囡来一起玩儿吗？”
　　说出“跪”这个字的时候，盛霜序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能再违约了，从他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沈承安逼上了绝路。
　　盛霜序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他只想保护囡囡，却把一切搞得越来越糟。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父母是他们眼中最强壮的壁垒，盛霜序要维护的不仅是自己在囡囡面前的尊严，还有囡囡的心理健康。
　　囡囡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她太小了，无法理解成年人的世界，立即说：“我不想和他玩，他总是凶我和爸爸。”
　　她缩了缩鼻子，又说：“但可以和爸爸玩。”
　　“囡囡，那我们就做这个游戏，爸爸和你玩，不带他，”盛霜序抹掉女儿眼边掉落的泪珠，说，“你一会儿把眼睛闭上，爸爸说叫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再睁眼，好吗？”
　　囡囡想都没想就要拒绝，她有点不乐意，说：“……不要，我不想闭眼，我想看着你，我害怕。”
　　“那我不玩了，我好想回家，我们回家好吗？我不玩什么游戏，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盛霜序牵起囡囡的手，把那双小手贴紧住她的眼睛，说：“囡囡，听话，爸爸一直都在的，不要害怕。”
　　“等爸爸叫你的时候，就都没儿啦。”
　　“好吧。”囡囡这才将信将疑地顺着盛霜序的力气，用手捂住了眼睛，说：“你一定要叫我哦！”
　　她说完这句话，有点不放心地补充说：“爸爸，他如果欺负你，你也要告诉我，我们找妈妈帮你报仇。”
　　盛霜序脸色惨白，心里直苦笑，他在高媛媛眼里就是个性侵学生，还喜欢穿女装的变态，他根本不配做囡囡的父亲。倘若叫她知道自己现在和男人做这种事情，她绝对会不顾法律的判决，直接带走囡囡，这辈子都不会叫他再见到女儿。
　　他是父亲，他不能不见自己的女儿。
　　这时候，沈承安提着铁链走到盛霜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扫了眼捂着眼的囡囡，没有追究。
　　盛霜序害怕沈承安突然发作，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一年——他的合约只有一年，这一年他能还清债款，他就带着囡囡离开这里，此生都不要再见沈承安。
　　他必须要忍耐。
　　盛霜序心里这样想，给自己打足一些面对沈承安的勇气。
　　沈承安背着吊灯的灯光，他的影子笼罩了盛霜序的脸，手里的铁链却反着银光。
　　盛霜序腰疼，他蜷着腰，试图将痛苦压到最小，他先单膝跪了下去，另只腿才慢慢地弯曲，将膝盖并到一处。
　　他温顺地垂下头，麻木地小声说着“对不起”，尽管除了那个冲动的巴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这就是他的命——为了钱、成为沈承安的狗的命。
　　沈承安性情阴晴不定。盛霜序面对他时只能逆来顺受。
　　盛霜序就在心里谴责自己当初不该打人、不该骂沈承安是畜生，不去想沈承安对他的羞辱，试图叫自己心里好受些。
　　沈承安不理会他的道歉，他又用项圈锁住了盛霜序的脖子。
　　那双绿色的眸子里只有冷漠，盛霜序习惯了这样的冷漠。
　　盛霜序得不到回应，也不再说话，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沉寂，沈承安手里的铁链摩擦着地毯，拖得沙沙作响，他走远了些，手臂微微用力下压，就拽得盛霜序扑倒在地上。
　　沈承安说：“走啊，盛老师，躺在地上做什么？”
　　盛霜序的腰不支持他在地上爬动，沈承安手臂压得低，叫他很难直起身体，他艰难地用胳膊撑住地面，腿却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来，后腰的疼痛蔓延整条脊椎，疼得盛霜序倒抽一口冷气。
　　盛霜序不敢和沈承安提要求，小声地说：“我腰疼。”
　　他不敢声音太大引起囡囡的注意。
　　沈承安“啧”了一声，干脆直接拖着盛霜序往卧室里走。
　　盛霜序趴在地上，项圈卡在他下颚处，越勒越紧，几乎叫他窒息。
　　再忍一忍，他要忍到沈承安消了气，然后和囡囡好好道个歉——
　　“啊——！爸爸——”
　　囡囡的尖叫声忽地贯穿整间客厅，盛霜序条件反射似的绷紧了身体，他双手紧紧攥住项圈末端的铁链，不顾一切地回头看。
　　囡囡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指缝，她听见自己的父亲腰疼，就因为担心，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囡囡被吓坏了，面对像狗一样被拖在地上走的父亲，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想说话，喉咙只能随着哽咽，发出微弱的气音。
　　沈承安想先锁了盛霜序再去处理她，便继续拖着盛霜序往前走。
　　盛霜序担心他的女儿，急得眼眶猩红，指甲狠狠扣在铁链上，他与沈承安的力气对抗，硬是掰断了半截指甲。
　　盛霜序暴起的力量很大，沈承安差点拽不动，他全身都往囡囡的方向拼命挣扎。
　　盛霜序急促地喘息着，他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女儿，说：“囡囡，你怎么了？你和爸爸说说话？”
　　囡囡没有说话，她惊恐而又绝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小脸煞白。
　　——扑通一声，她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第33章 权衡
　　沈承安都快忘了囡囡的病——最近盛霜序把女儿照顾的太好了，囡囡身体越来越好，就好像真的成了个普通的健康小女孩。
　　可是像心衰这样的病，囡囡年纪又这么小，怎么能光靠着昂贵的药物吊一吊就治好呢？
　　囡囡受了不小的惊吓和刺激，这对她的心脏很不好，在医院的抢救室里转出来后，囡囡嗜睡的毛病又严重起来，住院观察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觉。
　　盛霜序的努力一触即溃，轻易就被打回了原点。
　　他的忍耐都是为了女儿，现如今女儿却成了这副模样。
　　盛霜序陷入极度痛苦的懊悔中。
　　他为了钱舍弃尊严和自由，一开始虽得到了暂时的庇护，却没想到引起了更惨痛的孽力反馈。
　　有了第一次很难不会有下一次，囡囡因病不能有太多情绪波动，叫她同沈承安这样病态的人同住于屋檐下，是个错误的选择。
　　苦难不能搅毁盛霜序的理智，他竭力清醒地思考眼前的一切。
　　他心怀对沈承安的愧疚，但愧疚不能拯救他的女儿。
　　沈承安太过分了。
　　囡囡是他的底线，他决不能叫囡囡再受这样的苦了。
　　药品费、医疗费、单人病房的开支，都是由沈承安支付的，盛霜序心中痛苦，如今根本不愿意同沈承安说话，却又因为钱不能不管不顾。
　　囡囡的病将他二人间原本紧张的关系打破，不知沈承安是否生了对囡囡的愧疚之心，放开了对盛霜序的钳制，允许他去医院里看望囡囡。
　　破裂的裂痕却再难以修复。
　　盛霜序在医院厕所的隔间里随意将膏药贴到腰背处，他的手法很粗糙，即使贴歪了、没贴准也不大在意——他的腰痛越来越严重，但他没心思理会这点小伤痛。
　　他扶着腰，再度回到了囡囡的病房。
　　VIP病房的空间很大，配备有独卫浴和冰箱，还有专用的陪护室，盛霜序就住在这里，沈承安肯花钱托关系为囡囡治病，设施和环境都是盛霜序以前从未见过的待遇。
　　——即便有司机接送，囡囡也有保姆照顾，盛霜序不想回沈承安的别墅。
　　囡囡难得睡醒了，坐在宽敞的病床上看绘本，她的手背因长时间输液而微微浮肿，脸色很不好，精神也很差，好不容易养得圆润的小脸蛋又瘦削了下来。
　　盛霜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的不得了。
　　囡囡听见了盛霜序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盛霜序走近他的女儿，柔声说：“囡囡，今天过得怎么样呀？”
　　囡囡没有说话。
　　囡囡自打醒来后就闷闷不乐的，也不爱说话，明显刻意要疏远盛霜序。
　　盛霜序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试探性地又问了句：“今天还是不开心吗？有没有什么想玩儿的，爸爸去给你带过来。”
　　囡囡摇摇头，红了眼眶，她啪的一声将绘本合上，背对着盛霜序躺下。
　　她说：“我要睡觉，你不要说话了。”
　　囡囡的病号服很薄，胳膊也露在外面，盛霜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排斥自己的女儿，只想给她盖上被子，手刚隔着被子碰到她的后背，囡囡就触电似的往后缩了一段距离。
　　“你不要碰我！”她很少这样向她的父亲尖叫。
　　盛霜序一愣，心脏搅成一团，他委屈地说：“我……睡觉前要盖好被子。”
　　盛霜序蹲到地上，不敢再碰囡囡的被子。
　　囡囡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声说：“爸爸，对不起，我太想回家了，我想妈妈了。”
　　盛霜序不敢提那天的事情，囡囡也没有问。
　　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被当成狗似的拴着，囡囡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盛霜序不能怪罪他的女儿，是他一步错，步步错，造成了这种局面。
　　他吸了吸鼻子，脸枕住手臂，无声地落了泪。
　　即便他在囡囡面前的形象已经毁了，他还是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卑微懦弱的模样。
　　盛霜序压住喉咙里的颤抖，说：“妈妈会来看你的。”
　　“以后囡囡去和妈妈住，好不好？”
　　囡囡没有回答，说：“爸爸，我想和以前一样，我们仨住在一起，我出院之后，你们就带我去游乐场玩。”
　　“你们不要见面就吵架了，谁没错就给谁买糖吃，好不好？”
　　囡囡平时不怎么向盛霜序说这种话，她还是个小孩子，就已敏感地察觉到父母的间隙，甚至悄悄记住了他们的每一次争吵。
　　每一次争吵，都成了囡囡心底的一片创伤。
　　盛霜序没法回答囡囡童真的幻想。
　　他是成年人，他与前妻的关系不能靠一粒糖果就缓和。
　　原本幸福的家庭早已破碎，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盛霜序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做囡囡的父亲。
　　-
　　盛霜序决定联系高媛媛。
　　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他没有征求沈承安的同意，趁着保姆不在，悄悄借了护士的手机打电话。
　　事后无论沈承安如何对他，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盛霜序将厕所的门反锁，坐在了马桶上。
　　毕竟夫妻多年，盛霜序还是能背下来高媛媛的手机号的。
　　高媛媛听到盛霜序的声音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冷嘲热讽：“盛霜序，你好狠的心啊，为了不叫我见女儿可真是煞费苦心，这点心思用在找工作上不好吗？”
　　盛霜序心里叹气。
　　他已做好心理准备来承受高媛媛的怒火，只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高媛媛本就怨恨他，接下来的坦白会叫她更生气。
　　盛霜序平静地说：“囡囡现在病得很重，我照顾不好她，我……”
　　盛霜序强迫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虽然抚养权在我，我衡量了一下，她还是跟着母亲会更好一些。”
　　“对不起……我不配做囡囡的父亲……”
　　高媛媛那头沉默了片刻，下一秒，她就向盛霜序怒吼道：“囡囡怎么了？！盛霜序！她要有什么问题，我把你千刀万剐！”
　　盛霜序听着耳边高媛媛的指责，无力地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故作冷静地向高媛媛报上地址，高媛媛压根不想和他废话，连骂都来不及骂，立即要来见女儿。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盛霜序再也绷不住，他摘掉眼镜，抱着胳膊闷闷地哭了起来。
　　盛霜序成年后就很少再哭泣了，遇到沈承安后，处境越来越绝望，就逐渐变得总是流泪。
　　盛霜序的人生已经废了，女儿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而囡囡和他的感情也很难再弥补了。
　　盛霜序绝望地哭了会儿，眼泪在胳膊处留了个浸湿的圆痕，他还要应付接下来的事，便摸索着去洗脸。
　　凉水叫他的脑袋清醒了一点，他望向镜子里眼睛红肿的男人，他很久没有修理过头发了，头发看起来有点长，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很瘦，脸色苍白的不像活生生的人，水珠凝结在鼻尖、下巴，滴滴答答地淌进水池里。
　　无疑，镜子里的男人是个人生无望、萎靡不振的烂人。
　　他起码要活下去。盛霜序想，死人不会说话，不能做事，活着还有机会再见到女儿。


第34章 死灰
　　盛霜序将眼镜擦拭干净，他还了手机后，就在病房外等待高媛媛的到来。
　　今天是高媛媛上班的日子，显然她因为女儿请了假，她走路的速度很快，盛霜序隔着很远就听到了脚步声。
　　离婚一年多，这是他们打官司后的第一次见面，高媛媛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干练的职场女人的模样，她环顾四周，诧异的目光落到盛霜序身上，问：“你哪来的钱给囡囡住VIP的？”
　　盛霜序现在身上穿的还是他那几件换洗的衣服，衬衣都洗的泛了黄，与VIP病房格格不入。
　　高媛媛锐利的目光几乎要把盛霜序穿透，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说：“你先去看看孩子吧，她很想妈妈。”
　　不用盛霜序多说，高媛媛也想去见女儿，转头就冲进去看囡囡的情况。
　　盛霜序站在门口，他透过门上的玻璃，落寞地看着高媛媛紧紧抱住了囡囡，囡囡也高兴地搂住母亲的腰，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这一刻，他失去了走进去的决心。
　　-
　　窗外飘了雪。
　　盛霜序被沈承安困得太久了，他许久没注意过外面的天气，直到在医院走廊坐的久了，双脚冻得发麻，他才想起来现在已经到了冬天。
　　他已经被沈承安圈养了快三个月了。
　　还有九个月。
　　病房的门发出一声微弱的摩擦声，高媛媛压着步子走了出来，她把食指压在唇边，示意囡囡已经睡着了。
　　她向盛霜序勾了勾手，带他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话。
　　他们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医院时刻要保持通风，风从窗缝里透过来，吹得盛霜序瑟瑟发抖。
　　高媛媛双臂环胸，严肃地看着他，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盛霜序抱着胳膊，下意识用手不停地搓动手臂，试图叫自己的身体暖和一点，寒冷加重了一点他的腰痛，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腰伤不是那么明显。
　　他说：“我碰见了以前的学生，他愿意给我钱。”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隐藏了部分真相。
　　高媛媛眉头一挑，即便是学生，她也不信这世上还有这样天下掉馅饼似的好事，说：“他为什么要给你钱？”
　　盛霜序羞于开口。
　　他叫高媛媛来之前，已经做好坦白一切的打算。可临到关头，又变得怯懦起来。
　　他无法说是借的，说了高媛媛也不会信，他们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根本没有必要借这么多钱专门住VIP。
　　盛霜序很累，没有撒谎的精力，也编不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填补。
　　高媛媛视线一甩，往盛霜序的脖颈看去，沈承安的手法很粗暴，项圈磨破了他的皮肤，脖子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红痕。
　　高媛媛不瞎，能看出这痕迹的暧昧。
　　盛霜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避开不谈，说：“我会给你们打钱的。”
　　他还有一些沈承安给他的积蓄，足够承担囡囡接下来的治疗和读书费用。
　　高媛媛逐渐沉了脸。她知道盛霜序一直处于失业中。
　　盛霜序毕竟有“前科”，她以为他是攀附上了什么富有的女学生，说：“盛霜序，你闭嘴吧。”
　　都只是时间的问题，即便盛霜序不坦白自己的屈辱，只需要护士或者保姆不经意间随意透露几句，高媛媛就会知道盛霜序的学生是个男人。
　　那时候高媛媛会更恨他。
　　“看见你就让我觉得恶心。”高媛媛知道囡囡这次发病一定经受了什么刺激，再想到这病大概率与所谓的富有女学生关联时，就把她气得直发抖，甩头就走，“滚吧，往后离囡囡远点。”
　　“你就只会毁了她。”
　　-
　　盛霜序最终跟着司机回到了沈承安的别墅。
　　相比毫无尊严的父亲，囡囡更愿意和母亲亲近，盛霜序心中五味陈杂，心想至少高媛媛能更好地照顾她。
　　高媛媛今天便住在了陪护室里，她占掉了盛霜序的位置，他在病房外远远地看着女儿，看了一下午，没处可去，便只能回去。
　　盛霜序也没脸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知真相的高媛媛。
　　盛霜序回到别墅已经快十点，他推开门时，走廊的灯还开着，沈承安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等着盛霜序回来。
　　盛霜序已经疲于应付沈承安的怒火，他甚至没有思考自作主张将囡囡送回去的后果——只要不会伤害囡囡，无论他要做什么，盛霜序都已经麻木。
　　他之前大多都是因为囡囡而害怕沈承安，囡囡现在在医院里，盛霜序心中的恐惧也随之消失了。
　　沈承安的长相综合了欧亚人种双方所长，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又带着亚洲人特有的柔和曲线，盛霜序平时都太怕他了，现在才仿佛第一次沉默地、仔细地看着沈承安。
　　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正沉默地盯着盛霜序看。
　　囡囡的病来的突然，尽管他没想着要伤害囡囡、事态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外，但至少这一切都阴差阳错地达到了沈承安最初的目的，他本来就打算把盛霜序身边的人一点点逼走，让他身败名裂、无处可以容身。
　　目的得逞，沈承安连脾气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但他的语气还是平静而冰冷：“老师，你不打算抚养女儿了吗？”
　　沈承安怎么会不知道盛霜序偷偷联系了前妻，就算盛霜序在医院里活动，他照样要通过保姆、司机，事无巨细地摸清盛霜序做过的所有事情。
　　盛霜序将身上的挎包放在沙发边，冷静地说：“合同里并没有限制囡囡的去与留，但……我不会违约，我不会走的。”
　　合同到期前他都不会走的。
　　拴着铁链的项圈自那一天后无人再动，还摆在茶几上，盛霜序慢慢走了过去，半跪在地毯上，膝盖抵着沈承安的鞋尖。
　　他取下茶几上的项圈，乖巧地套到脖颈处，沈承安愣住了，他就牵着沈承安的手，去摸自己后颈的锁扣。
　　盛霜序碎发下的皮肉柔软、细腻，沈承安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梢时，指肚黏腻在皮肤上，微微发麻。
　　他的老师变得不大一样了，沈承安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可他同样迟钝，他摸不清盛霜序的想法，他明明与盛霜序手指交叠，肌肤相贴，却好似怎么也抓不住他。
　　控制欲作祟，烧得沈承安心里发慌。
　　但沈承安克制住了，他至少知道极则必反的道理。
　　没了女儿的盛霜序就是一团死灰，他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承安，我不该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和我前妻联系的，”盛霜序的另一只手搭在了沈承安的大腿侧，他把脸颊靠在了手背上，引得沈承安重重吸了一口气，“把我锁起来吧，你想怎么惩罚我？”


第35章 烟瘾
　　没了女儿的心理负担，盛霜序的心境变了许多。
　　他不是不知道该如何顺着沈承安、哄沈承安开心，只是此前的他还揣着曾为人师的矜持，羞于去做。
　　现在的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他太累了，他不想再应付任何沈承安的怒火和羞辱。
　　盛霜序的精力已被磨灭了，他只想在这一年过的舒服点。
　　沈承安却没有接过那条铁链，他缩回了手——盛霜序在那双总是游刃有余、镇定自若的绿眼睛里看到了几分慌张。
　　沈承安第一次应对不肯反抗的盛霜序，有点手足无措。
　　盛霜序眼睛里没有波澜，就平静地看着他，相比之下，沈承安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很快，沈承安就从这场眼神的对峙下败下阵来，他略显挫败地说：“老师，你坐下吧，我不会再锁着你了。”
　　自己该说一声“感谢”吗？盛霜序想，是囡囡的病换回了沈承安短暂的尊重和愧疚吗？可这样真的值得吗？他宁愿跪在地上被沈承安羞辱。
　　盛霜序顺从地爬了起来，他坐到沈承安身边，习惯性地打量他的眼色。
　　那双眼睛只有在黑夜中会生出些细微的差别——沈承安的左眼比右眼的颜色浅些，盛霜序最开始会有疑惑，现在的他已失去了探索真相的激情。
　　只是他现在不害怕了，以往他怕沈承安不快，都是偷偷地看，而现在，望着沈承安的眼神带着平时不曾有过的大胆。
　　沈承安很快就察觉到了盛霜序的视线，他挪开眼睛，不再盯着盛霜序看，说：“老师，这周六我带你出去。”
　　盛霜序一愣。
　　周六是圣诞节，也是盛语薇的忌日，盛霜序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他不理解沈承安想做什么，倘若是因为愧疚之心的补偿，要带他去逛街玩乐，盛霜序并不想在盛语薇的忌日里接受这样的补偿。
　　盛霜序有了前车之鉴，不愿违抗沈承安的要求，可他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说出自己的不情愿，沈承安不是高中时乖巧听话的学生了，他总是生气、不知道为何就会生气，叫盛霜序手足无措。
　　盛霜序酝酿了许久，还没开口，就听到沈承安说：“盛语薇，周六是她的忌日吧。”
　　盛霜序脊背一僵，他没反应过来沈承安的意思：“什么？”
　　沈承安补充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带你去看她。”
　　——他是怎么知道盛语薇的？！
　　盛霜序愣住了，他印象里自己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这个早死的妹妹，包括高媛媛。
　　他转念一想，像沈承安控制欲这样强的男人，恐怕早就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底细给摸清了，不光是盛语薇，还有他的学生宋玲雅，沈承安还有什么会不知道呢？他在沈承安面前已全身赤裸，还奢求什么隐私呢？
　　盛霜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好”。
　　到了睡觉的时候，沈承安都没再多说什么，盛霜序满脑子都是周六去墓园看盛语薇的约定，住进了囡囡曾住过的房间。
　　沈承安没有动里面的摆设，囡囡卧室里还堆放着她常用的东西，盛霜序蜷起身体，就仿佛女儿还会亲密无间地叫他爸爸，睁开眼睛，就只看见冷冰冰的墙壁。
　　她的女儿再也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了。
　　一想到这点，盛霜序就要因痛苦而窒息——他不配做囡囡的父亲，囡囡将因为他是她的父亲，而在心里烙上羞耻的烙印。
　　盛霜序失去了所有他爱的人，他的妹妹、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女儿。
　　他是如此孤独、且迷茫无助。
　　盛霜序的烟瘾突然犯了。
　　-
　　隔壁卧室的沈承安却做了一个隐晦的梦。
　　或许是因为盛霜序主动把手搭在了他的大腿上，引发了他潜意识中的浮想联翩。
　　梦里的盛霜序依旧温顺，温柔，甚至还带了点他脸上从未出现的妩媚和俏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霜序，只有梦里的盛霜序会这样做，因为他是虚假的，只是沈承安下意识的幻想。
　　在沈承安的梦里，盛霜序叼着自己的白衬衫，领口一滩唾液润湿的水渍，他的腰比沈承安想象的还要细一点，沿着薄薄的腰线沟壑蔓延出圆润的曲线，他很轻易地就握住了它。
　　沈承安很少见盛霜序笑得这样开心，只有梦里的盛霜序是这副模样。现实里的盛霜序被他像狗一样拴在手里，踩在脚下，他总是哭，怯懦地求饶，他不会这样笑，也不会在那种事上表现出任何享受的模样。
　　梦里的盛霜序的哭泣带了不同的含义，他皱紧眉头，脸色潮红，泪水如珠子般从颊边滚落，在镜片上淌下一条模糊的水渍。
　　沈承安喘着粗气，怔怔地看着他，头脑发昏，全身像裹进棉花里。
　　他没做过这样的梦，他心里的阴影吞噬了他所有潜在的情感，叫他不敢在这方面有任何幻想。
　　醒来后的沈承安依旧是孤身一人，他平躺在空旷的大床上，屋外的大雪压碎了枝头，发出树枝断裂的响声。
　　咔嚓、咔嚓，闹得沈承安再也无法入睡。
　　沈承安猛地坐起身，用手撑住额头，粘腻的汗水打湿了他的指端。
　　他无法控制地去回忆那场梦的细节，却没有一丁点儿熟悉的作呕欲望。
　　——为什么只有盛霜序是不一样的？
　　沈承安从没在韶清身上产生过这样的情绪。
　　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犯了错，他试图用恨意去解释自己的愤怒，一切都是盛霜序自找的——他离他越远，他就无法克制地想要去伤害他。
　　但沈承安不能将这一切自圆其说。
　　他早就无法掌控一切了，从对盛霜序的性欲依赖起，他就堕入了已遗失多年的、欲望的深渊。
　　掌控欲只会叫他越发气急败坏。
　　梦中那个放荡的盛霜序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沈承安懊恼地抹去额头上的汗，喉咙干涩发痒，脸颊火烧似的滚烫。
　　他要去餐厅倒一杯水喝，他需要冷静。
　　沈承安走出卧室时，冷风穿过他单薄的睡衣，冻得他一个哆嗦。
　　客厅的落地窗大敞着，外面还在下雪，风挤进了室内每个角落，吹得遮光的纱帘七扭八歪地乱飞，发出布料展开绷紧的砰砰声。
　　外面的世界白银素裹，雪地反得天空整片红光，沈承安在白茫茫中看到了个模糊的瘦削身影。


第36章 青蛙
　　他顾不上寒冷，快步走了过去。
　　盛霜序裹着厚外套——他从衣帽间偷来的、沈承安的黑色毛呢厚外套，厚外套相较盛霜序大了很多，将他从头裹到了小腿，他曲腿坐在阳台的走廊处，纤细白皙的脚踝裸露在外，双脚被冻得通红。
　　盛霜序指间夹着一只烟，火星忽明忽灭，他安静地吸了口烟，并没意识到沈承安已经发现了自己。
　　风扫过雪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盛霜序胳膊搭在栏杆外，随手抖了抖烟灰，冒着火星的烟灰从烟头扑棱棱地落到栏杆下，融进雪里，直至看不见。
　　盛霜序从始至终都微微仰着头，沈承安的目光从他的喉结滑动，落到那双吐云吐雾的唇上，盛霜序每次吐烟时，嘴唇润润的，看着很软。
　　沈承安心跳开始加速。
　　但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他不得不打断沉迷于自己的世界里的盛霜序。
　　沈承安哑着嗓子说：“你大半夜坐在这里做什么？”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
　　盛霜序就是趁着沈承安睡下，才有了偷偷跑出来抽烟的勇气。他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甚至没有厚点儿的外套，他想出来看雪，便只能借了沈承安的穿一穿，没想被抓了个正着。
　　他的烟瘾从未如此强烈，近乎席卷走了盛霜序的理智——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冲动，可他忍耐不了。
　　只有他点起烟，烟雾缭绕中，他才能在恍惚中看到盛语薇的脸，他即将要去扫墓的、妹妹的脸。
　　他不敢直面的罪恶，都会随着盛语薇的忌日一同席卷而来。
　　他戒断已久的烟草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犯瘾。它既是毒药，也是解药。
　　偷穿别人衣服不是什么好行为，盛霜序应当立即走回去，脱了还给沈承安的，但他只是慌张地拉紧厚外套的衣领，来不及抖的烟灰从他指间滑落，落在了沈承安的衣角，黑色的毛呢就溶解了烟灰，黏了几个很难掸去的、灰白的点。
　　盛霜序一动不动，垂着头向沈承安道歉，说：“对不起，我烟瘾犯了……”
　　沈承安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没有说话，视线却顺着盛霜序裸露在半空中的、纤细的颈背望，他的视线穿过毛呢大衣与皮肤的夹线，借着雪地反射的光，提取到黑夜里黯淡的红色——那是一只被衣物压褶的蝴蝶结，沈承安最熟悉的款式：他为了羞辱盛霜序，亲自挑选的红裙子。
　　沈承安喉结滑动，他走出卧室本是为了找杯水喝，现在看着盛霜序，他的喉咙越来越干涩，好不容易忘记的那刚做过的、荒唐的梦，再度不受控制地往他脑袋里挤。
　　沈承安说：“老师，你进来吧，把客厅的窗户关上。”
　　这件毛呢大衣下的盛霜序正穿着裙子，沈承安无法控制地想，盛霜序的上半身看起来至少是光裸的，只有那条红色裙子，可裙子下还是朴素的男式四角内裤吗？
　　盛霜序没有说话，他没想好该怎么应对，尼古丁迷醉了他的脑袋，叫他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不敢站起身，他怕任何动作都将自己暴露在沈承安的目光下。
　　即便他已失去了尊严、甚至也不再惧怕羞辱，但他还是不想让沈承安发现毛呢大衣下的裙子，沈承安只是一个外人，这是盛霜序的秘密，他与盛语薇之间的秘密。
　　尽管他的秘密已没什么隐瞒的价值。
　　“你在犹豫什么？”沈承安被无名的躁动冲昏了头脑，盛霜序越是无声地排斥，他的控制欲就又在作祟了，“盛霜序，你要听我的话。”
　　“进来，把窗子关了，脱了我的外衣。”
　　-
　　盛语薇第三次试图自杀未果后，盛霜序辞掉了自己的兼职。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直到盛霜序已经习惯彻夜未眠地抽烟，反反复复地计算他们的开支。盛语薇生病，陌生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故而盛霜序不敢找室友合租，只能独自承担房租。
　　盛宗钰对他们兄妹不管不顾，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临开学和学费。
　　兄妹二人最后坐在一起聊天是在圣诞节的前一天，那天的盛语薇表现的相当正常，她甚至还向盛霜序开了几个玩笑。
　　盛语薇盯着电视里的广告发了会呆，突然说：“哥哥，我也想做老师。”
　　因为病越来越严重，盛语薇的精神不足以支撑她去专注于某一项精力，她已经很久不去上学了。
　　盛语薇利落地点了支烟，把长发捋到耳后，手臂从睡衣中裸露，露出枯瘦的手腕，以及上面那无数的刀疤，她继续说：“我想好好活着。”
　　盛霜序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还是赔笑着说：“没事儿，你要想读书的话，我供得起。”
　　他在说谎。
　　他连自己都供不起。
　　盛语薇抿了抿唇，说：“我不为别人活了！这回是为我自己。”
　　白烟从她口中缓缓吐出，她苍白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我刚刚看见青蛙了，哥哥。”
　　伴随重度抑郁而来的是无穷尽可怕的幻觉和幻听，盛霜序知道盛语薇活得很苦，随着年纪增长，她的痛苦不降反增，她就坐在盛霜序身侧，人却仿佛不知不觉地去往了另一个地方。
　　“我最近总是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黏在水泥上的青蛙，”盛语薇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听起来有点痛苦，其实就是躺在水泥里，什么也不做。”
　　那个时候的盛霜序也只有十八岁，他抓不住妹妹已经飞走的灵魂，只能用力握住她的肩膀，试图留住她躯壳。
　　盛霜序强作镇定地问她：“……青蛙为什么黏在水泥里？”
　　盛语薇的思维最终远去，她说：“我不知道……可是水泥什么时候能干呢？”
　　她愣了一会儿，忽地剧烈地发起抖。盛霜序紧紧抱住她的肩膀，试图让他崩溃的妹妹冷静下来。
　　盛语薇又开始哭泣，她的泪水几乎流尽了身体里的水分。
　　盛霜序说：“你不要怕，哥哥在这儿呢。”
　　盛语薇手里的烟落到地板上。
　　“青蛙本来就不该在水泥里”她哭着说着令盛霜序难懂的话，“水泥是不会干的。”
　　再后来，十二月二十五号那一天，盛语薇的最后一次自杀成功了。


第37章 裙子
　　他们租住在最便宜的老街区，小区里年轻人很少，也没有什么圣诞的氛围，盛霜序顶着昏暗的白炽灯光下晚自习回家，还抱着买给盛语薇的礼物，盛语薇就在他眼前坠落。
　　她就像只摇曳在风中的蝴蝶，沐浴在白银的月光下。盛霜序楞在原地，被蜂拥而上的人们推搡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往前一步即是炼狱，头痛伴随着眩晕感席卷了盛霜序，他痛苦地抱住头，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回忆涌进他的脑海，冷汗黏腻了与他额头紧贴的手掌，在人群的簇拥中，盛霜序找回了那时被盛语薇锁进柜子时的恐惧——但都比不上失去她所带来的痛苦。
　　盛语薇、他的妹妹死了。
　　盛霜序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嘈杂混乱，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没有遗书，没有留言，盛语薇前一天晚上还说着要好好活。
　　盛霜序甚至没听出来那时她话里的求救。
　　混乱中警察抓住了盛霜序的胳膊，询问他的名字，盛霜序屏住呼吸，竭力使眼前天旋地转的自己冷静下来。
　　盛霜序哭着说：“她是我的妹妹、她，她死了——”
　　他准备送给盛语薇的礼物怀里滑落，被周围的人一脚踩瘪，盛霜序没有力气去制止这一切，这时候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包装好的纸盒就被这群不好好看路的人们踢来踢去，最终连包装盒盖都不见了，破破烂烂地滚到了花园里。
　　盛霜序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想送给盛语薇的礼物，破烂的盒子里面，是条红色的连衣裙。
　　-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他的脚趾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只能透过窗外的雪光，去看沈承安的表情。
　　显然，在他刚下定决心要小心做事、万事顺从沈承安的几个小时后，他就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他偷了沈承安的大衣穿，里面还穿着红色的裙子，裙子里什么都没穿，并且——裙子的长度很短。
　　他甚至还背着沈承安跑到阳台去抽烟，沈承安从不吸烟，烟还是盛霜序多年的存货，被他带到了沈承安的别墅里，即使他不怎么吸烟了，可他不能没有烟。
　　只有肉体被束缚在并不属于他的、漂亮的裙子里，他才能从对妹妹的愧疚与悔恨中解脱，也只有这一刻，他不再是平日的“正常人”盛老师，他可以是盛语薇，可以是没有嫁给父亲盛宗钰的母亲，也可以是与妹妹躲进柜子前的盛霜序。
　　沈承安察觉出盛霜序的木讷，又重复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执着：“把我的衣服脱了，盛老师。”
　　盛霜序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他只扣了一颗扣子，只要松开抱着双臂的手，厚重的衣领会大敞开，他的胸膛就将一览无余。
　　他没有理由拒绝，他要听沈承安的话。
　　自打第一次与沈承安相见后，盛霜序许久没有穿上裙子了，而现在，他又要将自己的龌龊的癖好，毫无遮掩地给展示沈承安看。
　　盛霜序低下头，他不想看沈承安接下来的目光，他慢吞吞地去摸腰间的纽扣，试图将这场处刑拖得再久一点。
　　他马上就要被羞辱了，盛霜序想，他叫自己不要害怕，他没有害怕的理由。
　　他打开了腰间的纽扣，沈承安的外衣的尺码对于盛霜序来说有些大，盛霜序根本不需要把它从肩膀上往下扒，领口就已从肩膀滑落，利落地挂到手腕处，毛呢摩挲着他胳膊上的皮肉，引得他有一点发痒。
　　盛霜序将手臂抽了出来，他已完全把自己暴露在了沈承安面前，他便将毛呢外衣小心叠好，搭在沙发的扶手上，他裸露的双臂根本不知道要往哪放，只能无措地抱住手臂，等待沈承安的反应。
　　呼啸而来的风猛地拍打在窗户上，俩人之间沉默着，室内只能听见砰砰的风声，盛霜序预想中的羞辱并没有到来，他等待了许久，沈承安都没有说话。
　　啪嗒一声，衣服从扶手上滑落，金属扣子磕到了地板。
　　盛霜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捡，略带茫然地抬起头。
　　或许是他的错觉，亦或是窗外的红光，他看见了沈承安通红的脸颊，红晕几乎染红了沈承安的手指，沈承安正在看盛霜序纤瘦的腿，视线逐渐往上移，裙子太短了，只能遮住一点，沈承安看着隐藏在阴影里的裙边，还有他身上难得有点肉感、圆润的大腿根。
　　他最终对上了盛霜序的视线，下一刻，便猛地用手捂住脸颊。
　　盛霜序以为他又要呕吐了——在他们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种事时，沈承安总是很痛苦，盛霜序了解他的恶心与厌恶。
　　这次沈承安却没有干呕，他修长的手指勒紧了自己的脸颊，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甩开了脸。
　　沈承安又生气了。
　　盛霜序经历过太多他的愤怒，已经能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
　　果不其然，沈承安冷冰冰地说：“滚回卧室里去。”
　　“盛霜序，不要叫我再看见你穿成这副模样，真恶心。”
　　裙子是沈承安买的，他也曾强迫盛霜序穿上，好被他羞辱——明明主动要看的都是他，这时候却露出来如此厌恶的表情。
　　盛霜序没精力思考沈承安复杂的想法，他只会尽力满足沈承安的要求。
　　他看了眼地上的衣服，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盛霜序冻僵的身体随着室温回暖，疼痛也逐渐复苏，他的腰还很痛，弯下腰时尚能一鼓作气，直起身体的时候就只能慢吞吞地动作，他甚至能听到脊椎骨头里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承安看着他的腿，他绷紧的腰背曲线，还有他翘起的屁股，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盛霜序将外衣放在了原处，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沈承安。”
　　“如果你觉得脏，我没什么能赔的——钱也行，钱就从你给我的钱里扣，扣多少都行，好吗？”
　　沈承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快滚。”
　　盛霜序无语，便灰溜溜地走了回去。
　　听到卧室门关闭的声音，沈承安才迟钝地回了头。
　　他抓住了穿着裙子的老师，他的老师第一次在他面前抽烟，他看着火星从盛霜序指间跌落，配合着那只白皙的手，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沈承安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件毛呢外套。
　　他触摸到了盛霜序残存的温度。
　　就是这件外衣，包裹住了老师那近乎赤裸的身体。
　　沈承安这样想着，将外衣收进怀中，他想着他的梦，梦境是不会有气味的，他却仿佛嗅到了梦里的气息。
　　沈承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把脸埋了进去。


第38章 毛衣
　　汗水打湿了沈承安的脸颊，他紧贴着盛霜序曾穿过的毛呢外衣，嗅到了熟悉的、属于盛霜序身上的皂角香气。
　　他不想承认，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心理上的变动，只是这样的就气味足够叫他生理上的着迷，并且在如此情况下，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他根本无法自拔。
　　沈承安把手探进了自己的睡裤里。
　　平日里的他绝对做不出这种事，都怪那个无端冒出来的梦，扰乱了他的自控力。
　　红晕从沈承安的耳根蔓延至了整个后颈，连带手指也带着血液的滚烫。
　　沈承安闷哼一声，颤抖地摊开粘腻的手掌，他粗喘着盯着自己的掌心，顿觉无比的绝望。
　　他把手掌草草地往衣服上蹭了蹭——毛呢外衣上还没散去盛霜序的稀薄的气味，沈承安的脑袋里，还是无法控制地思考着他的老师。
　　盛霜序后颈的皮肤温热，覆上去的时候，指肚粘在颈子上，隔了层薄薄的皮肉，动脉突突直跳，在他指端律动。
　　触感柔软细腻，他想去咬。
　　沈承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慌张地将脏污的外衣塞进垃圾桶。
　　好恶心，沈承安逃命似的冲进了卫生间，他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怔怔地看着水流打湿了自己的手。
　　他发疯似的揉搓自己的手指，直将整只手揉得通红，皮肤钝钝地发麻。
　　对盛霜序的欲望承载着迷茫，将沈承安淹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无数冰冷的金属铁线缠绕着他，他奋力挣扎，手臂被勒出细细的血痕。
　　电流攀爬上了他的脊椎。
　　——最后疼痛蔓延到了他的左眼，他本该没有任何知觉的眼球。
　　沈承安抱着水池，干呕不已。
　　-
　　自打那天以后，沈承安再没找盛霜序主动说过话，他在这个家驻留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早早地去上班，等到深夜、盛霜序睡了才回家。
　　到了后来，沈承安干脆不住在这座房子里了。
　　即使有恰好打上照面的时候，沈承安也不愿看见盛霜序的脸，就揣着心事匆匆地离开。
　　盛霜序第二天就看到了被大衣塞满的垃圾桶，他已预料到沈承安会这样做，毕竟自己连吃饭都不敢与沈承安同盘，生怕弄脏，引得他反感。
　　尽管如此，盛霜序心中还是有被轻视的伤感。
　　他便如此警醒自己，一个早就没有任何自尊的男人，还需要什么表面的尊严呢。更何况，是他自己不经允许穿了沈承安的外衣，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只是他没想到，沈承安并没有再一次羞辱惩罚他，而是开始疏远。
　　于盛霜序来说，无论是什么原因，沈承安的疏远，他求之不得。
　　转眼间就到了周六，盛霜序必须要和沈承安出门了，去看他的妹妹。
　　他无法抑制自己即将要见到盛语薇的忐忑，往年到这个日子的时候，他的心里都不好受，尤其此时还要与沈承安通行。
　　盛霜序五点就因为紧张睡不着觉，他早早地起了床，梳洗干净、穿戴整齐后，坐在卧室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等到快七点时，他都没有办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盛霜序不愿意、也没有时间做缩头乌龟，他硬着头皮打开卧室的门，尚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一抬头时，差点撞到门外人健壮的胸膛上。
　　沈承安已经等了许久了，他却迟迟没有去敲盛霜序卧室的门，他在室内就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的款式很修身，勾勒出他锻炼得当的三角身材。
　　盛霜序猝不及防嗅了满鼻雪松与柑橘的淡淡清香，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暂且还带了点做“正常人”的遗症，自那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告诫自己，男人要阳刚、要坚强，以前的盛霜序不光恐同，连喷男士香水的男人都有些嗤之以鼻。
　　沈承安也喷了香水，现在的盛霜序没有资格在这种细节上去指责沈承安。
　　他自己尚且还是个女装的变态、根本无法戒断穿着裙子时的激动。
　　沈承安的身材比例很好，身形修长、健硕，盛霜序不矮，都才只到他的胸膛，配上那张混血的容貌，很难叫人移开视线。
　　纵是看惯了沈承安的盛霜序，也难免在心里感叹，这世上竟有如此漂亮、又英俊的男人。
　　盛霜序飞速垂下头，往后退了一小步，将白皙的颈子暴露在沈承安的视野里。
　　沈承安顿了顿，转身往衣帽间走，边走边说：“过来，换新衣服穿。”
　　盛霜序年少时照顾妹妹，长大后照顾女儿，他经受了太多困顿，已习惯了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能省则省，来到沈承安的别墅后，即便有了钱，他也没有买新衣服的心思——更何况他根本不能离开这座房子，几件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便来回地换洗，衬衣都洗得发了白。
　　盛霜序不知道沈承安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一点的，他不觉得沈承安会观察自己的生活习惯。
　　自己这样的人走在他身边，确实会显得过于廉价与卑劣了，盛霜序想，他会降低沈承安的身份。
　　沈承安没有将他像狗似的拴着出去、在他妹妹的墓前羞辱他，就已让盛霜序松了口气。
　　经历过那么多羞辱后，他很难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沈承安。
　　沈承安这回倒是真的要带他来换新衣服，他叫小邱买了不少合适盛霜序尺码的衣服，叫他自己挑选。
　　盛霜序看着原本专属于沈承安的、宽敞的衣帽间，现如今被自己的衣服挤占了一小块空间，心中略感微妙。
　　他不想换掉自己的衬衣，便随手选了件看着很保暖的、厚重肥大的羽绒服，裹在了衣服外面。
　　羽绒服称得盛霜序圆滚滚的，他说：“我可以走了。”
　　沈承安：……
　　沈承安没说话，他穿上崭新的灰色厚毛呢外衣，围上了围巾。
　　他看着一动不动，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自己动向的盛霜序，忽地叹了口气，将另一条围巾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盛霜序被他突然亲切的举动吓得一愣，连沈承安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沈承安干脆不做解释，别过头说：“我们走吧，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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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抛锚
　　沈承安年少时与长年累月泡在酒精里的父亲住在一起，他的父亲一旦醉倒就不分昼夜，他们平日连春节都不怎么过，更别提圣诞节。等到他被玛利亚接走后，他的圣诞节活动就变成了每年一度的家庭聚会。
　　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沈承安都要被玛利亚带去与并不熟悉的各类亲戚、朋友吃饭。
　　他很讨厌这样的聚会。
　　但那时他还受玛利亚掌控，在她的压迫下，他不能不出席，且不敢有任何怨言。
　　桑切斯是虔诚的天主教家庭，他们要做弥撒，去祷告沈承安并不太懂的上帝，还要聚餐，与那些看不上沈承安的血统、觊觎桑切斯家族遗产的外支亲戚、股东们一起。
　　纵然玛利亚的父母极度保守，并不大愿意将家产继承给身为女性的玛利亚，她仍能够装作毫不在意，甚至为了讨好父母以让位给自己的儿子，便将沈承安的姓也更改为桑切斯，把所有轻视沈承安血统的言论都笑盈盈地收纳于心底。
　　沈承安小时候在中国被看做绿眼睛的怪物，到了国外亦是难以避免，那样中洋混杂的外貌，为他带来了无数异样的目光。抛去极端种族组织，大多数成年人不会在他面前说出“杂种”这样的词汇，但他在学校与社区中往往都形单影只——他的长相在白人圈子里已是异类，而在亚裔圈子里，就总被当做是白人。
　　沈承安最初到这儿时英语并不好，他被夹在完全陌生的人与环境中，陌生的语言在他耳边环绕，等他终于能听懂一些英语的时候，才终于明白那些他并不熟悉的白人亲戚对着他在说些什么——对他外貌与出身的夸夸其谈。
　　这些人甚至连中国日本都分不清，却能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沈承安并不喜欢的亚裔笑话与羞辱性动作，还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出来诸如“你不是亚洲人，你可以被当做是白人”的一类话，言语间充斥了对他血统承认的恩赐，就仿佛白人的血统就高人一等似的。
　　后来他回国工作，玛利亚不再强求他必须在圣诞节与大洋彼岸的“家人”团聚，他大多时间都一个人独处，消磨时光。
　　这是沈承安第一次在圣诞节去墓地，当时的盛霜序还只是个穷学生，四处借钱才勉强把妹妹安置到了这个城市最便宜的陵园，因而距离城区的路程非常遥远。
　　沈承安不大想让玛利亚知道自己的动向，尽管对于沈承安而言，叫她知道也没什么所谓的，他还是自己开车带着盛霜序前去。
　　B市身为整个国家的金融交汇点，城区遍布高楼大厦，繁华而奢靡，郊区反而有了几分小镇的模样，人少，楼矮，马路也宽敞，看着十分敞亮。
　　再往山上开的时候，马路周围都是自然生长的树林，一望看不见林深的尽头，前几天下过雪，整个世界都白茫茫一片。
　　沈承安一路上都没和盛霜序说话，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仿佛他们之间一旦缺少了韶清，缺少了沈承安的恨，就再没什么好说的话似的。
　　论复仇而言，沈承安已害得盛霜序妻离子散，他已经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尽管看盛霜序受尽屈辱的快乐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强烈，甚至他都有点提不起兴致来。只是现在他需要缓一缓，梳理一下自己与盛霜序的关系。
　　此时的盛霜序有点晕车，他在副驾上缩成一团，额头贴紧了冰凉的车窗，随着车子的行驶，直震得他骨头微微发麻。
　　他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马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来不及清理的雪块，都已被轧成脏污的冰，黏在柏油的路面上，车辆驶过时留下好几道湿黏黏的泥泞车辙印。
　　与之相比的是林间的雪，松软洁白，盛霜序一刹那感觉，求生不能，只能泥泞的、在车轮下攀附的泥雪就是他自己。
　　忽地，一片雪花粘在了车窗上，更多的雪花覆盖在了上面，模糊了盛霜序望向窗外的视线。
　　下雪了。
　　盛霜序被突然而至的雪花引住了视线，身为土生土长的B市人，他每年都能看到雪，但每次下雪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盛霜序一时间忘记自己身边坐着的是沈承安，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看，下雪了！”
　　盛霜序刚说完，才意识到尴尬。
　　沈承安没说话，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会儿的时间，汽车的前盖突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沈承安反应极快，他猛地踩住了刹车，二人受惯力影响头直往前栽，身体被安全带牢牢地绑在了座椅上。
　　汽车在路中央抛锚，车前盖发出烧焦的糊味，不住地发出震震的嗡鸣声。
　　沈承安这时候不好再发动车子往路边移，他将车子彻底熄火，幸好地方足够偏僻，此时几乎没什么往来车辆，即使车子抛锚，也不大影响交通。
　　盛霜序被这次的抛锚吓了一跳，他盯着车子的前车盖，忽地说：“你有工具箱吗？”
　　沈承安：？
　　沈承安难以置信地问：“你会修？”
　　盛霜序已习惯与沈承安骨子里的高人一等妥协，即便被人轻视，他也不大在意了。
　　盛霜序“嗯”了一声，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为了赚钱什么活都做过。”
　　盛霜序跑出去打工也不影响他的好成绩，他很聪明，为了照顾妹妹，他做过很多事儿。
　　只可惜，沈承安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用上这玩意，车里并没有工具箱。
　　他们只能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原地等待最近的拖车师傅前来。
　　随着车子的熄火，车内的暖气也停止供应，气温骤降，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即使盛霜序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仍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真是诸事不顺。
　　沈承安的手机响起，却是季春酲的电话，那边的声音嘈杂、震耳欲聋，沈承安隔着屏幕，听到了季春酲那边醉醺醺的说话声。
　　季春酲说：“兄弟，出来喝酒呀？”
　　季家小少爷找他时就没什么好事。
　　不外乎吃喝玩乐，沈承安都没兴趣。
　　季春酲的好兄弟沈承安冻得手指都僵了，沈承安抬起僵硬的拇指，没心情和他周旋，便直接按了挂断。
　　他看了眼导航，说：“往前再走一公里就到小镇了，雪太大了，一直躲在这里等不是事。”
　　“老师，我们下车吧。”


第40章 教堂
　　B市的雪来得很突然，且越下越大，他们抛锚的这段路太过偏僻，连拖车的师傅都被这样的雪拦截，不知何时才能到达。
　　沈承安将车锁在原地，说：“一会儿师傅会直接过来拖车去修，我们先走吧。”
　　这一会儿的功夫，雪就积了一指的厚度，盛霜序落脚后，蓬松的雪花在他脚下挤压得咯吱咯吱响。
　　与之相随的是寒冷的北风，在盛霜序耳边呼啸。
　　他跟在沈承安身后，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雪花凝结在他的眼镜上，结了层雪白的冰霜。
　　盛霜序不敢抬头，稍微露出一点皮肉，冷风就像刀子似的割过，雪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他脸颊发疼，视线也逐渐模糊。
　　他前面的沈承安忽地止住了脚步，说：“老师，你没事儿吧？”
　　盛霜序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他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他裹着臃肿羽绒服，人显得胖了一点，但看着依然很瘦弱，仿佛风一吹，他就要飞走了。
　　盛霜序腿都僵了，冷得止不住地打哆嗦。
　　盛霜序说：“我没事，我们还要走多久？”
　　沈承安也不大好受，雪花落进衣服里，冰似的敷在裸露的皮肤上，能把人冻得发麻，他白皙的皮肤发红，漂亮的绿色眼睛也蒙了层薄雾。
　　沈承安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发抖的盛霜序。
　　盛霜序不敢抬头让风雪灌到脸上，眼镜也看不大清路，还低着头往前走，一时不注意，竟踩到了雪下的冰层上，他脚下一个打滑，就直直地往前扑去。
　　沈承安下意识捉住了盛霜序因为身体不稳、四处挥动的手臂，将他牢牢地按在了怀里。
　　好在盛霜序每天坚持贴膏药，腰痊愈了不少，否则他可经不住如此剧烈的活动。
　　尽管有厚衣服的加持，沈承安胳膊使劲一勒，就摸出了盛霜序的原型——盛霜序虚有其表地胖了一圈，缩在沈承安怀里的时候依然很瘦小，沈承安的一只手搭在盛霜序肩膀上，另只手一顿，最终贴在了他的腰背处。
　　盛霜序差点摔了一跤，吓得直喘粗气，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沈承安的胸膛里，抬头去看沈承安的脸。
　　沈承安看着盛霜序结满冰渣的眼镜片，连眼镜腿上都糊了层霜，沈承安心思一动，想伸手去给他摘下来。
　　盛霜序对这样的举动排斥很深，他度数太高了，没了眼镜他什么都看不见，尤其环境已如此恶劣，他不想叫自己像个盲人一样。
　　盛霜序便小心翼翼地说：“我度数太深……摘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承安说：“有什么区别吗？你戴着眼镜也差点摔跤。”
　　盛霜序：……
　　沈承安叹了口气，扣着盛霜序肩膀的手松开，去捉他的手腕。沈承安的手掌冰冷，盛霜序的手指也被冻得冰凉，两只冷冰冰的手贴在一起，沈承安用手掌包裹住了他的五指。
　　盛霜序一愣。
　　“走路都走不好，”沈承安转过身，没再去抓他的眼镜，拉着盛霜序往前走，“你是蠢吗？”
　　盛霜序抑制住挣脱的冲动，安静地跟在了沈承安身后，被沈承安覆盖住的五指逐渐温暖起来。
　　沈承安近些日子不肯见盛霜序，主要是想叫自己冷静冷静，可当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下流的想法又充斥了他的脑袋，叫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青春期的男孩子满脑子性幻想才算是正常，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尝到了情欲的甜头，少年时抑制的情感一旦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就会前赴后继地喷涌而出，要把沈承安淹没。
　　盛霜序的手指纤细、柔软，软软地贴附在沈承安的掌心，热度一点点沿着他的血管，传到脉搏，在沈承安心里激荡。
　　他心理上排斥这样的情感，身体却又无法控制地沉溺其中。
　　一公里的路并不算太远，加上风雪的阻碍，俩人走了十来分钟就出了路口，在沈承安心里，却像走了一个世纪。
　　这地方都属于是郊区中最偏远的地界，路旁的树林被围栏拦截，齐齐地阻断在小镇的边缘，整座小镇都被沐浴在了银白的雪中，路旁大多是平房，偶尔有几户两三层的矮楼，由于下了雪，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盛霜序这才眯着眼睛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矮平的楼房，望到远处矗立的粉红色教堂。
　　下葬盛语薇的时候，盛霜序就见过这个教堂，他印象很深，教堂门前立着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他路过的时候，还被传过教。
　　他没有走进去过，对宗教也不大了解，他隐约记得这座小镇上的大教堂还承包婚庆和丧葬，和外国人那一套差不多。
　　沈承安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也看到了远方的教堂，他的反应很大，盛霜序明显感受到了他手掌的震颤。
　　盛霜序敏锐地察觉出——眼前的这个人有点害怕。
　　沈承安却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去教堂避会儿雪吧，今天是周日，白天会开门的。”
　　眼下教堂确实是个合适的地方。
　　他们越走越近，沈承安脸上逐渐没了表情，他看见教堂前的圣母玛利亚雕塑，突然电击似的甩开了盛霜序的手，两只手纠缠的太久了，手背还是冰冷的，手心却已黏腻腻地捂出了汗。
　　沈承安冷冰冰地说：“你要擦眼镜吗？我口袋里有手帕，给你擦一擦。”
　　盛霜序被甩脱的猝不及防，他逐渐意识到他俩握手握了太久的不妥——两个男人手指勾勾搭搭地缠在一起，像什么话。
　　以前的盛霜序极度反感自己与同性恋、娘娘腔一类的词牵扯到一起，他对这种动作一秒钟都接受不了，现在的他都被沈承安关得驯化了，这么久都没察觉出异样。
　　盛霜序点了点头，沈承安才如释负重，将手帕塞进他怀里，逃似的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即便外头风雪交加，前来做弥撒的人还是很多，胸前挂着十字架的修女站在教堂门口，一身黑色直筒长裙，温柔地笑着分发宣传单与圣经，沈承安经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接了一份。
　　等到盛霜序走近的时候，沈承安突然拦住他想要去拿的手，对修女说：“谢谢，不用了，我们是一起来的。”


第41章 愧疚
　　沈承安将修女分发的流程表随手塞进了口袋里，盛霜序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得茫然地跟着沈承安走。
　　教堂的弥撒无非是读经与祷告，盛霜序安静地坐着，他望着教堂的彩色玻璃发呆，外头的雪逐渐停了，太阳又慢慢攀上天空，阳光渗进教堂彩色玻璃投影出五颜六色的光，映射下来，在座的人脸上都仿佛贴了块玻璃糖纸。
　　盛霜序落座后才敢摘下眼镜，用沈承安的手帕小心地擦拭镜片。
　　视野前一片模糊，花玻璃的投影模糊放大，像朦胧的霓虹灯光。
　　盛霜序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型，眼尾微微挑起，因为高度近视，摘下眼镜后眼睛无法聚焦，总带着水润润的茫然，只是他厚重的镜片遮住了眼睛模样。
　　盛霜序很怕摘下眼镜，他会什么都看不清，故而他擦的很快，叫这种讨厌的模糊感早点过去——终于再戴上眼镜的时候，只觉如获新生。
　　他转过头，正想把手帕还给沈承安，却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己看。
　　沈承安碧绿的眼睛融在彩色玻璃的绿光里，眼尾泛着红，不知是否是光照的原因，他的整只脸都微微发红。
　　盛霜序从没见过沈承安这副模样。
　　沈承安定定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老师，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去别处待一会儿。”
　　沈承安的表情过于奇怪，盛霜序再顺从，到底担心大于冷漠，他无法放任沈承安一个人离开，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教堂里的所有人都在忏悔，并没有人注意到移动的两人，沈承安在忏悔室前停住脚——它就在教堂的一角，空间很窄，门窗镂空，中间隔了一层木板。
　　盛霜序看着狭窄的、像个木盒似的忏悔室，心底的恐惧油然而生，窒息与潮湿的感觉席卷了他，叫他无法往前再迈出一步。
　　盛霜序联想起了童年时和盛语薇躲进去的衣柜。
　　从那以后，他恐惧任何狭窄、黑暗的空间。
　　忏悔室正是为此而设计，它幽闭、足够隐秘，神父坐在另一端，永远不知道来祷告的是什么人，只需要倾听着未知的人的秘密，并进行替主宽恕。
　　风琴的声音时而清脆、时而激昂，演奏乐与唱诗班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密闭恐惧症刹那间席卷了盛霜序，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脏敲打声。
　　沈承安才发现盛霜序在他身后，他没发现盛霜序的不适，轻声说：“老师，你怎么跟来了？”
　　盛霜序没有解释，他咬紧下唇，硬着头皮掀开了幕帘。
　　沈承安没有拒绝他的跟随。
　　沈承安仿佛松了一口气，而恐惧却缓慢地攀爬上盛霜序的背脊，他自认为已经解脱的、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被召回，不仅仅是多年前那场噩梦，还有坠楼而下的盛语薇、葬礼上哭到昏厥的母亲。
　　这里的光线十分昏暗，盛霜序因为恐惧，恍惚不已，他甚至虚弱到无法确认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沈承安。
　　盛霜序强行把自己从记忆中抽离，他必须要关注沈承安的情况。
　　自从进入教堂后，沈承安就变得不大对劲，盛霜序从没见过沈承安如此脆弱，曾经凶恶到可怖的男人仿佛一触及碎，叫他难免想起自己冲动打给玛利亚的那个电话。
　　盛霜序对沈承安的了解不多，他只知道沈承安做过同性恋矫正，而且，恐怕与母族的宗教信仰脱不开干系。
　　盛霜序本已下定决心不再过问沈承安的心事，以免又引出他无端的愤怒，他想做一个逆来顺受的玩偶——可沈承安变成这副模样，毕竟都是自己引发来的错误。
　　盛霜序吞了口唾沫，说：“你还好吗？”
　　很不好。
　　沈承安对自己过于自信，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过去——至少他觉得自己战胜了玛利亚，但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他将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
　　从踏进教堂的第一秒，无形的枷锁就缠绕住了他的脚踝，因为他犯了罪，被玛利亚、被宗教所灌输的罪恶。
　　——事到如今，他已穿戴整齐，在天父面前却仍旧赤裸。
　　沈承安面无表情地说：“盛霜序，是你非要跟过来的。”
　　教堂会把沈承安多年的经历调动出来、自动复盘，逼他发疯。
　　他能背诵圣经的每一句话，却从未获得任何信仰，也没收到过任何庇护。
　　沈承安本不想在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他想要躲起来，避开盛霜序，独自去消化这份痛苦，盛霜序非要跑过来，是想看着他的丑态、看他如此痛苦而沾沾自喜吗？
　　沈承安不信这世间会有单纯面向自己的善意，尤其是欺骗他背叛他的盛霜序——他绝不会在盛霜序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他要在他面前永远维持得胜者的骄傲。
　　为了转移自己的不幸，沈承安将注意力都引到了盛霜序身上去。
　　盛霜序是致使这一切的元凶。
　　偏偏他却受了盛霜序的蛊惑，如此沉溺于欲望的吸引——盛霜序必须要为此负责。
　　沈承安想在这样圣洁的教堂、在天主的注视下犯下禁忌的罪恶，以反抗多年所承受的欺辱。
　　如果玛利亚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发疯吗？沈承安想，他已经疯了，阴暗在他心中滋生，盛霜序又成了他抗争母亲压迫的媒介。
　　沈承安把手挪到了盛霜序大腿上，他明显察觉到盛霜序的恐惧。
　　盛霜序猛地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盛霜序会如此害怕？在这漆黑的忏悔室里，沈承安的手越贴的紧，盛霜序就越痛苦。
　　沈承安非但不觉得恶心，激动压过了他的其他情绪，他产生了隐秘的快感。怨恨、嫉妒，还有不可言说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叫沈承安想把身边的人撕碎、生吞活剥。
　　盛霜序如此温顺、忍耐，任他摆动，沈承安之前又何必要想方设法地躲着盛霜序，他再也不想追寻虚无缥缈的矛盾，他只要自己快乐就足够了。
　　仿佛盛霜序的不幸，才是沈承安得胜骄傲的底气。
　　沈承安故作轻松地说：“人在犯罪之后，主常会赐予忏悔的机会，告解厅就是为此而存在。”
　　“你要为韶清忏悔的吗？”
　　盛霜序顿了顿，知道沈承安又要提起以前的事儿，便怯懦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沈承安耳朵都要听烂了。
　　对于他来说，盛霜序的愧疚泛滥而廉价，唯一值得利用的一点是，他能借着这愧疚，将盛霜序的不幸都压榨出来。
　　沈承安说：“忏悔吧，盛老师，为你的罪过忏悔。”
　　“虽然神父不在这里，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接下来的才是正题。


第42章 忏悔
　　盛霜序不该因为担心，就跟着沈承安过来的。
　　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沈承安心软了。盛霜序绝望地想。
　　沈承安的手指挑开了他的衣摆，沿着他的肚脐往上爬。
　　昏暗的忏悔室就像少年时的衣柜，沈承安的手指就像条柔软的蛇，湿黏黏、冷冰冰的感觉缠绕着盛霜序，把他拖回了那时的雨夜，他的眼睛贴紧门缝，望着将他锁在衣柜里的、盛语薇的后背。
　　盛霜序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他凄惨而绝望地嘶哑出声：“不——”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沈承安的另一只手捂了回去。
　　盛霜序在沈承安的手掌下颤抖。
　　此时的沈承安也不再是沈承安，变成了盛霜序无法释怀的梦魇，他越是挣扎，那双属于成年男性的手就越要将他勒紧缠绕，最终将他吞噬殆尽。
　　而偏偏今天是盛语薇的忌日，在妹妹的忌日里，他在同样狭窄阴暗的地方被沈承安按住羞辱。
　　沈承安没想到盛霜序的反应如此强烈，他紧紧锢住盛霜序的脸颊，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盛老师，你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盛霜序已哭得呜咽，在沈承安手掌下小声求饶：“不要，你不要碰我……”
　　盛霜序有事瞒着他。
　　控制欲作祟，沈承安生出无名的怒火，与对盛霜序背叛的怨恨不同，是对盛霜序刻意隐瞒的不满。
　　这比任何事都叫他火大。
　　沈承安冰冷的手停在了盛霜序的小腹上，他冷笑着说：“你还有羞耻心吗？被学生这样触碰的感觉怎么样？”
　　又开始了，盛霜序意识到，沈承安又在发疯了。
　　他早该习惯的，沈承安就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因任何事心软，他的温顺，只是暂时收敛了自己的獠牙。
　　盛霜序不能反抗，他害怕地发抖，哀求着说：“求求你了，沈承安，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我们回去也好，出去也好，就不要在这里，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盛霜序的哀求向来没什么用，沈承安将他从座位上拖了下来，盛霜序为了不将幕帘顶开，引起外面的人注意，他只能跪在沈承安脚边，他不住地打着哆嗦，额头轻轻触碰沈承安的腿侧。
　　盛霜序脸上已经没了温度，他的羽绒服很厚，身体已被冷汗湿透，僵得如同尸体。
　　座位与隔板的距离更狭窄，盛霜序的后背紧贴着隔板，仿佛盛语薇还活着，她把他锁在了衣柜里，在那个雨夜的衣柜里。
　　他快要崩溃了。
　　盛霜序说：“我好害怕，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去哪都行，求求你了沈承安……”
　　执意要跟过来的是他，跟过来嚷嚷着害怕的也是他，沈承安心中的恼火升起，盛霜序来这里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看一眼自己的丑态吗？
　　沈承安啧了一声，说：“盛霜序，你要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沈承安要他忏悔，他便哆哆嗦嗦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我……我对不起韶清，也对不起你。”
　　盛霜序脑袋一团浆糊，他混沌的不行，几乎已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忏悔，又为谁忏悔。
　　他只能顺着自己的本能往下说。
　　“我伤害了韶清，我不该打那通电话的，对不起……求求你饶了我吧，沈承安。”
　　“该宽恕你的是天主，不是我呀，”盛霜序已如沈承安所愿地成了这副模样，提及那通电话时沈承安的内心却仍因为背叛而痛苦，他故作平静地说，“你是真心忏悔吗？怎么三句里两句都要哀求我？”
　　盛霜序真的为此而愧疚：“我是真心的，是我不够了解自己的学生……”
　　可他也是人，他不是学生肚子里的蛔虫。辩解无意义，盛霜序此时只能忏悔。
　　沈承安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便话锋一转：“那宋玲雅呢？”
　　盛霜序无法开口，他无法向没有做过的事情认罪，他只能再次试图解释说：“……我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我找到她的时候，是我替她报的警——我怎么会自己抓自己啊。”
　　盛霜序只是出于责任心去寻找逃课的学生，宋铃雅躲在没有监控的、学校旧仓库里，盛霜序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衣衫不整地哭泣，她抱住了盛霜序的胳膊，哀求她的老师救救她。
　　盛霜序什么都没做，他把外套给宋铃雅穿，帮她报警，结果到第二天就成了流言蜚语里的猥亵犯，众目睽睽之下被警察带走。
　　沈承安当然知道盛霜序没有做过。
　　“向天主忏悔你对宋铃雅所做的恶事，”沈承安话语带着无情的审判，一字一句地说，“否则就过来舔我，你选一个。”
　　这二者盛霜序都不想选，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满足沈承安的需求，唯独这次不行。
　　因为他还被困在心中的衣柜里，他还是个被妹妹保护的少年。
　　“对不起，”盛霜序垂下头，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他的额头抵住了坚硬的椅座，沈承安大腿的热度阵阵地传到他的脸侧，“我向上……上帝忏悔……”
　　沈承安沉着嗓音打断：“庇佑你的是天主。”
　　盛霜序已经习惯了不停地道歉，他下意识说了好几个“对不起”，不知是说给沈承安听，还是说给倾听他的主听。
　　他明明不信教，还要顺着沈承安的疯往下说：“天主，我不该……”
　　他要把莫须有的罪名说出口，屈辱地承认。
　　“我不该……我，我——”盛霜序听见自己的眼镜咯吱一声，从他脸上滑落，落入黑暗中。
　　盛霜序做不到。他明明是被冤枉的。
　　沈承安想看他屈辱地认罪，他根本做不到。
　　他慌张地去找地上的眼镜，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徒手去摸，他摸到了沈承安的鞋子，还没摸到眼镜的边框，就被沈承安捉住了后领。
　　从一开始，沈承安就只给了盛霜序一条路可走，他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也同样知道他说不出口。
　　是他自己要跟过来的。
　　沈承安冷冰冰地说：“看来你是想选第二个了。”
　　“不——”盛霜序的“不”字没说完，就被沈承安强硬地扣住后脑勺，往自己胯下压。
　　沈承安解开了拉链，滚烫的阴茎就贴在了盛霜序的脸侧——沈承安从触碰盛霜序起，就已硬得不行了。
　　盛霜序的脸颊有点凉，轻轻地磨蹭着他的柱身，沈承安体验过盛霜序口腔里的温度，湿润、柔软，他的嘴没办法张太大，含一会儿就要呛得红了眼睛，水润润地望着他。
　　可惜这里并不能看到盛霜序的表情，沈承安只能通过想象，去怀念他的老师的模样。
　　这时候的盛霜序还在挣扎，他不想在这里做这种事，可他哪里能拧得过欲望上头的沈承安。
　　沈承安攥住了盛霜序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他下手很重，盛霜序的发根连带着皮肉，引得整个头皮都钝钝地痛——不，这还不是最痛的，痛的是盛霜序破碎的心，沈承安掐住了他的下颚，要他张开嘴吞吐自己的巨物。
　　沈承安的话语冰冷无情：“就这一次，我就放过你，你不要咬我。”
　　“听话，盛老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如果有考试的读者，预祝考研成功上岸哦(?????)
　　ps：这段剧情过去就是追妻啦


第43章 疯子
　　沈承安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不会顾及受苦的老师，盛霜序逐渐无法正常呼吸，窒息侵蚀他的大脑，明明忏悔室内如此昏暗，他眼前却已出现花白的幻象。
　　他又看到了将他锁在衣柜里的妹妹。
　　光线从门缝里洒落，盛语薇单薄的肩膀瑟瑟发抖，她因恐惧紧紧抱住了手臂，却坚强地不肯回头看他。
　　他却在盛语薇死去的这一天，在为了保护他而死去的妹妹忌日，被男人耻辱地羞辱。
　　盛霜序哀莫大于心死，精神上的痛苦已碾压生理的痛觉，他已无法呼吸，也不能发出声音，只能沉默地落泪、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沈承安才终于松开了对盛霜序的钳制。盛霜序瘫倒在地，脸颊贴住了沈承安的皮鞋鞋面，上面还有化雪的触感，湿黏黏地沾着他的脸颊。
　　沈承安沉默了片刻，把软的像条面条似的盛霜序从地上提了起来。
　　盛霜序就像案板上的鱼，沈承安将他放归水中，却仍旧无法正常呼吸，恶心黏腻的触感勒紧了他，他身体本能地渴求着空气，呕吐感却强烈地压抑了这种渴望，他无法畅快地呼吸，只能在沈承安手里抽噎、干呕。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翻找口袋里的纸巾。
　　沈承安猛地捂住了盛霜序的嘴巴。
　　沈承安命令道：“你不要出声音。”
　　外面的人在做什么呢？弥撒到了互相祝福的缓环节，教友们将互相拥抱、握手，相互送上祝福。
　　盛霜序已精神恍惚，那是属于外面的人的幸福，没有任何人会祝福他，他是不幸的集合体。
　　盛霜序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起来的力气，头无力地靠在沈承安手腕上，他喃喃地说：“你杀了我吧，沈承安。”
　　盛霜序的喉咙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这样恨我，我死了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对我？”
　　沈承安没想到盛霜序会受到这样的打击，他的老师在他眼里就是低贱而命硬的野草，无论受了什么伤害，都能顽强地活下去，而不是像眼前这样自暴自弃。
　　他要的就是这样顽强的盛霜序，他要一直报复下去，他要盛霜序活着的每一秒，都能体验自己曾经所遭受的痛苦，盛霜序活得越久，就越能将痛苦延期。
　　“盛老师，你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沈承安心情平复了很多，说，“你死了就是违约，如果不想把你女儿住院上学的花费断掉，就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
　　盛霜序：……
　　盛霜序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沈承安又来要挟他的女儿，将他从求死的执念中拉了回来。
　　他还不能死。囡囡虽说有了母亲的照顾，但高媛媛并没有那么多的钱，去支持囡囡更好的生活。
　　盛霜序平静了一些，他一想起囡囡的脸，心中所受的伤痛就减轻了许多。
　　他只想立即从这个地方离开，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只想将自己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除了最初崩溃求死的话，盛霜序一个字都不想和沈承安多说，他们彼此沉默着，盛霜序的泪水凝结在了脸颊处，身上血液都仿佛不再流淌，他只是麻木地被沈承安拎起，等待刽子手的下一步宰割。
　　沈承安看着如此排斥性*、乃至崩溃的盛霜序，忽地想起了少年时所见的、盛霜序为数不多提及自己父亲时的模样，那时候的盛霜序喝醉了，恐惧却与此时如出一辙。
　　沈承安早在囚禁盛霜序之前，就查清了盛霜序的所有人生轨迹——盛霜序出身于书香世家，家境优渥，盛家衰败后，盛霜序就在十五岁那年与父母决裂，带着抑郁症的妹妹独自讨生活，盛霜序的成绩很好，连跳两级直接去读了大学。
　　盛家的亲戚都说他是嫌贫爱富、背叛亲族，乃至入赘都不肯回家的逆子。
　　沈承安并不太确定，他试探地提起了那个名字：“盛宗钰，老师，你和我讲讲盛宗钰。”
　　在这狭小而漆黑的忏悔室里，光是听到父亲的名字，就足以叫盛霜序作呕。
　　他已经足够恐慌了，他不想说出任何与盛宗钰有关的事情。
　　才安静下来不久的盛霜序再度挣扎起来，他想逃离沈承安的桎梏，不管不顾地冲出忏悔室，将脑袋里所有阴晦的记忆抠挖出来。
　　沈承安见过盛宗钰，一个家道中落、失意却仍保持着儒雅气质的中年男人，盛宗钰身上带着浓厚的书卷气质，盛霜序文弱的外貌正是从他身上继承而来，连温文尔雅的说话方式都如出一辙。
　　沈承安也曾好奇过，人前如此温柔的男人，怎会叫盛霜序怕成那副模样。
　　盛霜序是不会主动回答他的，被触动到伤口的盛霜序只想从这个世界逃离。
　　沈承安控制欲作祟，他不能允许盛霜序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即便这个秘密已经溃烂，他也要盛霜序把伤口撕开，将撕烂的皮肉和血液都展示到自己眼前。
　　盛霜序既不主动说，沈承安自有应对的方法，他有的是办法叫盛霜序说出来。
　　沈承安安抚慌张到失了理智的盛霜序时又出奇地温柔，他抚摸盛霜序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声说：“我见过盛宗钰，他看着是个很文质彬彬的男人，老师，你怎么会那样怕他呢？”
　　“他看着是个好人。”
　　“这样好的人怎么会伤害你呢？”
　　沈承安刻意恶心他的话就像子弹，穿透盛霜序剩余不多的理智。
　　“不、不是的！”盛霜序抬手捂住了脸，他无法接受沈承安对盛宗钰夸赞的说辞，这是对他的羞辱。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就像年少时躲在衣柜里的那样，“他毁了我妈妈，也毁了我的妹妹——”
　　盛霜序许久没有去回想这些旧事了，从盛语薇确诊起，他便不再与妹妹倾诉任何负面情绪，盛语薇死后，就只剩高媛媛知晓他的过往，也只有她愿意包容如同破抹布一样的自己，而他的妻子却也误解他，离他远去了。
　　他习惯性地承受着孤独，孤独是拦截他所有经历过的痛苦的阀门，沈承安将这座阀门硬生生撬开，叫无数情绪伴随着阀门的崩塌倾泻而出，盛霜序本就已因忏悔室所做之事而精神恍惚，此时更是招架不来。
　　“他是个疯子，我和盛语薇是疯子的孩子。”
　　“我也是疯子，”盛霜序呜咽不已，变得口不择言起来，“我是个喜欢穿裙子的疯子。”


第44章 衣柜（上）
　　人前温润儒雅的盛宗钰盛教授，是个暴躁易怒、阴晴不定，对妻儿毫不手下留情的疯子。
　　他把仕途的不顺、盛家衰败的怒火一同发泄在妻子的孩子身上，仿佛他的失败与自身毫无关系，都是妻子与孩子致使的这一切。
　　年幼的盛霜序无论做什么、哪怕一动不动，都极有可能去引发他无端的愤怒，他的妈妈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就会把他们兄妹锁进衣柜里，这个可怜的女人没有收入，性命都依赖于男人身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着叫他们不要透过门缝去看。
　　一扇单薄的柜门并不能阻挡盛霜序疯子一样的父亲，他会踹开试图阻拦他的妻子，用菜刀、或者别的什么硬生生地砸开柜门，盛霜序和盛语薇就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看着被砍烂的、卷曲的木屑落到头顶，光线和砸门的器具深深浅浅地涌进来，下一秒就仿佛要砸到他们脸上。
　　盛宗钰会先把盛语薇拖出去，接着就是盛霜序，他们常常把耳朵贴近柜门，听着盛宗钰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即便如此，盛霜序仍觉得衣柜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兄妹二人在无数次暴力前的寂静中紧紧相拥。
　　“不——不对，不是他毁了盛语薇，”盛霜序喃喃道，他已经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沈承安、他也不该对沈承安说这些话，他只是要说出来，麻木地说出来，“是我害死了她。”
　　忏悔室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精神恍惚的盛霜序对着他心目中并不存在的主，忏悔起他的妹妹的死。
　　盛霜序哭了太多次，乃至泪水都变得冰冷，他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沈承安的掌心。
　　沈承安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想好的、精心设计的诱导盛霜序坦诚过往的话，都被情绪突然爆发的盛霜序堵进了喉咙里。
　　“她自杀了太多次了，我马上就开学了，我付不起房租和学费，药费也不够，我……我顾不上她，她向我最后求救的时候，她明明那样不对劲，我应该能发现的，可我没有发现……”
　　盛霜序别开脸，他想缩成一团，下颚的软肉覆盖住了沈承安的手背。
　　沈承安安静地捉着盛霜序，以免他滑落到地上去。
　　盛霜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打碎了一个花瓶，沈承安，我打碎了一个花瓶，都、都是我的错。”
　　“盛语薇替我认了错。”
　　那是一切的开端，盛霜序跪坐在衣柜里，看着她的妹妹被陌生男人掐着脖子按倒在床上。
　　崩溃的盛霜序已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又回到了那个暴雨的夜晚。
　　“她救了我，我却救不了她——我谁也没能救下来。”
　　盛霜序哭的崩溃，他伸手去捉沈承安的衣袖——平日里的他绝对做不出这种事，他的手指紧紧铰住袖口厚实的布料，掺杂着他冰冷的泪水，勒得沈承安手腕隐隐作痛。
　　“我如你所愿忏悔了，可我该怎么办？天主会宽恕我吗？”
　　-
　　盛家的每月生活越来越拮据，负债也越来越多，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盛宗钰也不得不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应酬，他出门回来后，基本都带不回什么好消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巨大的心里落差几乎要把盛宗钰击碎，他便都把气撒在妻子和儿女的身上。
　　每次盛宗钰回家都要掀起腥风血雨，盛霜序很害怕等待的这段时间，他不知道父亲何时要回来，也不知道今夜要受到怎样的虐待。
　　盛宗钰会为了自己的暴力行径找点体面的理由，诸如孩子不听话、做了什么错事来进行找补，这些理由荒谬至极，只不过是满足一下他曾经的“体面人”的自尊心。
　　盛宗钰这样的畜生，又哪来的体面可言呢。
　　明明家中已欠债许多，盛宗钰仍要从微薄的薪水里抽出一些钱去鲜花店里订花，叫人送过来插在花瓶里，盛家家具已经变卖的差不多了，只有花是常新的，他就是为此来显示自己的“体面”。
　　那一天盛霜序的母亲宁诗慧卧病在床，一直在睡觉，花就送到了盛霜序的手里，他要在父亲回家之前插好，以免又因无端的罪名牵连，受到更重的惩罚。
　　盛霜序很少走进盛宗钰的卧室，他与妹妹卧室里的摆设已能简则简了，只有盛宗钰的卧室装修不变，连电视都是新换的，他要维持自己落魄前的尊严，家里的人谁吃苦都可以，却唯独不能由他来吃。
　　摆放花瓶的架子要比那时候的盛霜序高一点，他不敢开灯，窗外倾盆暴雨，闪电时不时打亮冲进房屋，与门缝里投进来的细细的灯光光影交叠。
　　盛霜序踮起脚尖，尝试把花茎对准那纤细的瓶颈，细长的花茎插进一半便很难再塞进去，盛霜序尝试往下按了按，瓶口顺着他的力气倾斜，他手腕一抖，整只花瓶就从高处滑落。
　　盛霜序根本抓不住这又沉又滑的瓶身，盛语薇闻声跑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满地的碎瓷片和水。
　　与软弱、总爱哭泣的盛霜序不同，盛语薇早熟、稳重，她更善于照顾自己这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哥哥，小时候的他们不像兄妹，更像是姐弟。
　　此时窗外车灯亮起，映着连绵的雨滴，所有窗户都莎莎地响。相比较傻了眼的盛霜序，盛语薇反应很快，她极其冷静地说：“哥哥，他回来了。”
　　盛宗钰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上了楼梯，咚咚咚的脚步声混杂着暴雨声、雷电声，越来越近。
　　盛霜序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什么，父亲的怒火不会给他解释的余地，甚至会不由分说地把盛语薇也牵扯进来。
　　恐惧使他止不住地战栗，他那时还不大懂恐惧的本质是什么、他又为何要遭受这样的恐惧，但他的身体早已将恐惧铭记。
　　“我们躲进衣柜里吧？”盛语薇提议说，“他找不到我们，就不会再挨打了。”
　　这个提议幼稚而可笑，但他们那时年纪不大，就算没什么用，衣柜在绝大多数时间都成了他们免于家庭暴力的庇护所。
　　盛霜序不想挨打，求生的本能叫他哆哆嗦嗦地爬进了衣柜，盛语薇却没有如往日般一同跟进来。
　　咔哒一声，等盛霜序意识到的时候，盛语薇已经锁上了衣柜的门。
　　她背对着衣柜，她同样对现状害怕的不行，她瘦弱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连衣柜都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抖动，也遮住了盛霜序唯一能看向外界的缝隙。
　　盛霜序无力地捶打着衣柜，不停呼喊着盛语薇的名字，试图把她叫回来。
　　盛语薇却转过头，她把手指比在唇边，说：“闭嘴，你安静一点。”
　　“哥哥，你不要怕，只是挨打而已，很快就会好了。”


第45章 衣柜（下）
　　盛宗钰推开了卧室门。
　　盛霜序听见盛宗钰说：“这个花瓶是怎么回事？”
　　盛语薇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她在盛霜序面前再强装冷静，但还是个怕的直哭的小女孩儿，她结结巴巴地说：“爸爸，我……我把、我把花瓶打碎了。”
　　盛宗钰沉默了片刻，问：“盛霜序去哪儿了？”
　　盛语薇说了谎：“……我不知道。”
　　盛宗钰不会叫外人看见自己的丑态，他再生气，也要伪装成随和温柔的盛教授，他转头就和他的客人说：“教子无方，让您见笑了。”
　　“哦，对了，薇薇，你留在这儿和叔叔说会话，等我回来。”
　　盛霜序把耳朵紧贴在柜门上，他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因为恐惧和紧张剧烈地跳动着，盛宗钰离开了，屋里就只剩下这个陌生男人，来人脚踩木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脚步声越靠越近。
　　他听见那男人说：“小姑娘，你怎么回事啊？”
　　盛宗钰叫盛语薇呆在这儿，她就不敢跑远，更何况，她的哥哥还在她身后。
　　恐惧使盛语薇不停地往后倒退，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柜门，再也无法后退一步。
　　盛语薇说：“我打碎了花瓶……它太高了，对不起。”
　　“做错事就要被惩罚，”男人的声音平静而温柔，他突然用五指扣住了盛语薇的肩膀，拖着她往前走，这才使得盛霜序能看清柜外的情况，盛语薇被他抓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就要挣扎，就被一巴掌甩到了头上，“你还有个兄弟不是吗？你爸爸去找他啦，你们都得和叔叔好好说说话。”
　　盛语薇被打得栽倒在地，她呜咽着想要逃离，男人便不再说话，他拎起盛语薇的一只脚，慢吞吞地往床上拖，盛语薇奋力挣扎，五指深深地抠进地毯，在柔软的毛毡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
　　盛霜序吓蒙了，他为了不发出声音，猛地咬住自己的手掌。
　　妹妹拼死在保护他，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一旦被发现，盛语薇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冷汗浸湿了盛霜序的衬衫，狭窄而漆黑的空间几乎令他眩晕窒息，眼前的景象随着盛语薇的哭泣声在他脑内旋转扭曲。
　　痛苦使得盛霜序胃部绞痛，作呕感一刹那侵蚀了他，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雨声无孔不入地充斥着盛霜序的耳膜，他从未如此憎恶雨天这粘腻的潮湿感——盛霜序的泪水糊了一脸，只能紧紧咬住手掌，直到满口铁锈味充盈，才能勉强压抑住战栗和恐惧。
　　他想离开这里，不，他一定要带着盛语薇离开这里。
　　盛宗钰推门走了回来，隔着门板，他的声音沉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来：“我儿子跑不见了，希望您能……不要太在意。”
　　“虽然少了一个，但欠的债款，还是希望您能……”
　　“当然没问题，”男人轻笑一声，像恶魔的低语，“她叫盛语薇是吗？她好漂亮。”
　　脚步声由远至近，盛霜序麻木地蜷缩在衣柜里，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光芒随着男人的动作涌入这个漆黑而狭窄的衣柜，盛霜序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短发因为汗水和泪水黏腻地糊在脸颊上，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努力撑起身体，准备做徒劳的抵抗。
　　他看见了他的父亲，盛宗钰靠着卧室的门，背对着瘫倒在床上的盛语薇，无言地抽着烟。
　　盛语薇勉强扬起脖颈，绝望地看向她拼命想要保护的哥哥。
　　男人背着光，五官并不大清楚，盛霜序还是牢牢地记住了他的脸，他笑着说：“这里还藏着一个啊。”
　　“你好像个小姑娘啊。”
　　这是盛霜序这辈子所听过的最恐怖的话。
　　从此以后，他恐惧夏日的暴雨天。
　　-
　　盛霜序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全盘了说出来，他的话语因为崩溃太过破碎，但沈承安还是听明白了个大概。
　　盛霜序没办法报复他的父亲，就只能竭尽所能地带着妹妹逃离这个家，直到如今，他们人虽远离了盛宗钰的掌控，灵魂却深陷泥潭，此生都难摆脱它的阴影。
　　越是在意，盛霜序就越是极端，他对任何“女气化”、“同性恋”一类的词汇都抱有本能的排斥，他只想做个正常人，把自己排离于如此不正常的回忆之外。
　　也是这样的盛霜序，在盛语薇死后的那几天，捡起了本要买给妹妹的裙子，悄悄穿在了自己身上。
　　沈承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又在哭泣的盛霜序，终于放开了对他的钳制。
　　“你不要哭了，”他有史以来如此慌张、小心翼翼地说，“老师，我再也不吓你了。”
　　盛霜序没有回应。
　　家暴，对于沈承安来说同样也是熟悉词汇。
　　沈承安很少抱怨过和父亲共同生活的、不幸的童年，他已经习惯受父亲与同龄人的欺辱了，只是他从没经历过躲进柜子里的绝望，他不会像盛霜序如此恐惧。
　　沈承安心中就仿佛被掏空了一大块儿，他用手指去抹盛霜序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尽，泪水砸进沈承安手掌里，针扎似的疼。
　　盛霜序远比他想象中的脆弱，他自以为是的复仇手段破烂且卑鄙——就像荒唐的闹剧。
　　他再无之前逼问盛霜序的气势。
　　得知了盛霜序一切的沈承安，输的丢盔弃甲。
　　“老师，你不要哭了，对不起，”愧疚和懊悔席卷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沈承安不是会道歉的人，尤其是要向盛霜序道歉，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安慰他的老师：“对不起，老师，我以后再也不吓你了。”
　　在忏悔室里，沈承安第一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忏悔。
　　沈承安紧紧抱住盛霜序发抖的肩，盛霜序下意识想推开他，最终只能依附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想说。
　　等盛霜序终于冷静下来时，他们才从忏悔室里走了出来，此时弥撒还在继续。
　　盛霜序则失去了任何弥撒的心情，他止不住地发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沈承安没再过多地干涉盛霜序，他对弥撒的流程非常熟悉，结束之后，他随着大多数人接受了祝福，与神父拥抱、告别，他对这种场合应对自如，就仿佛刚刚在忏悔室里发疯的不是他。
　　盛霜序还坐在座位处一动不动。
　　他在想他的妹妹，倘若盛语薇在天有灵，看到自己拼命保护的兄弟在和衣柜同样狭窄的忏悔室被猥亵，不知该如何去想。
　　盛语薇死后，他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他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工作和爱人，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马上就能摆脱掉过去的阴影，可为何生命的不幸要对他这样穷追猛打，叫他沦落至此呢。
　　盛霜序觉得自己既肮脏又丑陋，他不配坐在圣洁的教堂，倘若死后真的有天堂，那他一定要因自己的肮脏坠入地狱。
　　盛霜序没意识到要离开，沈承安就不会刻意去催——他总是这样，发疯、平复，再发疯，再平复。
　　也只有他平复、不生气的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以前的盛霜序还总觉得沈承安本质不坏，妄想能与他和睦相处，改进他们的关系——这一切恐怕都是痴心妄想。
　　他永远不知道沈承安什么时候要生气，凌辱什么时候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盛霜序已不指望能用行动去感化沈承安这个人。
　　沈承安沉默地坐在盛霜序身边，他看着盛霜序的脸，脸色沉重。


第46章 神父
　　这个小镇上鲜少有外人来访，来祷告的也都是中国人，沈承安的外貌在普通人中很引人注目，自然也引起了神父一众神职人员的关注，他看见他们还停在原地，便特意走了过来，他打断了二人间沉重的沉默，笑眯眯地同沈承安搭话。
　　这神父年纪很轻，他穿着属于圣诞节的白色祭披，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神父如果知道了他们在忏悔室里做的事，该怎样斥责他们的大逆不道呢？盛霜序阴暗地想，天主已经看到了，他们会受天谴吗？
　　若是真的有天谴，盛霜序希望能带着沈承安一同死去——他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从未对他人产生过如此狠毒的想法。
　　他看着和神父交谈的沈承安，眼前一片恍惚。
　　沈承安面对陌生人的搭话时，就变成了个善于交际、成熟圆滑的男人了。
　　沈承安做盛霜序的学生时，还是个内向寡言的少年，成年的他在盛霜序面前又是如此的歇斯底里、阴晴不定，以至于盛霜序也不懂，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沈承安。
　　沈承安和神父聊了会儿盛霜序听不大懂的话题，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缠着他问问题，说：“秋秋神父，我想去忏悔室玩儿。”
　　盛霜序听到“忏悔室”这三个字，就止不住地发慌。
　　教堂装修的非常好，整座建筑高大、华丽，镇子上很难找到这样漂亮的建筑了，故而很多孩子喜欢来附近玩耍，耳濡目染也能说出几句圣经的话来，尽管他们并不理解宗教的含义。
　　教堂的人都很好，他们十分耐心，也很乐意接纳这些孩子。
　　那神父耐心地说：“不可以呀，那是向天父忏悔罪过的地方，不能玩儿的。”
　　小孩子又说：“秋秋，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吗。”
　　神父又说：“婚姻是很郑重严肃的事情，我已经献身给主，所以我们不可以结婚哦。”
　　女孩一脸严肃地咬了咬手指：“你是已经嫁给天父了吗？”
　　神父：……
　　“不是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地说，“我们都是祂的儿子。”
　　小孩子的话语天真可爱，神父也如此善良，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盛霜序却完全听不下去他们之后的对话。
　　如此美好的事物反而更加衬托他的卑劣——他在忏悔罪过的地方做了那种事，一切都怪沈承安。
　　沈承安毫无愧疚之心，他茫然地看着神父的背影，忽地自言自语说：“我差一点就被我妈妈送到神学院去了。”
　　“老师，如果我去做了神父，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呢？”
　　他如果是神父，恐怕根本不会对盛霜序做出这样的事。
　　盛霜序一愣，下意识想要问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善良温柔的神父与沈承安挂钩。
　　这不关自己的事。盛霜序想，他不想再经受一次发疯的沈承安了。迄今为止他所有的好心都没得到任何好的结局，只会让他备受耻辱，沈承安如此，宋玲雅也是如此。
　　无论沈承安再如何神色异样地躲开他，他都不会再好心上前去了。
　　沈承安狼狈地别开脸——这是盛霜序第一次在他身上捕捉到了“狼狈”的情绪，沈承安想从这个教堂逃离，从他的过去逃离。
　　神父并没察觉他的不堪，还笑盈盈地向他道别，说：“愿主与你们同在。”
　　做完弥撒后已是正午十二点，室外的雪终于停了，只是风还很大，吹起了路旁的积雪，吹得整个世界沙沙地响，他们沉默地徒步穿梭在小镇的主路上，正午阳光也显了出来，路上多了不少人。
　　沈承安别了神父后，心情依然不大好，不过所幸没再找盛霜序的麻烦，盛霜序一想起所受的委屈，泪水就止不住地在酸涩的眼眶里翻滚，但一想到要去看盛语薇，他就能把所有的不快都压下去。
　　沈承安看着盛霜序饮泣吞声的脸，忽地转身去捉他的手。
　　十只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沈承安依旧没说话，领着盛霜序一前一后地走。
　　盛霜序却全身发抖。
　　盛语薇所在的陵园就远比镇中心要寂寥的多，往年盛霜序都会带束花过来，今年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带，他不想和沈承安说话，也就开不了口去买东西，沈承安只要跟在他身边，就叫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不该叫妹妹看到变成这副模样的自己的，盛霜序想，现在的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来，等合同截止、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再单独地来看她。
　　沈承安看着盛霜序空落落的手，才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止住脚步，在墓区门口买了束花。
　　他把花塞到盛霜序手上，话还没来得及说，季春酲又打来了电话——这时候的他多半还泡在酒吧里，喝的烂醉，这个人喝醉了很麻烦，沈承安并不大想和醉鬼说话，正想接了电话后敷衍挂断。
　　盛霜序见他打电话，就垂了头，安静地等他接完。
　　那边响起的却是沈承安的秘书邱白枫慌张的声音：“老、老板，不好了，夫人联系不上您，发了很大的脾气，您什么时候回公司一趟呀？”
　　沈承安烦透了玛利亚无时无刻的监控，私人手机号换的很勤，他私下没什么朋友，一般就只有季春酲和小邱能联系上他。
　　沈承安对玛利亚的暴怒已习以为常，此时他有更关注的事：“你怎么用的季春酲的手机？”
　　——季春酲明明说好了不会对他身边的人下手的，小邱在他眼里是个很单纯的男孩，与季春酲这种人勾搭到一起，是害了他。
　　这厢小邱磕磕巴巴地解释说：“……我的手机被夫人抢过去查您的手机号了，季先生为了不被她发现，就……就把我的手机给丢进鱼缸里了，呜呜，老板，十分抱歉！”
　　沈承安：……
　　这确实是季春酲能干出来的事儿，玛利亚怕不是要被气死了。
　　沈承安顿时觉得有点好笑。
　　小邱说了几句，就把手机急匆匆地转给了季春酲，季春酲干过的坏事儿多了去了，一点都不慌，全没小邱那样如临大敌似的害怕慌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知道你妈有多凶啊，gay吧说闯就闯，丢了个手机而已，就像要杀了小邱似的。”
　　以季春酲的身份，玛利亚自然不会找他的麻烦，小邱就不一定了。
　　沈承安看了眼手表，说：“我车坏路上了，你们躲着她点儿，还有，别对我秘书下手。”
　　季春酲顿了顿，他全程都是看戏的态度，倒不是很怕发狂的玛利亚，他绕开沈承安的警告，转而问：“你去干嘛了？今儿可是圣诞节啊，你不会真的铁树开花、出去约会了吧？”
　　沈承安看了眼盛霜序，他的老师眼角还红着，正盯着手里的花发呆，他想起他被欺负的哭泣的模样，心里痒痒的，有点发紧。
　　沈承安面无表情地说：“扫墓。”
　　季春酲：……
　　季春酲无法理解：“哈？扫、扫墓？！圣诞节你扫谁的墓啊？——算了算了，我不管你，我不多问。”
　　“对了，沈承安，你和我姐见面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作话没说就正常日更哈
　　上章沈承安的道歉也就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事后做贼心虚后慌张情绪下的口不择言罢了，真心悔过还早，毕竟这本名叫小畜生，大家都懂，等他回过劲还得过好久……


第47章 墓园
　　季春酲是季家唯一的儿子，上头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季娅芙，关于这对姐弟以及他们母亲的各类传言都有，不过据季春酲的话来说，姐弟二人关系其实很好。
　　沈承安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玛利亚愿意将他这个父亲毫无地位的混血儿推上前台、掌管公司，也没有遭受那些股东们的反对，正是因为想要涉水国内的市场——这些讨厌的白种人，一边毫不掩饰自己种族的高傲，一边对广阔的市场和利益虎视眈眈。
　　其中季家是必要笼络的一环，他家与季家关系最好，他和季娅芙就顺水渠成地被推到了一起。
　　沈承安与季娅芙见得不多，季家姐弟俩的外貌都随了各自的母亲，长相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所幸他们都没怎么遗传到父亲的基因。
　　在他的印象里，季娅芙是个内向且安静的女人，季娅芙很少出席家族的宴会，出现的时候，也大多跟在季春酲背后，悄无声息，就像季春酲的影子。
　　沈承安自认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兴致缺缺，对于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商业联姻是极其正常的情况，婚姻也没什么所谓——不光是婚姻，沈承安自从被玛利亚带走后，人生就都被安排到了既定的轨道上，就像他的外祖父母一样。
　　他们的结合不需要感情，只要能够带来足够的利益，二人就必须为此生下孩子，他们的孩子也将如轮回般重蹈覆辙父辈祖辈的一生。
　　不知为何，沈承安并不想在盛霜序面前谈论这种话题，他捂住手机下端的话筒，对盛霜序轻声说：“老师，你先进去吧，过会儿我去找你。”
　　盛霜序巴不得从沈承安身边离开，他也不想听沈承安电话里的私事，立即向他点了点头，抱着花往墓园里走。
　　沈承安见盛霜序走远了，才继续之前的话题，说：“我回去会见的，她有时间就行。”
　　“你刚刚做什么去了？”季春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与平时嬉笑放荡的语气不同，他的心思远比常人细腻得多，季春酲沉了声音，第一次对沈承安如此郑重地说，“沈承安，我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她对你估计也没什么兴趣，但你得对我姐姐好一点儿。”
　　“我就这一个家人了。”
　　-
　　身边没了沈承安，盛霜序一扫教堂的阴霾，连墓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这是当时盛霜序唯一能付得起钱的墓园，虽然位置偏僻了些，修葺得也略微简陋，所幸环境还算不错。
　　他慢慢往里走，迎面撞上了一家准备回去的人，他们正说着话，抬眼与盛霜序对上了视线。
　　盛霜序望着那些人，手里的花束“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看见了宋玲雅。
　　盛霜序的小腿肌肉紧绷，却一步也迈不开。他不知道自己该向前还是落荒而逃，他只能怔怔地盯着宋玲雅，僵在原地。
　　那一家正是宋玲雅的家人，一行人只有宋玲雅的父亲和大哥三人，为首的是宋玲雅的父亲，他们同时也注意到了盛霜序，这一瞬间，盛霜序听见了无数向他袭来的脏话和辱骂。
　　盛霜序脑袋一片混乱，他根本听不清对方骂了什么。
　　盛霜序祭奠盛语薇这么久，从未遇到过如此巧合，也从不晓得宋玲雅的亲戚也安葬在此处，为何偏偏今天就能碰到一起去？
　　仇人相见，宋玲雅的父亲暴怒不已，他挽起袖子，直奔盛霜序而来。
　　盛霜序迈不开腿，他死死地盯着宋玲雅，这个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女孩子，她飞快转移了视线，不敢看盛霜序，她躲在家人背后，试图快步离开这里。
　　仓库里没有监控，他无法自证清白，宋玲雅指认他为猥亵犯后，无论是警方还是学校，都出于保护女孩子的目的不允许他与宋玲雅见面，盛霜序无数次想要质问她为何要诬陷自己，都被拒之门外。
　　盛霜序也曾被怨恨他的家长包围，他都习惯了承受愤怒——被认为做了这种事，被寻仇挨打都是次要的，最煎熬的是伸冤无处，无人肯听他的辩白。
　　盛霜序下意识想要叫住宋玲雅：“你等等，宋玲雅，你知道我是清白的，我们得谈一谈——”
　　宋玲雅被哥哥保护下飞快离开了墓园，他的父亲根本听不进盛霜序的话，他猛地攥住了盛霜序的领口，一拳打碎了他接下来的话。
　　铁锈味猛地窜进盛霜序的鼻腔，他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鼻翼腥涩地发疼。
　　他的眼镜一瞬间甩脱，弹在了别人的墓碑上，又瞬间弹开，镜片像蛛网似的蔓延裂开。
　　他脑腔都震了起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连看到宋玲雅的情绪都抽离破碎，盛霜序撇过脸，他没了眼镜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像蒙了层雾，鼻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欺负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你怎么还不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呢！”
　　宋父见到欺辱女儿的凶手哪能有理智，他满嘴脏话，臭骂着盛霜序的不堪，把身为父亲的愤怒都爆发于盛霜序身上，盛霜序脑袋一片浆糊，他全身都使不上力气，鼻血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
　　这时候为自己辩解都成了本能：“不是我做的，我是被冤枉的，让我和宋铃雅说句话！”
　　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对手，加之这人来的突然，盛霜序根本反应不过来——宋父以为盛霜序是故意狡辩，更是生气，一拳不过瘾，还想要打第二拳。
　　“你还有脸见她？！”
　　宋父的第二拳落在盛霜序的小腹上，盛霜序痛苦地蜷缩起肚子，他下意识抱住小腹，胃酸不断上涌，止不住地干呕。
　　他将疼得蜷缩的盛霜序提了起来，还想继续打第三拳的时候，并没有如愿打到他身上，打完电话的沈承安快步冲了过来，单手接住了他的拳头。
　　沈承安还喘着粗气，他的手卡得宋父胳膊动弹不得，宋父只能转头怒目而视。
　　沈承安看着盛霜序脸上的红肿，神色微妙，说：“松手。”
　　宋玲雅的父亲正在气头上，骂道：“你是他什么人？关你什么事？”
　　沈承安手下使力，他的态度极其强硬，硬是将男人扒在盛霜序领口的手给拽了下来。
　　“他是我的老师——松手，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48章 疼痛
　　血滴顺着盛霜序的上唇滑落，融在石灰的地砖上，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就像开了朵朵嫣红的花。
　　他下意识去擦，糊了满手粘腻的血。
　　刚下了雪，地上很滑，盛霜序精神恍惚，重心不稳，沈承安力气很大，他踉踉跄跄地险些顺着惯力跌倒，沈承安便单手揽住盛霜序的肩膀，稳住他的身体，将暴怒的男人狠狠甩开。
　　他的老师恨不得缩成一团，脊背不住地发抖。
　　宋玲雅的父亲嘴上还不饶人，骂道：“老师？就他还配做老师？他教你糟蹋自己的学生吗？——盛霜序，你也有女儿，同为父母，你怎么能做这样的畜生事呢？”
　　沈承安横在二人之间，被他骂也不吭声，眼里看不出情绪。
　　盛霜序缩在沈承安背后，还试图向他解释：“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当年的事需要您女儿说明白，我们得谈谈……”
　　宋父骂道：“盛霜序，放你娘的狗屁！我他妈迟早要杀了你！”
　　这时候宋玲雅的哥哥护送完妹妹回车里，赶紧跑了回来拉父亲的架，他拽着父亲说：“算了算了，爸爸，我们回去吧。”
　　宋父还想去拽拦住他的、沈承安的衣领，他反复要甩开儿子的阻拦，骂道：“你怎么这么孬呢？你妹子都成这副模样了，你还要拦我？”
　　宋玲雅的哥哥只是不停地劝阻，沈承安也不想和这个人废话，护着盛霜序往里走。
　　宋父还要去抓沈承安的衣袖，被沈承安狠狠甩开。
　　沈承安转过头，冷冰冰地警告说：“你如果还想用暴力解决私怨，别怪我不客气了。”
　　“离我的老师远一点。”
　　与欺辱盛霜序时的凶恶不同，此时的沈承安话语间带着浓浓的威压感——宋玲雅的哥哥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拉着宋父离开。
　　盛霜序还沉浸在见到宋玲雅的悲痛中，他茫然地被沈承安推着走，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扒着沈承安的手臂要往回走，说：“我的花、花丢在那里了，眼镜也是！”
　　沈承安叹了口气，他也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差点冲乱了阵脚，他从怀里又抽了一张手帕，给盛霜序擦鼻血，又赶忙转头回去给他的老师捡东西。
　　盛霜序的鼻血已经干了，他留在原地木木地擦脸，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沈承安总是这样，明明对盛霜序恨之入骨，却又总要不经意地流露出些好意来，给予盛霜序能够与他正常相处的假象。
　　盛霜序攥紧了手帕，把脸颊搓得通红，心中决定不会再被沈承安可有可无的好意骗到了。
　　盛霜序的眼镜腿也摔坏了，松松垮垮地夹在耳朵上，总看着要掉下来，买给盛语薇的花还算好，就是沾了点土，和花上的水珠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盛霜序缩了缩通红的鼻翼，他不流鼻血了，鼻腔还酸疼，自己闷头走到盛语薇墓前，沈承安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路上他俩谁也没提刚才发生的事儿。
　　盛霜序看见墓碑上盛语薇的照片——盛语薇的照片很少，她不喜欢镜头，脸色也总是很差，盛霜序选了好久，才找到她气色好一些、笑着的照片。
　　他把花轻轻放在盛语薇墓前，看着眉眼弯弯、笑得甜美的妹妹，有了落泪的冲动。
　　这个世界阴暗且脏污，他的妹妹只是从地狱中解脱，盛霜序想，如果盛语薇活到现在，看到自己的哥哥变成这副模样，恐怕会更加痛苦。
　　盛霜序将眼镜拽了下来，伸手去揉酸痛的眼眶。
　　被宋玲雅的父亲殴打的时候，他满心都在想宋玲雅，疼痛也就来的迟钝许多，这时候才慢吞吞地爬上他的脸颊和胸腹。
　　盛霜序感觉自己的皮肉要裂开了，连带着他将近麻木的心脏。
　　沈承安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来，说：“老师，你还好吗？”
　　盛霜序没回话，哆哆嗦嗦地用手去抹墓碑上的积雪，等到他擦完后，手指都冻得通红，他把冰冷的手贴近自己高肿的脸颊，忍不住地抽噎起来。
　　盛霜序说：“……沈承安，我好疼。”
　　沈承安的心脏剧烈地震动起来，连带他的喉咙也微微发涩：“老师……”
　　盛霜序很少诉苦，受了欺负也总沉默地承受，在妹妹墓前却像个孩子似的哭个不停，嘴里也嘟嘟囔囔不停地说：“明明不是我做的呀，为什么没有人信我呢？”
　　“……他打得我好痛，真的好痛。”
　　沈承安一时语塞。
　　盛霜序缓缓地蹲下身，试图缓解腹部的疼痛，对妹妹的思念如洪水般倾斜，他前倾身体，额头轻轻贴住盛语薇的照片。
　　沈承安看着贴着墓碑哭泣的盛霜序，他的老师已如他所愿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所经历的痛苦已加倍从盛霜序身上讨了回来，可此时此刻，罪恶和愧疚却爬上了他的脊背。
　　沈承安心中颤抖，他不能把负面情绪排出体外，低落的情绪融进血液里，扩散他整个身体。
　　他把他的老师变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年轻、朝气、受人欢迎的盛老师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切都如沈承安所愿。
　　沈承安走上前，蹲在盛霜序身边，视线与他平齐。盛霜序注意到了他的接近，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盛霜序察觉自己的排斥有点过于明显，为了遮掩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他虽然戒烟，却一直都随身带着。
　　盛霜序抽了抽鼻涕，还要询问沈承安的意见，说：“我想吸一支烟。”
　　沈承安就安静地盯着盛霜序看，盛霜序见他没有阻拦，便从烟盒里抽了一支。他没戴眼镜，即便看不清，点烟的动作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白色的烟雾很快就卷上了盛霜序夹烟的指端，也一同卷到了沈承安脸前。
　　盛霜序许久没来户外了，皮肤捂得泛着病态的苍白，此时的他眼睛通红，红色连着肿起的脸颊，鼻尖也是红的，在沈承安眼里，又可怜又漂亮，痒意搔弄着他的心头。
　　他的老师背叛了他，是那样的可恨——又是如此可怜，叫沈承安的心缩成了一团。
　　盛霜序的肉体是如此深深地吸引他。
　　沈承安不吸烟，他受够了年少时父亲身上总带着的烟味，他看着吞云吐雾的盛霜序，全然不觉烟的刺鼻。
　　他想吻盛霜序。


第49章 烟嘴
　　沈承安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当然不能任由自己去吻他，他艰难地把落在盛霜序脸上的视线挪到那双指夹着的烟上，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握着烟的手。
　　盛霜序一愣，本能地又是要躲，被沈承安紧紧锢住手腕，不叫他乱跑。
　　沈承安手指越攥越紧，抓得盛霜序有点痛。
　　红晕自沈承安的眼角蔓延，碧绿的眼睛带着不加遮掩的、热忱的渴望，他的视线赤裸滚烫。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饶是盛霜序，乍一看他宝石似的眼睛，都很难不沉溺其中。
　　可一想到眼前的人是沈承安，他的心就冷了半截。
　　盛霜序不是同性恋，他甚至相当恐同，如果不是沈承安逼迫，他此生都不会居于人下。
　　也不会对男人的眼睛有任何奇怪的想法。
　　沈承安冲动完就后悔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并不高明的理由解释说：“老师，我也想吸烟。”
　　盛霜序搞不懂他要做什么，想去给他拿一支新的，沈承安却不许他动，将他的手腕扭了过来，去咬他吸了半截的烟嘴。
　　盛霜序吓得一个机灵，险些拿不住烟。
　　沈承安稳稳地接住他的手臂，猛地吸了一口，当即被呛得直咳，他明明不会吸，只会学着盛霜序的模样吸，就被烟熏的眼泪都挤了出来。
　　沈承安漂亮的眼睛里蒙了层雾，他捂住口鼻轻轻地咳，咳着咳着回味起盛老师水润的眼睛，鲜红的嘴唇，喉咙又痒又干，引得他咳的更剧烈。
　　他在白茫茫的烟里，瞬间看到了韶清的模样，韶清和治疗医生的外貌交织，引得沈承安又滋生出熟悉的电流涌动的麻感。
　　是欲望，欲望存在的本身使他痛苦。
　　盛霜序的吸引叫他矛盾，他不得不在矛盾中痛苦。
　　电击、套着印了韶清模样的头套的男人，还有沈承安仓皇中拿到手里用来自卫的剪刀。
　　他有点恶心，那段回忆一蹦出来，就叫他对着脑海里的、盛霜序的模样，止不住地干呕。
　　他要把肺脏呕出来了。
　　这一呛把俩人都呛得精神了些，盛霜序从悲伤中清醒过来，沈承安也暂时忘记了自己对老师无法克制的痴迷。
　　盛霜序没了吸烟的兴致，总觉得沈承安不大对劲，他嗫嚅了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顿觉满心的别扭。
　　沈承安咳着咳着又开始呕吐了，盛霜序无法想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吸了盛霜序的烟，就变得如此难受。
　　盛霜序抬起手指踌躇了会儿，最终拍了拍沈承安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舒缓他这绵长的痛苦。
　　沈承安身形一顿，下意识挡开了盛霜序抚摸他脊背的手，他捏住他的手腕，又啪地受惊似的弹开。
　　“你、你不要碰我，”沈承安眼中露出无法克制的惊恐的神色，盛霜序只在沈承安做噩梦的那一夜见过他如此害怕的模样，“我……”
　　沈承安一恍神，眼睛才终于慢吞吞地对上了焦，眼角还挂着几滴咳嗽时挤出来的生理泪水，泪珠泛着光，紧贴着碧绿的瞳孔。
　　正常光线下，沈承安的两只眼睛很难看出区别来，沈承安很少落泪，盛霜序这才发现，透过泪水时，也能隐约看出两只眼睛的不同。
　　纵然盛霜序不愿再管，也不会主动再讲，但很难不在意沈承安瞳色的异常，便下意识盯着他的眼睛看——沈承安的左眼又泛起了青黄色的光，映着昏昏暗暗的天色，有种晶莹透彻的玻璃感，与此同时却了无生气。
　　他的左眼很漂亮，但不像活着的人的眼睛。盛霜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不敢再去想，他的想法越界了。
　　盛霜序有意转移开视线，他不想过多地干涉难受时的沈承安，他的视线越过周围林立的墓碑，看到了刻在上面的熟悉的名字。
　　立碑人的那一栏中，先是宋铃雅的父亲，再依次是宋铃雅的两个哥哥，最后才是身为女儿的宋铃雅。
　　她的妈妈也被葬在了这里，就在盛语薇墓的不远处。
　　据盛霜序的了解，宋铃雅的家庭并不富裕，可以说是相当贫困，她的父亲无业，她读高中的时候，母亲就已重病在床。
　　宋铃雅漂亮、聪明，且好学，差点儿就被她父亲带回去，放弃学业补贴家用，盛霜序夹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才争取到了她继续读书的机会。
　　盛霜序独自带着妹妹讨生活时，吃过太多苦，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叫盛语薇和普通人一样正常念书，故而不愿宋铃雅也放弃读书的机会，因此对她特殊关照了许多。
　　宋铃雅那时拮据的饭都吃不起，甚至还是盛霜序为她垫付了整个高三的伙食费。
　　他垫付的伙食费宋家至今也没有还给他，他对宋铃雅的好意最终成了诱拐少女前处心积虑的准备，一切都变成了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宋铃雅也没能如他所愿，继续读完高中，反而因那件事过后就辍学回家了。
　　他被开除的这段时间，没心情去追究这些，现在回过头来看，他想做的每件事儿都最终奔向了悲剧的极端。
　　只是没想到，宋铃雅的母亲竟然已经去世了。
　　盛霜序心中五味陈杂。
　　不停燃烧的烟蒂燎到了盛霜序的指端，烫得他一个机灵，烧到烟嘴的烟头就被他甩进了雪地里，雪花扑棱棱地落下，滚烫的烟蒂很快就融进了雪水里。
　　盛霜序将烟头捡起，才发现现在又下雪了。
　　雪天晴得快阴得也快，这样的天气并不多见，天空中飘飘扬扬地落了雪，鹅毛似的落满了盛霜序的肩膀，眼看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沈承安终于从呛烟的痛苦中解脱，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并没有注意到盛霜序的目光，他支起身体，说：“老师，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盛霜序肿着眼睛最后看了眼墓碑上的盛语薇，在心中与死去的妹妹约定，合同结束后，他会再回来看她的。
　　他会把自己弄干净，将不愿给妹妹看到的污秽都剔除，并且——他再也不会带着沈承安一起来了。
　　他总有一天，要彻彻底底地和沈承安断绝联系，将这个人连筋带肉地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


第50章 左眼
　　沈承安的车抛了锚，不能自己开回去，玛利亚也在满世界找他，为了少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想再专门找司机大张旗鼓地引起母亲的注意。
　　他便和盛霜序坐上了回城区的长途汽车。
　　这镇子太过偏远，往返长途就只有这一路，现在是冬天，车内不开窗，脚味、汗味、食物味，各类味道混在一起，最终整个车厢都捂着闷闷的臭味。
　　有的座椅上甚至黏着时代久远的油脂脏污痕迹。
　　盛霜序每年都要从城区来回几次看望妹妹，还是不大习惯公交车里的味道，但他能够忍受。
　　沈承安微微皱了皱眉，幸好这个天气去城里的人不多，他们才得以选择了个不算太脏的位置。
　　车子启动，整个车厢摇摇晃晃地颤动起来，盛霜序安静地靠在椅背前，瘦弱的身体也跟着抖动起来，他不想与身侧的沈承安对上视线，便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象。
　　雪的降临使天色暗的更快了，密密麻麻的雪穿过车厢外侧，糊住了道路外的景色，到处都灰蒙蒙的，盛霜序什么也看不清。
　　车程很长，下了雪只会开的更慢，大约得有两个小时，他俩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盛霜序忽地肩膀一沉，他转过头，看见了沈承安蓬松的头顶。
　　沈承安有着混血儿特有的蓬松的、金棕色的头发，发梢有一点发卷，他的头发很浓密，发丝戳进盛霜序脖颈里，刺的他生起了麻麻的痒意。
　　他身上还有残存的香水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盛霜序不喜欢这股味道，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女孩子会为了美喷洒香水，而于他来说，最忌讳的就是与女孩“相似”。
　　在这摇摇晃晃个不停的车中，沈承安打起了瞌睡。
　　他毫无防备地落到了盛霜序肩膀上。
　　沈承安个子很高，肌肉也很壮实，盛霜序身高比他矮一些，肩膀也很矮，沈承安靠过来时不得不蜷缩起身体，艰难地被座椅所容纳。
　　盛霜序这时候才敢盯着他的脸看。
　　沈承安的睫毛很长，昔日漂亮的洋娃娃长大后，也长出了成熟男性的棱角，高挺的鼻梁紧接着盛霜序的肩膀，体温穿过层层衣物，引得盛霜序肩膀热乎乎的。
　　车厢内的暖气不大好，盛霜序坐了会儿，就觉得脚趾冰凉，再过一段时间，双脚几乎就没有知觉了。
　　温度太冷了，沈承安迷迷糊糊地探出手，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老师的腰。
　　沈承安全身的体重都几乎压在了盛霜序身上，他的头也不轻，直压得盛霜序肩膀酸痛，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他试图在不惊动沈承安的情况下掰动他的手指，却都无济于事，沈承安将他攥得太紧，不愿放开身边唯一柔软且暖和的源头。
　　这场旅程变得异常折磨。
　　盛霜序因这密封而摇晃的车厢脑袋发晕，晕车的难受劲儿逐渐涌了上来，他胃里犯恶心，便仰起头，重重地吐了口气。
　　尽管盛霜序挣脱不开束缚，但被沈承安抱着，上半身至少暖了许多，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混沌。
　　他读高中的时候也是坐这样的车，老城区那时候还没修地铁，他便不得不早起赶公交四处穿梭于做兼职、上学的路上，盛语薇的病好一些的时候，他甚至还会带着她出门活动活动。
　　一到冬天，车窗上就蒙了层密密的白雾，盛语薇很难出门，她对世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致，但她每次出门都像个小孩子，还用手指在车窗上画画。
　　那时候盛霜序满心离开父亲的紧张和激动，他坐在妹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画画，心中还筹划着带着妹妹的崭新未来。
　　他舍弃其他更好的大学报考师范，也并非因为什么兴趣爱好，只是为了日后工作和生活的稳定，他不能再带着妹妹四处颠簸，那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好、最快的道路。
　　然而事到如今，他与盛语薇都没有未来了。
　　报站的提示音响起时，盛霜序才猛地从混沌中抽离，他刚刚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他的意识上只停顿了一小会儿，真实时间却已流逝了许久。
　　外面的天空已全黑了，还在沙沙地下着雪，车内没开灯，窗外暗淡的霓虹灯光斑驳闪烁，成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盛霜序的浅眠并不舒服，全身都酥麻地使不上力气，被沈承安枕住的肩膀甚至都失去了知觉。
　　他的脸颊贴在沈承安蓬松柔软的头发上，乍一看，两个人就像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马上就要到站了，盛霜序拍了拍沈承的肩膀，想把他叫醒。
　　沈承安睡得很熟，尽管身处憋闷的车厢，坐在狭窄的座椅上，他都许久没能如此安心地睡过，他嗅着盛霜序后颈的皂角气味，罕见地没有做梦。
　　他醒来的过程也相当缓慢，沈承安同一个姿势维持的太久，脸颊与身体都僵硬得不行，眼睛前糊了片胶似的模糊白雾，叫他止不住去揉搓自己的右眼。
　　盛霜序忽地想起口袋里还装了沈承安给自己擦眼镜的手帕，便掏出来递给正揉眼的沈承安。
　　盛霜序说：“我这个忘记还给你了……”
　　沈承安揉着自己的眼睛，没用空出来的手接，他还没睡醒，说话也慢吞吞的，便钝钝地问：“什么东西？”
　　盛霜序把手帕递到了他左眼前。
　　他的左眼并没有随着盛霜序的手转动，这只眼睛平时看的时候与右眼的差别并不大，虽然漂亮，单独看起来却呆滞且生硬。
　　沈承安以为盛霜序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什么？”
　　盛霜序被眼前的情况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猛地抽回了手。
　　——沈承安的左眼连递到眼前的手帕都看不见。
　　他本能地意识到，不能让沈承安张开右眼的时候发现这一切。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已经察觉了他左眼的异样。
　　沈承安究竟经历了什么？！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说：“手、手帕，你给我手帕擦过眼镜。”
　　“……对不起，我，我刚刚走神了。”
　　沈承安终于放开了揉的发红的右眼，他并没发现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说：“你自己留着吧，这个就不用再给我了。”
　　“老师，我们是不是要到站了啊？”


第51章 旅馆
　　车站正位于城区的边缘，此时天色已全黑了，周遭公交已经停运，最近的地铁站也得要走两公里，沈承安尝试打了下车，结果无人接单。
　　北方冬天风雪很大，风里带着冰渣子，划过脸颊像刀割似的，盛霜序破碎的眼镜在下车的那一刻就结起了冰霜，他下意识用围巾稍微遮了遮脸，还是被风雪冷冽地割痛了裸露出来的皮肤。
　　上半身裹着羽绒服还好，风直接穿透了盛霜序的裤子，吹得他腿针扎似的疼，逆着风走都走不动。
　　沈承安也不大受得了这样冷的天气，他手腕都被冻红了，滑动手机的手指冷得发僵，说：“附近只有一家旅馆，我们先应付住一晚上，明天雪停了再走吧。”
　　这地方距离市中心还很远，商业也萧条些，大多都是居民楼，周边唯一的旅馆开在路边的深巷里，胜在距离近，尽管如此，因为风大的缘故，他们还是走了好一会儿。
　　这旅馆的装修非常破旧了，led灯的牌匾上还坏了个字，显得破破旧旧、不伦不类。
　　沈承安看着贴满了小广告的门，微微皱了皱眉。
　　他从小到大就没住过这样的旅馆。
　　年纪小的时候他住不起旅馆，被父亲赶出去后只能在大街上晃荡一晚，随便应付过去。长大后玛利亚对他再不好，也从没在物质上有过亏损，他就很难再接触如此破烂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大堂，盛霜序抓门的手刚松开，风就猛地冲向了破旧的门，只听一声巨响，门就紧紧地砸进门框中，屋外的风反复拍打门板，一阵阵地响。
　　得亏盛霜序放手早，一个不测就要被它夹断手指。
　　沈承安也听见了外面的阵仗，即便这里设施再不好，也没有出去面对恶劣天气的想法了。
　　沈承安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和身份证，对前台说：“开两间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
　　沈承安不和他同处一室，是盛霜序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前台却说：“先生，很抱歉，最近降温实在太突然，我们家有几间供暖的管道被冻坏了，还在维修，现在就只有一间空余，其余都被订满了。”
　　盛霜序原本雀跃的心瞬间破裂。
　　沈承安倒不大在乎这些，问：“标准间吗？”
　　前台说：“是的，标准大床房。”
　　他们此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沈承安打小吃过苦，不是很在乎环境的恶劣，但看到异常廉价的价格，心中难得升起几分惴惴不安。
　　客房在二楼，这座小旅馆嵌在老旧的居民区里，空间不是很大，一共也就两层，上下只有楼梯，楼梯狭窄、阴暗，甚至都没有扶手，脚踩上去整个楼层都仿佛咯吱咯吱地响。
　　楼梯间暖和了很多，盛霜序下意识搓了搓冻僵的胳膊，感觉身体终于活络了起来。
　　旅馆二层的走廊一眼就能望到头，楼道里能清晰地听到各个房间的说话声。
　　沈承安：……
　　廉价有廉价的原因，这房间是相当不隔音。
　　客房内的环境也很一般，看着发黄的墙皮，沈承安没忍住叹了口气。
　　沈承安自打睡醒后眼睛就干涩的发疼，他锁好浴室的门，从口袋里掏出眼药水，他照着镜子，对着眼睛滴了几滴，才开始洗漱，出来后就看见盛霜序羽绒服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瑟瑟发抖。
　　风卷过窗户发出连续不断的砰砰响声，寒气就从窗缝里挤了进来，屋里不算太暖和——沈承安要处理自己的眼睛，洗漱的过程非常慢，就让盛霜序早早先洗了澡，现在盛霜序的头发都还没干，湿淋淋地淌着水，眼镜上也是水濛濛一片。
　　盛霜序很怕冷，他竭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热水泡过的手脚还是冰冷。
　　相比之下沈承安要清凉得多，他就裹了条浴巾，肆意裸露着健硕的胸肌和腹肌，胸口还泛着热水沐浴后的红。
　　沈承安不觉得冷。他与盛霜序就是两个极端的反差。
　　盛霜序抬起眼，看见走过来的沈承安，心中五味杂陈。
　　盛霜序并不想和沈承安共处一室，但他没有选择。
　　沈承安看着盛霜序发梢的水，水珠沿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流，落进衣领的阴影里，他的老师的锁骨凹陷很深，水珠滑落的时候，能存在锁骨的窝里。
　　沈承安对他的老师想法很多，多到连自己也无法启齿，只要他看着盛霜序，就会在脑海中不停地冒出来，一点点占领他的理智。
　　沈承安厌恶、却又痴迷这黏稠下流的想法，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盛霜序已经赤裸地被沈承安审视了无数次，沈承安还能冷冰冰地说：“你为什么不吹头发？”
　　盛霜序没想到沈承安会关注这点，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在沈承安看来，镜片下的眼睛就像惊慌的鹿。
　　“我习惯了，”盛霜序温吞地说，他害怕沈承安的任何提问，要妥善地寻找措辞，“就是……我从小就不怎么吹头发。”
　　盛霜序确实不喜欢用吹风机，他觉得很麻烦，他总把头发自然风干。
　　沈承安轻哼了一声，说：“会感冒的。”
　　当然，他不会这么好心担忧盛霜序的病情，至少他现在是这么想的。
　　“还是你很想再见一见玛利亚的私人医生吗？”
　　盛霜序：……
　　自打上次和梁烧冲突后，沈承安干脆不允许任何医生再到他的宅子例行检查，他很少这样和玛利亚正面冲突过，不过最终以沈承安的胜利而告终。
　　盛霜序那时候为了突发疾病的女儿焦头烂额，也就不晓得梁烧有没有登门拜访或者被拒之门外，总之，他再也没能见到梁烧。
　　沈承安还记着梁烧的仇——只要一想到梁烧就很生气的那种。尽管他自以为这并不是什么仇恨，他就是无缘无故地讨厌梁烧，讨厌他往盛霜序嘴里递的烟，厌恶到恨不得将那只手剁了的程度。
　　沈承安见盛霜序无语，他很想因为梁烧无端恼火说一些刻薄的话，但最终还是压了下来。
　　二人又陷入了相对无言的窘境。
　　盛霜序已经习惯了，他巴不得沈承安和他少说些话。
　　盛霜序抱紧小腿，把下巴枕在膝盖上，忽地听见床头一声巨响，是隔壁的碰撞声透过了墙壁，震到了这间房子里。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转头去看床头，那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还只是普通的床头，男欢女爱的嬉笑声同时穿透过来，清晰地落进二人的耳朵里。
　　——还和梁烧虚空生气的沈承安也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评论太多就不一一回复了，祝大家也新年快乐！


第52章 啤酒
　　盛霜序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尽管他已被沈承安按着有了不少那种事，但他内心依然还是那个保守的男人，由于少年时的阴影，盛霜序与妻子的亲热都非常淡漠，所幸高媛媛并不嫌弃他这一点，二人几乎没体验过夫妻之间的乐趣。
　　盛霜序第一次听到如此激烈而愉悦的声音，这是他至今都无法想象的。
　　沈承安的强迫向来都以自我为中心，很少给予盛霜序快感，即便有，也被心中的痛苦压过，以至于盛霜序并不理解他人对做这种事情的痴迷。
　　盛霜序除了不理解隔壁的激情，更多是窃听到他人隐私的害羞。
　　沈承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红透了脸的老师，红晕从盛霜序耳根晕染开，蔓延到脖颈，与脸颊红肿的伤口相接，仿佛连漏出的指端都充起了血，沈承安看着老师的手指，耳边的欢笑声激增，再次砰砰装起了墙壁。
　　沈承安的耳根也莫名热了起来。
　　能让沈承安如此慌乱，这是不常有的事，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他也不懂为何会有人如此地享受性爱，乃至到不顾隔音不好，叫给他人听的地步。
　　不过如果在他身下的是盛霜序、他总爱哭泣着、红肿着眼睛的老师——沈承安不想再往下想了。
　　他绕开盛霜序，原本还算自然的相处在隔壁不间断的声音中破裂，顿时两人都觉得无所适从，尴尬地坐到床的另一角去，这小旅馆虽然破旧，前台货架卖的东西倒还算齐全，这样的天气不好出门，他们没来得及吃晚饭，沈承安上楼前，还特意买了几瓶啤酒和零食，准备晚上随便垫垫肚子。
　　沈承安听着无时无刻透过来的声音，单手起开了啤酒易拉罐的拉环，仿佛是为了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单手递给了盛霜序一瓶。
　　沈承安问：“老师，你要吃点什么东西吗？”
　　盛霜序也没有吃些什么的心情，他摇摇头，还则维持原本的姿势，抱着打开的啤酒罐。盛霜序看沈承安自顾自地喝酒，一边祈祷他赶紧睡下，一边祈祷隔壁快点结束。
　　只有沈承安先睡了，他才能放心躺下休息。
　　隔壁的声音还是很大，没有停歇的意思。
　　喝酒并不能缓解沈承安对隔壁的不爽，他放弃了用酒精麻痹自己的行为，躺在床的一侧，他用手臂遮住额头，悄悄斜着眼睛观察他的老师。
　　盛霜序并没有注意到沈承安的视线，他以为沈承安这就要睡了，便才开始喝手里的啤酒。
　　盛霜序很少喝酒，他根本不清楚的自己酒量的深浅，更何况，他的酒量也不怎么好。
　　他无法隔绝涌入耳朵的声音，就大脑放空地一口口往嘴里灌，竟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瓶。
　　酒精叫盛霜序的脸更红了，他的大脑也随着啤酒下肚飘飘欲仙起来，盛霜序眼睛也变得朦胧笨拙起来，呆呆地盯着啤酒罐上印刷的黑漆字体。
　　沈承安安静地看着他脸色明显微醺，想起了很久以前喝醉穿着裙子满街乱跑的盛霜序。
　　他的老师酒量不好，酒品似乎也不大行。
　　沈承安不知道自己抱有怎样的心思，他不自觉地又问道：“老师，你还想喝吗？”
　　盛霜序反应了好几秒，才钝钝地转过视线看沈承安，舌头打结地说：“我要、我想要。”
　　清醒的盛霜序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沈承安也惊讶于他的酒量，一罐只有五百毫升的啤酒，就能叫盛霜序糊涂成这副模样。
　　盛霜序便喝了第二罐。
　　这下盛霜序彻底晕了。
　　他眼前发花，沈承安变回了十七岁的沈承安，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他还是老师，在他的视野中，他的学生只裹了条浴巾躺在床上。
　　盛霜序晃了晃肩膀，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啤酒罐也被他随手丢到了地上，罐底剩余的酒液咕噜噜地在地板摊开。
　　盛霜序脑袋不清楚，耳鸣爆炸似的响起，连隔壁的声音都听不清，他糊里糊涂地挪着跪坐到沈承安肩膀旁，说：“承安，你怎么穿这么少？”
　　“承安”是盛霜序还没厌恨沈承安时，对沈承安试图亲近且友好的称呼。
　　此时的盛霜序并没有资格去询问沈承安，他的羽绒服拉链并没有拉上，里面并没穿衣服，光裸洁净的胸膛毫不遮掩地袒露在沈承安脸前——被子下的盛霜序只穿了条四角短裤，膝盖轻轻地抵住了沈承安的手臂。
　　盛霜序的大腿肌肉紧绷，筋脉清晰地凸显出来，蜿蜒进四角内裤的阴影里。
　　盛霜序的腿根很柔软，沈承安想，那里连接着厚实圆润的臀部，嫩肉会软软地勾连他的指端。
　　沈承安无法控制地看着盛霜序的腿，视线蔓延至他的腿根，直勾勾地往里卖弄看，沈承安被笼罩在盛霜序的阴影下，他应该推开犯糊涂的盛霜序，但他一动不能动。
　　盛霜序还以为躺在这里的是他十七岁的学生，他弯下腰，认真地说：“这里这么冷，你怎么不穿衣服？我把我的羽绒服给你。”
　　他顿了顿，忽地在沈承安光裸的胸膛前贴了下脸颊，说：“嘶——为什么我的脸这么痛啊。”
　　沈承安与他接触的地方滚烫发热，他的老师也忘记了不久前与宋父的冲突。
　　盛老师还是那样的热心负责、对职业抱有热情。
　　他绷直了腰，从背后反手去抓另一只手的袖口，他的腰很细，漂亮的肌肉曲线就裸露在沈承安的目光里，盛霜序胳膊仿佛千斤重，喝了酒的他太过笨拙，扯了半天也无法将袖子扯下来。
　　沈承安着魔似的握住了那只腰，他的老师很柔软，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要陷进盛霜序的肉里。
　　“怎么回事儿，我好晕……”盛霜序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他被沈承安的拇指暧昧地摩挲着腰窝，全身发软，下意识去扒拉腰边的手指，“不行，我好晕，我要回家。”
　　盛霜序是真的醉了，他还哪里有家能回呢？
　　盛霜序手臂发抖，直挺挺地压倒在沈承安身上。
　　滑嫩的皮肤磨挲着沈承安的脸颊，带着盛霜序独有的热度，他们做过了不少次，却从未如此密切地体肤接触过。
　　沈承安慌张地将他一望到底——胸膛、小腹……他的老师是如此柔软。
　　沈承安猛地一顿，他手下一拽，就起身反压上去，把他的老师按倒在了床上。
　　沈承安把盛霜序破破烂烂的眼镜扯开，随手丢在一边。
　　盛霜序本来就眼花，没了眼镜也没察觉到，潮湿的头发散在床铺上，眼睛湿润而茫然。盛霜序伸手去挡沈承安的胸膛，疑惑地说：“啊……承安，你是不是变胖了？”
　　沈承安早不是以前瘦弱的少年了，他的肩膀宽阔，肌肉结实而挺拔，在盛霜序手前就像堵推不开的墙。
　　沈承安附在他的老师耳边，竭力克制自己，他低沉着嗓音说：“老师，你喝醉了。”
　　喝醉的人最不会承认自己的醉态，盛霜序茫然地说：“啊？我没有喝啊——我是好像喝了，但我没有醉，我很厉害的，是不会喝醉的。”
　　隔壁的动静在这时候停止，男女间愉快而甜蜜的谈话声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但没有人顾得上隔壁的声音了。


第53章 伤口
　　沈承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心跳沿着他的皮肉，穿透了他的耳膜，四周都是砰砰的响声。
　　窗外的风声，隔壁的呢喃细语声，都被隔绝于这激烈的心跳之外。他压着盛霜序，赤裸的胸膛紧贴在一起，盛霜序有力的心脏撞击着他的心脏，他的老师是如此鲜活而滚烫。
　　冰凉纤细的手指贴近了沈承安的脸颊，轻轻地挪移到他的左眼附近。
　　盛霜序闷闷地说：“……承安，你受了很多苦吧？”
　　沈承安一怔，血液猛地往上涌——甚至连呼吸都阻滞不已，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才十七岁，你还年轻，该好好利用青春，”盛霜序糊里糊涂地说，又变回了教书时的模样，“要好好念书，自己要强最重要，才能摆脱你的父亲，我也一样……”
　　沈承安：……
　　沈承安移开与盛霜序对视的眼睛，干咳两声，说：“老师，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啊？”盛霜序迷茫了，“怎么会的呀？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喝醉了的盛霜序愈发混乱，他努力去看沈承安的脸，记忆里的少年在他眼前越来越强壮，支在他身侧的臂膀肌肉迸发，盛霜序一只手还贴在沈承安脸上，另只手去摸他的肩膀。
　　盛霜序的手指沿着他结实的胸膛往下滑，摸到腹肌的时候，被红透了耳根的沈承安捉住了手。
　　沈承安懊恼自己的情绪又被盛霜序牵着鼻子走，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这种地方落于下风——他甚至都不会为此作呕，他气急败坏地说：“盛霜序，你发什么酒疯？”
　　盛霜序吓了一跳。
　　他对沈承安冷冰冰、凶恶的语气很敏感。
　　他很害怕，纵然这时候的盛霜序并不知道自己的恐惧因何而来，他本能地抗拒着压在身上的沈承安。
　　他不住地发抖，说：“你不要吼我，我好害怕……”
　　沈承安松开了紧握着盛霜序的手，喉咙发涩，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盛霜序怯怯地说：“你凶起来的时候，我怕得心里都在打颤。”
　　盛霜序的话像柔软的丝，细细密密地缠住了沈承安的心尖，不动的时候还好，可他的心总要跳动，细丝绵绵地割进肉里，引得他钝钝地痛。
　　愧疚再度沿着他的身体攀爬，汇聚于盛霜序与他相贴的皮肉处。
　　沈承安努力去搜寻曾经积压在心中的恨意，他去想韶清的死，盛霜序的那一通电话，试图去唤起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性，以剥离内心对后悔情绪的焦虑。
　　沈承安撑起胳膊，下意识单手去摸盛霜序还潮湿的头发，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是说给自己听：“老师，我不会再吓你了，不要怕。”
　　酒后的盛霜序还是那个无论什么话都会相信的人，他这模样与八年前一点没变，沈承安不再捉他的手，他就又去摸沈承安的脸颊。
　　盛霜序说：“你要说话算话，否则——”
　　盛霜序的手总在沈承安的左眼附近打转，他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教书时，脾气一直很好，对自己的学生容忍性很高，很少有被真正惹恼的时候。
　　连“否则”接下来的话都忘记了要怎么说，或者盛霜序本来就没打算追究这个在他心里变成了十七岁的学生。
　　毕竟沈承安只有十七岁，不是以后会伤害盛霜序的二十五岁，盛老师这时候不会计较。
　　酒精作用下，盛霜序的思维也跟着乱飘，他转眼就说：“承安，你的眼睛好漂亮。”
　　“你是波斯猫吗？两只眼睛的眸色不一样呢……”
　　沈承安有好好信守承诺，即便被盛霜序无心戳到了痛点，他只是把嘴巴绷成了一条直线，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霜序的手指越按越重，他又糊涂起来，反反复复地念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吗？”
　　“你能看见我吗？”真真假假的幻觉和记忆都混合在一起，盛霜序将不敢说的话都抖了出来，“你的左眼看不到我，是吗？”
　　沈承安保持沉默。
　　盛霜序呜咽起来：“我好害怕，你为什么不否认，你能不能否认我？——我是个懦弱胆小的男人，沈承安，我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我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我不想做你的老师了，我们不要做师生，一切还能重新来过吗？”
　　沈承安将永远记住这个刀割似的夜。
　　细丝又将他裹紧，痛苦在他心中筑出茧房。
　　沈承安忽地理解了韶清的感受，他要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展现给盛霜序，他的嗓音沙哑低沉：“不能了，老师。”
　　“我的左眼已经废了，右眼也在缓慢恶化，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瞎子，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这也是他无法彻底与玛利亚撕破脸的原因，这也是他的秘密，除了玛利亚之外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的眼睛就是原因，他可以与她进行拉锯战似的小打小闹，却都无法彻底将母子关系彻底决裂，一旦他的病情被对手所知，他们就会虎视眈眈地等他失明、想尽办法加速他的病情，桑切斯的继承人不能工作，他们便会不择手段地瓜分财产。
　　沈承安和玛利亚都不允许自己任人宰割，玛利亚想要成为桑切斯真正的掌权者，而沈承安不得已为自己留下后路，即便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失明后被玛利亚掌控，也不愿意在黑暗中被桑切斯利益链里的阴沟老鼠监禁。
　　作为交换，沈承安会听话地结婚生子，玛利亚也可尽可能地容忍他的所作所为。
　　玛利亚是个为了利益和权力能舍弃一切的女人，却固执地不愿意委身于任何政治联姻，亦或是再生一个男孩。她没有放弃沈承安，至少在目前为止，他们要面对共同的敌人，她还是在为他保驾护航，尽可能地在这个问题暴露之前找到解决方案，玛利亚就成了他唯一的盟友。
　　这期间沈承安预约了许多医生，得到的回复都不容乐观。
　　母子二人相互折磨，是受害者也同样变成加害者，又不得不相互依存。
　　毕竟他的眼睛变成这样，他的母亲也是功不可没。
　　沈承安将盛霜序推倒时，盛霜序没有醒，用凶恶的语气说话时，也没能把他吓醒，说起眼睛时，就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盛霜序酒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胡话，连道歉都说不出口，只觉得他能说出的一切语言都苍白而单薄：“我——”
　　慌乱致使盛霜序也口不择言起来：“沈承安，你的眼睛……我会一直照顾你的，我、我可以向梁烧去学怎么护理——”
　　那双漂亮的眼睛、即将失去光彩的眼睛，正苦涩地凝视着他。
　　沈承安此刻最不想听到“梁烧”两个字，他便捏起盛霜序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下去。


第54章 爱恨
　　当苦苦压抑的欲望爆发之时，他的感官被滚烫的血液冲昏，混杂着那一点点理智，沈承安很难去清晰地界定爱与恨，或是欲望的边界，他对他的老师的情感混沌且复杂，他想恨他，他迫使自己去恨他，同时又如此地渴求他。
　　沈承安想吻盛霜序很久了，从他蹲在盛语薇墓碑前吸烟起，他毫无忌惮地说出“梁烧”的名字时，他的需求到达极点。
　　盛霜序脑内昏昏沉沉的酒精随着这些惊吓蒸发，他的身体却还处于酒后的麻木状态，他被死死压住身体，沈承安比他高大，比他强壮，无论他如何推搡都推不开。
　　沈承安吻着盛霜序，粗鲁地将他从宽大的羽绒服拖了出来——他太瘦了，不需要多用力，羽绒服就自己滑落，沈承安的手指便沿着他的肚脐往上摩挲，直至胸膛，他的另一只手向下摸去，手掌插进盛霜序的内裤。
　　盛霜序五指掐紧沈承安的肩膀，急促地差点惊叫了一声，被沈承安卷进了舌头里。
　　沈承安格外地喜欢用牙磨人，他轻轻啃咬盛霜序的舌尖不够，又忽地发起狠来，对着他的唇边恶狠狠地咬下去，就像野兽伏在盛霜序身上撕咬，盛霜序吃痛，想叫的时候，就被沈承安封住了口，声音也都被野兽吞噬。
　　直至咬出了血腥味，铁锈味弥漫在二人唇齿交融中，沈承安才不再咬他，舌尖缠着血丝往盛霜序喉咙里捅，盛霜序无法吞咽唾液，唾液就沿着被迫撑开的嘴角往外淌。
　　狂风暴雨的吻中，他仿佛在激浪中挣扎，沈承安是他能抱住的唯一木板，他快要被海水淹没而窒息，当铁锈味穿进他的喉管，他更想呕吐。
　　盛霜序此时就只剩下条半脱不脱的内裤，除去与沈承安紧紧相贴的胸膛，白嫩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不住地发抖。
　　沈承安这才不再蹂躏他的嘴唇——盛霜序至今就只受过两次这样的吻，初遇沈承安时有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盛霜序被咬破的嘴角果然开始发肿，舌头同样如此，整个口腔都被沈承安的蛮横冲撞的发麻，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甚至感受不到舌尖的温度。
　　一个结过婚的男人，对这些的了解是如此地乏味可陈。他们二人的经验都不算成熟，即便沈承安从没和别人做过，连接吻都是源于本能，但应付白纸似的、前三十年都寡欲的不得了的盛霜序也足够了。
　　沈承安所有的经验都来源于盛霜序，他此前只会一个劲顾着自己，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占有欲——他想要不停地啃咬欲望的源头，将盛霜序与自己融为一体，将盛霜序生吞活剥、啃食殆尽。
　　夜幕中，他就成了绿眼睛的野兽。
　　沈承安标记似的啃咬还在继续，他放过了盛霜序的嘴唇，轻咬他的下巴，盛霜序又胡乱挣扎了下，依然无果，他试图轻声来唤醒沈承安的理智：“沈承安，你不要咬我了。”
　　他想说“我是你的老师”，但又不大妥当，他确实已经不是沈承安的老师了，况且沈承安嘲讽他以身份压人的话语还刻薄地挂在他心头。
　　盛霜序只能虚软服软地说：“我疼。”
　　沈承安一顿，硬物顿时硌得盛霜序大腿生疼，盛霜序此时不知危险将至，他绞尽脑汁想了个合适的理由，还软软地说：“不要咬我了，会、会被看出来的。”
　　他的话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沈承安猛地叼住盛霜序的颈肉，牙齿摩擦的越发用力，疼得盛霜序轻呼一声。
　　沈承安好像真的要把他吃掉了。
　　沈承安的力气很大，盛霜序感觉脖子都要被他咬穿掉，沈承安把软肉往嘴里滚了好几遍，才去咬盛霜序其他部位。
　　锁骨，小腹，他咬遍了盛霜序的身体，四处标记自己的痕迹。
　　盛霜序一个激灵，沈承安的手就迫不及待地探了下去。
　　盛霜序闷哼一声，用力蜷起了脚趾。
　　他们之间就如同以前一般沉默，只是原本的气氛太过冰冷，如今一切都燃烧起来时，滚热的空气便粘稠而滚烫地附着于鼻息，盛霜序艰难地张开半只眼睛，看见了红着脸的沈承安。
　　脸红的沈承安不会说话。
　　在手指的刺激下，盛霜序也红了脸，他咬住下唇，想要抑制住挤到唇边的喘息。
　　沈承安的技术并不怎么好，胜在盛霜序也不太好——和沈承安在一起时，他总有意叫盛霜序发痛，而不是让他舒服，沈承安要用盛霜序的疼痛来宣扬自己的恨，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温柔地照顾起盛霜序的感受来。
　　他全然沉浸其中，盛霜序足够舒坦快乐，他就享受他的老师的快乐。
　　盛霜序白皙的腿肚越绷越紧，他猛地攥住沈承安的肩膀，终是再也忍不住，将喘息全都吐了出来，沈承安的头埋在盛霜序胸前，嗅着他身上的、旅馆的劣质皂角香气，胸前的软肉细腻地包裹了他的鼻尖。
　　好柔软，他的老师好柔软。
　　沈承安脸颊磨挲着盛霜序的皮肤，嘴下毫不留情，当即狠狠地又啃了一口。
　　这一口比他其他咬下来的痕迹还要重，盛霜序大脑一片空白，还沉浸在余韵中，全然反应不过来，就下意识呻吟出了声——他这里很敏感，沈承安的手泥鳅似的往他身上钻，沈承安只是用牙齿轻轻磨了磨，盛霜序就控制不住声音，竟又有力气呜呜咽咽地推拒起来：“不——嗯，沈承安，不要——”
　　盛霜序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受，他感觉自己要被沈承安弄坏了。
　　只听砰的一声，隔壁的人忽地一拳砸向了墙面，震得沈承安这间房子也嗡嗡地响。
　　那人却是男人的声音边砸边骂：“上床搞远点！别在这里恶心人！”
　　方才他们自己的声音就不知道有多大，这会儿还有脸来指责旁人，盛霜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赶忙捂住嘴，扭曲着身体，想从沈承安身下爬出来。
　　沈承安猛地按住了盛霜序的肩膀。
　　那边却又骂道：“臭搞基的！死同性恋，晦气！”
　　“怎么他妈的不去你爹妈面前干屁股呢？！”


第55章 空虚
　　“同性恋”三个字一喊出来，沈承安就条件反射似的从盛霜序身上弹起，他恶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盛霜序生怕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引起的，又要引沈承安发火，他便畏畏缩缩地坐起身，将羽绒服裹好，抱着腿听隔壁喋喋不休的咒骂。
　　攻击人的话无非是什么“恶心”，“变态”，然后是一系列围绕着屁股和生殖器官的侮辱，声音很大，辱骂声更清晰，沈承安垂着颈子一动不动，他捂住了半张脸，眼睛连带着鼻梁都隐没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们彼此间保持沉默，隔壁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饶是盛霜序也有些听不下去了，毕竟对面正毫不留情地辱骂自己，他拍了拍墙壁，贴近脸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说：“你不要再骂了，不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盛霜序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猛吼一声，女人含糊不清的劝阻声也响了起来，他骂道：“也就我女人心好，不然老子把你们这种娘炮的头给拧下来！”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他看坐在床边的沈承安还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说：“他应该不会骂我们了。”
　　沈承安这才钝钝地抬起眼，他放下拦在嘴边的手，手背已被自己啃得红肿，他脸色很差，搓揉着僵硬的手指，忽地说：“老师……我好恶心，我差点要吐了。”
　　盛霜序哑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男人对同性恋辱骂的话语，深深地刺激到了沈承安。
　　盛霜序顿了顿，说：“虽然他这样骂我们……但是，我们这样不算同、同性恋……”
　　盛霜序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向来学不会揣摩沈承安的心思，说：“……对不对？”
　　沈承安脸色一变，盛霜序的话无疑是戳破了他近来无法克制的欲望，他暂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沈承安飞速站起身，他换回常服，直接往外走。
　　盛霜序心里发慌：“沈承安，你要去哪里呀？”
　　沈承安没有回答他。
　　不一会儿，盛霜序就听到了隔壁的敲门声。
　　盛霜序意识到不妙，等他跳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地跑到门口时，沈承安正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与对方对峙。
　　隔壁的房间统共住了一男一女，看着还很年轻，男人染了一头流里流气的红发，看面相就很像无所事事的地痞小流氓。
　　那男人眼睛里能喷出火来：“外国人？！”
　　沈承安懒得理他这副模样，说：“和我们道歉。”
　　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洋鬼子同性恋，老子给你洋奶奶道歉去。”
　　沈承安斯文地卷起小臂的衣袖，下一刻，就一拳冲向了那男人的脸颊。
　　男人接下来要说的脏话被沈承安打回喉咙里，沈承安根本没收力，脸直接高肿起来，女人吓得尖叫一声，别的房间的人也惊得探出头来，出来看热闹，隔壁顿时乱成一锅粥。
　　男人被打的猝不及防，立即暴跳如雷，反手要打回去，被沈承安轻松就接住了拳头，沈承安一只手将他的拳头卡死，另只手一个手刀猛击那人臂弯，只听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男人就哀嚎着弯了胳膊。
　　沈承安才不管他的嚎叫，他松开男人的拳头，反手掐住男人虚软的大臂，对着他的小腹一个膝顶。
　　男人毫无还手之力，软趴趴地跪倒在了地上。
　　这下不光被别的房间的人惊动了，楼下的前台也赶忙踩着楼梯嘎吱嘎吱地往上跑。
　　沈承安一脚踩在男人后背上，看向周围围观的人，说：“……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也想挨揍吗？”
　　那些人顿时吓得缩回了房间。
　　沈承安慢慢往下压脚，道：“快点道歉。”
　　男人才哆哆嗦嗦地求饶：“对、对不起……”
　　沈承安转过头，正对上盛霜序的视线，吓得盛霜序一个哆嗦，也想缩回房间去。
　　沈承安叹了口气，抓住男人的头发，将他拖到自己的房间里，说：“给我老师道歉。”
　　刚才还气势凶恶、满嘴脏话的男人被沈承安彻底打怕了，差点没给盛霜序跪下，慌张道歉说：“对、对不起！老师！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就饶了我吧！”
　　盛霜序从没见过这场面，视线在鼻青脸肿的男人和沈承安毫无表情的脸上慌乱地游移，说：“没关系的，就、就这样吧，算了……”
　　沈承安这才松开了抓紧男人头发的手。
　　前台这时才赶了过来，敲门问道：“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承安猛地踹了一脚男人的后腰。
　　男人说：“没、没事！就是有一点小摩擦。”
　　“你可真是欺软怕硬，”沈承安冷笑着说，碧绿的眼睛里全是嘲弄，“滚吧。”
　　那男人灰溜溜地离开后，隔壁便再没传出一点声音，盛霜序躺在双人床的一角，想起沈承安殴打男人的模样，心有余悸。
　　沈承安以前对他也很粗暴，但那点粗暴与这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觉得我们算同性恋。”沈承安忽地开口，回答起刚才的问题来。
　　盛霜序心里想着不要忤逆沈承安，却下意识回答道：“我不是。”
　　他一直都不是，盛霜序坚信，如果没有出那种事，他就将做为普通男人，和妻女平凡地活下去。
　　盛霜序立即又害怕了，说：“对、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不是同性恋——不，不是……”
　　他习惯性地开始道歉，但他根本不知为何要道歉，反而慌乱的解释是越描越黑。
　　沈承安沉默片刻，听他越说越乱，终于开了口，说：“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沈承安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他一直都知道盛霜序怕他，甚至是有意而为之，他想要看盛霜序在强权压迫下收获的痛苦与畏惧。
　　沈承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问。
　　如今他的目的实现了，他却并没觉得满足，只有无法言说的空虚。
　　一种名为迷茫的空虚。


第56章 过界
　　沈承安的问题就像石子砸入深海，显而易见的答案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盛霜序不敢回答，半晌谁也没说话。
　　沈承安忽地道：“因为我的眼睛迟早——我就去练了一段时间格斗。”
　　沈承安的话里带了几分忐忑，眼睛的问题是他与玛利亚母子之间尘封在心底里的禁忌，他很难有倾诉的时候。
　　他迟早要面临视力的衰退，多年的不安致使他不得不为往后的日子做打算，他受过太多苦，只能尽可能地在别的什么方面强壮点。
　　盛霜序这才意识到，沈承安正在向他倾诉。
　　他轻轻地转过身，身侧的沈承安也正注视着他，碧绿的眼睛里泛着柔柔的月光。
　　他的眼睛真漂亮，盛霜序想。
　　“睡吧，明天都会变好的。”盛霜序下意识伸手去擦沈承安眼角的泪痕，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指被沈承安体温热得心悸，直吓得想缩回指尖。
　　沈承安忽地擒住了他的手，抵在额前，将眼睛藏进手背的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扫得盛霜序手背发痒。
　　“晚安，”沈承安说，“老师，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梦。”
　　-
　　沈承安总是噩梦。
　　他的噩梦无非就是那几个交织的回忆拼拼凑凑组成，韶清的死，性取向矫正的折磨，还有教堂里永远听不完的圣歌。
　　他抱着盛霜序的手，梦见了穿着裙子的盛语薇——他并不记得盛语薇的脸，故而梦里的面容也模糊不清，他却能在梦里笃定这就是盛语薇。
　　他躲在衣柜里，衣柜外就是楼顶的天台，盛语薇长发飘飘，与穿着裙子的盛霜序背对他，并排坐在一起。
　　他梦里的盛语薇忽地转过头，她冷冷地对沈承安说：“沈承安，你对我哥哥所做的一切，一定会遭报应的。”
　　“你的眼睛就是代价。”
　　沈承安吓得一身冷汗，他张开眼睛，眼前发昏，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旅馆内的摆设，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裹在被子里，身边空荡荡的。
　　还好，他还能看清。
　　盛霜序已经起床了，洗浴间里传出洗漱的水声。
　　沈承安从床上坐起，他睡眠质量很差，眼角和太阳穴都酸涩地胀痛着，这时候盛霜序从洗浴间走了出来，他头发有些长，打湿的发尾柔顺地贴在脸侧，他擦脸擦得很粗糙，就只有眼镜擦的最干净，脖子上还挂着水珠，湿润润地淌过脖颈处的红痕。
　　那是沈承安昨天留下的痕迹。
　　盛霜序不是个总照镜子打理自己的人，他甚至没注意到脖子上的红痕，就慷慨地都展露了出来，看得沈承安心里发痒。
　　他越来越不能克制自己了。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于他的控制，将他的控制欲碾得粉碎。
　　都因为盛霜序，而他只能再一次又一次的欲望崩堤后，去懊恼自己的失败。
　　沈承安接替盛霜序去洗漱，试图用凉水叫自己冷静下来，他出来后，盛霜序就已经穿戴好了，他乖巧地坐在床边，安静地等沈承安收拾。
　　盛霜序又穿着那件肥大的羽绒服，十根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脖子上挂着沈承安的围巾。
　　两条围巾颜色很相近，盛霜序想要尽快逃离与沈承安的独处，便大意戴错了围巾。
　　……他的老师这副模样有点可爱。
　　这是沈承安的第一反应。
　　盛霜序抱着手等了好一会儿，无意间转过头，却见沈承安还站在原处，正盯着自己发愣，盛霜序迎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当即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盛霜序赶忙站起身，却只顾着打量沈承安的眼色，不小心一脚提到了椅子腿，金属制的椅腿重重地划过木质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承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也被自己方才不着边际的幻想也吓得一个激灵，他赶忙背对着盛霜序换衣服。
　　盛霜序就安静地站在墙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沈承安很不对劲儿，从两个人独处起，他就变得非常奇怪了。
　　盛霜序不敢和他独处，他害怕沈承安发疯，又怕他肆无忌惮的亲密。
　　盛霜序不敢问，连冒出来的疑惑都要被他掐掉，他不想多想，也拒绝多想，他杜绝一切他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便封锁内心，只麻木地对沈承安言听计从。
　　换好衣服的沈承安走了过来，他将错就错地围了另一条围巾，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盛霜序垂着头时，半只脸都捂在围巾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破碎的镜片随着呼吸，浮上层薄薄的白雾。
　　沈承安着了魔似的，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去摸盛霜序露出的小块脸颊，他们之间谁也没说话，盛霜序很害怕，他的手指就贴着盛霜序的脸皮，穿过了他胆战心惊的喘息。
　　他的食指磨挲着盛霜序的唇形，手背紧贴住因盛霜序呼吸而温热湿润的围巾。
　　盛霜序就任他揉捏自己的脸颊，他不喜欢被沈承安这样无缘无故的抚摸脸颊，但还是温顺地仰起了头。
　　沈承安指肚压住了盛霜序的下唇，往他嘴里探去——盛霜序被他手指搅得喉咙作呕，便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沈承安如在梦中恍惚，他听着他的老师破碎的闷哼声，才猛地将手抽了出来。
　　盛霜序喉咙很难受，他恶心的不行，止不住一阵阵干呕。
　　盛霜序背靠着墙壁，几乎要从墙上滑下去，沈承安掐住他的下巴，将因干呕而蜷缩的他硬提了起来。
　　沈承安的脸贴近了他的脸，他呼出的气息滚烫，扑在盛霜序脸上，臊得他发慌。
　　盛霜序意料到沈承安又想要做什么了，原本百依百顺的他经受刚才那一顿折腾，才终于意识到，沈承安现在所求的东西与以前全然不同。
　　他以前绝不会带着如此令盛霜序无法招架的、炽热的感情。
　　恶心，盛霜序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觉得想要做出亲昵举动的沈承安恶心。
　　可他除了顺从什么都不能做。
　　沈承安的头缓缓地压了下来，脸越贴越近——他想要吻他。
　　疯子！一定是沈承安疯了！
　　盛霜序忽地很害怕沈承安所作所为越来越过界，便也生出些反抗的勇气来。
　　“我、我们趁早回去吧，”沈承安眼里只有他柔软、而无法抵抗的老师，盛霜序就把手掌插进他们中间，轻轻挡住他的嘴唇，“走吧，沈承安，回去再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这些说辞不过是盛霜序的一些权宜之策罢了。
　　“我们回去再继续，好吗？”


第57章 跳舞
　　沈承安这才反应过来，他就像触电似的从盛霜序身边弹开，他僵硬地背过身去，一眼都不敢再看盛霜序。
　　沈承安湿淋淋的手指已没了知觉，附在他手指上的不是盛霜序的唾液，仿佛是层密不透风的薄膜，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慌张地说：“不——没什么，老师，我们走吧。”
　　B市的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打了个车，回去的路上就容易得多了，沈承安总有意无意地避开盛霜序的视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一回到了别墅，沈承安就逃似的跑去了公司，他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办公椅里，两根手指依旧麻木。
　　抽屉里的工作机全是玛利亚的未接来电，沈承安将消息清空，不做理会。
　　他抽了一张纸巾，狠狠地搓揉自己的手指，眼前却是盛霜序的脸。
　　——他的身体不受他的控制了。
　　他当时甚至什么没有意识到，手指就已经被塞进了盛霜序的嘴巴里。
　　沈承安的手早就在出门前尴尬地清洁干净，盛霜序的体液和温度却还残留其中，钝钝地扎紧他的皮肉。
　　擦不掉——他擦不掉那柔软潮湿粘腻的触感。
　　在粗暴的擦拭动作下，沈承安幻想里的老师垂着眼睛，安静而轻柔地吸吮着他的指端。
　　盛霜序的牙齿很整洁，他没有蛀牙，沈承安想，当他的指肚贴紧牙龈摩擦时，盛霜序会呜咽着发抖。
　　敲门声突然响起，揉烂的纸巾不知何时被丢到一旁，秘书小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老板，我把材料带过来了。”
　　沈承安骤然从幻想中惊醒。
　　他这时才发现，他已把自己搓得通红的手指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指端的刺痛感迟钝地涌入他的大脑，他猛地抽出手指，上面赫然是被啃咬破裂的伤口和血渍。
　　铁锈的血腥味从他口中蔓延。
　　-
　　他们的关系又恢复到圣诞以前的模式——不，比那更要严重，沈承安已完全不肯回家了。纵然盛霜序察觉出沈承安有意要躲着自己，但他巴不得沈承安的疏远，一人在别墅独处还算自在。
　　沈承安那厢却并不好过，他并不是个重欲的人，以前光是同性间的触摸都能叫他崩溃，故而他无法正常享受任何原始的冲动，也不会沉迷其中、乃至到想想都会生理性的厌恶。
　　盛霜序硬生生撬开了他封闭的内心，接触越久，就陷的越深。就如白蚁蚕食融蛀的堤坝，沈承安压抑多年、无法抒发的欲望也如同江水泄堤，一发不可收拾。
　　沈承安之前尚还能掌控住自己，如今面对盛霜序便只得丢盔卸甲、狼狈逃窜，他已演变得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外放的欲望，只能通过繁重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好在他接下来的日程很满，叫他没空思考太多。
　　圣诞过后马上就到了元旦，桑切斯的家族内部聚会他没有去，家族企业的年会却不能不出席，沈承安身为唯一的继承人，有必要游走在其中，做些没有意义，却非常必要的社交。
　　席间觥筹交错，沈承安再度见到了玛利亚，他们母子二人向来说不了几句话，不过玛利亚心情不错，甚至都没问他圣诞节的去向。
　　季春酲作为季家小少爷也受邀出席其中，恰逢两家有意向让沈承安与季娅芙熟悉熟悉，季春酲就成了姐姐与沈承安之间的纽带。
　　季春酲抓着季娅芙的手腕，另只手举着高脚杯，向沈承安眨了眨眼睛。
　　他们姐弟二人一点都不像。季春酲张扬外露，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与骄傲，季娅芙则怯懦得多，她很少说话，只跟在季春酲身后，就像她弟弟的影子。
　　季娅芙被迫要站到沈承安面前，由未来的未婚夫审视，她垂着脸，不敢看沈承安的眼睛。
　　沈承安看着眼前小巧柔弱的女人，人却心不在焉的。
　　他整场宴会都游离在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季娅芙并不大适应这样的场合，高跟鞋也踩得不好，沈承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女人，他看出了她的窘迫，便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挽住自己。
　　季娅芙就从弟弟手里被递交了过去。
　　季娅芙是个温柔内敛的女人，她个子很小，只到弟弟季春酲的胸口，季春酲比沈承安还要矮半个头，季娅芙站在沈承安身边时，就像个纤细木讷的玻璃娃娃。
　　沈承安余光一瞥，无意间捕捉到了季春酲望向他的阴鸷目光，他转过头去，再一眨眼，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又换成平日里轻佻的笑了。
　　季春酲促狭地向沈承安和季娅芙眨眨眼，说：“你要照顾好我姐姐。”
　　沈承安以为这只是错觉，并没有太在意。
　　季娅芙面向沈承安，轻柔而礼貌地笑了笑，手臂挽住了他的臂弯。
　　和女人的手腕不同，盛霜序的手臂就还是男人的手臂，沈承安想，纤细而白皙，附着着薄薄的肌肉，不使力时，就能柔软地缠住他的皮肤。
　　沈承安猛地抽回神，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不喜欢季娅芙，但表面功夫要做足，他察觉出季娅芙的紧张，便小声关切道：“你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吗？”
　　季娅芙腼腆一笑，说：“抱歉……我有点紧张。”
　　两人熟练地向亲友打过招呼，他们这一路不光是单纯地走，还要走给别人看，纵然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感情。沈承安牵着并不熟悉的女人，心里有些沉闷与无聊。
　　沈承安已经快一周没见到盛霜序了。
　　盛霜序现在很听话，即使不锁着他，他也会自己乖乖呆在家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沈承安想，已经睡了吧，盛霜序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的腰腹纤细，也很柔软，手掌很容易就能将他抱住——
　　季娅芙忽地说：“沈先生，你会跳舞吗？”
　　沈承安飘向远方的心被拉拽了回来，他报以季娅芙一个习以为常的、和善的微笑，道：“你想去跳舞吗？”
　　季娅芙有些害羞，道：“我跳得不好，你不要嫌弃。”
　　“我们去舞池跳舞吧。”


第58章 舞池
　　沈承安牵住了季娅芙的手，领她走进了舞池中央。
　　沈承安在玛利亚的淫威下被迫学会了很多东西，交谊舞也是如此，它并不是单纯地跳舞，是为了社交而存在——所谓的上层人士很喜欢搞这些复古、在沈承安眼里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
　　但季家的长女季娅芙明显要生疏于此，沈承安本以为她说自己跳不好是谦逊，而是事实。她连高跟鞋都站不稳，还想着要跳舞，期间不小心踩了好几回沈承安的鞋尖。
　　周边无数目光都投向了舞池中央这天造地设的一对，沈承安只觉得如芒刺背，一举一动都要受旁人的瞩目，好在，他们此时说的话都不会被他人听见。
　　舒缓的华尔兹慢舞的乐曲笼罩了在场所有人，即便节拍、速度并不算快，季娅芙还是跟不上沈承安的脚步。
　　季娅芙不好意思地说：“沈先生，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我总是这样惹麻烦……真的对不起。”
　　季娅芙和季春酲的父亲属于是半路发家的暴发户，这很难融进所谓的上流圈子，即便他家中再富有，那些老古董也照样会尖酸刻薄地为自己所谓的家族血统而矜持、高傲，看不上这种徒有钱财的“野人”。
　　季娅芙的父亲挤破了头都想要虚无缥缈的名声，他为了混进更上一层的圈子，对子女的教育也是严加要求，故而季娅芙不可能不知道大庭广众跳不好舞的后果。
　　作为沈承安的未婚妻子、一位身份尊贵的名媛，季娅芙糟糕的舞姿就如同是在贬低自己的教养与出身，这确实有悖于“上流社会”的标准，也会给沈承安招致些不必要的流言和笑话。
　　沈承安自始至终都没融进这个所谓的圈子里，他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的颜面如何。
　　沈承安能忍住季娅芙有意无意踩下的每一脚，他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些无奈和不情愿来。
　　沈承安叹了口气，说：“季小姐，我不是气量小的男人，你不要撒谎，我能看出来你不喜欢跳舞。”
　　季娅芙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沈承安知道自己戳中了季娅芙的本意，继续说：“你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也没必要惹我不快，无论我喜不喜欢你，都不重要，这只会叫你我二人的家族蒙羞，当然，这点蒙羞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凡我们两家需要长远地合作下去，我们就必须得结婚。”
　　沈承安毫不留情，季娅芙也不能再假惺惺地伪装下去，她差点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一时间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季娅芙才怯怯地道：“对不起——这次是诚心实意的道歉。”
　　“沈先生，我恐怕不能……不能很好履行妻子的职责。”
　　“我不知道季春酲是怎样和你描述我的，”沈承安顿了顿，“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最好能彼此互不干涉，希望有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婚后的协议。”
　　他们之间的婚事不会进展得太快，至少大家族间的流程向来很繁琐，在此之前，他们有很充裕的时间去谈一个对彼此都妥帖的婚后协议。
　　沈承安结婚时，盛霜序与他的合同也应当到期了，那时候季娅芙会作为沈家的女主人搬到他家里，或者他们再买个新房，无论如何，盛霜序都会离开他。
　　沈承安确信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对自己与老师之间的惩罚游戏感到腻烦，但一想到盛霜序迟早要离他而去时，心里就被烦躁萦绕。
　　他最近对盛霜序的关注太过界了。沈承安想，只要盛霜序在他身边一天，他都很难掌控好自己。
　　——他不想过多地在乎盛霜序。
　　季娅芙细高的鞋跟抵住地面，裙袂飞扬，她轻轻地说：“春酲是个好孩子，他没有说过你的坏话。”
　　好孩子？季春酲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与“好”沾不上一点关系。
　　沈承安下意识把心里的话漏了嘴：“我头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是好孩子。”
　　沈承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比较失礼，季娅芙不大乐意沈承安对自己弟弟的评价，她脚下一蹬，鞋跟划过光滑大理石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连带着脚也扭曲地别倒——这下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季小姐，你要小心一点，”沈承安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轻松就把吓得腿软、站都站不起来的季娅芙给撑了起来，为了不叫旁人看出季娅芙的窘迫，将她牢牢锢在怀里，“不喜欢跳舞的话，往后就不要再跳了。”
　　在外人看来，二人就像在舞蹈中依偎相拥。
　　季娅芙手臂紧贴沈承安结实的胸膛，一瞬间涨红了脸颊，心脏砰砰直跳。
　　忽地砰的一声，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呼，所有人都转向声音的方向，舆论的中心是季春酲，他通红着脸，红酒酒液溅得他白发斑斑点点，他愣愣地盯着手里打破的红酒瓶，和摔了满地碎玻璃渣。
　　酒液是红的，他被玻璃割破手掌流出来的血也是红的，两者交融成一股，染了季春酲满袖。
　　季娅芙猛地挣脱开沈承安的手，趁乱一瘸一拐地往弟弟的方向走，担忧地问道：“小春，你没事吧？”
　　季春酲明显喝高了，说话嘴巴都打瓢，道：“不……不，姐姐，你好好玩，我想叫未来的姐夫来喝酒……”
　　“沈承安，我的好兄弟，来跟我不醉不归呀！”
　　-
　　盛霜序很早就睡下了，在遇到沈承安之前，他的作息一向很规律。
　　他最近心情很不错——只要沈承安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都能过的很不错。
　　盛霜序的安稳觉也只持续在前半夜，他睡了一会儿，就被客厅的碰撞声所惊醒，他张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门前，他虽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却能感受到灼热赤裸的视线。
　　下一秒，那人就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重重压在了盛霜序身上。
　　是沈承安。盛霜序立即就认出了他的学生，他带一身浓重的酒精味和女人脂粉香气，在盛霜序颈边轻轻地喘。
　　沈承安应该继续回公司住下的，可他被季春酲灌醉了酒。
　　清醒时的他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尤其现在是泡在酒精里、脑袋不清楚的他——他下意识里就想去见他的老师。
　　“老师，你好软，”盛霜序这时才发现，沈承安很喜欢啃咬他的颈肉，沈承安下口并不重，但总能磨得盛霜序从这一块儿钝钝地发痒，一直痒到全身，“——你不要动，我就抱一会儿。”


第59章 背德
　　沈承安嘴上说着拥抱，身体却并不老实。
　　盛霜序僵住了身体，任由醉醺醺的沈承安按着他啃咬。
　　恍惚间，盛霜序觉得自己成了沈承安嘴里的肉，被他咀嚼磨烂，拆吃入腹。
　　沈承安很喜欢啃咬，就像是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与领地。
　　盛霜序应当是习惯了沈承安的所作所为的，逆来顺受是他的本性。
　　盛霜序呼吸一顿，他有点承受不住沈承安的啃咬，便轻轻去唤他的名字，道：“……沈承安，你喝醉了。”
　　“你醒一醒，我是……”他习惯地想将自己称呼为“老师”，念头一转，却不想将沈承安看作是自己的学生，他最终顿了顿，道，“我是个男人，你这样碰我，清醒时一定会后悔的。”
　　沈承安就仿佛没听到似的，盛霜序还想再劝，他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痛苦地咬住手臂——沈承安又在咬他的脖颈了，尽管如此，盛霜序还是差点将痛呼从口里泄露出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血液上涌，心脏突突直跳。
　　盛霜序越来越不懂沈承安了。
　　原本厌恶同性厌恶到光是触碰就会干呕的男人，却不止一次地对着盛霜序如此亲昵。
　　盛霜序已习惯了被沈承安粗暴对待，自打旅馆那一夜，沈承安突如其来的温柔总叫他万分不适应。
　　——不，与其说是差别对待后的不适，更不如说，对于盛霜序而言，沈承安这点莫名其妙的温柔，远比他直白的羞辱还要更令盛霜序痛苦。
　　男人之间不该这样做的。
　　男人之间不该啃咬脖颈。
　　男人之间……
　　盛霜序脑袋发晕，无法应对的矛盾感叫他痛不欲生。
　　除去沈承安自以为是的复仇，他们之间还能算正常人吗？
　　他们就真的像是背德的同性恋，盛霜序不愿承认这一点，将他从“正常男人”的标准越拉越远。
　　盛霜序厌恶这种他无法应对的、沈承安的温柔，他宁愿沈承安打他打得痛一些、像以前一样羞辱他，最好叫他痛不欲生，这样才能叫他不去思考心理上的痛苦。
　　疼痛——才应该是他与同性不伦接触的背德代价。
　　他不该有一点沉沦，盛霜序想，这太不正常了，他要做个正常的男人。
　　在旅馆的那一夜，他把一切失控都怪罪于酒精，酒精使盛霜序对沈承安的反感都变得迟钝许多。
　　现如今他的脑袋则无比清醒，羞耻感便无比清晰地烙印在盛霜序心头。
　　盛霜序一想到亲吻他的是个男人、是个把他当女人一样亲吻、名为沈承安的男人，就觉得无比的耻辱。
　　盛霜序不敢移开手臂，只怕听到自己那不知羞耻的痛呼，是沈承安啃咬脖颈后致使他的痛呼——他便用另一只手去小心推沈承安的肩膀，试图叫他清醒些。
　　沈承安纹丝不动，他的吻则越来越虚软，他吻着吻着，忽地脑袋一重，倒进盛霜序的颈窝里。
　　盛霜序的颈肉滑腻腻地贴紧了沈承安高挺的鼻梁，尚还带着沈承安啃噬过后的吻痕——沈承安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热热地扫过了盛霜序的皮肤。
　　吐气所触之处又闷又痒，盛霜序想要抽离开身体，也只是勉强将沈承安推到自己身侧去，沈承安的双臂仍紧紧环绕着他。
　　那个在盛霜序面前总是冷静克制的沈承安真的喝醉了，他失去了理智，本能地渴求着盛老师的怀抱。
　　盛霜序耳边就只剩下沈承安轻轻的吐息。
　　他被人这样搂抱着，身心都极度难受，无论如何也无法正常入睡，盛霜序在黑暗中张开眼睛，竭力不去想沈承安臂弯的温度。
　　他大脑一片空白，就在沈承安怀里僵硬地躺了好久，久到他也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沈承安含糊粘稠的嗓音忽地在他耳边响起。
　　沈承安哑着嗓子说：“老师，我这样信任你，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妈妈呢？”
　　盛霜序说过太多次道歉，乃至面对任何情感的宣泄时，他的歉意都仿佛变得廉价许多，他确实愧对当年那个苦苦哀求他的少年，却又无法原谅如今性情大变的沈承安。
　　盛霜序选择了沉默。
　　醉酒的沈承安不会发怒，他只会自顾自地说着上句不接下句的话：“……我不懂，你对我这样好，怎么就偏偏对他那么残忍？”
　　他在盛霜序面前总容易变得很不成熟，也只有在酒精作用下，二十五岁的沈承安才能与十七岁的少年重合，可怜巴巴地凝视着注定不会回应的、他的老师。
　　盛霜序不会为这样的目光产生任何波动。
　　他曾经乖巧懂事的学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老师，韶清死后我就只有你了，我从那种地方逃离之前，一直都想着要活着出来见你，可你为什么要给玛利亚打电话呢？为什么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呢？”
　　如果是初遇沈承安的盛霜序，他会以最低的姿态，在无尽的愧疚与悔恨中去祈求沈承安的原谅，即便沈承安要他的命，他都愿意为补偿他而赴死。
　　现在的盛霜序依旧什么都没说，他面对沈承安时就只剩下沉默。
　　近乎冷酷无情的沉默。
　　“老师，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沈承安喃喃自语道，他的话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就沉入湖底。
　　盛霜序觉得自己就像在应付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他沉默了太久，他不想惹起沈承安的不快，叫小孩子变成发疯的恶魔，便不得不要说些什么：“我……我很愧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全都听着呢。”
　　“老师，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沈承安抱紧了盛霜序的腰背，就仿佛要将他融进自己的血肉里，“……我杀过人。”
　　盛霜序一个激灵，他不晓得沈承安所言是梦里的胡话还是真话，他吓得绷紧了脊背，止不住地惊疑起他说这句话的目的。
　　沈承安挑起了盛霜序的疑心后，却是一动不动了，他的手牢牢锢在盛霜序腰间，额头再度抵住他的颈窝。
　　沈承安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沈过去的回忆会在追妻的时候一点点拨开的


第60章 访客
　　沈承安整夜都粘在盛霜序身边，搅得盛霜序一夜都没睡好，当盛霜序张开眼睛时，沈承安正睡的很香，蓬松而柔软的碎发贴近盛霜序的脸侧，手臂仍紧紧缠在他的腰腹处。
　　新年的第一天，盛霜序被沈承安搂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盛霜序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张床，怎奈沈承安睡梦中一直不肯松手，他便只得安静地等待沈承安从梦中醒来。
　　杀人——沈承安说他杀过人。
　　盛霜序忍住不去细想沈承安的醉话。
　　恰逢此时，门铃声突然响起，沈承安被突来的访客所惊扰，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盛霜序知道沈承安要醒了，下意识脊背一僵，他完全不想面对沈承安，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被紧紧揽在沈承安的怀里。
　　沈承安睁开了眼睛，附着在碧绿色瞳仁上的、朦胧薄雾随着脑袋逐渐清醒而褪去，门铃声越按越急，他猛地放开搂着盛霜序的手，从床上爬起来。
　　沈承安昨天穿着的西服还没脱，他就这样睡了一晚上，衬衫也被压得皱巴巴的，身体充满了宿醉后的肌肉酸痛和头晕目眩。
　　他许久没有喝过这么多了，各类席间难免要喝酒应酬，尽管平时季春酲也喜欢给沈承安灌酒，但他昨天却像发疯似的，硬是把沈承安给灌得神志不清，最后叫司机给扶了回去。
　　家宴过后就到了元旦假，沈承安不用去上班，喝得过分一些并不碍事，只是如果他没有放纵自己饮酒的话，估计这会儿还住在公司里加班。
　　沈承安看向他的老师——盛霜序已经乖巧地坐到床沿边，二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之间已习惯了沉默，沈承安不敢去思考昨晚所发生的一切，他便拖着宿醉后的身体逃避似的去了客厅，查看平板显示器里的外来人。
　　来人被困在院落的栏杆外，他头上堆满了汗，见别墅里没人应门，便停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再往下按门铃。
　　沈承安看清楚他的相貌，眉头一皱。
　　沈承安冷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见屋里有了反应，赶忙对着摄像头赔笑道：“亚里克斯先生，我们总要谈一谈的嘛，就是我们之前的项目……”
　　“鹿先生，这是你的项目，不是我的项目，”沈承安忍不住板起了脸，心里逐渐不耐烦起来，“还有，不要叫我亚里克斯。”
　　鹿向明尴尬地笑了笑：“我们是可以谈的嘛，你看在韶清的面子上——”
　　沈承安此时最不想听见这个名字，他吸了口气，说：“那个项目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为了他给你通融很多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情，我就挂断了。”
　　“不、不，沈先生，不说这个也行，我还有别的一些重要的事情，”鹿向明赶忙插话道，生怕他就此不再理会自己，“是我儿子——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惹了点事，沈先生，求求你帮帮忙，他怎么说也是韶清的弟弟……”
　　鹿向明正是韶清的继父，当年情书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韶清的母亲与继父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沈承安并不清楚这个重组家庭的内部氛围如何，韶清日记里对继父与母亲的描写着墨都不多，与弟弟的关系好似也相当冷淡，却也写他写得最多。
　　韶清在日记的某一页中提起了他的弟弟鹿燃野——
　　“我的弟弟是个又蠢又笨的小孩，我不喜欢他，可人性终究是矛盾的，所恨之人也能成为挚爱，至亲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斩断血脉，我们彼此如同两个极端，他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像我的人。我只想叫他不要和我一样，要好好活。”
　　当对心目中的盛老师绝望后，韶清对这个世界变得了无兴趣，沈承安曾经一遍又一遍地看过他的日记，唯有这句话，沈承安捕捉到了韶清笔下那么一丁点对现世的留恋。
　　沈承安不能为已死的韶清再做些什么，便只死死地记住了这一段话。
　　鹿向明也知道沈承安与韶清的关系不一般，自打沈承安回国后便有意无意地想要从他身上得些好处——鹿家已是外强中干，全靠鹿向明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死撑，哪怕是要利用沈承安对继子的情谊。
　　沈承安并不在乎鹿向明的死活，也从没见过鹿燃野，他愿意或多或少地帮扶下鹿向明、为鹿燃野支付直到大学毕业的任何费用，都只是因为韶清笔下那一点希望的光。
　　他要让韶清的弟弟好好活下去。
　　尽管沈承安知晓鹿向明目的不纯，也并不想理会他，但事关鹿燃野，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沈承安把鹿向明在外面晾了会，待他洗漱穿戴整齐后，才将人给放进来，一月是北方最冷的时候，b市气温已降至零下十几度，鹿向明在外面站了太久，冻得直哆嗦，对着沈承安露了个谄媚的笑。
　　沈承安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他接了杯温水，靠在沙发背前慢慢地喝。
　　鹿向明抱着腿拘谨地坐在沙发里，看着沈承安手里的杯子，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个被生活磨砺得光滑狡诈的中年男人无比清楚自己能坐在此处的原因，他手里只有鹿燃野这一张牌，来一点点寻求更大的利益。
　　不过，他这回来找沈承安并不光是想讨点钱用，确实是为了鹿燃野而来的。
　　沈承安感觉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才开口问道：“你儿子他怎么了？”
　　鹿向明苦笑一声，说：“他一直就不怎么听话的，前几个月的事情……您也是知道的。”
　　沈承安没有刻意调查，都对鹿燃野的闲言碎语有所听闻，他的私生活可以说是相当的混乱。
　　前几个月的事情也都是沈承安出面摆平的，他并不晓得具体的经过，只知道鹿燃野差点踹断了李家小公子的命根子，鹿燃野传闻很多，性格却是一致认定的乖巧，他从没惹出事儿来，这回还是第一次，沈承安处理这些人的小打小闹并不费力，便没大放在心上。
　　“他从那以后就离家出走了，我本来以为他是闹小脾气，过几天就会回来，结果我一等就等了快半个月，”鹿向明这时候难得表露出父亲对儿子的担忧来，“我不敢报警——就怕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到时候全家都得吃苦头。”
　　鹿向明在这群人中摸爬滚打惯了，对他们而言，“失踪”的含义往往是最坏的那一个。
　　更何况，鹿燃野已有李家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冒险。
　　“沈先生，求求您找找他，就算是叫人给寻仇了——求求您看在韶清的面子上，尽量保他一命。”


第61章 约会
　　沈承安听了他的话，粘在杯壁的指端微微一顿，说：“你去学校找过他了吗？”
　　沈承安不觉得他离家出走的事儿会与李家有关，他记得鹿燃野刚高中毕业，也该去读大学了，一个人在外，身上没钱用，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鹿向明眼色一变，便又很快恢复了脸色，说：“这不是学校也找不见人，才来找您的吗？”
　　沈承安：“他已经失踪这么久了，你就先报警——”
　　“不行！”鹿向明打断道，“沈先生，真的只有您能找到他，求您想想办法。”
　　鹿向明杯弓蛇影似的一口咬定儿子是遭人报复，不愿意报警，沈承安便不得不想办法解决鹿燃野的问题，他宿醉后头痛欲裂，只想先同鹿向明速战速决。
　　鹿向明又说：“对了，还有大学，小野四年的辅导费……”
　　“辅导费？”沈承安眉头一蹙，“学费和生活费都已经打到他的卡上了，辅导费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承安见鹿向明明显语塞，便叹了口气，说：“先把他找回来再说吧，让鹿燃野自己和我说。”
　　沈承安看在韶清的面子上，对鹿向明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鹿向明之前还算收敛，打着鹿燃野的名义多要些钱时，沈承安只当不知情，可近来此人就真好似要把他当作傻子看待似的，连所谓的大学生“辅导费”都编排出来了。
　　沈承安此前不敢与鹿燃野见面，是害怕被他勾起关于韶清回忆的痛苦来，他害怕想起旧时的回忆，就只会徒增不必要的痛苦。
　　鹿向明怎么说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沈承安便有意以鹿向明为媒介去资助鹿燃野。
　　不过，等这事儿了结后，沈承安下定决心要同鹿燃野好好见一面了。
　　他们的话还没谈完，玛利亚的来电就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玛利亚联系不到他私人号，便直接打进了另一部工作用的手机上。
　　现在是休息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小邱会来电话汇报，用不上玛利亚亲自来说。
　　沈承安不想在休息日还与她聊别的什么东西，他对母亲的态度一向如此，尽量只在工作上有交集，便直接挂断。
　　沈承安挂掉电话的同时，走廊就传来清脆的开锁声，沈承安心中既无奈又恼火，果然玛利亚正一手提着手机，一手拎着钥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拨号中的提示，踩着沈承安再度响起的来电铃声，不紧不慢地往客厅走。
　　她脸上并没有儿子日渐不听话的挫败，甚至还挂着沈承安习以为常的微笑——每当玛利亚这样虚伪的笑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玛利亚明明对韶清的一切忌讳莫深，却仿佛并不惊奇鹿向明会坐在这里似的，她的视线从鹿向明身上一扫而过，又转向她的儿子：“亚历克斯，酒醒了吗？”
　　沈承安不想被她奚落昨日醉酒的丑态，他单手撑住沙发靠背，面无表情地说：“妈妈，您来这里做什么？”
　　玛利亚虽然不同意沈承安资助鹿燃野，但毕竟韶清已经死了，沈承安也不能和幽灵去搞同性恋，她管不了沈承安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事情，也便只能尽量视而不见。
　　“让我们的客人稍微等一会儿，怎么样？”玛利亚向鹿向明眨了眨眼睛，“儿子，你的未婚妻想要见你一面，她已经到门口了，就只耽误你五分钟，可以吗？”
　　沈承安来不及回味她那句“我们的客人”是什么意思，就被季娅芙的突然到访引起了注意——这个女人并不如传言中木讷愚笨，她聪明得很，沈承安知道她不会信任他，下意识就开始猜忌起季娅芙的目的来。
　　未等沈承安开口，鹿向明便赶忙识时务地说：“沈先生，我不会乱动的，我就坐在这里等。”
　　“等您回来再谈。”
　　-
　　季娅芙穿了件直到脚踝的呢绒风衣，她双手环胸倚在车门旁，冻得通红的手指紧抓着手臂，风吹起来的时候，围巾和衣摆都轻轻地磨蹭着她的靴边。
　　她很瘦，仿佛风一吹，就要把她吹走了。
　　她看见沈承安走了出来，就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要他坐进去。
　　沈承安脚步一停，诧异地望了眼玛利亚——五分钟，仅仅五分钟的谈话时间，还要他坐到车里去吗？
　　玛利亚捏准了他不能在商业联姻的事情上反抗，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沈承安意识到自己进了圈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确实玩不过玛利亚，他只能尽量平静地问她：“妈妈，那一会儿您要做什么？”
　　玛利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说：“你不在家，客人就得由我这个做母亲的来接待了。”
　　沈承安以为她是奔着鹿燃野的事情而来的，心想她顶多就做些吓唬鹿向明的事情，说：“……您看着办吧。”
　　玛利亚还不至于为了威胁人而丧心病狂到做出绑架鹿燃野这种事情来，至少以沈承安的了解而言，玛利亚信教后对自身的道德约束很高，而这样做是不道德的，她有自己的那一套固执的道德理论。
　　沈承安只希望鹿向明能明白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沈承安后悔也来不及，他知道联姻对于整个家族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在季娅芙面前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来，他只得祈祷玛利亚不要背着他做出什么别的幺蛾子，硬着头皮坐到车里去。
　　季娅芙坐到他身侧去，她关了门，透过车窗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站在原地的玛利亚，问：“沈先生，您家中还有客人要接待吗？”
　　沈承安说：“……有我妈妈在，没关系的。”
　　“你也该摆脱你老妈啦，兄弟，”熟悉的声音钻进沈承安的耳朵，车子启动，季春酲从驾驶位露了个脸，“这应该叫你什么？妈宝男？”
　　沈承安：……
　　怎么季春酲也跑过来了？
　　季娅芙慌慌张张地看了眼沈承安的脸色，伸手去拍季春酲座椅的靠背，说：“哎呀！你怎么说话呢？不要学了个词就乱用！”
　　季春酲握紧方向盘，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哼哼唧唧地说：“哎呀我和沈总都这么熟了，开个玩笑而已啦……”
　　季娅芙却是真的生气了，她知道沈承安和玛利亚的关系并不和睦，季春酲的玩笑相当恶劣，在她眼里，就像是在沈承安的伤口上撒盐，她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开这种玩笑，道歉，季春酲。”
　　沈承安察觉出姐弟之间不大对劲的微妙氛围来，说：“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季春酲只听他姐姐的话，立即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沈承安，我不该这么说的。”
　　——沈承安从没见过季春酲这么乖巧的时候。
　　季春酲又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季娅芙也歪过头看沈承安的意思。
　　原本维持沉着冷静的沈承安，此时也愣住了。
　　“沈先生，”季娅芙轻声提醒道，“目的地就由您来决定吧。”
　　“毕竟也是您提出来要见面的嘛。”


第62章 花瓶
　　盛霜序知道沈承安家里来了客人，便在自己房间里洗漱好，一直安静地呆在屋里。
　　盛霜序的喉咙有点涩。
　　今天家里来客人后，别墅便出奇的安静，盛霜序不清楚沈承安的安排，不敢贸然冲出去。
　　他等了好一会儿，听见外面没有人说话的声响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卧室门挤开一个缝隙，悄悄往外看。
　　沈承安家的客厅很大，盛霜序光凭一个缝隙看不大全外面的情况，他眯起眼睛望向客厅沙发的方向——那里并没有人。
　　盛霜序以为沈承安与他的客人都已经不在了，悬着的心才稳稳地落了下来，他放轻步子往外走，只想去厨房接一杯热水，他只走了几步，背后就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
　　“您是哪位——”
　　盛霜序脊背一僵，猛地甩回头看他，熟悉的恐惧感蔓延他的脊背，狭窄而又潮湿的衣柜门再度将他封锁，他站在宽敞的走廊里，却像再度被关进了黑暗逼仄的空间。
　　水杯啪嗒一声衰落到地板上，刹那间四分五裂，杯壁的水珠粘附住盛霜序的裤脚，破碎的瓷片湿答答地盖在他拖鞋上。
　　盛霜序的手脚已毫无知觉。
　　鹿向明并没有认出盛霜序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盛霜序脖颈处的疤痕，一层叠着一层，明显是人啃咬过的痕迹。
　　鹿向明便又问了一句：“您是亚历克斯先生的朋友？”
　　亚历克斯——盛霜序已分不清他说的亚历克斯是谁，他只知道那个粘稠的雨夜，他躲在衣柜里，看着那时还很年轻的男人拖走了他的妹妹。
　　盛霜序沉默了好一会儿，鹿向明就安静地等他说话。
　　盛霜序的喉咙越来越干涩，他艰难地将声音挤了出来：“不……不算是，我只是借住在沈先生家里。”
　　鹿向明显然误解了盛霜序的身份，他换了个目光审视这个面色苍白，视线躲闪的男人，鹿向明知道沈承安家里信教且反同，盛霜序的害怕与退缩，都像是炮友——或是情人什么的，被外人抓到同性相爱的心虚。
　　当年沈承安那样喜欢韶清，现在会偷偷和男人上床，也并不稀奇，鹿向明想，他抓住了沈承安的把柄。
　　盛霜序被鹿向明打量得很不舒服，恐惧感逐渐向身体的四周分散，继而涌上来的是作呕欲与愤怒，盛语薇憔悴的模样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回闪，而眼前的男人还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鹿向明摸了摸下巴，忽地说：“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盛霜序一个激灵。
　　他是个懦弱而胆小的人，却不会眼睁睁看着仇人而无动于衷。
　　盛霜序强压下愤怒，轻声问他：“你还记得盛宗钰吗？”
　　“盛宗钰？”鹿向明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很久，他仔细打量盛霜序的脸颊，竟然轻笑出了声，“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你叫什么来着？小旭？还是小越？是小越吧。”
　　“你爸爸可是靠那笔钱救了一大家子呢，我姑且算是你们的恩人。”
　　盛霜序：……
　　“既然是你，我也就有话直说了，你和沈承安既然是这种关系，也应该知道他妈妈是个疯女人，你要能给我点好处，我就不把你们的事情告诉那女的……”
　　鹿向明一股脑地把话抖了出来，盛霜序一点儿没听进去，他脑袋一片空白，就死死地盯着鹿向明的眼睛看。
　　鹿向明并没意识到盛霜序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顿了顿，又说：“你可真有两把刷子啊，能叫沈承安这种阳痿似的人这么着迷。”
　　“不过，小越，还是你小的时候更漂亮些，”鹿向明笑嘻嘻地说，“就和你妹妹一样，像个小姑娘。”
　　“对了，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盛霜序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就已经攥紧了摆在走廊的、长颈花瓶的颈口，下一刻，白瓷的花瓶从鹿向明头上炸裂，无数细微的瓷片嵌进他头发里，血液随之崩裂而开，沿着盛霜序的手臂往地板上淌。
　　鹿向明被打破了头，眼前晕眩不已，他下意识护住脸，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血就从指间往外渗，溶了满掌的赤红，他没想到盛霜序敢做这种事情，大吼一声道：“你疯了吗？！”
　　盛霜序的手掌也被破碎的花瓶所割破，但他已毫无痛感，他的血液与鹿向明污浊的血液融在一起，汇聚至断裂的瓶口处。
　　滴答、滴答，血滴随着盛霜序的动作，在他脚边积落成一小滩。
　　他丢了花瓶，一脚碾开地板上的血滴，又顺手取了另一只花瓶，他的手掌还流着血，往瓶身按下一个黏腻而模糊的血掌印。
　　盛霜序全程一句话都没说，鹿向明被打得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抗，连躲都来不及，盛霜序的花瓶就又往他的额头砸了过去。
　　鹿向明血流如注，原本护着头的指关节也被扎破，他哀嚎一声，直挺挺地倒到地上。
　　泪水糊满了盛霜序的镜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液才缓缓地充盈至体内，盛霜序逐渐回神到现状中，他此刻万分冷静，肉体尚还存留激动的余韵，他有点呼吸过度，指端酥麻而冰冷。
　　盛霜序怔怔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想点一支烟。他茫然地去摸自己的裤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反倒蹭了一裤子的脏污。
　　他只吸一支烟，盛霜序想，吸完烟，他就去报警自首。
　　盛霜序双脚麻木的使不上力气，仿佛踩在棉花上，他去卧室取了自己以前并不怎么打开的烟盒——最近他吸烟的次数变多了，不，都是因为沈承安，他的烟瘾才总被勾起来。
　　烟草是他逃避痛苦的毒药。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支烟，一屁股坐在已经昏过去的鹿向明身边，他叼着烟嘴，在烟雾中用衣领擦拭自己被泪水模糊的镜片。
　　滚烫的烟灰落到他大腿，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浑圆的洞。盛霜序浑然不觉得烫，他只顾着弄干净自己的镜片。
　　盛霜序并不后悔打伤鹿向明——他只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囡囡此生都会背负起父亲的罪恶，一想到他无法让女儿在外人的流言蜚语中挺起脊梁，他就痛苦不已。
　　盛霜序带上眼镜后，视线一片清明。
　　玛利亚推开门后，被走廊里的烟味刺激得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盛霜序就坐在白烟正中，纤长的手指掐着烟，往烟灰缸里抖烟灰。
　　“盛老师，您好啊，”玛利亚皱着眉，用手扇了扇周身的烟，“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多久，盛霜序闷闷地想，他不想思考玛利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想着吸完烟，然后去报警自首。
　　盛霜序没有说话，他没什么好说的。
　　玛利亚的目光已掠过躺在地上的鹿向明、和满地的血，她微微一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表情。
　　“盛老师，我想和您谈一谈，”玛利亚就仿佛没看到鹿向明似的，说，“您应该有空的吧？”
　　“我们得谈一谈我儿子的事情——还有宋铃雅。”
　　作者有话说：
　　打个预防针：污蔑盛的不是沈哈，大家放心


第63章 咖啡（上）
　　“我们就去附近的咖啡厅谈一谈，怎么样？”
　　两年前的深冬时节，宋铃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沈承安会面，她紧张地抱住双臂，垂着颈子，看着咖啡杯内自己混浊的倒影。
　　宋玲雅自出事后开始拒绝一切与外人的见面，沈承安自称为听闻她的案子后，愿意资助她的社会爱心人士，才终于成功接近了她。
　　沈承安选择会面的时间正处一日内咖啡厅里顾客较少的时段，并没有人会注意到宋铃雅脸色的不对劲，沈承安点了个包厢，宋铃雅斜着眼睛瞥了眼菜单，看到了令她触目惊心、消费不起的价位。
　　沈承安来见宋玲雅本就另有目的，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说：“我这次来见你，是要听真实的事情经过。”
　　宋铃雅一愣，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承安并不会顾及宋铃雅的感受，说：“说清楚些，盛霜序是怎么把你带到仓库里去猥亵你的？”
　　宋铃雅低下了头，轻声说：“先生，如果您是抱有猎奇的想法来同我见面的话，我这就离开这里。”
　　沈承安修长的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脸上看不出表情来。
　　宋玲雅背好背包，起身推门就要走，沈承安根本不怕她就此溜走，游刃有余地说：“盛霜序是被冤枉的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宋玲雅脊背一僵。
　　“回来坐好，”沈承安说，“成年人不吃欲擒故纵那一套，也别想耍小聪明，你要想要那笔钱还钱的话，就继续和我说话。”
　　盛霜序局促地坐在咖啡厅的包间里，他出门只裹了件外套，恰好能遮住衣服上的血迹。
　　那血迹就像滚烫的烙印，叫他忐忑不已，他打伤了人，他应该叫个救护车，然后再报警，而不是在玛利亚满嘴的“没关系我来处理”的话术中跑出来喝咖啡。
　　都是因为“宋玲雅”这个名字。
　　玛利亚向他展现了一个温柔而善意的微笑，从背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的文件，递交到盛霜序手中。
　　玛利亚没说话，盛霜序不好翻看，他只看了眼第一页，上面印了银行卡的转账记录，卡主的名字是“沈承安”，每笔记录金额都不算小，零零总总加起来，就连与沈承安相处这么久、明知道他家底丰厚的盛霜序，都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玛利亚打断了他对金额的关注，说：“盛老师，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说，先谈正事吧。”
　　盛霜序这才抬起头，立即将纸张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略为尴尬地点了点头。
　　玛利亚抿了一口咖啡，优雅地说：“盛老师，我知道您是被冤枉的，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打听宋玲雅的事情。”
　　盛霜序呼吸一滞，宋玲雅的事情永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伤口经久不愈，周边的腐肉一点点溃烂剥离，将他的人生毁于一旦。
　　“我就不卖关子了，”玛利亚的中文很好，如果不是那张高加索人种特点过于明显的脸，盛霜序都要以为自己在和中国人谈话，“您是宋玲雅的老师，我不必赘述，您也知道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家境什么模样。”
　　“她爸爸不争气，两个哥哥的工资又那么少，为了救妈妈，就以自己为担保借了很多钱，放高利的那群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被那样报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过，她为什么偏偏要诬陷给您呢？”玛利亚有意叫盛霜序的怀疑引到那几张转账记录上，若有所思地说，“您看到转账记录了，是吧？”
　　-
　　“到底是谁做的？”沈承安见宋铃雅一直不肯说话，便停止了不大耐烦的等待，说，“不要怕被报复，我可以保护你。”
　　宋铃雅安静地坐在沈承安对面，她撇过脸，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沈承安冷漠地注视着她，他不想给这个打破了他一切计划的女孩子有任何好脸色，步步紧逼地说：“宋铃雅，你能骗过你的父母，骗不过我，盛老师的‘责任心’可远比他的命要重要，他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诬陷他的？”
　　也是那悲惨的责任心，叫盛霜序成为了卑鄙的告密者。
　　那时候的沈承安只想亲手去报复盛霜序，他的控制欲作祟——他无法容忍盛霜序背负任何他所查不出来的秘密和过往。
　　他注视他的老师很久了，久到盛霜序可能都要忘记他这个学生。
　　野兽捕猎时需要足够的耐心去潜藏，而不是将猎物拱手让人。
　　——到底是谁先他一步对他的猎物下了手？
　　宋玲雅很害怕眼前这个总冷冰冰地看着她的男人，她抱紧了自己瘦弱的肩膀，小声说：“没、没有人指使我……”
　　“那我换一个说法，”沈承安语速并不快，却极有威压感，“你为什么要诬陷盛霜序？”
　　宋玲雅更害怕了，她游移开视线，不敢看沈承安的眼睛。
　　沈承安冷笑着说：“宋玲雅，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宋玲雅吓得一个激灵，她终于把视线挪了回来，惊恐而怯懦地看向沈承安，她眼里含了泪，吓得瑟瑟发抖：“您、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沈承安拨弄茶杯里的汤匙，他们已经消磨了太久的时间，连咖啡都已发凉，“关切一下令堂的病情罢了，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宋玲雅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沈承安没把话点破，她却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样的威胁她听过太多，每一句都如同利箭，纷纷指向她穷困潦倒的家庭、病卧在床的母亲，几乎要把她穿破。
　　“不、不，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能说，”宋玲雅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她怕得要喘不过来气，就止不住地哭，“如果告诉您，我的家人会被报复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不和你的老师说对不起呢，”沈承安冷哼一声，话里满满的嘲讽，“我说过，我能保护好你和你的家人。”
　　宋玲雅沉默了，轻轻的抽泣声涌进沈承安的耳朵，将他心底的烦躁一股脑地勾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宋铃雅长兄宋成荫的电话，说：“你妹妹的情绪很不稳定，你能过来一下吗？”
　　宋成荫听到了妹妹断断续续的哭声，因为担心，便赶来得很快，沈承安却已等得不耐烦，这期间宋铃雅一直不肯说话，他啪地一声将汤匙甩进杯中，磕碰杯壁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宋玲雅被这小小的声音吓得不轻，身体猛地一颤。
　　宋成荫推门进来后，看着气氛凝固的二人，说：“小雅，你还好吗？”
　　沈承安站起身，将袖口挽起至小臂，露出漂亮的手臂肌肉曲线。
　　他没理会宋成荫，却是对宋铃雅问道：“还不说话吗？”
　　他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
　　宋成荫站在沈承安身侧，他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下一秒，就被沈承安抓住了脖颈，单手掐倒在桌面上。
　　小小的咖啡桌被宋成荫撞击得摇晃起来，杯中的咖啡四溅，沿路脏污了洁白的桌布，顺流而下滴落到宋铃雅的裙角处。
　　宋铃雅吓懵了，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沈承安就收紧了手掌，掐得宋成荫从粗喘变为细喘，呼吸越来越破碎，在沈承安手下剧烈地抖。
　　“妈妈没有用的话，那你哥哥怎么样？说话，宋铃雅，”沈承安的语气就像要掐死一只蚂蚁，“就别在我面前装哑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咖啡（下）
　　宋玲雅自那以后精神状态一直很不好，沈承安掐住宋成荫喉咙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崩溃了。
　　宋铃雅哆哆嗦嗦地去摸桌上的钢刀，她没有用它来保护自己差点要被掐死的哥哥，反而将钢叉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宋铃雅哭着说：“您是想杀了我吗？不要碰我哥哥，只要我死在这里就可以了吧，沈先生，我这就死给你看……”
　　沈承安冷冷地看着她，宋铃雅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的心脏——那刀毕竟只是切割甜品的钝刀，她刺得再猛，也只是割破了一层外衣。
　　宋铃雅却固执地认为沈承安的目标是她，发疯地捅向自己。
　　沈承安松开了钳制着宋成荫的手，面上无比厌恶地道：“算了，听不懂人话的疯子。”
　　宋成荫半天都无法从桌上爬起，他剧烈地喘息着，趴在桌上干咳。
　　沈承安嫌他喘得烦，一掌切住宋成荫的后颈，将他直接打晕，丢到地上去。
　　沈承安便放下衣袖，将衣袖的褶皱捋平，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回到宋铃雅对面去。
　　看着发疯的宋铃雅，沈承安有点气馁。
　　宋铃雅的情绪很不稳定，她触电似的丢了钢刀，抱着头，揉乱了一头长发，反复喋喋不休地道：“我不能说，求求你，我真的不能说，你不要逼我了，用我一条命去换我全家的命，可以吗？我宁愿去死。”
　　“沈先生，您是想杀了我吗？你不需要这样来逼我，我可以自己去死的。”
　　沈承安：……
　　“您是想要替盛老师讨回公道吗？”宋铃雅有点呼吸过度，她急促地喘着，捂着脸瘫倒到座位上，“我对不起老师，可我没办法，我只能说是他做的——我求他不要报警，他不听我的话，都是他，他如果不报警——都是他逼我的……”
　　且不说盛霜序身为教师的责任心，就算他不报警，仓库里没有监控，当盛霜序抱着自己衣衫不整的学生往出走、出现在正常运作的监控中时，舆论的风暴就不会停息。
　　师生的关系最能引起大众的关注与猜忌，就算他不想报警，也会有人在各种扩大夸张的传闻中攻击他的师德、替他报警。
　　沈承安说：“因为怕被报复，连你哥哥的命都不要了吗？”
　　沈承安的气馁并未体现在脸上，他在宋铃雅面前仍能维持成年人的沉着稳重。
　　“算了，我们谈些别的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我毕竟也不是为了他的清白才来见你的，”沈承安说，“我可以给你钱，但是，你要给盛霜序写谅解书。”
　　宋铃雅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从极度的慌张与悲伤中冷静下来，反抗沈承安的勇气也只在情绪激动时持续了一会儿，现在仿佛就已被耗尽了，她怯怯地看了眼昏迷的宋成荫，说：“……我、我会写的。”
　　“我还有一个要求。”沈承安竖起修长的食指，“赔偿金额，由我来定——不过你放心，他赔给你的钱会落在你手里，我给你的钱也一分不会少。”
　　沈承安会给一个盛霜序恰好接受不了的金额，他要在盛霜序承担不起、快被金钱压垮的时候，如救星般登场，从而来掌控他的一切。
　　尽管事态略有偏差——玛利亚给沈承安物质上的供给相当充裕，以至于他都习惯了用钱来解决问题，他最初的计划也只是叫盛霜序欠欠债而已。
　　不过，毕竟他从头至尾的目的就都只有盛霜序一个，也算是达成了叫他满意的结局。
　　沈承安解决了自己想要的，便不再关注宋铃雅和宋成荫，起身就走。
　　他的手指刚贴住门侧的把手时，宋铃雅忽地小声说：“……老师他是个好人。”
　　她没资格和他说这种话。沈承安一顿，说：“……‘好人’就该被你诬陷吗？”
　　宋铃雅哑着嗓子喃喃说：“或许就因为他是个好人。”
　　砰地一声，沈承安甩门而去，回应宋铃雅的就只剩下悬在门框上的风铃碰撞门板时，那细碎的响声。
　　-
　　“如您所见，盛老师，我儿子给宋铃雅给了不少钱，”玛利亚满意地看着盛霜序面上血色全无，发抖的唇色也变得苍白，“只要钱到位了，什么都易如反掌，譬如想要一个穷困潦倒的小女孩指认你。”
　　盛霜序死死盯着白纸黑字上的数额，他猛地搓了搓冰凉麻木的脸颊，心中悲极。
　　当年宋玲雅被猥亵的真凶大概踩准了监控的死角，导致后续出现在监控里，与宋玲雅独处、并将她从仓库中抱出来的只有盛霜序——除此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宋玲雅身上的痕迹大多是殴打所致，她便一口咬定是盛霜序所为，且对她有猥亵的意图。
　　舆论永远先行于最终的判定，迫于群众的愤怒与压力，盛霜序被暂时羁押，当他释放后才是真正的噩梦，他的信息被人肉，咒骂与羞辱从骚扰电话与短信里纷至沓来：舆论已将他定罪，群众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并且有意去认证他们所倾向的立场信息，盛霜序已无路可退，他的灵魂未承认罪责，盛霜序这个名字却已被定罪。
　　他不敢轻易去回忆那段煎熬的日子，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而真相到来的这一刻，一切又是如此地令人虚软无力。
　　沈承安会为了报复无所不用其极，盛霜序想，他早就不会对沈承安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了——即便这就是真相，盛霜序也不会觉得稀奇。
　　因为沈承安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偏执、恶毒，不择手段的疯子。
　　盛霜序出奇的冷静，他或许在被逼着在女儿面前受辱的时候，就应该料到沈承安还会做出更卑鄙无耻的事情。
　　盛霜序脸色不好，说出的话却很平静：“女士，您愿意告诉我关于您儿子所做过的腌臜事，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玛利亚有点诧异，她以为眼前懦弱的男人会崩溃大哭——不过，作为一个将仇人打得头破血流，还能镇静地坐在地上抽烟的男人，盛霜序可远比外表看来要坚强得多。
　　玛利亚说：“您很聪明，这些东西只是我们接下来要谈的条件的附加值罢了，知道了这些事情，您也应该没有心情继续留在我儿子身边了吧。”
　　盛霜序的人生、前途、家庭，他的一切一切，在玛利亚嘴里不过是轻飘飘的附加值。
　　盛霜序知道自己的份量，他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已心知肚明。
　　玛利亚说：“我必须知道亚历克斯的所有动向，老师，你应该理解一个母亲为了叛逆的儿子耗费的心血。正因如此，我也顺带了解你们的事情，包括你和亚历克斯之间的合同，盛老师，圣诞节的雪夜如何？”
　　盛霜序只觉得蛇攀附而上他的颈椎，引得他一个哆嗦——眼前的女人很可怕，远比沈承安要可怕得多。
　　这样下去，盛霜序感觉自己会被她缠绕勒紧绞杀，他也不想谈及与沈承安耻辱的相处，便开门见山地说：“女士，您可以直接提您的条件。”
　　“好吧，我只要您从他身边离开，再也别出现。”玛利亚索性也不再兜圈子，干脆地说，“我会为您解决一切问题，合同违约金、您打伤的那个人——还有钱，我能替您还清债款，保您和您的妻女此生衣食无忧。”
　　“您了解亚历克斯，那孩子虽然有时候不大听话，但大多数时候都不能违抗我哦。”
　　“不过，还是需要委屈您一些了，我毕竟要保护自己的儿子，不能洗刷您的清白，从此之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劝您也不要想着报复，一切都可以在金钱上做补偿。”
　　这算是污蔑自己的儿子吗？——至少这并不是罪恶的事，玛利亚想，她只是用善意的谎言，来驱散沈承安身上的恶魔。
　　“您觉得呢？还是您不想要钱？”她试探地问，“您不接受我的提议也没关系，可是无故伤人这件事儿，您就只能自己处理了——我不觉得鹿向明是个愿意息事宁人的人。”
　　“不要冲动，”玛利亚又补充了一句，“想想您的女儿，日子总要过下去。”
　　人只要有软肋便极易被掌控，囡囡就是盛霜序的软肋。
　　玛利亚嘴上是商讨的语气，实则根本没给盛霜序选择的余地，他所能选择的也就这些补偿金了。
　　“我不过是一只蝼蚁，哪有能耐去报复沈承安呢？”盛霜序自嘲地说，“谁会拒绝钱？您给的可远比沈承安给我的要多得多了。”
　　他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即便暂时不能复仇，他也绝不会原谅。
　　“女士，我现在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联系您。”
　　“我会直接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如何让一个疯子无可奈何？那就是比他更疯，宋玲雅做到了。
　　这里老师会相信主要还是因为沈之前太不是东西了……无论玛利亚说沈做什么坏事，盛都会相信是他报复自己的


第65章 名字
　　季娅芙是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女人，沈承安尽力没有表现的太过心不在焉，但还是叫她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他们便只开车兜了会儿风，季娅芙就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要带着季春酲先回去。
　　她伪装得很好，临了还向沈承安道歉自己身体不适的扫兴，沈承安能看出她的迁就，对她改观了不少——季娅芙比他想象中要知性得多，只是不受重视、缺少些处事的经验，倘若季春酲的父亲不那么重男轻女的话，相比不成器的季春酲，她才是继承季家的最好人选，她的能力不应被埋没于性别的拘束下，成为各种传言中的“木头小姐”。
　　沈承安在家族联姻上同样没有什么话语权，他们受制于约定俗成的规则框架下，只能适应早已规划好的命运。
　　沈承安走到庭院的时候，才发现屋门大开，玛利亚靠在门框前，双手环胸，得意地看着走过来的沈承安。
　　玛利亚轻轻挑眉，说：“儿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承安没有说话，与玛利亚擦身而过，踏进了屋里。
　　就算开着门，沈承安还是嗅到了残存于空气中的烟味，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在走廊地板蔓延的血迹，在血迹的尽头，医药箱里的绷带散落了一地，鹿向明头上乱七八糟地缠着绷带，满脸是血，正握着扫把打扫满地的碎瓷片。
　　沈承安的第一反应是：盛霜序还在卧室吗？其次才是这一片狼藉的走廊，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什么好的兆头。
　　沈承安头有点晕，他不知道盛霜序现在怎么样，不祥的预感却已占据了他，他下意识用手撑住额头，剧烈的心跳压过了鹿向明手里扫把拂过地板的摩擦声，直到玛利亚把手压在他肩膀处，才叫他从恍惚中抽回神来。
　　沈承安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外泄给玛利亚，他故作镇定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玛利亚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说：“盛老师把我们的客人打得好惨。”
　　沈承安一经受她温柔的触碰，就条件反射似的一个瑟缩挣脱而开，他快步冲到盛霜序所在的卧室去，只见里面整理的很干净，盛霜序常挂在衣架上的衣物一扫而空——盛霜序带到沈家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背包里大多都是囡囡的衣物，囡囡走后，属于盛霜序的东西则少之又少，如今即便他离开了别墅，卧室里也不显得空荡。
　　这里一丝盛霜序的痕迹都没有了，就好像他从来没来过。沈承安脑袋发懵，心里空落落的发慌。
　　玛利亚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带着一点儿得胜者的笑意：“亚里克斯，他把我们的客人打伤后就走了——哦，对，是我把他放走的。”
　　沈承安这才钝钝地转过身，正视他的母亲：“……为什么？”
　　“儿子，我给了他选择的权利，他根本不想待在你身边。你不能用卑鄙的合同去圈住一个人的自尊与自由，这样是不道德的，”玛利亚瞥了眼还在打扫卫生的鹿向明，轻声说，“你该收收心了，我这是在帮你。”
　　“你可以从你这位好心的母亲手里取走盛老师的违约金。”
　　就在他们圣诞节扫墓的那两天，玛利亚查清了所有的事情。
　　玛利亚在家族宴会上的微笑并不是不在意，而是游刃有余的自信。
　　沈承安沉默了，他的母亲总能凌驾于他的头上，叫他无计可施。
　　沈承安一句话都不想和玛利亚多说，他了解他的母亲，如果光凭言语辩解就能影响眼前的女人，他也不至于被送进治疗所将近一年。
　　他板着脸走出盛霜序曾经居住过的卧室，冷冰冰地问鹿向明：“盛霜序为什么要打你？”
　　“啊……”鹿向明才刚搞清楚盛霜序真正的名字，他揣摩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之前有点矛盾。”
　　沈承安就沉默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鹿向明瞥了眼玛利亚，玛利亚正笑眯眯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鹿向明心里算盘转得很快，沈承安显然是受制于玛利亚的，讨好玛利亚得到的反馈看似要比总是阴晴不定的沈承安实际得多。
　　鹿向明一时鬼迷心窍，说：“很早之前，盛宗钰与我有一些债务问题，亚里克斯先生，他的儿子那个时候就很会勾引人了，拉自己的妹妹来抵债，他不想让我把以前的事情告诉您，毕竟您还年轻，知人知面不知——”
　　鹿向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承安一脚踹倒，他跌倒在没来得及打扫的碎瓷片上，尖利的瓷片划破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想要撑起身，沈承安的脚便再度落了下来，猛击鹿向明的胸口。
　　沈承安面无表情地听着鹿向明的哀嚎，一脚一脚往他的身上踹。
　　和能心平气和交谈的沈承安相处太久，鹿向明早就忘记了自己几斤几两，他能从沈承安身上讨到好处全都依赖于韶清，而玛利亚无比痛恨“韶清”这个名字，怎么会接受他那一点拙劣的示好。
　　玛利亚没有阻拦，就笑盈盈地看着她的儿子发泄自己的怒火，过了好一会儿，才悠哉地走了过来，说：“够了，儿子，再打下去就真出人命了，那样太麻烦了。”
　　鹿向明刚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崩开，血又殷殷地往外渗，他已经昏了过去，胸口还在沈承安脚底下微弱地起伏。
　　沈承安收了脚，当愤怒逐渐平息后，盛霜序这个名字便无法控制地占据他的脑海，自打察觉自己越发不对劲后，沈承安便不想太过在意他的老师，也不想被莫名的情绪所掌控——可当盛霜序真的离他而去后，这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却更加浓郁起来，几乎叫他无法呼吸。
　　他无法思考盛霜序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甚至都无法掌控逐渐偏离轨道的自己——
　　沈承安猛地卡住了自己的喉咙，窒息感涌入脑海，这远比窒息感还要痛苦的、蓬勃的情感才稍稍给予他喘息的空间，周边又只剩下了他剧烈的心脏跳动声。
　　玛利亚用力拽开了他的手臂，空气才终于再度涌进沈承安的肺腔，他猛地捂住嘴巴，不住地干呕起来。
　　盛霜序的名字随着空气，挤入他的肺腔，溶解进他的全身。
　　他的脑袋里又只剩下了这个名字。
　　沈承安恢复神智时，冷汗已打湿了他的脊背，他眼前一片朦胧，勉强才对上玛利亚担忧的视线。她很少会露出脆弱的神情，沈承安只见过一次玛利亚脆弱的模样，那时他躺在担架上，眼前覆了层薄薄的血膜，连玛利亚的泪水都染成了红色。
　　玛利亚嘴唇轻轻地发抖：“儿子，你还好吗？”
　　他必须要将自己从这种状态剥离，沈承安想，他本想掌控盛霜序，却是盛霜序在掌控他。
　　——他不能再被盛霜序所掌控了。
　　此刻光是想起盛霜序的名字，他就要发疯。
　　——他不能发疯。
　　“我没事，”沈承安慢慢地说给自己听，“我会去好好上班的。”
　　作者有话说：
　　越想不在意越要发疯


第66章 决定
　　盛霜序首先去买了个新手机，也换了新的手机号，旧手机号绑定的业务很多，不过他孤身一人无事可做，有大把的时间去补办。
　　刚恢复自由的他有些迷茫，他原本想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但一想到女儿，他就不能允许自己逃避——逃避即是向污蔑妥协，他甚至还没有和囡囡好好地道歉，去请求她的原谅。
　　盛霜序离开沈家后，就一直很想给高媛媛打个电话，他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也想见见囡囡，只是现在的他还没有勇气去面对前妻的咄咄逼问，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与沈承安的关系。
　　当如洪水般的网络暴力扑向这个脆弱的家庭时，不光盛霜序成了舆论中心，高媛媛也苦受其害，只要不离婚，她就成了大众嘴里助纣为虐的“共犯”，骚扰电话甚至都打到了高媛媛的工位上去，短信和电话的狂轰滥炸之下，她竟也开始怀疑盛霜序的清白。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与丈夫，盛霜序深切认识到自己在现实面前的无力，这种无力感不光面向囡囡，还有他失败的婚姻与家庭。
　　——不，尽管一切都很糟糕，但他现在至少还有钱。
　　可以说是除了钱一无所有。
　　玛利亚尽可能地满足了盛霜序的需求，甚至还为他安排了住处，但盛霜序根本不想和他们母子再有任何牵连，便拒绝了房产。
　　盛霜序从玛利亚那拿了不少钱，但他平日穷酸节俭惯了，物质需求不高，一心想攒住钱做更重要的事，便只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暂且先住着。
　　再何况，当时盛霜序一时冲动才把这钱当作自己这么多年受苦而理所应当的补偿费，待到冷静下来时，内心才觉得相当不安，他便只动用合同期间自己攒下来的钱，玛利亚给他的卡一直没动。
　　尽管有玛利亚的再三保证，盛霜序还是很怕沈承安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发疯，他在旅馆里躲了几天，见沈承安都没有来纠缠他的意思，才开始在四周活动。
　　盛霜序不能一直在旅馆落脚，他要把钱都留给女儿，不想一直坐吃山空，便需要个稳定的住处与工作，只是本职工作的圈子恐怕早就把他登入了内部黑名单，他一时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在旅馆躲了一周多后，盛霜序边盘算着日后的去处，边出门先去了地铁站，打算去附近的人才市场看一看。
　　职业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能通过自己的能力赚钱，盛霜序的要求便并不高。
　　他出门恰逢赶上工作日的早高峰，地铁里人很多，摩肩擦踵地往车厢里挤，盛霜序现在名声太臭，原本还担心被不必要的人给认出来，此时人都挤成了一团，倒也没人注意他的相貌。
　　盛霜序被挤到地铁门前，看着玻璃反射的自己和背后摇摇晃晃的人群，他紧紧抱住扶手，就像捉到了救命稻草。
　　地铁靠站停车时，盛霜序随着惯性猛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身后人的脚尖，他赶忙抽回脚，刚想道歉，就被身后的人按住了肩膀。
　　“你小心一些。”盛霜序耳边响起了梁烧的声音，直吓得盛霜序一个哆嗦，“抓稳。”
　　盛霜序这下连回头的勇气都没了——他曾在梁烧面前被沈承安那样羞辱，还对梁烧说了那样决绝的话，哪有颜面再去面对这位曾经的老同学，光是听见梁烧的声音，记忆中的耻辱与悲愤就席卷了他，叫他窒息不已。
　　尽管梁烧那天给了盛霜序自己的联系方式，盛霜序才不敢去联系他，却没想到能在这时候偶遇。
　　盛霜序垂下头，连玻璃的倒影都不敢去看，生怕看到梁烧的脸，他闷闷地说：“……对不起。”
　　他面对梁烧时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愧疚，但真到见面的时候，却只能憋出一句“对不起”了。
　　梁烧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既没接受、也没拒绝他的道歉，只平静地说：“你在哪站下？”
　　梁烧给了他一个台阶，叫他们的话题更轻松些，盛霜序便也不好再特意去强调那天的事，如实说：“我下站就下。”
　　梁烧的语气里带了点惊讶：“你要去找工作吗？”
　　盛霜序微妙地察觉了他语气中的变化，心中五味陈杂，他们之间只口不提过去的事，一切却又仿佛不言而喻。
　　盛霜序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便顺着梁烧的话往下说：“是的，我最近……最近想着总不能一直无业下去，就出来看看。”
　　梁烧浅浅地“嗯”了一声。
　　“那你呢？”盛霜序有些紧张，他想要以一个普通正常的身份去和梁烧交流，便鼓足了勇气回头去看他，“你在哪站下呢？”
　　梁烧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他个子很高，一只手臂轻松地抓住了最高的栏杆，几乎要把盛霜序包在胸膛里，地铁里人挤人，盛霜序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转头鼻梁就擦到了梁烧的下颚。
　　肌肤接触，盛霜序有一瞬间的瑟缩，便猛地抽回头——都是沈承安的过错，他连与男性正常接触都变得敏感不已。
　　梁烧顿了顿，说：“……我也下一站下。”
　　此刻地铁到站，二人一前一后地下了站，盛霜序专心要去找工作，便想在这个站点就与梁烧告别，梁烧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连出口的方向都与他一致。
　　乘坐地铁的大多都是上班族，去往这个方向的人并不多，两人之间便一直没说话，等他们一同走出出口时，盛霜序见梁烧还没有分开的意思，才开口问：“你要去哪个方向呀？”
　　梁烧停住脚步，就盯着盛霜序看。
　　盛霜序心里又升起无名的紧张感，他知道梁烧是个成熟且足够理智的好人，但他有点猜不透梁烧的想法。
　　梁烧说：“盛霜序，我可以帮你。”
　　“……啊？”盛霜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说得发懵，“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呀。”
　　“工作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梁烧上前一步，想要去抓盛霜序的手臂，手指探到半空的时候，又迟疑地收了回去，“如果你着急想要工作的话……我这里的选择要更好一些，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不过，决定权都在你。”


第67章 人情
　　盛霜序很快就明白梁烧的意思，他并不想欠梁烧的人情，说：“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没关系的，工作的事我还是能自己解决的。”
　　“不会麻烦我的，”梁烧烦躁地揉了揉他杂乱卷曲的头发，将常年被头发遮挡的额头露了出来，“要帮你是我的想法，不是要你求我帮忙，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有个朋友的辅导机构正在招老师，我可以介绍你去——只是机构面向的都是小学生，恐怕不能再教高中语文了。”
　　盛霜序已抱着此生都不能再从事专业相关工作的决心了，就算他无法接受梁烧的好意，但仍对这份工作心动不已。
　　教书是他唯一的专长，他想要教书，他想要回到课堂中去，即便只做课余辅导老师。
　　盛霜序鼻子直发酸，他下意识垂下头，想同时隐藏住发红的眼眶。
　　即便他如此渴求这份工作，他也不敢轻易应允，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补偿上次的过错，已不想再亏欠梁烧了。
　　梁烧看出他心中的犹豫，说：“你如果实在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给我钱。”
　　“盛霜序，你也知道我很缺钱，中介费要给多一些，我来者不拒。”
　　盛霜序便没理由再拒绝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相当欠了梁烧不小的人情——以他现在的名誉而言，机构用他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
　　梁烧继续说：“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去我家里谈谈？去你的住处也行。”
　　盛霜序想起自己蜗居的小旅馆，赶忙说：“那我们就去你家吧——等等，你今天不是还有事？我们可以下次约个时间再谈。”
　　“我没有事情，”梁烧示意盛霜序往回走，“我昨天有急活，晚上在老板家里留的宿，今早就是要回家的。”
　　梁烧毕竟是玛利亚的私人医生，工作难免有关联，说起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轻轻揭过，盛霜序听到他提玛利亚时，还是心里直打颤。
　　他不想听到任何与玛利亚母子相关的消息。
　　盛霜序飞快将心里的不适压下去，边走边问：“你家在哪里呀？”
　　梁烧背对着他，平静地说：“离这里很近。”
　　“就在地铁上一站。”
　　-
　　梁烧家所在的小区很老旧，旧到都已看不清单元楼墙体原本的漆色，连楼与楼之间的石灰路也沟壑丛生，一步一个坑洼。
　　盛霜序看着眼前低矮的二层诊所，脚步略有迟疑。
　　梁烧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诊所的门，回头看他：“进来吧。”
　　盛霜序跟在梁烧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屋里的摆设——诊所内部空间并不大，都用来摆放药柜了，药柜前有个磨的掉漆的办公桌，大抵是梁烧平时坐诊的地方。
　　再往里走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后还有一个房间，梁烧在楼梯附近的空地养了些花，屋里暖气很暖，即使正值隆冬，这几盆花还开得很旺盛。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天花板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盛霜序下意识抬头往上看，那声音就落到了木制的楼梯上，踩得台阶嘎吱嘎吱地响，引得整个楼梯都跟着震颤起来。
　　梁烧原本有话想说，顿时烦躁地吞咽了回去，也盯着声音的方向看。
　　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的男孩子蹦蹦跳跳地冲下楼梯，他边跑边说：“医生！你回来啦！”
　　男孩从楼梯跳下来时，才注意到盛霜序，他奔向梁烧的脚步一刹，转头贴近到盛霜序面前。
　　男孩长得很漂亮，他个子不高，五官却相当精致，白嫩的脸颊带了点婴儿肥，盛霜序对上他的视线时，只觉得脊背生寒。
　　这个孩子好像他以前的学生。盛霜序无法控制地想起韶清来，近些年他会避免去主动回忆以前的事，当看到男孩的脸时，便仍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韶清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复生，这个孩子只是外貌有些相似，他并不是韶清。
　　男孩眼睛一转，眼神灼灼地看着盛霜序，说：“呀，你是医生的病人吗？”
　　盛霜序飞快瞥了眼梁烧，梁烧却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就阴沉沉地盯着那个男孩看，盛霜序有点应付不来这样的人，解释道：“我、我是梁烧的朋友。”
　　男孩子想要去握盛霜序的手，便探出手指，去勾盛霜序的拇指，他的指肚很软，轻轻地磨在盛霜序掌心里，引得盛霜序莫名浑身不自在。
　　盛霜序反握住男孩的手，用力握了握，便逃似的缩回了手指，将这粘稠的触感快速甩脱开。
　　男孩噗嗤一笑，又想去抱盛霜序的胳膊：“你好，我叫小鹿。”
　　梁烧猛地抓住小鹿的衣领，直接把他从盛霜序身边拖拽开，他俩体型差异实在太大，梁烧抓小鹿就像抓小鸡仔，轻松将他拎到了旁边的座椅上，按着他坐好。
　　梁烧全程没搭理小鹿，转头和盛霜序说：“盛霜序，我们上楼继续谈吧。”
　　“霜序？”小鹿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盛霜序看，“你是秋天出生的吗？我也是。”
　　眼前的男孩如此热情，以至于盛霜序压根不知该如何招架，梁烧微微用力压了压小鹿的肩膀，说：“你在楼下看门，我和客人上去说会儿话。”
　　纵然小鹿一脸的不愿意，他还是听了梁烧的话，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眼睛却还粘在盛霜序身上。
　　梁烧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经由小鹿这么一闹，这会儿更是不说话了。盛霜序跟着梁烧上楼梯的时候，感觉背后都要被小鹿盯出两个洞来，他总觉得这孩子哪里不对劲，便边走边问：“这孩子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梁烧否认道，“他……他算是我的病人，暂时借住在这里。”
　　病人？病人还会借住在医生家里吗？盛霜序并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只闲聊时随意提一提，他也不好多问。
　　梁烧领盛霜序走到了二楼，二楼相对一楼则更狭窄些，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不到六十平米的空间硬是塞下了两室一厅。
　　楼梯入口处直通一个相当小的客厅，盛霜序在沙发上坐好后，梁烧就搬了个板凳坐在了他对面，他的腿太长，板凳又太矮，显得动作格外滑稽笨重。
　　客厅的空间太窄了，盛霜序甚至感觉以梁烧的身高，坐下甚至不能伸开脚。
　　梁烧说：“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盛霜序沉默了。
　　梁烧看他的面色，也知道他现在居无定所，便说：“在找到房子之前，先住在我这里吧。”
　　一切仿佛都太过顺利，梁烧为他解决了他目前大部分的难题，人为所致的顺利引得盛霜序升起几分飘忽不定的虚无感，他没想到梁烧是如此好心的人，明明他们从高中起交集就不深，梁烧还可以在不伤害盛霜序自尊的前提下，不计前嫌地去帮助他。
　　盛霜序感激得不知该如何说话，嘴里止不住地说“谢谢”。
　　“会收你月租的，”梁烧打断了盛霜序的道谢，冷静地盯着他的表情看，说，“盛霜序，我们现在也只是正常交易，你不必向我道谢。”
　　“只要钱合适，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第68章 冲突
　　梁烧确实不是不求回报地帮盛霜序的忙，他连合同都备好了，盛霜序便被安排在二楼的空房里。
　　盛霜序付押金签合同一气呵成，梁烧为他解决了他目前所面对的大部分难题，他现在所经历的也变得实在太顺利，人为所致的顺利引得他心里升起几分飘忽不定的虚无感。
　　不过，生活总算看起来是越来越好了，或者有了希望之后，盛霜序才仿佛终于能在长夜中找到曙光。
　　下午梁烧还得看店坐诊，小鹿就自告奋勇地要陪盛霜序去搬行李——盛霜序的东西其实不多，小鹿有点小孩子心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偷听了盛霜序的工作，便开始一口一个“盛老师”地叫他，盛霜序回旅馆拿行李，就跟带孩子出去玩似的。
　　梁烧面对小鹿时总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俩关系却也不差，临到出门时还给小鹿塞了两百块钱，叮嘱叫他自己买点零食吃，不要给盛霜序找麻烦。
　　盛霜序总觉得梁烧和小鹿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不像是医患之间应有的关系——不，小鹿这个人的性格就很奇怪，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盛霜序十九岁时就已边工边读养活妹妹，小鹿却还像个孩子似的。
　　马上就到了年关，路上大多都是些采购年货的本地人，盛霜序背着背包，小鹿没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就买了一大包棉花糖抱着吃。
　　小鹿脸颊被棉花糖塞得鼓鼓囊囊的，加上天冷，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他从包装里掏出一粒棉花糖，踮脚就要往盛霜序嘴里塞。
　　盛霜序不大吃甜食，也有点承受不住他太过自来熟的亲昵动作，赶忙摆头躲开，解释说：“我不吃甜，你自己吃吧。”
　　小鹿将棉花糖塞到自己嘴里，空出来的手习惯性地缠住盛霜序的腰，引得盛霜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小鹿却没注意他的不适，说：“盛老师，你要和我们住多久呀？”
　　盛霜序注意到小鹿称呼梁烧的诊所为我“我们”，心想他和梁烧要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亲密些，他不想伤到小鹿，又急于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说：“我不会叨扰太久的，工作定下来后，我就会在附近找房子租的。”
　　小鹿微微皱眉，说：“我其实挺希望你能和我们多住一会儿的。”
　　小鹿顿了顿，视线移到盛霜序明显绷紧了腰处，问：“盛老师，你不喜欢我这样揽着你吗？”
　　何止是不喜欢，盛霜序排斥任何同性之间的接触，但小鹿的目光过于单纯，且毫无恶意，叫他无法拒绝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
　　盛霜序委婉地说：“男性之间——不，我和我的朋友之间，很少会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小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缠在盛霜序腰间的手还是没有松开，说：“那你和梁烧也不会这样抱着咯？”
　　盛霜序无法控制地想了想那个画面，顿觉五雷轰顶，下意识地反驳说：“你和梁烧出门也是这样搂搂抱抱吗？”
　　盛霜序说完就觉得后悔了，他怕自己无意间刺痛到小鹿的心，赶忙补充道：“不不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大习惯……你要喜欢这样抓着我，也、也没有关系的。”
　　“不是啊，盛老师，”小鹿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在认真地回答他，“你好瘦啊，揽着很舒服，梁烧才不和我出门，而且，稍微摸他一下就要揍我。”
　　他和小鹿足足差了十二岁，盛霜序想，听不懂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很正常。
　　小鹿单手撑开棉花糖包装的开口，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灌，在盛霜序震惊的目光下，把剩余的棉花糖全部倒进了嘴巴里。
　　小鹿察觉到盛霜序的视线，对他笑着眯了眯眼睛。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小鹿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吞咽下去，感慨说，“你不吃也太可惜了——哎呀！”
　　小鹿只顾着贴在盛霜序身上啃棉花糖，稍一低头，就被擦身而过的、逆行摩托车车灯刮到了手臂，摩托的速度太快，小鹿一时没站稳，整个人向后栽倒过去，盛霜序反应还算快，他赶紧撑住了小鹿的肩膀，将他稳住站好。
　　那摩托车猛地刹了闸，高速旋转的车轮在柏油马路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巨响，车主摘了头盔，露出一头耀眼的白发，气势汹汹地下车直奔小鹿而来。
　　此人正是季春酲，他还带着宿醉的恼火，一把抓住小鹿的领子，阴恻恻地说：“你他妈会不会走路？老子车灯扭了你赔得起吗？”
　　小鹿却相当冷静，他嗅了嗅扑面而来的酒臭味，皱眉说：“是你在逆行撞到了我，你要和我道歉。”
　　盛霜序心想不妙，眼前的人显然不像是善茬，小鹿如此瘦弱娇小，强硬下去只会受欺负，盛霜序赶忙把手插在他们之间，说：“先生，有什么问题我们报警解决好吗？”
　　“报警？你他妈不看看我是谁？”季春酲移开因宿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骂道，“你们是不是想找死？”
　　小鹿还一本正经地说：“你酒驾了吗？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季春酲松开手，一拳打中了小鹿的半只脸颊，他力气不小，打得小鹿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小鹿紧紧捂住口鼻，鼻血就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季春酲纯属是不痛快找人撒气，还想打第二拳，盛霜序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他赶忙把已经受伤的小鹿挡在身后，用手护住头——
　　拳头却没如他所料想般落下，他小心翼翼睁开眼，只见一个年轻男人从背后单手钳住了季春酲的肩膀，抬脚猛踹他的腿弯，立即疼得季春酲跪倒在路边。
　　季春酲泪水都从眼睛里挤了出来，骂道：“他妈的邱白枫，一个个都来惹我不痛快是吧？”
　　邱白枫立马撒开手，叫季春酲失去了最后的借力点，他勉强才双手撑地稳住身体，胳膊不住地发抖。
　　邱白枫做双手投降状，慌张地说：“啊季先生！你没事儿吧！很抱歉，老板要我拦住你的啦。”
　　见季春酲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邱白枫面上露出点担忧的神色，人畜无害地说：“我明明收了力气的，腿应该不会断掉吧……啊，那一会儿让我看看给你接回去？”
　　他却没去把季春酲扶起来，反而抬起眼睛，想要看躲在盛霜序身后的小鹿，说：“你也没事儿吧？医疗费会让季先生报销的——”
　　邱白枫正说着话，他口中的老板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一脸不爽地看着趴在地上连狠话都说不出口的季春酲。
　　紧接着，那双碧绿的眼睛就锁住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如土色的盛霜序。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更一天


第69章 朋友
　　沈承安失眠很久了。
　　与盛霜序的这场交易对他来说无疑是场失败的交易，合同终止后，他没有感受到丝毫复仇的快感，反而愈发痛苦——沈承安总把无处发泄的精力耗在工作上，可工作再忙，也总有空闲的时候，只要他停下工作，回忆就无孔不入地渗进他的脑海。
　　季春酲知道沈承安睡不好后，便借此为理由拉他去喝酒，季春酲名义上是要安慰沈承安，实际上又把他丢一旁自己去鬼混，
　　沈承安酒喝了不少，依旧无法入睡，反而是越喝越清醒，浑浑噩噩地熬了一晚上后，还要受季娅芙的请求去拦她发疯的弟弟。
　　这厢邱白枫还在慌慌张张地向老板解释：“老……老板，我不小心踹了季先生一脚，我不是故意的——”
　　沈承安眼睛却牢牢地钉在盛霜序身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盛霜序没想到自己躲了这么久，竟会在这种时候遇到沈承安，他因为沈承安受了太多苦，只要一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就止不住地全身血液倒流。
　　但此时的沈承安已没有能够威胁他的资本了。
　　盛霜序从包里抽出一卷卫生纸，先塞给小鹿止血，他将小鹿护在身后，冷冰冰地说：“你们想做什么？”
　　季春酲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真他妈晦气。”
　　沈承安身上有一半白人的血统，肤色相比中国人要更白些，他近来睡眠与精神都不算好，脸色苍白的像张白纸，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你们想要多少钱？”
　　小鹿的鼻血一直没停，擦又擦不干净，直糊了满脸的血印，盛霜序担心地回头看他，就见他吧嗒吧嗒地落眼泪。
　　“我不要钱，”小鹿边哭边委屈巴巴地抓着盛霜序的胳膊，“是他撞了我还要打我的，我想要他道歉。”
　　沈承安仿佛根本没听见小鹿的话似的，只恍惚地盯着盛霜序看，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彼此都没再提合同的事情——盛霜序羞于提起，而沈承安想从他无法掌控的痛苦中逃离。
　　盛霜序心知季春酲不是善茬，能叫他道歉更是天方夜谭，盛霜序既然已站在他们之间，也不忍心劝明明是受害者的小鹿忍气吞声，便硬着头皮说：“我在哪里和你都没有关系，你和他是朋友吗？让你的朋友和我朋友道歉。”
　　“朋友？”沈承安冷哼一声，他根本不在乎这场闹剧谁对谁错，“你什么时候有了朋友？”
　　沈承安的话总不在重点上，盛霜序不想和他扯七扯八的，一和他交谈就觉得头皮发麻。
　　盛霜序一字一句地说：“这与你无关吧。”
　　他俩之间的气氛太过僵硬，连惹事的季春酲都没说话，迟钝如小鹿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情况不妙。
　　小鹿踮起脚，从盛霜序肩膀探双哭得水润润的眼睛，他往外望了望，就自盛霜序背后走了出来。
　　小鹿擦不干净脸上的血，索性用纸把头给缠了起来，乱七八糟的纸巾缝隙中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他自己倒不是很在乎形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盛霜序见他擦鼻血能擦成这副模样，也是一愣。
　　小鹿挡在盛霜序面前，说：“这件事和盛老师无关，是我要他道歉的——不过，你们如果耍赖打人，就来打我。”
　　小鹿转回头，对着盛霜序眨眨眼睛，问：“盛老师，你认识他们吗？”
　　盛霜序直接回复道：“我不认识。”
　　沈承安：……
　　沈承安本应该处理季春酲的问题，却止不住地追着盛霜序说：“他是你的哪个学生？叫得可真亲切。”
　　盛霜序无视了沈承安的询问。
　　季春酲看着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脑袋倒精得很，他看出盛霜序和沈承安有猫腻，满腔的火气没出发，就只想着对小鹿下手，他腿脚不方便，不能再冲过去按着小鹿打，便在原地对着小鹿比了个中指，边按手机边骂道：“你丫给老子等着，一会儿有你好果子吃……”
　　沈承安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攥住季春酲按手机的手腕，说：“你做什么我才懒得管你，但你姐托付我过来看着你，不想让她知道的话，就最好老实点。”
　　季春酲僵住手指，猛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摔，他大骂一句脏话，便丢了摔得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一瘸一拐地坐回他的摩托车上去。
　　季春酲怒气冲冲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扬长而去。季春酲到底也不会道歉的，这场闹剧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就收了尾，沈承安太阳穴隐隐作痛，示意邱白枫赶紧去追。
　　他现在眼里只有盛霜序，却必须分神去管季春酲——他还得把摔烂的手机捡起来。
　　盛霜序早就预料到季春酲不会道歉，眼下的情况于他们来说不能说不是最好的结局，与沈承安对峙时他心里也没有底，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心理准备，他为了小鹿在沈承安一众人面前过于强撑，这会儿才觉得害怕腿软。
　　小鹿双手又缠住了盛霜序的腰背，说：“盛老师，钱我也不想要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顿了顿，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冲动要他道歉的，他怎么打我都好，如果连累你……我想想就很后怕。”
　　小鹿很少隐瞒自己的感受，无论情绪还是行动都相当直白，盛霜序看着小鹿，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他轻轻摸了摸小鹿的头，说：“没关系的。”
　　盛霜序的手依然修长纤瘦，小鹿黝黑的发丝从他指间垂落，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沈承安把手机捡起来时，一抬头就看到仿佛相拥的二人，他的目光游移到小鹿缠在盛霜序腰侧的手臂，最终又落在了盛霜序贴在小鹿发间的手上。
　　小孩子都不会把卫生纸乱七八糟地往头上乱缠，更何况——小鹿的身形更像个发育不良的未成年人。
　　沈承安面带厌恶地将小鹿从头打量到尾，原来盛霜序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沈承安并没有认出来小鹿的身份，他只顾着注意盛霜序，没了合同的束缚，他的老师彻底成了断了线的风筝，不会再为他停留片刻。
　　盛霜序警惕地瞥了眼沈承安，那道视线冷漠而疏离，像是在戒备地打量陌生人。
　　这道一闪而过的视线深深刺痛了沈承安。
　　沈承安明知自己不该再耗费时间在盛霜序身上了，还是不甘心地说：“盛霜序，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盛霜序根本不想看到沈承安的脸，一想到事实就令他作呕，说话时喉咙都气得发抖，“我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他轻轻揽住小鹿的肩膀，大步离开，再也没回头看。


第70章 病症
　　盛霜序原本心情还算平静，皆因为沈承安的出现而变得烦闷不已。
　　也许是新环境的原因，盛霜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过造成失眠的罪魁祸首还是沈承安——沈承安勾起了盛霜序所有不愉快的回忆，以至于深夜时满脑子都是羞辱的过往。
　　好在沈承安似乎并没有要发疯、将他捉回去的意思。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忽地听见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响声。
　　梁烧和小鹿已经睡下了，就算是起夜，卫生间也不在这个方位，盛霜序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只听见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前。
　　盛霜序顿时脊背发寒。他卧室的门锁有些问题，他本以为都是男人所以不大在意，此时却成了危险的源头。
　　小鹿在二楼另一个卧室里，梁烧则睡在一楼，他就算大喊叫人，他们恐怕也不能听见。
　　盛霜序从枕头里摸索出手机，正想钻进被子里悄悄地打个电话，那人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盛霜序怕自己的动作会无意露出屏幕的亮光，便立即扣住手机，一动不动。
　　盛霜序压根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是直奔他而来的，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跳上了他的床，轻巧地骑在他腰间。
　　盛霜序再也无法继续装睡下去，刚想动身，就被对方按住了肩膀。
　　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定定地望着身上的人，盛霜序的视力度数很深，即便渗进窗帘缝隙里的月光明亮，他也无法看清来人的相貌。
　　那人的手指黏腻而柔软地贴住他的锁骨，渐渐往下游移，最终停留在小腹处。
　　——盛霜序下一刻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那人俯下身去吻他的小腹，动作越发暧昧，直吓得盛霜序一个哆嗦。
　　盛霜序忍无可忍，一脚把他给踹下了床。
　　那人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撞到桌角和椅腿，发出砰砰乓乓的撞击声，盛霜序放在桌上的水杯也摇摇晃晃地倒落，杯中的水也撒了满桌，淅淅沥沥地往地上淌水。
　　盛霜序坐起身，慌张地摸了眼镜戴上，摸了满手的水，他已顾不得太多，湿淋淋地抓紧台灯的灯柄，对准了地上的人。
　　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他跪坐在床边，眼睛里含了泪，水汪汪地盯着盛霜序看。
　　盛霜序扶了扶眼镜，把台灯摆好，气喘吁吁地说：“小鹿？你要做什么？”
　　小鹿红了眼圈，白色半袖湿黏黏地透出肉色的半个肩膀。
　　他趁盛霜序不设防，又猛地爬到床上，双臂紧紧揽住盛霜序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地喘。
　　小鹿皮肤烫得盛霜序全身不舒服，他就算再瘦弱，也是个力气不算小的成年人了，盛霜序情急之下，竟没能把他给推开。
　　小鹿柔软的脸颊磨挲着盛霜序的颈窝，湿润润的呼吸灼烧得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小鹿软软儒儒地说：“盛老师，和我睡觉吧，我很便宜的。”
　　盛霜序从没想过男人也可以这样妩媚的笑。
　　看着单纯、心性好似他女儿的小鹿，到了夜晚竟是这副模样。
　　盛霜序绝不能任由小鹿骑在自己身上越来越过火。
　　他猛地攥住小鹿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往外揪，疼得小鹿咿呀轻叫也不肯松手，直到小鹿终于认输服软，松开了对盛霜序的拥抱。
　　小鹿脸烧的通红，手还不安分地想往下乱摸，被盛霜序狠狠地拍了下手背。
　　小鹿哽咽着哀求说：“盛老师，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接触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难受的死了。”
　　“我很便宜的——不，不要钱也行。”
　　盛霜序全身汗毛倒立，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冷静地听完小鹿的话，他强迫自己不要对着小鹿大发雷霆，说：“你很缺钱吗？如果为了钱才出卖身体的话，以后都不要做这种事情了，我可以借钱给你。”
　　“不是的，”小鹿很少说谎，“我……我有病，盛老师，我得了一种不和人睡觉就会死的病。”
　　“盛老师，你对我这么好，你一定能救我的。”
　　盛霜序一愣——难道梁烧收留他、给他治的就是这种病？
　　难怪盛霜序总觉得小鹿哪里不对劲。
　　盛霜序的怒火逐渐平息下来，问：“你和梁烧也这样做过吗？”
　　“没有，”小鹿垂下脸，乖巧地摇了摇头，“他总按着我打针，好痛的。”
　　小鹿眨了眨眼睛，悄声说：“盛老师，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别人说。”
　　“我怀疑梁烧那里不太——”
　　盛霜序听了前半句，就手忙脚乱地去捂小鹿的嘴，他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红了脸，心里怒骂了几句“荒谬”。
　　盛霜序才不想听熟人间的隐私八卦，也对这种事情没有一丁点兴趣。
　　小鹿趁机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盛霜序的掌心。
　　盛霜序又是一个恶寒，他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人飞快弹到床头去，竭力离小鹿远远的。
　　小鹿一脸懵懂的模样，说：“盛老师，你这么讨厌我呀？”
　　盛霜序磕磕巴巴地解释：“不、不是的，我不喜欢你那样碰我，我们可以正常说话吗？”
　　小鹿就抱住膝盖，乖乖在床角坐好。
　　讨厌倒是说不上讨厌，只是这样年纪的孩子，本应该和同龄人一样去大学读书，更好好地为未来活着，小鹿怎么就沦陷在这种地方了呢？
　　盛霜序这么一想，又有些心软，便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这个年纪怎么不好好治病，怎么不去读书啊？”
　　小鹿抬起眼睛，眼中划过一丝哀伤：“我念不了书的，发育之后就不能再读了，我父母不允许……我这样的病，只会叫他们丢人。”
　　“盛老师，你是我遇见过的对我最好的人，你一定是个很好的老师吧，我也想念书，也好想去做你的学生。”
　　他不是一个好老师，盛霜序却悲哀地想，只有小鹿会觉得他好。
　　任何安慰都变得干瘪无力，盛霜序只能干巴巴地说：“你的病会治好的，治好就能去读书，学校里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小鹿抬起头，单纯地说：“我没必要治病了呀，我已经不能读书啦，家里也不会给我治的，我可以努力叫自己快乐一点。”
　　“我之前只要在街边招招手，就有人帮我缓解痛苦，他们还会给我钱——盛老师，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作者有话说：
　　小鹿这个角色目前是没有道德观的，他野蛮生长从来没人教育
　　前文鹿向明是打着小鹿的名义骗沈承安的钱


第71章 麻烦
　　小鹿根本没有正常的伦理观，也没有人教他礼义廉耻，他只是本能地服从自己的欲望，并且深陷其中。
　　明明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小鹿，就像只野生的幼兽，极度病态，却又如此的单纯。
　　盛霜序心中酸涩不已——究竟是怎样的父母，能放任孩子的病，叫他沦落到这种地步？！
　　“小鹿，你的父母呢？”盛霜序本不该多问的，他不过是个局外人，就算得知真相也很难做些什么，“为什么你会和梁烧住在一起？”
　　“我离家出走后遇到梁烧了，他收留了我，”小鹿挠了挠头发，说，“我爸妈……他们总要把我锁在地下室里——对不起哦，盛老师，我不想提以前的事情。”
　　盛霜序一愣。他完全不敢想象小鹿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盛霜序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戳痛了小鹿的伤口，赶忙说：“应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问这些的。”
　　“不啊，盛老师，你不需要和我道歉，”小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盛霜序看，又稍稍贴近了他，“我说出来的都是我想告诉你的，不想说的我也不会说，所以你没有冒犯到我。”
　　“可以让我拒绝的话题，对我来说都不算是冒犯啦。”
　　盛霜序回过神时，小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小鹿仰起脸，软软地说：“盛老师，你可以吻我吗？”
　　盛霜序看着小鹿澄澈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同性的接触都不叫他那么排斥了。不过理智很快回笼，将他从混乱中抽离出来。
　　不，他眼前的男孩就算长相再漂亮也是个男孩子，他的动容也只是一时心软罢了，他对男人的触碰依旧保持着无法容忍的厌恶——一定是沈承安长久以来的羞辱，叫他也逐渐变得不正常了。
　　盛霜序涨红了脸，所幸室内光线昏暗，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小鹿引得他再一次对未知产生了手足无措的迷茫。
　　但他唯一所能确认的是，小鹿对他的“喜欢”绝非是爱慕，而是病症错乱后带来的一时荒唐幻想。
　　小鹿不懂事也就罢了，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盛霜序决不允许自己做错事、受一个孩子的引诱。
　　盛霜序单手推开了小鹿越凑越近的脸，严词拒绝说：“不可以，小鹿。”
　　“这种事情要和你真正喜欢的人，而不是我。”
　　小鹿狡辩说：“盛老师，我喜欢你啊。”
　　盛霜序下决心拒绝他，说：“你分的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欲望吗？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想和我那个……”
　　盛霜序有点羞于启齿，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合适的词来：“……睡觉？”
　　小鹿不说话了。他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他只想和盛霜序睡觉——能和他睡觉的人是盛霜序更好一些，不是他也没关系，小鹿已经习惯对男人说“我爱你”了。
　　他从未获得过爱，也从不知道什么是爱。
　　小鹿就像打蔫的花朵似的，他无法回答盛霜序的话，整个人又蜷缩了起来，可怜巴巴地问：“那我可以和你睡在一起吗？”
　　“一个人睡太冷太黑了，我好害怕。”
　　盛霜序还是心软了，他掀被子背对着小鹿躺下，说：“只要你不要乱来，我就不赶你走。”
　　小鹿就像猫似的蜷缩在床的一角，他没发出一点声音，也再没对盛霜序动手动脚。
　　经由小鹿这一闹，盛霜序的睡意也逐渐涌上来，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盛霜序就随着生物钟清醒过来，小鹿还抱着膝盖睡得香甜。
　　盛霜序心想他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便没有叫他起床。
　　盛霜序洗漱之后，又在床上坐了会儿，见小鹿还没有起床的意思，正犹豫着叫他去吃早饭，梁烧就从外头敲了敲门，隔着门板问道：“我能进来吗？”
　　盛霜序怕吵到小鹿睡觉，他便直接打开门，梁烧飞快从门缝瞥了眼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鹿，脊背一僵。
　　梁烧闷闷地说：“出去吃饭吧。”
　　盛霜序回头也看了眼小鹿，问道：“要把他叫起来吗？”
　　梁烧摇了摇头，说：“不用管他，我就没见他早起吃过饭。”
　　二人就一前一后地走到小客厅坐下，茶几上摆着梁烧刚买回来的油条和豆腐脑，热腾腾地兜在塑料袋里。
　　梁烧将豆腐脑的袋子直接套进碗里，掰了油条塞进碗里一通乱搅，把油条块和豆腐脑连带的酱汁搅得稀碎，才吃了没几口，就烦躁地揉乱了本就很难打理柔顺的卷发，眼睛止不住地往盛霜序身上看。
　　盛霜序被梁烧盯得浑身不舒服，攥着铁勺在碗里搅了搅，抬头对上梁烧躲躲闪闪的视线。
　　梁烧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他昨天是在你屋里睡的吗？”
　　盛霜序几乎没听过梁烧称呼小鹿的名字，他见到小鹿时就直接说“你”，要么就是“他”，这会儿的指代词“他”说得也是小鹿。
　　盛霜序想起小鹿那奇怪的病，估计梁烧对此也清楚得很，他生怕梁烧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赶忙解释说：“是，不过他就光睡觉了，什么都没……”
　　盛霜序话一说出来，才觉察出自己有几分作贼心虚的语气，梁烧面色不变，说：“你都知道了吗？”
　　梁烧的问题不言而喻。
　　梁烧毕竟是医生，盛霜序就算对那种事情再羞于启齿，也会如实和他讲清楚，说：“他的病能治好吗？”
　　“心理上的性成瘾要棘手得多，不是吃点药就能解决的问题，”梁烧吃了口搅得稀烂的豆腐脑，说，“但我并不是心理医生，也就只能在他痛苦至极的时候，给他打一针镇定剂。”
　　盛霜序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有些怜悯小鹿，便心事重重地继续吃饭。
　　梁烧顿了顿，忽地说：“盛霜序，你最好不要和他纠缠太深，他的身份和病……恐怕会很麻烦。”
　　盛霜序没想到梁烧能说出这样冷漠的话，边吃边说：“那你为什么要收留他呢？”
　　盛霜序也是个麻烦人物，尽管他们从不提以前的事情，但梁烧不可能不晓得他的过往。
　　——他可没少把麻烦收留到家里来。
　　梁烧没有说话。


第72章 除夕（上）
　　小鹿洗了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了过来，他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们在聊些什么呀？”
　　梁烧慢吞吞地说：“没事。”
　　盛霜序便不再提刚才的事情，默默吃饭。
　　小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伸手去拿塑料袋里的小笼包，说：“晚上我们做什么啊？”
　　晚上就是除夕夜了，梁烧常年独身一人住在这里，过不过年对他来说都没区别，也不需歇业关店，便说：“……你想看春晚吗？我们不熬夜，你电视记得放小点声。”
　　“不要，”小鹿立即摇摇头，否认说，“过年要吃饺子啊，我想吃饺子。”
　　梁烧漫不经心地说：“冰箱里有速冻，想吃你自己煮着吃。”
　　——速冻饺子？？
　　据盛霜序暗中观察，梁烧家的厨房基本形同虚设，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连调料都还没开封就已放得过了期，不过小鹿年纪小不会做饭就算了，梁烧这种常年独居的单身汉竟也不会下厨做饭，作息规律、饮食健康的盛霜序十分不理解他们是怎么每天吃速食活到现在的。
　　盛霜序实在听不下去这对话了，赶忙说：“过年怎么能吃速冻饺子呢，我下午来包饺子吧。”
　　梁烧神色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小鹿就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蹦了起来，又想往盛霜序怀里扑，就被梁烧单手抓住了后领子往后拖。
　　小鹿十指交叉，人还悬在半空中，便激动地说：“盛老师，你真的好好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过饺子了。”
　　只是做个饭而已，盛霜序常年操持家务，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顿觉受宠若惊。
　　小鹿还想往盛霜序身边凑，却被梁烧死死压回了原位，他去掰梁烧的手腕，怎么也掰不开，嘴上哼哼唧唧的，身体还得老老实实地坐好。
　　恰逢此时，小鹿的卧室里忽地传来阵轻快的音乐，小鹿在梁烧手掌下猛地一抖，双臂缠住梁烧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要接电话了，你放开我。”
　　梁烧眼中闪过一道不耐烦，就猛地抽回手，也不说话，继续闷头吃早点。
　　盛霜序不解地看着突然沉默的二人，小鹿也并没有要向他解释的意思，便追着电话铃声跑回卧室，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过了好一会儿，小鹿才从门缝里探出来个毛毛躁躁的头。
　　小鹿愧疚地说：“盛老师，对不起哦，晚上我可能吃不上吃你包的饺子了。”
　　“我得去上班了。”
　　小鹿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屋，盛霜序不好敲门去问他私事，便也回了自己房间，开始考虑年后工作的面试。
　　等工作定下来了，他才有信心和脸面去面对前妻和女儿。
　　梁烧下午出了趟门，具体去了哪盛霜序不晓得，他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不少食材和调料，都摆到厨房里，叫盛霜序自己看着用。
　　梁烧做不来饭，就在边上给盛霜序打下手，他把碗筷都消毒洗干净，又笨手笨脚地帮忙和面。
　　小鹿要去“上班”，人已不见踪影，大过年的诊所也没什么生意，屋里就盛霜序和梁烧两个人，盛霜序一下午都在想小鹿上班的事情，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
　　就算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小鹿也绝不像个会有工作的人，盛霜序唯一能够联想到的，就是他那异于常人的病。
　　盛霜序犹豫好一会儿，才闲谈时装作不经意地把疑问说出口：“小鹿他做的什么工作呀，我怎么从没见他提过。”
　　梁烧和面的手一顿，他搓了搓满手的白面疙瘩，说：“我不知道。”
　　他这样的态度叫盛霜序更是疑惑：“你们住在一起也不知道吗？”
　　“我不是他的监护人，盛霜序，我没必要去干涉他的自由，”梁烧明显想避开这个话题，沉闷地说，“你别总单纯地把他当成孩子，他虽然长得显小，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
　　盛霜序一时语塞，他转过头，对上梁烧那蒙了一层面粉的眼镜。
　　——梁烧确实不善于庖厨，他只按着盛霜序的指示和了个面，就弄得头发上也沾了不少白粉。
　　盛霜序看不懂梁烧对小鹿的态度，明明他们共处于屋檐之下，却又时刻提醒盛霜序要警惕他。
　　“接下来该怎么弄？”梁烧揉了一个小小的面团，在案板上拍扁，试图用手将它捻成饺子皮，“我有点弄不来这些。”
　　盛霜序叹了口气，提着擀面杖说：“……我来吧。”
　　-
　　小鹿穿着浴袍坐在酒店的大床边，两条细白的小腿轻轻地晃，他面向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深夜的霓虹灯如星星般闪烁，映得他瞳仁也泛起了光芒。
　　小鹿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身后男人捏住他肩膀的时候，直吓了他一个瑟缩。
　　小鹿回过头，身体就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黏腻地缠绕住对方的脖颈，他很敏感，光是肌肤接触都能让他产生幸福感——是相当廉价而又不可掌控的幸福感，小鹿想让自己快乐些，他便努力去学着享受，到最后他也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反正他从不去思考任何不利于他快乐的负面痛苦。
　　他不会在乎躺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他对客人一视同仁。
　　小鹿温顺地被压在身下，纤细的手指去摸对方的脸颊。
　　“您的眼睛很漂亮，”小鹿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他还是会背着梁烧，试着对每个遇到的潜在客户说这些有的没的恭维，“沈先生，谢谢您来联系我。”
　　时间已隔了太久，直到沈承安打进电话，小鹿才想起自己曾给这种人塞过联系方式。
　　沈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鹿这张漂亮的、与韶清相似的脸，想让今晚的自己更混乱、更沉浸些。
　　——然后把盛霜序这三个字，从他的脑袋里挤出去。
　　他任由小鹿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下滑，挪到胸肌，再下至紧致的腹肌处。
　　小鹿的手指很灵活，他的病让他不得不去精于此道，但眼下他的客人好像并不大喜欢他的服务。
　　沈承安痛苦地闷哼一声，重重撇开脸，他猛地撑起身，抓住了小鹿还想要往下探的手。
　　不行。
　　还是不行。
　　“停手吧，”他喘着粗气说，“我没有兴致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更，明天不更


第73章 除夕（下）
　　沈承安自打见了盛霜序那一面后，便只觉被勾走了魂，人就像被泡进了粘稠泥泞的胶里，整日昏昏沉沉，怎么也爬不出来。
　　他原本精神就不算好，晚上更是彻夜地睡不着，他恍惚半夜，竟不知不觉摸去了盛霜序曾住的房间——自打盛霜序离开后，那间卧室就被他彻底封了起来，不允许旁人再进，沈承安平时也从不进去。
　　尽管盛霜序离开时没留下一点儿痕迹，他还是不敢去碰与盛霜序有关的任何事物。
　　沈承安在空荡荡的衣柜里，找到了那条红裙子。
　　盛霜序曾穿过的、被丢在衣柜角落的红裙子。
　　彼时的盛霜序正与小鹿同塌而眠，而孤身一人、守着这座空宅的沈承安从衣柜里着魔似的捡起了那条裙子。
　　他不敢开灯，怕自己的欲望和疯狂彻底被灯光暴露撕裂，或许是夜色太暧昧，引得他也陷入了混沌，黑夜会将阴暗滋生，就只因为再见了盛霜序一面，沈承安许久没有掌控住的身体再度发狂，他额头抵着铺的整齐的床单，跪坐在地板上，将那条揉进了怀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沈承安从混乱中抽回神时，木然地想着，他的鼻尖却无法从柔软的布料中抽离，裙子中混杂着樟脑丸的清香，却没有一丝盛霜序的气息。
　　沈承安想象中穿着裙子的盛霜序破碎了。
　　他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无处发泄的欲望，才想起了酷似韶清的小鹿，他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试图把自己从痛苦的深渊中拉出来。
　　显然他失败了。
　　当他迫使自己接受这样做的正确性，撑在小鹿面前时，想到的不是韶清，而是盛霜序。
　　盛霜序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身体里，只要他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就无法摆脱这个名字。
　　沈承安试图将脑海中的盛霜序甩脱，定睛终于看清小鹿的脸，熟悉的作呕感便再度涌了上来——沈承安猛地扒开小鹿往他脖颈处缠绕的胳膊，捂着口鼻冲进浴室里。
　　小鹿的触碰、只要不是盛霜序的触碰，都让他无比恶心。
　　沈承安吐不出什么东西，他只是条件反射的干呕，他抱着洗漱池，几乎都要把五脏六腑呕了出来。
　　小鹿将凌乱的浴袍裹好，双手环胸，靠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沈承安。
　　前一天他们还有点小冲突，小鹿还记得他对盛霜序来者不善的模样，这一切都太过凑巧了。
　　不过沈承安显然没认出小鹿来——如果认出来的话，沈承安也绝不会给小鹿打电话。
　　沈承安是他难得的客人，小鹿想，个人恩怨是个人恩怨，生意是生意，他不能对自己的客人有任何怨言，他顶多是解了自己的瘾后，对着沈承安的眼眶狠狠来一拳。
　　沈承安用冷水洗了把脸，头发湿黏黏地贴在脸侧，他怔怔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没来由的发慌。
　　小鹿见他终于不再吐了，开口说：“您就这么讨厌我吗？我记得上一次——您也是这副模样。”
　　小鹿确实是诚心实意地在发问，他并没有讽刺的语气，但沈承安仍觉得刺耳。
　　沈承安没有说话，他抹去了下巴淌落的水滴，转过头打量小鹿。
　　小鹿和他一样，无时无刻不迸发着蓬勃的欲望、且无处躲藏，而相比沈承安，小鹿则更像一具空壳。
　　沈承安欲望的源头是盛霜序，而小鹿却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源头，他只是本能地在无穷尽的苦海中漂浮。
　　小鹿对上他的视线，说：“有人和我说过，这种事情要和喜欢的人做，看来您一定不是很喜欢我。”
　　沈承安没想到小鹿能说出这种话来，小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做皮肉生意的mb，于他们而言，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不配将如此纯情的台词说出口。
　　“喜欢？”沈承安讽刺地说，“你喜欢我吗？”
　　小鹿压根没听出沈承安言语里的讽刺，他想起盛霜的质问，忽地有些心虚，但还是认真解释说：“我和每个人都想做，那我应该是喜欢所有人。”
　　小鹿的解释在沈承安眼里就像是枉己正人，他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小鹿想了想，又说：“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情的话，或许您就没那么排斥了。”
　　沈承安一顿，想起了盛霜序，只有面对盛霜序时，他才能减轻痛苦。
　　除了做那种事，小鹿和沈承安也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便说：“沈先生，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时间还不算晚，他想回去吃饺子。
　　没等沈承安说话，他就直接转身回去穿衣服。
　　沈承安慢吞吞地走出浴室时，小鹿已穿戴整齐，将羽绒服的拉链拉至领口，沈承安见他真的要走，便找出钱夹，正想给小鹿些酬劳，就被小鹿打断说：“今天既然什么都没做成，那我不能要钱。”
　　沈承安看都不看他，说：“误工费也不要吗？”
　　小鹿没说话，也没立即离开，只是慢慢凑近了沈承安，引得沈承安以为小鹿又要像之前那样，给他一个遗憾的拥抱，
　　沈承安并不想抱他，正准备避开，小鹿的拳头就扬了起来。
　　沈承安实在没想到如此瘦弱娇小的小鹿是想要打他，那一拳蓄谋已久，正中沈承安的左眼，沈承安捂着眼睛，没立即去抓小鹿，小鹿便赶紧趁机逃开，一溜烟跑没了影。
　　沈承安不想叫小鹿发觉自己的秘密与丑态，直到小鹿跑远，他才哆哆嗦嗦地放下捂着眼睛的手。
　　义眼片轻飘飘地躺在沈承安的掌心，中间一道狭长的裂痕横贯碧绿色的人造瞳孔。
　　窗外烟花忽地自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沈承安惨白的脸颊。
　　沈承安孤身坐在酒店大床的床边，茫然地看着外面热闹的烟花，才意识到今天是除夕。
　　他好想见盛霜序。
　　-
　　小鹿带着一身寒风冲进了梁烧的诊所，他在楼梯口就听见了电视里春晚的舞曲。
　　他爬上二楼，就见盛霜序和梁烧并排坐在沙发上，盛霜序正认真地看电视，梁烧则懒懒散散地打着哈欠，抱着胳膊打瞌睡。
　　盛霜序看见小鹿后，立即站起身，说：“你还吃饭吗？我们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些——”
　　梁烧抬起一只困倦的眼睛，见小鹿终于回了家，才说：“那我去睡觉了。”
　　小鹿笑嘻嘻地挠了挠头发，说：“我要吃饺子。”
　　“盛老师，那我们一起守夜吧。”


第74章 感激
　　盛霜序的新年过得还算闲散惬意，住在这里的三个人都没什么可以走动的家人，既不需去拜年，也不需应付前来拜年的亲戚，省了不少繁琐的往来应酬。
　　盛霜序期间小心翼翼地给高媛媛发了条新年快乐的短信，他并没有明说自己是谁，因而收到了高媛媛的祝福回复。
　　小鹿年三十回家以后，便再也没提去“工作”的事情，整个春节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梁烧反而成了最忙的人，盛霜序并不清楚他出门具体都做些什么，只知道他的事情很忙，连春节都不给自己休假。
　　到了年后，盛霜序便着手去梁烧所介绍的补习机构面试，面试的过程很顺利，他执教多年，教小学语文是绰绰有余，加之机构的老板是梁烧熟人，几乎没什么波折便被成功录用了。
　　盛霜序的面试太过顺利，引得他莫名生出许多对不住他人好意的心虚来，开始忍不住担心起自己的丑闻会为梁烧乃至梁烧的朋友带来的负面影响。
　　而机构的老板顾小曼是个相当爽朗且强势的女人，她直接说开了自己已通过梁烧对盛霜序了解许多，她愿意相信他的清白——相比所需承担的风险，顾小曼更看重于盛霜序的能力。
　　盛霜序感激不已，他被学校开除后，因他人冷漠的怀疑戒备吃过太多闭门羹，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愿意相信他的好人的。
　　盛霜序刚面试完，就在门口碰见了梁烧，他双手环胸，靠在电梯侧，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显然梁烧是来接他一起回家的。
　　顾小曼跟在盛霜序背后“哎呀”了一声，就快步绕到梁烧身侧去，说：“你在外面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坐坐啊？”
　　梁烧说：“顺路看看我同学，一会儿还得回去看店，就不进去了。”
　　“八百年才能见你一面，”顾小曼眨眨眼睛，开玩笑道，“还是老同学能赏脸。”
　　梁烧脸上也有了点笑意，赶忙说：“没有没有，你也知道我有多忙……”
　　顾小曼拉着梁烧说了两句闲话，盛霜序插不进话，就在旁边默默地等，顾小曼察觉出盛霜序的尴尬，便不再多说，她踮脚拍了拍梁烧的肩膀，笑着说：“毛豆，有什么事儿别都自己扛，一定要跟我说。”
　　她后撤一步，向盛霜序和梁烧挥了挥手：“回见，盛老师，今天的讲的很不错噢！”
　　盛霜序下了电梯，才开始琢磨起“毛豆”这个称呼来，梁烧正走在他前头，他想都没想，就也跟着叫了一句：“毛豆。”
　　梁烧猛地转回头，无奈地对上了盛霜序的眼睛。
　　盛霜序莫名想到了小时候和盛语薇背着父母悄悄喂养的流浪狗，那时只要一叫他的名字，就会从不知名的角落窜出来，眼睛亮晶晶地冲他摇尾巴。
　　那只大狗也叫豆豆，还是盛语薇起的名字。
　　盛霜序噗嗤一笑，说：“毛豆是你的小名吗？”
　　梁烧放慢了脚步，有意与盛霜序并肩走一处去，他有点不情愿地说：“也不算小名，我小时候喜欢吃毛豆，她就总那么叫我。”
　　盛霜序轻笑着说：“你们很小就认识了吗？”
　　梁烧点了点头，说：“我们高中前都念的同一所学校，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你们俩感情真好。”盛霜序不禁感慨道。
　　梁烧没有否认，抬眼去看盛霜序笑弯了的眼睛，继而说：“……很久没看到你这么高兴了。”
　　盛霜序在此前总带着点寄人篱下的拘谨，很难会这样自在地和梁烧开玩笑。
　　盛霜序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他确实心情不错，尤其确定了工作之后，几乎开心的走路走着走着都能笑出声来。
　　自打搬到梁烧家里后，盛霜序已经很久没有把压在箱底的香烟拿出来了。
　　他感激地冲梁烧笑了笑，说：“谢谢你，梁烧。”
　　“能认识你，我真的感觉自己很幸运。”
　　梁烧止住脚步，钝钝地望着盛霜序的脸，耳根红的发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只剩下盛霜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梁烧一向表情幅度很小，到这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盛霜序以前和他做同学时，只觉得这个人安静内敛过了头，并不好相处，如今熟悉了，才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很温和的人。
　　盛霜序见他发愣，赶忙开口说：“不过，我最近有在看公司附近的房源，等找到合适的我就会搬出去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梁烧这才回过神来，他垂了头，半只脸都隐藏在微长的头发的阴影里，说：“你一直住在我这里也没关系的。”
　　盛霜序以为他只是在客气地寒暄，便推辞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可不能再麻烦你了。”
　　梁烧虽然会收盛霜序的月租，但收的很少，水电费都没计算在内，盛霜序为此总觉得心中有愧。
　　“就算你和小鹿住在一起，没有我做饭，也不要总吃速食，”盛霜序认真地说，他啰嗦惯了，倒像把梁烧当做自己学生似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也不能以后结婚全靠老婆给你做饭。”
　　梁烧没有再说话，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冬季天色暗的早，等他们快到家时，天几乎已全黑了，盛霜序忙了一天，便先赶着去洗澡。
　　梁烧一进屋镜片就糊了一层水雾，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擦拭眼镜的镜片。
　　这时小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探头探脑地往浴室望了一眼，就踢了拖鞋，盘腿坐在梁烧身侧，拿起果盘里的苹果抱着啃。
　　“你不要总缠着他，”仗着浴室里的人听不见，梁烧闷闷地开口说，“他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小鹿能听出来“他”指的就是盛霜序。
　　小鹿有事没事去爬盛霜序的床，总喜欢和他挤在一起睡，被梁烧抓到好几回，他虽没有明说，但确实对此颇有微词。
　　在梁烧眼里，仿佛小鹿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去勾引人似的——尽管小鹿确实没少这样做过。
　　小鹿啃苹果啃了满脸的渣，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圈子里的呀？”
　　“他只是不喜欢你而已，梁烧。”


第75章 贪婪
　　小鹿说话向来直白，但他很少会对他人抱有恶意，面对梁烧亦是如此，不是讽刺也并非刻意为之，他只是单纯地说出了自己所认为的事实。
　　“我有种直觉——不，我就是知道，他一定喜欢男人。”小鹿想起夜里盛霜序涨红的脸，说，“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梁烧：……
　　小鹿蜷起腿，把果核精准地抛进垃圾桶里，他抽出纸巾擦了擦脸和指缝的苹果汁液，漆黑的眼仁一转，正对上梁烧的视线。
　　小鹿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了个团，丢进垃圾桶。
　　他转为跪坐的姿势，一手撑住沙发垫，向梁烧的方向倾身探去。
　　小鹿另一只手便挑开梁烧薄毛衣的下摆，细长而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贴住他小腹的肌肉，梁烧的体温很烫，热得小鹿指肚发痒。
　　小鹿越贴越近，纤长的睫毛扫过梁烧的脸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梁烧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皮肤。
　　小鹿软软地说：“你喜欢盛霜序呀。”
　　梁烧猛地捉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掰开他缓缓往下游移的手。
　　小鹿痛的“啊呀”一声，委屈地说：“干嘛总这么凶呢？”
　　梁烧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涌动，他别开脸，什么话都没说。
　　梁烧的力气很大，就光看体型，都仿佛能把小鹿捏碎似的，他确实不小心下手重了些，捏得小鹿手腕发红，小鹿揉了揉酸痛的腕关节，再不敢对着梁烧动手动脚了，他嘟嘟囔囔地说：“难怪盛老师不喜欢你，痛死我了。”
　　梁烧狭长的眼睛一扫，沉声说：“……给我看看手。”
　　“我才不要。”小鹿如临大敌，气冲冲地盯着他，直往后窜了几步，蹲坐到沙发扶手边，白皙的脚背绷紧成一条漂亮的曲线。
　　鬼使神差地，梁烧探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浴室的水声一停，梁烧才猛地把手收了回来，不一会儿盛霜序就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他只裹了条浴巾，眼睛上都是水滴，水珠沿着发尾一滴滴往下落，在锁骨处聚了块小小的洼。
　　同住的都是男人，小鹿在他眼里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盛霜序反而觉得裸着胸膛没什么大不了的，梁烧只看了他一眼，就坐直了身体，把眼睛挪到茶几上不知何时摊开的杂志上去。
　　因为洗了热水澡，盛霜序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他将毛巾搭在肩膀上，说：“你们在做什么？”
　　小鹿说：“盛老师，你最好在家里多穿点衣服。”
　　“有色狼喜欢偷看。”
　　梁烧：……
　　小鹿罕有话里带刺的时候，不过盛霜序没能听出来。
　　盛霜序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心想只要小鹿自己不要因为病乱来就行，便没做理会，说：“别闹了，都早点睡吧。”
　　“明天还得上班呢。”
　　-
　　盛霜序工作的地方在市中心，房子一直没物色到性价比合适的，好在并不急需，就这样一拖拖到了春季，寒假过后为了照顾学生的时间，上班的时间也改成了工作日的晚上与双休日，与其他老师交叉排班。
　　尽管难免有些小瑕疵，但盛霜序在机构的工作还相当顺利，他脾气好，讲话也温柔，除了罗嗦了点，孩子们都很喜欢他，愿意去上他的课。
　　他的人生在步步偏差后，仿佛才终于逐渐进入了正轨。
　　三月末的一个周六，盛霜序只排了整个上午的课，到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正被学生围着说话，前台的小姑娘从教室门外探过头，向他摆摆手说：“盛老师，有人找你哦！”
　　盛霜序跟着前台走了几步，正疑心来人是谁，下一刻，就迎面撞见了沈承安。
　　沈承安一身长款棕色风衣，内搭高领薄毛衣，衬得身形挺拔修长，他西装革履时总显得很成熟老成，这一身才有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气质。
　　他双手环胸，正泰然自若地同顾小曼聊天。
　　前台转过头，对着发愣的盛霜序说：“盛老师，怎么啦？”
　　盛霜序什么话都已听不进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心脏都飞出了胸膛，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字——“跑”。
　　上次面对沈承安时，他都是出于责任感、为了小鹿才能硬着头皮与他交涉，如今情况已大不同，他实在不想在这种地方、他认真工作的地方与沈承安相见。
　　盛霜序想都没想，转身就要走，还没能回到教室里去，就听见顾小曼在背后担忧地问道：“盛老师，你哪里不舒服吗？”
　　盛霜序不想叫人看出自己的崩溃，他脚步一顿，便强作镇定说：“没什么，想起来一会上课。”
　　前台说：“还有九分钟呢，不碍事的。”
　　盛霜序转过头，沈承安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碧绿的眼睛就紧紧胶在他身上，纵然旁人没有察觉，盛霜序已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沈承安的视线过于赤裸灼热，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沈承安说：“老师，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在顾小曼和前台的目光下，盛霜序不得不僵硬地转回了身体。
　　他们需要一个安静说话的地方，盛霜序不想表现的太过怪异，便不能临阵逃脱。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带着沈承安走进了教职工的卫生间里，见里面里没有人，才敢开口说话。
　　“我一会还得上课，沈承安。”
　　“还有八分钟，”盛霜序强装镇定，嘴唇止不住哆哆嗦嗦地发抖，说，“我要提前两分钟回教室，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你有什么话快说。”
　　沈承安发觉忍耐只会叫伤口溃烂腐烂，痛苦不会随着他的压抑减缓，他迫切地想见盛霜序，便一刻都不能再等，他废了不少功夫，才终于找到了盛霜序工作的地方。
　　沈承安就沉默地盯着盛霜序看，他此时已顾不上原本那虚无缥缈的倨傲，他虽如愿以偿见到了他的老师，内心的欲望却如无底洞，光是单纯地看着盛霜序，已无法弥补他的贪婪。
　　盛霜序见沈承安盯着自己不说话，只觉得毛骨悚然，便又重复了一遍：“沈承安，你有什么话快说。”
　　沈承安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谈话不过是他的借口，他想见盛霜序想的要发疯，想念本就没有理由，来见盛霜序便更没什么理由。
　　沈承安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盛霜序，我们的合同还没结束。”
　　“……你现在和我走。”


第76章 倾诉
　　盛霜序一愣，继而气得冷笑出声来，连对沈承安的害怕都消减了许多，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妈妈亲口说要替我结束合同的，她没有和你说明吗？”
　　沈承安语塞：……
　　盛霜序看起来丝毫不惧他的威胁，把他慌不择路找出的由头直接堵死。
　　沈承安说不出反驳的话，想要去抓盛霜序的手腕，还没触碰到他，就被狠狠甩开。
　　盛霜序忍不住一脸嫌恶，说：“要讲话就好好讲，不要碰我。”
　　沈承安被他如此冷漠的拒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生出几分求而不得的恼火来，便板着脸说：“盛霜序，你想要什么？要钱吗？我可以比玛利亚给的还多——”
　　“沈承安，你死缠烂打做什么？”盛霜序冷冰冰地打断了他，一字一句扎得沈承安张皇无措，“你还想拿什么威胁我？我的女儿？我的工作？”
　　沈承安从没见过盛霜序这副模样，他从不知道盛霜序也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词语，
　　“我们的合同已经结束了。”盛霜序根本不给沈承安喘息的余地，“给彼此留点最后的体面，不行吗？”
　　沈承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痛苦蔓延至他的肺腔，将空气吞噬殆尽，随之而来是无穷无尽的窒息感。
　　碎发凝结着冷汗，一缕缕贴在他脸侧，打湿了他的后背。
　　——他的老师真的要甩下他离开了。
　　这样的事实叫他头晕目眩，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而模糊。
　　盛霜序根本没察觉到沈承安的不适，他也不愿仔细观察对他而言可憎的面目，他看了眼手表，淡淡地说：“五分钟到了，我要去上班了。”
　　盛霜序转头就走，把沈承安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你也快走吧，别吓到孩子。”
　　-
　　盛霜序光是看见沈承安的脸，就总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便更是因此窝了一肚子的火。他不愿把私人的怨气带到工作上，硬是强撑着上完了课，好在没让学生察觉出异样来。
　　顾小曼见他面色惨白，赶忙将他拉到办公室里，盛霜序本想早些回去，但不好拒绝她的好意，便只得在办公室先坐下。
　　顾小曼为他倒了杯热水，担忧地问道：“盛老师，是因为刚才那个人的原因吗？他来时说是你的学生，我们就没拦，如果有下次的话，就绝不叫他进屋了。”
　　盛霜序不想把顾小曼也牵扯到他与沈承安的腌臜事里，他捏着纸杯，热水微烫的温度传进他手心，他赶忙摇头说：“我们是有些小矛盾……不过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想他应该不会再来了，没事儿的，不用再麻烦你们了。”
　　“你是毛豆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顾小曼挑了挑唇，安抚道，“盛老师，朋友就是困难的时候互相依靠的。”
　　“明天我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吧。”
　　周末通常是盛霜序最忙的时候，他要上课，课后还得备课批改作业，突然空出来一天休假，反而叫他有些无所适从。
　　盛霜序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诊所的，他恍惚地躺在卧室的床上，刻意不去回忆的、尘封的记忆随着沈承安的纠缠再度涌起——
　　一切都是因沈承安而起，沈承安毁了他的人生，叫他妻离子散，也叫他再也不能在世人面前抬头做人。
　　越是想将痛苦的回忆抛之脑后，那些侮辱他的言论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挥之不去。
　　明明一切都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苦、挨那么多不知情人的辱骂呢？——凭什么呢？
　　盛霜序烟瘾犯了。
　　他从床上爬起的时候，才发现泪水已染湿了床单，他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翻箱倒柜地去找压在箱底的烟盒——他许久没抽烟了，若不是沈承安来扰乱他的心绪，他或许能顺势把烟戒掉。
　　烟是为他痛苦疗伤的解药也是毒药，只有在袅袅白烟中，他才能暂时有喘息的空间。
　　盛霜序抱着烟灰缸跌跌撞撞地躲到了阳台去，梁烧在楼下坐诊，小鹿也在卧室里，来这里吸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他叼着烟，哆哆嗦嗦地点了火，尼古丁充斥肺腔的一瞬间，盛霜序如获新生。
　　在极度的悲伤中，盛霜序的理智也随着指间的烟灰掸落、熄灭，他忽然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平时的他想要维持那少得可怜的自尊，便绝不会有倾诉的勇气，所有经历的不堪便都堆积起来，都由他自己承受消化，抚养妹妹是如此，被污名牵连时亦是如此。
　　盛霜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点开了高媛媛的头像。
　　他这段时间踌躇了许久，都没勇气去面对高媛媛的质问，也怕高媛媛不信任他的说辞，事到如今，在情绪的推动下，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和盘托出。
　　他不能一直逃避下去，他总得尝试着去解释。
　　盛霜序全身的血液都凝在了打字的指端，仿佛每一个字都融了他的血，他将过往惨痛的经历略写成条长短信，点击发送。
　　发送信息的过程并没有盛霜序想象中的那么难，心里的担子终于是轻飘飘地落了地，也没砸出一点儿水花来，盛霜序双臂靠在栏杆上，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夹着烟，麻木地一口口往嘴里吸，一支烧到了烟屁股，他就掐了烟头，再重点一支。
　　他读书时吸烟远比现在吸得更凶，那时的他还有妹妹，生活还好似有些盼头，现在的他什么都失去了，唯有烟瘾阴魂不散，时刻在他脆弱时趁虚而入。
　　盛霜序也不知自己抽了多久，烟灰缸里已积了不少烟头，他还想再点一支的时候，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响铃，直吓得盛霜序一个激灵，险些把手机给丢出去。
　　是高媛媛的电话，盛霜序面对她时总带着愧疚与手足无措，他立即按了接听键，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媛媛怒气冲冲的声音穿了过来，震得盛霜序耳朵嗡嗡响：“盛霜序！你现在在哪儿呢？”
　　盛霜序吸了太久的烟，脑子都钝了，他有些木讷地说：“我、我在阳台抽烟……”
　　“我问你住在哪里呢？”高媛媛的话子弹似的飞了过来，“我看到你的短信了，我觉得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不，我们必须得谈，为了囡囡也得说清楚了。”


第77章 纠缠
　　高媛媛的性格与总优柔寡断的盛霜序截然相反，她处事果断，雷厉风行，心思不如盛霜序细腻，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她便直接定在周日见面，要和盛霜序面对面地谈。
　　盛霜序读书时就认识高媛媛了，相识多年，他们本应对彼此足够熟悉了解，最终还是抵不过媒体日复一日的曝光与网络暴力。
　　高媛媛最初也不信事关盛霜序的风言风语，但到了最后，没有一个人肯相信盛霜序的清白，她与盛霜序的联系方式不知被谁曝光于网络，便要平白无故地遭受无数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号码短信的辱骂，亲友的质疑也扑面而来，都成为扎在婚姻生活中拔不出来的刺。
　　盛霜序无法自证清白，能拿的出手的，就只有轻飘飘的话语，以至于高媛媛都忍不住怀疑起被羁押在拘留所里的盛霜序。
　　他们已许久没能坐下好好说话了。
　　现在这个季节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盛霜序怕冷，便还穿着厚毛衣，他与高媛媛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鼻尖都冷得微微发红。
　　长椅背靠的树木已生了新芽，公园一片春意盎然。
　　盛霜序有些紧张，合同不在他手上，玛利亚也不允许他手里有什么威胁到沈承安的证据，他确实没有什么能力去证明自己和沈承安的交易。
　　高媛媛有自己的判断——至少，她们母子近来收到的大额汇款可以佐证。
　　高媛媛的工资也并不丰厚，她一个人带孩子，囡囡总得长期治病，为了女儿，她也无法拒绝这么多的钱。
　　饶是坚强如高媛媛，回忆起最难熬的那段时光，她都忍不住眼眶发酸。
　　“盛霜序，对不起，”高媛媛叹了口气，说，“你过得真的太苦了，那时的我……我很难不受外界的言语攻击影响……”
　　盛霜序苦涩地笑了笑，说：“都过去了，我现在活得挺好的。”
　　他已经把他所能做到的都做了，他只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并强迫自己安于现状——毕竟，已经没有什么会比以前更苦了。
　　高媛媛用手捂住脸，手指陷进长发发根，揉得杂乱，她闷闷地说：“对不起，即便你是被强迫的，我……我也不能接受……”
　　“我不能和你复婚，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纵然当年结婚的时候，她已知晓盛霜序的过去，也可以接受他少年时曾被猥亵过，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她的丈夫曾被男人压在身下做那种事情。
　　即便是被强迫。
　　盛霜序一愣，即便高媛媛没明说，但还是刺痛了他，刻进骨子里的肮脏过往隐隐作痛。
　　他继而自嘲地说：“我给你发信息澄清，不是为了要复婚的，我这样肮脏的人已经不值得去创建家庭了，也不配去糟蹋任何女性。”
　　“我只想解除误会，毕竟我们曾经是家人。”
　　“不，你不要这么说，”高媛媛从手掌里抬起脸，话语间带着愧疚，“不做爱人，你还可以是我的家人，囡囡不能没有父亲。”
　　盛霜序无时不思念女儿，问道：“囡囡最近怎么样？”
　　“她最近交到了很多朋友呢，幼儿园有活动，要给家长表演节目，几个小朋友总围在一起唱歌，”说起女儿的时候，高媛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可惜囡囡随我了，唱什么都跑调。”
　　盛霜序想象着女儿的模样，心都化了，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转瞬过后，数不清的愁绪就杂七杂八地涌入盛霜序心头，成年人之间的矛盾尚且可以通过对话解决，而小孩子呢？囡囡受了那么重的打击，他该怎样向她去合理的解释？
　　但事情总是在向好的方面进展的，至少他可以见到女儿了。
　　高媛媛搓了搓手，转移开沉重的话题，说：“感觉总坐着有些冷，我去买两杯热饮，你想喝什么？”
　　这种城中心的公园里孩子很多，相应的也有些贩卖零食玩具的路边摊，高媛媛所说的正是附近不远处的一家奶茶热饮。
　　盛霜序也觉得冷，但他不大喜欢甜食，便说：“我就不喝了，我在旁边等你。”
　　盛霜序站起身，走到了摊铺的不远处，他默默地望着高媛媛纤瘦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你和她要复合了吗？”
　　盛霜序把手缩进袖子里时，背后忽地响起了沈承安的声音。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他猛地回过头——沈承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贴他贴的极近，盛霜序回头时，差点撞进他胸膛里。
　　盛霜序厌恶如此近的接触，他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推，就被沈承安牢牢抓住手臂。
　　沈承安碧绿的眼睛深不见底，牢牢地钉在盛霜序的身上，盯得盛霜序心里发慌。
　　沈承安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沈承安反复问他：“你们真的要复婚了吗？”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盛霜序与高媛媛的对话，尽管如此，盛霜序也不想回复沈承安任何问题，他不说话，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想要从沈承安手中挣脱。
　　盛霜序不想叫高媛媛看见他们这副纠缠不清的模样，他刚还向她讲了讲自己新的打算，沈承安只会毁了这一切。
　　沈承安见他不说话，手掌越攥越紧，盛霜序挣脱不开，又觉得吃痛，不得不咬牙切齿、怒气冲冲地说：“你发什么疯？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沈承安抓着他，急切地说：“你为什么要和她复婚？她知道我们的事情吗——”
　　“啪”的一声，高媛媛手里的纸杯落到地上，奶茶汁液四溅，打湿了她的皮靴。
　　高媛媛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她猛地攥紧沈承安的衣领——沈承安没料到这个女人能这么凶，他被高媛媛抓得猝不及防，弓着背倒退一小步，手不觉就松开了盛霜序的手腕。
　　高媛媛踮起脚，一巴掌打在了沈承安脸上。
　　“绿眼睛，我记得你，”高媛媛一时气血上涌，直打得手掌发麻，“你小时候来我们家吃过的饭都喂狗了吗？”
　　高媛媛脾气向来不好，盛霜序知道沈承安的难缠，生怕她也被牵扯进麻烦事，赶忙拦在他们之间，护住高媛媛往后退。
　　他们的动静不小，引得路人都纷纷侧目，不乏有人举起手机，边看热闹边开始偷拍，沈承安狼狈地捂着脸颊，眼睛还死死地凝在盛霜序身上。
　　高媛媛骂道：“小畜生，你老师对你这么好，你哪来的脸去诬陷他？”
　　沈承安一愣，说：“诬陷？我不是——”
　　盛霜序根本没听沈承安的话，他忙着安抚高媛媛说：“不要生气，沾了他太容易惹麻烦，我们赶紧走吧。”
　　盛霜序望了一眼沈承安，指印清晰地浮现于他白皙的脸侧，沈承安眼睛里竟盈满了泪，正湿润而疑惑地看着盛霜序。
　　——沈承安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替她道歉，打了你很抱歉，”好事之人越聚越多，盛霜序不想再起冲突，压低声音说，“你也不要再纠缠我了，再这样下去，我只能给你妈妈打电话了。”
　　“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沈承安。”


第78章 视频
　　盛霜序与高媛媛经受沈承安这一闹，好不容易才解开些心结，便又变得各怀心事起来。
　　盛霜序总担忧自己的威胁不够击退沈承安，但沈承安还算好面子，他在众人面前那样丢脸，便没有再死缠烂打地跟过来。
　　他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再次被沈承安搅得破碎不堪。
　　痛楚随着内心的阴暗面滋生，明明气温不高，吸入的空气仍灼烧得盛霜序喉咙发痛。
　　高媛媛面色也不大好，她向来心直口快，冷静下来后，也不想在这时候再提及盛霜序与沈承安的关系，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正好去接囡囡下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盛霜序一想起女儿，马上从失落中打起精神来——他趁机把沈承安甩在脑后，只去想囡囡，要能见到女儿，再痛苦的折磨他都能忍受。
　　盛霜序立即说：“好，好，我都已经很久都没见到她了……”
　　他顿了顿，却不敢去问高媛媛，囡囡有没有原谅他。
　　他竟然让自己的女儿遭这么多的苦，他不配去做一个好父亲。
　　盛霜序便跟着高媛媛一同去了囡囡所在的幼儿园，以前没离婚的时候，都是盛霜序主内照顾女儿，高媛媛现在独自照顾女儿也从不大意含糊，囡囡现在被她养的很好。囡囡胖了不少，脸色红润而健康，白嫩的脸颊圆嘟嘟的，和她小小的朋友们手拉手地一起往出走。
　　盛霜序看着他的女儿，如死寂般的心脏才复苏活络起来，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忐忑不已，却又无比地欣喜。
　　囡囡近来恢复的不错，看见高媛媛的时候，还能蹦蹦跳跳地往妈妈怀里扑。
　　她抱着妈妈哼唧了几声，才终于抬头看见身边的盛霜序，囡囡一个瑟缩，躲到了高媛媛腿侧，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盛霜序，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爸爸。”
　　盛霜序被囡囡这么戒备地一望，心都碎了。
　　盛霜序弯下腰，心里再难过，脸上仍笑眯眯地问：“囡囡，最近过得好不好？”
　　囡囡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高媛媛随手揉乱了囡囡的头发，说：“今天爸爸来送我们回家，好不好？”
　　囡囡点点头。
　　“这孩子，怎么见到爸爸不说话呢？”高媛媛牵起囡囡的手，囡囡就贴在她腿侧，时不时地眨着眼睛去看盛霜序。
　　盛霜序心中苦涩不已。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盛霜序想，他还能见到囡囡、囡囡也并不算特别排斥他，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一路上高媛媛都在和囡囡搭话，但囡囡却兴致缺缺的模样，盛霜序就直接把她们母女俩送回了家。
　　高媛媛所住的小区距离诊所不算近，需要坐几站地铁，盛霜序心里的苦闷无处抒发，便想散散步，独自慢慢走回诊所。
　　他想的事情太多，昏昏沉沉中，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觉得累，不知不觉就到了诊所，这时天色已暗，诊所竟早早地闭了店，只给盛霜序留了个出入的小门。
　　梁烧很少会这么早关门，在盛霜序眼里，他赚钱赚得很拼命，但每一位病人都接待的很好，故而他的名声也很好，附近居民头疼感冒之类的小病都会来找他看病买药。
　　梁烧每天这样辛苦，靠自己的本事应该能赚不少钱，可他看起来仍然很缺钱。
　　盛霜序看店门关的早，不由得转神琢磨起梁烧的事情，一楼二楼都没有开灯，梁烧平时住的房间半掩着，散发出浓郁的酒气。
　　梁烧喝酒了，喝的还不算少。
　　盛霜序知道他这个同学有烟瘾，却从没见他碰过酒精，他心里有些担心，想要进去看看他的情况，便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
　　盛霜序说：“梁烧，我回来了，这屋里酒味好大，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梁烧的声音有点小，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要不要来点酒？”
　　盛霜序酒量酒品都不大好，但他对自己确实什么概念，他心里恰巧也有许多需要排解的忧愁，说：“可以啊，我只喝一点点。”
　　梁烧的卧室很小，与其说是卧室，更像一个临时的休息室，整间屋子狭窄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床上杂七杂八地丢着梁烧宽大的外套，另一边的门直通户外，往外走就是诊所背靠着的柏油马路。
　　梁烧把好一点的卧室都让给小鹿和盛霜序住了。
　　盛霜序平时没进来过，这样一看，更是愧疚地想要早点搬出去。
　　他最近倒是物色到了不错的房源，只是目前还没谈妥，也就一直没和梁烧说。
　　梁烧靠在窗台边，在酒精的作用下眼角赤红，整个人也呆呆的，窗台上摆满了一排的啤酒罐，喝光的没开的都摆在一起，盛霜序看了看，从里面挑了一个打开。
　　盛霜序开盖时，易拉罐拉环啪地一声响，梁烧的视线才慢慢地落在他身上。
　　梁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盛霜序，你看到视频了吗？”
　　盛霜序探出舌尖舔了舔拉拉环时溅到罐口的酒液，以为梁烧只是同他闲聊，便说：“有什么好看的视频吗？”
　　梁烧没说话，他打开微博，点进了热搜榜其中一条，把自己的手机举给盛霜序看。
　　盛霜序一抬眼，就看见了视频里的沈承安，和他拉扯在一起的女人正是高媛媛。
　　这是今天他们在公园里发生的那一幕，被人偷拍下来，剪切后传到了网上。
　　热搜的标题赫然是：桑切斯财团独子疑似被绿。
　　盛霜序手里的啤酒都差点端不稳，他赶忙把啤酒放到窗台的空隙里，他赶紧拿走梁烧的手机，仔仔细细地看。
　　剪辑这个视频和制作这个话题的人相当会捕捉大众的关注点，他特意将沈承安的身份标注出来吸睛，再配上“被绿”这种爆点词汇，很快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原视频增添了一段背景音乐，将他们真正对话的内容掩盖了。
　　高媛媛很不幸成为了被关注的热点，她成了“桑切斯财团独子”的女朋友，而对于剪辑来说没什么引流用处的盛霜序，就被网友猜测为高媛媛的出轨情夫。
　　甚至有所谓的知情人士顺势爆料，说是沈承安先打的“情夫”，才被“女朋友”给扇了一巴掌。
　　盛霜序看着看着，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当年他被诬陷为性侵犯时，也正是因为这些他不懂的、五花八门的传闻四处兴起，没有人听他的解释，网络上各种各样的人便隔着一层匿名id，对他大肆辱骂。
　　熟悉的无力与恐怖感席卷了他。
　　他继续往下滑评论，只觉得脊背生寒。
　　【互联网难道没有记忆吗？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xx中学猥亵女学生的老师啊！你们怎么没人提啊，我都不想让这个畜牲污蔑老师这个词，当时证据不足没立案，他竟然跑到这里了。】
　　【我草，以前猥亵女学生，现在勾引别人女朋友，真不要脸啊，可以给他化学阉割吗？】
　　……
　　盛霜序眼前发晕。
　　作者有话说：
　　身体原因，明天休更一次


第79章 关注
　　盛霜序吓得脸色都白了，他不敢再看接下来的评论，便直接关掉了手机。
　　梁烧慢悠悠地将手机抽走，他有些醉了，眼底染了层薄薄的红晕，他把喝了半罐的啤酒放回窗台上，他的手掌很大，笨拙地擦碰了周边已经喝空了的瓶瓶罐罐，那些锡制的罐子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在地板上四处乱滚。
　　梁烧看了看滚来滚去的瓶瓶罐罐，他困惑地挠了挠头发，没有去捡，重重坐到盛霜序身边去。
　　盛霜序还沉浸在恐惧之中，直到身旁的床垫微微一陷，才猛地收回神。
　　梁烧喝了酒，人也不如平时清醒理智了，他凑在盛霜序耳边低低地说：“他总来纠缠你，是吗？”
　　即便梁烧不说，盛霜序也能听出他言语里的不满，那个“他”，说的也正是沈承安。
　　梁烧毕竟为玛利亚做事，盛霜序的事情他大多都知道，之前为了照顾盛霜序的情绪，便一直刻意不提过去的事，盛霜序能察觉出他措辞的小心，盛霜序就只有梁烧这一个朋友，梁烧对他这样好，他没必要、也不该可以隐瞒。
　　盛霜序看了新闻再恐慌，但好歹能有倾诉的人，相比以前独自应对的压力小了许多。
　　盛霜序心里有些紧张，说：“是的，我已经拒绝他很多次了，只是没想到会被多事的人给拍——”
　　梁烧一头栽到盛霜序肩膀上，吓得盛霜序一个激灵。
　　——他只是喝醉了，盛霜序想。梁烧的头很重，冰凉的眼镜腿贴着盛霜序柔软的颈窝，脸倒是热得很，乱糟糟的卷发扎得盛霜序皮肤刺痒。
　　盛霜序没有推开他，艰难地拍了拍梁烧的肩膀，说：“你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
　　梁烧仿佛没有听见盛霜序的话似的，他小声嘟囔着：“……我恨他。”
　　“那样的小畜生有什么好？有几个钱就能这样肆意妄为吗——不过我这样穷，哪有资格这样说他。”
　　盛霜序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听清梁烧的话，只是因为听得太清楚他说了什么，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并不是自作多情，他也不能确定梁烧的恨意是不是他所猜测的那个人——只是他被男人那样对待过，任何过界的词语都会引得他发慌。
　　梁烧昏昏沉沉地说：“读书的时候我总被你落在后头，你肯定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么关注你……”
　　盛霜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得走了，他要快点回到二楼去，这时候打住，二人还有可以自欺欺人的余地，他便绝不能让梁烧把话说完。
　　盛霜序只是手掌一动，就被梁烧猛地攥住了手腕，盛霜序转过头，正对上梁烧黑沉沉的眼睛。
　　盛霜序吓得全身发抖。
　　与小鹿不同，梁烧带给他的威压很大，梁烧与小鹿不同，小鹿在盛霜序眼里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小鹿所做的一切都是趋于欲望本能而为，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做糊涂事。而梁烧恐怕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且不打算停下来。
　　盛霜序仓皇地摇着头，生怕梁烧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梁烧，你喝醉了，我是你的朋友，你不能这样抓着我……”
　　梁烧不说话，攥着他的手越发用力，惹得盛霜序手腕钝钝地痛。
　　盛霜序挣扎不开，又狠不下心下手去打他，梁烧越凑越近——正在此时，盛霜序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梁烧才猛地回过神，盛霜序趁机甩开了手，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跑。
　　他不敢回头，生怕再看见梁烧的脸，他太过震惊与慌乱，光是爬上二楼就几乎耗尽了全力，梁烧好像并没有继续追上，他只听见了自己踩在楼梯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来电铃声一直在响，盛霜序逃似的跑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后背抵住门板，才哆哆嗦嗦地把手机给掏了出来。
　　是高媛媛的电话，盛霜序接通后，听到高媛媛的声音才有了几分安心的感觉。
　　高媛媛听到盛霜序急促的喘息，疑惑地问：“你怎么喘的这么厉害？”
　　盛霜序的门锁不上，他下意识将门开了一道缝隙，往门外看了眼，说：“手机在卧室里……我刚刚跑过来接电话，跑得有点急。”
　　确认梁烧没有追上来后，盛霜序才松了口气，他后背抵着门，整个人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梁烧对他这么好，他却不能回应他的好意——盛霜序一方面是愧疚，一方面是一直未能察觉梁烧本意的悔恨。
　　他时至今日也很难接受同性之间的交往，他不能回应梁烧的爱意，他也绝不能爱上梁烧。
　　盛霜序手脚发软，耳边听着高媛媛讲话，心里却已盘算着尽早搬出去的打算——他们不能一错再错了，梁烧是个好人，不能叫他毁在自己身上。
　　高媛媛并不知道他刚经历了什么，便忙着先说自己的事：“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
　　盛霜序呼吸一窒，这个远比梁烧的事情还要棘手得多：“我看到了。”
　　“疯子！”高媛媛气得气息不稳，在电话里骂道，“发这种视频的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囡囡微弱的声音也从听筒传了过来：“妈妈，你在骂人吗？”
　　高媛媛赶忙好言好语地解释说：“没有没有，妈妈没有骂人啦，你快去睡觉。”
　　高媛媛又去哄囡囡睡觉，好一会儿才又有了声音，她依旧怒气冲冲地说：“剪视频的人瞎了，竟然说我和那种人是一对，真是恶心人。”
　　这种事件里，对高媛媛的伤害是最大的，盛霜序不敢看评论，也知道网络上说话的人都是什么尿性，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他们在网络中的语言洪流下实在是过于渺小而无奈。
　　盛霜序说：“你不要再看了，把微博卸载掉。”
　　盛霜序只求这次千万不要再把高媛媛的隐私给扒出来，他们已经经受不起第二次网络暴力了。
　　高媛媛顿了顿，说：“真是气死我了，我刚才开了几个小号，和那些喷子骂到现在，确实骂不过他们。”
　　“唉，算了……不过这件事情闹这么大，那个小畜生家里应该会出手的吧？”
　　“你要保护好自己，盛霜序。”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哦大家


第80章 搬家
　　盛霜序和高媛媛聊了会儿天，不外乎是高媛媛痛骂那群网络喷子，而盛霜序在边上默默地听。
　　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很难去左右网络上的舆论，也只能在骂过之后默默承受。
　　好在这次远比上次的阵仗要小一些，沈承安并不是公众人物，也很少在媒体露面，加之此次表面看起来，更多是私人恩怨，而不像上次牵扯到法律，故而关注的人并不算多，也没有再疯狂地去扒高媛媛的隐私。
　　盛霜序安抚了一会儿高媛媛，就挂了电话，他想起高媛媛所说的、桑切斯家会干涉的话来，赶忙拿起手机去刷之前的话题。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话题已在热搜榜上没了影子，发布视频的博主此时也果然删除微博，注销账号，相关的话题被大规模删除，只剩下寥寥几个讨论，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网友的跟评。
　　沈承安家里下手很快，花边新闻倒是无所谓，玛利亚绝不会允许未经剪辑原版视频流露而出，它会暴露宗教家族的长子那他们所认为的、扭曲的性取向，尽管中国人不大计较宗教，但对于桑切斯家族来说，沈承安的性取向一旦暴露，普通吃瓜网友或许不大在意，但绝不能叫觊觎着桑切斯家族的外人所知。
　　只要控制了原视频博主，纵然网络的舆论再愤愤不平，也都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成为少数人茶余饭后的杂谈，逐渐沉寂。
　　盛霜序一时不知该是庆幸沈承安背后的势力，还是该后怕自己被沈承安所纠缠的后果。
　　玛利亚要求他永远离开沈承安，在这种时候被发现与沈承安有牵扯，即便盛霜序是被动的，也会给他招致更多麻烦和隐患。
　　盛霜序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的烟瘾又要犯了，但这回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地压制住——无论是梁烧对他那隐秘的爱意，还是时刻被玛利亚控制报复的风险，他都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他不晓得玛利亚有没有查出他住在哪，尤其是梁烧，梁烧是玛利亚的私人医生，盛霜序只怕会因为自己的关系，叫他丢掉工作。
　　盛霜序决心不能牵连梁烧和小鹿，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他的朋友。
　　-
　　盛霜序第二日一早就联系了之前比较满意的房东，他本不想这样急匆匆地搬走，但时间不等人，他得越快离开，才能越快规避风险。
　　他只祈祷沈承安不要再找到他，让他能平静地生活下去。
　　他不想与沈承安有任何牵扯，正是因为知晓玛利亚这对母子有多么难缠，他才会如此谨慎小心。
　　盛霜序吃过太多苦，每一次苦难都是他积累经验的基石，谨小慎微几乎已成了他规避风险的天性，他必须时刻提防任何可能性背后的危机。
　　盛霜序向机构也请了几天假，他现在还不能完全舍弃这份工作，他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后，再回去上班。
　　盛霜序已尽快去联系新的房子，这时候他已顾不得吝惜存款，只求速度更快一些，但搬家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尽管他的行李不多，等终于能够搬离的时候，已到了第三天的黄昏。
　　梁烧以为是自己逼走了盛霜序，自打盛霜序提出要走，他的情绪就一直很低沉，但他并没有多问，盛霜序要走，他便也不拦着。
　　盛霜序本想同他解释清楚，却又怕和他提及到那一晚的事情，盛霜序无论如何都挑不起合适的话头，就最终什么也没说成。
　　梁烧就送他到打车的地点，等盛霜序坐上车后，他才消减了面对面的紧张与恐慌感，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他所担忧的事情打到短信里，叫梁烧和小鹿保护好自己。
　　——不过他已经离开，应当不会连累到他们了。
　　梁烧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不回复也好，盛霜序反反复复刷新短信的界面，最终悲哀地想，他这样的人本就不应交朋友，他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囡囡如此，高媛媛如此，梁烧亦是如此。
　　于盛霜序而言，一切都断舍离都最好不过，只是他已经亏欠了梁烧太多，他不能就这样借着离开的时候，将他亏欠的一笔勾销。
　　他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盛霜序用额头抵住车窗，发起了呆。
　　他得先躲过这次麻烦再说。
　　盛霜序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所以然来，他心事太多，反而还有些晕车，搅得他身心都极其不适，他从车子走下来后，便强打精神先从眼下着手，先去找他租住的房子。
　　盛霜序的东西不多，他只背着装满了衣物的背包，手里还有一些小鹿塞给他的一包棉花糖——听闻盛霜序要走，小鹿很是难过，把自己的宝贝棉花糖都塞给了盛霜序，盛霜序并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但看到小鹿那副可怜的模样，便不好意思拒绝了。
　　盛霜序挑的房源在机构附近，从小区出门走五分钟的路程，坐一站地铁就能到，这时候天色已有点暗了，街上却没几个人，路灯先昏暗地亮了起来。
　　盛霜序踏入巷子的时候，恍惚间回到了他原本的家中，设施同样有些老旧，处处都是人们生活过的气息。
　　他走到路灯与路灯间的阴影中，细长的影子还留在灯影下，盛霜序呼了口气，眼前一片朦胧的白雾。
　　盛霜序忽然听见了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
　　下一刻，他的手臂就被人大力抓住，盛霜序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只见沈承安气喘吁吁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他脸上布满了剧烈运动后的晕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盛霜序看。
　　沈承安只穿了件深色睡衣，他显然出来的很匆忙，鞋子倒是穿了，脚上的袜子却不是同一个颜色的，现在的气温很低，那只抓着盛霜序的手冻得冰凉，皮肤相接触的地方不住地瑟瑟发抖，寒气一股股地传到盛霜序手臂。
　　盛霜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离沈承安，此时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想都没想就要甩手，沈承安微微皱眉，他手腕一使力，就把盛霜序拽进自己怀里去。
　　小鹿给他的棉花糖被啪地一声甩落到地上。
　　“你发什么疯？！”盛霜序的另只手还在试图把沈承安的手指扒开，就被推搡着压在了墙上。
　　“放开我，疯子！”
　　作者有话说：
　　下章直球沈


第81章 冲动
　　这时凑近了看，盛霜序才发现沈承安右眼布满了血丝，眼底一片漆黑，他胡子也没刮干净，冒着稀疏的青茬。
　　盛霜序扒不开他的手，转而去推他的胸膛，奈何沈承安的力气很大，无论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沈承安紧紧抱着他，不顾盛霜序的捶打，附在他耳边说：“盛霜序，你听我说——”
　　盛霜序连他的声音也不想听，打断道：“我警告你沈承安，你现在赶紧放开我，否则……否则我要报警了。”
　　他也不知道报警有没有用，但他已被沈承安限制了行动，只能借此试图叫沈承安放开他。
　　沈承安却根本不听他的威胁，说：“我是真的想和你说话，老师，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管你想不想和我说话，我就是不想见你！”盛霜序气得发抖，他平时说话总好言好语的，很少有如此凶狠不留情面的时候，“你放开我！”
　　他才刚从梁烧家里搬出来，甚至还没住到新家里去，他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就又要被沈承安给毁了！
　　只恨这时候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沈承安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发疯。
　　盛霜序的情绪过于激动，沈承安总想和他说话，却一句都钻不进盛霜序的耳朵里。
　　无论他说什么，盛霜序都觉得他要欺负自己，他就像只被逼急了的兔子，沈承安一凑近他，他就要不管三七二十地踹他一脚。
　　盛霜序打不过沈承安，又被他压着动不了，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就只能用他能想到的最凶巴巴的语气去挣扎着吼他。
　　但盛霜序毕竟是个温顺的人，他连脏话都不怎么说，只凶了几句，就气得眼泪扑棱棱地往下落。
　　沈承安就任由盛霜序凶，他静静地盯着他那凶狠的、无论如何都脱不出他怀抱的老师，忽地着魔似的伸手去抹盛霜序眼角的泪。
　　他好想吻盛霜序。
　　盛霜序见沈承安的手越靠越近，干脆泄愤似的一口啃住沈承安的手指，盛霜序没留一点力气，就是想要咬的沈承安知难而退，直到铁锈味混着手上的冷气一块传进了盛霜序的口腔——沈承安连躲都不躲，就任由他将手指咬破。
　　这下盛霜序不敢再继续咬了。
　　——疯子！连痛都不知道的疯子！
　　盛霜序刚轻轻松开牙，还在想该用些什么恶毒的词汇说给沈承安听，被他咬破的手就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盛霜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硬地掰起脸。
　　沈承安的身体已不受理智的控制，近乎是本能的驱使，他猛地压下头，用炽热的吻堵回了盛霜序所有要说的话。
　　盛霜序愣住了。
　　沈承安借着他发愣的空档，舌头就强硬而蛮横地挤进了他的口腔，沈承安的吻技带着野蛮而原始的强烈欲望，就像是要把盛霜序拆吞入腹，他被钉在墙壁与沈承安身体之间，对这样的亲吻毫无招架之力——盛霜序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却已本能地兴奋起来，双腿直发软。
　　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喜欢这样的举动，他喜欢男人的亲吻，越粗暴越让他发狂。
　　盛霜序艰难地抽回神来，对着沈承安的舌尖狠狠地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盛霜序口中蔓延，他也分不清是沈承安手掌上的血，还是舌尖的血，沈承安本能地头往后撤了一点，这才终于放开盛霜序饱受蹂躏的嘴唇。
　　盛霜序人都被他亲软了，嘴上还凶恶地说：“你不觉得恶心吗？神经——”
　　沈承安见他还要骂，吻又重重地落了下来。
　　盛霜序才呼吸没几口，就又被沈承安的吻卷走了呼吸，他差点要窒息于如此激烈的亲吻里——这回盛霜序连咬人的力气都没了，等沈承安终于放开他时，他就只能靠在沈承安胸前轻轻地喘。
　　沈承安手臂微微收紧，把脸埋进盛霜序颈窝里，饥渴地嗅他渴望许久的皂角香气。
　　虽然是一时冲动，手段也不大高明，但他总算把他的老师给亲的老实些了。
　　二人都太过激动，过了有一会儿，沈承安才开口说话：“我刚从家里逃出来。”
　　视频被曝到网络上的当天，玛利亚就带着保镖把沈承安锁在了别墅里，他翻窗逃跑时相当匆忙，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他不清楚盛霜序住在哪，就先去盛霜序所在的机构附近游荡，总算成功抓住了他的老师。
　　等情绪平复后，沈承安才觉出天气的寒冷来，他的睡衣很单薄，身体早就没了知觉，他差点就抱不住他的老师了，倘若盛霜序再挣扎的激烈些，沈承安也没有能将盛霜序留在身边说话的信心。
　　盛霜序就任他抱着，也没了挣扎的力气，他没说话，沉默地听沈承安继续往下说。
　　沈承安说：“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补充说：“宋玲雅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盛霜序：……
　　盛霜序根本不信他的说辞，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沈承安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寒冷，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的鼻音很重，瓮声瓮气地说：“玛利亚都和你讲了什么？”
　　盛霜序刚才被沈承安一通乱亲给亲蒙了，这会儿稍稍冷静了一些，他就又想把沈承安推搡开，说：“你先放开我，不要这样抓着我。”
　　沈承安哪敢放手，纵然手脚没知觉，他也要尽力去搂着他，生怕他的老师就跟前几次那样，头也不回地将他甩走。
　　沈承安趁着盛霜序还没挣脱开，赶忙说：“我来就是想解释清楚的，我查到了介绍宋玲雅去借贷的人，这一点你能相信吗？”
　　盛霜序脊背猛地一顿，他反手抓住了沈承安的手臂，急切切地问：“到底是是怎么回事儿？”
　　沈承安叹了口气，说：“我这几天一直被关在家里，具体是谁放的贷我还不大清楚，小邱说得再继续查一查。”
　　“不过，找到他就应该容易——”
　　汽车的车灯刹那间照亮了整个街道，随着嗡嗡的刹车声，车子就停在了他们不远处，车灯太过刺目，引得盛霜序与沈承安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车上陆续下来了几个男人，在沈承安面前停下。
　　沈承安立即将盛霜序护在身后，盛霜序往四周望去，只见街道的另一头，同样有几个漆黑的影子走了过来，数量不多，只有两三个。
　　但他们毕竟手无寸铁，已是退无可退了。
　　看着像是首领的男人站在车灯正中间，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盛霜序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沈公子，久仰大名，”那个男人说，“请你和我们走一趟，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沈：说起来有些下流，一看到哭泣的老师，我就……


第82章 工厂（上）
　　沈承安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跟上的，他只顾同盛霜序纠缠，等明白状况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对面的人给包围了。
　　沈承安绷紧了肌肉，沉着脸问：“你想做什么？”
　　男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承安，说：“你说呢？”
　　沈承安面色不动，说：“……我和你走，但不要伤害他。”
　　男人收回手枪，说：“他可什么都看见了，你觉得我能放了他吗？”
　　借着沈承安的影子，盛霜序悄悄把手滑进衣兜里，凭借着记忆，单手去按手机侧边紧急呼救的快捷按钮——幸好衣服厚实，屏幕的光没有漏出来，他也不晓得有没有划对，但此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街道两侧就是小区的围墙，与里面的居民楼只隔了一层砖瓦，沈承安笃定男人不敢贸然开枪，只是把它端出来威慑人，但对面人不少，沈承安身上又只有件睡衣，恐怕无法以一敌多。
　　沈承安还试图与他交涉：“你如果想要我的配合，就不要动他，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沈承安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冷笑一声，摆了摆手，说：“沈公子，你觉得你还有的选吗？”
　　男人身边的人看见男人摆手，就都提着木棍一拥而上。
　　盛霜序吓得腿脚发软，他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通电话也不晓得有没有成功拨出去，他就不得不把手抽了出来，盛霜序根本不会打架，只能尽力在木棍落下时用手挡一挡。
　　木棍却没有落到盛霜序身上去，沈承安一直紧紧贴在他身侧，用手臂硬是接下了一棍——沈承安想兼顾盛霜序的时候尽力反击，但他被冻得太久了，手脚都不算灵活，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硬吃下这一击。
　　沈承安明显有点吃不住力气，手臂剧烈地打起颤来，那人见一击不成，就要抽了木棍挥第二下，沈承安用完好的手抓住了棍头，正想要夺，其他人的木棍又落了下来，他猛地扑到盛霜序身上，将他紧紧护在怀里，棍棒就如雨点似的密集而重重地落在他背上。
　　血腥味直冲向沈承安的喉咙，叫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那一瞬间的沈承安压根没想太多，身体就已本能地行动起来——他一声没吭，紧紧攥住了盛霜序的肩膀，随着棍棒落下的动作全身发颤，下唇却已咬出了血。
　　盛霜序倒吸一口冷气，就算他再恨沈承安，也绝对不能叫他为了自己被活活打死，盛霜序顾不得那些人的围殴，伸手就要把沈承安拽离开。
　　木棍啪的一声落在了盛霜序护住沈承安后颈的手背，恰好直接击打了他的指骨，钻心的疼痛顿时蔓延开来，盛霜序的手也随之失去了知觉。
　　盛霜序痛呼一声，连带着手臂都失去挪动的力气，就僵硬地挂在沈承安脖子上，直疼得挤了满眼的泪水。
　　那男人看了半天，见沈承安往地上呕了口血，还死死地护着身下的人，顿时皱紧了眉头。
　　男人喊了一声：“停手吧，别打了。”
　　抡着棍子的人才终于停了手，男人嫌恶地看了眼沈承安，说：“把他们一起带走，把这洋杂种打死了我们不好交差。”
　　男人便没再执意要处理盛霜序，只叫人夺走了他的背包，口袋里的手机也被翻了出来，好在屏幕已经熄灭了，电话也没持续打，便没被发现他按过紧急呼救，那人直接把他的手机丢到地上，一脚踩烂，二人就被五花大绑地塞进了汽车的后座上。
　　盛霜序只有手受了伤，惊吓过度之后精神高度紧绷，脑袋相当清醒，而沈承安就受苦得多，他受了一下午的冻，又挨了顿毒打，刚一坐在座位上，就虚软地倒在了盛霜序肩膀上，脸颊滚烫，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盛霜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焦急得很，直怕他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但他们的嘴巴也被裹了条胶布，他想问问沈承安的情况，此时都说不出话来。
　　开车的人一路都没说话，副驾的男人也不说话，只摆弄着他的手枪，整个车内都弥漫着诡异的沉默，盛霜序看着窗外高速闪过的建筑，大气都不敢喘。
　　等到天蒙蒙亮的的时候，盛霜序依旧因恐惧和紧张精神得很，开入了一片荒地中时，汽车才终于停了下来，沈承安依旧晕晕乎乎地枕着盛霜序的肩膀，随着刹车的动作猛地往前一倒，差点一头戳到前方的靠背去。
　　沈承安这才艰难地张开了眼睛，他的脸色很不好，几乎白的没了血色，他虚弱地向盛霜序身边凑了凑，温顺地用额头抵了抵盛霜序的脸颊。
　　在这种时刻，盛霜序也情不自禁地垂下了脸，压住了沈承安的发旋。
　　他们真的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了吗？盛霜序想，果然沈承安总会给他带来各种灾祸，这下连沈承安自己都要被搭进去了。
　　前一刻盛霜序还恨沈承安入骨，边吵架边恨不得再也不见他，下一秒俩人就变得相依为命，开始抱团取暖，真是何等讽刺。
　　盛霜序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心中只觉得绝望。
　　跟着这辆车的汽车也相继停下，围攻他们的人也陆续走了出来，将盛霜序与沈承安从车上拖下，拽着他们往荒地深处走。
　　这片土地已生长了许多低矮而杂乱的野草，还有不少垃圾，半截塑料袋被埋进土里，剩下露在空中的，就随着风缓慢地飘动。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儿，便在破旧的建筑前停住脚步，盛霜序听见涓涓的水声由远及近，抬头看了眼，大门上方的牌匾断了一截不知去向，还悬在上面的就只剩下“造纸厂”三个字，这建筑墙壁破损、门窗也掉了漆，显然是已经很久没维修过的废弃工厂，工厂背靠着一条河流，正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盛霜序和沈承安就被直接关进工厂的里间中，关押他们的房间狭窄拥挤，门被加固过，看守就守在门口。
　　只有门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小窗，窗边铁质的栏杆早已锈满，窗外就是流淌的河水，盛霜序靠在墙边，流水声听得很清楚。
　　外面的人应该很自信他们跑不了，这小房间也容不下第三个人坐进来，他们便就锁了门，没有派人进来面对面地看守。
　　说话声隐隐约约从外面传了进来。
　　工厂内部全是堆积的灰尘，盛霜序坐在地上后，只动了动脚，就震得尘土乱飞，眼镜都蒙了层厚厚的灰。
　　沈承安神智倒还算清醒，他侧过脸盯着盛霜序看了看，就硬忍着背上的疼痛，艰难地弯下腰，把嘴上的胶布凑到盛霜序手边。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盛霜序的掌心，沈承安缓慢地挪动了下身体，用鼻尖拱了拱盛霜序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正式虐攻了


第83章 工厂（中）
　　盛霜序很快就明白了，沈承安这是要他把自己嘴上的胶布给扯下来。
　　盛霜序有只手被打了一棍，使不上力气，那绑手的绳子又勒得太紧，勒得他血液不畅通，整只手又麻又僵又冷，光是弯起手指，就废了好大的力气。
　　盛霜序艰难地勾起手指，指甲刮住胶布的边缘，一点点往里抠，他的手指没有力气，只能试图把抠开的边角捻进两指之间。
　　期间滑落了好几回，他才终于把胶布逐渐从沈承安嘴上扯了下来。
　　胶布在盛霜序手指粘成一团，甩都甩不开。
　　沈承安用手臂撑住地面，费力直起身子，靠近盛霜序身边。
　　他转过头，附在盛霜序耳边轻声说：“老师，你会游泳吗？”
　　沈承安的嗓子很哑，只能虚弱地挤出几道气音。
　　盛霜序一愣，顿时想起了工厂后的那条湍急的河水。
　　沈承安想从上头的窗户跳出去。
　　盛霜序会游泳，但他并不确定那窗子的铁栏杆能不能掰开，便先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门板后传来钥匙插进锁扣的声音，沈承安猛地一躺倒，这屋子太窄，他伸不开腿，两条长腿就蜷缩在胸前，头枕在盛霜序大腿上，脸也紧紧埋进了盛霜序的小腹处。
　　盛霜序背着手，把胶带藏进身后。
　　沈承安发了高烧，明明隔着一层裤子，他脸部的温度却几乎要把盛霜序的皮肤灼烧。
　　推门进来的人见沈承安倒在盛霜序腿上瑟瑟发抖，便并没有再走近。
　　那人进来踹了踹沈承安的肩膀，问：“你们要去厕所吗？”
　　沈承安没说话。
　　随着他的开门，门外人交谈的声音更加清晰地涌了进来。
　　一人说：“钱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又一人说：“那女人说还得筹，叫我们宽限宽限。”
　　“哼，老外都一个个鬼精得很，”那男的说，“你回复那洋娘们，宽限一天，我们就砍她儿子一根手指。”
　　盛霜序听得心惊胆战，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去。
　　盛霜序本以为是沈承安家里的仇家，但听他们这样说，仿佛又不太像，这群绑匪更像是为了勒索钱财而绑架。
　　盛霜序不去厕所，沈承安又装了一副昏迷的模样，那人也不多做停留，屋门便砰地一声又合上了，门板直撞得门框嗡嗡打颤，门锁转动的声音再度响起，外头人的说话声便又开始不真切起来。
　　沈承安想要坐起身，但他的手臂已因病症不大使得上力气了，他才支起身子，往上抬了一点，手臂一软，便又重重跌落，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气喘吁吁地坐起身，人靠在墙壁上，下颚又搭到了盛霜序的颈窝处。
　　沈承安全身的体重便都压在盛霜序的肩头，压得盛霜序肩膀有些酸痛。
　　沈承安说：“老师，你……你头靠我近一些。”
　　盛霜序歪过头，沈承安便用嘴叼住了盛霜序耳边的眼镜腿，他滚烫的的舌头舔过盛霜序的耳廓，往上勾起舌尖，湿润柔软的触感布满整只耳朵，引得盛霜序一个激灵。
　　沈承安意识到他要躲，赶忙说：“不要躲。”
　　盛霜序不知道他此举为何，但都到了这时候，沈承安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疯，便硬着头皮让他舔舐自己的耳侧。
　　沈承安的舌尖终于勾到了眼镜腿。
　　他的头往侧边一动，把眼镜腿勾起，逐渐含进嘴里，再猛地一甩头，直接把盛霜序的眼镜给拽了下来。
　　盛霜序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他的度数很高，眼镜一摘，便连近在咫尺的沈承安的脸都看不清了。
　　盛霜序说不了话，只能顺着模糊的方向，诧异地瞪着沈承安。
　　沈承安叼着眼镜，往地上一吐，眼镜啪嗒一声落到他手边，镜片顿时甩出了道裂纹。
　　盛霜序的眼镜是最便宜的眼镜，故而质量也不怎么好，沈承安抓住眼镜腿，使力往身后的墙壁磕了又磕，终于把眼镜的其中一只镜片磕碎，他大拇指往镜框里一捅，徒手掰出一块碎镜片。
　　沈承安的手指瞬间被碎渣割破，鲜血直流，但他已管不了那么多，抓着碎镜片磨自己手上的绳子，等到绳索被他割断时，他的手指已被扎满了细小的伤口，整只手看着血肉淋漓。
　　沈承安的手能自由活动，又有镜片可以切割，他很快就解开了盛霜序手上的绳子。
　　盛霜序的两只白皙的手腕被捆出了青紫的勒痕，随着血液逐渐流转，盛霜序受伤的那只手痛觉恢复，虽然一触即痛，但至少有了活动的力气。
　　盛霜序也把嘴上的胶布撕了下来。
　　沈承安压低嗓子说：“老师，那窗子的栏杆已经被铁锈蛀得很坏了，你踩在我肩膀上，掰一下试试。”
　　“我发烧了，手有些用不上力气。”
　　盛霜序被绑了太久，腿都是软的，但他好歹人没生病，可以试着做些力气活。
　　他便小心翼翼地踩在了沈承安的肩膀上。
　　沈承安之前被木棍殴打过肩背，盛霜序脚踩上去的时候，正压中他伤口，直逼得他疼得倒吸了口冷气。
　　盛霜序听他吃痛，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就被沈承安抓住了脚腕。
　　沈承安苍白的额头上接连不断地往下淌冷汗，冷汗已湿透了他的睡衣，勾勒出健硕的肌肉，和不断起伏的胸膛。
　　沈承安咬牙说：“你只管往上踩，能逃出去的话，这点痛不算什么。”
　　盛霜序咬咬牙，就踩着他去够窗边的栏杆，沈承安的体温隔着鞋底钻进他脚心，烫得他全身发慌。
　　他好害怕，沈承安的体温叫他害怕，现在这紧张的环境叫他害怕——可他这时候最不能害怕，他要冷静下来，爬过那个窗户，再伸手把沈承安拽上来。
　　门外人说话的声音一直没断过，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就像直接往盛霜序心脏上砸。
　　他抓住了生锈的铁栏杆。
　　外面的风混杂着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
　　这窗子是通风口，没装玻璃，中间就只装了一道栏杆，他们只要卸下这铁栏杆，就能从窗口钻出去。
　　或许是靠着河流太过湿润的缘故，这栏杆锈得很厉害，原本连接窗框的螺钉已经锈坏了，盛霜序用力一掰，扭曲的螺钉直接断裂，栏杆便从窗框上脱落下来。
　　盛霜序刚将整块栏杆拿到手中，正不知怎么处理，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忽地响起。
　　门外的男人边开锁边说：“我说沈公子，你醒了吗？”


第84章 工厂（下）
　　盛霜序大惊失色，登时腿脚发软，险些从沈承安肩膀上摔下去，沈承安猛地抓住他的脚腕，咬牙道：“老师，你快走！”
　　盛霜序顾不上太多，他将手里的铁栏杆横着塞出窗户，铁块扑通一声落了水，声音隔着墙壁钝钝地传了过来。
　　在极度的恐惧中，盛霜序的力气猛地爆发出来，他双手撑住窗沿，踩住沈承安的背直接爬了上去，他一条腿跨在窗外，赶忙伸手去抓沈承安。
　　门锁转动了一半，窸窸窣窣声音越来越大，沈承安站起身，哑着喉咙说：“……你快走。”
　　盛霜序全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想去抓沈承安的肩膀。
　　之前的恩怨暂且不论，盛霜序骨子里的善良与责任心不允许他抛下沈承安不管。
　　一码事归一码，他不能看着沈承安为了他死在这里。
　　随着门锁的转动声越来越大，盛霜序止不住慌张地去看即将要被推开的门，眼睛在门与沈承安之间游移，骂道：“你发什么疯？我拉你上去！”
　　沈承安却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他转过身，后背重重地抵住门板，压低声音说：“老师，他们为了钱，是不会杀我的……你不一样，你快点走。”
　　外头推不开门，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门板发出几声钝钝的敲击声，沈承安肌肉鼓起，竭力地挡住不住颤动的门板，人也跟着一起颤抖，他脸色白的吓人，病症使得他已是强弩之末，他气若游丝地说：“我就算跑也跑不动的，我马上就顶不住了，你快些……快些出去报警……”
　　沈承安的判断是对的，盛霜序不是该犹豫的时候。
　　盛霜序心中五味陈杂，他只能硬着头皮从窗口翻了出去，从高处直接跳进了河中。
　　他要快些离开这里，只有他跑得越快，才能越快地把沈承安救出来。
　　盛霜序随着重力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现在的季节还不算暖和，河水瞬间冰住了他的皮肤，寒冷一点点渗入盛霜序的骨髓，冻得他全身发痛、继而逐渐麻木僵硬，身上的衣服也都吸满了水，坠着他往下落。
　　盛霜序直接从高处摔下来，水又这样冷，他在河底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僵硬的胳膊，慢慢往上游。
　　盛霜序爬上岸后，也不知该去哪，就一股脑地往远离工厂的方向跑，不知为何，工厂里的人并没有出来追他，他跑着跑着，很快就看到了公路。
　　一辆又一辆的警车极速从马路上驶过，疲惫这时才仿佛从盛霜序体内唤醒，他累得再也走不动一步，只能伸出手臂不住地挥手。
　　-
　　沈承安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全身都钻心的疼，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片血红。
　　气急败坏的男人手持一支木棍，重重地落在沈承安头上，打得沈承安当即翻到在地，血殷殷地从后脑淌了出来，浸湿了整片水泥地。
　　男人泄愤过后，才抬脚踢了踢沈承安的脸，这下沾了一脚尖的血，沈承安已是失去了意识，他一动不动，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男人骂了口脏话，将木棍狠狠地丢到沈承安身上去，木棍砰地一声撞到沈承安的手臂，反弹而起，最终骨碌碌地滚落地面。
　　门外的人说：“大哥，那女的非要听她儿子的声音，您看——”
　　男人骂道：“草他妈的，把这玩意的照片拍下来发给她，和她说，再不给钱就杀了她儿子。”
　　“这人一直在查上头的底细，人是肯定不能留了，拿到钱我们撕票就走。”
　　男人的话音刚落，工厂外就忽地响起了嘈杂的人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条子来了”，顿时惹得一阵兵荒马乱。男人气得满口骂娘，但他的反应很快，他立即抓住了沈承安的领子，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将他挟持在怀里。
　　沈承安已经昏迷，只得由男人拖着走，他头上一直汩汩地往外流血，染红了男人整只肩膀。
　　工厂外不知何时已被警察包围，但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为首的警察举着喇叭往里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开人质，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男人自恃有沈承安在手，相当有恃无恐，他拖着沈承安一步步往外走，他的人已悉数被制服，还要少数缩在工厂里，不敢往出走。
　　警察也不敢贸然进来，两拨人就隔着工厂的大门，遥遥对望。
　　盛霜序的那通紧急电话到底是划对了，警方当时就定位到了他所在的地点，即便后来车辆离开，借助这几条公路的监控排查，最终确定了绑匪所在的位置。
　　盛霜序所看到的警车正是为营救沈承安而来，男人派出去抓盛霜序的同伙，也恰好因为看到了警察后无功而返。
　　绑匪与玛利亚明明已经定下了交易地点，玛利亚还要反反复复地打电话想听沈承安的声音，也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有钱没到手的时候，沈承安才是最安全的。
　　男人没想到警察会来的这样快，但他抓住了沈承安这一颗救命稻草，就有成功身退的希望。
　　男人凶恶地说：“我要的钱呢？你们不把钱拿过来，我就杀了他。”
　　警察说：“钱已经准备好了，你先把人放了。”
　　男人怎会听信他的话，冷笑一声说：“你们派一个人把箱子递过来，给我准备一辆车，不要跟着我，等我开车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放了他。”
　　钱必须要落在他手里才安全，若是叫他手下拿走，指不定警察要趁他不备时使什么阴招，沈承安他注定不会放走了，钱也决不能出差错。
　　警察间走出来个还算纤瘦的影子，邱白枫手提保险箱，一步步向男人靠近。
　　邱白枫面相很文弱，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甚至有些软弱，他还穿着工作时的西服，对着男人露出讨好而示弱的笑容。
　　他很担心老板的情况，因而表现得相当拘谨和紧张，捏着箱子把手的手指都在发抖。
　　邱白枫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要冲动，我是他的秘书，我不会做什么的……”
　　男人压根没把这个看起来就是个老实人放在眼里，沈承安昏迷了，便不大好操作，他小心地把手枪递交到夹着沈承安胸口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好方便去取邱白枫手里的箱子。
　　他想把抵住太阳穴的枪口挪移到单手更好抓握的下颚处。
　　就在男人换手的这一瞬间，邱白枫手里的保险箱劈头盖脸地抡向男人的脸，他空着的那只手同时单手抓住男人握枪的手指，狠狠往外一掰。
　　一声清脆的骨响后，男人痛呼不已，下意识就要开枪，但他的手早已被邱白枫掰得偏离，子弹便直挺挺地打入工厂顶棚，震的灰尘扑棱棱往下落，留下一颗狭小的弹孔。
　　男人已失去了先机，他还想把枪抵到沈承安身上去，但邱白枫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根根掰断他剩余的手指，把枪给硬夺了下来，邱白枫下手稳准且狠，保险箱打得男人头破血流。
　　“请您马上放开我老板，先生。”保险箱不小心擦到了沈承安的脸侧，引得邱白枫额头落了一滴汗，他身后警察瞬间冲了进来，将工厂里其余的人直接按倒在地。
　　“这个月工资还没结呢。”


第85章 劫后
　　邱白枫架着沈承安从工厂里走出，还没走几步，玛利亚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的鞋跟不低，敲在地面啪嗒啪嗒地响，她脸色惨白，伸手就把沈承安从邱白枫手里抓了过来。
　　邱白枫很怕老板的母亲，但沈承安毕竟也是个身材壮实的男人，邱白枫怕玛利亚力气太小，抓不住他的老板，双手在空中手足无措地晃了半天，最后用手撑住沈承安的肩膀，叫玛利亚能少吃点力。玛利亚就抱着她的儿子，后怕得直发抖。
　　在邱白枫眼里，玛利亚向来理智、冷血，甚至有点儿凶神恶煞，对自己的儿子也从不手下留情，也只有到了这时候，才会露出点作为母亲的担忧来。
　　担忧即是变相的恐惧，这种情绪会使人变得软弱，历来雷厉风行的玛利亚从接到绑匪电话的那一刻起，就难得地成为了软弱的女人。
　　玛利亚也没能和失而复得的儿子亲近多久，沈承安就赶紧被送上了救护车。
　　邱白枫随着玛利亚一块儿跟着救护车先陪护去医院，好在沈承安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性命危险，医生先给他处理了伤口，到了医院再仔细检查下身体。
　　玛利亚背着邱白枫、背着所有人的目光，悄悄抹了把眼泪，才仿佛又恢复为原本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说：“邱，这次多亏你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护在他身边，你比别人都值得信任。”
　　玛利亚那双翠绿的眼睛微微发红，眼睛还黏在沈承安身上。
　　“你会得到相应的报酬的，请务必保护好他。”她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毕露，“……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母子俩如出一辙的控制欲烧得玛利亚发慌，沈承安受了这样的伤、他的伤脱离了她的控制——自打把沈承安从矫正所接出来后，玛利亚已许久未燃起如此强烈的怒火了。
　　邱白枫有点害羞地挠了挠耳根，他垂下头，腼腆地说：“夫人，当年您帮了我那么多，就算是我死掉，也会好好保护老板的。”
　　“不过钱我会好好收下的，您就放心吧。”
　　-
　　盛霜序坐在警局的大厅中，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的、湿淋淋的衣服，他和警察做了笔录，便从他们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和背包。十分幸运，他的手机当时并没有被砸坏，就仅仅是碎掉了屏幕，盛霜序按下启动键后，屏幕便艰难地亮了起来。
　　手机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梁烧和高媛媛的通话记录，盛霜序下意识想抬手点屏幕回拨，光是抬起手指，就疼得他皱眉。
　　他被打到的那只手腕肿起了个鼓包，看着严重得很，但其实伤得不重，也没有骨折，做笔录的警察还好心帮他找了个冰袋敷伤口。
　　盛霜序自打获救后就几乎一直呆在警局里，他知道沈承安已经被救走，但不晓得他具体的情况——警察能告诉盛霜序的东西十分有限，沈承安受了伤，已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盛霜序作为一个外人，并没有资格去见他。
　　着急逃跑的时候不觉得手疼，游泳的时候也顾不上痛，反倒安全之后，所有疲惫和痛苦就都席卷上来，直累得盛霜序一动都不想动。
　　盛霜序刚想给高媛媛和梁烧先报个平安，拨号还没按下去，高媛媛和梁烧就一前一后地赶到了警局。
　　梁烧与高媛媛二人都发现盛霜序的电话打不通，但那时还不够失踪报警的时限，盛霜序新房子也不见人，只能先不停地打电话，等电话终于打通时，对面开口说话的却是警察——盛霜序叫人给绑走了。
　　这种事情本应优先通知家属的，但盛宗钰一听到是盛霜序出事儿，尤其还涉及到勒索钱财，便二话不说地挂断了电话，警察联系不了家属，只好去给盛霜序法律上没有亲属关系的前妻和朋友解释经过。
　　盛霜序安全获救后，他们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盛霜序总独自一人承担人世间的所有痛苦，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关切自己。若是在以前，他就得一个人拖着残破的身体，找个角落默默舔舐伤口——盛霜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早就不是当年无依无靠、孤身带着妹妹讨生活的少年了，看到高媛媛和梁烧的时候，他的眼眶竟止不住地发酸。
　　高媛媛双手环胸，一眼就看到了盛霜序高肿的手背，她赶忙问道：“你的手没事儿吧？”
　　盛霜序“嗯”了一声，高媛媛打量半天，见他除了手便没受什么外伤，便怒冲冲地骂道：“我看到新闻了，是不是那小畜生牵连的你？他可真厉害啊，大少爷被绑架，那么多媒体都冲过来报道。”
　　“我们刚才在电视里找了半天，没看到你的影子，幸好幸好，”高媛媛叹了口气，“好在你人没事儿，也没被曝光出来，要不我该怎么跟囡囡交代呀。”
　　盛霜序没想到这事儿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心中一方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另一方面却是对媒体隐隐的担忧。
　　他和高媛媛都吃过相关的苦头，对这些话题相当敏感，光是说起“报道”这个词，两个人潜意识的怯意就止不住地打转。
　　一旦可怕的苗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他俩便很难不去回忆当年的恐惧，盛霜序与高媛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我们赶紧走吧。”
　　幸好现实生活远不像网络上的那般腥风血雨，三人这回没出现什么差错，高媛媛和梁烧担心盛霜序的身体，便直接把他送回了他租住的新房子里，高媛媛特意为他翘了半天的班，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后，她就得立即回去工作了，等晚上再和盛霜序联络。
　　梁烧的工作则弹性得多，诊所是他自己开的，并不担心翘班的问题，玛利亚这会儿也来不及找他做事，高媛媛走之后，屋里就只剩下了他与盛霜序二人。
　　梁烧从进警局见盛霜序的那一刻起，就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这时候才终于讪讪地开了口，说：“我当时没及时回你短信，对不起。鹿燃野现在也很担心你，如果当时我能出来送你一程的话……”
　　盛霜序一愣，赶忙说：“没关系的，梁烧，这不能怪你呀。”
　　“我现在不能去见小鹿，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替我向他问个好，”盛霜序笑着眯了眯眼睛，尽管他现在的模样看着很不好，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脸色惨白，整张脸看不出一点血色，他没来得及换衣服洗澡，湿衣服硬是穿了快半天，整个人又脏又潮湿，显得狼狈不已。
　　盛霜序本来就很瘦，这一通折腾下来后，仿佛风一吹，他就要跌倒了。
　　“和他说我没什么事儿，就别让他担心了。”


第86章 出柜
　　盛霜序并不想深究梁烧对他的好意究竟掺杂了多少变质的情感，他不想接受一丝变质的好意，却又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他想和梁烧做朋友，只有堂堂正正的交友，盛霜序才能把亏欠梁烧的都还回去，也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的好意。
　　“真的谢谢你，梁烧，你能不计前嫌地来见我，我就已经相当感激了，”盛霜序摸了摸发酸的鼻头，感触颇深地说，“我很少有朋友，也不晓得该如何更好地维持人际交往……我很珍视我们之间现有的关系，而不想因为种种事情去伤到你。”
　　盛霜序说得极其隐晦，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含义，如果他一直假装不知道、用虚伪的风平浪静来粉饰遮掩矛盾的裂痕，他们的关系只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腐烂崩溃。
　　盛霜序不想利用梁烧的爱慕，来获得友谊的满足感。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盛霜序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打量梁烧的表情。
　　他停顿了几秒钟，果然没有听到梁烧的回答，这其实在盛霜序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有点失望。
　　“梁烧，毕竟你要给玛利亚工作，最近你和小鹿要注意安全，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一些，”盛霜序眼睛一动，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好不要来看我了。”
　　“一切都如我短信上所说，这回闹得这么大，恐怕往后会有很多刁难，我不想因此牵连你们。”
　　“你都说了我们是朋友，”梁烧忽地开了口，打断盛霜序自顾自的话，“你不能就这样把朋友推开，自己独自承担。”
　　盛霜序一愣，暖意涌上心头，烫得他眼眶酸涩。
　　“朋友就应该相互扶持，不是吗？”
　　梁烧的态度很坚定，他不会因为几句避嫌就和盛霜序断绝关系，反倒是盛霜序还有些纠结。
　　他思前想后，没有失去梁烧这个朋友固然好，但他还是决定以后还是尽量少给梁烧添麻烦。
　　盛霜序毕竟熬了一夜，梁烧为了不打扰他休息，便不作太久逗留。
　　等梁烧走后，盛霜序反锁了门，才终于好好地将一身污水淤泥洗净，他换上干净干燥的衣服后，人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躺在柔软的床上时，盛霜序想起自己还有些小麻烦，诸如受伤后不太方便的手，丢在工厂的眼镜，还有碎了屏的手机……
　　盛霜序太过疲惫，他已无暇考虑太多事情，就这样一觉睡到了天黑。
　　盛霜序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全身没一处不酸痛的，他也就只剩下一只手还能活动，他取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都已经晚上七点了。
　　盛霜序躺在床上不想动，便点开了微博，下意识去找有关沈承安的信息。
　　沈承安背靠门板拖时间、叫他先离开的景象依然清晰地刻在盛霜序心里，盛霜序不是个无情的人，一码论一码，毕竟沈承安豁出命救了他，他无法介怀那时沈承安为他所做的一切，也不想沈承安会因自己而受太多的苦。
　　盛霜序手指一滑，与桑切斯相关的热度最高的讨论竟然是“桑切斯大公子出柜”。
　　盛霜序愣住了。
　　盛霜序了解沈承安家中对同性恋的排斥，点开的时候还心存侥幸——有些报道为了博眼球蹭热度会把标题起得相当具有误导性，这些万一只是三流媒体的胡编乱造呢？
　　盛霜序扫了眼第一条微博，心顿时掉落进谷底。
　　网络上的匿名用户自称为知情人士，将案发当天的部分细节都爆料出来：沈承安正是在与男友私会的途中被劫持的，且附赠了一张当日的偷拍照片。
　　照片里是穿着睡衣的沈承安的后背，光线很暗，画面也很模糊，但盛霜序还是辨认出了沈承安睡衣的花纹。盛霜序当时被他挡在身后，故而看不清脸。
　　盛霜序顿时想起了附近的居民楼——那条看似寂静的街道上，到底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们？
　　网友对同性恋的包容度比较高，再激烈的讨论最多也只是因为有人提起之前那个视频，但眼下的情况而言，网友的态度也只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霜序眼前发晕，一时没拿住手机，屏幕就啪的一声砸进了被子里。
　　-
　　邱白枫笑眯眯地和守在走廊里的保镖打了打招呼，但每个人都板着脸，没有人回应他。
　　邱白枫倒也不介意，他在保镖的注视下走到了沈承安病房的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的季春酲。
　　邱白枫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自然也没漏下季春酲，说：“季先生，您也来看望我老板吗？”
　　季春酲发现邱白枫走过来后，猛地一个瑟缩，移开眼睛没说话。
　　邱白枫的视线在季春酲雪白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间，就被病房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vip病房的隔音很好，直到玛利亚拧开门冲出来时，邱白枫才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们不能因为流言蜚语就把我儿子以这种原因赶走，”玛利亚用英语对身后的男人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他面前争吵，我们出来说话。”
　　跟着她出来的男人不是中国人，他年纪看起来很大了，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干练笔挺的西装，说话的语气倒还算斯文：“桑切斯夫人，我没想和你吵架，也不是我要赶他离开——毕竟你比我还清楚，一个同性丑闻的瞎子会让家族蒙羞。”
　　玛利亚气得脸颊通红，她边走边抽空对着小邱说了句中文：“邱，照顾好他。”
　　邱白枫赶忙点了点头。
　　那老男人轻蔑地瞥了眼邱白枫，就又把矛头转回了玛利亚身上，说：“夫人，你如果早点答应嫁给我，很多事情就不用这么麻烦，当然，现在也不迟……”
　　回复他的就只剩下玛利亚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了走廊的拐角，谈话的声音也随之消散。
　　邱白枫不会过多去关注老板的隐私，包括对话，他拧开病房门前的把手，直接走了进去。
　　沈承安已经醒了，他额头裹了层绷带，手里还抓着个削好的苹果，他一口没吃，正坐在床上往窗外看。
　　沈承安听见开门声后，下意识转过头，他的左眼没有装义眼片，张不开眼皮的、空洞的眼缝里只剩混着血色的眼白，翠绿色的右眼则僵硬而呆滞地对准了邱白枫所在的方向。
　　沈承安探出手摸了个空，好一会儿手指才摸索到床头柜的桌面，把苹果小心地放了上去。
　　“谁进来了？”沈承安面色惨白地说，“妈妈，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这本看起来梁烧对盛老师付出的多一些，但到野火烧里就是盛老师来助攻了）


第87章 谈话
　　邱白枫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说：“老板，是我。”
　　沈承安那张脸没有一点血色，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却徒劳而竭力地想往邱白枫的方向望，他的身体已形成了习惯，他也想如往日般看清来人的脸。
　　沈承安却只能空洞地眨眨眼，说：“你是小邱？”
　　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就像是在模仿别人的口述，而不是真正熟悉邱白枫、自然而然地说出他的名字。
　　邱白枫吞了口口水，有些无措地走近了沈承安，说：“我是小邱，老板，您好些了吗？”
　　沈承安尽管看不见，但仍能感受到邱白枫的贴近，邱白枫靠过来时，光身上带的风就把他吓得瑟瑟发抖。
　　沈承安的身体微微往后瑟缩，他手指攥紧了床单，颤抖着说：“小邱，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邱白枫傻眼了。
　　沈承安显然很怕他，同样他也不算太信任邱白枫，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沈承安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邱白枫：“……啊？”
　　季春酲不知何时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沈承安这副模样，眼中划过一道怜悯，说：“现在他变成这样，和他说话也是白费功夫。”
　　邱白枫脑袋有点懵，他看着缩成一团的沈承安，又看了眼站在门口，与他遥遥相望的季春酲。
　　邱白枫理了理手腕处的袖口，刚迈出一步，季春酲就吓得连连倒退，后背彭地一声撞到病房门板上。
　　季春酲慌张地说：“你、你不要过来，你退回去，你再往前一步，我们就没话说了。”
　　邱白枫压根就没动，他无奈地收回脚，说：“季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不想当着我老板的面说这些。”
　　季春酲不屑地冷笑一声，说：“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反正他也听不懂。”
　　邱白枫斯文地挽起了袖口，露出强健的手臂肌肉，他没说话，看向季春酲的眼睛里已没了笑意。
　　邱白枫一露出这副模样，一些季春酲不愿回忆的记忆便浮现出来，顿时吓得他煞白了脸。
　　“小邱，我想见盛老师，”沈承轻轻地探出手指，他身体前倾，摸索着抓住了邱白枫的衣摆，“我妈妈把我关起来了，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我妈妈不许我去见他，可他救了我——为什么我不能见他呢？”
　　邱白枫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承安已看不见他的表情，邱白枫喉结上下涌动，最终吐出一个“好”字。
　　季春酲即便答应了要出去说，仍不敢接近邱白枫，二人一前一后地拉开一大段距离，一直下了一层楼梯，走到了楼梯的拐角处。
　　vip病房在住院楼的最顶层，故而几乎很少会有人在这截楼梯上下走动，邱白枫双手环胸，靠在楼道的窗前，看着季春酲下台阶。
　　季春酲站在楼梯上，与邱白枫隔了快一层台阶，他只往下走了一阶，就不肯再往下走了。
　　邱白枫向他勾了勾手指，平和地说：“季先生，您能下来说吗？”
　　季春酲咬紧下唇，回头望了望身后，见四周没有人，便硬着头皮又往下走了几步。
　　季春酲边走边说：“我是代我姐姐来看望的，沈承安变成了这副模样，恐怕婚约也要取消了，她很担心，但家里人不允许她出来。”
　　邱白枫修长的手指轻轻击打着手臂，说：“继续。”
　　季春酲平时嚣张惯了，哪有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他有些不满意邱白枫的态度，但也只敢把不爽压进肚子里。
　　“沈承安他……脑子有点混乱，”季春酲把自己看到的、以及猜测结合在一起说，“我不知道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感觉他好像、好像以为之前自己被关进了什么地方，我之前进去看他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要把他抓回去的‘医生’。”
　　“医生？”邱白枫敲着手臂的手指一顿，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季春酲烦躁地抓了抓白发，说：“这我哪里知道，他认为自己是刚从‘医生’手里逃出来的，而且他还认为，自己现在刚逃出来，他的妈妈就囚禁了他。”
　　“盛老师，”季春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说自己是被这个‘盛老师’救出来的。”
　　“他不记得我了，你的名字也是他妈妈告诉他的，他现在就记得他妈妈和那个‘盛老师’。”
　　听到“盛老师”这三个字后，邱白枫眼神微微一动。
　　“可是，盛老师是谁？”季春酲疑惑地问。
　　-
　　盛霜序白天睡了太久，反而夜里睡不着了，他自打看了沈承安的新闻，就有些心神不定的。
　　他没有资格去替沈承安担心，盛霜序想，他见识过桑切斯对舆论的处理水平，尽管这次的事情明显踩到了宗教家族的痛点上，但至少玛利亚会摆平这一切的，毕竟她就这一个儿子——
　　如果不是沈承安当初救了他，他绝不会为沈承安的处境烦心。
　　盛霜序为了转移注意力打开了电视，手指茫然地按动转台键，电视放出的、背景音切了一个又一个，他因为高度近视根本看不清画面，作用基本聊胜于无，他的心仍旧无法平静下来。
　　恰逢此时，盛霜序的手机收到了一则陌生来电。
　　他很怕在这种节骨眼上接到陌生电话，顿时吓得心脏狂跳，但他害怕会有要紧的事儿，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您好，您是盛老师吗？”
　　盛霜序一愣，只有学生和同事、上司会这样称呼他为“盛老师”，他不熟悉这个男人的声音，心中疑惑不已，下意识“嗯”了一声。
　　那人轻笑一声，说：“我是沈先生的秘书，您叫我小邱就好。”
　　“盛老师，您能同意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吗？”小邱说话很温柔，他知道怎么处理语速和语气，叫人心生安全感，“我可不可以把电话转给我的老板呢？让他和您说会儿话。”
　　“他现在非常的……嗯，想和您说话呢。”


第88章 母狮
　　沈承安这时候想和他说什么话？
　　盛霜序微微一怔，沈承安当时救了他，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都不会拒绝这种小小的请求。
　　邱白枫见盛霜序没有拒绝，便把手机转交给了沈承安，盛霜序听见那边邱白枫离开听筒后、变得含含糊糊声音：“您对着这里说话，就可以听到盛……”
　　“盛老师！”沈承安可以说得上是相当激动的声音侵占掉了场外的杂音，一股脑地扎进盛霜序的耳朵，“老师，我是沈承安！”
　　盛霜序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他所认识的、成年后的沈承安相当克制情绪的外泄，沈承安绝不会用这种雀跃的语调同盛霜序说话。
　　……听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
　　盛霜序没说话，沈承安就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讲：“老师，你现在还好吗？我好想见你。”
　　盛霜序：……？
　　沈承安什么毛病？！盛霜序被他的话惊得不轻，差点直接去问他的脑子有没有问题——但他很快就压住了喉咙里的话，盛霜序转念一想，心里浮现出了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沈承安不会真的脑子出问题了吧？
　　这厢沈承安没有收到回应，还在坚持同盛霜序说话：“盛老师，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怕得要死，只有想着你的时候才能抵消一些恐惧，你可不可以和我再说说话……”
　　盛霜序被他缠得没办法，嘴里挤出几个僵硬的字：“我听到了，沈承安。”
　　沈承安激动不已：“啊，老师，能听见你说话真好，真的谢谢你把我从那里带了出来。”
　　盛霜序被他的话砸得发晕：“什么带出来？”
　　沈承安还沉浸在与老师对话的喜悦中，他自顾自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带我离开这里啊？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还被我妈妈关起来了。”
　　盛霜序这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盛霜序面对这样的沈承安时，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和沈承安对话，更不知道眼前的沈承安是在以什么身份同他讲话。
　　沈承安喋喋不休的话还没说完，邱白枫就拿走了手机，盛霜序听见沈承安的声音逐渐减小，满耳朵都是邱白枫急切的脚步声，邱白枫边走边说：“盛老师，时间不多了，有人盯我老板盯得很紧，你们恐怕只能聊到这里了。”
　　“我还有一些话想和您讲，”邱白枫的声音依旧很温柔，盛霜序却从中听到了一分不容质疑的郑重，“您应当已经发现了，老板他出了一点问题，他现在变成这副模样，还心心念念地想见您，说明我的老板相当信任您，我便愿意相信您是一位值得信任的人。”
　　盛霜序因为沈承安的变化有些发懵，他钝钝地说：“好的，我知道了。”
　　“您知道新一任狮王是如何夺取子嗣繁衍权力的吗？”邱白枫话锋一转，继而说，“它会咬死母狮原本的孩子，从而促进母狮发情，好方便与它交配生子，将旧狮王的领地和母狮彻底纳入自己麾下。”
　　“桑切斯夫人亦是如此，这个家族的根基已经烂了，从股东到基层的每一位员工，都不愿承认女人的贡献，还要将女人为家族所做的一切吞并，当做自己的成绩——老板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但夫人还可以生育，她迟早就会变成其他雄狮觊觎的母狮。”
　　不知何时，邱白枫的语气已从温柔转为不夹一丝感情，冷冰冰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事实。
　　邱白枫根本就没有等盛霜序回复的意思，他的语气转的很快，笑着说：“盛老师，这当然不是给您施压，我只是代表个人所见，我觉得您是唯一一位能帮助我老板恢复正常的人，希望您以后能帮帮忙。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也没有权利强迫。”
　　盛霜序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他逐渐在邱白枫的叙述中找回了冷静，说：“他说他‘看不见了’，是怎么回事儿？”
　　邱白枫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啊，那个，就是看不见了。”
　　“啊呀，盛老师，都这么晚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先不打扰您休息，下次再见。”
　　邱白枫挂得很快，他的尾音刚落，盛霜序听筒的那边就传来了“嘟……嘟……”的回音。
　　盛霜序茫然地拿下手机，不觉已生了满掌的冷汗。
　　桑切斯家族内部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复杂，他知晓这些都不是他所能听到的话。但不论如何，玛利亚应该都会用最好的医疗资源为沈承安治疗。
　　当这个“小邱”提起刺激母狮发情、拿来类比玛利亚的时候，确实激得盛霜序脊背生寒，但现在这个社会，沈承安的家中就算再恐同，怎么会轻易地把人给杀死呢？
　　盛霜序此时所不知道的是，对于一个顽固的反同天主教家族而言、一个母亲能亲手把孩子送进矫正所的家庭，这些同性恋的负面舆论，就足以将沈承安的一切“社会地位”都杀死了。
　　就正如将盛霜序“杀死”的宋玲雅一案。
　　容不得盛霜序细想，他的手机铃声便又响了起来，这回不再是陌生来电，而是高媛媛。
　　盛霜序还没从邱白枫带来的巨大信息量缓过劲来，先接听了她的电话，就听见高媛媛在那边担忧地问：“你看到那个热搜了吗？”
　　盛霜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上面的另一个人是不是你？”高媛媛急匆匆地说，“这小畜生受了伤也这么不叫人省心，要是万一把你爆出来该怎么办？”
　　糟心的事儿一桩又一桩，但好歹并不太严重，于盛霜序而言，充其量只是烦心的程度——现在的情况远不如当年那般申辩无门的绝望，盛霜序倒也不算太紧张。
　　盛霜序说：“那个视频的人是我，但是，没关系的，还有沈……”
　　他那一瞬间差点要同高媛媛谈谈出了问题的沈承安，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这些事情他自己消化就够了，高媛媛与沈承安无关，现在不是给她也添烦恼的时候。
　　盛霜序刹住嘴，安抚道：“那个人没有拍到我的正脸，一切都还好，你不要担心太多。”
　　“至少我们还是安全的。”


第89章 治疗
　　任何安抚的话语在压抑的氛围下都很难起到本该产生的作用，高媛媛亦是如此，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把焦虑情绪交织传递。
　　高媛媛问：“你打算怎么做？盛霜序，虽然他现在为你受了伤，但我必须要帮你捋清楚了，致使你落到这种地步的是他，就连这次绑架案也是他牵扯你进来的，把别人牵扯进麻烦事儿补救是应该的，你根本没必要为他愧疚。”
　　盛霜序明白她的意思，高媛媛想压低他心中的愧疚感，劝他不要再次掺和进去。
　　只是高媛媛并不晓得沈承安在这场绑架案中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盛霜序也不打算告诉她。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他们深受其害，因而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盛霜序也深知这个道理。
　　“你放心，我不会再管了，”盛霜序说，“闹的动静这么大，他现在应该也没有办法再纠缠我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沈承安毁了盛霜序的一切，结果自己也落了个这副田地，盛霜序不觉得这能算是两清，他会为了沈承安舍身救自己而愧疚，也会为他所做的一切怨恨而愤怒，这两种情绪并不矛盾，且难以抵消。
　　但他也没有继续纠结到底是谁对谁错的精力了。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趁这个机会斩个一刀两断。
　　他要真正把过去的一切抛之脑后，怨恨、愧疚……包括沈承安。
　　“我现在觉得，自私一些或许没什么不好的。”盛霜序坚定地说。
　　-
　　失明使得沈承安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度迟钝了许多，他分不清昼与夜，也不晓得自己在这个地方究竟呆了多久。
　　在沈承安破碎的记忆里，他才刚因盛霜序的解救逃离戒同所，就又被玛利亚关了起来，但玛利亚很忙，沈承安很少有机会和他的妈妈对话，大多都是邱白枫陪在他身旁。
　　记忆受损很难通过医疗手段恢复，他的眼睛则相对来说要乐观一些，打了几天点滴后便开始口服药，虽然疗程久了些，但总归是有恢复的希望，沈承安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便要回家去养病。
　　离开医院的前一天，邱白枫惯例贴身守在沈承安身边，沈承安除了醒来后抓着邱白枫衣角说过“救救我”之后，仿佛意识到了邱白枫本质是他妈妈雇佣的人，便很少再说话，偶有几次他会请求与他心心念念的“老师”打电话，最终也没有什么答复后，便愈发安静起来。
　　邱白枫不是不想再联系一次盛霜序，但盛霜序那边似乎不太愿意与沈承安再有牵扯，最开始还会象征性地说几句客套话就挂断，到后来便根本不再接电话。
　　盛霜序此人软硬不吃，看是铁了心不想与沈承安再有牵连。
　　这几天邱白枫对着眼巴巴等待听盛霜序电话的沈承安，都难免对自己的他报以怜悯的目光。
　　幸好沈承安什么也看不见，故而并不会发现邱白枫那略有冒犯的眼神。
　　邱白枫日常和沈承安交流的很少，为了不让那些不那么好的新闻刺激到沈承安的情绪从而影响视力，玛利亚不允许他打开电视，邱白枫搞了个老年用播音机，每天就只给沈承安放一些音乐或者评书的电台。
　　这一日亦是如此，沈承安沉默地坐在床上听《三国演义》，邱白枫则百无聊赖地坐在边上玩消消乐。
　　邱白枫对这类游戏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因为开会时要摸鱼，邱白枫的消消乐已经打了一千多关了。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耳朵是曹孟德暗藏七宝刀刺杀董卓，一耳朵是消消乐叮叮咚咚的特效音，她面色不改，左手推着手推车，上面瓶瓶罐罐地放着医用酒精和碘伏等一众药品，右手则挡在身后，缓慢地靠近邱白枫与沈承安。
　　她说：“我来为沈先生换纱布。”
　　沈承安头上伤恢复的不错，但仍需要护士每天来帮忙换纱布。
　　邱白枫抬起一只眼睛，刚发现不对劲，但还没站起身，那护士的右手就已经冲了出来——她手中竟藏了只电棍，只听噼里啪啦的电流响声炸开，把邱白枫直接给电得手脚发软，人瘫在椅子上，坐都坐不起来。
　　——进入沈承安病房的护士和医生都会被保镖搜身检查，这也是邱白枫没太在意的原因，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沈承安听见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他只能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说：“小邱……怎么了？护士小姐，您还在吗？”
　　邱白枫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句粗重的喘息。
　　那护士手指一动，把电棍的电压又往上拨了一个档，往邱白枫小腹扎，邱白枫就如案板上的鱼，毫无还手之力，硬生生被电晕了过去。
　　那护士拍了拍手，门外的保镖便鱼贯而入，将沈承安的病床团团围住。
　　失明加具了沈承安对未知的恐惧，他明明察觉了事态不妙，但就是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亚历克斯先生，”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想吃苦的话，就安静地和我们走。”
　　沈承安就算脑袋不清醒，但也不会就这样顺从地任人宰割，他以往的肌肉记忆还在，当一个保镖抓住他肩膀时，他就已条件反射地反抓住男人的手腕，刚想动手，那护士就调低了一档电棍，直接往沈承安胳膊上戳。
　　沈承安瞬间受不住软倒，保镖提起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拖，沈承安只能任由他拖拽，大半个身体倒在地上，沿路磕碰桌椅撞出几声闷响。
　　他们刚走出门口，玛利亚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她大吼一声：“你们要做什么？”
　　那女护士说：“夫人，请你不要为难，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
　　“什么叫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们要把我儿子拖去哪里？”玛利亚眼睛一转，看向她身侧的保镖，怒道，“是我雇佣的你们，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保镖说：“对不起，女士，他们给的价位更高一些。”
　　“夫人，让开吧，不要耽误亚历克斯先生的治疗，”玛利亚背后响起了令她恶寒的男人的声音，“他的同性病比其他病症都严重得多。”
　　“他首先得做一个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1.沈承安的病参考急性视神经炎，作者不是医生这里可能会有点bug欢迎评论区指出
　　2.这本其实大家不必给我投海星了，因为海星主要还是前期冲好榜单比较有用啦，我这本已经连载很久了所以不大需要的…
　　大家的海星可以留给喜欢的其他太太


第90章 哀求
　　恐怕以前的玛利亚、那个总游刃有余的骄傲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她费尽心思培养的儿子最终会成为她的软肋和累赘。
　　男人说：“桑切斯夫人，我一直都可以帮您。”
　　——只要她愿意嫁给他，他就不会把沈承安的性取向闹大。
　　这不是帮助，是威胁。
　　玛利亚一直都清楚，她的儿子触犯了天主十诫的第六诫，还是明知故犯屡教不改，这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家族不会容忍任何同性恋者，直至他被治疗成功。
　　觊觎桑切斯家族的外人掐准了她的软肋，想要逼她就范，叫她带着家族企业、带着她的同性恋儿子一同去和他结婚，顺理成章且名正言顺地成为桑切斯家族的继任人。
　　“我的态度也很明确，先生，我从不需要您的任何帮助。”玛利亚的语气很坚定。
　　她毕竟是在父权高压统治下摸爬滚打、久经沙场的女人，她眼里的怒火和慌乱只维持了一会儿，就被清明的理智所接替。
　　那男人没想到她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他以为她只是在虚张声势，说：“那我只能把亚历克斯先生带走了。”
　　“亚历克斯？不，他叫沈承安，”玛利亚攥紧手指在打颤，脸上却维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很快就不是桑切斯家族的一员了。”
　　“他犯了这样的大罪，我会与他断绝母子关系，所以，从今以后无论他做什么都与家族无关，你也没必要带走一个已经被除名的普通人。”
　　男人愣住了：“你……”
　　玛利亚从不会任人掌控，主动权必须攥在她自己手上。
　　她也不允许任何人掌控她的儿子，除了她自己。
　　她不会结婚仰仗任何男人，即便没了儿子，她也要游走在各个觊觎她背后权力的男人之间，绝不把到手的权力拱手让人。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玛利亚说，“放开他吧，把他赶走之前，至少在我还是他母亲的时候，让我和他说最后几句话。”
　　男人面色铁青地让保镖把沈承安拖了回去——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没想到眼前的女人宁可舍弃手中唯一的底牌，也不愿老老实实结婚生子。
　　男人气急败坏地说：“女人总要有个男人的，你现在儿子都没了，我就不信你能撑多久不要丈夫，你可别把桑切斯的基业毁在来路不明的情人手上。”
　　“哦？”相比他的愤怒，玛利亚的冷静就显得嘲弄得多，“先生，那我们拭目以待。”
　　“看看是您这副身子骨撑得久，还是我结婚结的早。”
　　玛利亚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推门进入病房中，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邱白枫已经醒了，电击的余韵使得他全身使不上力气，听到响动的时候，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一看到是拖着沈承安的保镖，后面还跟着玛利亚，才一点点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沈承安受了不小的刺激，他抱腿缩在床角，全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失明加具了对未知的恐惧，沈承安无法确定下一刻是否会被拖出去殴打，是否会被电击，他什么都看不见，在视力正常的人的眼中无处遁形。
　　沈承安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要赶我走吗？”
　　沈承安一直想从他所以为的“囚禁”中逃离，但真听到玛利亚说要断绝母子关系后，心中还是难免茫然不已。
　　玛利亚既然能说出那种话，就会有上万只眼睛盯着她去执行。
　　玛利亚轻轻地坐在了床边，她握住了沈承安的手，没有说话。
　　任谁也没能想到，桑切斯家族的伦理剧竟最终会以这种形式收场。
　　家族中唯一的继承人因同性丑闻净身出户，舆论也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夸赞沈承安的母亲是独立女性代表，有人则痛斥她的残忍迂腐，说她不配做母亲。
　　花边新闻不过是桑切斯家族阴暗面的冰山一角，没有人会追究背后的真实情况，各种阴谋论与骂名最终还是被玛利亚所承担——尽管她在媒体面前从不露面，但关注新闻的人都已经知道沈承安有个专横无情的母亲。
　　而此时的玛利亚正戴着墨镜和口罩，端正地坐在后驾驶座上，盛霜序坐在她身边，随着车子的极速行驶，后背紧紧贴住靠背。
　　他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飞驰到了他并不熟悉的、人烟稀少的路段。
　　盛霜序本来准备去上班，刚走出楼门时，发现陌生的车停在他家门口。
　　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缠人的年轻人，拉拉扯扯之间就被按进了车里。
　　结果车上是许久未见面的玛利亚。
　　邱白枫游刃有余地抓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打量了一眼盛霜序的脸色，笑眯眯地说：“盛老师，不要紧张嘛，我们就出来兜兜风。”
　　以邱白枫的开车速度，何止是兜风，更像是飙车。
　　盛霜序看见他们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是因为车速吓得心里发慌，脸色惨白。
　　玛利亚显得从容得多，她面对盛霜序时的语气一向不紧不慢，带着尽在掌控的、居高临下的自信：“盛老师，我希望你能帮一帮沈承安。”
　　时至今日她也不太会念沈承安的中文名字，三个字的咬字都相当生涩。
　　盛霜序厌恶这种傲慢。
　　尽管他现在人还在玛利亚的车里，他还是拒绝道：“夫人，请容我拒绝。”
　　玛利亚顿了顿，继而慢吞吞地说：“我明面上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不能被人查出来偷偷养着他。”
　　“他的心理状况很不好，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视力很难再恢复，”玛利亚强撑着维持的高傲很快就崩塌了，难掩痛苦与焦虑，“我没有任何办法了，他很喜欢您，只有您能救救他。”
　　沈承安固然可怜——可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盛霜序想。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玛利亚补充说：“这件事风头过去后，我可以尽我全力去满足您的所有要求。”
　　盛霜序没有说话。
　　“盛老师，我做错过很多事情，这次不能再错了。”沉默会促发玛利亚心中的焦虑，她急迫地想知道盛霜序的态度，“我该怎样哀求您，您才会同意？”
　　时隔小半年，原本趾高气昂要求他离开沈承安的女人竟又不得不以如此低姿态地来求他，盛霜序心中没有一丝报复的爽快，只觉得悲哀和无奈。
　　“我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与您的儿子有过多接触，”盛霜序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响，说，“您没有必要屈尊来哀求我这种人。”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请放我回去吧，我还要工作。”
　　作者有话说：
　　玛利亚是爱自己儿子的，只是爱的方式一直都不对而已orz


第91章 暴雨
　　玛利亚除了请求以外，并不能对盛霜序再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来。
　　她见盛霜序态度坚决，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邱，算了，把盛老师送到他工作的地方吧。”
　　邱白枫调转方向盘，按原路返回。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玛利亚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盛霜序则有些晕车，车里凝固的沉默更让他窒息。邱白枫的车速依旧很快，盛霜序将车窗开了半掌的缝隙，阴冷的风就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现在是下午一点整，本应是一天之中阳光最充沛的时候，天空却阴霾霾的。
　　快下雨了，天气预报预测大约两点以后将会有春季的第一场大雨，盛霜序出门时还特意往包里塞了一把雨伞。
　　盛霜序被这风吹得一个激灵，他赶忙把车窗关好，便又回到了这沉闷而密封的空间中。
　　“盛老师，请容我最后再和您说些什么，”快到达机构的时候，玛利亚才终于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说，“上一次与您谈话的时候，我欺骗了您。”
　　上一次谈话，也就是玛利亚和盛霜序谈条件、叫他离开沈承安的那场谈话，在玛利亚的帮助下，盛霜序才得以摆脱沈承安，并且还从她那得到了一大笔补偿金。
　　听到“欺骗”这个词之后，盛霜序神色一动，忍不住开始回忆当时所说的内容。
　　玛利亚说：“宋铃雅的那个案子，并不是沈承安幕后指使的，都是我添油加醋的污蔑，那时的我一心只想引发您的怨恨，好让您能永远离开沈承安。”
　　盛霜序想起他们被绑架前，沈承安那句没能说完的话——他确实心中有些动摇，可他并不愿意轻信玛利亚。
　　更何况，那张转账记录该怎么解释？
　　盛霜序说：“夫人，既然当时的您说了谎话，可我该怎么判断现在的您有没有欺骗我呢？”
　　玛利亚哑口无言。
　　玛利亚讲出这些话还是想说服盛霜序能够照顾沈承安，她的目的不纯，保不准会为了欺骗盛霜序使出什么手段来。
　　玛利亚顿了顿，说：“我愿向天主起誓，盛老师，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对于玛利亚这种虔诚的教徒而言，向天主发出的誓言份量相当重，她绝不会拿自己的信仰说谎。
　　盛霜序没有回应，他需要思考的时间。
　　邱白枫踩住刹车，车子缓缓停在了盛霜序工作的楼层门口。
　　盛霜序并没有告诉他们机构的地址在哪，可他们却连他的工作地点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无论他搬到哪里去，恐怕玛利亚都能找到他。他不能因为玛利亚一时的示弱，就轻视这个女人的手段。
　　盛霜序不禁打了个冷颤。
　　玛利亚最终还是不死心地问：“盛老师，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再见，夫人，”盛霜序推开车门，说，“我恳求您，请您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生活与工作了。”
　　细密的雨滴落在了盛霜序的肩膀上，很快就晕湿了布料，染出一颗小小的圆点，现在雨势并不大，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听见背后汽车发动引擎离开的声音。
　　盛霜序见桑切斯内部乱成一锅粥，本以为玛利亚没有闲心再来找他的麻烦，手上的伤愈合后便恢复了工作，哪成想这一切并不是他躲几天就能解决的问题，玛利亚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盛霜序不会把个人生活的私怨带到工作上去，就算他再心烦意乱，还是认真完成了课程。
　　盛霜序已经下班了，他却并不想回家，他只怕玛利亚还锲而不舍地蹲守在楼下纠缠他。
　　雨已经下的很大了，雨滴就如子弹似的，砸在玻璃窗上砰砰响，盛霜序站在窗前双目放空，想起沈承安的事情来。
　　晚上的课程因暴雨被迫取消，顾小曼也到了下班的时候，她拍了拍盛霜序的肩膀，问：“盛老师，外面雨这么大，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盛霜序正想的入神，正被她吓了一跳，赶忙摆手说：“没关系的，我自己坐地铁就好。”
　　一方面他确实不想麻烦顾小曼，还有一方面——万一玛利亚还要纠缠他，他不能把顾小曼也牵扯起来。
　　顾小曼是个很好心的人，外面雨很大，就算盛霜序不肯受她的好意，最终便坚持开车把盛霜序送到了附近的地铁站口。
　　临走前，顾小曼还冲他招了招手，说：“盛老师小心着凉。”
　　盛霜序不禁为这单纯的善意感激不已。
　　他租的房子距离机构不远，只用坐两站地铁，全程不过十分钟，雨却仿佛比之前要更大一些，盛霜序刚走出地铁口，就被风雨撞了满身。
　　他哆哆嗦嗦地撑开伞，伞面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他险些握不住伞柄，只能把伞牢牢地压在怀里。
　　雨随着风斜向而落，以至于伞并不能完全遮住雨滴，盛霜序走了几步，还是被淋湿了手臂。
　　现在还没到夏天，春雨夹杂着料峭的风，寒冷几乎渗进盛霜序的骨髓里。
　　好在他家距离地铁站也就几分钟的路程，盛霜序硬着头皮往回走，整条街道因大雨没有人出行，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本就昏暗的白炽灯光在雨中更是变得晦暗不明，四周只剩下雨滴打落地面的啪啪声。
　　忽地一辆汽车从路中疾驰穿过，车轮卷起满地积水，盛霜序根本来不及避开，就被溅了满身污水。
　　他下意识往车的方向看去，那车根本不顾及路上的行人，都已经跑得快没了影了。
　　盛霜序自认倒霉，刚转过头，余光就扫到一团漆黑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正瑟瑟发抖地坐在路灯下，他单薄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布料湿黏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紧致的肌肉曲线，那辆车行驶而过时，污泥同样也落在了他身上，搞得全身脏兮兮的，就如一条丧家之犬。
　　盛霜序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惊呼声压了下去。
　　他垂下脸，只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才走了没几步，他耳朵里满是紧张与恐惧的嗡鸣声，脚却又不自觉地绕了回去。
　　他穿得这么少，还一直泡在这样的雨里——再放任不管地淋下去，人是会病死的吧？
　　“沈承安，”盛霜序抬起脚尖踢了踢他的手臂，往他白皙的皮肤上又按了一个泥印，“……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92章 听话
　　玛利亚明面上已与沈承安断绝的母子关系，继承人的位子落空，觊觎她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盯着玛利亚的眼睛太多，自己的儿子被赶出家门，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更何况，以沈承安现在这副模样，他很难独自生活下去。
　　玛利亚本想先叫邱白枫悄悄雇人照顾沈承安一段时间，后来季春酲自告奋勇——毕竟他也是沈承安的朋友，虽然平时不怎么靠谱，但友人有难，他也无法坐视不理，再说，以他的身份去收容沈承安，旁人也不好嚼舌根。
　　哪成想沈承安这才刚安顿了没几天，就被季春酲的父亲给赶了出去。
　　这下饶是季春酲也没办法了。
　　季春酲父亲判断的没错，沈承安已众目睽睽之下被抛弃，已经没有再回去的可能，以桑切斯的家族结构而言，玛利亚迟早是要嫁人的，届时继承人不是她的丈夫就是她的儿子，他们两家还需要合作，他犯不着这时候接受沈承安，去惹未来的继承人不痛快。
　　沈承安只知道玛利亚不再“囚禁”他，将他放出来后，自称为他朋友的季春酲又把他关了起来，不许他四处走动。这回沈承安没有吵着要见盛老师，他总听见季春酲与他父亲吵架，沈承安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便不想给季春酲添麻烦。
　　这厢季春酲还在试图同他的父亲说理，连玛利亚都不清楚会发生这样的变故，沈承安就已经抱着自己的包流落街头。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晓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便光靠摸索着墙壁，糊里糊涂地在街道走了一下午。
　　后来下起了雨，沈承安实在是走不动路，也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要往哪去，他只想找个角落歇一歇，哪成想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盛霜序的心脏都提到了喉咙里，他轻轻踢了两脚，沈承安才仿佛刚缓过神来，张开了眼睛。
　　沈承安闷哼了一声，茫然地寻找声音发出的方向，大雨干扰了他的判断，他并不能确定盛霜序在哪儿，只能怯生生地问：“盛老师，是你吗？”
　　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光是听见沈承安怯懦的语气，盛霜序就心烦意乱不已，如果这时候坐在地上的是原本的沈承安，他保不准要忍不住去狠狠踹他几脚。
　　面对现在的沈承安，盛霜序本应去嘲笑、去幸灾乐祸他的落魄，但真正看到他时，却有种一拳打进棉花的、无端的恼火感。
　　盛霜序冷冰冰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承安一路又冷又饿，吃了好多的苦，即便盛霜序明显不大乐意看见他，他还是仿佛听到了天籁似的。沈承安红了眼眶，他抬起虚软的手，将脸上的泪水与雨水一同抹去，又被新的雨水糊了满脸，他有些哽咽地说：“我、我不知道……老师，好像没有人要我了……”
　　“你是来救我的吗？”
　　当然不是。盛霜序在心里说，但他最终还是开口道：“你站起来，一会儿我给你妈妈打电话。”
　　沈承安泡在雨水里太久，冻得身体都僵了，他撑着墙壁慢腾腾地站起身，刚一松开手，就是一个踉跄，险些又要跌倒，好歹是抓住了路灯的灯杆，才终于稳住了身体。
　　盛霜序见他还能走路，便转头就走：“跟着我走。”
　　盛霜序往前走了几步，却迟迟没听见沈承安的脚步声，他狐疑地转过头，却见沈承安还抱着刚才的路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盛霜序有点不耐烦——他对沈承安本就没有什么耐心，说：“你怎么不走？”
　　沈承安才终于确定了盛霜序所在的方向，他探手抵住墙壁，小心翼翼地慢慢往过挪动。
　　盛霜序这时候才意识到，沈承安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
　　沈承安隐约察觉出盛霜序不大喜欢他，他生怕盛霜序就这样将他丢下不管，赶忙说：“对不起，盛老师，我、我走不了太快，你等一等，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盛霜序站在原地，看着沈承安明显急切地加快了脚步，但这使得他变得更加狼狈，脚下不断地磕磕绊绊，踩得路上的积水啪嗒啪嗒地响，多亏沈承安一直扶着墙，才没有跌倒。
　　沈承安没有得到盛霜序的回应，心中更是焦急，试探地问：“盛老师，你还在吗？”
　　盛霜序顿了一会儿，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在。”
　　沈承安高兴得不得了，从路缘石上下来的时候，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盛霜序：……
　　眼看时间也不早了，两人总不能一直耗在路上。
　　盛霜序走近了沈承安，弯腰去抓他的手，说：“你还能走吗？我拽你起来。”
　　沈承安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已经冷得不觉得痛了，便就着盛霜序的力气再站起身，盛霜序已经松了手，沈承安的手掌还牢牢地粘在盛霜序手上，紧握着不肯放。
　　盛霜序甩了甩手，没甩开。
　　盛霜序沉下声，说：“沈承安，你不想惹我生气的话，就不要抓着我。”
　　沈承安便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他垂下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一滴滴往下淌。
　　盛霜序不想被沈承安触碰，便反手捏住沈承安的衣袖，边走边拖拽道：“你就跟着我走，别乱动。”
　　奈何沈承安的个子太高，还没走，就一脸扎进盛霜序的伞撑边，他只好弯下腰，头顶摩挲着那一小片伞底，温顺地小步跟上盛霜序的速度。
　　盛霜序本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奈何他的心肠实在是不够硬，害怕沈承安就这样死在路边上。
　　盛霜序的房子距离这里不是很远，但因为要带着什么也看不着的沈承安，走过来时还是费了点功夫。
　　沈承安远比盛霜序想象中的要听话很多——可以说是安静的出奇，他没像最初那通电话里似的、恨不得让小邱都知道他对盛霜序的思念，盛霜序找钥匙开门时，沈承安就老老实实地站在楼道里，一声也不敢吭。
　　“进屋，在你妈妈来接你之前，我允许你在我家待一会儿，”盛霜序这一路说话就像训练指令似的，他不想和沈承安交流太多，但又得让他听懂，“不许乱摸，也不许乱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立即把你赶出去。”


第93章 笔记
　　沈承安很听话。
　　盛霜序不许他乱动，他就拘谨地站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抠紧背包的背带，温顺地垂着头。
　　盛霜序取了一条新毛巾，丢到沈承安手里，说：“你先擦擦头发。”
　　沈承安便笨拙地将毛巾展开，往头上裹。
　　盛霜序丢他在一旁擦头，便先给玛利亚打了通电话。
　　玛利亚接得很快，她显然正因为沈承安跑丢这事儿急得火上眉烧，对盛霜序也相当不耐烦，待到盛霜序说明来由后，玛利亚的语气便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赶忙去询问沈承安的情况。
　　盛霜序由衷地感叹起这个女人的变脸速度。
　　他看了眼沈承安，沈承安还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擦拭着头发，他身上脏东西很多，头发也不干净，不一会儿就弄了满毛巾的泥水。
　　盛霜序说：“他看起来没什么事儿——夫人，您什么时候过来接他？”
　　说起这一点，玛利亚顿时支吾起来：“盛老师，您也知道的，我同沈承安断绝了母子关系，这其中的情况很复杂……如果叫人察觉我背地里还资助他，沈承安恐怕就又得被抓走去治疗。”
　　玛利亚不能体现出一丝对儿子的关怀，否则就是证实了她的软肋，一旦被人发现沈承安还有能够威胁玛利亚的利用价值，那她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我的处境很艰难，”玛利亚说，“我明知道他走丢了，都不敢报警，也不敢派人去找，如果不是您……”
　　盛霜序光听玛利亚打感情牌，就觉得头疼，他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问：“夫人，您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来把他接走？”
　　玛利亚一顿，最后吐出两个字来：“明天。”
　　玛利亚恳求说：“现在太晚了，有人盯我和我身边人盯得很紧，盛老师，求您收留他一晚，明天我会找人把他接走的。”
　　盛霜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一遇到沈承安母子时，就连对话都觉得烦躁。
　　盛霜序总不能把沈承安再赶出去淋雨，只得无奈地妥协道：“只有一晚，明天如果没有人带他走的话，我会报警的。”
　　盛霜序挂掉电话后，沈承安已经擦完了头，他抓着毛巾，呆呆地往盛霜序的方向转过头——原本碧绿的眼睛因失明而变得空洞而呆滞，沈承安只能靠声音去分辨盛霜序的所在的位置。
　　沈承安小声问：“老师，你也要赶我走吗？”
　　盛霜序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怎么一直站在那里不动？”
　　沈承安愧疚地说：“我……我现在太脏了，碰到家具会弄脏的……”
　　盛霜序：……
　　盛霜序本以为沈承安一会儿就能走，便只叫他随便擦擦头发以防感冒，等人来接他走，现在看来这一夜都要住在盛霜序家里，他便也不好让沈承安一直穿着湿衣服杵在那不动。
　　盛霜序站起身，再度抓住了他的衣袖，把他往浴室领。
　　沈承安被盛霜序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他很怕被盛霜序赶走，但还是吞了吞口水，没有问要去哪，就顺从地随着盛霜序走。
　　盛霜序边走边问他：“你可以自己用花洒洗澡吗？”
　　沈承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到了浴室，盛霜序才松开了手，沈承安略带拘谨地问：“老师，我可以把包放下吗？”
　　盛霜序这才注意到他还背着背包，沈承安在客厅里站了那么久，竟一直没放下过。
　　盛霜序能察觉出沈承安生怕自己生气时的小心翼翼，以至于沈承安有些过于紧张了，盛霜序的语气只要重一些，就能把沈承安吓得瑟瑟发抖。
　　沈承安被母亲和朋友相继丢弃之后，便变得相当谨慎和胆怯，生怕盛霜序也要弃他不顾。
　　得到盛霜序的准许后，沈承安才把包放到地上，说：“老师，我包里的衣服好像都湿了，我没有换洗衣服……”
　　“你先去洗，”盛霜序说，“脏衣服先丢地上，我找找我的衣服给你穿。”
　　沈承安独自洗澡基本没什么问题，盛霜序给他指明洗发液与沐浴露等一众瓶瓶罐罐的位置后，沈承安就能摸索着自己把自己洗刷干净。
　　盛霜序把毛巾与衣服送进浴室后，怕沈承安被自己的包绊倒——沈承安这时候受伤也是给盛霜序惹麻烦，盛霜序便趁他洗澡的时候，把包给提出了浴室。
　　盛霜序本想找地先安置一下这个背包，刚抓起来，就想起里面还有湿衣服——即便这不是他的包，但他心里实在是无法忍受湿衣服被捂一夜会散发出来的异味与肮脏，便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如果不下雨，他绝不会把沈承安领进家门，也不会对着这个湿漉漉脏兮兮的破包发愁。
　　除却几件沈承安的换洗衣服，包里还塞了不少沈承安要吃的药，都随着盛霜序的倾倒落出，
　　啪的一声，夹层里掉出来个皮质封皮的小笔记本，整个包里就只有它没沾多少水。盛霜序无意窥探沈承安的隐私，正想把它拿起收好，哪成想这册子太过破旧，内页因粘胶失效早已松动脱落，盛霜序随手一拿，纸张就从封皮里脱落，轻飘飘地躺在了地板上。
　　盛霜序一眼就看到了纸页正中的三个大字——“宋铃雅”。
　　他着魔似的将那张纸捡起，端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宋铃雅三个字写得最大，被圆珠笔重点圈了个圆圈，除此之外，这一页的其他空余位置还写了其他几个名字。
　　一看到宋铃雅，盛霜序便赶紧翻开了这个小笔记本。
　　这是沈承安的笔记，他的字迹很漂亮，笔记本上基本都是些备忘录与草稿，盛霜序看得毫不费力。
　　他连续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了有关宋铃雅的部分。
　　沈承安事故之前都在调查宋铃雅，他不光为此画了张简要的关系图，还甚至找到了当年给宋铃雅借贷的人，但还未能涉及到事件的真相，调查便戛然而止。
　　只听吱呀一声，洗好澡的沈承安推开了门，他别别扭扭地往外挪了几步，露出了不大合身的衣服。
　　“老师，”沈承安小心翼翼地征求盛霜序的意见，说，“我洗完了，我可以出来吗？”


第94章 记忆
　　盛霜序只有一套换洗的干净睡衣，沈承安穿得很不合身，长裤在他身上就像七分裤似的，布料紧绷着大腿，上衣勉强扣了最后一个纽扣，还扣错了位置。衣裳随着沈承安的走动，挤出健硕的胸肌与肌肉曲线，他很怕把衣服撑破，还要弯下腰去摸沙发的位置，他的动作幅度压得很小，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盛霜序的视线沿着沈承安胸肌的沟壑往下滑，最后停留在紧致的腹肌之上。
　　盛霜序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沈承安的手一直在沙发边缘摸索，趁盛霜序愣神的功夫，手掌不小心贴住了盛霜序颈侧。
　　盛霜序吓得一个激灵，身体猛地往远处一弹，快速逃离了沈承安所在的位置。
　　自己一定是疯了——盛霜序在心里暗骂，都怪沈承安这个疯子，非要搅乱他平静的生活，也把他搞得心神不宁、人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盛霜序坐在沙发的一角，慌张地说：“你别摸了，就坐在那里，不要乱动。”
　　沈承安并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悄悄搓了搓触碰过盛霜序的手指，边回味那片刻柔软的触感，边扶着沙发背坐好。
　　盛霜序与沈承安保持了一段距离坐好，才板着脸开口道：“沈承安，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你把你记得的东西都说给我听。”
　　沈承安点了点头。
　　盛霜序便问道：“你对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这个问题太过宽泛，沈承安迷茫地问：“老师，‘以前’具体是什么‘以前’？如果说的是上学时候的记忆，那我还是记得的。”
　　上学？距离沈承安读高中已经八年了，这之后的八年也不是光靠排除法就能问清楚的。
　　盛霜序不知该如何具体地描述，只能一点点地问：“那你……你还记得韶清吗？”
　　盛霜序并不想提起这个名字，韶清的死是埋下沈承安心中恨意的一粒种子，自己曾经最看重的学生自杀，也是盛霜序教书生涯中至今难以愈合的伤痛。
　　但眼下沈承安对他的态度，显然不像是心中会有隔阂的样子。
　　沈承安认真地说：“你是说班长么？我和他不是很熟……”
　　盛霜序愣住了。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地追问道：“那你现在多大了？对，你现在几岁？”
　　沈承安并不理解盛霜序为什么要这么问，自打他醒过来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沈承安说：“我十六岁了。”
　　盛霜序哑口无言，顿时以为沈承安在拿他打趣。
　　沈承安露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来，他原本很确信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但不过一会儿就陷入了混乱之中。
　　“我……我记不太清了，我还没念完高中，就已经无家可归了吗？”沈承安茫然地抱住头，双肘抵住大腿，“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记得我妈妈把我带去医院，医生把我关在了禁闭室里，然后眼睛、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盛霜序看他状况不对，赶忙打断道：“你不要想了，沈承安，我不问你了。”
　　沈承安却只抱紧了头，眼泪直顺着眼眶淌落，在睡衣的面料上晕湿了一个又一个的圆点。
　　“——我在那里就只能抓着剪刀，他说要治好我的病，可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呢？”
　　“沈承安！”盛霜序猛地抓住了沈承安的肩膀，想要把他的头掰起来，“我是盛老师，你现在没事儿了，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沈承安崩溃得太突然，盛霜序根本顾不上其他，以至于盛霜序都忘了，沈承安现在已经看不见他的脸了。
　　他就不该多嘴问这些问题的！盛霜序懊悔不已，他没想到沈承安会这么容易就受到刺激——处理发狂的沈承安实在太过棘手，盛霜序现在只想沈承安能够先平稳地度过这一夜，至少在他被接走前，不要再出差错。
　　沈承安感受到盛霜序的体温，他探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盛霜序的腰背，熟悉的皂角香气环绕着沈承安的鼻尖，他抱着他的老师，才从终于记忆混乱的恐慌中抽离出来，剧烈颤抖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盛霜序更担心他的精神问题，并没意识到搂抱的亲昵，他的双手正无措地抚摸沈承安的脊背，试图叫他好受一点。
　　沈承安收紧了手臂，鼻尖拱开了睡衣的衣摆，埋进盛霜序的小腹处，他沉默地感受随着盛霜序呼吸而起伏的、肌肤的颤抖，红晕沿着耳根蔓延，染红了湿润的眼眶。
　　盛霜序的腰很细，皮肤柔软而细腻，沈承安的手指在他腰侧攥紧，将他紧紧嵌进自己的怀里。
　　沈承安的呼吸轻柔而滚烫，引得盛霜序小腹有点发痒。
　　盛霜序长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只觉得肩膀发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地开口问道：“沈承安，你好些了吗？”
　　沈承安冷静下来了，却并不愿意松开手，他闷声说：“老师，谢谢你把我从医院里救出来。”
　　把沈承安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盛霜序心中五味陈杂，反而是他的那一通电话，将沈承安直接推进了地狱里。
　　盛霜序这一时的愧疚，就叫沈承安又多抱了一会儿。
　　直到盛霜序有点受不住了，才察觉出现在他们这姿势的微妙来，盛霜序轻轻推了推沈承安的肩膀，说：“你要不先放开我，我们好好坐下说话。”
　　“你和我讲讲你哪里难受？”
　　沈承安手臂再度收紧，直勒得盛霜序有点疼，他却还没有松手的意思，说：“老师，我现在好难受！我头好痛！”
　　盛霜序：……
　　盛霜序掰开紧抓着自己腰侧的手指，说：“我数到三，你再不松手，我就——”
　　盛霜序也没想好威胁词，他的体力也挣不开沈承安，只能先试着吓唬他一下。
　　不过盛霜序还没开始数数，沈承安就放了手，立即端端正正地在沙发上坐好。
　　沈承安刚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下来，他一抱住盛霜序，本就发晕的脑袋更是不清醒，等到冲动过后才知道后悔。
　　他不后悔自己搂抱老师的腰，而是后怕自己会因此惹老师发火。
　　沈承安只怕盛霜序下一句话就要赶他离开，赶忙抢在盛霜序前头说：“老师，对不起。”
　　“算了，现在也不早了，先睡觉吧，”盛霜序说，“我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
　　他本想借着机会问一问宋玲雅的事情，但经历过沈承安的失控之后，他实在是无法强迫沈承安去回忆。
　　“睡沙发还是睡地板，你自己选一个。”盛霜序说。


第95章 清白
　　盛霜序租住的房型是一室一厅，他一个单身汉对住所的环境要求并不太高，加上他过惯了节俭穷酸的日子，即便存款还有很多，他便还是能省则省。
　　沈承安只想与盛霜序共处一室，他不愿独自一人睡在客厅里。
　　沈承安说：“老师，我晚上总做噩梦，我想和你一起睡。”
　　盛霜序没有拒绝，便在卧室的地板上铺了层被褥。
　　夜里熄了灯，盛霜序躺在床上，听着不远处沈承安平稳的呼吸声，无名的烦躁再度涌了上来。
　　他不该对沈承安这样好的——就算沈承安真的淋在雨里死掉，说到底也不管他的事，他本想从沈承安身边抽离，却莫名其妙地越陷越深。
　　寂静的夜里，盛霜序忽然想点一支烟。
　　盛霜序本以为沈承安已经睡了，当他从床上坐起时，地板上的沈承安也轻轻翻了个身，转到了盛霜序所在的方向。
　　沈承安张开眼睛，小声问：“老师，你还没睡吗？”
　　盛霜序不想理他，探脚去踩床边的拖鞋，他的脚趾距离沈承安的脸颊很近，差点就踩到了沈承安的头发，沈承安也不知道躲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盛霜序还不大适应沈承安的失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即便盛霜序拿刀对准沈承安，沈承安也只会一动不动。
　　夜晚总会助长内心中阴暗的滋生，盛霜序掐了掐手指，压抑住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危险的想法。
　　他早就已经从萎靡和绝望中振作起来，他有自己的生活、家人和朋友，他不会再为了沈承安毁掉自己的后半生。
　　沈承安不值得。
　　沈承安并不知道盛霜序心里在想什么，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即便铺了一层褥子，地板依旧硬得硌人，他只能试图叫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没能得到盛霜序的回应，沈承安有些失落，但他还是很乐意和盛霜序说话：“老师，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帮不上你的忙。”
　　“但你可以去翻翻我背包里的那个小册子，这个好像是我失忆之前留下的笔记，小邱和我说，我以前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沈承安说，“小邱叫我保管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妈妈也不行。”
　　一提起那个小册子，盛霜序心中的无名火就稍稍被压下了许多。
　　失忆前的沈承安还在调查宋铃雅，说明玛利亚至少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撒谎，宋铃雅此事确实不是沈承安所为。
　　尽管希望很渺茫，盛霜序还是透过那小册子上杂乱的笔记，隐隐看到了恢复清白的曙光。
　　盛霜序不晓得沈承安这项调查的具体进展如何，但至少得叫他恢复记忆。
　　“我也想看看上面的东西，只可惜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沈承安说。
　　——可是，该怎么才能叫沈承安想起来呢？
　　沈承安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盛霜序没听进去他的话，满脑子都变成了宋铃雅的事情。
　　他下床往外走，从床头柜里摸到了打火机与烟盒。
　　沈承安听见声音，茫然地支起身体，说：“老师，你要去哪啊？”
　　失明后的沈承安面对周遭一切他看不见的变动时，总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这股患得患失投射到盛霜序身上，就变得相当胆怯和粘人。
　　“你先睡吧，”烟盒里只剩下两三只烟，盛霜序的手指微微一用力，就把它捏皱了，“我去个卫生间。”
　　盛霜序并没去卫生间，他披了件外套，抱着烟灰缸走去了阳台。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道，雨后的温度不高，微风吹过时，冻得盛霜序一个激灵。
　　盛霜序的头脑因这冷风清醒了些，他叼着烟嘴，熟练地点起了火。
　　夜空中没有星星和月亮，黑暗中就只燃起这一丁点火光，和远处昏暗的路灯遥遥相对。
　　盛霜序吐了口烟圈，白烟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很快就被冷风给吹散了。
　　他打开手机，再给玛利亚打了一通电话。
　　盛霜序清楚这个时间点或许会影响玛利亚休息，但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
　　玛利亚要处理很多事情，她还没有睡下，事关沈承安，无论她有多忙，也不会错过盛霜序的电话。
　　盛霜序索性开门见山地问：“夫人，他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玛利亚说：“随着时间应该是可以慢慢恢复的，但具体得多久，我不能保证。盛老师，他并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他只是选择性忘记了一些东西，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够打开他的心结的。”
　　“避免情绪的波动，他的眼睛也才能恢复正常……”
　　盛霜序并不关心沈承安什么时候能恢复视力，他打断玛利亚道：“为什么只有我才能叫他想起来？”
　　“盛老师，虽然我很不想承认，”玛利亚苦笑着说，“他醒来那段时间满嘴都是您的名字，如果不是他这么执着的话，我也不想一直麻烦您。”
　　盛霜序又吸了一口烟。
　　“我可以帮你照顾沈承安，”盛霜序将半截烟头狠狠捻进烟灰缸里，零星的火光顿时化成了灰烬，“但是，你必须要满足我的条件。”
　　玛利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赶忙满口答应道：“盛老师，您说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答应的。”
　　“我想要恢复我的清白，”盛霜序叹了口气，说，“讽刺的是，我无法自证清白的话，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到当年背后的真凶，这对于您来说应该并不算难事吧？”
　　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说：“盛老师，很抱歉我现在并不能立即帮您去做，如果您愿意等我把手头的东西处理干净的话……”
　　她现在连沈承安都保护不了，盛霜序开出的条件，她也只能是尽力而为——至少现在不行，在她把扎在身边的钉子一个个撬起之前，她还不敢有其他动作。
　　盛霜序说：“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缺这一时半会。”
　　玛利亚松了一口气。
　　盛霜序移开听筒，指间划过电子商铺的店面，点开了宠物自营店。
　　他把一条不锈钢狗链和项圈加进了购物车里。
　　“我还有一个条件，”做出这个决定后，盛霜序差点紧张的握不住自己的手机，但他没把不安从声音传达出来，“如果想让他和我一起生活，他必须什么都得听我的，希望您不要做任何干涉。”
　　无论如何，玛利亚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否则，我会直接把他从我家里赶走。”
　　作者有话说：
　　盛老师毕竟是个好人，不会虐待沈的……
　　不过这下真变成盛的狗狗了


第96章 狗链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强迫你。”
　　盛霜序一时冲动下单了狗链和项圈，卖家就在本地，发货和物流出奇的快，等拿到手里的时候，他硬是憋了满掌的汗——心里的道德观不允许他做这种事，但一想到坐在他对面的是沈承安，这点道德感就被冲散了。
　　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报复，另一方面也是防止沈承安会趁自己不注意偷偷跑出去。
　　毕竟沈承安什么都看不见，倘若从家里跑出来，会给盛霜序惹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承安昨夜本以为自己会被接走，直难过的一夜没睡，第二天才得知了可以久住的消息，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到了晚上的时候，盛霜序就抱着快递盒，把狗链和项圈全倒在了床上。
　　如果沈承安不愿意，他就会把沈承安赶走，盛霜序看着沈承安空洞的眼睛，想，这是他的决定，没有给沈承安商量的余地。
　　盛霜序毕竟不是沈承安，他并不强势，也不蛮横无理，他至少会给沈承安机会选择。
　　沈承安坐在地上，攥紧了自己的手指，问：“老师，你把我锁起来后，就不会再赶我走了吗？”
　　盛霜序立即点了点头，继而才想起沈承安不能看见他的点头，便开口补充道：“如果你听我的话，我就不会赶你走。”
　　沈承安双臂撑住地板，身体慢慢地往盛霜序所在的方向倚靠，他用自己的额头探索着失明后的、身前的虚无，最终贴到了盛霜序握着狗链的手背。
　　沈承安的脸颊在盛霜序的手背微微摩擦，柔软的棕发便滑进了盛霜序的指缝里。
　　他探出手，抓住了盛霜序的手腕，手指从盛霜序的指端挪移，捻住了细长的链端，链条一动，牵扯得整只狗链摩擦，开始哗啦啦地响。
　　沈承安便笨拙地把链子往自己脖子上挂。
　　他的动作引得盛霜序一愣，吃惊地盯着他乱缠。
　　“老师，你不要丢下我，”沈承安搞不太懂这条链子怎么用，急得鼻尖细细地冒了汗，说，“我很听话，也会把自己锁好的。”
　　盛霜序猛地捏住沈承安的下巴，叫他被迫仰起头，沈承安被盛霜序这一碰，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手臂温顺地垂到身体两侧。
　　沈承安颈部的动脉在盛霜序指肚下有力地鼓动着，沈承安咽了口口水，皮肉也随着微微震颤。
　　沈承安没了往日低沉阴鸷的气势，人也像彻底变了个模样似的，原本上挑的凌厉眉眼因紧张而微微下垂，加之这双空洞的绿眼睛，总显得他满脸的茫然无措。
　　盛霜序本是想制止沈承安的乱动，却对着这张说得上是相当漂亮的、内里灵魂是十六岁的沈承安的脸，产生了片刻的失神。
　　沈承安疯了，他最终也跟着一起疯了，盛霜序攥紧了链子，那一节金属链条都仿佛被他的体温捂的滚烫。
　　以前的他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把沈承安像狗一样锁在床头。
　　盛霜序还掐着沈承安的下巴，恍惚间手掌没收力气，他的手劲不算小，直卡得沈承安眼睛水润润的，有些喘不过来气。
　　沈承安难受，却不敢说。盛霜序回过神后，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说：“你不要乱动，我给你戴上。”
　　或许是害怕被赶出去，无论盛霜序要做什么，沈承安都很听话，他被拴上项圈后，就老老实实地抱腿坐在原地。
　　盛霜序说：“沈承安，这条链子很长，足够你在这几间屋子里走动，我不会约束你在我家里的活动。”
　　沈承安抬起手，摸了摸项圈的边缘，轻轻“嗯”了一声。
　　沈承安就这样住进了盛霜序家里。
　　玛利亚远比盛霜序所想象中的要忙碌，那之后就一直没来得及再联系他，盛霜序便没怎么急于去催，他看了看关于桑切斯各类被爆出来的周边新闻，也能看出玛利亚处境的棘手。
　　但沈承安的大众知名度毕竟比不上娱乐圈的公众人物，所爆料出来的内容既不是婚恋生子的绯闻，而是些乱七八糟的、盛霜序根本看不懂的合同和商业纠纷，这类事情太多，网络不会爆出来太详细的流程与证据，最终也就只有盛霜序、以及部分媒体和网友在持续关注。
　　尽管如此，盛霜序的生活还要继续。
　　他收留沈承安这事儿没敢跟高媛媛和梁烧说，便按部就班地上班工作，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偶尔和他们聊聊天，谁也不知道盛霜序背着所有人，悄悄用狗链把沈承安锁在了家里。
　　一眨眼就到了五月初，盛霜序照例去探望囡囡，恰逢高媛媛在公司加班，盛霜序便顺带去接囡囡下学。
　　平时盛霜序与囡囡相处时，中间总有高媛媛调和，这还是自那件事以后，他们父女之间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囡囡不想和父亲牵手一起走，便背着书包孤零零地走在盛霜序前面，经历了这半年的变化，她稳重成熟了许多。只是自打亲眼见证父亲被那样羞辱之后，她便不大喜欢同盛霜序说话了。
　　盛霜序看着总是安静的出奇的囡囡，心中充满了懊悔与愧疚。
　　囡囡不说话，盛霜序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话，二人沉默着路过肯德基门前时，囡囡忽地转过头，去看肯德基的广告牌上的冰淇淋。
　　高媛媛管她管的很严，因为她身体的原因，也不允许她吃快餐，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还是忍不住地驻足在店门前，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盛霜序看着女儿的模样很是心软，但他不能给她买，便蹲下身，商量着和她说：“冰淇淋要等你的病好一点才可以吃，爸爸给你买蛋挞吃，好不好？”
　　这是他们父女间难得的谈话，盛霜序很怕囡囡会厌烦他，直紧张的心脏砰砰跳。
　　囡囡却很高兴，一听可以吃甜食，直笑得眯起了眼睛，说：“好！爸爸，千万不要告诉妈妈。”
　　盛霜序摸了摸囡囡的头。
　　高媛媛小区里有个专门建给孩子的小公园，囡囡不想立即回家，她不敢玩滑梯，就边吃蛋挞，边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晃。
　　盛霜序很乐意哄女儿玩，他站在囡囡背后控制住秋千的力度，叫它不要摇动的太快。
　　小孩子的快乐向来很简单，囡囡刚开始还玩的很开心，在盛霜序手下咯咯地笑，玩着玩着，却忽地就不说话了，她抱着胳膊，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父亲。
　　她在想一些她这个年纪想不通的、大人的事情。
　　“爸爸，你和那个沈——沈承安哥哥，”囡囡的家教很好，即便到了这时候，她也会习惯性地礼貌称呼沈承安为哥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第97章 袒护
　　就算当时被沈承安与盛霜序所伤害，囡囡还是打心底里关心她的父亲的。
　　她只是对当时的情景太过害怕与难过，也一直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关心问出口。
　　盛霜序没想到女儿会主动提起沈承安，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欺瞒过去——盛霜序以往教育女儿时，一向教导她要讲实话，他作为父亲，也很少欺骗他的女儿，他们父女之间便总能保持着平等的信任。
　　可是自打遇到沈承安后，盛霜序就一次又一次地对囡囡扯起了谎话，他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却也想竭尽全力不叫阴霾笼罩他的女儿。
　　盛霜序知道小孩子并不是那样容易就能被糊弄的，他也不想用更多的谎言再去透支囡囡的信任，便将一些不能让囡囡知道的话筛去，选择性地说：“沈承安他……爸爸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他一直想要报复我。”
　　囡囡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他要收留我们哇？他这么讨厌你，就不应该把你叫到他的房子里住。”
　　盛霜序叹了口气，斟酌着言辞说：“因为呀……只有这样才能不让爸爸乱跑，他欺骗爸爸说可以收留我们，也可以给你治病，这样就好把我们关起来，我也不能带着你跑掉。”
　　囡囡认真地听着盛霜序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会想很多事情，只是大人很少会重视小孩子的感受，都把她的想法当作是童言无忌罢了。
　　囡囡便又说：“爸爸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呢？”
　　盛霜序说：“他是爸爸的学生，当时呀，他喜欢自己的同学，爸爸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后来，那个同学突然就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我害怕沈承安也跟着误入歧途，就打电话告诉了他的妈妈。”
　　“他的妈妈不允许他喜欢那个同学，就狠狠地惩罚了他，他就变得非常恨我了。”
　　“嗯……”囡囡摸了摸下巴，抬起头说，“那个哥哥真的做了很坏的事情吗？”
　　盛霜序和高媛媛以前教导囡囡时，除了一些必须要知晓的常理，还要教育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伤害自己——伤害自己就是“很坏的事情”，在囡囡眼里，这可比她不好好吃药还要糟糕的多得多。
　　盛霜序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囡囡也要斥责他的疏忽，囡囡却摇了摇头，嘟囔说：“爸爸没有做错，爸爸唯一做的错事，就是太在乎他了。”
　　盛霜序愣住了，他没想到囡囡会说出这种话来。
　　囡囡只是个孩子，她并不能理解盛霜序寥寥几句背后的复杂恩怨，她只能单纯地根据她所能听懂的部分，说出自己那简单直接的想法：“如果爸爸不那么在乎他，也不会因为害怕他伤害自己而打电话了。”
　　盛霜序下意识喃喃道：“不，这是一个老师必须要做到的责任。”
　　囡囡也跟着改口说：“那爸爸就是太负责了。”
　　她继续说：“可是，给沈承安哥哥惩罚的是他的妈妈呀，是他的妈妈伤害了他呀。”
　　“为什么要怪罪到爸爸你的身上呢？”
　　盛霜序解释说：“如果我不告诉他妈妈的话，他也不会……”
　　“不是的，爸爸，”囡囡抓紧了拴着秋千两边的铁链，垂头看自己的裙子和小皮鞋，说，“如果这是他和他的妈妈之间的问题的话，就算爸爸不打电话，他们也迟早要因为这件事情吵架的。”
　　“他们是一家人，就像我们一样——我好讨厌吃苦苦的药，可是妈妈总要逼我吃，我想躲也躲不了。”
　　囡囡试图向盛霜序解释自己那稚嫩的想法，但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例子，即便如此，盛霜序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下盛霜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女儿远比他所想象的聪明成熟，也远比他想象中的要袒护自己的父亲。
　　囡囡晃着自己的小脚丫，说：“爸爸，后来呢？我和妈妈回家后，他有没有再欺负你？”
　　说到此处，盛霜序意识到自己又要违背本愿欺骗囡囡了。
　　他宁可死，都不愿让囡囡知道那之后的事情，他也绝不会告诉她，那位沈承安哥哥正被他用狗链锁在家里。
　　他便违心说：“没有，你生病之后，爸爸识破了他的面目，我就直接离开了他，再也没和他见面。”
　　盛霜序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囡囡的小手。
　　他把那只手举到自己脸侧，只觉眼眶发酸。
　　盛霜序差点就让眼泪挤了出来，他克制住了自己，至少不能在囡囡面前如此软弱。
　　他说：“囡囡，你是爸爸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囡囡的手指小而有力，她反握住盛霜序的手掌，说：“爸爸，我不会原谅沈承安的，因为他对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他向你道歉也不行。”
　　“你和妈妈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
　　盛霜序平时会帮忙来带孩子，高媛媛便给了他家里的备用钥匙，他在高媛媛家里陪囡囡玩了一会儿，他做了饭菜，正好等高媛媛下班回家一起吃。
　　他们吃完饭后，盛霜序才终于打道回府，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等他回到家，打开了客厅的灯后，才发现沈承安正抱腿坐在沙发上，连接着项圈的锁链缠在沈承安脚踝处，他正无聊地拨弄着链条，也不知维持这个姿势等待了多久。
　　盛霜序平时出门后，沈承安就被孤零零地锁在家里，盛霜序不允许他乱碰，他便几乎没什么娱乐项目。
　　盛霜序倒也不大关心他这一天天是怎样度过的。
　　沈承安顺着盛霜序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胃部便发出一声饥饿的悲鸣。
　　开学后盛霜序的课程都被排在晚上，他的早午饭一般都能在家里吃，沈承安便也跟着他一起吃饭，但他什么时候能吃到晚饭，还得取决于盛霜序什么时候回家。
　　对于盛霜序而言，陪伴囡囡这件事远比沈承安重要的多，沈承安没有饭吃就只能忍。
　　沈承安抓紧了自己的裤腿，问：“老师，你今天去哪里了呀？”
　　“上班。”盛霜序的回答很简洁，他快步走到厨房，把冰箱里的剩菜端了出来。
　　他已经吃过饭了，便只打算随便热点剩饭喂饱沈承安。
　　有的吃就不错了，盛霜序想，沈承安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随着饭菜加热，因冷冻而被封锁的气味逐渐散发出来，沈承安缩了缩鼻子，感叹了一句：“好香。”
　　盛霜序把剩菜倒进锅里，起火翻炒。
　　“老师，你每次离开太久的话，我都很害怕，”沈承安的声音穿过了煤气灶燃起时的滋滋声，“幸好还能听见你说话，幸好你没有丢下我。”
　　“如果我能一直跟在你身边就好了——不，叫我寄生在你的脑内也好，等待的过程太痛苦痛苦难熬，盛老师，你每个瞬间做什么、说什么，我都想知道，哪怕你不要我了，也能立即告诉我。”
　　盛霜序光是听了他的话，就觉得熟悉的恶寒攀已爬至他的脊背，即便沈承安失去记忆，他骨子里的控制欲依然止不住地要发疯。
　　嘭的一声响，盛霜序猛地摔了锅铲，直吓得沈承安一个哆嗦。
　　“你不要再说了。”盛霜序冷冰冰地说，“闭嘴，沈承安。”


第98章 嫉妒
　　盛霜序吼完沈承安，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他对沈承安的态度总过于敏感，即便现在的沈承安已经失去记忆，但他无意的举动还总是能激起盛霜序以往不快的回忆来。
　　这会儿沈承安是一点都不敢出声了，他双唇绷紧成了一条直线，可怜巴巴地望着厨房所在的方向。
　　盛霜序端盘盛菜，剩米饭也用微波炉快速热好，端到餐桌上。
　　盛霜序随手用筷子敲了敲碗壁，只能当刚才的一切没发生似的，说：“……过来吃饭。”
　　他在八九岁的时候，常和盛语薇偷偷跑出盛家的别墅，翻过家门口的那条马路，就是一座废弃的公园，杂草沿着断裂的水泥缝隙长得有盛霜序小腿高，小孩子基本很少会到访此处，这里却是他与盛语薇的童年乐园。
　　他和妹妹就在这种地方遇到了只总在附近游荡的流浪狗，它总躲在草丛里，体型很大，却相当温顺，他们时常偷家里的火腿和肉喂它吃，每当他们要叫它出来吃饭时，就会用细木棍去敲它的那只脏兮兮的、缺了一角的破碗。
　　大狗一旦听到声音，便会全速朝他们奔跑而来。
　　沈承安走得很快，他已经摸清了盛霜序这座小出租屋的构造，不一会儿就摸到了餐桌的边角，熟练地拉开椅背后落座，他的动作不住地牵引着颈边的细链，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盛霜序赶忙将筷子放好，他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突然要用筷子敲碗。
　　沈承安抓住了自己的碗筷，就着手边的剩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看起来是真的饿坏了。
　　盛霜序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就准备回客厅去。
　　沈承安听见盛霜序的脚步声，猛地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问：“老师，你要去哪？”
　　盛霜序敷衍地说：“你吃你的。”
　　盛霜序打开了电视，随便按了一个正在播报新闻的电视台。
　　沈承安听见客厅的电视声，知道盛霜序没有走远，顿时松了口气。
　　即便冒着要挨骂的风险，沈承安还是想多和盛霜序说几句话，问：“老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是因为工作很辛苦吗？”
　　盛霜序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随口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哦，我去陪女儿了。”
　　沈承安咽了口唾沫，上下两排牙齿紧紧撞击到一处，压住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沈承安强硬地往嘴里塞了一根手指，忍不住去啃咬指节处的皮肉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盛老师确实有个女儿。
　　沈承安猛地意识到，他的老师除工作以外，还要花大把的时间去陪那个女孩玩。
　　过了好一会儿，沈承安才问道：“老师，你都陪她做什么了？”
　　他的老师究竟是怎么陪伴女儿的？盛霜序会亲手给女儿做饭，然后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吗？
　　空落落的心脏被阴暗所挤占，沈承安卑劣而可耻地开始嫉妒那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
　　——他的老师从来不会喂他吃饭。
　　盛霜序被沈承安问得有点不耐烦，他转过头，发现沈承安许久不动筷了，便问：“你吃完了吗？”
　　沈承安猛地抽出手指，他搓了搓啃咬半天的指节，伤口接触到空气，叫他火辣辣的发疼。
　　破皮了。
　　他把手藏到背后，不想被盛霜序看到，便乖巧地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老师，我吃好了。”
　　不行，他必须要听话，沈承安想，不要惹盛老师生气，才能一直在他身边呆下去。
　　-
　　夜里沈承安依旧睡在地板上，他却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盛霜序出门就只是工作——他告诉自己，他的老师必须要工作，工作才能有钱赚，才能养的起他。
　　沈承安气馁了将近一晚上，意识到他的老师一旦出门，就要接触大量形形色色的、他所不熟知的陌生人。
　　长期被锁在家里的沈承安产生了无法压抑抵消的恐惧与不安全感，再加之盛霜序总是刻意疏离的态度，沈承安更是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沈承安记忆中的、那个将他从矫正所救出来的老师相当善良温柔，叫他着迷，如今却变得如此冷漠。
　　沈承安无法克制地想要更深一步去亲近他的老师，无论失忆与否，这股病态的痴迷与爱意几乎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沈承安掀开身上的薄毯，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小声问：“老师，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盛霜序的呼吸声很轻，在这寂静的夜里，他的呼吸平稳地吹动了沈承安的心脏，引得它越跳越快。
　　沈承安贴近了床沿，手掌掀开住床沿上折起的被子，沿着缝隙往里探，他不敢发出声音，动作便压得很慢，很快就触及到了盛霜序温热的脊背。
　　盛霜序正背对着沈承安，他太瘦了，脊椎骨微微凸起，隔着皮肉贴紧了沈承安的指肚。
　　指头再往下游移时，沈承安屏住了呼吸，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他一眨眼，指尖便已挑开了松松垮垮的、贴着盛霜序后腰的裤腰。
　　他的老师好软。
　　沈承安的头钻进了盛霜序的被子里。
　　盛霜序睡得正迷迷糊糊，大腿一动，便牵连的臀尖也刺痛发痒，他随手摸了摸，只摸到了睡裤的布料。
　　也许是蚊子叮了他，困倦至极的盛霜序没有多想。
　　床下锁链却哗啦啦地响。
　　盛霜序本不想理他，但窸窸窣窣的响声一直没断。
　　盛霜序才翻了个身，艰难地张开眼睛，只见沈承安头靠在床沿边，碎发散在床褥褶皱的缝隙中，发尾一颤一颤。
　　盛霜序问：“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做什么？”
　　沈承安听见他的声音后，便赶忙转过身，脸颊紧贴着床褥，额头密密地冒出了细汗。
　　“我难受，老师，”沈承安高挺的鼻尖磨蹭着床单，上面还残存着盛霜序的气息，“我真的好难受。”
　　盛霜序以为他生病了，下意识抬手去摸他的额头，盛霜序只摸了满掌的汗，沈承安的体温则相当正常。
　　沈承安却抓住了盛霜序的手腕，他的呼吸很粗，按着盛霜序从他的胸口向下抚摸时，胸膛震的盛霜序指肚发麻。
　　“老师，你来教教我，为什么我这里会这么硬呢？”
　　作者有话说：
　　是谁幼稚的要死和小孩争风吃醋，我不说。


第99章 勒痕
　　盛霜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承安抓住了往下摸，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差点没忍住力气，将沈承安那里掰断。
　　他猛地抽开手，想要先逃离开，沈承安双臂却如藤蔓般攀附而上，紧紧缠住了他的小臂。
　　盛霜序的手腕被他夹在了大腿之间，人差点顺着沈承安的力气，从床上栽下去，他空着的那只手赶忙撑住沈承安的肩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盛霜序骂道：“沈承安，你发什么疯？！”
　　沈承安高挺的鼻梁埋进盛霜序大臂处，他垂下眼帘，贪婪地汲取着盛霜序的体温与气味。
　　盛霜序吓得满头冷汗，单手掐住沈承安的大腿，狠狠一拧，疼得沈承安闷哼一声，仍不肯松手，抱着盛霜序的胳膊不住地蹭。
　　盛霜序逐渐从眼前的场景回过劲来，他抓住沈承安颈边的狗链，往他脖子上缠了一圈，单手收紧，就勒得沈承安不敢再动。
　　盛霜序被他逼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道：“松手！”
　　缺氧的痛苦叫沈承安终于从冲动中冷静下来，他赶忙松开了老师的手臂——盛霜序已是气得眼前发白，颤抖的手指不受控地收紧锁链，紧紧卡住沈承安的脖颈，叫他连话都说不出，只能憋红了眼眶，水润润地望向盛霜序的方向。
　　盛霜序猛地松开手，他的手掌已失去了知觉，全身的血仿若被抽干，冷得他发麻，他一动不能动，只能恍惚地看着沈承安痛苦的脸颊。
　　他差点就把沈承安勒死了。
　　沈承安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扣紧了床单，不住地大声喘着气，一边干咳一边发呕，挤了满眼的泪。
　　他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怯懦地抬起头，眼角的泪水亮晶晶地反着月光，脖颈一圈紫红的勒痕。
　　沈承安的声音细若蚊蚋：“老师，对不起，可我好难受。”
　　“只有抱着你，我就能舒服一点。”
　　“你还真是狗该不了吃屎，装什么十六岁啊，”盛霜序冷笑一声，刻薄地说：“沈承安，耍我玩很有意思吗？”
　　“这个年纪孩子哪会像你这副模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沈承安悲伤地抱紧了双腿，额头贴紧了墙壁，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很想把自己塞进床头柜与墙壁的缝隙里，可他的体型太大，无论怎么往后挪，后背都只是紧紧贴住了墙壁。
　　沈承安真的被盛霜序的话伤到了，他的嗓音因先前的窒息而变得沙哑，断断续续地抽泣着说：“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听你这样说，我真的好难过，也好难受。”
　　“你就算勒死我也好，只要能让你消气的话……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打我，骂我，怎样也好，都不要说我恶心。”
　　盛霜序安静地打量着沈承安这副模样，原本冲上头的怒火被冷水一浇，变成了湿哒哒、黏糊糊的烦躁，缠绕在他喉咙之间。
　　沈承安总能勾得盛霜序满腔的窝火，却又发泄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说：“你过来。”
　　沈承安抓紧自己的裤腿，努力把身体躲在床头柜后面，还是露出了高壮的肩背，他肩膀微微一缩，却是仿佛没听见似的，坐在原地不肯动。
　　盛霜序顿觉得心累不已，沈承安远比囡囡要难带得多，他和囡囡做错事时，囡囡有的时候会耍点小性子，但她很乖，最终他们都会互相道歉。而他和沈承安不行，他们无法摆脱彼此，只能满身是刺地互相伤害。
　　这样真的值得吗？盛霜序想，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只为了复仇和清白把使他痛苦的人绑在身边，沈承安本性如此，根本不会做任何改变，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逼他发火——迟早有一天，盛霜序会忍不住杀死沈承安。
　　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缩在地板上，盛霜序也不再要求沈承安过来，谁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锁链摩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声，沈承安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跪爬着靠近床边，额头轻轻抵住床单。
　　“老师，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沈承安哑着嗓子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如果你也要把我对你的喜欢说成恶心，我宁可回到医院里去。”
　　“如果你能体会一点点我的想法也好，哪怕只是叫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爱你，也足够了。”
　　盛霜序手指一顿，他并不晓得沈承安为何会对他如此执着，但听到这样的话，再冷硬的壁垒也难免会松动。
　　盛霜序叹了口气，说：“你坐上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沈承安温顺地坐在了床边，盛霜序打开卧室的顶灯，一切便都暴露在灯光之下。
　　盛霜序冲动时的力气不算小，光线明亮时，沈承安脖颈上的勒痕便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指端微微触碰到沈承安后颈的皮肉，引得沈承安一个瑟缩。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伤口了，盛霜序难得语气放柔了一些，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做这种事呢？”
　　“你不能上来就抓着我的手，就……”他想起方才的经过，心中又升起了小小的恼火与羞耻，只觉得耳根发烫，说后半句时，就羞得舌头直打结，“就乱、乱摸啊！”
　　沈承安垂下头，嘟囔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师，光是想着你我这就会变得很难受，你看我这里——你为什么不能教教我呢？”
　　盛霜序差点就咬住了舌头，语气又变得凶狠急切起来，说：“教？你叫我教，我能怎么教？”
　　沈承安很害怕他这个语气，声音越来越小：“老师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不会再说了。”
　　盛霜序无奈地说：“我没有生气。”
　　沈承安不说话。
　　——倘若沈承安恢复了记忆，看到自己这副卑微的模样，真不知他该如何作想。
　　盛霜序毕竟不是个重欲的人，他受不了眼下这尴尬的气氛，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去说：“你……你那什么的时候，忍一忍就好了。”
　　沈承安不觉得尴尬，他抬起眼，可怜兮兮地说：“不行的，老师，会弄脏裤子的。”
　　沈承安看不见东西，也洗不干净自己的衣服，盛霜序可不想把他脏掉的裤子丢进自己的洗衣机里。
　　盛霜序从未想过自己要面对这样棘手的窘境，他别过脸，不去看沈承安，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你把裤子脱了，自己摸一摸。”
　　沈承安就脱了裤子，在他背后轻轻地喘，盛霜序脊背发僵，根本不敢回头，最后沈承安哭似的说：“老师，不行，我弄不出来。”
　　沈承安急切地把下巴搭在盛霜序肩膀上，惊得他险些弹起来，他下意识想吼一句“不要碰我”，视线一触及沈承安后颈的伤痕，那声抗拒就被压了下去。
　　“帮帮我，老师，求求你，之后你杀了我也好……”
　　盛霜序的眼睛停在那青紫的勒痕上，鬼使神差地探出了手。
　　“我就教你这一次，沈承安。”他的嘴唇发抖，“你下次还缠着我的话，我就真的要杀了你了。”
　　作者有话说：
　　盛老师是真的吃软不吃硬，小沈想上位，只能不停地装可怜硬磨了，否则就会挨揍


第100章 眼睛
　　自己一定是疯了，盛霜序想。他的行为愈发不正常了，他在触碰到沈承安的一瞬间，心中滋生了他并不想要的、隐晦的痒意。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盛霜序被沈承安按在墙上亲吻索求时，就已变得食髓知味，他无数次压抑自己的反应、为自己的动摇感到耻辱与罪恶。即便是死，他也不愿承认自己会从男人身上得到一丝的快乐。
　　沈承安很激动，周身带着盛霜序不懂的战栗，盛霜序只想快些将他安抚下来，叫他不要乱动，沈承安却粗喘一声，手指粗暴地插进盛霜序的衣缝里，沿着他的腰间攀附而上，直吓得盛霜序一个激灵。
　　盛霜序通红了脸，此时却一点都没了训斥沈承安的气势，小声说：“你、你放开我，不要乱动……”
　　沈承安鼻尖贴紧了盛霜序的颈窝，他嗅着熟悉的皂角味道，沙哑着嗓音说：“老师，我不会乱动的，就让我抱抱你。”
　　沈承安动情时是没有理性的、失了忆的他本就忘记了伦理纲常，这一瞬间他根本想不起老师的厌恶与斥责，遵循着本能，他只想叼住身前的软肉，便也这样做了——盛霜序胳膊已经酸的发软了，沈承安收紧双臂时，几乎要把他的老师嵌进怀里去，盛霜序宽松的睡衣已被沈承安小臂撑起到前胸处，胸脯随着紧张与激动不住地上下鼓动。
　　沈承安终于抓住了他朝思暮想的老师，他的老师很柔软，如他日夜想象中一般柔软，他的手指只要微微使力，就能在光滑的皮肤下按出道压痕，磨得血液都涌过来，留下抹暧昧的红。
　　明明是盛霜序在教导他的学生，却被沈承安撩拨的挤出声轻喘，沈承安闷哼一声，猛地咬住了盛霜序颈侧的软肉。
　　沈承安下口很重，附在盛霜序胸前的五指也几乎要把盛霜序攥碎，盛霜序只觉全身的血液都从沈承安唇齿间迸发而出，将盛霜序烫得一个激灵。
　　他猛地抽走自己的手，手肘狠狠撞向沈承安的胸膛，沈承安顺势松开了牙，软软地瘫倒在床上。
　　盛霜序抬脚去踹沈承安的肩膀，骂道：“滚下去睡觉。”
　　沈承安侧过脸，吻了吻盛霜序的脚心，引得盛霜序手忙脚乱地往后缩，沈承安才从床上爬起，老老实实地躺回了地板上。
　　盛霜序顿时没了睡意，他只是翻了个身，就牵引得脖颈火辣辣地疼，盛霜序愤愤地闭上眼，背后却传来沈承安餍足的鼻息声。
　　沈承安一夜倒是睡得舒服，盛霜序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直到第二天起来，掌中还仿佛残留着夜里的余韵。
　　他光是一想，就觉得指尖发烫。
　　盛霜序向来起得很早，失眠引得他精神不大好，做早饭煎蛋时微微失了神，蛋清糊了半块，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盛霜序便把它倒进了沈承安碗里。
　　盛霜序只会给家人做饭时为了营养均衡和口感费心思，到他自己和沈承安住在一起后，冰箱里就有什么就吃什么，他自己不挑，沈承安也没得挑。
　　沈承安基本什么都吃，无论盛霜序做什么饭，哪怕只是煮个泡面，他都能笑嘻嘻地说“好吃”。
　　到底是人傻了，盛霜序想，傻了的人至少会听话，都没以前的沈承安讨人厌。
　　他往平底锅里又打了一颗蛋，热油滋起蛋液的清香，笼罩了整个小厨房。
　　沈承安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盛霜序所在的位置跑，因为盛霜序再三警告他不许在自己做饭的时候进厨房，沈承安便也不敢再往里走，他宽大的手掌贴住厨房的玻璃门，渴求地往里面看。
　　“老师！”沈承安兴冲冲地说，“我能看见东西了！”
　　盛霜序手腕一抖，煎蛋漂亮地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你看见什么了？”
　　“虽然看不大清楚，”沈承安解释说，“但我醒来的时候，右眼就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光了，也能大体看见东西——”
　　啪的一声，盛霜序的锅差点没拿住，重重地摔在灶台上。
　　盛霜序关了火，猛地拉开玻璃门。
　　沈承安手还扒着门，他的视线并不清晰，只看见了个黑漆漆的影子走了过来，他一时没来得及躲，差点就随着惯力往前摔倒，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墙壁，恢复了一点视力的眼睛逐渐锁住了盛霜序的脸。
　　沈承安在医院里治疗之后，医生要求要静养，情绪也不能太波动，只是他中途因各种事故折腾了太多，虽然有好好吃药，但恢复得相较其他病例要慢很多。
　　这种病很难再恢复到原本的视力，能恢复多少，还得看沈承安自己的身体情况。
　　盛霜序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探出手指，有些发懵地问：“你能看见我的手势是几吗？”
　　沈承安没有回答，他双臂揽住盛霜序的脖颈，盛霜序的手指还维持着“三”的手势，就猝不及防地被沈承安熊抱进了怀里。
　　“老师，你真好看，比我梦中还要好看，”沈承安的手指摩挲着盛霜序的脸颊，他红了眼眶，挑起盛霜序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我还能看到你，真好。”
　　盛霜序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被掐着下巴的感觉也不好受，他刚想推开沈承安，滚烫的泪珠就滴落到了他鼻梁上，缓缓地往下滑，沈承安抬起拇指，将盛霜序脸上的泪水轻柔地抹去。
　　许是睡眠不足的原因，盛霜序的反应越来越慢，以至于推拒沈承安的手没使上力，就轻轻地搭在了他胸前。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蒙了层水雾，盛霜序怔怔地看着沈承安的眼睛，恢复视力的右眼变得灵动许多，正顺着盛霜序的脸颊一寸寸地转动，左眼……不，是那只瞳色微浅的义眼，盛霜序每天睡前，都能看到沈承安熟练地把义眼片挖出来——这提醒了他，沈承安原本的眼球已经没有了。
　　沈承安以前是这样爱哭的吗？盛霜序脑子里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还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就总是偷偷地哭了，而那时作为他班主任的盛霜序从未发现他落泪。
　　他正为了能够看到这个世界而心潮澎湃，尽管这对于常人来说，张开眼看东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承安不住地哽咽说：“我……我一直都很害怕视力恢复之后，你就要把我赶走，我醒来时还在想，要不要装作没有恢复，但我更想看到你。”
　　“——现在看清了你的脸，我一点都不觉得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沈现在没恢复记忆啦……原本的他根本不会打直球，屁都憋不出来一个


第101章 真相
　　沈承安的记忆出问题后，对待事物的看法与应对都变得单纯简单得多，他喜欢盛霜序，就要把满腔爱意都毫无保留地直白表露出来。
　　即便他的老师并不爱他。
　　沈承安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的老师，直哭得一塌糊涂。
　　盛霜序有些招架不住如此浓烈与热忱的爱意，他活到现在，都从来没有人对他如此痴缠过。
　　盛霜序干巴巴地说：“嗯……能看见就挺好的，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他试着推了推沈承安的肩膀，沈承安却没有松开手的自觉，反倒是害怕盛霜序逃走似的，手指又紧了紧，锢住盛霜序的肩膀。
　　沈承安抽抽噎噎地说：“老师，我太开心了。就让我多抱一会儿行不行？”
　　“就算是梦，也让我多睡一会儿，让我多看看你，如果醒来之后还是一片漆黑，我至少要记住你的脸。”
　　盛霜序：……
　　盛霜序不知该如何应对变成这副模样的沈承安，他有些晕眩，沈承安见他没有严词拒绝，便弓起背，垂头靠近盛霜序的脸侧，温顺地磨蹭着他侧脸的皮肉。
　　沈承安的脸颊还挂温热的泪水，湿漉漉地粘结着他们接触的部分，恍惚间，盛霜序感觉自己就像被大型犬扑上了身，不光顶着鼻子在他脸侧嗅气味，还要反复舔他的脸颊。
　　沈承安确实在享受他的老师身上的体香，他还要趁盛霜序愣神，悄悄偏头，嘴唇飞速擦过盛霜序的脸颊，落个轻轻的吻。
　　沈承安不敢叫他的老师发现，只能偷偷地亲，心里的尾巴也跟着翘了起来。
　　几个不为人知的吻就能叫沈承安振奋不已。
　　恰在此时，盛霜序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下子就把他从混乱中剥离开。
　　盛霜序双手推开沈承安的头，说：“我接个电话。”
　　沈承安昨日才消减的嫉妒心复燃，转移到了那个小小的手机上。
　　盛霜序必须要接电话，他的决定不容置疑，沈承安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手，他后退一步，坐到餐桌旁，他双臂交叉、挫败而气馁地趴在桌上，眼睛还死死粘着盛霜序。
　　是玛利亚的来电，盛霜序赶紧接了电话：“喂？您好，我在的。”
　　盛霜序的容忍使沈承安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他对他的老师的占有欲永远贪求无厌，即使盛霜序在打电话，沈承安也想试图瓜分老师的注意力。
　　沈承安哼哼唧唧地说：“老师，我好饿。”
　　玛利亚则在电话的另一端说：“盛老师，您好，我查到了些关于宋铃雅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同您讲一讲，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要问您。”
　　玛利亚是唯一能够决定继承人的人，就算手底下那群男人想用性别限制她，她还是凭借着能力获得了不少施展拳脚的空间。
　　玛利亚虽然欺骗过盛霜序，这一次或许因为沈承安要长期受盛霜序的照顾，为了盛霜序对沈承安好些，她一直没忘记兑现自己的承诺。
　　盛霜序把乘着煎蛋的碗放到沈承安面前，说了句“你先吃”，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厨房，避开沈承安去和玛利亚谈话。
　　沈承安把筷子插进煎蛋里，筷子撞击碗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沈承安一点都不饿，他也不知道和盛霜序谈话的是自己的妈妈，他只想捂住电话对面的人的嘴。
　　盛霜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沈承安还坐在餐桌前，细长的钢链卡在门缝里，盛霜序就只能虚掩着门。
　　玛利亚说：“沈承安出事前也在调查这些，邱把一切都告知我了，我顺着他目前的结果找到了当年介绍给宋铃雅借贷的中间人，再往深挖了挖，发现他们和绑架你们的团伙是同一批人。”
　　“不，”玛利亚立即更正了自己的措辞，“不算是同一批人，但至少是共事的关系，他们明面上都是同一家食品加工公司的员工，背后则是靠暴力催贷赚钱，这群人都是为了钱无所不为的亡命之徒，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沈承安在调查他们，才动了歪心思。”
　　盛霜序安静地听着玛利亚的话，心中被愁云笼罩。
　　他从小到大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如果不是宋铃雅，他这辈子都不会与这些人有任何牵连。
　　如果没有玛利亚插手，他可能这辈子也都无法了解内情。
　　玛利亚说：“盛老师，我虽然不想揭您的伤疤，但得先说说宋铃雅的动机，因此我还是得提几句当年那件案子。”
　　盛霜序叹了口气，说：“当年的事情怎么了？”
　　“当年宋铃雅还不起贷款，在学校仓库里受到了他们的报复，他们主要是为了拍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继续威胁，故而并没有留下生理痕迹，”玛利亚说，“他们避开了摄像头，而您没有，您是就是看起来唯一与宋铃雅有接触的人。”
　　盛霜序被关在审讯室时，日夜都要承受这样的质问，他听了太多次，但再听玛利亚提起时，还是惊得心脏打颤。
　　玛利亚说：“很抱歉，盛老师，您抱着宋铃雅的那段监控录像被好事职工爆出来以后，网络舆论压力太重，她不敢追究也必须追究，想要推卸责任就只能推到您身上。”
　　盛霜序至今也不理解，他只是本能地要把他的学生先保护起来，他甚至把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裹在了宋铃雅身上，就怕她走光。
　　那段录像被编辑成“校园老师与未成年学生偷情事后”的标题后大肆传播，尽管盗取录像造谣的人最终被免职，警方也发了澄清通告，但大家向来只相信自己想要看到的，且受害人都指认了盛霜序的罪名，“师生偷情”就变成了“老师强迫女学生”。
　　当时的盛霜序还在接受调查，并没有立即被解雇，到了网络上，就成了学校包庇猥亵犯、还把唯一敢晒出证据的人开除。
　　那时盛霜序自顾不暇，根本没精力、也没有钱再去打官司告他，此事也便不了了之。
　　盛霜序光是回忆起以往的窘境，就觉得苦不堪言。
　　盛霜序说：“照这么说，她只是因为闹得太大，害怕接下来被报复，柿子挑软的捏，只能捏到我罢了。”
　　玛利亚说：“是这样的，盛老师，这群人下手相当阴毒，宋铃雅甚至会因为畏惧家人受报复而不敢相信警察——我想说的是，他们远比我想象中的疯狂和棘手，不过他们同样也伤害了我的儿子，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恢复您的清白还不能一蹴而就，目前我才刚摸了个底，还很难动摇那群人的根基，也就无法让胆战心惊的宋铃雅张开嘴说实话。”
　　“但我们可以一点点来，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应对普通人，只需要花费些时间精力和钱，我可以把当年参与过造谣的人都揪出来，帮您挨个告。”
　　作者有话说：
　　老师现在不缺钱（还有沈承安这个隐藏金库），一个都跑不了哈


第102章 交易
　　这是玛利亚为了自己儿子应做的事情，现在只是兑现他们之间的交易罢了，盛霜序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安排，但他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玛利亚一愣，继而说：“没关系，盛老师，我这里有一位律师推荐给你，我会尽快会安排你和她见面的。”
　　“按照中国现有的法律而言，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就可以入刑，等我手下人调查清楚，会把具体的名单发给您。”
　　当年网络造谣声起一片，盛霜序根本不敢关注后续的事态发展，他只对当年曝光监控记录的那个保卫处的职工有印象，后面添油加醋声称为“当事人”朋友所谓“发声”蹭热度的实在太多，除此之外还得靠玛利亚来整理。
　　盛霜序并没有要沉冤得雪的欣喜——这清白本就是他应得的，他不会因为他人之恶被揭露而感到欢喜，只有满腔的压抑和久违的愤怒。
　　玛利亚将自己最近的进展都悉数讲完，最后才问起沈承安的情况来。
　　沈承安脖子上正挂着项圈，老老实实地呆在餐桌前，等他的老师回来。
　　盛霜序也想起了沈承安脖子上的锁链，他没向玛利亚提起过，她的儿子正像狗一样被他拴在了家里。
　　“他的状况不错，”盛霜序说，“对了，夫人，今天他的视力恢复了一些，可能得需要回去复查。”
　　沈承安能恢复视力，玛利亚高兴得很，她说：“谢谢您最近对他的照顾，他能恢复就好，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沈承安的选择性失忆极有可能是因为生理和心理创伤所造成，但依照他对盛霜序痴恋程度，有可能会因为盛霜序的陪伴而逐渐恢复正常。
　　盛霜序只希望在自己翻案后，沈承安就能正常起来，从此两人再不相见。
　　玛利亚心情不错，语气相当轻快雀跃：“盛老师，我知道您下午没课，下午我就安排沈承安去医院复诊，我现在不便出行，还得麻烦您多上心。”
　　玛利亚果然还是那个让盛霜序恶寒不已的女人，此前她在盛霜序面前都只是一时的示弱，暗地里连盛霜序什么时候上课都查得清清楚楚了，盛霜序不晓得自己在玛利亚面前到底有没有隐私可言。
　　希望至少她没有发现自己网购的那条狗链和项圈，盛霜序想。
　　盛霜序其实并不想带沈承安出去，麻烦不说，他也不想叫熟人发现他们还有牵扯。
　　玛利亚解释说：“盛老师，我也并不想太多麻烦您，但您或许也了解沈承安的状况，如果其他人把他带走去医院的话，恐怕他会以为是您要把他赶走，我不想让他的精神受刺激……”
　　玛利亚没有明说，盛霜序心中已有了画面，沈承安指不准会哭哭啼啼地抓着自己不肯走，搞得鸡飞狗跳。
　　再一不小心发起疯来，盛霜序毕竟还履行着“交易”，沈承安万一出什么问题，他不好给玛利亚交代。
　　盛霜序叹道：“我知道了。”
　　“有您在身边的话，沈承安精神会稳定些，”玛利亚补充道，“梁烧和您以前是同学吧？人熟好办事，为了确保您与我儿子的安全，下午我安排他和邱一块儿过去接你们。”
　　盛霜序：……
　　他一直瞒着梁烧没提起过这回事儿，他也没理由不允许玛利亚派自己的私人医生过来探望。
　　这下完了。
　　玛利亚那边根本不晓得盛霜序的苦恼，说：“盛老师，我可以和沈承安通话吗？”
　　接下来的时间，盛霜序一直在忐忑怎么和梁烧解释，沈承安则抱着手机和玛利亚说了会话。
　　沈承安坐在茶几旁的板凳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交叉到一起，脊背挺得笔直。
　　玛利亚似乎并不大会和儿子交流，正常母子间一般都应当聊聊生活中的琐事或者表示些关切，而玛利亚在旁人面前再能言善辩，到了沈承安面前也变成了干巴巴的诘问。
　　母子俩都不会说话这点倒是一脉相承。
　　沈承安面对母亲时意外的乖巧，他有点怕她，全程都在回答玛利亚的问题，他说他过得很好，老师对他也很好，玛利亚问他早上吃什么，他就说“煎蛋”，他唯独没说自己脖子上的链子。
　　沈承安时不时游移眼睛去看盛霜序。
　　盛霜序爱莫能助。
　　沈承安挂了电话后，抱着板凳挪到坐在沙发上的、盛霜序腿边，把手机还给了他。
　　沈承安下巴搭在盛霜序大腿上，他仰着头，抬眼看他的老师那光滑的下颚。
　　他喜欢盛霜序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包括大腿，只要盛霜序不赶他走，他就要趁机贪恋这柔软的触感。
　　沈承安的下巴尖硌得盛霜序大腿不大舒服，坚硬的项圈和铁链也卡在腿侧，但盛霜序没空理他，他满脑子都是下午要赶过来的梁烧。
　　玛利亚已经把下午的检查告诉了沈承安，他期待地说：“老师，你要带我出门吗？”
　　只要能和盛霜序在一起，去哪里沈承安都很开心。
　　盛霜序敷衍地“嗯”了一声。
　　盛霜序点开了通讯录，正犹豫要不要对准梁烧的名字按下去。
　　这时候梁烧也应该收到玛利亚的通知了，他点下去该怎么说呢？就直接说自己把沈承安锁在家里吗？
　　沈承安看出他的老师的心不在焉，说：“我们去哪个医院啊？”
　　盛霜序根本没听，嘴上还是“嗯”了一声。
　　沈承安很想把困住他的老师的那部手机夺走、碾碎、毁尸灭迹，让盛霜序永远也找不着。
　　但他忍住了。他不敢夺手机，也不敢过分地吸引盛霜序的注意力，引起盛霜序的反感。
　　沈承安嘀咕道：“老师，你在想什么呀？”
　　“梁烧他……”盛霜序压根没过脑子，就把心里的事套了出来，他说完才猛地回过神，问：“……嗯？怎么了？你刚刚说什么？”
　　沈承安猛地弹坐起身，他死死盯着盛霜序的手机，指甲紧紧钳进掌心里，没有说话。
　　……梁烧是谁？
　　作者有话说：
　　要醋死沈承安了
　　下章开始修罗场（指沈单方面各种脑补）


第103章 副驾
　　沈承安一直很安静。
　　盛霜序巴不得他老实一点，故而也没察觉这于沈承安而言异乎寻常的安静。
　　盛霜序思索许久，打算见了面再同梁烧如实解释清楚，他便先把沈承安脖子上的项圈和锁链收了起来。
　　但沈承安脖颈上留存着一圈紫红的勒痕与磨痕，盛霜序无法，这天气戴围巾太怪异，便找到了很久之前就夹在他的衣服里的、囡囡的粉红色纱巾，他一直没着急还回去，便先凑活着用它围住了沈承安的伤痕，在后颈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盛霜序叮嘱沈承安，叫他不许把脖子露出来。
　　一直等到午后，邱白枫按响了盛霜序家的门铃。
　　邱白枫面对盛霜序一直是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的模样，他打了个招呼，走进屋内后，一眼就看到他的老板正乖巧坐在沙发上，沈承安穿了件纯白的休闲T恤，脖子上围着条粉色纱巾。
　　邱白枫的眼角一抽。
　　邱白枫说：“老师，下次别让我老板自己选衣服穿了，不过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内个……”
　　邱白枫想说沈承安有点gay，但毕竟他的老板确实就是个gay，就算沈承安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他也没什么敢指摘的。
　　梁烧没进屋，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盛霜序，他的视线挪到盛霜序白皙的脖颈上，眼睛一顿，便飞速挪开。
　　邱白枫也注意到了盛霜序脖子上了咬痕，他选择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盛霜序不晓得，那块咬痕偏向后颈，洗漱时不仔细看便很难发现。
　　沈承安站起身，快步窜到盛霜序身侧，眼睛落到梁烧身上去，气势汹汹地问：“你是梁烧吗？”
　　梁烧微微挑眉。
　　盛霜序问道：“……梁烧怎么了？”
　　沈承安立马泄气了，小声解释说：“我就问问。”
　　自打沈承安脑子不好使之后，邱白枫就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对老板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沈承安在他眼里变成了个需要哄劝的小朋友，他便细言细语地说：“老板，我们得去医院啦。”
　　沈承安点了点头，却不想和邱白枫说话，他老老实实地贴在盛霜序身边，寸步不离，盛霜序迈一步，他才跟着走一步。
　　等到了车上，沈承安先冲进去坐到了后座上，局促和紧张才稍稍缓解了些，直到盛霜序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命令说：“你坐前面去。”
　　沈承安眼睁睁地看着盛霜序和梁烧坐到后座，彻底蔫了。
　　邱白枫从没见过自家老板这么老实过，一边感慨盛霜序做到了连玛利亚都做不成的事儿，一边发动车子、贴心提醒说：“老板，你坐正一些，要系安全带的。”
　　沈承安这才收回扒着靠背的手，转回头，闷闷不乐地地自己系好了安全带，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盛霜序的脸。
　　盛霜序心中略有尴尬，但此时他们没有能独处说话的时机，为了不叫邱白枫和沈承安听见，他便硬着头皮掏出手机，给梁烧发了条消息。
　　盛霜序：对不起，我和玛利亚做了一个交易，我把他锁在家里了。
　　梁烧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当下比较火热的电视剧的片尾曲——这是他的短信铃声，歌曲从最高潮处响起，激昂的女高音霎时充斥了整辆车。
　　盛霜序吓了一跳，邱白枫立即说：“呀，梁医生，你也在看《小花爱情故事》吗？我还挺喜欢的。”
　　梁烧沉下脸，否认道：“不是，这是我……我室友在看，应该是他给我乱调的铃声。”
　　沈承安嘀咕道：“这是什么东西？”
　　邱白枫说：“这部剧现在很火的，老板，之前几集还看哭我了呢。”
　　尽管沈承安没什么兴趣，邱白枫仿佛抓到了倾诉点似的，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女主人公小花下乡知青的爱恨情仇，盛霜序插不上话，接下来就收到了梁烧的短信。
　　梁烧：我大概知道交易的内容。
　　梁烧：我还是想说，盛霜序，不要陷得太深，等事情完毕后就抽身离开。
　　梁烧是个相当成熟的成年人，他分寸把控的很好，不会施加给朋友太多的压力，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取向去强迫盛霜序做选择。
　　盛霜序指尖顿了顿，说：我知道了。
　　这回梁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奇怪的铃声没再响起。
　　梁烧：这事你和你前妻说过了吗？
　　没有。盛霜序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盛霜序没回复，梁烧也大致猜到他没敢说，便继续说：盛霜序，你要尽早说，不要拖太久。
　　梁烧：我一直跟在玛利亚身边，对你的动向能敏感些，而她的信息来源只能凭借你，你都不和她解释清楚，如果之后有所误解，事情会越来越麻烦的。
　　盛霜序抬起头，对梁烧点了点头，露出个轻柔的笑。
　　沈承安耳边还萦绕着邱白枫的声音，他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老师正对别的男人挑唇笑，便又愤愤地咬住了食指的皮肉。
　　沈承安的心脏缩成了一团——他的老师从不对他笑。
　　心中对梁烧阴暗的嫉恨大过了手指所承受的伤痛，他全然不知痛，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再度被咬破，铁锈味争先恐后地涌进沈承安的口腔。
　　沈承安一肚子窝火，开始回味盛霜序的笑。
　　老师笑起来真好看，沈承安想。他气着气着，又红了眼圈和耳根。
　　为什么盛霜序从不对他笑呢？
　　邱白枫踩住刹车，垂着头的、沮丧的沈承安身体顺着惯力往前一倒，继而被安全带勒住，邱白枫这才注意到了沈承安手指上的血。
　　邱白枫瞪大了眼睛，赶紧泊车到车位，他从怀里抽帕子给沈承安擦手，说：“老板，你已经不小了，不能吃手呀！”
　　沈承安攥紧指头上的手帕，委屈地说：“我好想盛老师，我不要坐在副驾驶。”
　　盛霜序刚推开车门，就与转头看他的邱白枫对上了眼神。
　　邱白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若有所思地抽回眼睛。
　　盛霜序没想到沈承安在旁人面前都不知道收敛，说话直白赤裸，也不知是因为尴尬害羞还是因沈承安所造成的窘况，直搅得盛霜序脸烧得慌，他快步打开车前门，抓住了沈承安的肩膀。
　　尽管盛霜序心里没想什么，但他的脸太红了，硬是生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出来，”盛霜序只是生怕他再爆出几句“我爱盛老师”的诸如此类的荒唐话，赶紧说，“我和你一起走，你消停一点，不许乱讲话了。”
　　作者有话说：
　　幼稚鬼（心中）大战靠谱成年男性梁烧


第104章 复查
　　有盛霜序跟在身侧，沈承安果然变得老实许多，他悄悄把手臂环绕在盛霜序腰侧，手指还不敢贴的太紧，就急匆匆地、宣誓主权似的转头去瞪跟在后面的梁烧。
　　梁烧没搭理他。
　　盛霜序看不着沈承安这点小动作，只觉得后背有点痒，随手一拍就捉到了沈承安的手：“你鬼鬼祟祟的摸什么呢？”
　　沈承安便立即抽回手，说：“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沈承安就斜着眼睛看盛霜序自然蜷起的手指，常年握着粉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头细长，在沈承安模糊的记忆中，他的老师手指很软，他一手就能把这只纤细的手给包裹起来。
　　他好想握住盛老师的手。
　　玛利亚预约了私人医院最好的眼科医生，进医院后，他们便直接走了VIP通道，这里病人不算多，忙碌的护士端着各类物品，来去匆匆地穿梭于各类科室与楼道之间。
　　沈承安的小心思一扫而空。
　　他的步子仿佛有千斤重，他越走越慢，直到盛霜序不解地转过头催他，他才畏手畏脚地缩回盛霜序身旁，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步伐。
　　沈承安很害怕。
　　他向来很怕接触陌生人，尤其是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脸，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就怯懦地垂着头，人都要缩到盛霜序背后去。
　　邱白枫问：“老板，要不要坐下歇歇？”
　　沈承安此前住院的时候，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故而视觉的冲击要更小一些，就算还得打针输液，咬咬牙也姑且能忍下去。
　　当视力恢复以后，往来护士的着装、医院里清一色冷色调的装修与摆设，无一不刺激他的神经。
　　盛霜序这才注意到沈承安的不适来，他转过头，发现沈承安脸色惨白，冷汗打湿了额头的碎发。
　　“我没事，”沈承安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勾住了盛霜序的小指肚，“老师，我可以握着你的的手吗？”
　　他的老师的手指就如他模糊记忆中的一样柔软温热，盛霜序没说话，沈承安的手指就一点点往他的掌心里探，沈承安就凭借着肌肤接触，汲取盛霜序的一丝温存。
　　盛霜序欲言又止，他看着沈承安那水汪汪的眼，最终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复查还算顺利，只是沈承安一直要抓着盛霜序的手，就算医生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盛霜序还是如芒刺背，硬是跟着沈承安熬完了全程。
　　沈承安眼睛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日后视力能恢复到多少、多久恢复，还是个不定数，便得回去继续吃药。
　　盛霜序可不想再手牵手陪着沈承安多跑几次医院，只能祈祷他快点痊愈，自己也能少麻烦些。
　　邱白枫送他们回家的时候，盛霜序还想把沈承安丢到副驾去，奈何他黏黏糊糊地不肯撒手，最后连邱白枫都开始打量盛霜序的眼色，试探问：“盛老师，要不叫梁烧坐前面来？”
　　沈承安脸色还没回血，手指倒是缠得紧，他小声说：“老师，不贴着你的话，我就害怕。”
　　盛霜序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他不想因沈承安去影响梁烧接下来的行程，只好推搡着沈承安赶紧坐进去。
　　一路上沈承安没松过手，直把手指捂出了细细的汗，皮肤粘腻地贴在一处，盛霜序不自觉地脊背僵硬，感觉手正在沈承安掌中融化，五指都没了知觉。
　　沈承安远比来时要放松得多，他缠住盛霜序的手臂，轻轻把脸颊贴到盛霜序肩膀上。
　　柔软的发尾摩擦盛霜序的颈侧，引得他脖颈发痒，沈承安很重，块头又大，压得盛霜序半只肩膀闷热，他下意识伸手就要推，沈承安却开口说：“老师，我好害怕。”
　　盛霜序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问：“你怕什么？”
　　沈承安侧过脸，鼻梁贴紧盛霜序颈窝，他呼出的气体滚烫，加剧了盛霜序脖颈的痒意。
　　“你不要把我丢在医院里，那里好可怕，总叫我回忆起以前在治疗室的事来，”沈承安闭上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有你在我就不会怕了。”
　　沈承安乘胜追击，空着的那只手趁机揽住盛霜序的腰，手臂搂紧。
　　“盛霜序，就快到了。”梁烧轻咳一声，说，“我们送你们到楼下。”
　　梁烧和邱白枫一路上没说话，都清晰地听到了后座的对话。
　　盛霜序：……
　　他掐住沈承安的下巴，把他的头硬生生提了起来。
　　邱白枫悄悄瞥了眼后视镜，他的老板已老老实实地坐回原位，手也没得握了，正恶狠狠地瞪着前座的梁烧。
　　沈承安脖子上的粉红色纱巾摇摇欲坠，露出奇怪的红痕。
　　邱白枫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
　　盛霜序晚上还有课，告别邱白枫与梁烧后，他的生活一切照旧，便又把沈承安给锁了起来。
　　沈承安试图把手指插进项圈与脖颈的缝隙里，却连指尖都塞不进去，他委屈地说：“老师，这个东西磨得我脖子好痛。”
　　一提这项圈，盛霜序便想起自己所受过的折磨，他心中无一丝怜悯，只说：“忍着。”
　　沈承安就不再说，他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边视线追着盛霜序四处移动，一边止不住地用手指对着项圈的缝隙抠挠。
　　沈承安视力恢复后做什么都方便不少，只是他的生活常识技能也随着记忆一同退化了，盛霜序还得教他怎么用微波炉热饭，免得自己回来晚，沈承安就只能饿着肚子。
　　“你现在什么都看得见了，就不要呆在屋里什么都不做，”临走之前，盛霜序抓着门把手叮嘱说，“扫把和拖把都在卫生间里，扫地拖地总不需要我教你，回来我要检查。”
　　沈承安还没说话，门砰地一声关紧，盛霜序就赶着去上班了。
　　盛霜序向来都提前来机构里打卡，很少有这么赶的时候，都因为陪沈承安去了趟医院，回来又不能不耗费时间吃晚饭，便不得已压缩了自己上班前的空闲时间。
　　盛霜序踩着点冲进屋时，迎面就撞见了顾小曼，顾小曼也是头回见盛霜序这么急，看他跑得眼镜都歪了，赶忙说：“盛老师，还有两分钟，不急，来办公室喝口水再过去。”
　　盛霜序正跑得口干舌燥，他赶忙说过“谢谢”，便接过一次性纸杯，往嘴里灌了一口温水。
　　顾小曼目光一扫他的脖颈，忽地开口问道：“盛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呀？”
　　盛霜序那一口水还没下肚，就又呕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邱OS：老板和老板娘玩的真大，不敢说不敢说


第105章 偷吻
　　盛霜序一口水卡进喉咙里，呛得狂咳不止，顾小曼没想到他反应这样激烈，赶忙帮他拍背顺气，说：“盛老师，你没事儿吧？”
　　盛霜序艰难地摆了摆手，磕磕巴巴地说：“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啊……”顾小曼眼色一动，赶忙说，“那就是我误会了，对不起，你不要介意。”
　　她翻找口袋，从里面掏出来一块创可贴，指了指盛霜序的后颈。
　　盛霜序顺着一摸，脸色煞白。
　　顾小曼说：“盛老师，你先贴一贴伤口吧。”
　　盛霜序不能总呆在办公室，他也没法跟顾小曼解释脖颈的咬痕，只能在心里愤愤地骂起沈承安的不是来，贴好创可贴再赶去上课。
　　马上就到六一，顾小曼的补课机构主要面向小学生，便也要为小朋友安排儿童节的活动，一方面是能让家长孩子玩的开心，另一方面也能趁此做些宣传。
　　盛霜序晚上上完课，还得和其他老师留下来听顾小曼开会。
　　他之前都没察觉到脖颈的咬痕，这时候才火辣辣地发疼，许是因为做贼心虚，盛霜序总觉得老师和学生都在盯着他的创可贴看，引得他尴尬不已，无地自容。
　　一众老师围着圆桌做成一圈，顾小曼大致讲了讲她策划的活动流程，她的机构体量小，所有事情基本都是身为老板的顾小曼一手包办，她在附近租了一个小操场，订了几个亲子与老师之间互动的游戏项目。
　　老师们全天都得参与，但会支付他们活动加班补贴。
　　顾小曼从桌底抱出装着衣物的包裹，视线望向还因为心事惴惴不安的盛霜序，开口道：“盛老师，我去租了戏服，思来想去咱们几个男老师你年龄最小，穿起来也赏心悦目些，节目能不能就劳烦你了？”
　　盛霜序一愣，他难得因为沈承安在工作中开了小差，便只茫然地接过顾小曼递过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头塞了件深蓝色的宫廷长裙，还有塑料袋包裹好的假发和佩饰。
　　“你来演白雪公主吧，让我们张老师演王子。”顾小曼笑眯眯地说，“到时候梁烧也会来帮忙的，回去我就把剧本发给你。”
　　被点到的张老师是个很年轻内向的女老师，她害羞地向盛霜序笑了笑。
　　“没事儿，不难的，就几句词。”
　　盛霜序：……
　　-
　　盛霜序回家时已经快九点，正赶上小区停电，便只能拖着衣物包爬楼梯，直搅得他身心俱疲，手指按住门把手时，才意识到没锁门。
　　盛霜序先打开了客厅的灯，沈承安就摸着黑暗坐在沙发上，乍一暴露在灯光之下后，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盛霜序清晰记得自己锁过门，心中顿时狐疑不已，但家里毕竟还有沈承安在，不像是有小偷来过，屋里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沈承安吞了口口水，僵着背说：“老师，你回来了啊。”
　　盛霜序隐约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但并没在意，他把包裹往卧室一丢，说：“你打扫卫生了吗？”
　　沈承安没说话。
　　盛霜序大致看了看，拖布沾过水，但打扫得很马虎，地拖得也不算干净，他今天太累了，便也懒得同沈承安计较，临近六一他要忙的事情不少，只想先收拾好东西，早些睡觉。
　　盛霜序洗澡的时候又摸到了脖颈上的咬痕，心中更是烦闷不已，但毕竟有玛利亚的交易在先，他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也很难做出什么伤害沈承安的报复举动。
　　现在的沈承安脑子不好使，他姑且还能忍受，就只当是被路边的野狗咬了一口——反正等沈承安清醒之后，他就能把他赶走了。
　　盛霜序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拴在床头的锁链依然蔓延至客厅，沈承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盛霜序啪地一声把客厅灯暗灭，没好气的说：“你不洗漱了吗？”
　　沈承安这才猛地缓过神来，说：“我……我刚才洗过了。”
　　沈承安抓住脖子上的链条，往上提了提，试图使颈边的刺痛缓解些，他安静地走回卧室，自己从衣柜里搬出了被褥，往地上铺好。
　　盛霜序摘了眼镜，趴在床上滑手机，脸都要贴在屏幕上，翻看顾小曼发给他的剧本。
　　这个剧本也是顾小曼从《白雪公主》里改出来的，她为了搞笑，安排了全员反串，梁烧也被拉来充数，在里面演恶皇后。
　　盛霜序光是看到这个选角就觉得头疼。
　　沈承安抱腿坐在地上，止不住地抠弄颈边的磨痕，拽得锁链哗啦啦地响。
　　沈承安说：“老师，你明天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是周六，盛霜序便排了一天的课，他瞥了沈承安一眼，心不在焉地说：“明天白天我都不在，你自己记得热饭吃。”
　　沈承安“嗯”了一声。
　　沈承安变得话很少，他只要不说话，房间里便相当安静，他没有像往日一般黏黏糊糊地往盛霜序身上缠，只是抱紧了腿，眼睛往盛霜序放在床头柜上的钥匙看。
　　那是项圈的钥匙，沈承安一直很听话，自愿被盛霜序锁住，盛霜序放钥匙时便也从不避开他。
　　忽地一声闷响，沈承安立即被吓得抽回了视线，他再转过头时，就见盛霜序半张脸陷进枕头里，还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人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被他轻轻地压在手掌下。
　　沈承安等了好一会儿，见盛霜序不像要回醒，便坐直身体，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小一些，以免把盛霜序惊醒。
　　沈承安将钥匙提了起来，单手解开项圈。
　　他转了转酸痛的脖子，从脖颈蔓延的、硬挺的肌肉线条穿过暗红的磨痕，隐藏进骨节分明的五指间。
　　沈承安想去偷拿盛霜序手底下的手机，他看着他的老师熟睡的脸，手指一顿，指肚贴住了盛霜序柔软的脸颊。
　　盛霜序梦中觉察到痒意，脸颊在沈承安掌心蹭了蹭，沈承安僵住不敢动，盛霜序却并没有醒，只是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手也从手机上挪开。
　　沈承安愣愣地看着他，轻轻俯下身，偷了一个隐秘而缠绵的吻。
　　作者有话说：
　　小畜生被赶走倒计时


第106章 欺骗
　　沈承安偷拿手机去了阳台，他只踌躇一会儿，盛霜序的手机就已经息屏了，但他的密码很好猜，沈承安输入囡囡的生日后，便立即成功解开了锁。
　　屏幕还停留在顾小曼拉的讨论小组页面，沈承安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手指一顿，停留在梁烧的名字上。
　　梁烧：盛霜序，早点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见面说。
　　盛霜序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群里还热闹得很，大家仍在继续闲聊。
　　一个老师打趣道：盛老师是不是第二春来了呀，他现在好像不在，我们赶紧八卦一下。
　　梁烧：？
　　顾小曼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毛豆，你知道内情吗？
　　梁烧：。
　　顾小曼：小子，你的态度不对劲。
　　梁烧：……
　　梁烧：我不知道。
　　盛霜序性格很好，平时几个老师关系也不错，一众老师便都开始“不对劲”的起哄起来。
　　沈承安皱紧了眉头。
　　第二春？什么第二春？盛霜序每天回来的都那么晚，原来是去谈恋爱了吗？
　　又一个老师问：你俩之前不是住在一起么，盛老师这么乖的人，谈的话肯定藏不住的。
　　沈承安强忍住把梁烧屏蔽的欲望，嫉妒心作祟，他退到消息栏，卑劣地偷窥起盛霜序的隐私来，他将列表的消息都翻了一遍——盛霜序的人际圈很简单，聊天内容也大多都是和各个老师的工作交接，同梁烧和高媛媛聊得多一些，但已足够引起沈承安的惊疑。
　　盛霜序的恋爱对象到底是梁烧还是高媛媛？
　　盛霜序与高媛媛聊得东西多一些，大多都和囡囡有关，偶尔聊一些有的没的、网络上的信息，盛霜序一提起女儿，回复的言辞便相当温柔。
　　温柔得叫沈承安心里发慌。
　　沈承安越是慌乱，就越是确定盛霜序有“恋爱”的苗头，即便只是发给梁烧和高媛媛的、最稀松平常的问候和闲聊，都在他眼里扭曲成暧昧的调情。
　　他的老师有许多他所不了解的、且从没向他展示的那一面，全都展露给了梁烧和高媛媛。
　　沈承安很沮丧，以前的他从不愿承认自己内心中的懊悔和不甘，此类情绪随着盛霜序对他的抗拒不断涌入，便化为了无助和绝望。
　　现在时间不早了，他还得联系邱白枫，便只能把难过压抑进心底，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邱白枫的联系方式。
　　电话刚拨通，沈承安就听到了鬼鬼祟祟的声音：“喂喂？哦，你是盛……盛什么来着？”
　　“季春酲？”沈承安一愣，以为季春酲又来纠缠邱白枫，顿时烦躁不已，“我懒得管你和小邱在一起做什么，先把电话转给他。”
　　“啊？”那边的季春酲也懵了，原本压低的声音也不禁拔高了许多，“沈承安？是你吗？你正常了？”
　　沈承安说：“……是我，时间很急，我要和小邱说话。”
　　季春酲大喘了一口气，赶忙说：“你回家了吗？你现在在哪？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了，别的事情先缓缓，你能不能先救救我——”
　　听筒内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下一秒，嘈杂的背景音消失，邱白枫历来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老板！你没事了吗？”
　　沈承安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便顺着“嗯”了一声，继而说：“你先不要告诉她，我会找机会联系你的，我……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他们都清楚这个“她”指的是玛利亚。
　　沈承安记忆恢复得很突然，身体随着他的视力一同开始好转，这段日子的经历就像一场梦，大梦初醒后，他先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锁链，又用抽屉里的备用钥匙轻易就打开了房门。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走，此时离开，就意味着盛霜序很难再愿意见他。
　　他只能利用老师的心软多在此处停留一段时间，沈承安沮丧地认清了现实，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邱白枫的语气不自觉地上扬：“太好了，季先生终于说了句实话……能听见您的声音，我真的好开心。”
　　“季春酲怎么了？他没欺负你吧？”沈承安认识邱白枫时，邱白枫还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孩子，在沈承安眼里，他的秘书相比同龄人还要单纯得多，“我已经警告他很多次了，他怎么还缠着你？”
　　邱白枫轻轻一笑，说：“老板，我们只是正常相处啦，没问题的。”
　　沈承安虽然担忧邱白枫被季春酲诱拐，但他生怕盛霜序会半夜醒来，也不好再谈太多旁的东西，便急着先问些要紧的：“我叫你查的东西，进展怎么样了？”
　　说起工作，邱白枫语气则严肃很多：“您说的是宋玲雅，还是鹿燃野？”
　　宋玲雅的事情有玛利亚在查，她至少办事沈承安还是信得过的。
　　沈承安揉了揉酸痛的额头，他的记忆虽然恢复了，但精神状态仍旧不大好，一旦想得太多，就会觉得脑内抽痛不已，“你找到鹿燃野了吗？视频的事情怎么样？”
　　邱白枫说：“前段时间找到了他的下落，他目前住在梁烧梁医生家里，我盯了一段时间，他不怎么出门，人看着过得还不错。”
　　梁烧——怎么又是梁烧？
　　沈承安的额头更痛了。
　　尽管他讨厌梁烧，但沈承安无法否认梁烧的品性，至少鹿燃野跟着他不会出问题。
　　沈承安目前也没能力去照顾好鹿燃野，就算现在找到了他，沈承安也不愿意把鹿燃野带回到鹿向明那畜生身边。自打那日不欢而散后，鹿向明便再也不敢再沈承安面前露面。
　　不过，等事情结束后，他得找个机会见鹿燃野一面。
　　“关于视频，我发现了一些东西，”邱白枫正色说，“当时散布您和盛老师那段视频的ID账号虽然早已注销，但我在事件发酵最初就备份了最开始评论他的部分账号——筛查之下，它们都是同一家公司的水军账号，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传播。”
　　正是那段视频曝光了沈承安的性取向，以至于玛利亚不得不和他断绝关系，他也因此被驱逐出家族。
　　沈承安如今心态转变了许多，他只想和盛霜序长久地住在一起，已不想再回到勾心斗角的名利场中，但他必须要把眼下所有账都结清。
　　“我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目标，但目前还不敢确定，老板，请再给我一段时间。”
　　-
　　因为太过疲惫，盛霜序整夜都睡得很熟，他起床戴上眼镜后，才发现地上没了沈承安的影子。
　　自打同住以后，盛霜序从没有比沈承安晚起过。
　　他踩着拖鞋往客厅走，才发现积了满地的水，沈承安正抓着拖把拖地，试图把地板上的水推开。
　　盛霜序看得满脸黑线。
　　沈承安还穿着盛霜序从超市活动免费领回来的围裙，围裙正中印着超市的大字心型logo，这围裙相对于沈承安的体型来说有些小，两侧的栓绳堪堪系在背上，短的只能勉强打一个结。
　　他脖子上的锁链也变得湿漉漉的，链条在衣服上滚动，将围裙与里面的睡衣也打湿了，包裹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与劲瘦的腰线。
　　沈承安少年时和父亲生活，什么都得自己做，他已经许久没碰家务了，再重捡起来也还算是得心应手。但水龙头却出了问题，拖把池还堵住了，自来水就全漫了出来，一直溢到客厅。
　　沈承安发现时水龙头就已经在漏水了，他第一时间就关掉了水阀，但还是没能避免现在的惨状。
　　他昨天就没拖好地，本想着今天多做家务哄盛霜序开心一点，结果遇到这种衰事儿，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盛霜序的脸色。
　　他边回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语气，边开口说：“老师，我想把地板拖干净，但是卫生间的水龙头坏掉了。”
　　盛霜序面色一变，赶紧冲进卫生间去看，果然是一片狼藉。
　　正在盛霜序发愣的功夫，沈承安卖力干活，用拖把地板上大部分的水推到卫生间里，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流进下水道，实在弄不下去的，便用扫把再扫一遍水。
　　沈承安的动作很熟练——可以说是熟练的过了头，盛霜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他忙前忙后，扶了扶眼镜。
　　盛霜序嗓音微微发颤，问：“沈承安，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沈承安手里还抓着扫把，他身体一僵，说：“老师，你在说什么？”
　　沈承安可以在他人面前游刃有余地交涉，一到盛霜序面前就都行不通了。
　　他的伪装不堪一击，所有解释和辩解都变得笨拙、漏洞百出，他内心封闭了太久，根本不知该如何同老师说话，甚至连说谎都不会，只能去拙劣模仿以前的自己。
　　沈承安干巴巴地说：“老师，我绝不会欺骗你的，因为我真的喜……喜欢你。”
　　沈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说这种话，尽管记忆里的自己已经说了许多遍，但他还是很难向老师展露自己真正的、炽热的心。
　　这一点还远不如失去记忆后犯傻的他。
　　“你想起了什么？”盛霜序基本免疫了沈承安的情话，他对上沈承安明显慌张的视线后，眼神从怀疑转为了确信，“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沈承安说：“我……”
　　没等沈承安说完，盛霜序转头就回了卧室，他拆掉缠在床腿上的链条，连同钥匙一并丢到门外去，接着就嘭地一声锁住了卧室的门。
　　沈承安没拣盛霜序丢出来的东西，也不想解开锁链，他刚抬起手，却最终没能敲下去门，只隔着门板紧张地问：“老师，你在做什么？”
　　盛霜序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打开门，他手里抓着沈承安来时背着的背包，还有自己的小行李箱，里面装着这段时间玛利亚断断续续送过来的、给沈承安的东西。
　　沈承安呼吸一窒，说：“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你已经恢复正常了，恭喜你痊愈。”盛霜序下意识不想看到沈承安接下来的反应，便撇开脸，语气也没有恭喜的意思。
　　盛霜序刻意使自己显得相当冷漠：“这样看来，我和你妈妈的交易也结束了，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沈承安，我希望你立刻搬走。”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尽量每周五、日、二更新哈（第二天凌晨姑且也算，差不多）


第107章 漂亮
　　邱白枫的车停在了盛霜序楼下。
　　他的老板穿着半湿的睡衣坐在矮小的行李箱上，脚上还穿着来时的皮鞋，长腿无处摆放，只能别扭地蜷起腿，超市围裙还挂在他脖子上，围裙的栓绳已经断了，又窄又短的的围裙随着风飘荡。
　　邱白枫赶紧开门下车，盯着沈承安四处打量，说：“老板，怎么这么快就——”
　　距离沈承安叮嘱邱白枫不要暴露给玛利亚才刚过一个晚上，邱白枫就收到了玛利亚欣喜若狂的来电。
　　不过作为优秀的秘书，老板的失误一定不能说是失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便立即止住话，把靠在沈承安脚边的背包先提到后备箱里去。
　　沈承安没说话，他把围裙从脖子上拽了下来，叠好夹在臂弯里。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抬头往楼上看。
　　他右眼虽然恢复了，但视力还是很糟糕，他只能通过模模糊糊的小方块似的窗，再加一点点臆想，去幻想他的老师的影子。
　　此时的盛霜序正拽着窗帘布，将眼镜片贴近窗帘的缝隙，从沈承安被推出门、垂头耷脑地拖着行李箱、孤零零地楞在楼下时，他就忍不住悄悄地偷看起沈承安。
　　沈承安抬起头的一瞬间，盛霜序就猛地拉紧了窗帘，窗帘上的塑料圆扣环啪地一声互相撞击，将窗外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盛霜序的卧室陷入昏暗中。
　　他只是不想在交接的时候出什么意外，盛霜序想，他也不想让沈承安在他家里再多呆一秒钟。
　　而沈承安什么都看不清，他只是僵着脖子往上看，沮丧的失落溢于言表。
　　邱白枫将行李箱也收拾好，才开始考虑老板来，老板比行李箱可要棘手得多，他向来先从简单的事项开始处理。
　　老板看起来快哭了，虽然他自己一点都没意识到，邱白枫暗中思索，他决定无视这一点。
　　邱白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提醒说：“老板，我们该走了。”
　　沈承安这才钝钝地转过头，问：“……我们去哪？”
　　“我们得先去一趟医院，然后……夫人给您安置了处房产，但我们讨论了一下，您和盛老师住在一起之所以安全，还是因为盛老师是个普通人，‘他们’不论做什么，都会很麻烦——”
　　邱白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之后就先暂住在我家里吧，或者我搬过去和您一起住也行，我会寸步不离地照顾您的。”
　　“我去你家吧，”邱白枫也住在普通的居民区里，沈承安只能借相似的环境去寻求一点安全感，他绕开邱白枫的手，打开了后驾驶的门，“小邱，我在后面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老板，抽纸在网兜里塞着，”邱白枫一副“不用解释”的神情，郑重地说，“没别的意思，我是说如果您感冒了的话。”
　　“一切都会过去的。”
　　沈承安：……
　　之后在医院的复查相较于之前更麻烦些，他不光要检查自己的脑袋，眼睛同样要复查，一切对于沈承安而言都很正常——该死的正常，恢复得很好，复发的几率看起来很小，也掐灭了他借着病症再赖回盛霜序家中的希望。
　　邱白枫一路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沈承安的情绪，他说了很多转移话题的话，邱白枫是个相当单纯的人，以至于每次他想隐瞒什么事、说些谎话的时候，沈承安都能察觉出来。
　　他察觉到邱白枫的紧张，但他实在没心情和经历和邱白枫交流，只能沉默地听着邱白枫乱侃。
　　等到沈承安到达邱白枫家里时，已经将近下午三点了。
　　邱白枫住在相当普通的居民小区里，他成年时，玛利亚本想他一套房和车，但邱白枫坚持要住在这里——当然剩余的钱折现，他便一直住到了现在。
　　邱白枫很早就跟着沈承安了，他的工资不算低，但很少花在自己身上，以至于可以说是相当抠门和拮据，沈承安隐约知道他一直在攒钱给别人汇款，但邱白枫不大想透露以前的事情，沈承安也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邱白枫就住在一楼，他打开门，先让老板进去，自己再拖着行李关门。
　　他家户型是二室一厅，相比盛霜序家要大些，邱白枫边反锁门边说：“老板，卧室我提前收拾过了，您进去看看，我先去做饭。”
　　沈承安在盛霜序家里吃了最后的一顿早餐后就被赶了出来，他们途中没来得及吃午饭，二人都有些饥肠辘辘。
　　沈承安扫视了一圈房屋内部，客厅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揉成一团的衣服，也不知道有没有洗，衣服中间塞着螺丝刀和瓶起子，正对着的电视液晶屏幕被砸坏了一块，周边蔓延出细细的蜘蛛网，而电视遥控器和一堆开封的、没开封的瓶装啤酒混杂在垃圾桶里。
　　——这儿和盛霜序家里完全没法比，盛霜序会把物品分类摆放整齐，一切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沈承安不能要求邱白枫太多，他保持沉默，走近了最近的卧室，按下门把手。
　　邱白枫转过头看他，慢吞吞地说：“啊，老板，那是我的卧室，您的在里面——”
　　沈承安已经推开了门，卧室的窗户没关，窗帘却拉着，被窗外的风吹动掀起、再落下，映得卧室里忽明忽暗。
　　季春酲穿着不合身的睡裙，像虾似的被粗麻绳绑在床头，他没穿内裤，只能蜷着腿，露出半只白皙的屁股，上头清晰地印着赤红的巴掌印。
　　他嘴上贴着粗胶布，捆紧的手高举过头顶，腕部已被磨得通红，白发湿黏黏地粘在脸上。
　　季春酲对开门声音相当应激，吓得直哆嗦，一看是沈承安，湿润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下意识扭动着身体，想把露出的屁股遮回去，结果越动露出来的越多。
　　季春酲说不了话，只不住地能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朝沈承安求救。
　　沈承安啪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后背抵住门板，转回头时，邱白枫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邱白枫挠了挠头发，满脸的不好意思，说：“老板，季先生没有吓到您吧？”
　　沈承安已经懵了。
　　邱白枫说：“不会耽误您入住的，他暂时得住在我房间里。”
　　“他不大听得进去人说话，”邱白枫诚恳地说，“一会儿我再和他谈谈，要是您觉得他实在是碍眼，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沈承安喉结上下涌动，一时他也不知道先震惊季春酲和邱白枫的关系还是邱白枫的所作所为，最后只避重就轻地憋出了一句话：“他父亲和姐姐没来找他吗？”
　　邱白枫单纯地摆摆手，说：“季先生是借住啦，每周我都会帮助他给家人报告安全的，我们之间只是正常相处。”
　　正常相处……
　　沈承安踌躇了一下，继而说：“那我如果要求你搬走和我住，他该怎么办？”
　　邱白枫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啊？那他肯定就不能再借住了呀，我会好好地送季先生回家的。”
　　“你能先把他放下来吗？”沈承安的太阳穴止不住地抽痛起来，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晕眩感席卷了他，“还有，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绑着他吗？”
　　“当然可以，如果季先生不愿意的话，我会立即给他解绑的，”邱白枫摸了摸下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我的时候情绪总是很激动，我只是怕他伤到自己罢了。”
　　“老板，您想吃什么？冰箱里应该还有不少菜，”邱白枫话题一转，语气轻快的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单身汉这么久，做饭很好吃的。”
　　沈承安：……
　　沈承安发现这六年来，他似乎根本从没理解过他的秘书。
　　他好想念他的老师，沈承安想，他好想和老师住在一起。
　　-
　　沈承安最初离开的那几天，盛霜序还是有几分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只专注于玛利亚发给他的官司筹备进度，等时间一久，繁忙的工作就冲淡了这些意料之外的情绪。
　　这段日子沈承安并没来骚扰他，盛霜序个人感觉自己过得不错，也省得再同高媛媛解释自己家中的不速之客，他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到了儿童节那天，由于场地限制，男老师和女老师只能在厕所里换衣服，然后去租借的舞台后台统一化妆，顾小曼和会化妆的老师们都来帮忙，盛霜序对此一窍不通，便任由他们蹂躏摆弄。
　　整个后台其乐融融一片，虽然辛苦了点，但大家都很开心，事到如今，盛霜序的心态也转变了许多，他对在他眼里的那些女性化的事物变得不那么抗拒了。
　　盛霜序毕竟是主角，他的妆容被要求更精致漂亮些，顾小曼亲自操刀，对着盛霜序的脸打理了许久，她贴的很近，帮盛霜序贴好隐形眼镜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的外貌。
　　“盛老师，你长得真的很漂亮，”顾小曼眨眨眼，说，“实不相瞒，我的眼力不太行，选角都是我爱人帮忙的，当初我把老师们的合照发给她时，她一眼就相中了要定你做公主。”
　　“漂亮”这个词对于盛霜序来说有些生疏，他很少被这样称赞，也就除了沈承安……不，他并不想这时候想起沈承安。
　　盛霜序努力把大脑清空，害羞地接受了这样的赞美，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作为男人不应该被称呼‘漂亮’，但现在听您这么说，我还挺害羞的。”
　　他的同事中存在超脱他刻板印象的女老师和男老师——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以前的盛霜序光是嗅到男人身上的香水味道，他都要别扭许久。
　　“形容词嘛，用的合适就行，我们张老师也很帅气，”顾小曼眯起了眼睛，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啦，你自己看看镜子，就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了。”
　　隔壁的张老师已经画好了妆，她没有戴假发，马尾在脑后高高盘起，一身平展的白色男式宫廷礼服，她与平时的内敛羞涩全然不同，看起来相当英气。
　　盛霜序不由得感叹起顾小曼爱人的选角眼光来。
　　“等会儿我爱人也会过来看，她夸起人来总是没完的，你这时候不能害羞，要不一会儿该有你受的。”
　　盛霜序内敛地笑了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在情绪平静的时候穿上女装，镜子中的倒影毫无疑问是个男人，他就算再瘦，也有男人特有的肌肉曲线和棱角，他垫了假胸，隆起的胸部和裸露的颈部、喉结结合在一起，整个人看着相当格格不入。
　　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能被顾小曼夸赞漂亮——盛霜序知道自己不值得，心中还是波动不已。
　　梁烧巨大的身体忽地映入了镜子里，他的裙子已经是最大号了，但碍于他的体型，还是有点紧，直勒得胸肌鼓鼓囊囊，明明是长裙的款式，却也露了半截粗壮的小腿。
　　梁烧弯下腰，露出看起来相当滑稽的烟熏妆和紫红的嘴唇，他没戴眼镜，却显得眼睛更细了。
　　“小曼姐，我的眼睛太小，另一个隐形眼镜实在是塞不进去了……”梁烧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镜子里盛霜序憋笑的脸，他手里抓着女巫的帽子，一头自来卷乱糟糟地炸开了锅，“还有这个帽子，我也实在是戴不好了。”
　　盛霜序第一次听到梁烧发出哀求的语气：“假胸我也塞不进去。”
　　“求你了，让我去演那棵树行吗？”
　　作者有话说：
　　虽然更新频率变了，但我会尽量更粗长的——
　　我心心念念的女装小沈要来力（搓手）
　　这应该不算剧透吧）算预告）


第108章 表演
　　顾小曼可不会轻易放梁烧走，她抓住梁烧的手臂，扯着他坐到盛霜序身边的座位上，说：“咱就差临门一脚了，忍一忍吧，假胸不要也行，剩下的我给你戴。”
　　梁烧只得叹了口气，把假发和隐形眼镜盒递给了她。
　　盛霜序看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顾小曼废了好大劲才把另一只隐形眼镜塞进梁烧眼眶里，抱怨道：“小时候你眼睛也不小啊，怎么这会儿就还没我指甲缝大了？”
　　“哪儿有这么夸张，”梁烧从没戴过这种东西，激得眼睛不住地流眼泪，为了防止把眼妆哭花，便只能用纸巾轻轻地擦，“下次我要收出场费了。”
　　“嘿，我下次还不请你哩，”顾小曼白嫖的理直气壮，“我到时候就去抓你家小孩儿，给一袋棉花糖他就能跟着我跑了。”
　　梁烧欲言又止，说：“……他只是我室友，他要愿意，我就不管他。”
　　顾小曼咧嘴嘿嘿一笑，没继续说。
　　盛霜序心想他们说的人或许是小鹿，他插不上话，就在边上安静地听。
　　小鹿目前还住在梁烧家里，他偶尔会用梁烧的手机给盛霜序通视频，讲一些有的没的的近况。小鹿很少出门，用他的话来讲，尽量避免外出，也只是不想被他爸爸抓到。
　　盛霜序不想伤害到小鹿，故而从不主动问他过去的事儿——一个曾经被亲生父亲常年关进地下室的孩子，盛霜序能够理解他的东躲西藏。
　　不过盛霜序前段时间忙着照顾沈承安，没什么空余时间去诊所看他。
　　正在此时，一名齐刘海的长发陌生女子轻轻推开了门，她的年纪看起来不是很大，视线在室内一转，最后落到顾小曼身上，便快步走了过来，悄悄勾了勾顾小曼的手指。
　　“毛豆，你好漂亮啊，”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笑眯眯地说，“还不够漂亮，我得给你补补妆。”
　　梁烧一脸黑线，他终于不再因为隐形眼镜流泪了，下意识想要去抓头发，但头上还带着假发，便硬忍了下去，说：“你们饶了我吧。”
　　女孩子灵动的眼睛一转，惊喜地望向盛霜序，说：“你就是盛老师吗？你可比毛豆可爱多啦！”
　　可爱……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看着才二十出头，对两个已经三十好几的男人说可爱。
　　顾小曼弯了弯眼睛，伸手拦住了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
　　顾小曼压低声音说：“盛老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薛樱，嘘……不要告诉别人哦。”
　　其他老师距离此处不远，但屋里太过嘈杂，他们也只能看见他们在聊天，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盛霜序愣住了。
　　在他潜意识里，顾小曼所说的“爱人”是位男性，而不是如此年轻的女孩儿。
　　顾小曼和薛樱倒是一点儿没介意盛霜序这没能控制住的、惊讶的表情，与其说是不介意，倒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她愿意同盛霜序介绍，也是因为信任梁烧，她们会信任梁烧所信任的人。
　　盛霜序只是有些惊讶，他已经不会再觉得同性是大逆不道的龌龊事儿了。
　　盛霜序说：“你好，我是盛霜序……我是梁烧的朋友。”
　　顾小曼说：“我没拉扯这个机构以前，自己找中介去别人家做家教养活自己。”
　　薛樱猜到她接下来要讲什么，脸颊顿时羞得通红，她双手捂住脸，嘀嘀咕咕地说：“老师老师老师……多叫你几声你就满意了吗？”
　　“她是我的第一个学生，”顾小曼一手揽着薛樱的腰，一手搭在梁烧肩膀上，笑嘻嘻地说，“我是不是很年轻？我们俩很像同龄人吧？”
　　顾小曼比梁烧还要大一点儿，她是个很干练成熟的职场女性，而薛樱则是稚气未脱的学生模样。
　　一提起学生，盛霜序又难免想起沈承安来，他心头猛地一颤，便强迫自己把沈承安的名字剔除脑海之外。
　　他们与顾小曼薛樱之间不同，盛霜序不会对自己的学生有任何留恋，他也不允许自己有所留恋。
　　“不过我们的关系目前还不能暴露，”顾小曼叹了口气，自嘲式的挖苦说，“这个社会对女性并不宽容，但至少有一点好处，女人之间公众场合的亲密肢体接触不会被妄议，我还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腰，尽管别人眼中的含义不大相同。”
　　薛樱垂下了眼睛，抓住了顾小曼的手臂，连顾小曼也面露难色：“你也知道，我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家长和孩子，一旦被曝光，就……”
　　顾小曼不忍说下去。
　　盛霜序也是老师，他理解顾小曼的压力。
　　现实中的家长哪有那样通情达理，他们只会觉得老师是变态、不能以身作则，还会污染、教坏他们的孩子。
　　薛樱说：“我出柜的时候差点被我爸拖走嫁人呢，多亏了毛豆……”
　　饶是气氛太凝重，梁烧及时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免得一发不可收拾，他冷哼一声：“你追小曼姐的时候还叫我‘梁哥’呢，这会儿怎么就蹬鼻子上脸变‘毛豆’了？”
　　薛樱立马被拽偏了话题，眨了眨大眼睛，说：“毛豆，我得给你补补眼妆，怎么都哭花了呀？”
　　梁烧：……
　　梁烧眼睛还红着，他瞥了眼盛霜序，说：“你要想笑就笑吧，别憋着。”
　　多亏了梁烧，叫盛霜序心情轻松了点，他一边轻笑一边摆了摆手。
　　-
　　节目的剧本基本就按照童话原著来演，他们之前排练过几次，老师这个职业本就不能害羞怯场，大家便都能完整流利地顺下来。表演结束后还有一些和孩子们的互动——按照顾小曼的设定，梁烧扮演的“邪恶女巫”控制了七个小矮人，这八个人就变成了恶毒反派，要抓捕正义的小伙伴为己所用，剩下“公主”“王子”和孩子们一组，在操场上四散逃跑。
　　按顾小曼的话说，他们要争取让小朋友赢得比赛，并且还要尽力输的不露痕迹。
　　顾小曼代表邪恶的一方，也参与其中，薛樱和一众加油打气的家长站在操场外侧，抱着相机追着顾小曼拍。
　　梁烧和盛霜序这两个反串的男人终于脱掉了高跟鞋，但裙子还得穿在身上，尽职尽责地扮演起自己的角色来。
　　梁烧表演得很卖力，他一手就能抓住一个小朋友，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手滑，再不经意地扑空，惹得孩子们冲他咯咯笑，更有甚者还对着他挑衅，梁烧一边嘴上毫无波动地说“可恶”，一边努力假装抓不到他们。
　　盛霜序则轻松得多，梁烧和顾小曼他们不会来抓他和扮演王子的张老师，俩人就跟着孩子随便跑跑。
　　梁烧哄孩子哄得心力交瘁，他悄悄捂住嘴，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下就在他一晃神的功夫，一个小朋友忽地拦在他身前，抬手就抓住他的裙角，梁烧因着惯性，一瞬间没能收住脚，他为了不撞到这个孩子身上，只能硬生生倾侧身体，往空地处前扑倒。
　　梁烧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只听刺啦一声，他小一号的裙子终于不堪重负，从后背撕裂开来一道大口子，背部肌肉争先恐后地从裂口处挤了出来。
　　那个小孩还站在梁烧身侧，抬腿踩了一脚梁烧，高兴地手舞足蹈说：“我打败坏皇后啦！”
　　他还没高兴太早，顾小曼就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他，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丢到了操场外。薛樱则抓着自己的外套，小跑奔向梁烧，勉强去遮一遮他的后背。
　　顾小曼咬牙切齿地说：“小朋友，你出局了哦~”
　　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梁烧的伤倒是不重，手臂和大腿的关节磨破了皮，他得先回后台自己处理一下，也不能再穿着裙子追跑了，但游戏还得继续，顾小曼又严厉地重申了一遍孩游戏规则，叫孩子们不要伤害老师，只是坏人阵营少了一位恶毒女巫，你追我赶的游戏也没了震慑力。
　　孩子们开始围着盛霜序和张老师打转，异口同声地担心起梁烧来，问：“盛老师，坏皇后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他虽然丑丑的，但我也不想让他受伤。”一个小女孩说，“如果抓小孩他就能恢复健康的话，就让他来抓我吧。”
　　盛霜序看着她，就像看到了自己善良的女儿。
　　囡囡班级里也要进行六一汇演，盛霜序因为工作去不了，只能托高媛媛录完像给他看。
　　盛霜序不禁放缓了声音，温柔地安抚道：“坏皇后要疗伤的呀，他很厉害的，歇一歇就会回来了。”
　　盛霜序不想辜负单纯的孩子们，也不想让梁烧勉强回来跑动，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赶紧结束这个游戏。
　　跑在最前头的孩子喊了一句“坏皇后回来啦”，盛霜序还以为是梁烧又跑了回来，正下意识顺着声音往外望。
　　他第一眼看到了满脸迷惑的顾小曼。
　　顾小曼茫然地对上了盛霜序的视线，用口型说：“怎么回事？”
　　孩子们从盛霜序身侧叽叽哇哇地跑过，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
　　盛霜序转过眼睛，身体一动不动地钉在了原地。
　　沈承安背着日光，以至于盛霜序看不清他的表情。沈承安戴了顶金色假发，一身黑色长裙，黑纱蝴蝶结歪歪扭扭地别在耳边，他摘下白色丝质手套，往身后一丢，便撩起身前的裙摆，露出白皙而健壮的小腿，他腿部肌肉紧绷，踩着高跟、一瘸一拐地艰难走了过来，绿眼睛执着地盯着盛霜序看。
　　邱白枫穿着女仆装，皮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他生了张娃娃脸，光看脸的话，即使是这身装扮也不算违和，他边向四处赔笑边弯腰去捡操场上的手套。
　　邱白枫乖巧地说：“那个，我和我主人就是来做坏事的，你们不要怕——不不不，你们得害怕……唉？”
　　沈承安又在大疯了吗？盛霜序已经无法思考了——他们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刚刚那个女装怪物不算数，他也不配得到公主……额，反正，我才是真正的女巫皇后，”沈承安一字一句地说，“小坏蛋们，我现在要抓走你们的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给小沈出馊主意


第109章 捕猎
　　时间倒回到一周前，那时沈承安已经逐渐习惯了与邱白枫季春酲共处于同一屋檐之下。
　　不过就算他不喜欢，目前也没得选。
　　有邱白枫在场的时候，季春酲很少开口说话，他便趁着邱白枫在厨房起锅炒饭的时候，偷偷摸摸溜进沈承安的卧室。
　　沈承安也搞不懂季春酲究竟是怎么想的，邱白枫确实从没限制他离开，俩人打架也都是季春酲挑的头，每天周而复始不厌其烦——即使如此，沈承安也没见邱白枫有一点不耐烦，顶多给季春酲捆起来，好叫他老实点。
　　季春酲做了这么久横行霸道的少爷，从来就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以沈承安以前对季春酲的了解，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就算打不过，耍阴招也要折腾死仇家，怎会轻易在邱白枫家里受气。
　　现在的季春酲不光忍气吞声，还赖在这儿不肯回家，沈承安问他缘由，他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沈承安向来认为他的秘书单纯无害，邱白枫能变得这样凶悍，一定都是季春酲给逼出来的。
　　沈承安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邱白枫压根没察觉这样有问题，季春酲还不肯说实话，看着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便也懒得再多问。
　　这次季春酲换了件女式吊带睡裙，身上还裹着邱白枫的外套，他大大咧咧地往沈承安床上一坐，裙摆沿着翘起的大腿往上卷起，露出四角内裤的裤脚。
　　沈承安眼角一抽。
　　沈承安已经在他身上看见不少不同款式的睡裙了，季春酲个子小，身形相比较旁人也纤细些，他现在不出门，在屋里莫名其妙就只穿睡裙——不论季春酲穿得再合身，都在沈承安眼中毫无美感可言。
　　沈承安无法接受季春酲穿成这副模样。
　　不，对他而言，男人穿女装怎么都——除了他的老师，他的老师穿什么都好看。
　　沈承安一看到穿着睡裙的季春酲，心中就揣满了不忍直视的诡异感，但每天都抬头不见低头见，沈承安便也逐渐麻木了。
　　季春酲倒总是一副不大在意的模样，沈承安终于忍不住了，说：“你怎么每天都穿睡裙啊？”
　　季春酲一愣，顿时赤红了脸，他把腿放直，赶忙用裙子压紧大腿，嘴里小声骂了句娘：“这……这他妈的，都怪——算了，操，这个你别管。”
　　屋外邱白枫锅铲撞得炒锅砰砰响，引得季春酲止不住游移眼睛往外望。
　　季春酲心虚地转移话题说：“你、你先别管我了，你最近怎么回事儿？怎么整天跟望夫石似的？”
　　沈承安的第一反应：什么是望夫石？
　　沈承安的第二反应：季春酲怎么看出来的？
　　沈承安并不想在季春酲面前表现出挫败感，他选择沉默。
　　季春酲光看他表情就猜到了十有八九，方才的担惊受怕一闪而过，笑嘻嘻地说：“老子可是情场老手了，还不了解你那点心思？”
　　“行啊，兄弟，傻了一回就开窍了是吧？我之前看你一直像个木头似的，还担心你是阳痿呢。”
　　沈承安：……
　　情场老手难得在沈承安面前嘚瑟一回，季春酲一高兴，就又把腿蜷了起来。
　　邱白枫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季春酲敞着大腿、门户大开，对着满脸不情愿的沈承安拉拉扯扯，满脸贼笑。
　　季春酲缠着沈承安问：“男的女的？是什么人啊？咱都这么熟了，你得信得过我，我什么人没睡过啊……”
　　邱白枫身上裹挟着浓重的油烟味，他笑眯眯地坐到了季春酲身边，轻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呀？”
　　邱白枫走路就仿佛没有声音，季春酲根本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吓得脊背一僵，讪讪地把手从沈承安身上收了回来。
　　邱白枫背着沈承安的目光，手指探进季春酲裙内，掐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软肉。
　　季春酲立即红着脸夹紧了腿，老老实实坐好。
　　沈承安全然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他正背着身，整理被季春酲拽得发皱的衣裳。
　　邱白枫手指毫不留情地一拧，掐得季春酲闷哼一声，他不敢出声，只能怒视邱白枫的脸，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邱白枫只是笑，手指再往上爬。
　　沈承安这才闻声回头，只见季春酲已一声不吭地捂着脸趴在床上，邱白枫早就抽回了手，乖巧地坐在季春酲身边，说：“老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们商量的。”
　　“如果是盛老师的事儿，我想还是有机会的。”
　　沈承安不太喜欢向别人表露自己的真情实感，对这些事情有些羞于启齿，但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别别扭扭地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他对我的恨意。”
　　-
　　沈承安会穿上这身长裙，还都是季春酲的主意。
　　季春酲一拍大腿说：“他们女装，你也女装呗！先从他身边的小孩下手，小孩子舍不得你走，他怎么好意思赶你走？”
　　沈承安此前偷看过盛霜序的手机，还将盛霜序的六一活动安排全都记了下来，季春酲认为到时候人多眼杂，沈承安这副穿戴至少不会引起学生和家长的怀疑，还能试着讨讨小朋友的欢心。
　　顾小曼本来就安排了老师变装，几个工作人员都知道，门卫见他们也弄得有模有样的，还以为两人都是老师，便没阻拦。
　　——沈承安最初只想偷偷混进来、再远远地看一看盛霜序，但梁烧的离场，叫他生起了可以趁乱接近盛霜序的自信。
　　他的老师很漂亮，漂亮到让沈承安对能够站在盛霜序身侧的、和他说话的人心生嫉妒，甚至仅仅是参与游戏时抓住了盛霜序手掌的孩子。
　　他们都是盛霜序的学生，妒忌使沈承安的内心阴暗而扭曲——他也曾经是盛霜序的学生，他因为自己的冲动和过错，已经失去了站在盛霜序身边的资格。
　　沈承安不晓得季春酲的点子到底有没有用，他压根来不及和小孩子处好关系，就成为了抢夺公主的坏女巫。
　　沈承安穿不好高跟鞋，他走在路上一瘸一拐的，移动速度相当缓慢，最开始孩子们还警惕他，跑的远远的，沈承安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那些孩子见他追不上来，就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他。
　　一个女孩抓紧了盛霜序的手指，问：“盛老师，这个坏蛋要抓走你，可他连路都走不直。”
　　另一个孩子附和说：“好弱的坏皇后。”
　　盛霜序脸色煞白，根本没心思听他们的话。
　　沈承安提着裙子试着加快脚步，细长的鞋跟咔嚓一声响，他就抱着裙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四周立即传来大人小孩的笑声。
　　顾小曼与沈承安有过一面之缘，她只知道他和盛霜序关系微妙，故而并不信任他。
　　孩子们都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承安，真把他当成了梁烧的替补，顾小曼不想让孩子冒着风险和她不熟悉的人做游戏，她撸起袖子，准备过去把沈承安从这里轰走。
　　沈承安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很快，他踹开高跟鞋，光着脚往前冲时，顾小曼愣是没追到他。
　　邱白枫无声息地抓住顾小曼的肩膀，差点抓得她一个踉跄，她转过头，邱白枫就满眼歉意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老板没有恶意！”邱白枫恭恭敬敬地替沈承安道起歉来，“求求您不要介意，我们也只是看到了梁先生受伤，想过来帮忙的。”
　　邱白枫看了眼他远方光着脚狂奔的老板，小声说：“之后我们一定会解释清楚的，我发誓！”
　　沈承安的速度很快，他全然不顾脚底沙砾的摩擦、脚心的疼痛，就直奔盛霜序而去。他奔跑时脚背绷紧，光裸的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曲线。
　　在小朋友们反复拉扯之下，盛霜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跟着孩子们跑动起来。
　　沈承安一路上也没闲着，他长臂一捞，就抓住个落单的小孩，冷冰冰地说：“你出局了。”
　　即便是和小朋友做游戏，他也一点都不知道放水，沈承安玩的相当认真，抓到一个就是一个，不一会儿，操场边缘就站了一小堆被抓住出局的小孩子。
　　顾小曼听了邱白枫诚恳道歉后，心中本有所松动，还真以为他们是真的想来帮忙，结果现在看来就跟来拆台的似的——其余反派都在虚张声势，她就犹豫一会儿的功夫，沈承安就已抓人毫不手软，眼看操场上的孩子都快被他抓空了。
　　她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心想无论邱白枫说什么屁话，她都得去阻止沈承安。
　　盛霜序也没想到沈承安是来真的，无论如何身为主心骨的他不能被抓到，他在孩子们的簇拥下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操场狂奔。
　　沈承安也暂时放弃了影响他抓住盛霜序的小孩子，直奔盛霜序而去。
　　这一刻他仿佛真就成了捕猎的狼，牢牢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一时间操场乱成了一锅粥，沈承安追着盛霜序，顾小曼气喘吁吁地跟在沈承安身后，邱白枫则不紧不慢地追着顾小曼，他精准地控制住了他和顾小曼的距离，没有太近也不会太远，能让顾小曼听见他喋喋不休地道歉。
　　操场内外的老师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参与游戏的小朋友和围观的家长都很开心，连出局后被赶到周边的孩子都兴冲冲地给盛霜序加起油来。
　　奈何盛霜序实在是跑不过沈承安，小朋友抓着他、推搡也没用，他只是长跑了一会儿，就已经体力不支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的力气，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沈承安抬手就轻易地抓住了盛霜序的手腕，他的老师手腕很细，他的手掌一握，就能完全包裹住。
　　盛霜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人因为惯力不住地向前冲倒，沈承安另只手扣住盛霜序的腰，将他往后带、牢牢将他扣在了自己怀里。
　　盛霜序因剧烈运动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脖颈处渡了一层细细的汗水，湿黏黏地透过单薄的衣裳，贴在沈承安胸口处，
　　他的老师很柔软，心脏跳动得很快，隔着柔软的皮肉剧烈地撞击着沈承安的胸膛，惹得沈承安心猿意马。
　　他想一直就这样抱着盛霜序。
　　沈承安无法控制涌动心中的窃喜，双臂缠住盛霜序的腰，手指往上爬，扣住柔软的胸膛，他的下巴钳进盛霜序的肩膀。
　　就像是恋人的拥抱。
　　沈承安说：“我抓到你了，老师。”
　　周边小朋友才不管那么多，他们只知道“公主”被另一个“恶皇后”给抓住了，这个坏蛋还抓着他牢牢不撒手。
　　孩子们中响起失望的哀嚎。
　　盛霜序猛地从沈承安怀里扭过身，他气还没喘匀，就举起了拳头，他最开始对准了沈承安的眼睛，但很快就生出了片刻的犹豫，便继而转为脸侧，一拳打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下是公主抓坏蛋


第110章 闹事
　　盛霜序的力气不算大，他并不是个善于打斗的人，故而沈承安只要轻轻侧开脸，就能躲掉他的攻击。
　　沈承安没有躲，也没有动，任由这拳头冲到了自己脸上。
　　沈承安夸张地身体后仰，就仿佛是被盛霜序打飞出去似的，扑倒到操场上。
　　周边响起了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家长们不知道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盛霜序与沈承安在此处的所有互动都会被看做是精心排布的表演，沈承安乐意给老师撒气的同时，再给盛霜序找一个台阶下。
　　盛霜序方才跑得全身都快虚脱了，累得在原地大喘气，他听着耳边孩子们高呼的“公主打败了坏女巫”，眼前天旋地转。
　　盛霜序不禁用手撑住膝盖，垂下头，汗滴就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淌，他脸上的妆都掉干净了，沈承安翻身趴在地上，双肘撑住地面，偷偷往盛霜序脚边挪，仰头正好能看到他的老师那白皙的下颚。
　　沈承安小声说：“老师，你打的我好痛，可不可以拽我起来？”
　　盛霜序没说话，他斜着眼睛瞥了沈承安一眼，站起身转头就走。
　　沈承安看着老师逐渐远去的裙摆，心中酸涩不已，便自己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不敢再继续缠着盛霜序，只得专注地盯着他的老师的背影看。
　　盛霜序很瘦，肩胛骨从单薄的裙装上衣凸显出来，他的背很直，连接着纤细的腰，沈承安清晰的记着握住它的时候的触感，拇指往下一滑，指肚就能嵌进柔软的腰窝里。
　　他好想念他的老师。
　　沈承安的视线过于灼热，盛霜序的后背仿佛都要被那道目光所灼伤，他同样不敢回头看——公主被抓，游戏就算是结束了，被沈承安驱逐的孩子们围绕到盛霜序身边，追着着他说话，梁烧也换回了原本的衣裳，在操场边缘同盛霜序招手。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许多人要挂念，盛霜序想，他没时间和沈承安纠缠计较。
　　沈承安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中央，形单影只地看着他那备受欢迎的老师。
　　盛霜序笑着和孩子们说话，视线又挪到了梁烧脸上，俩人说话时眼里都带着笑意。
　　他们好像一直都如此亲昵，沈承安阴恻恻地想，如果梁烧不是玛利亚的医生、如果他不是盛霜序所谓的朋友，他就要……
　　沈承安笑不出来，脸上被打过的地方钻心的疼痛——盛霜序力气不是很大，巴掌也不算疼，沈承安心中已早有准备，但痛意却在这时候逐渐增强，如同电流似的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连带着脚掌也刺痛起来。
　　沈承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鞋，他光着脚跑了这么久，眼里就只有盛霜序，此外全然没顾得过来。
　　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盛霜序后背移开，低头看自己那蜷起脚趾的、赤裸的双脚。
　　操场上的碎石和砂砾很多，割得沈承安满脚伤口和血痕，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脚趾，却无法再往前迈一步了。
　　顾小曼跑了过来，猛地一推沈承安的后背，沈承安本就脚疼站不稳，被她推了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顾小曼气势汹汹地问：“上回就是你缠着盛老师是吧？”
　　“你不知道之前盛老师见你一面有多难过？人家明显就不想和你相处了，你还想做什么？”
　　沈承安怔怔地听着顾小曼的话——上一回闯进机构里找盛霜序的时候，他还恍惚的不行，只知道想要见盛霜序，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执着地来，直到思念憋不住了，人就不知不觉地推门走了进去。
　　他的头脑很混乱，也做不得任何深思熟虑，他只是想见盛霜序想的不得了，再迟一步他都要窒息。
　　沈承安明明清楚地知道盛霜序厌恶他，但真听到旁人将话说得如此直白时，仍还是受伤不已。
　　说到底他反复纠缠盛霜序，也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这会把他的老师推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恨他——他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只远远地望着盛霜序，而不是被自己的贪婪所裹挟。
　　邱白枫手里还抱着沈承安的那两只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说：“老板，要不今天咱们就先撤了？”
　　顾小曼凌厉的目光一转，手指再指向了邱白枫：“还有你！你们俩！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再捣乱下去，我就要报警了。”
　　顾小曼到底是老师，即便退居幕后气势也不减当年，吓得邱白枫一个激灵。
　　邱白枫面上露出愧疚的笑容：“不不不，我们真的是想来帮盛老师的忙的……”
　　沈承安看着满脸怒火的顾小曼，他哽着喉咙，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我不会再来给您添麻烦了。”
　　好在沈承安这一通搅和没酿出什么大错来，季春酲这主意算不上好，沈承安也没能按照最初的计划所言，先讨好学生再迂回地打动他的老师，但无论如何，至少他都多见了一面盛霜序。
　　沈承安最后又看了眼盛霜序的背影，却是懊恼自己在老师面前什么都做不好、也没有挽回的资格与能力，便失落地说：“真的很抱歉，我们现在就走。”
　　顾小曼一愣——明明犯错的是沈承安，怎么眼下仿佛他就要委屈的哭出来似的。
　　邱白枫也注意到了沈承安伤痕累累的脚，说：“老板，您的脚还好吗？这鞋子鞋跟断了，恐怕不能穿了，要不我背您？”
　　沈承安扫了眼自己的脚，刚一开口:“我——”
　　他猛地抬起头，接下来的话又被吞回了喉咙里。
　　在他不算清晰的视野范围内，盛霜序被一个陌生男人抓住了手臂，拉扯着他往人群外拖，他根本不顾盛霜序身边的孩子们，用力将挡在身前的孩子推搡开。
　　梁烧被挤在了人群中，愤怒的家长也涌了过来，生怕自己的孩子在这途中受伤。
　　老师们优先保护小朋友，没人顾得上盛霜序，被推搡开的小孩也都挤到了梁烧怀里，他想要帮助盛霜序，却只能先保护好身边的孩子。
　　邱白枫说：“老板……”
　　他的老板已风似的迈着长腿冲了过去，他灵巧地见缝插针地往里挤，一把抓住男人的后颈，那男人戴着副眼镜，面相很斯文，做得却不是什么斯文的事儿，他已经不年轻了，仿佛沈承安手指一压，就能这把老骨头捏碎。
　　沈承安手臂微微用力，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健壮的小臂，压得男人动弹不得，沈承安压低声音说：“放开他。”
　　沈承安抬起眼，看见满脸泪水的盛霜序。
　　他的老师只是落泪，没有闪避开沈承安的视线，愤怒一瞬间充斥了沈承安的脑海。
　　“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沈承安另一只手攥紧了拳，指骨按得咯吱咯吱响，“我会给你报销医药费的。”
　　那男人吓得缩起了身体，手却还牢牢地抓着盛霜序的手腕，说：“来啊，朝我脸上打，小子，我正好缺钱呢。”
　　沈承安已是忍无可忍，盛霜序哀求地将眼睛挪到那男人身上，说：“盛宗钰，我现在还要工作，我们能不能过会儿再谈？”
　　“你不要动手，”盛霜序来不及解释，只能仓促地说，又转对盛宗钰说，“你不是想要钱吗？我会给你的，不要讹不相关的人。”
　　沈承安的拳头一顿，硬是被盛霜序的话给拦了回去。
　　盛宗钰冷笑说：“什么叫讹钱？我没做过亏心事，就堂堂正正地叫这种流氓打，怎么了？还有——什么时候儿子能直接叫父亲的全名了？亏我把你好吃好喝的养大，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礼仪了？”
　　“盛霜序，你这是教书育人的工作，怎么好意思穿成这样有伤风化的模样？”
　　盛宗钰转过头，又上下打量起沈承安，说：“这不是沈公子吗，你怎么跟我这个不孝子混到一处去了？”
　　沈承安不顾他的挑衅，说：“你不要抓着他了。”
　　边上这么多人看着，盛宗钰也不觉得丢脸，他也不怕沈承安，说：“做父亲教育自己儿子怎么了？他也三十好几了，却还总是这么不懂事儿，沈公子，你护着他做什么？想打死我这副老骨头吗？”
　　“不，倒也不能称呼你为沈公子了，毕竟你妈妈都放弃你了——怎么，沈承安，不会是你同性恋想搞到我儿子头上来了吧？”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有的家长赶忙把孩子拉进自己怀里，捂住小孩子的耳朵，不许他们多听。
　　接着就有人问起：“沈承安是谁？”
　　虽然没有人明面上回应，人群间的窃窃私语就流传开来，有的家长难掩脸上厌恶之色，拉着孩子的手赶紧离开。
　　只有天真的孩子搞不懂为何父母会如此愤怒，频频回头望，问道：“能不能去救一救盛老师呀？盛老师都哭了呀！”
　　大人不会理会孩子们的问题，他们有自己的顾虑，他们生怕孩子再听到什么污言秽语，便只催促着“快走”。
　　沈承安不想把盛霜序再置身于人群中，他烦躁地抓着盛宗钰往外拖，说：“我和盛老师是……我们是朋友，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盛霜序或许并不接受“朋友”的这个身份，沈承安想，他只是想尽快从困境中摆脱出来，沈承安不敢看盛霜序的脸，生怕看到一丝的不情愿与嫌恶。
　　饶是如此，还是有好心过来劝架的家长，一个男人冲过来拍打着盛宗钰和沈承安的肩膀，说：“哎呀，不管怎么样，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孩子们都在这儿看着呢，您是盛老师的父亲，怎么说父子间也总不能有多大仇恨……”
　　盛霜序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试图挣脱开盛宗钰的手，说：“我求你了，爸爸，不要再闹了，行吗？”
　　盛宗钰手指越攥越紧，说：“他和我之间仇恨大了去了，您是不知道。”
　　“我这孩子就是不听管教，就因为我想把他掰到正轨上，一直都想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呢，”盛宗钰就是为了来闹大，他刻意提起高声音，说，“你们都是家长？总有人有女儿吧？都不知道盛霜序做过的好事儿吗？”
　　“他可是猥亵过他的女学生啊！这机构怎么敢聘用这样的老师呢？”
　　作者有话说：
　　盛老师不想让渣爹讹沈承安的钱
　　之前盛老师没离婚时能把高媛媛气回娘家的也是盛宗钰，这老头不好对付得很。


第111章 混乱
　　刹那间，全场都安静下来，原本过来劝架的、好心的家长也停住了拉扯的手，僵在原地。
　　惊疑与鄙弃的目光全都聚焦到盛霜序身上——盛霜序知道接下来的自己要面对什么。
　　所有的解释都会变得苍白无力，就像他无数次所经历的那样，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传言比真相更深得人心。
　　饶是如此，盛霜序仍旧试图去说明自己的清白：“不、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做过——”
　　“我想起来了，”一个面色铁青的家长站了出来，打断了盛霜序的话，“你是不是当年市一中性侵案的那个老师，虽然用了化名，但我很久之前看过你的照片。”
　　当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尽管各大媒体报道新闻的时候会保护相关人员的隐私，但还是有不少好事之人为了博关注，爆料了许多盛霜序的真实信息。
　　盛霜序立即转过身去看他，慌张地说：“我发誓，我真的从没做过这种事！”
　　那家长说：“我会信强奸犯的鬼话吗？我的孩子也是女儿，这里哪个孩子不是家长的掌上明珠，你们机构怎么敢聘用这样没有师德的老师啊？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机构用老师都不筛人的吗？我闺女要有三长两短怎么办？”
　　顾小曼急匆匆地往过赶，她无法参与进盛霜序的烂摊子里，只能去安抚愤怒的家长，但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对她的攻击也接踵而至，有人开始推搡顾小曼的肩膀，薛樱想去拦，也在混乱中被抓住了手腕。
　　“你老板怎么做的？收了我们的钱都交给强奸犯吗？”
　　“我都花了钱了我凭什么不能骂你？对我家孩子的影响你赔得起吗？”
　　其余的家长也附和起来，无数攻击性的话语混乱地缠绕在盛霜序耳边，引得他耳内嗡鸣不已，现实与不堪的回忆重合，引得他精神恍惚不已。
　　——这群人到底指着他的鼻子在辱骂些什么？盛霜序已经全然听不清了。所有人都面露出遭人背叛的愤怒，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背叛了什么呢？
　　盛宗钰满意地看着自己所酿造的这一切，他拉着僵硬而麻木的盛霜序往自己身边扯，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儿子，我很痛心你会变成这副模样，跟我回去见一见你妈妈，她很想你——”
　　沈承安猛地收紧了自己的五指，将盛宗钰往后一拽，空着的那只拳头便再也无法忍耐地冲了出来，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
　　原本吵闹的声音再度戛然而止，众人投向盛霜序那怨恨的目光一转，便为面向沈承安的惊恐，盛宗钰立即在剧痛中松开了纠缠在盛霜序身上的手指，他年纪大了，这一拳下去差点站都站不住——沈承安本来也不想让他站稳，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
　　“你想讹我？”沈承安指骨攥得咯吱咯吱响，“行啊，我有的是钱赔你，现在到你了，老东西，你承受得起吗？”
　　盛宗钰被打得鼻血直流，险些被自己的血液所呛到，他伏在地上，干咳道：“疯、疯子……”
　　盛宗钰颤抖地掏出手机，按了报警电话，开始同警察哭诉起来。
　　沈承安懒得理盛宗钰，他转回头，将还处于崩溃中的盛霜序连拖带拽地挡在自己身后，冷静地说：“各位家长，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此事确实不是盛老师所为，没必要把怒火发到无辜的人的身上。”
　　许是沈承安方才打得太凶，将其他人都暂时地震慑住了，他们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各执一词地争吵了，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沈承安身上。
　　沈承安把手揣进了 裙子的夹层口袋里，他单手从里面掏出了手机，点开看了眼，又快速塞回口袋里。
　　“他无辜？当时网上那么多铁证，他怎么可能无辜？”一个人说，“这个城市谁不知道市一中的糟心事儿啊，你不要以为我们都不上网的。”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沈承安想给他的老师尽量争取些尊严，便也不想把肚子刨开、给这群人看究竟有几碗粉，只平静地反问道：“铁证？请您说说是什么铁证？据我所知，当年的案子也是因为证据不足所以不了了之的，盛老师愿意赔偿那个污蔑他的女学生，也只是被你们这种人的指责不堪其扰、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罢了。”
　　那家长被怼的哑口无言，吞吞吐吐地说：“网上是有人爆料啊，他还是知情人……肯定比你有可信度。”
　　“学校肯定要保护自己的老师嘛，监控被学校处理掉也不是不可能的，要不是网友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大了，根本没人会救那个女孩子的……”
　　沈承安叹了口气，他逐渐产生了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感。
　　“你们不要再传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谣言了，”沈承安勾起唇角，试图让自己的态度柔和些，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盛老师的官司马上就要开庭了，你们如果有兴趣关注，可以亲眼看着盛老师是怎么把这些说闲话的人挨个送进去。”
　　沈承安又把手机掏了出来，他按住屏幕，将外放调到最大，手机重复起方才家长所说过的话：“网上是有人爆料啊，他还是知情人……”
　　这下更没人敢说话了。
　　沈承安任由录音播放完，眯了眯眼睛，说：“我全录下来了，您这也是在造谣啊。”
　　那个家长哆哆嗦嗦地说：“你……你……”
　　“当然，这也算不上传谣，但侮辱人报治安管理总可以了吧？您这样散播谣言，对当事人的恶劣影响也是有了吧？”沈承安手指搭在手机金属外壳上，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我早就说了，我唯独不缺钱，我有的是时间和金钱和您耗下去。”
　　沈承安不需要这份工作，他才不在乎和家长起冲突，顾小曼毕竟要以此谋生，便赶紧趁着人都冷静下来后打圆场，说：“这个事情我作为老板会解决清楚的，刚刚各位家长也听到了，马上就要打官司了，如果盛老师真是清白的，我没有解雇他的必要……”
　　一个家长呸了一声，带着孩子扭头就走。
　　“算了，不用再吵了，”盛霜序从沈承安背后走了出来，他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扣住沈承安的手臂，“你们放心，我会马上辞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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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之后，盛霜序就一直阴沉着脸，没再说话，乃至后来警察来了，他才勉强地开口*交涉。
　　清官难断家务事，警察能做的也只是调解盛家父子的矛盾，但真正的问题怎么能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
　　警察倒是狠狠警告了一顿沈承安，盛宗钰年纪不小了，这把老骨头要出了什么事儿，最终还都是沈承安的责任。
　　盛宗钰本身也没有调解的心思，他从始至终都只想要钱——沈承安这回还打了他，更没完没了了，只要盛霜序不遂他的意，他就要一直闹下去。
　　沈承安被他烦的不行，强忍住没在警察面前再揍他一顿，就把这个老东西丢给了邱白枫，叫邱白枫先带他去医院检查，接下来的看着办处理。
　　邱白枫办事儿沈承安一直很放心，他向来有一种光笑眯眯就能把人逼疯、还能把事情办妥贴的能力。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策，沈承安得想法子让盛宗钰再也闹不起来——当然，这事儿得瞒着盛霜序来，他不愿脏了他的老师的眼睛。
　　这场闹剧最终不欢而散，原本活动结束后老师和学生家长还要合影留念，但眼下这个情况，这项计划便也取消了，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们才终于来得及把裙子脱了下来，此时天色已晚。
　　沈承安换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后，出门就看见盛霜序不住地向顾小曼道歉，心中一紧。
　　顾小曼倒是没有怪罪盛霜序的意思，说：“盛老师，这件事不怪你，我雇你的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了，如果非要找人担责的话，这是我的责任才对。”
　　盛霜序只会说“对不起”。
　　梁烧递给他一张手帕，盛霜序只怔怔地攥着它，泪水都挤不出来。
　　顾小曼说：“盛老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解雇你的，你真的不会再来工作了吗？”
　　盛霜序咬紧干裂的下唇，摇了摇头，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先回家了，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你们……你们要多保重。”
　　纵然明知道他们的好意，盛霜序目前也无法冷静地接受，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居所独自疗伤。
　　顾小曼还想再拦，梁烧则叹了口气，说：“这时候得让他回家自己静一静，我先送他回家吧。”
　　沈承安旁边听了半天他们的谈话，立刻开口丢了句“我去送”，便赶忙抢在梁烧前头，急匆匆地奔着他踉踉跄跄的老师而去。
　　梁烧便停在了原地。
　　顾小曼看着沈承安急切的背影，忽地摸了摸下巴，说：“毛豆，虽然现在说这种话不合适，盛老师是不是真和这绿眼儿谈过恋爱啊？”
　　顾小曼自己还有一堆烂摊子和愤怒的家长要处理，她毕竟大风大浪见多了，心态还算平稳，倒先关注起盛霜序的私生活来了。
　　梁烧抬起一只眼睛，慵懒地从鼻子里挤出几个音节：“谁知道呢？”
　　“……便宜这小畜生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邱白枫特意带着盛宗钰去私人医院约了熟人医生（有钱，能使劲造）：
　　盛宗钰：给我钱
　　小邱：不行，在此之前身体最重要，我会带您从头发丝到脚趾全查一遍的
　　盛宗钰：心电图就不用了吧
　　小邱：当然要做的要做的，这个很重要blablabla
　　盛宗钰：肛检是什么？？
　　小邱：这个也很重要blablabla
　　盛宗钰：我们就抽血验伤不行吗？
　　小邱（笑眯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这怎么可以马虎呢？


第112章 脱离
　　盛霜序人看着还算清醒，沈承安冲过去揽住他的肩膀，也没有被拒绝，盛霜序温顺而安静，就像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沈承安看他这副模样，揪心的不行，但他面对老师素来嘴笨，连安慰的话都不知怎么开口，便先打了个车，直接送到盛霜序楼下去。
　　盛霜序恍惚了许久，摸索口袋找开门的钥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沈承安，便茫然地问他：“你怎么跟过来了？”
　　沈承安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干巴巴地说：“老师，我……我来照顾你。”
　　他害怕惹盛霜序的厌烦，又赶忙补充：“我一会儿就走，小邱忙完了会过来接我的。”
　　盛霜序倒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恐怕也没心情管沈承安，就钝钝地“哦”了一声，便又默不作声起来。
　　沈承安随着盛霜序进了屋，盛霜序就当他不存在似的，转头去了浴室。
　　沈承安隐约听见浴室里淋浴的水声，心里估摸盛霜序去洗澡了，他便边环顾四周，边开始斟酌着一会儿该怎么同他的老师说话。
　　盛霜序为了这个活动早上走得很早，家务也没来得及做，沈承安看见厨房还摞着吃早饭剩下的、没洗的碗筷，便把碗筷都刷了，浴室的水声还没停。
　　沈承安心想盛霜序洗得久些，也是想多冷静一会儿。
　　盛霜序每天都会花时间打理房间，即便今天一整天没清扫，屋里依旧很整洁，沈承安本想做完家务、盛霜序没事儿他就离开，他擦完家具，又拖了一遍地，将除浴室外的房间都清理了一遍，却还不见盛霜序的影子。
　　沈承安有些担心。
　　浴室的门没有反锁，沈承安只是一碰，门就自动划开了一道缝隙，他不想吓到盛霜序，便背过身、不往里面看，沈承安用手背轻轻敲击门框，问：“老师，你洗完了吗？”
　　盛霜序没说话，回应他的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沈承安心中一惊，此时也顾不得小心，便直接推门进去，只见盛霜序头靠着墙壁上的瓷砖，抱腿坐在地板上，他衣服也没换，衬衫和裤子已经被头顶上的花洒浇得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人也被水泡得发白。
　　沈承安慌张地去关花洒，摸了满手的冷水——盛霜序根本没调水温。
　　盛霜序慢吞吞地看了沈承安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镜片被水珠打得模糊，叫沈承安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承安哑着嗓子说：“老师，这样会感冒的，我们出去好不好呀？”
　　盛霜序抱紧了膝盖，也不说话，只往角落一缩。
　　沈承安不好强迫带他出去，便取了毛巾，他也顾不上满地的水，单膝跪在盛霜序面前，先给他的老师擦脸，满溢出来的水也打湿了他的裤脚，冷水冰得他皮肤发麻。
　　沈承安想先把盛霜序的眼镜摘下来，他抓住了眼镜腿，手刚往盛霜序脸上一挪，就被那双湿漉漉而冰冷的手软软地缠住了手腕。
　　“沈承安，”盛霜序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为什么要管我呢？”
　　沈承安的手僵在原地，手里的眼镜啪嗒一声落到地上，他磕磕巴巴地说：“老师，我……”
　　源源不断的水珠顺着盛霜序的脸颊往下滚，叫人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泪珠，盛霜序的声音越来越软：“我搞不懂你，我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现在你得偿所愿了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只有我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沈承安心中宛如刀割，他的老师就近在他眼前，却仿佛人已经远他而去了，沈承安只能徒然地抓住盛霜序的肩膀，试图将他拉回到自己的身边。
　　“不是的，不是的！真的马上就会结束了，”沈承安紧紧抱住盛霜序的身体，他不知道是怀里的盛霜序在发抖，还是自己在抖，“对不起，老师，你也不需要搞懂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惹你生气了。”
　　沈承安慌张至极，他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将自己想到的所有话术都讲出来，想要挽回他的老师。
　　沈承安说：“老师，你不要想不开，这样只会遂了那群人的意，你还有官司要打，我们就差最后一步了，你还有……你想想囡囡，囡囡不能没有爸爸……”
　　我也不能没有你——沈承安心里这样想，这句话他却不敢说出来。
　　如果他的老师不在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光是平时看不见盛霜序，沈承安都要憋得发疯。
　　一听到女儿的名字，盛霜序才终于回过神来，他靠在沈承安肩头，不一会儿，泪水就渗进了沈承安的肩膀里。
　　沈承安发现只有这样才能叫盛霜序恢复点精神，赶忙继续说：“老师，我们起码得活下来，才能堂堂正正地证明给囡囡看，她的爸爸没有做错事。”
　　沈承安感受到肩膀处的温热，喉咙酸涩不已，他能做的只有抱紧他的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连沈承安的衬衫都已经湿透了，盛霜序才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也蒙了层水雾，在盛霜序专注的注视下，逐渐变得漂移不定。
　　沈承安不知道该把眼睛落在哪儿了。
　　盛霜序就一直盯着他看，忽地说：“我都说过你不要打他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会一直赖上你们的。”
　　沈承安知道他说的是盛宗钰，说：“给他点钱打发就是了——这老东西，我还想多揍他几回。”
　　“不是这样的，”盛霜序叹了口气，“他做生意赔了太多钱，为了钱连帮学生学术造假的事情都做出来了，现在因为学术不端工作全丢了，一个到了穷途末路的人，是会无所不及其用地敛财的。”
　　盛宗钰连那层虚伪的“盛教授”的伪装都不再披了，他以往还想要维护所谓“文化人”、所谓“书香世家”的体面，叫自己表面光鲜亮丽些，即便儿子女儿同他断绝关系，他也要明面上装作不屑计较的模样，而如今的他被债务吃得太死，礼义廉耻就都在金钱面前花成了灰。
　　盛霜序想起盛宗钰，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的，无论他要怎么闹，即便是我死了。”
　　沈承安手指去拨盛霜序脸上的泪。
　　旧时痛苦的回忆涌上盛霜序的心头，使得他又忍不住甩开沈承安的手，垂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我还小的时候，他面对我们就是这副模样了，”盛霜序说，“而我什么都做不好，小时候不能保护妹妹，只会一味地逃避，以为离开家就能变好了，结果到了现在也拿他没办法。”
　　沈承安笨拙地再把手指插过去，擦盛霜序脸上的泪。
　　“他下回要还这么缠着你，我就杀了他，”沈承安喃喃道，“……不，我绝不会再让他来缠着你了。”
　　这一通闹下来，盛霜序好歹是冷静下来了，人也精神不少，还能抬眼瞪沈承安，边哭边说：“杀人？你疯了吗？”
　　盛霜序权当沈承安说的糊涂话，但到底盛霜序自己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就算之后盛宗钰再怎么闹，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也就只能这样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沈承安的手指还缠在盛霜序脸侧，他空余的那只手勒紧了盛霜序的腰，轻轻一带，就又把盛霜序带进了怀里。
　　沈承安的两只手都像钳子似的，几乎勒得盛霜序透不过气来。
　　沈承安附在他耳边说：“老师，你不要哭了，你这副模样我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盛霜序艰难地转过脸，沈承安离得他太近了，两人的呼吸就炽热地纠缠到一处去。
　　盛霜序在那双波动的绿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东西，害怕、慌乱、哀伤……还有盛霜序自己的影子。
　　盛霜序要被这双眼睛吸进去了。
　　沈承安一被他盯得久了，眼睛就忍不住往别处挪，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老师，你别这样看着我。”
　　盛霜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许是浴室太闷，他哭得脑子都糊涂起来，他抽出手，掰住沈承安的脸、叫他看向自己。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盛霜序问。
　　沈承安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连借着冲动的劲儿、揽着盛霜序的手都不知不觉地松开，无措地撑住地板，沈承安却不敢拗着盛霜序手上的力气，又僵硬地把眼睛挪了回来。
　　沈承安说：“我……”
　　盛霜序说：“你之前明明一直在盯着我看，我看你就不行了吗？”
　　沈承安赶忙说：“不是，你要看我也不是不行，就是……”
　　盛霜序心中的不爽快全都发泄到沈承安身上去，就要追着沈承安挑刺、死咬不放：“你管我哭不哭？就、就算是老师也要哭的啊，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学生了，你都这么大了，我才不会带坏你……”
　　泪水又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盛霜序说：“你以前都那样欺负我了，现在满嘴说担心、说愧疚，看也不许我看，哭也不叫我哭，你还想做什么？”
　　沈承安可从没见过盛霜序这副模样，如此的……富有攻击性。
　　就跟小猫挠人似的。
　　盛霜序的话毫无道理，沈承安被盛霜序这一通乱指责搅得发慌，说：“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霜序不说话了，就死死盯着沈承安看，要把他脸上盯出一个洞似的。
　　“你这样看着我——”沈承安顿时口干舌燥起来，“我喜欢你，我……我真的好爱你，老师。”
　　盛霜序瞪大了眼睛。
　　饶是失忆的沈承安已说过无数遍类似的话，但眼前毕竟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他，盛霜序还是吃了一惊，心跳如鼓锤，说：“你、你又发什么疯？”
　　“我不想骗你，老师，”沈承安的手指穿过盛霜序的腰侧，悄悄地往上缠，“你一盯着我看，我就很想吻你。”
　　盛霜序把他逼得太紧，将沈承安的胆子也给逼了出来。
　　沈承安的呼吸越发灼热滚烫，扫向盛霜序的脸颊。
　　每当盛霜序落泪的时候，沈承安都很想把盛霜序的泪水都亲回去，亲得他再也哭不出来、再也不要轻易说什么寻死，只能好好地被自己搂在怀里。
　　“老师，我是个男人，你要把我当成一个很难把持住自己的废物男人，”沈承安视线牢牢黏在盛霜序脸上，贴着盛霜序皮肉的手指发颤，说，“求你了，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现在打我一巴掌也好，推开我也好，我就会立即放开你的。”
　　盛霜序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以往与沈承安的亲吻，只觉得脊背发酥。
　　纵然他不想承认，他早就已经算不上自己所认为的正常了，他喜欢男人的亲吻，喜欢男人的拥抱，还喜欢……
　　至少可以叫他的精神迷乱，暂时从痛苦的现实中脱离。
　　——但如果就只是放纵沉沦这一次呢？


第113章 安心
　　盛霜序没有推开沈承安。
　　他就只放纵这一次，盛霜序想，他克制自己克制了太久，他只想顺从自己的欲望，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盛霜序的脑子愈发浆糊，他在和自己挣扎——他就只这一次，一个亲吻就够了。
　　他的手掌贴在沈承安胸膛上，结实的皮肉下是那颗为自己而剧烈跳动的心，震颤得盛霜序手指发麻。（吐套）
　　盛霜序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决定，他紧张得几乎要忘记如何呼吸，继而是害怕，在沈承安愈发赤裸的视线中，怕得挪不开脚步——沈承安就像是要吃了他似的，将他的老师紧逼。
　　像沈承安这样野兽，全然不需任何挑逗，他的猎物只要多盯着他看一会儿，就要把他迷的神魂颠倒、失去理性。
　　只是这片刻的迟疑，眼前的野兽就不会再给盛霜序逃离的机会，沈承安狂喜不已，他从未体会过正常的爱情，表达爱意时也只会最原始、最野性的直白举动，他将盛霜序困在那湿黏黏的墙壁与自己之间，落下的吻急切而炽热，低沉的嗓音无数次呼唤起他的老师的名字。
　　一会儿是“老师”，一会儿变成了“霜序”，叫得盛霜序面红耳赤，每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承安就会千方百计地堵住他的嘴，或者叫他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盛霜序被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沈承安的手指也不老实得叫他慌乱，他此时后悔已来不及了，背后退无可退，沈承安却越压越近，健硕的胸膛像一堵墙，盛霜序的手掌只能往上移，穿过沈承安的颈边——这样无力的举动就像是环住了沈承安的脖颈，引得盛霜序身上这只野兽又无端地兴奋起来，恨不得将他的老师一口吞下。
　　沈承安空出一只手，单手将花洒拧开，另只手快速地去解盛霜序衬衫上的扣子、腰间的皮带，盛霜序全身都湿透了，衣服变得不大好剥，他的长裤刚被褪下来，胳膊上也还挂着半只袖子时，盛霜序就被沈承安掐住腰抱起，他只腾空了一会儿，后背就又撞在了浴室的墙壁瓷砖上，沈承安的身体再度压了过来。
　　这回花洒里出的是热水，水温偏烫，将盛霜序原本已经没什么知觉的皮肤被烫得活络起来，满屋的水汽引得他脑袋发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脚趾落不到地面，沈承安架着他的腰，手指力气很大，直掐的他发疼。
　　盛霜序生怕就此跌落，下意识抱住沈承安的后颈，双腿也紧紧环住他的腰，边轻轻挣扎，边用被吻得发肿的嘴唇不住地说：“你快放我下来，你……”
　　啪的一声，沈承安按开了浴霸，他一手托住盛霜序的屁股，另一只手痴迷地摩挲起他的老师的脸颊。
　　沈承安说：“老师，让我好好看看你……”
　　浴室内的光线变亮，盛霜序脑袋再混沌，也足矣看清眼前的情景，他自己被沈承安扒得不着寸缕，牢牢地钉在沈承安的胸膛与墙壁之间，沈承安的衣物早就湿透了，单薄的衣裳勾勒出他倒三角的身材，肩背肌肉分明，水珠不间断地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滑，滚进他敞开的领口——盛霜序不想继续盯着沈承安看，视线却根本收不回去。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盛霜序赤裸的身体上游移，所到之处滚烫，几乎要把盛霜序灼烧出个洞来。
　　盛霜序连抗议的话都变得羞于开口：“你你你……你顶到我了……”
　　沈承安不回答他的抗议，只会把舌头缠在盛霜序的耳廓里，粘腻而痴缠地喊盛霜序的名字，他的声音太近，顺着盛霜序的耳道，重重砸进他的心脏里。
　　盛霜序随着沈承安的动作逐渐晕眩，他脑子里还固执地只想着“只要一个亲吻”，他没来得及继续抗议，颈边的刺痛就立即抽走了他本就涣散的注意力。
　　沈承安又开始咬他了。
　　沈承安喜欢在盛霜序身上留下细微的伤口，那是属于他的印记，就如同标记地盘、宣示主权似的，巴不得展现给所有觊觎他的老师的人——他只能通过这等卑鄙而不被盛霜序所察觉的手段，来满足自己不能明说的嫉妒心理。
　　沈承安终于把盛霜序给放了下来，此时的盛霜序被他吻得四肢发软，只能靠在墙壁上轻轻地喘，沈承安的吻便趁机顺着盛霜序的颈肉往下挪，落下一个又一个深红的痕迹，接着是柔软的胸膛、紧致的小腹，再往下——
　　盛霜序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去抓沈承安的头发，手指甫一收紧，便又慌张地去堵自己差点冒出声音的嘴。
　　沈承安跪在他面前，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技术也算不上好，吞吐的时候相当笨拙，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扣入盛霜序大腿的软肉中，在盛霜序身下涌动，沈承安的舌尖温热而柔软，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引得盛霜序天旋地转。
　　疯了。盛霜序无措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扬起头，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上下起伏。沈承安没有发疯，而他快要被沈承安逼疯了。
　　盛霜序顾不得压抑不住的喘息，他快到了极限，便猛地去扒沈承安的脸颊，沈承安没有完全躲开，就被精液溅了一脸，他安静地跪坐在地上，碧绿的眼睛望着他的老师，舌尖将嘴边的精液舔舐干净，再用拇指碾过自己的脸颊，赤红的舌尖沿着指根往上一舔。
　　这一刻，盛霜序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液。
　　“老师，如果你再不拒绝我的话，我是不会停手的。”
　　沈承安站起身，一颗一颗地剥开自己前胸的纽扣，露出分明的胸肌与腹肌，在盛霜序无法抽离的视线中，啪嗒一声扣开腰间皮带的锁扣。
　　盛霜序克制自己不去低头看他的胯下，沈承安下面远比自己要大得多，鼓鼓囊囊一团，剑拔弩张似的直冲盛霜序。
　　沈承安想要他，盛霜序从未体验过如此蓬勃而直白的欲望，这样的欲望正叫嚣着要将他吞噬。
　　沈承安单手撑在盛霜序头顶，另一只手沿着盛霜序的腰线往下抚摸。
　　“老师，我在梦里都在想你，”沈承安喋喋不休地说着让盛霜序害臊的话，“你的那条裙子一直被我压在枕头下，我每天就闻着上面的味道一边想你一边自慰……”
　　盛霜序害羞得不行，他只想一时放纵，而不是听沈承安说这种话，便慌乱地说：“你不要再说了！”
　　沈承安五指掐住盛霜序的臀瓣，按出几个圆润的指印，惹得盛霜序脊背微微发颤。
　　“我想进去，老师，求求你了，”沈承安低声咬盛霜序的耳朵，“让我抱你一次，就这一次。”
　　盛霜序没有回答，他盯着沈承安的肌肉，鬼使神差地探出指尖，去摸他腰腹上的水珠。
　　沈承安很性感。
　　性感，是盛霜序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词汇，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不是他愿意认同在沈承安身上的形容词。
　　盛霜序的手指刚触摸到沈承安的皮肉，就再度被眼前的人架了起来——沈承安很急，他就像个初尝人事的毛头小子，生怕他的老师会中途逃走，便先不管不顾地塞进去了一根手指，叫盛霜序软了腰、再也跑不了，这引得盛霜序有些痛，他咬住沈承安的肩膀，感受痛觉过后抽插而来的酥麻，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沈承安钳住盛霜序的腰，把自己阴茎插了进去。
　　盛霜序口齿下的皮肉蔓延出血腥的味道，沈承安太大了，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样小的入口是怎样容纳下去的，他也不会、也羞于去看，只会默默承受沈承安那可以说是毫无章法的抽插，直到沈承安的阴茎擦过了隐秘的那一点，激得盛霜序直松开了嘴，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沈承安听到他的呻吟愈发激动，埋进那柔软的胸膛，发狠地啃咬盛霜序的乳头。
　　——好爽。
　　盛霜序脑子一片空白，任由沈承安的动作越来越激烈，他就如漂泊无依的小舟，被卷入这狂风暴雨似的攻势中。
　　盛霜序很少会在这种事情上取得快乐，而这一回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蜂拥而至，直充他的头顶，盛霜序昏昏沉沉间，忘记了自己是谁，真正地让自己放纵起来。
　　盛霜序最开始还能勉强找回些理智，他想再用手指堵住自己的声音，沈承安却发疯似的钳住他的手腕，附在他耳边哀求：“老师，求求你了，同我说话，叫我的名字。”
　　盛霜序不肯叫他的名字，声音压抑不住地往外泄，直到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试着压过喘息、细细地喊沈承安的名字，小声求饶起来。但求饶没有任何作用，引得向来不会说粗话的盛霜序也开始破碎地骂他是“疯子”、“畜牲”。
　　沈承安不理他的斥责，盛霜序便只能去抓沈承安的背，他一直会将指甲修剪整齐，但因为没留一点力气，还是抠破了沈承安的皮肉，他抓得越狠，沈承安的动作也越大，整间浴室里都是剧烈的“啪啪”声，花洒的水流四处乱溅，弄得满地狼籍。
　　不知过了多久，沈承安丢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来电显示亮了又亮，现出邱白枫的名字来，但此时他的老板根本没空理他——沈承安抱着化成一团的盛霜序，将他的老师压在了床上。
　　盛霜序觉得自己沉沦过了头，他只想借着沈承安去暂时忘却些不愉快，而不是就此死在床上——他艰难地翻过身，手臂伸长，想要逃离沈承安身下，另一只比他要大一圈的手掌就轻易地攥住了他的手背，将他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沈承安又把阴茎塞了进去。
　　沈承安把轻吻落在盛霜序颈边，盛霜序已经熟悉了他的吻，他感受到体内那只巨又物逐复苏渐胀大，他了解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危险，便哆哆嗦嗦地说：“我真的不行了，我年纪不小了，比不上你的体力，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汗水从沈承安的腹肌滑落，没入他们交合之处，随着沈承安慢吞吞的动作，混杂着精液从盛霜序腿根淌落。
　　盛霜序被他磨得闷哼一声，红着脸把自己埋进床褥里。
　　沈承安说：“老师，最后一次了，你再射一次，我就不做了。”
　　沈承安的手指绕过盛霜序小腹，搓揉他胯下早已射无可射的阴茎，一边顶胯一边啃咬盛霜序 的后颈，说：“你这里好可爱。”
　　男人的东西，哪能被称之为可爱呢，盛霜序双腿跪都跪不住，沈承安的动作由慢转疾，一次又一次地重重钉进盛霜序的敏感点上。
　　盛霜序立即绷紧了胸膛，乳肉在沈承安掌中软成一滩，陷进他指缝里。
　　他的呻吟止不住地外泄出来：“我、我不行了，沈承安，啊……我……”
　　沈承安发狠了地撞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师，你知道吗？你很喜欢我插你这里，你一直在向我摆腰。”
　　盛霜序羞耻地想把自己埋进手臂里，却被沈承安掐住下巴，被迫同他缠了个黏腻的吻。
　　沈承安再度违背了自己的承诺，盛霜序也不得不放弃了“最后一次”的坚持，开始口头撒谎承诺起来：“我、我们还有下次，沈承安，就下一次再……”
　　盛霜序的话又被沈承安顶撞的挤了回去。
　　沈承安就会选择性地听他的话，盛霜序的默认、呻吟他都听得懂，这样的求饶他就当听不见，他攥紧了他的老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我爱你”。
　　饿久了的野兽一朝抓到了渴求已久的猎物，怎会轻易松手，他只能利用老师对他的纵容，尽可能久地将他的老师留在怀里。
　　盛霜序抓紧床单，被欺负得止不住地哭泣，沈承安却还要强势地把他的泪水也舔吻掉，盛霜序喉咙已经哑得连骂声都说不出口，他也顾不得在心里骂，昏昏沉沉间，盛霜序屁股里还夹着沈承安的阴茎，就硬是被做昏了过去。
　　盛霜序陷入了梦境。
　　他被人群团团围绕，梦中的人都没有容貌和表情，他们有的穿着一中校服，有的穿着西装革履，他们用指头指着盛霜序的脸，不停地辱骂他。
　　“不知廉耻”、“肮脏的同性恋”、“小时候被男人摸，长大了还要和男人不清不楚”……
　　恶语如刀猛扎进盛霜序心中，他们说的都是事实，盛霜序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
　　盛霜序瑟缩地垂下头，发现自己只穿了件红裙子，裙子很短，甚至遮不住他的大腿，他顶住无数的流言和辱骂，竭尽全力抓紧裙子，不叫自己的部位露出来，人群却缠绕而上，无数只手攀附住他的大腿，要去拖拽他唯一能够遮羞的红裙子。
　　盛语薇也夹在人群之中，一片混沌中，只有她的脸颊清晰可见，沈承安很久没在梦中见到盛语薇了，盛语薇挤到了人群最前，满眼悲哀和泪水。
　　盛语薇很漂亮，她白皙的手指试图去抚摸盛霜序的脸颊，说：“哥哥，你一点都不脏。”
　　盛霜序不顾自己的裙子，慌张地想要跨越向他拥挤而来的人群，去抓住她的手指，盛语薇的手里却多了把锋利的水果刀，她又变成了那个日夜包受折磨、重病的少女，她绝望地看着盛霜序，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一割。
　　“不要——”
　　盛霜序哭着张开眼睛，才发觉沈承安正紧紧搂着他，面前就是沈承安的结实胸膛。
　　他腰背又酸又痛，身上还算干净爽利，却连根手指都懒得动了，就躺在原处流眼泪。
　　沈承安被他的动静所惊醒，慌乱地为他的老师抹眼泪。
　　沈承安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能不住地抚摸盛霜序的后背，试图将他安抚平静。
　　“老师，没事儿的，都是梦，”沈承安轻吻盛霜序红肿的眼睛，“我还在这里，我一直在旁边守着你。”
　　盛霜序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安心，他闭上眼睛，逃似的躲进了沈承安怀里。
　　邱白枫蹲在盛霜序楼下，点了一支烟。
　　他长相很乖，见过他的人都不会把他和烟酒联系到一处去，其实他以前抽得很凶，酒也没少喝，只是很少喝醉过。
　　他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
　　只有在等待老板完事的慢慢长夜，他才会叼着烟嘴，百无聊赖地看着烟头的火星在夜空中扑棱棱地往下落。
　　邱白枫修长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开始玩消消乐。
　　“叮咚”一声，老板的消息传了过来：小邱，你先回去吧。
　　邱白枫手指一顿，磨磨唧唧地掐灭了烟头。
　　老板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完事了，邱白枫作为完美秘书，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碍着沈承安的事儿，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钻回车里，边开车回家边思考接下来的工作。
　　当然，玛利亚并没有压榨他的休息时间，玛利亚会给他加班费，这只是因为他没有什么个人爱好，做什么都没有赚钱有意思，便索性全都用来工作。
　　季春酲和沈承安住进来以后，邱白枫就再也不把工作带回到家里了，汽车就成了他的办公地，他常把车停在楼下，独自在车内整理一天的事物。
　　他工作的内容很多，小部分是沈承安所知道的，很大一部分都是沈承安不清楚的——譬如向玛利亚汇报沈承安一天行程。
　　他偶尔觉得老板有点过分，就会帮沈承安打打遮掩，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如实汇报。
　　这一次的汇报令玛利亚沉默了。
　　玛利亚同样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她失去沈承安这个左膀右臂后为了工作近乎是心力交瘁，而她的儿子自打被逐出家门后，在她眼里是沉浸于贪图享乐，彻底不要以前的家族体面了。
　　即便沈承安没了盛霜序就活不下去似的，玛利亚还是很难不对儿子确实喜欢男人这事有所微词。
　　邱白枫听出了玛利亚的不高兴，但玛利亚没办法再去要求他的儿子戒同，只能难得地后退一步，勉强先接受盛霜序暂时占据了她儿子的事实。
　　玛利亚心里别扭，刻意绕开了这个话题，忽地说：“邱，鹿向明那边怎么样？”
　　他一直在调查那段揭示沈承安是同性恋的录像到底是谁爆出来的，鹿向明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不，准确地说是他已经确定的对象，只是还在调查鹿向明背后的人。
　　毕竟一个废物光靠自己是没有胆子做这种事的。
　　邱白枫凭借着乖巧的脸，假意醉酒后接近鹿向明，向他哭诉了许多他胡编乱造的、老板压榨自己的缺德事，然后含沙射影地表露出想要跳槽的心思，包括但不限于沈承安失势、自己前途堪忧；沈承安脾气乖戾，总爱拿秘书撒气；一个月的工资还没玛利亚养那只柯基时雇保姆的费用高……诸如此类，就轻易获取了这个蠢货的初步信任。
　　鹿向明自打被沈承安打了一顿后一直怀恨在心，巴不得沈承安的人会向他倒戈，但邱白枫必须得做的更进一步，才能真正接触到鹿向明的核心秘密。
　　是盛宗钰。盛宗钰和鹿向明毕竟也算是老相识，邱白枫就向鹿向明透露了盛霜序的工作地点。
　　尽管这件事会叫盛老师难堪，同样也会让沈承安受伤——
　　但邱白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玛利亚和沈承安服务，他不会对除老板和夫人以外的人产生任何愧疚心理，多余的情感于他来说没有丝毫作用，他对盛霜序的照顾也只是因为沈承安喜欢他，仅此而已。
　　在邱白枫眼里都以老板为先，沈承安虽然名誉会受点损失，但也正好因此能趁机占到盛霜序便宜，他只是用小小的代价换取了更大的利益罢了。
　　不过，他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他绝不会叫老板知道这一切。
　　沈承安知道后一定会杀了他的——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轻则是挨顿揍，重则就是他要丢掉工作，没有钱赚……
　　没有钱，这对于邱白枫来说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鹿向明知道今天的闹剧后，果然不再对邱白枫有所保留，将自己为谁办事儿全都泄了底，主要也是为了好给邱白枫画饼，以为邱白枫听了那个名字能更尽心尽力地跳槽，好为他们提供更多情报。
　　邱白枫从汽车的储物格里掏出个小笔记本，他没开车内照明灯，就借着手机的光亮往纸页上打，这个本子被他撕掉了很多页，现在撕得就只剩下薄薄一层，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纸页正中记载着一个邱白枫不算熟悉的外文名。
　　“约翰·卡佩，”这可比玛利亚和沈承安的那一大长串的本名好念多了，邱白枫还是念不大清楚，“夫人，是那位卡佩先生吗？”
　　邱白枫之所以会尊称他为卡佩先生，是因为他出于礼貌，管谁都会称呼一句“先生”，这并不代表他本身的倾向。
　　卡佩先生个脾气很不好的老男人，也是玛利亚一众追求者之一，同样也是他，差点再把他曾经脑子不好使的老板给送进戒同所里去。
　　听筒里的玛利亚一顿，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混账。”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邱白枫操心，玛利亚会解决一切，而他只是把笔记本记满的那一页又撕了下来，他点了一支烟，将烟蒂怼到扯下来的纸页上，看着它在自己手上逐渐化成灰。
　　邱白枫把烟掐灭，用纸巾抱住烟灰，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小畜生太不听话，白天又要被老师揍了


第114章 爱意
　　会做饭的沈承安和邱白枫一整天都没回来，季春酲天生娇生惯养的五体不勤，白天泡了点泡面凑活忍忍，到了晚上实在饿得睡不着，只得摸黑跑去厨房，把冰箱里的冷馒头翻出来随便吃几口垫垫肚子。
　　季春酲的胃很不舒服，但总比挨饿要舒服点，
　　他忍着恶心啃完了干馒头，才发现客厅地板上隆起的一团黑色的影子。
　　季春酲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打开墙壁的侧灯，果然看见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邱白枫。
　　邱白枫柔顺的头发散在地板上，只露出半张侧脸，他紧闭着眼睛，皮肤看起来冰冷苍白，就像具尸体一样。
　　季春酲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时，也曾以为他突然就死了。
　　这种情况在沈承安住进来后就再没出现过，邱白枫在他的老板面前一直维持得很好。
　　“喂，”季春酲双手环胸，俯视着邱白枫，说，“醒醒，别在这里躺着，回你的……衣柜里去。”
　　邱白枫没动，季春酲甚至察觉不出他呼吸的起伏。
　　季春酲轻轻脱了拖鞋，赤裸的脚尖直奔邱白枫的肩膀，想要把他踢醒。季春酲甚至连邱白枫的头发还没触碰到，就被有力的手掌攥住了脚踝。
　　邱白枫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拽，季春酲小腿吃痛，根本站不稳，就重重地跌倒在地。
　　很疼，但季春酲根本来不及缓解疼痛。
　　邱白枫的动作很迅速，他欺身压住季春酲的小腹，一拳对准了他的眉间，在看到来人的脸后，拳头硬生生拐了个弯，擦着季春酲的脸颊重重杵到了地板上。
　　季春酲感觉耳边如地震般震颤，吓得瑟瑟发抖，生理泪水不住地往出涌。
　　邱白枫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含糊不清地说：“哎呀……季先生，原来是您呀……”
　　季春酲就是欺软怕硬的主，他一想到那只拳头，就吓得不住地抽噎，邱白枫一头砸进他颈窝里，压着他沉沉睡去。
　　季春酲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直到窗外响起了鸟雀的鸣叫声，邱白枫才终于又慢吞吞地抬起头，说：“季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呢？”
　　季春酲泪水都干了，他哪儿敢乱动，只能试图在这个疯子清醒时沟通一下：“你快从我身上下去！”
　　“啊！真的很抱歉，我太累了，”邱白枫从季春酲腿上坐起，揉乱了自己本来打理的温顺的头发，轻笑着说，“我说怎么梦里身下会这么软呢？”
　　季春酲一直喜欢单纯不谙世事的乖巧孩子，无论男女，邱白枫生得很乖巧漂亮，这也是季春酲一开始对他抱有色心的原因，而现在则完全不是这样了——坐在他身上的邱白枫领口大开，邱白枫穿衣显瘦，衣服下则是实打实的肌肉，荆棘与百合花的纹身从小腹蔓延，直至胸膛，称在邱白枫苍白的不似常人的皮肤上，诡异又妖冶，大刺刺地扎进季春酲眼睛里。
　　邱白枫会把衣服老老实实扣到领口，不是因为乖巧，而是为了遮掩这身纹身。
　　季春酲越是接触他，就越是看不懂他，也越发地害怕这个疯子。
　　但他现在还不能走。
　　邱白枫站起身，看着衣扣微微皱眉，即便他要去换睡衣，但还是小心地先把扣子扣上，说：“季先生，确实不早了，我们早点睡吧。”
　　季春酲的四肢都快没了知觉，这才打着哆嗦走进了卧室里。
　　季春酲被折腾的一点睡意都没了，直到邱白枫洗漱完，擦着头发回来时，他还抱着枕头坐在床头发呆。
　　“晚安，祝您有个好梦。”邱白枫温柔地说，他向来如此温柔，叫季春酲不寒而栗的、虚假的温柔。
　　邱白枫推开了衣柜门，他的衣柜几乎是整座房子里最大的家具，他睡觉时就把自己塞进衣柜里，季春酲偶尔见过几次，就像小鸟筑巢似的，衣柜再大也很难完全容纳一个成年人，他睡觉也是不安地缩成一团，被自己的衣服包围、掩埋，第二天又能飞快将它们打理整齐。
　　邱白枫从不和季春酲同床睡，他似乎对安全感和距离感有着病态的固执，却又无数次倒在走廊、客厅的地板上。
　　这个夜晚就像他们所相处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只要季春酲不捣乱，邱白枫就会安静地睡觉、起床、做饭，像幽灵一样。
　　邱白枫的声音忽地隔着衣柜门板闷闷地传了过来：“季先生，我有一个很冒犯的问题，希望您不要生气。”
　　季春酲没说话，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不说话，邱白枫都会把问题问出来。
　　“您为什么要赖在我家里不走呢？啊，当然，绝对不是要赶您离开的意思。”
　　“我知道您以前对我抱有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以性x为目的的接触和交流，我理解您，我初中时第一次亲手捏死蚂蚁感受生命流逝的时候，也经常无法克制生理冲动，但是我还是很困惑，”邱白枫说这些话似乎完全不用斟酌措辞，季春酲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是他真的过于单纯还是伪装，“您最开始为什么就选中我了呢？我的身体能够激起您的欲望吗？”
　　“我对这一方面确实毫无兴趣可言，我不得不承认当初确实为了照顾您的心理我做出了一些配合，我知道没有满足您的心理预期……”
　　季春酲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才挡住了邱白枫那喋喋不休的烦人的声音。
　　疯子，他就该找个机会一刀捅死邱白枫，季春酲想。
　　——还是算了，他打不过。
　　-
　　盛霜序是被沈承安吻醒的。
　　后半夜盛霜序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小时候他和盛语薇偷偷喂养的大狗，那只大狗将他扑倒，不住地用巨大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他的脖子，舔得他满脸口水，盛霜序就在梦里维持这个姿势，被舔了一夜。
　　盛霜序醒来时，正好对上了沈承安的绿眼睛。
　　沈承安单手撑着枕头，将盛霜序卡在怀里，就像吻不够似的，不住地轻吻他的脸颊。
　　盛霜序一瞬间想起了梦里那只狗。
　　他下意识就抬起了自己的手臂，一巴掌向沈承安脸上打去——奈何盛霜序的手指实在是使不上力气，只虚虚一拍，就挂在了沈承安脸颊上。
　　沈承安心觉大事不妙，心里暗戳戳后悔没趁老师睡着多亲几次，赶忙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轻轻地握住盛霜序附在他脸颊上的手指。
　　盛霜序一回忆起昨夜里的事情，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沈承安却还笑盈盈地看着他，引得他心中无比窝火。
　　他变成了自己刻板印象里的放荡男人了。
　　盛霜序喉咙发干，他轻咳一声，问：“现在几点了？”
　　声音一发出来，盛霜序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沈承安看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想要吻盛霜序——封闭的心一朝泄堤，就如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爱意要把沈承安卷入癫狂，这是他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感情，这滋味不算舒服，既酸涩又痛苦，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无法克制的空虚与欲望。
　　盛霜序慌张拦住他的嘴，又感受到沈承安那扑面而来的、蓬勃的情感，便难得爆了句粗话：“你——你——你从我身上滚下去！”
　　沈承安立即夹着尾巴老老实实从床上爬了下去。
　　沈承安跪坐在床边，老老实实地看着他的老师，说：“现在十一点了，老师，我刚才做了早饭。”
　　盛霜序内心自认自己不年轻了，身体柔韧度也不行，实在是跟不上沈承安的体力，光是从床上坐起来都全身散了架似的——他身上换了新的睡衣，全身都还算干爽，但无论身心都很不舒服。
　　这可能就是放纵自我的代价，盛霜序万分后悔和内疚，他竭力不愿输给自己的本性、不愿承认自己的同性倾向，但还是没能克制自己的本能，让他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他在相当清醒的情况下和沈承安滚上了床，他已经没有理由再蒙骗自己不去接受事实。
　　盛霜序满腔怒火无处释放，只能殃及到眼前这个色诱自己的罪魁祸首身上去，他抬起脚，光着脚踩住沈承安的胸膛。
　　沈承安长得很好看，盛霜序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再来一回，都不见得能在那双绿眼睛下坚守住阵地。
　　就把他当做发泄的工具，这样就不必因犯下错误而痛苦，盛霜序恶狠狠地想，他向来是个柔善的人，很少会有这样恶毒的想法，各种面向沈承安的不堪的想法全都冒了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做人的坚持，他一定是被自己的学生带坏了，盛霜序悲哀地想。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沈承安，”盛霜序移开目光，说，“我要去洗漱了，你、你赶紧回家去，不许出现在我眼前了。”
　　沈承安捏住盛霜序的脚趾，对着他的脚心轻轻一吻。
　　乖巧这个词并不适合出现在沈承安身上，他却乖巧地用鼻尖拱了拱盛霜序的脚踝。
　　沈承安说：“老师，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
　　“我今天也好爱你。”
　　血液从沈承安落下的吻往盛霜序上半身涌，盛霜序猛地一脚踹住他的脸颊，说：“闭嘴，你不要说了！”
　　“你快回去！你再不走，我真的就……我就赶你走了！”
　　作者有话说：
　　小邱是1哈（虽然目前是变态无性恋）
　　沈：仗着长了张会勾引人的脸一次次挑战老师的底线


第115章 短信
　　沈承安的心情还算不错。
　　即便最终被盛霜序赶了出来，他对眼下的情况依然很是享受。
　　邱白枫很少能看到他的老板露出笑容，沈承安总是很阴郁，他仿佛对什么都是副毫无兴趣、郁郁寡欢的模样——邱白枫悄悄打量沈承安的表情，他抓紧方向盘，余光瞥向沈承安那高挺的鼻梁和勾起的嘴角。
　　盛霜序真是个神奇的男人。邱白枫想，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盛老师能叫沈承安露出这幅表情。
　　路过银行的时候，邱白枫踩下了刹车。
　　他一向不会在工作时间去处理自己的私事，但这一切还得怪出尔反尔的沈承安，他的老板昨夜的夜不归宿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导致他不得不在此时冒出一些小差错。
　　“老板，我有一些私事……”邱白枫愧疚地说，“可以耽误您等我几分钟吗？”
　　沈承安心情不错，他不会干涉他的秘书，尽管他不理解邱白枫去银行的目的。
　　沈承安摆了摆手，邱白枫就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飞速跑了出去。
　　沈承安打开手机，开始斟酌语句，给他的老师发短信。
　　【老师，身体还痛吗？记得用药。】
　　沈承安打下这句话，难得觉得有几分不妥，他的老师脸皮很薄，倘若说得太露骨，又要像猫似的跳起来抓他的手臂。
　　沈承安便将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又打下一行字。
　　【老师，我很久没有做饭了，我自己尝过，应该不难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承安按下了发送。
　　他知道只发单独一条时，盛霜序大概率不愿回他，他自己总之不觉得烦，就要多发几条。
　　【你太瘦了，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掐碎，你要吃的壮一些才好。】
　　沈承安也不知自己是从哪学来的话术，他只是本能地把自己所想全都发了出去，也不管盛霜序乐不乐意听。
　　他知道他的老师总是很心软，也不会把他拉黑。
　　【我好想你。】
　　【你不回复我，我就一直发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盛霜序才仿佛刚把沈承安的几条信息看完了似的，慢吞吞地回了一句：【饭很难吃，我都倒掉了。】
　　沈承安：【#狗狗哭哭#真的吗？】
　　沈承安的表情图还是跟邱白枫学的，据邱白枫所说，合适的表情能使人显得可爱圆滑一些，沈承安便挪用了邱白枫手机里的所有表情包——其实他对猫猫狗狗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偏好，他并不喜欢小动物，任何小动物只会叫他厌烦，它们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
　　他是个极度冷漠且自私的人，但他不介意发一张可爱的狗狗哭泣图，去试图讨盛霜序的关心。
　　可惜即便有狗狗表情的加持，盛霜序也没再理他。
　　沈承安眼巴巴地盯着毫无回应的手机屏幕看，直到它自动息屏，又被他点按打开。
　　果然他不喜欢小动物是有道理的，沈承安固执而偏执地想，是因为他的老师明显不喜欢。
　　邱白枫一时还没回来，沈承安点选住相册里的图片，正准备删除时，大力拍打车窗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沈承安抬起头，对上一双混浊的、属于白人老男人的眼睛。
　　来人不是中国人，他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眼神迷离混乱，正透过车窗痴痴地盯着沈承安的脸，他重重地拍打着车窗，大声呼喊着“help me”。
　　沈承安僵住身体，他钝钝地扫视着来人的脸，喉咙一哽。
　　那个男人眯起混浊的不能再混浊的眼睛，鼻腔里粗喘的雾气蒙了面前的一小块玻璃，这回他没有再大喊大叫，反而咧开嘴，比着口型用英文说：“我记得你。”
　　“混血的小同性恋。”
　　沈承安全身的血都凝结到脚底，他猛地拧开车门——一个白人老女人试图去抓那个老男人的胳膊，但沈承安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一脚踹向老男人发福而肥硕的身体，那男人的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后一仰，就瘫倒在了石灰地面上。
　　他年纪不小了，他根本反抗不了身强体壮的沈承安，他也没有挣扎的意识，只满嘴的说胡话。
　　“剪刀……”那男人哀嚎道，“杂种同性恋用剪刀扎了我，好痛！”
　　愤怒已经使沈承安失去了理智，他攥紧男人的领口，单手将他肮脏而乱糟糟的头颅拎了起来，对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拳。
　　路人的交谈声、女人的惊呼声交织成一团，化作嘈杂的噪音涌入沈承安的耳朵里，一切是如此的混沌不堪，所有混乱的声音汇聚成他被锁在牢笼里时、破旧电视机所外放的同性恋影片，夹杂着电流穿过机器的滋滋声，还有戴着头套的男人一步步挪动的脚步声。
　　二十六岁的沈承安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十八岁，只是他手中没有剪刀和锁链，但他已不是羸弱的少年，他掐住老男人的、那双属于成年人的双手青筋毕露，一点点收紧。
　　他心中的阴霾已经被他用剪刀刺杀——这个男人早就该死了、被他亲手杀死，他不该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中国，向沈承安发疯。
　　熟悉的作呕感从沈承安胃腔泛起，他下意识想捂住嘴，可他的双手仍紧紧箍在老男人颈边，他抽不开手，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杀死眼前人。
　　似乎有人在拉扯他的肩膀和手臂，但沈承安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知觉，他看不清老男人的脸，男人的脸变成了印着邵清照片的头套，沈承安耳边只环绕着同性恋影片刺耳的声响，他就只剩下指头还有触觉，恍惚之间，手指下的脉搏已越来越微弱。
　　在这一瞬间，短信的铃声突兀地扎进了沈承安混乱的大脑。
　　同性恋影片的嘈杂声响被这束铃声逐一击破，成了唤醒沈承安最后一丝清明。
　　他的老师回他短信了。
　　沈承安哆哆嗦嗦地抽开手，他还骑在昏迷的男人身上，此时他身边聚集了许多围观的路人，沈承安已全然不在乎，他只记得自己的手机——当他探手去抓落在地上的手机时，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被他的手臂撕开一道缝隙，纷纷躲避他的手指。
　　手机被他摔开了一道贯穿屏幕的裂痕，盛霜序的消息弹在了屏保上。
　　沈承安用指肚磨挲着那小小的对话框。
　　盛霜序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但是这只小狗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最近没更新是因为身体原因，最近情况还不错，下周应该可以正常更新，不过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所以大家可以屯一屯


第116章 歉意
　　邱白枫差点没拦得住他的老板——邱白枫不想伤害到他，便不好太用力，沈承安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他全然不顾是否会伤到自己，不顾外人的拖拽，硬生生将拳头往男人脸上砸。
　　起先还有人试图去劝架，但最终屡屡失败后，没有人敢真的去招惹像疯子一样四处攻击的沈承安。
　　邱白枫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手指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已经有人报警了，他在考虑警察到达之前，一掌打晕沈承安的可行性。
　　邱白枫只犹豫了一瞬间，沈承安的手机响了。
　　沈承安就仿佛立即恢复正常了似的，他从地上站起身，安静地整理起自己褶皱的袖口，倘若不是躺地上满脸鲜血的男人正在昏迷中虚弱地呻吟，沈承安的动作不可谓不算优雅。
　　沈承安宝贝似的攥着自己的手机，再也没看地上的男人，反而冷淡地去同男人结伴的女人说话：“警察一会儿就该到了，人是我打的，我不狡辩。”
　　“你们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得活着去见他的老师，沈承安想，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代价去杀了那个男人，但唯独不能因此失去盛霜序。
　　他不能犯事，他得忍耐。
　　女人被他吓得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论怎么说，沈承安毕竟是当街斗殴，但好歹人也只算是轻伤，沈承安本人态度暂且不论，邱白枫可是相当积极地服从调解，掏了不少赔偿金，警察调解的相当顺利，这事儿才算是姑且了解。
　　警局还得再留沈承安谈一会儿话，邱白枫便忙里偷闲出去吹了会儿风。
　　作为一个优秀的秘书，邱白枫必须要打起精神处理一切老板惹出来的烂摊子，尽管昨晚上睡得不好，他便也只能趁这个时候醒醒脑子，思考该怎么给玛利亚解释。
　　邱白枫从车抽屉里翻找出烟灰缸，就靠在车门前，抱着烟灰缸点了一支烟。
　　他只吸了一口，就在烟雾缭绕的余光中看到了那个面容憔悴的女人。
　　现在天色不早了，光处理老板打架就耗费了很长的时间，邱白枫只能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辨认出女人的外貌。
　　邱白枫赶忙将手里的烟碾灭，在外人面前吸烟不大礼貌，他眯起眼睛，露出他所习惯的善意的微笑，说：“女士，您也出来透透风吗？”
　　女人走得很慢，望向邱白枫的眼神胆怯而瑟缩，她年纪不小了，却不得不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一个年轻人，她刻意要与邱白枫保持距离，停在了足有两米远的地方，说：“对不起，我的中文并不太好。”
　　她的中文确实不算好，邱白枫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啊，抱歉，我也不会说英语，”邱白枫苦恼地挠了挠头发，说，“您有什么想要说的吗？可以打字给我看，我开一下翻译。”
　　邱白枫连高中都没读完，就早早地开始了社会人的生活，即便他常年跟着玛利亚，早年也在国外活动过，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语言障碍。
　　尽管在中文环境下的邱白枫把自己伪装的很好，但实际上，他很难去理解他人言语中的潜含义，想要学习这些，他就要付出远比旁人还要辛苦的努力。
　　年少时的邱白枫把任何语言都视作是挑衅，他把全身都竖满了刺，以图保护自己，而现在的他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玛利亚将他打磨得平滑了许多，他便总听不懂潜藏在言语里的恶意，任何情绪交流都变得相当直白，才显得他的脾气异于常人的好。
　　光是试图正常揣摩沈承安和玛利亚的言语习惯就几乎耗尽了邱白枫的所有学习能力。
　　母语尚且如此，英语就更加困难，玛利亚也对他这点小毛病无能为力，便只叫他陪着沈承安在中国活动。
　　女人明显没有搞清楚他的意思，她困惑地歪了歪头，嘴里说了几句邱白枫能够听清，但完全听不懂的低语。
　　邱白枫单手划开手机，在翻译软件里输入了方才他说过的话，直接机翻成了英语。
　　他还没来得及把翻译后的内容展示给她，女人就僵硬地吐出了下一句话：“我是他的妻子，我们是来中国度假。”
　　“他年纪很大，脑子也不清醒了。”
　　邱白枫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就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以前的事情，很抱歉，”女人说，“请您和他说，我们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邱白枫大概了解一些沈承安的过往，但具体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沈承安在戒同所待过一段时间，但这段经历也成了玛利亚的心病，邱白枫不会主动去问，他们也向来对此避而不谈。
　　眼前的男人恐怕与此脱不了干系。
　　邱白枫虽然没听太懂，但还是将女人的话记在了心里。
　　“我没有资格去替我老板接受道歉，”邱白枫的嗓音温柔而和善，“但是我会替您转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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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承安全程不愿意同那两个人多说任何一句话，邱白枫本以为他心情平静了，正想载他回家，沈承安却望着窗外，面无表情地说：“我要去见盛霜序。”
　　邱白枫向来不会忤逆沈承安的意愿，他掉转车头，按着盛霜序家的方向驶去。
　　临到小区门口，邱白枫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得等待老板至深夜，他不确定到时候还能不能正常交谈，便得把要转达的话提前转述好。
　　邱白枫只刚起了个头：“那位女士刚才和我谈了谈，她想向您道歉……”
　　“我不想听，”沈承安只看着窗外，“小邱，你不要再说了。”
　　邱白枫立即止住了接下来的话，决定权在沈承安手里，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所能做的。
　　沈承安显然也不想再和邱白枫过多地谈论这件事，这个男人的出现把他今天所有的好心情都毁掉了——沈承安只沉默着，下车离开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沈承安紧绷着神经、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些，就只为了再见他的老师一面。
　　他已无法再去思考处理任何问题，去见盛霜序已成了他存活在世上的唯一意义。
　　邱白枫察觉出不太对劲，想要至少陪他走一段距离，也被沈承安所拒绝。
　　沈承安已肌肉记忆了盛霜序所在的楼层和门号，他几乎不用刻意去辨认就摸到了盛霜序的家门，盛霜序现在没有工作，应当也不会出门，沈承安迫切地想见他的老师，光是按住门铃，就几乎耗尽了自己全部力气。
　　盛霜序仿佛成了压抑他发疯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盛霜序应门很快，沈承安特意躲开了门镜，也不肯多说话，盛霜序并没意识到来人是谁，便毫无防备地就打开了门。
　　沈承安卷着楼道里的风涌了过来，猛地搂住了他的老师，盛霜序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扑得一个踉跄，不禁连连往后倒退了几步，紧接着被沈承安有力的双臂紧紧揽住，禁锢在了原地。
　　盛霜序下意识想要推搡沈承安的肩膀，却根本抽不开手指，沈承安的手臂固执而难缠，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沈承安那高挺的鼻梁嵌进盛霜序颈窝处，夹杂着沉重而湿润的喘息。
　　盛霜序终于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
　　除了沈承安，不会再有男人对他如此执着，他的理智叫嚣着要把纠缠他的人推开，而心脏却止不住剧烈地跳动，震得二人紧贴的胸口处发麻。
　　盛霜序羞于提起的欢愉还残存在体内，他已对此食髓知味，光是强势的拥抱就足以叫他双腿发软。
　　“我好想你，老师。”明明只过了不到一天，沈承安的语气就带着说不尽的酸涩和痛苦，“不要赶我走，好吗？”
　　“把我拴起来吧，老师，只要能把我留在你身边——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117章 自尊
　　沈承安的状态很奇怪。
　　他不住地在盛霜序怀里发抖，他的体型不小，这时候却像只被遗弃的幼兽，盛霜序原本想要推开沈承安的手掌一顿，不一会儿就感受到了肩膀处的潮湿感。
　　沈承安毫无尊严地哀求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盛霜序的回复，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他的老师落泪。
　　盛霜序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仿佛一切的恩怨过往都被眼前男人懦弱的泪水所暂时掩盖，他又变成了当年能够挺身保护学生的老师，沈承安还是那个阴沉沉的孩子——这么多年，沈承安并没有变化太多，他在盛霜序面前总像个幼稚的孩子，他不会成熟地处理自己任何情绪，只会一味而直白地索取。
　　他对盛霜序的渴求永无止境，已成了偏执病态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去榨取老师的容忍和爱。
　　盛霜序无法否认沈承安对自己那无可救药的性吸引力，但他已经在沈承安的纠缠下妥协放纵了太多次，每次与沈承安接触后，哪怕同他多说一句话，他都要懊悔不已。
　　沈承安又想要做什么？这是盛霜序的第一反应——每当沈承安展现出柔软的一面时，盛霜序就总要为自己的心软而感到羞耻，与沈承安纠缠得越久，这样的感情就不住地反反复复折磨他。
　　盛霜序有点累了。
　　盛霜序没有急于把沈承安推开，他从最初的震惊中逐渐恢复过来，问道：“沈承安，你怎么了？”
　　盛霜序都没想到自己的语气能够如此冷静，他已经在沈承安面前太多次方寸大乱了。
　　沈承安在这时候不愿谈及自己的伤痛了，他在盛霜序的态度已如此低微，却又潜意识里去维系自己的自尊心。
　　沈承安说：“老师，可不可以再留我一晚上，我什么都不会做，你把我拴起来也好——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我不会把你锁起来的。”盛霜序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沈承安一个哆嗦，他攥紧了盛霜序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他。
　　盛霜序最开始确实抱有报复的心态，想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堆积到沈承安身上去，但他的复仇并不成功，他终究不是沈承安，也无法如沈承安一般说出那样羞辱人的话。
　　他的复仇并不爽快，反而叫他愈发失衡，与沈承安纠缠至深。
　　盛霜序很快就把语气压了回去，说：“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沈承安，虽然我并没有资格这样说，”盛霜序顿了顿，他叹了口气，“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这样卑微。”
　　盛霜序琢磨了片刻措辞，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便最终还是一股脑地说出口：“你是想要通过低姿态来求得别人的同情吗？”
　　沈承安没料到盛霜序会说出这种话，他本能地小心打量起盛霜序的情绪浮动，却很难从中读取到他能够理解的含义——他只知道盛霜序种种迹象都表明着：盛霜序不喜欢他，讨厌他，不会爱他。
　　沈承安过于缺爱，他的童年从未被爱，在多年压抑的环境下，他也并不会处理自己的爱意和冲动，只能把所有的爱意都笨拙而本能地投射到了盛霜序身上。
　　沈承安只能基于他所理解的基础上做出反应，说：“老师，我不是……我只是想见你。”
　　即便现在盛霜序已经不是老师了，说话却时不时染上以前说教的习惯：“你不该把关注都压在我身上，你总要去遇到新的人的——更何况，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是一味的讨好，没有人会尊重一个低姿态毫无自尊的人的。”
　　“你也没必要这样缠着我，我……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经过这一天，盛霜序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对男人抱有的冲动，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所憧憬的对象是沈承安，这对于他来说过于怪诞和荒谬，他宁可孤独一生，也无法去直面这个可能性。
　　盛霜序倒是不夹杂个人恩怨、真心实意地同沈承安说了自己的想法，他疲于在这种时候去计较他们之间的恩怨，难得只想来一次普通的谈话。
　　沈承安从未有过正常的感情观，就算听了盛霜序三言两语的说教，也无法扭转他多年的认知。
　　沈承安只固执地说：“老师，我只要你。”
　　即便被这样拒绝，沈承安就仿佛没听懂盛霜序的话似的，依旧固执己见地抓着盛霜序不放——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比他还要死缠烂打的人了。
　　盛霜序放弃同他讲道理，只能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留你的，我也不会锁你，无论你怎样哀求我都没用。”
　　沈承安的手指上移，猝不及防地抓住了盛霜序颈侧的软肉，吓得盛霜序差点要躲，但此时他已不能再躲，他已经多次因为沈承安越界了，他不能再一次失去自己的立场。
　　盛霜序不敢想象数次失控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必须要强硬起来，盛霜序把沈承安在他颈边摩挲的手指掰开，说：“你不要缠着我，我以后都不会再留你了。”
　　沈承安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
　　“老师，我只摸摸你，抱一会儿你，可以吗？”沈承安已从崩溃中恢复了理智，说，“就一会儿，我会离开的。”
　　“我尽力……不，以后都不会再缠着你了。”
　　盛霜序下意识要说“不”，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沈承安的双臂就已强势地缠住了他的后颈，手指泥鳅似的探进盛霜序领口，划过昨夜他留下的咬痕，重重地粘住了盛霜序的皮肉。
　　沈承安毕竟是个健壮的成年男人，就算他的心理素质再不成熟，体力上也不是盛霜序所能抗衡的，倘若他不管不顾地非要留下来，盛霜序也无能为力。
　　沈承安就紧紧抱着他的老师，独自消化自己那压在心底、近乎癫狂的情感，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问：“老师，你准备好出庭了吗？”
　　盛霜序的官司不久就要开庭了，他可以把一切全权托管给律师，不必出庭直面被告人，但盛霜序还是想要亲自出庭去看。
　　但眼下这个情况——沈承安的手还插在盛霜序衣服里，虽然他没有乱动，但竟就维持起这个姿势谈论起正事来。
　　盛霜序却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有心理准备。”
　　沈承安说：“我到时候来接你。”
　　盛霜序没有说话，二人就双双陷入了沉默。
　　没有爱意的氛围，他们也不是情侣，盛霜序不懂沈承安心中在想什么，也不晓得他是真的要放弃自己还只是一时骗人的话，他就任由自己被沈承安所拥抱。
　　盛霜序心中五味陈杂，这明明是他梦寐所求，心中却浮现出浓烈的不真实感，连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缓慢，以至于他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拥抱了多久。
　　沈承安忽地附在盛霜序耳边说：“老师，我要走了。”
　　盛霜序“嗯”了一声。
　　沈承安松开了缠着盛霜序的手，当盛霜序以为他真的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又再度重重扑了上来，盛霜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牢牢压在墙边，他卡在沈承安胸前与墙壁之间，还没开始挣扎，沈承安就掐住了他的下巴，灼热而狂放的吻如暴雨般坠落，向盛霜序汹涌而来。
　　盛霜序几乎要被如此强硬的亲吻抽离了神志，沈承安已很久没这样对待他了，他总是会无条件以他的老师的意见为准，而不是强迫。
　　热流沿着盛霜序的脊背上窜，他意识到自己又要被卷入他无法应对的混乱中，盛霜序只能在失去理智前，狠狠咬住沈承安的嘴唇。
　　疼痛也不能叫沈承安放过他的老师，血腥味混杂着唾液充盈至二人的口腔，沈承安死死压住他的老师亲吻，直至他的老师失去挣扎的力气。
　　沈承安这才放开了盛霜序，他单手抹开嘴唇上的血迹，炽热地盯着他的老师看。
　　“对不起，老师，这次我真的要走了，”沈承安猛地抽回眼神，转头就走，“开庭再见。”
　　盛霜序还愣在原地，房门撞击门锁发出响声的那一刻，他才捂住自己的脸颊，虚弱地从墙边滑落。
　　盛霜序靠住墙壁瘫倒在地上，他手指一顿，急切地探进了自己的睡裤里。
　　生平第一次，盛霜序在心中爆出了自己所听过的最恶毒的脏话。
　　作者有话说：
　　最近开始恢复更新，隔天或者日更


第118章 散心
　　“爸爸，”囡囡探出手指捏住了盛霜序的袖口，说，“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玩？”
　　盛霜序坐在餐桌边，愣愣地看着盘中残羹，一动不动。
　　囡囡没有得到回应，猛地把小手撑到盛霜序大腿上，跳起来往他耳边凑：“爸爸！我想出去玩！”
　　盛霜序这才回过神来，视线逐渐在女儿单纯的脸上定焦。
　　盛霜序没有出汗，却还是抹了一把脸，慢吞吞地问：“你说什么？爸爸刚刚……在想别的事情。”
　　囡囡眨眨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盛霜序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愧疚和心虚，以至于都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
　　他在想沈承安。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的，盛霜序已尽力去遏制任何超脱理智的疯狂想法，但他的大脑已失去了掌控——沈承安就仿佛在他脑海里扎了根，使得他的失控从身体蔓延至精神，叫他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自那一夜之后，沈承安竟真如盛霜序所愿没再联系他，盛霜序却并没有预想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为此变得魂不守舍。
　　“对不起，囡囡，”盛霜序说，“爸爸不该不听你的话的。”
　　囡囡并不理解盛霜序心中复杂，只说：“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玩？”
　　盛霜序一顿。
　　他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门了。
　　失去工作之后，盛霜序就不大敢再出门活动，盛宗钰给予他的阴影还笼罩于心，他不想再被路人认出来，也无法承受任何议论与恶意。
　　纵然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的概率并不大，但盛霜序还是连外出都退缩不已。
　　高媛媛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将盛霜序面前的盘子一收，说：“你就带她出去玩会吧，正好你也散散心。”
　　高媛媛并不知晓盛霜序与沈承安近来的纠葛，盛霜序也没脸同任何人讲，她只晓得盛宗钰的糟心事儿，便偶尔会带囡囡过来看望他。
　　高媛媛以前见识过盛宗钰的难缠，她与盛霜序还没离婚时，盛宗钰就摸到他们门前要钱，盛宗钰已落魄至此，却还总是揣着副身为父辈的倨傲，总对盛霜序句句贬低，高媛媛性子直爽，受不了这老男人的颐指气使，提着扫把把盛宗钰轰了出去，就气得回了娘家。
　　那时的盛霜序尚能处理好盛宗钰的烂摊子，哪成想盛宗钰得寸进尺，竟干出如此下作的事情。
　　高媛媛并不知道该如何能安慰盛霜序，只能让他多见见囡囡，叫他心情能够好些。
　　盛霜序见高媛媛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赶忙说：“我来洗吧，你把碗放在那儿吧。”
　　“饭都是你做的，我洗个碗怎么了？”高媛媛挑眉，“你现在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带囡囡出去玩。”
　　盛霜序已没有借口再逃避，也不想拒绝满心想和自己亲近的囡囡，便只得硬着头皮领囡囡出门。
　　盛霜序近来没有接囡囡上下学，也很久没有和囡囡单独出门活动了，囡囡刚过完五岁的生日，性子依然很乖，喜欢手拉手牵着盛霜序走，她的好奇心很重，走到哪儿都喜欢四处打量周围的环境。
　　囡囡的身体不好，活动大多在室内，高媛媛为了她的健康不允许她和其他孩子跑跑跳跳，叫她对户外总是充满了向往。
　　盛霜序和高媛媛一直都是慈父严母，囡囡喜欢单独和盛霜序玩，因为爸爸总会尽力满足她的请求。
　　囡囡在肯德基面前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店门前的超大冰淇淋广告牌。
　　盛霜序了解自己的女儿，她遇到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吵闹，只是眼巴巴地站在原地望，要是高媛媛就直接把她抱走了，而盛霜序可忍不下心。
　　盛霜序只能弯下腰，明知故问说：“刚刚已经吃过饭了呀，你又饿了吗？”
　　囡囡指着冰淇淋，嘟嘟囔囔地说：“我好想吃，可不可以买一个，我就吃一口，剩下的留给你。”
　　“我们偷偷吃，只要不被妈妈发现就行。”
　　囡囡这幅模样又可怜又可爱，但盛霜序不得不因为她的病拒绝这个小小的请求，说：“等病好了爸爸就带你吃。”
　　囡囡又开始盯着广告牌痴痴地望。
　　盛霜序叹了口气，说：“这是爸爸欠你的，好不好，我们记一笔账，以后爸爸还你。”
　　“但是爸爸可以给你买蛋挞吃。”
　　“蛋挞也行，”囡囡依依不舍地看着冰淇淋，说，“那等我长大了，你一定要记得还我。”
　　盛霜序揉了揉她的头。
　　恰在此时，一个拿着冰淇淋的小姑娘随着其他顾客推门而出，这时候正是饭点，来往顾客很多，小女孩一个人夹在中间倒是沉着冷静得很，她年纪和囡囡差不多大，留着短到耳根的蘑菇头，她眼睛一转，飞快走到囡囡面前，就面无表情地盯着囡囡看。
　　囡囡眼睛一亮，却还盯着她手里的冰淇淋，说：“霏霏，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想吃吗？”这个叫霏霏的小女孩说，“我不能冒着风险给你吃，你只能看着我吃。”
　　盛霜序以为她是囡囡的朋友，赶忙问：“你的家长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呀？”
　　霏霏瞥了一眼盛霜序，说：“我没有家长。”
　　她的话音刚落，邱白枫就从人群挤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肩膀，说：“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哎呀，盛老师，好巧啊。”
　　盛霜序没想到带着囡囡遛弯也能遇到熟人，更何况还是盛霜序的秘书——他太容易被与沈承安有关的事物勾起不该有的回忆，不禁心中五味陈杂，便说：“您怎么在这里？这个孩子……这是您的女儿吗？”
　　“不是。”邱白枫和霏霏异口同声地说。
　　盛霜序：……
　　囡囡可不懂大人之间的复杂情感，拉着盛霜序的手说：“这是我的朋友霏霏，霏霏很厉害的，她下学期就要跳级去读小学了呢。”
　　囡囡又去抓霏霏的手，霏霏看着像个拽拽的小姑娘，但还是探出手乖乖给囡囡拉手。
　　囡囡现在在很好的私立幼儿园读书，能在那里读书的霏霏家底也不一般，盛霜序不自觉就把视线挪到了邱白枫身上。
　　据他所知沈承安并没有和父亲那边的亲戚有联络，霏霏看面相又很明显是中国人，那就只能是朋友的孩子——原来沈承安的秘书也要兼职给老板的朋友带孩子吗？
　　如果和囡囡同龄的话，霏霏本应是去读幼儿园大班，盛霜序便说：“哇，好厉害呀，霏霏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吗？”
　　“小学的内容我已经学完了，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霏霏年纪虽小，性格和言语却全然不像个小姑娘，她对盛霜序哄孩子式的寒暄完全不感冒，也不想和他多说话，“叔叔，我想和高琼萝说话，事先声明，这个冰淇淋我会自己吃掉，不会喂她吃。”
　　“你可不可以和这个男人在边上等一等，大人应该比小孩子更有耐心吧？”


第119章 反馈
　　两个孩子手拉手往远处走了几步，最终在路旁的长椅坐下。霏霏很聪明，她特意选了个大人能够看到他们、但又恰好听不见她们说悄悄话的位置。
　　路旁就只剩下两个大人站在原地，盛霜序不大喜欢沈承安这个秘书，也没什么好同他讲的话，一时间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或许盛霜序并不想对沈承安产生任何好感，进而对沈承安周边的人也心生抵触。
　　邱白枫表面看起来像个温和的老好人，但那张善意的面孔总给盛霜序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和虚伪感。
　　如盛霜序的直觉，邱白枫的好意并不是发自于他的真心，大多数都源于玛利亚所教授给他的、对正常人的模仿。
　　邱白枫并未察觉盛霜序面对他时的尴尬，忽地笑着开口说：“盛老师，囡囡和林霏霏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盛霜序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外挪了一步，将自己与邱白枫的距离拉开，说：“囡囡偶尔会提起霏霏的名字，原来是这么聪明的小姑娘。”
　　“她很难交到同龄的朋友，”邱白枫说，“像她这样太特立独行的孩子很容易被排挤，我从没见过她向其他孩子示好。”
　　“盛老师，林霏霏和囡囡的关系能这么好，说不定是一种缘分。”
　　盛霜序对这样的“缘分”略感微妙，但无论如何，囡囡能有要好的朋友，于家长来说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儿。
　　邱白枫盯着盛霜序的脸颊看了会儿，说：“老师，你的领子没展开。”
　　邱白枫直接拉近了盛霜序小心翼翼拉开的距离，邱白枫此人看起来高挑纤瘦，贴近了看身板倒没看着那样单薄，盛霜序强忍住本能后退的脚步，克服住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不适。
　　邱白枫并不懂待人时的边界感，他也看不出盛霜序的不满，或许是真的出于给盛霜序打理衣裳的好意，就硬生生探出手指，捏住了盛霜序掖进了领口的衬衫领子。
　　邱白枫的手法很轻，盛霜序几乎没有体会到任何抽拽的感觉，手指就瞬间就从盛霜序颈边弹开。
　　邱白枫猝不及防地转过头，说：“哎呀，老师，我忘记了一件事儿，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盛霜序一愣。
　　他没有等到邱白枫的回答，他只是顺着邱白枫的视线一望，就看到了双臂环胸、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的沈承安。
　　沈承安的视线从盛霜序脸上飞速划过，最后落到邱白枫身上——他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悦，就不耐烦地瞪着邱白枫：“我在车上等了你快三十分钟，原来是在这里闲聊吗？”
　　邱白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饶是迟钝如他也能察觉出老板语气里的火气，但毕竟邱白枫常年混迹在沈承安身边，早就摸透这时候该如何应对。
　　沈承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且吃软不吃硬，尤其盛老师还在旁边——
　　“老板，孩子们还在说话，我去催催她们，”邱白枫转向囡囡和霏霏所在的方向，准备转脚开溜，“您先和盛老师谈一会儿，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沈承安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盛霜序被邱白枫这一句话逼到了角落，他找不到借口离开此处。就算他也去找囡囡，沈承安恐怕要跟着他们一块过去。
　　盛霜序并不想让囡囡看到沈承安，他也无法解释自己面对囡囡时那莫名其妙的心虚。
　　邱白枫可不管盛霜序怎么想，他溜得很快，盛霜序只愣了一会儿，邱白枫人就已经蹲在了两个小姑娘面前，三个人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邱白枫并没立即将孩子带过来，他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的老板更高兴一点。
　　沈承安心里很受用，脸上可没表现出来，他的目光终于才再落到盛霜序身上，犹豫而试探地问：“老师，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没想着……没想着这个时候来找你。”
　　盛霜序的生活已被沈承安搅得一团乱麻，隐蔽而阴暗的心虚感再度抓紧了他的心脏，叫盛霜序喉咙发梗，以致都不敢多看沈承安的眼睛。
　　盛霜序说：“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女儿吗？”
　　盛霜序知道沈承安没有孩子，这样问也毫无礼貌可言，但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这一瞬间他就仿佛变成了青春期想要特立独行吸引人的毛头小子，非要激起沈承安的注意似的，就算是激起沈承安的愤怒——他只想要情绪的反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说出口之后，他就不禁为自己的言语感到羞愧无比。
　　至少盛霜序已不再害怕沈承安了，他在沈承安愈发柔和放纵的态度中变得大胆许多。
　　沈承安赶忙矢口否认道：“老师，我没有孩子，我怎么可能会有小孩呢？”
　　沈承安确实受到了伤害，尤其这怀疑还是出自于盛霜序之口，但他竭力没在盛霜序面前表现出自己急于解释的急切和不快，苦笑说：“我没有结婚，也没有……没有其他人，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有孩子？”
　　盛霜序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不想在沈承安面前低头，也不想叫沈承安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他便没有说话，转头去看孩子们的方向——霏霏正拽着邱白枫的头发，将凑过来的他往外推。
　　这一幕很好笑，盛霜序心里开心不起来，甚至他也没有闲心去想囡囡他们在玩什么。
　　盛霜序已刻意避开沈承安的目光，却仍觉得如芒刺背，他知道沈承安一定在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几乎要把他穿透。
　　他们之间的时间流逝也变得缓慢，盛霜序不知过了多久，沈承安才在他背后缓缓开口说：“老师，开庭那天我会来接你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同盛霜序说话合适，酝酿半天也只能说出这种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来试图得到盛霜序的回应。
　　沈承安也就知道这种话才能叫老师回应的概率大一些。
　　盛霜序“嗯”了一声。
　　沈承安咽了口唾沫，就仿佛从老师的回应得到了些许勇气似的，进而说：“我有点不开心，我知道我的不开心没有意义。”
　　盛霜序以为他要说方才女孩的事情，只觉脸皮发紧，心生几分言多必失的懊悔。
　　“我都看到了，你让小邱捏你的领子，”沈承安说，“我不开心。”


第120章 手指
　　盛霜序一愣。
　　沈承安看见他的老师不说话，将环住胸的手臂又放了下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灼灼地盯着盛霜序，泄气地叹了口气：“老师，我说过我不会再打扰你，今天只是个意外。”
　　盛霜序的大脑还停留在沈承安上一句的“不开心”上，心头的灼烧感瞬间蔓延至他的脸颊，他完全没听进去沈承安接下来的话，就仓皇而别扭地转过身，下意识不想被沈承安窥见自己的慌乱与心虚。
　　发疯不应该会传染的呀，盛霜序想，怎么连自己都变得不正常了。
　　沈承安恰好错过了盛霜序那一瞬间的慌乱，也没有注意到盛霜序通红的耳根，他只能基于盛霜序的反应做判断——他以为他的老师又生气了。
　　沈承安的嘴巴很笨，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学会该如何正确地表达善意，连揣摩他人细微情绪的能力也要笨拙些，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能让他的老师理解自己的好意，复杂浓郁的情绪最终都只变成了结结巴巴的话语：“老师，你……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盛霜序对自己微妙的心理反应恼羞成怒，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的老师果然生气了，沈承安难过地想，果然只要和自己沾边，老师就总是没有好脸色。
　　相比恨意，向他人展现爱意则更为艰难不易，沈承安本性固执，很难为爱意妥协：“我不会说谎，我确实不开心。”
　　“因为你不喜欢，所以下次我不会再说出来了。”
　　什么叫还有下次？盛霜序无端地对无关的一些字眼耿耿于怀。
　　无论是谁揪他的领子，沈承安都没有资格不高兴。
　　盛霜序作为成年人的理智和自制力总在沈承安面前不堪一击，就仿佛被沈承安同化了似的，连相处都变得像小孩子吵架似的，他完全无法成熟地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承安见盛霜序不说话，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狐疑地顺着盛霜序的视线往外看。
　　小邱正和霏霏打得火热，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笑话，引得坐在长椅上的囡囡咯咯地笑，两只小腿轻轻地晃荡。
　　囡囡很喜欢小邱，沈承安想。
　　他开始对自己的秘书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满，沈承安知道这样的情绪不对，毕竟邱白枫也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事情，哄好孩子，给自己的老板留下私人空间。
　　获得囡囡的喜爱同样也会得到他的老师的好感，沈承安光是悄悄想了想，就为自己阴暗的占有欲、以及毫无安全感的无所适从感到抓狂。
　　从没得到过爱的人总会不受控制地放大自己的不安全感，以至于衍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老师在盯着邱白枫看吗？他们在自己不在场的那半个小时究竟说了什么？
　　沈承安眼里的小邱是个乖巧单纯的孩子，难道老师更喜欢这种年轻、不谙世事的男人吗？
　　沈承安掂量了一下自己，感受到了一丝无法与邱白枫匹敌的绝望。
　　沈承安前一秒还向盛霜序保证不要再展露自己的不快，后一秒就又忍不住开口问：“老师，邱白枫人很不错吧？”
　　“追他的男人女人很多，他很年轻，性格也好，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任谁也不能忽略这言语里的酸意，盛霜序一个激灵，原本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恼火，他立即转过了头——沈承安贴的太近，他就一头扎进了沈承安肩膀处，盛霜序张皇地推开沈承安，气愤不已地说：“你有毛病吗？”
　　沈承安自觉理亏，不管后果如何，他用了如此拙劣而下作的手段，总算把他的老师的注意力挪回到了自己身上。
　　沈承安垂着眼睛，也不反驳，又把视线凝固在他的老师身上。
　　盛霜序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沈承安的视线总是那样直白而赤裸，叫他浑身不自在，他又忍不住别过头，说：“你不要看我。”
　　沈承安就听话地不再看他，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他，心里担忧他的老师会去看旁的什么人。
　　盛霜序开始希望这样的局面早点结束，他今天不该出来的，他只想早点带着囡囡回家。
　　他垂下头，视线无意扫到沈承安的手指，修长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微的割痕，手掌也变得粗糙了许多，盛霜序心里一惊，他毕竟有过照顾盛雨薇的经历，难免对人身上的伤痕变得敏感不少。
　　沈承安开始自残了吗？盛霜序想，在他看来，沈承安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无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都不奇怪。
　　沈承安察觉出盛霜序的视线，他缩了缩手指，说：“老师，我开了一个工作室。”
　　沈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了决心继续说：“我们在八月底有个艺术展，正好就在你官司之后，你要带着囡囡来看看吗？”
　　盛霜序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艺术”联系到一起去，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诧异地问：“艺术展？”
　　沈承安意料到他的老师会是这种反应，说：“老师，我大学虽然被我妈妈逼着学了商科，但我其实一直都对艺术类很感兴趣，我就自己辅修了雕塑，现在我正好无所事事，就可以试着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盛霜序原本并不想展现自己对沈承安的关注，但在吃惊之下，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儿？”
　　沈承安把手掌展现到盛霜序面前，毫不在意地说：“现在工作室只有几个合伙人，很多东西我得自己做，有些剐蹭很正常。”
　　沈承安总不能一直赖在邱白枫家里，就干脆做了许多以前做不了的事情，他也不愿自己一辈子被框在玛利亚的计划里。
　　他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将他驱逐的家族中去，以前的他只看到了短暂的利益与权力，那种地方却都无法保留自己与人相爱的权利。
　　他已明白何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而不是借由虚无的金钱来给予自己安全感。
　　就像突然找回了少年时期的本心，他单纯地只想要爱与被爱。
　　但一个被抛弃的、生活没有意义的人，是配不上他的老师的爱的。
　　说到相关自己的、稍微擅长些的领域时，沈承安明显心情好了不少，任何人都愿意去向喜欢的人分享自己的成就，面对盛霜序也变得大胆些：“老师，有时间可以带着囡囡来看我们的雕塑展吗？”
　　沈承安不自觉就抓住了盛霜序的手指，他不带丝毫情欲上的目的性，只是轻轻握住了盛霜序的手。
　　盛霜序没有第一时间甩开沈承安，他也几乎没有意识到沈承安正在抓着自己的手，他被迫与沈承安期冀的眼睛对视，拒绝的话便很难说出口。
　　盛霜序只能说：“那到时候再说吧。”
　　沈承安的不安和失望不言而喻，但他不舍得放开盛霜序的手，只安静地看着他的老师。
　　沈承安粗糙的掌心剐蹭着盛霜序柔软的指肚，引得混乱再一次占领了盛霜序，他盯着那双目光真挚的、碧绿的眼睛，最终自暴自弃地说：“好吧，我……”
　　他就不该多嘴，沈承安无论做什么都不管他的事。盛霜序糊里糊涂地想。
　　“我就去看一眼，行了吧？”


第121章 改变
　　一谈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沈承安的话也变得多了些，盛霜序做了那么多年的语文老师，对艺术的话题一窍不通，无论沈承安说什么，他就糊里糊涂地听着，乃至都忘了自己还被沈承安抓着手。
　　沈承安的外貌很有魅惑性，尤其那双碧绿的眼睛，与以前强撑作凶恶凌厉的他不同，如今沈承安望向盛霜序时不再带有任何恨意和杂念，偏偏就是这种过分的纯洁，叫盛霜序不禁心猿意马。
　　沈承安这样的人怎么就能生出这么好看的皮囊，盛霜序恍惚地想——不，他不能总被沈承安的外貌所迷惑——盛霜序发现自己的视线很难从沈承安认真的脸上挪开后，索性自暴自弃地找起理由来，或许并不是他的自制力日益消退，而是都怪沈承安太会利用自己这张漂亮的脸，来搅乱别人的平静。
　　盛霜序其实听不大懂沈承安在说些什么，沈承安难得抓住了机会，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地说给自己的老师听，乃至到了后头没什么好说的，他也要面不改色地穿插起别的什么话题，仿佛只要他能一直说下去，他的老师就会乖乖地被他抓着手，懵懂安静地听他讲话。
　　他希望时间会永久地停留在这一刻，如果小邱和那两个女孩都不存在就好了——沈承安嫉妒能够叫盛霜序分心的一切人和事儿，即便是囡囡也不行。
　　他希望他的老师只能注视他自己。
　　这是沈承安心中隐晦而阴暗的私心。
　　“爸爸，爸——”
　　囡囡的呼唤忽地传进盛霜序的耳朵，他已无法感知自己究竟听了多久，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女孩们的到来，盛霜序下意识赶忙甩开沈承安的手，将沈承安挡在身后，惊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盛霜序本能地不想叫囡囡看到自己身后的沈承安。
　　以前的伤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来说，盛霜序不愿让女儿发现自己对沈承安那一丝他不愿承认、且见不得人的欲望。
　　沈承安敏感地察觉到了盛霜序的排斥和抗拒，他看了眼远远往过走来的囡囡，无法遮掩眼中痛苦，但他知晓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报应，囡囡永远是盛霜序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他不可能夺取老师所有的爱意，且对现状无能为力。
　　盛霜序慌乱不已，他生怕方才和沈承安牵手的模样被囡囡看见，又惊恐自己无法向囡囡解释自己糊里糊涂就接纳沈承安的原因，他不希望沈承安走进囡囡的世界里。
　　囡囡却并没有看见沈承安似的，笑眯眯地用小手勾住盛霜序的手指，说：“爸爸，下次可带我出来和霏霏一起玩吗？我和邱叔叔约好了，以后还想再见面。”
　　盛霜序没来得及思考女儿的问题，赶紧转头回望，沈承安已不知何时悄悄溜走，已没了影子。
　　盛霜序竟为自己那一瞬间的举动产生几分内疚的情绪，但他很快就将这种情感甩之脑后，他强迫自己更重视囡囡一些——无论沈承安如何去想，都不重要。
　　盛霜序便试图如往常般和他的女儿对话，说：“囡囡和霏霏玩的很开心吗？”
　　囡囡乖巧地点了点头。
　　霏霏却斜着眼睛瞥了眼邱白枫，说：“叔叔，我可以照顾好高琼萝，没有必要让他也跟在我们身边。”
　　盛霜序不以为然，说：“霏霏，你也只是个孩子呀，身边一定不能离开大人的。”
　　霏霏撇了撇嘴。
　　囡囡纯真地盯着她的父亲，一本正经地开口说：“爸爸，我要通知你一件事情。”
　　“我长大了要和林霏霏结婚，邱叔叔已经同意了。”
　　“啊……啊？啊，这……”盛霜序瞠目结舌，只能震惊地去看邱白枫。
　　邱白枫挠了挠头，黑亮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个方向。
　　如果是普通的父母，大抵只会把孩子的童言童语当做玩笑话，而盛霜序不同，他经历过那么多的苦楚，对于任何与同性关系擦边的话语都分外敏感，盛霜序本能地手脚开始发抖，抓紧了囡囡的手指。
　　“囡囡，这种事情要等你长大再说，你们现在年纪还小，谈论这些还太早……”
　　盛霜序顿了顿，斟酌起不会伤害到囡囡的话语。
　　霏霏面不改色地说：“叔叔，我已经考虑好了，国内目前不允许同性结婚，但我总有一天会带着高琼萝去国外注册登记的，而且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们的想法。”
　　囡囡垂下头，看着自己小巧的脚尖，说：“爸爸，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什么是爱情哦，但是我确实很喜欢霏霏，在学校只有霏霏愿意陪我们玩。”
　　“那……那如果你们长大以后还坚持这样的想法的话，”盛霜序弯下腰，和两个坚定的小女孩视线平齐，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胆怯、懦弱和恐惧，但他同时又庆幸女儿身上那和父亲并不相似的坚强和勇敢，“孩子们，爸爸会支持你们的哦。”
　　盛霜序紧张害怕的发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能说出这一番话的。
　　即便曾经他所鄙夷憎恶的同性恋真正发生在女儿身上，他也拥有不去厌恶的勇气。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困在衣柜里、深深恐惧着同性恋的男孩了，他不愿把自己的痛苦施加给女儿身上，他不愿意女儿要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不知从何而起，盛霜序竟也逐渐改变了。
　　囡囡咯咯笑着揽住了盛霜序的脖子，亲了口父亲的脸颊，说：“爸爸，我爱你！”
　　盛霜序眼眶发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但他不想在囡囡面前落泪，只能轻轻抱了抱囡囡小小的身体，说：“我也爱你，宝贝。”
　　这是他挚爱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不应不支持自己的女儿。
　　邱白枫按住霏霏的肩膀，说：“盛老师，抱歉我们得走了，今天时间不够了，我得送林霏霏回去——啊，还得送老板回家，希望您能够理解。”
　　霏霏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囡囡听见这话，赶紧松开了盛霜序，小步跑向霏霏，给了她一个软绵绵的拥抱，说：“下次再见，我会想你的！”
　　“我也喜欢你，霏霏，就像爱爸爸妈妈姥姥姥爷正义小魔女[1]一样爱你！”
　　霏霏耳根发红，说：“啊……嗯，好，我知道了。”
　　“你可以放开我了，高琼萝。”
　　作者有话说：
　　注：[1]作者瞎编的一个小女孩间很流行的动画片里的角色
　　老师真的被影响改变了很多的！小沈也逐渐学会去爱了，大家都在努力改变
　　小邱：为啥我年纪明明比老板小，囡囡叫沈承安沈哥哥，叫我就叫邱叔叔捏？
　　顺带一提：作者虽然因为焦虑症被束缚了很久，但很想要从今天开始好好更新，也想要去爱，想要好好活着！我已经努力振作起来啦，谢谢大家一路陪伴！


第122章 官司
　　囡囡和霏霏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囡囡也并没有看到当时与盛霜序牵牵扯扯的沈承安，之后他们便没有再往来。
　　盛霜序的骂名背负了太久，乃至奔波于法院时都没什么真切的实感，等到临近开庭时，才终于产生了几丝面临人生大事的紧张和激动。
　　沈承安如约在官司开庭日那天接送盛霜序前往法院，这场官司几乎是玛利亚全程包办，盛霜序要做的事情很少，律师可以为他代劳一切事项。
　　盛霜序作为原告可以不出庭，但他还是想要亲眼看着这场官司打完。
　　这场案子并不复杂，已经扩散到社会层面、影响力如此大的谣言基本一告一个准，只是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并没有精力和财力去和网爆者维权，越是这种无奈的退让，才越是引起网爆者的无成本狂欢。
　　如果是以前的盛霜序，大概也只能选择妥协。
　　即便是已经告到法庭，盛霜序也只能追根溯源去追究造谣的源头帖帖主的责任，原本那个转发量很高的帖子已随着法院传单的到来而删除，被告也曾在开庭前痛哭流涕地试图联系盛霜序撤诉私了，也都被盛霜序所拒绝。
　　被告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在开庭之前就已多次表示自己的家庭情况无力赔偿罚款，甚至在散布谣言时他还只是个大学生，他博得他人眼球、赚取流量时，却没想过自己会酿造出如此恶劣的后果。
　　盛霜序目前不缺钱，他也不需要任何赔款，他只想要公正的判决——就算盛霜序心地再过善良，也绝不可能原谅摧毁他一生的始作俑者。
　　宋玲雅亦是如此，他同情宋玲雅这个年纪轻轻就失去一切的女孩子，却无法原谅她的栽赃和逃避。
　　盛霜序从始至终都只想要自己的清白，想要一个道歉。
　　但公众永远是记忆力短暂且短视的，盛霜序即便顺利赢了官司，网络上的舆论也远不如当年谣言盛起时热烈，大家感兴趣的永远都是“老师”和“学生”之前的禁忌秘闻，真正的现实哪会满足所有人的窥探欲和八卦心，故而都对真相充耳不闻。
　　盛霜序已不再天真地觉得一场官司就能恢复自己的名誉，这么多年来，他看得很透彻，他所做的就只能证明给自己看。
　　盛霜序坐在原告席，看着被告席上的男人哭诉自己还年轻，哭诉自己也有了家庭和孩子，不想因此毁掉一切时，不禁大脑一片恍惚。
　　盛霜序这被毁掉的几年，又该去找谁哭诉呢？被告尚且可以祈求盛霜序的原谅，可当时看热闹的群众会放过盛霜序吗？
　　盛霜序忽然想点一支烟。
　　庭审的过程既漫长又短暂，却又比盛霜序想象中的要轻松得多，这场官司的热度如他所想并不高，甚至没有前来采访的记者。
　　几年前的盛霜序被暂时拘押在警察局，并不知外界的风云突变，当他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走到街上的那一刻，无数摄像头和闪光灯将不知所措的他所包围——而如今则只剩下他一人，他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也不想谈起任何和这桩案子有关的话题。
　　盛霜序走出法院时，转角就看见了站在车外的沈承安。
　　盛霜序这场官司是不公开审理，沈承安便没有陪同出席，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人就像尊雕塑，见到盛霜序的时候才微微挪了挪位置。
　　沈承安没有问盛霜序的官司怎么样，他知道玛利亚不会搞砸，只是说：“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盛霜序脚步停在原地，既不靠前，也没有后退，他看着守着自己的沈承安，心中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不想回家。”盛霜序说，说完他就为自己的话后悔了——他这就是为沈承安暴露了自己的意图，他恰恰不大想让沈承安知晓自己的动向。
　　盛霜序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补充说：“我想吸一支烟。”
　　不该说，他不该这样说！盛霜序警告自己，他竟然在同沈承安心平气和地讲自己想法，这样就像有什么潜含义的暗示似的。
　　盛霜序为自己的不寻常感到羞耻，但却是越补充越乱：“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沈承安被他说中了，他的工作室刚刚起步，很多事情都得他亲力亲为，他的计划也本就是把他的老师送回家里，再折去上班。
　　“不，”沈承安咽了口唾沫，说，“可以不去。”
　　盛霜序并不知道沈承安转瞬之间就为自己翘了班，垂下头说：“我想去看看我妹妹——”
　　“我记得在哪，”沈承安急匆匆地说，生怕盛霜序挤出一句什么要自己离开的话，“老师，我的记性很好，我开车载你去吧。”
　　天晓得盛霜序为何要同沈承安说这么多，他根本不想同沈承安泄露太多自己的想法，他的语气、他的措辞都像是暗暗地藏了什么他不愿直面的东西。
　　“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师，”还没等盛霜序开口，沈承安就自知之明地说，“官司也结束了，你和我妈妈之间的交易也应当结束了，我没有理由缠着你。”
　　沈承安说过很多遍“最后一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如果能借此多和他的老师相处一会儿，他不介意把这四个字说得廉价。
　　沈承安信誓旦旦的保证总能骗得盛霜序的片刻信任，等盛霜序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流时，才钝钝地意识到自己已听了太多次“最后一次”。
　　盛霜序满脑子都是想去见见盛雨薇，他甚至没来得及和朋友们说说官司的情况，高媛媛和梁烧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能够来陪他四处乱跑的竟也就只有一个沈承安。
　　盛霜序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高媛媛的信息。
　　高媛媛说：“官司终于打赢了，这群b人%&*……”
　　盛霜序指尖快速划过对话框，再最后几句停留。
　　高媛媛：“我上班摸鱼看到你上热搜了，草，网络上傻X真多，不过姑且也有正常人。”
　　……热搜？
　　盛霜序并没有刻意去找媒体宣传，故而开庭也开的悄无声息，怎么会这个时候上热搜？
　　盛霜序因为承受不住网络暴力，也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评论，便很早就把微博卸载了，但毕竟这次赢了官司的是他，他还是没忍住，想要去看看网络上的言论。
　　盛霜序没急着回复高媛媛，先把微博给下载了回来，果不其然在热搜榜上看到了关于这场官司相关的新闻。
　　点开热度最高的博文，就是被告不得已公开发布的道歉信，这条评论并不多，至少不如当年散播的那条谣言阅读量多，盛霜序不觉得这点阅读量能够冲上热搜榜，而真正吸引网友的是另一个营销号发布的匿名投稿博文，博文名称是《老师被诬陷的五年》。
　　盛霜序吃惊之余，顺手点开看了看，投稿人文字功底很好，是个极其会使用文字来煽动阅读者情感的人，他自称为学生A，还算如实讲了讲盛霜序妻离子散、失去工作的过程，他选择性地掩盖了盛霜序被包养的那段时间，着重描绘他如何坚持生活，努力工作乃至再遭打击的过程。
　　这篇文章虚中带实，很会避重就轻，它着重打感情牌，细致却又夸张地描写了文中“盛老师”的困苦遭遇和求助无门，但凡盛霜序是一个极其容易共情的人、但凡盛霜序不是当事人，他极有可能也会被这样的文章所打动。
　　盛霜序一眼看出来这是篇专门来带节奏的、精心编排过的文章，它精准地拿捏了网友的同情心，既赚足了热点，还将自己推向了道德制高点，恐怕只有当事人不会被这样的文章所影响。
　　因为这篇目的性十分明显的文章，评论区风向纷纷倒戈，大量的人为自己跟风辱骂而忏悔，一部分则是炫耀自己当时没有立即下结论，还有一部分人仍在嘴硬。
　　盛霜序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在反反复复看了这篇文章好几遍后，才终于看到了一丝端倪。
　　——“我的老师从不把痛苦讲出来，他感到痛苦时，就只会默默点一根烟，仿佛可以从烟雾中寻求自己的清白……”
　　这句话真的是酸掉了盛霜序对的牙，这样露骨的文章甚至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平心而论，他从不在学生面前吸烟，甚至高媛媛都不知道他这点隐秘的癖好。
　　除了沈承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日更，一般晚上更~我爱鼓励我的读者！！


第123章 心软
　　盛霜序心中吃惊，下意识想要去问，一抬头就看见沈承安开车时专注的侧脸，竟莫名说不出话来。
　　他先向高媛媛道了平安，才犹犹豫豫地把沈承安疑似帮他买热搜的事情告诉她。
　　高媛媛：“这小畜生倒也会做好事哈。”
　　高媛媛：“你不会因为这就心软了吧？”
　　盛霜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沈承安对他的好他不能装作无视，但内心却总有无名情绪，阻拦他去向自己真实的想法妥协。
　　盛霜序只能说：“我不知道。”
　　无论接受还是拒绝沈承安的帮助，事情都已经进展到了这样的地步。沈承安甚至没有事先和盛霜序提起这件事，就算提前说了，盛霜序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拒绝这样的提议。
　　纵然盛霜序已不敢对舆论抱有希望，但他已被压抑了太久，就算有微小的机会，他也很难抵抗揭露真相的诱惑。
　　高媛媛毕竟和盛霜序认识多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犹豫，说：“盛霜序，我了解你，别人给你一点好处你就感激涕零的，别人给你一点爱你就贴上去了，你就不能脸皮厚一点，自私一点吗？”
　　“对自己好不犯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帮助也不犯法。”
　　“别因为心软就做傻事，这是作为朋友给你的忠告。”
　　盛霜序为自己的动摇感到愧疚，为自己无法控制对沈承安此举燃起的好感感到愧疚，同样也对高媛媛感到惭愧。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高媛媛讲自己的感受，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变成狡辩。
　　前来询问他官司进展的人不多，都是盛霜序小圈子里的熟人，甚至连顾小曼都发消息问候，自打盛宗钰大闹一场后，盛霜序一直觉得自己给顾小曼添了麻烦，无颜面对她，就算这条短信只是顾小曼随手一发，他仍觉得感激不已。
　　小鹿也抱着诊所里的座机给盛霜序来了一通电话，他其实并不太懂盛霜序的事情，只知道盛霜序打赢了一场很重要的官司，小鹿很想见他一面，但也只能暂且先应下。
　　盛霜序光是认真回复他人的消息就花费了一段时间，即便打赢了官司，盛霜序这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实感，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很多人所关心着的。
　　盛霜序要忙着和别人交谈，一路都没和沈承安说过话，沈承安也就沉默着开车，偶尔悄悄瞥一眼他抱着手机的老师。
　　盛雨薇被葬在郊区，从城区自驾过去用了足足将近两个小时，盛霜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上一次也是与沈承安同行，那时给盛霜序留下的回忆很不好，他甚至因此很长时间没有办法去面对自己的妹妹。
　　况且，还有遇到宋玲雅一家的风险。
　　盛霜序已经打赢了官司，他也不想任由宋家人对他污蔑。
　　但想把这些事情亲自告诉盛雨薇的冲动大过了一切，他想让妹妹知晓自己已经洗清了清白，他终于迈出了能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第一步。
　　天色已不早了，正值夏末，此时空气还带有几分凉意，公墓里的路灯已点亮，盛霜序下意识紧了紧自己的外套，沉默地点了支烟。
　　沈承安也意外地没缠着他说话，安静地履行着司机的职责，盛霜序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盛霜序和别人打电话，他也就默默听着，只要盛霜序不开口，他便也不会插话。
　　盛霜序本想问热搜的事儿，但他不知为何总开不了口，等到了墓园，他也没有心情去想别的事情，二人就相对无言地走到了盛雨薇墓碑前，盛霜序蹲下身，怔怔地看着石碑上的名字。
　　他要好好活，盛霜序想，为了妹妹要好好活。
　　他的烟瘾并不大，他甚至从未在尼古丁中找到过快乐，但到了此刻，只有烟雾缭绕可以给予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盛霜序已不会再崩溃地抱着妹妹的墓碑哭泣，他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肩头微微一重。
　　他余光一瞥，看到了沈承安叠在自己肩膀上的外套。
　　因为白天的温度还好，盛霜序薄外套里就穿了件半袖，这时候不算太冷，但也说不上舒服，盛霜序即便裹紧了衣服，仍忍不住地发抖。
　　沈承安穿的也不多，外套脱掉后就只剩件薄薄的衬衫，盛霜序转头看他，从精致的五官挪移到他因呼吸起伏的胸膛，盛霜序双指间还夹着烟，他感觉到滚烫的烟灰在扑棱棱地往他皮肤上落，可是他没有动。
　　得亏路灯的光线很差，沈承安眼睛不好，他不能察觉到盛霜序那悄悄打量的余光，他只能顺着盛霜序指头间的火光望去，他步子往前凑近了点，盛霜序才慌张地把视线挪开。
　　沈承安说：“老师，烟要烫到手了。”
　　盛霜序这才依言把烟头掐灭，他把自己的脸藏在了阴影里，闷声说：“你不冷吗？”
　　“不冷。”沈承安立即说，“你还冷吗？”
　　盛霜序强迫自己去回忆以前沈承安对他做的事情，好叫自己能够如高媛媛所言，能更心安理得一些。
　　“其实你不用一直等着我的，”盛霜序故作冷漠地说，“我也不冷，我不要你的外套。”
　　沈承安没有说话。
　　盛霜序慢吞吞地站起身——他蹲的太久了，双腿都有点发软，盛霜序不想让沈承安看出自己的腿在发抖，好一会儿才能稳住身体。
　　盛霜序哆哆嗦嗦地脱下外套，丢进沈承安怀里，甫一转身，就被沈承安从身后捏住了手腕。
　　沈承安的手掌冰冷，冰得盛霜序忍不住抖得更厉害，沈承安就抓着他的腕子，酝酿了许久才嗓音沙哑地说：“老师，我都忘了祝贺你赢了官司了。”
　　这时候说这种话做什么？盛霜序不想回头看沈承安，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可以说我脸皮厚，说我死缠烂打，但我其实……”沈承安顿了顿，“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男人。”
　　“明明想和你说些什么，却也只能讲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来留住你的注意，我已经答应过你不会再做出格的事，只要你能够接受我的好意就好，我不会做任何事情。”
　　沈承安生怕自己的这番话会惊动他的老师，他不敢暴露一点自己的占有欲和感情，把他本就敏感的老师吓跑，赶忙转移话题说：“……老师，可以把你的烟给我一支吗？”
　　起码在烟草燃烧中，他可以亲吻同样舔舐过盛霜序的烟雾。


第124章 勾引
　　盛霜序本应该轻易就能拒绝这样的请求的，但毕竟只是一支烟，沈承安的要求并不过分，盛霜序已说过那样冰冷的话，不至于连这小小的请求也不满足。
　　盛霜序不想在盛雨薇面前给沈承安递烟，恰好时间也不算早了，二人就先出了墓园，回到了沈承安车前。
　　毕竟郊区地广人稀，这个时间段也很少会有人在墓园周围活动，沈承安的车子孤零零地停在马路边，俩人不出声，就只剩下周遭林间零星的蝉鸣。
　　盛霜序将烟盒和打火机交给了沈承安，盛霜序一直都不喜欢吸烟，何况他已吸过了一支，没有烟瘾的时候，他就不会对烟草有任何留恋。
　　沈承安单手捏住了烟盒和打火机，反手又把外套披到了盛霜序身上。
　　盛霜序还想拒绝：“我不需……”
　　“老师，这是交换，”沈承安打断他的话，对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烟盒，说，“用一支烟来换外套，等价交换。”
　　哪算什么等价交换，沈承安自己裸露出的手背已因低气温而冷得微微发红，他连烟都不会点，就学着盛霜序点烟的动作，先双指夹住烟——沈承安的手指很僵硬，只会愣愣地把烟头往火苗里戳。
　　沈承安不会吸烟，他只是为了盛霜序而触碰烟草，他笨手笨脚地点完烟，便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
　　沈承安想试着体验他的老师吸烟时的痛苦和茫然，而不是拙劣模仿盛霜序的模样，将尼古丁囫囵吞枣。
　　而他毕竟不是盛霜序，他也学不会吸烟，他只能感受到烟雾所带来的最直白刺激的辛辣触感，沈承安甚至无法品味烟草过肺时、尼古丁至瘾的舒爽感，就把吸入的空气全都又咳了出去。
　　他尝试不要在他的老师面前太过丢脸，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刚点的烟，就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沈承安咳了好一会，单手偷偷抹掉眼角挤出的泪，还想试着来第二口。
　　盛霜序看着沈承安这副模样，微微皱眉。
　　盛霜序难得生出几分作为过来人、作为沈承安长辈的心态，劝道：“你还年轻，碰烟不好。”
　　“为什么？”沈承安不喜欢自己吸烟时的味道，他只喜欢嗅盛霜序身上的烟味，说，“老师，为什么你可以，我却学不会？”
　　盛霜序语塞：“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抢着学的？又不时髦，不吸烟的男人还更讨人喜欢……”
　　沈承安不想听盛霜序说这种话，他宁愿忍受盛霜序的排斥和冷言冷语，也不想听他叫自己去讨别人喜欢。
　　沈承安说：“我不讨厌，老师，因为你吸烟，我就也想变得离不开它。”
　　他更想接着烟草，去幻想他的老师吸烟时的模样。
　　盛霜序恐怕从不知道自己夹烟的时候有多漂亮，每当这个时候，沈承安都想逐一去亲吻盛霜序修长的指节，或者再过分点，叫盛霜序再也夹不住烟……这份美丽也只被沈承安偷偷藏在心底，这是他专属的秘密，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沈承安不会把自己的想象吐露出来。
　　沈承安的嘴巴很笨，他很难学会哄他的老师开心，盛霜序已习惯了他的直来直往，从没期望能在他嘴里听到什么好听的话来。
　　盛霜序本就是个保守的人，他自己说不出情话，也很少听别人给他讲情话，自打沈承安开始缠着他之后，说的话都像泡进蜜罐里似的，盛霜序总适应不过来，一听这样的话，脑子就开始变浆糊。
　　盛霜序喉咙里梗了口气，好一会才憋出话：“……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和我讲话。”
　　沈承安也不晓得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专注地看着他的老师，说：“什么话？”
　　盛霜序没来由地开始觉得害臊，接着涌起了怀疑他明知故问的恼羞成怒感——沈承安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已足够表现得冷淡了，沈承安怎么还能有心思刻意逗弄人。
　　沈承安还想要他亲口承认，他盛霜序受不住这黏黏糊糊的话吗？
　　这岂不是显出自己的心虚了？
　　盛霜序把自己无法应对的心理上的窘态都一股脑发泄到沈承安身上去，他想夺走沈承安手里只吸了一口，就已烧了半截的烟，说：“你别吸了，我不给你吸了，浪费。”
　　盛霜序抓住柄部，往外拽的时候却拽不动，沈承安就掐着烟尾，不松一点劲。
　　盛霜序不想妥协，俩人僵持不动，沈承安却不是想和盛霜序抢这支烟，他就着盛霜序的手指，终于垂头吸了第二口。
　　沈承安全程眼睛没离开过盛霜序的手指，露骨的视线像刀一般轻轻切割盛霜序的皮肉。
　　盛霜序的手指莫名发烫，他的食指紧贴着沈承安的鼻息，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往他毛孔里扑。
　　盛霜序不禁脊背冒汗。
　　就算收敛起了自己的獠牙，压抑住本性，狼还是狼，藏不住锁定猎物的视线。
　　盛霜序的手指都忘了缩回去，沈承安吸完一口烟，还是很难忍受这烟气的呛鼻，便干脆没有过肺，悄悄吐了出来。
　　他有些失望地说：“老师，我可能学不会怎么吸烟了，但我好想和你一样。”
　　沈承安这才不和盛霜序夺那只烟，盛霜序全身僵硬，木木地夹着那只烟。
　　盛霜序并没听清他说什么，慌不择路、哆哆嗦嗦地把烟塞进了嘴里，他甚至没意识到沈承安刚刚就吸过它——他慌了，慌张的盛霜序只会通过汲取尼古丁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沈承安的眼色微微一变，凝重地盯着他永远学不会掩饰、所有情绪都涌到脸上的老师看。
　　盛霜序避开他的视线，别扭地扯开话题说：“那个热搜的博文，是你写的吗？”
　　沈承安没有否认，他说：“老师，这不重要。”
　　“你怎么了？”
　　盛霜序叼着烟，烟灰随着他身体的抖动而扑棱棱往下滚，他说：“我不要欠你的，你花了多少钱？我会还你的。”
　　沈承安只问他：“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就仿佛鸡同鸭讲似的，盛霜序一股脑地自说自话：“那篇文章我看了，我知道是你写的。”
　　沈承安欺身向前，他的身高足以对盛霜序造成压迫力，把盛霜序直接困在了原地，只能硬撇开头，不想看他。
　　不该这样的，盛霜序想，究竟是哪里不对，他不该上沈承安的车吗？他明明按照高媛媛的话去利用、接受沈承安的好意了呀，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他明明想做个冷漠的人——
　　沈承安自打开始学着照顾老师的意愿后，已许久没如此强硬了，他压在盛霜序耳边，说：“老师，你看着我。”
　　盛霜序要被沈承安逼疯了。
　　盛霜序被他步步紧逼，逼问的话语叫他崩溃，他自暴自弃地将烟掐灭，恨恨地转过了头，吼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勾引我了！”
　　这一切都得怪沈承安，就是他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为所欲为，说些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的情话，哪有人这样保持距离的！
　　盛霜序激动得口无择言：“你一定是故意的！我讨厌你！”
　　沈承安愣住了。
　　盛霜序被自己话吓了一跳，他本是个懦弱的男人，根本无法承担这次话说出口的后果，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放开我，我要回家，算了算了，以后就、就不要再见面了……”
　　沈承安猛地单手捏住了盛霜序的下巴，叫他无处可逃，说：“老师，我要吻你了。”
　　“这不是请求，是我的通知。”


第125章 回应
　　沈承安的吻来的很凶，他本就没打算得到盛霜序口头的同意，他的老师已经通过身体回应了他——盛霜序没有反抗的余力，他被男人所引诱了，他渴望被壮硕的胸膛所拥抱，这个吻彻底堵死了盛霜序的理智。
　　盛霜序被重重压倒在车窗前，他下意识要稳住身形，手指无意抓住车子的前视镜，下一刻，那只手就被沈承安给十指相扣地攥了回来，他不允许他的老师逃离他的监视，哪怕裸露在外的手指也不行，他要做盛霜序眼前唯一的支点，也只允许盛霜序攀附着他。
　　不知从何而来的、手电筒的灯光蓦然往他们所在之处一扫，吓得盛霜序立即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是个好面子的人，纵然吻得难分难舍，盛霜序还是竭力想要从沈承安怀中挣脱。
　　沈承安如愿以偿地掐住老师那精瘦的腰，指端穿过衣摆，在腰间软肉处摩擦，激得盛霜序闷哼一声，轻轻咬住沈承安蛮横的舌端。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沈承安上齿抵住盛霜序的下唇，说：“老师，不要再乱动了。”
　　盛霜序浑浑噩噩中才想起自己还有说话的能力，硬是在这样的吻中挤出话来：“你快放开我，有、有人要来了。”
　　沈承安将盛霜序搂得很紧，他难得能抱一抱他的老师，指端的茧子都要把盛霜序刮下一层皮似的，硬是堪堪停住了进攻，枕在盛霜序颈窝里粗粗地喘。
　　那手电筒的光许是来源有墓园值夜的工作人员，只在大门附近晃了晃，就掉头往墓园里面去了，饶是如此还是把盛霜序吓得惴惴不安，生怕叫人给发现了。
　　沈承安才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要他的老师愿意，叫人把他们的结婚照印到报纸上去都行——当然这也只是沈承安的痴心妄想，他才刚占便宜趁机偷到了吻，就想着要同老师结婚的事情了。
　　不过结婚还是要趁早的好，老师边上男人太多，还有个做朋友的前妻，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老师，沈承安这一瞬间脑内想法很多，首先，他们得去国外登记结婚，虽然往后还住在国内，国内不会认同性婚姻，但有了证件，老师这样责任心强的人就不好反悔了，蜜月去哪都行，全都听老师的话，在这之前，他要向所有人昭告老师的归属……
　　盛霜序又轻轻地推了推沈承安的胸膛，小声说：“不要叫别人看到了呀……”
　　沈承安环在盛霜序腰间的手臂收紧，几乎勒得盛霜序喘不过气来，为了他脸皮薄的老师，他所有的欲望和冲动都愿在此刻制止隐忍住，沈承安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缠住盛霜序的手。
　　盛霜序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往脸上滚，顿时羞耻和愧疚淹没了他，他又被沈承安引诱成功了，纵然嘴巴都肿了，他甚至还惦念着方才那个激烈的吻，脑内不住地回忆，直想的手脚发麻。
　　他的身体竟然还渴望继续那个吻。
　　盛霜序从沈承安的怀抱里挣脱开，逃似的往副驾驶一钻，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避，连给个沈承安像样的解释都做不到。
　　沈承安等了太久了，他还可以继续忍，他也不说话，副驾驶的窗子没关，他就撑在窗口，专注地看眼神躲躲闪闪的盛霜序。
　　盛霜序被盯得全身仿佛着了火，他今天冲动太多回了，已不敢再说出什么不经思考的话，他还是没勇气直视沈承安，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盯着我做什么？”
　　沈承安也不回答，探手掐住盛霜序的下巴，穿过窗户又偷了个吻。
　　这个吻相比之前那个要浅尝辄止得多，盛霜序的脖颈细长柔软，沈承安恨不得现在就扒光了他的衣服，在皮肤上啃咬出自己的痕迹来，但他只克制地吻了吻盛霜序的嘴唇，说：“老师，我好爱你。”
　　盛霜序没有回应，耳根的红晕却再没能消下去。
　　沈承安转身上车，他们已经逗留的太久，便发动车子准备离开，他没去追问盛霜序的想法，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放手，无论盛霜序会做出什么样的解释，他都不会放弃。
　　只要能留在盛霜序身边就行。
　　盛霜序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和沈承安的荒唐事，甚至已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时间已经很晚了，车往回走的路也很远，盛霜序就硬是僵直了身体，发了一路的呆。
　　有些事越是想就越想不出所以然来，盛霜序想的很多，从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想到了旁人对他们的看法，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荒唐不已。
　　沈承安有了吻的激励，全然不觉自己忙前忙后的疲惫，他明天不出意外还得为今天的翘班工作量加倍，但为了盛霜序一切都值得。
　　沈承安把盛霜序送到楼下时，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路边的白炽路灯还散着暗淡的光，盛霜序忧心忡忡，愣是没意识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沈承安看着他紧绷着脸的老师，心里泛痒，还想趁机亲他，正在这时，他的身体还没侧过去，邱白枫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铃声同样把盛霜序的思维给震了回来，沈承安没能得逞，又无端记起那日邱白枫捏盛霜序领子的仇。
　　沈承安自立门户以后，邱白枫虽然还时常给他跑腿、受玛利亚之托照顾他，但名义上已不是他的秘书，沈承安一门心思讨老婆，压根懒得去管企业里的烂摊子，邱白枫就干脆被调到了玛利亚身边去，光明正大地成了她的直系下属。
　　此时的邱白枫忙了一天，边向他的老板汇报工作，边把文件翻的哗啦啦地响。
　　沈承安透过手机听见了男人的尖叫声、重物碰撞声，下一刻就是邱白枫轻快的声音：“老板，完事儿了。”
　　盛霜序看着沈承安接了电话就没说过话，一时不知是该留在这里等电话打完，还是现在趁机离开。
　　盛霜序最终还是不安地等沈承安打完电话，他有些不该有的好奇，甚至想知道沈承安在和谁打电话，但他就闷闷地说：“我要走了，沈承安。”
　　最终盛霜序也没能想清楚那个糊里糊涂的吻算什么，他本担忧沈承安会死缠烂打地问，但沈承安亲归亲了，话却是一句不提，这又引得盛霜序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人的心思真奇怪，盛霜序也无法了解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盛霜序心里不高兴，就总容易说些冲动而奇怪的话，他推开门，竟把疑问说出了口：“你怎么打了那么久的电话？”
　　盛霜序不想显得自己是出于对沈承安的关心，赶忙补充说：“你不挂电话，我都不好离开。”
　　他哪里是不好离开，他就是半路上不肯坐车，沈承安也会纵容他、也甩了车跟在他屁股后面去。
　　沈承安说：“一个惊喜。”
　　“老师，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第126章 情人
　　“老师，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我会一直等待你的答复。”
　　这是沈承安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做过许多伤害你的蠢事，你的答复我都能够接受，但我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放手。”
　　盛霜序已深刻认知到自己内心的动摇，却始终无法做出明确的回应，他的理智总与情感相悖，且理智已很难再抵抗情感的攻势。
　　沈承安全然接受他的逃避，只是电话和短信比以前打的多了些，无外乎都是些天气工作等日常的闲聊，盛霜序无法装作看不见，便偶尔也回复些内容。
　　在那之后的日子就似乎和他打官司以前没什么两样，那条表明他清白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几天，就随着新的新闻涌入，而逐渐退出了大众的视野，盛霜序身边会关注这个案子的人也只剩下他的朋友。
　　盛霜序也不晓得沈承安还做了什么，旁人做点好事巴不得炫耀到原主脸上去，沈承安则不是这样的性子，文是他找人发的，热度也是他买的，他却一概不提。
　　盛霜序自己倒也没有过多地关注网上的舆论，舆论伤他太多，网友只有满腔热血时才能酿造出巨大的影响力，热度在时还好，当关注度不在时，反而更容易跌落深渊，他便不敢对舆论反转抱有任何希望。
　　他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盛霜序总不能躲在家里一辈子，只是他受到了太多次公众带来的伤害，已没有胆量再去找一个要抛头露面的工作，更无法承担公共场合被人所认出的后果。
　　即便他的官司赢了，他是问心无愧的，但他恐怕此生都无法摆脱这无形的枷锁。
　　盛霜序在求职网上寻找可以居家办公的兼职，大多是些客服之类的工作，由于这类工作要与他人沟通，他便都不大喜欢，在种种试错之下，盛霜序开始试着依靠过往教书经验写了些文章，投送到相关的杂志社里去，陆续过了几篇投稿后，他开始长期为杂志社供稿。
　　盛霜序很满意这样的工作，居家，匿名，稿费按篇结，且很少需要与编辑以外的人沟通。
　　就这样一直到了九月中旬，沈承安工作室筹备的城市展览正式启动，盛霜序很早就收到了沈承安送来的门票，毕竟已糊里糊涂答应过他的邀约，盛霜序不可能做出爽约的事儿，便应约去了展览。
　　只是盛霜序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他不想叫囡囡看见沈承安，就自个儿孤零零一个人去了展览。
　　盛霜序本以为喜欢逛展览的人不会太多，实际上喜欢看雕塑的人真不少，也有许多为了带孩子出来玩的家长，会场里头好不热闹。
　　沈承安特意亲自出来迎老师进去，没见着囡囡，心下了然。
　　盛霜序察觉出沈承安因为这事儿有点失落难过，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伤害沈承安的心了，只是如今他们关系不清不楚的，惹得盛霜序心头也不舒服起来。
　　沈承安心里难过，但他不会表露到言语上——在这段时间的苦恋中，沈承安已改变许多，他不再通过极端的手段去强迫老师的关注，而是将所有情绪都隐忍至心底。
　　情欲的本质依赖于本能与自私，当人开始学会妥协、包容、忍耐时，浅薄的冲动就转变为了爱。
　　沈承安愿意付出这样的爱，直至一生。
　　盛霜序的注意很快就被会场布置的展品所吸引走，不得不说，沈承安对艺术的审美独具一格，尽管盛霜序对艺术一窍不通，但看到琳琅满目的雕塑时，心中难掩震惊。
　　展品基本都是沈承安员工的作品，盛霜序明显对他人的作品不大感兴趣，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在展品标牌上找沈承安的名字。
　　沈承安毕竟是工作室的老板，他要维持整个工作室的运营和安排，主要工作并不是雕塑的雕刻，故而很难找到他的作品，盛霜序将所见的雕塑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下意识想要看沈承安的作品。
　　沈承安还意外地惊喜于他的老师对雕塑产生了兴趣，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声也不敢吭，生怕打扰盛霜序的观赏。
　　盛霜序花费了很长时间看完了室内所有的展品，都没有找到沈承安的名字。
　　盛霜序有些失望，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就只有这些了吗？”
　　沈承安惊讶与老师对雕塑的热情，忙不迭地说：“老师，目前展览的就这些了……”
　　“如果你实在很喜欢的话，里面的房间还有一些没有安排展出的作品。”
　　盛霜序说：“没展出的作品？那是不是不应该放我这种游客去看？”
　　“不不不，”沈承安赶忙说，“老师，只是别的游客不行……”
　　沈承安笑着冲他眨了眨眼：“作为老板也是可以分配些特权的。”
　　沈承安便领着盛霜序去了展会尽头游客禁入的房间，屋内很宽敞，里头摆了不少雕塑，这些雕塑不像外面那些整整齐齐摆好标牌，盛霜序先往边上看了看，看得发晕，再一抬头，只见屋内正中摆了个铁质展台，一尊唯一带着标牌的雕塑坐落其上。
　　那是一只夹着烟的手，手指修长、纤瘦，细节雕刻得相当好，连烟头细碎的灰烬都精致地雕刻出来，盛霜序凑近看了看，甚至能看清指节处的薄茧。
　　这是沈承安的作品，名叫《情人》。
　　盛霜序当然能看出来他雕刻得是谁，立即惊得红了脸，人已经慌乱得不行，还要故作镇定地说：“你、你为什么不把它展出去？”
　　盛霜序又不敢看沈承安的眼色了，他生怕叫自己再有所失控，就死死盯着雕塑手上的烟，忍受背后沈承安注视着他的目光。
　　“老师，你要听我说实话吗？”沈承安虽然这样问了，但并没有真正等到盛霜序的回答，而是自问自答地说，“我只是把我无时无刻所想的东西创作出来，等看到它的成品之后，就莫名再也不想叫别人看见了，观众也不行。开展的前一天，我就出于私心把它撤了下来。”
　　“我希望它只能为我所见，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啊，老师。”
　　作者有话说：
　　争取下下周完结哦，下周要让小沈抱着老师哭卿卿道歉（苍蝇搓手）


第127章 惊喜
　　薄薄的一扇门外人来人往，脚步声不息，盛霜序却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他的视线无法从那只雕刻的手上移开，他无法想象沈承安究创作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但如果不是饱含爱意，又如何能雕刻出这样的作品呢？
　　沈承安轻轻走近了他的老师，手指从盛霜序腰侧穿过，逐渐收紧。
　　盛霜序感受到沈承安洒在他颈侧那炽热的呼吸，脊背不禁为之战栗。
　　沈承安贴在盛霜序耳边，轻吻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深情：“老师，我爱你。”
　　“没有见到你的时候，我都会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盛霜序颈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克制不住转过头去和沈承安对视的欲望。
　　他知道沈承安正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看着自己，他们相处的时候，沈承安的目光就总追随着他，从未移开过。
　　气氛正好，盛霜序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情人》后面竖起的塑料遮板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地，一个年轻男人按着遮板从里头跌了出来，背后是张简易的折叠床。
　　盛霜序吓了一跳，猛地缩进沈承安怀里去。
　　男人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把倒地的遮板扶好，露出两只狭长的眼睛，说：“啊，老板，对不起，我正在这里睡午觉……”
　　“你们可以继续了。”
　　盛霜序才意识到自己和沈承安的暧昧，赶紧把抱着自己的沈承安推开。
　　沈承安：……
　　沈承安的手背青筋凸起，但他只能平静地问：“宋知秋，打扰你睡觉了吗？”
　　宋知秋终于从遮板后走了出来，他面露内疚，停在了《情人》旁边，说：“噢，抱歉，现在确实不困了，外面实在是太吵，只有这儿是个清净地。”
　　宋知秋是沈承安偶然发掘出来的一个人才，他在绘画和雕塑上有着极高的天赋，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沈承安便和他共同创办了工作室，宋知秋手里虽然有股份，但他一门心思就只有画画，工作室刚刚起步，宋知秋主要还是在网络上画些插画和条漫积累人气，进行网络的运营，其他线下的事物则基本都是沈承安来处理，宋知秋便也叫他老板。
　　盛霜序心觉方才的事情都叫宋知秋给听了去，顿时羞的没脸见人，宋知秋却坦荡得多，就单纯地看着他们俩，盛霜序对上宋知秋的眼睛后，忽地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他，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宋知秋生得很漂亮，几乎算是盛霜序现实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他皮肤白皙、鼻梁小巧而高挺，左眼眼下有颗小小的泪痣，他长发毛毛躁躁的，被杂乱地扎了起来，确实是副刚睡醒的模样。
　　宋知秋被盛霜序盯得有点不自在，他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明显气场不太对劲的沈承安，赔笑说：“您就是盛老师吗？我常听老板念叨您呢。”
　　宋知秋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呢？盛霜序吃惊不已，转头回看沈承安，只见沈承安别开脸，轻咳一声，说：“对，是我的老师。”
　　他把“我的老师”四个字念得很重，叫盛霜序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宋知秋就仿佛没听出来似的，说：“今天有幸见您一面，我是宋知秋，也是老板的合伙人，我也想和您多聊聊呢！”
　　“您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吗？还是对老板创作《情人》的过程感兴趣？”
　　沈承安并不羞于叫老师知晓自己的爱意，但他的龌龊心思太多，说起时总归有些心虚，也不想和老师以外的人讨论，便轻声打断说：“不要谈我的事情了，想聊的话就聊聊别的。”
　　宋知秋其实不是个健谈的人，但他并不想因为自己把场面给冷下来，盛霜序跟着他聊了几句，才意识到宋知秋似乎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很会察言观色，他似乎本性是个内敛的人，但为了迎合盛霜序，不得不表现出一副外放多言的模样来。
　　盛霜序这才知道宋知秋是读神学院出身，做过一段时间神父，才突然舍弃宗教，决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聊着聊着，宋知秋忽地说：“盛老师，你知道最近的新闻吗，就是那位在华的企业家卡佩先生……”
　　约翰·卡佩，盛霜序并不熟悉，只是偶尔会在电视上听到他的名字，他不是卡佩家族的掌权者，但他在记者面前最为活跃，虽然卡佩家族的名气没有沈承安本家桑切斯家族大，但国内的进口产品有一小部分是出自于卡佩集团。
　　沈承安脸色一变，赶忙给宋知秋使眼色，叫他不要再说下去，可他的小动作全都被盛霜序给看在眼里，并没起到阻拦的作用。
　　沈承安见此事完全瞒不过去，不由得叹了口气，郑重地说：“老师，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只是我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来讲。”
　　宋知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愧疚自责无比，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沈承安说，“小宋，能不能麻烦你稍微回避下，我想和老师单独谈一谈。”
　　宋知秋推门离开后，盛霜序还隐隐担心这件事儿会不会打击到他，沈承安就立即开口说：“老师，还记得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吗？”
　　盛霜序的心思被这番话给拉了回来，略带茫然地望向沈承安。
　　沈承安说：“我……不，我和我妈妈分工合作，我妈妈找到了当时绑架我们的幕后黑手，就是约翰·卡佩，他现在已经因为触犯法律被遣送回国了，他是卡佩家族的人，在国外处理可能会有些棘手。”
　　“但他并不是我想要谈的重点，重点是，当时诱导胁迫宋玲雅的人我也派小邱找到了，这些人和约翰·卡佩有点牵扯，我目前姑且算是协助警方控制住了他，但将他们连根拔起需要时间，劝说精神失常的宋玲雅为你洗脱清白，可能还需要更久的时间。”
　　“对不起，老师，我想起码在你的生日之前能给你一个惊喜，但眼下看来，我们似乎还有许多困难要克服呢。”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番外的但是……卡文了
　　就推主线吧


第128章 希望
　　这些过往的事情经由沈承安嘴里说出来，引得盛霜序阵阵恍惚。
　　他对残酷的世界已失望透顶，已经几乎不再去幻想自己能够完全翻案恢复清白了，但他心中总会残留那么一点希望，有了希望，人才能勉强在绝望的现实中苟延残喘下去。
　　等到希望真的降临到他眼前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和狂喜，竟然是不知所措和茫然。
　　他原本只期待宋铃雅能够为他说一句话，站出来证明他的无辜，哪怕是一个道歉——却没想到沈承安已经做到了更深的一步。
　　盛霜序就怔怔地看着沈承安，直至被沈承安轻轻摇了摇肩膀，沈承安有些焦急地询问他：“老师，你怎么了？”
　　盛霜序喉咙发哽，反复张开口都说不出话来，这才发觉自己的眼泪正不住地往外落，他哆哆嗦嗦地取下眼镜，赶紧去抹脸上的泪。沈承安被盛霜序的反应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翻找口袋里的纸巾，但他却没能如愿找到东西，就用手包住盛霜序的脸，手指轻轻地为他擦拭泪水。
　　盛霜序很难再压抑住情绪，哽咽地开口道：“谢谢你。”
　　沈承安一愣，他从没想过要盛霜序的道谢，也不求任何回报。
　　盛霜序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的善良很难叫他理所应当接受他人的好意，即便沈承安对他有亏欠，但他也无法无视沈承安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
　　盛霜序总会把事情想得更糟一些，也控制自己不要对任何人太抱有希望，以免承受过多希望无法实现而造成的痛苦，但希望所带来的力量是如此充沛而汹涌，直接将他眼前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额头无力地依靠住沈承安的肩膀。
　　沈承安近些日子已成熟了许多，至少在感情上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用极端手段来吸引老师的注意力，他自以为自己已经足以沉着冷静地应付一切突发事件，但老师的主动贴近还是叫他慌了神——沈承安手指僵硬地从盛霜序脸侧移开，最终小心翼翼地抚摸起盛霜序的脊背。
　　他心中生出仓促告知老师、导致老师难过的愧疚，还有被老师亲近后的、自私的窃喜，两种情绪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快要冲晕了沈承安的大脑。
　　沈承安嘴巴笨，便更喜欢用动作表明自己的情绪，他想要抱紧他的老师，更想要宣誓主权似的亲吻，以此来给予他的老师安全感。
　　但他的老师并不会理解他的冲动，他便忍住了。
　　沈承安耳根微微发红，笨拙而紧张地安慰道：“老师，你……你不用和我道谢的。”
　　盛霜序逐渐冷静了些，沈承安的心跳声在他耳边越来越响，竟莫名使他心安许多。
　　“你不要难过了，因为是我要帮你的，我压根不需要你的道谢，”沈承安还在费力地说些安抚的话，“就算最后没能成功，我、我也会想尽办法帮你的。”
　　正在这时，盛霜序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这才赶忙挣脱沈承安的怀抱——盛霜序竟还因此有了几分不舍，他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连带把脑子里不该有的想法都抹去。
　　沈承安眯起眼睛，试图偷看打来电话的人的名字。
　　他什么也没看清，心中对来电人的不爽和嫉恨几乎要涌到脸上去，但他不想在老师面前暴露自己所想，只能把注意力再引到盛霜序身上去。
　　他的老师真漂亮。沈承安想，心里的恼火也逐渐消退了点，他还是想亲吻他。
　　盛霜序的眼睛水润润的，眼眶红了一圈，他的面色随着电话谈话的深入愈发凝重，沈承安隐约察觉出盛霜序的情绪变化，心中也随之有些不安。
　　盛霜序说的话不多，只是随着对面应了几句“是”，就挂断了电话。
　　“打来电话的人自称是我的舅舅，他说我妈妈去世了，”盛霜序放下手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算不上难过，“我得回家一趟。”
　　-
　　在盛霜序的记忆中，他的母亲宁诗慧是个很矛盾的女人。
　　盛霜序并不清楚真实情况，他从没见过外公外婆，只知道宁诗慧为了嫁给盛宗钰，很早就与娘家断绝了关系，盛宗钰就是她生活的浮木——敢于反抗父母的女人竟然变成这副模样，她敏感而懦弱，面对盛宗钰日复一日的家庭暴力与精神折磨，她也不敢有丝毫反抗。
　　盛霜序最初对生下他的母亲也抱有爱意，年幼的他和盛雨薇甚至会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拦住父亲对母亲的殴打，而他们的妈妈哪怕看着孩子们挨打，也只会哭泣，她明明已遍体鳞伤，却还要一次又一次抱着盛霜序和盛雨薇讲她和盛宗钰的爱情故事，沉浸于过往的幻想中。
　　直到盛雨薇出事以后。
　　他可怜懂事的妹妹数次哀求、确认不要把那天的事情透露给妈妈，即便她不说，就算豁出性命盛霜序也愿保守他们那共同的秘密，当他好不容易能够带着妹妹逃离那个家的时候，在临行的前一晚，宁诗慧单独拦住了盛霜序。
　　盛宗钰根本不想供养两个孩子，也不把兄妹俩放在眼里，即便他们离家出走，他也是不管不顾。盛霜序压根不奢望盛宗钰能够有所动容，他本以为宁诗慧起码会表现出对孩子们的担忧——她只是苦苦哀求他不要走，因为这样会毁掉这个家。
　　宁诗慧固执地认为，只要能够忍耐，他们的父亲迟早会善待他们的，盛雨薇的病也能够变好。明明她都可以为此忍耐，为什么她的孩子不可以呢？
　　盛霜序麻木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听她反反复复哭诉自己对两个孩子的愧疚，哀求他们可以忘掉以前的事情、再努力忍一忍，盛霜序听着听着，最后却什么话都没再听进去，他知道他的母亲张嘴闭嘴说了很多，他却仿佛听不懂她的语言。
　　盛霜序就在那个时刻突然意识到，宁诗慧或许什么都知道。
　　那一晚他与盛雨薇所经受的一切痛苦、他们苦苦隐瞒的耻辱，她都知晓。
　　盛霜序对母亲最后的那一丝爱意彻底粉碎了。


第129章 冰棍
　　盛霜序和盛雨薇隐瞒了许久的母亲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想要“忍耐”，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粉饰太平，哪怕她的孩子受到折辱和玷污。
　　盛霜序选择独自消化这一切，他至少不想打破盛雨薇的希望，只是懦弱的母亲再也无法留住自己的孩子，因为盛霜序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动摇了。
　　自打盛雨薇死后，盛霜序就没和家里联系过了，他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因而并不晓得宁诗慧生了重病，也对她的死讯有些猝不及防。
　　盛霜序并没有亲人去世的悲痛感，他没有看到盛宗钰，前来悼念的人他也都不认识，似乎都是宁诗慧早就断绝了关系的娘家人，那个自称是他舅舅的男人叫宁越，他看起来还算和善，愿意忙前忙后照料姐姐的后事。
　　盛宗钰没有出席很正常，他欠了一屁股外债，恐怕连妻子的丧葬费用都出不起。
　　盛霜序毕竟是宁诗慧的儿子，纵然他与母亲已没有什么感情，但他毕竟不是盛宗钰，他还是愿意参加葬礼，并且出一部分费用减轻宁越的负担。不过倘若死的是盛宗钰，他可就要躲得越远越好。
　　宁家的家境算不上好，据宁越所言，盛霜序的外公外婆也早就不在了，老人至死都不愿见宁诗慧一面，宁家虽然家穷，但是极好面子，女儿和男人私奔生子在他们眼里已是罪不可赦，宁诗慧重病时，盛宗钰不管不顾，还是身为弟弟的宁越偷偷救济了一段时间。
　　宁越在姐姐病床前大概也知道孩子和父辈有矛盾，他会来找盛霜序，也只是因为宁诗慧死了，就算母子之间的关系再单薄，也起码要让孩子们知道母亲的死讯。
　　宁家所在的小镇也信奉宗教，越是穷苦的地方就越愿意找一个活下去的精神寄托，这个镇子上的居民也是如此，连宁诗慧的葬礼也入乡随俗地在教堂举办。
　　囡囡打小没见过爷爷奶奶，盛霜序知道孩子没感情，也不想叫她吃路上的苦，故而到头来还是沈承安愿意全程陪同他来参加葬礼，从市区到镇上自驾花了足足快一天的时间，他们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光是一路颠簸就搞得身心俱疲。
　　到达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盛霜序本想在镇上订个旅店先住下，但宁越是个相当淳朴好客的人，反复劝他们不要乱花钱，硬把盛霜序留在自己家里住。
　　沈承安作为盛霜序的“朋友”，也被留了下来。
　　镇子很小，镇上村落和镇中心离得很近，宁越就住在乡下，院子大，也有空房间，足够安置两人。
　　以往老人还在的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就地住在一起，现在就剩下宁越和妻子以及他们的孩子了。
　　盛宗钰再穷也要好面子，盛霜序的童年在的小别墅里度过，长大后便辗转于城市，故而他并没有真正地来过农村，第一次踏进院子的时候，倒还有几分新奇的感觉。
　　宁越的女儿，也就是盛霜序的表妹，宁越比宁诗慧小很多，他的女儿年纪也不大，她有些胆怯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沈承安。
　　沈承安长得好看，在别人眼里又是“外国人”模样，不光盛霜序的表妹对他好奇，连邻家的小孩也特意跑过来看他，沈承安不介意被孩子关注，他哄小孩也是挺有一套，带着小朋友们裁纸叠了不少小动物，不一会儿就引得小孩围着转，连内向的小表妹也不怕他了。
　　沈承安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身边围了一圈小朋友，盛霜序就靠在门前看他，头顶的白炽灯泡随风轻晃，蚊虫围绕着灯光也嗡嗡地打转。
　　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算合格的家人，盛霜序也只是与他们第一次见面，心中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温情。
　　各家妈妈在街上里吼了一声吃饭，小孩子们便依依不舍地散去，宁越家也做好了饭，他们把餐桌搬到院里，一家人坐在外头吃饭。
　　已临近秋天了，晚上温度正好，宁越在饭桌上聊了聊家里的事情，他不知道网络上的纷纷扰扰，转头就问盛霜序的经历，盛霜序不想透露太多，便只说自己还没找到工作。
　　等吃过饭后，沈承安就又被孩子缠着玩去了，非得到了九十点钟，孩子去睡觉了，他才终于得了空闲。
　　宁家一家人住在北屋，盛霜序和沈承安暂时就被安置在了东屋和西屋，东屋空间不大，推门进去就是炕头，盛霜序洗漱完趴着和囡囡打了会视频，就听见有人轻轻地敲房门。
　　光是看窗外那高大的影子，盛霜序就知道来人是沈承安，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沈承安要专心开车，到了之后盛霜序又忙着和宁越打交道，故而俩人一天都没怎么说过话。
　　盛霜序一时心软，就给他打开了门。
　　沈承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从里头掏了根冰棍递给盛霜序，盛霜序握着冰凉的冰棍，惊讶地问他：“你哪来的冰棍，这都几点了？”
　　“嘘，”沈承安拉着盛霜序到炕沿坐下，说，“这里隔音不好，我就买了一根，别让那孩子听见了跟你抢着吃。”
　　“我跑过去的时候小卖铺才刚要关门，你赶紧吃，别化了。”沈承安塑料袋里还装了点零食，他伸手翻找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师，我还买了零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盛霜序一时哭笑不得，哪有大人吃零食还防着小孩子的道理？但沈承安就想给他的老师偷偷吃独食，盛霜序便剥了外层塑料包装，对着冰棍一时无从下手。
　　他不喜欢吃甜食，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冰棍了。
　　盛霜序先探出舌尖舔了舔，就被冰得立即缩回了舌头，他用门牙小心翼翼地把尖端咬碎，小口小口地咽下。
　　冰凉的触感划过盛霜序的食道，叫他难得舒爽地叹了口气。
　　沈承安停住翻找的动作，安静地盯着盛霜序吃冰棍。
　　沈承安也不说话，盛霜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冰棍也吃不下了，俩人一旦沉默起来，他便总觉得气氛不大对，于是岔了个话题说：“你还挺受小朋友欢迎呢，我表妹一看就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以前辅导囡囡做作业的时候，我不会叠纸，没办法教她，”沈承安死死盯着盛霜序，忽地开口说，“后来我自己练了好久，就学会了不少小动物。”
　　沈承安说的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盛霜序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一听他说话的声音、语气，忽地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沈承安的目光越来越灼热，使得盛霜序没有胆量再看他，哪怕被沈承安盯着看也不行。
　　盛霜序的冰棍还没吃完，就已经要化在手上了，他也顾不得糖水往手上流，说：“我有点累，想要睡了。”
　　没等沈承安回答，他就慌慌张张地踩着拖鞋要往外走：“你睡这里也行，那我就去西屋吧。”
　　沈承安却探手勾住了盛霜序的手指，指肚捻过他手上融化的糖水，轻轻给他擦拭干净。
　　“老师，别走。”沈承安抽回手，舔了舔指端粘住的糖水，绿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盛霜序，“我好想你，好想和你说说话。”
　　“让我留下来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章想搞个小抽奖，择日不如撞日，参与抽奖在这章评论留言就行，我在这章评论区里抽，完结章前截止，具体要求可以看我的微博
　　沈又要开始勾引人了，老师是否能经受住诱惑呢？


第130章 葬礼
　　沈承安一定是故意的。盛霜序的脑子又变浆糊了——他一定已经吃透了自己外貌的优势，特意过来勾引别人。
　　沈承安是不是故意的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的老师确实经不住诱惑，从勾住他的手指开始，人就已僵硬地杵在原地了，都不敢看沈承安的眼睛。
　　沈承安对气氛的嗅觉很敏锐，他当然能看出老师的混乱，他也懂得及时出击，便不等老师的回应，探手捉住了盛霜序的腰。
　　盛霜序的腰很细，沈承安没怎么用力，指肚就压住了他的脊椎，手腕轻轻一扳，这下盛霜序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坐在了沈承安腿上。
　　盛霜序吓了一跳，空着的那只手臂赶忙揽住了沈承安的脖子。
　　晚夏的温度已算不上热了，盛霜序与沈承安接触的皮肤仍粘腻腻的发烫，俩人贴的太近了，也分不清彼此是谁的心跳，直跳的越来越响，震的盛霜序头晕目眩。
　　啪嗒、啪嗒——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盛霜序的手腕往下淌落，粘在石灰地面上，粘在盛霜序裸露的小腿上，在白皙的皮肤留下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划痕。
　　沈承安粘腻的手指按住粘着糖水的、盛霜序大腿柔软的皮肉，缓慢地把手指插进他短裤的裤腿里。
　　盛霜序手还举着冰棍，无措地垂头倒进沈承安肩膀上。
　　沈承安就亲吻他的耳垂，他学的很乖，他知道他的老师明天得出席葬礼，便只是依依不舍地轻吻，免得留下痕迹。
　　他也想向世上所有人昭示自己的占有欲，但他的老师太过害羞和敏感了，他必须要为他的老师忍耐。
　　沈承安就不停地吻他，嘴里不住地说羞人的话：“老师，我好爱你，老师……”
　　羞得盛霜序抽拳砸他的肩膀，说：“你闭嘴！废话怎么这么多……”
　　沈承安立即小声打断说：“老师，这里隔音不好，不要让你舅舅听见了。”
　　沈承安有意要吓他，果然就吓得好面子的盛霜序闭紧嘴巴，他憋红了脸，缩头乌龟似的埋在沈承安肩膀上一动不肯动。
　　沈承安就势把他往炕上一压，越吻越急，越吻越朝下，就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盛霜序哪抵抗得了这攻势，再也举不住手里的冰棍，冰棍就也跟着吧嗒一声，拍在了地上，化成一小摊粘腻腻的糖水。
　　直到盛霜序闷哼一声，人都被吻的、晕乎乎像个软脚虾似的，沈承安才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说：“老师，先欠着，往后我要利息的。”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厚脸皮的人，盛霜序清醒后，躺在沈承安怀里想，明明是自己被占了便宜，他哪好意思收的利息呀！
　　盛霜序叫沈承安又亲又捏，俩人折腾半夜才终于睡下，盛霜序就因此做了一夜的梦，他梦见小时候喂过的大狗追着他扑，狗嘴扯碎了他的衣裳不说，还不住地用舌头舔他的脑袋。
　　直到天色微微发亮，窗外的鸡鸣声穿进盛霜序耳朵里，他才猛然从被追逐的噩梦中惊醒。
　　沈承安睡觉相当不安分，生怕盛霜序丢了似的，两只手臂都紧紧缠绕在他身上，就像一块巨大的狗皮膏药，整夜追着盛霜序撵，盛霜序这时才发现，他被沈承安挤了一晚上，人夹在沈承安的胸膛和墙壁之间，一夜翻不动身。
　　第二声鸡鸣响起，盛霜序猛地掐住沈承安的肩膀把他摇醒，急匆匆地催他回去，免得叫别人发现不对劲。
　　沈承安这厢还抱着盛霜序做美梦，不一会儿美梦惊醒，只得老老实实起身下炕，边打哈欠边慢吞吞往外走。
　　沈承安穿着宁越借给他换洗的花秋裤，他个子高，腿长，裤腿却肥硕宽松，显得走路的背影也摇摇晃晃的。
　　盛霜序心里一动，不由得挑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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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较西式的天主教殡葬，国内教堂则进行了不少本土化的处理，宁越想要给姐姐一个体面的葬礼，各项步骤都不能少，盛霜序就和舅舅家的亲戚轮流在教堂守了几夜灵，才终于正式开始葬礼。
　　盛雨薇去世的时候没有什么亲友在场，只有盛霜序一个人，他那时作为学生也没有多余的钱，只能一切简化，草草将妹妹下葬。
　　宁诗慧的葬礼远比盛霜序所经历的要复杂许多，其实葬礼上的大多数事项都由宁越来操持，盛霜序就是没来由的疲惫不已，他前一天刚守完夜，人都不算清醒，就要跟着一众信徒在教堂做葬礼弥撒。
　　这个镇子算不上富裕，教堂倒是装修得相当华丽，盛霜序不想引人注目，特意和沈承安在最后一排坐下，他昏昏沉沉地靠着椅背发呆，阳光渗进彩色玻璃投影出五颜六色的光，光芒打在身着黑色的人身上，就又化成了黑色。
　　所有人都按照礼节穿着黑色正装，盛霜序和沈承安也是如此，尽管这是妈妈的葬礼，盛霜序对此却实在没什么感触。
　　他并不信仰宗教，上帝也从未在他悲惨的时候拉他一把，盛霜序只觉得麻木，疲倦，想要早点结束回去休息。
　　沈承安显然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为了他的老师，他愿意硬着头皮坐在教堂的长椅上。
　　整座教堂的来宾，包括神父，都在专注地向他们的天父祈祷，盛霜序沉下心、合上眼睛跟着祈祷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直到沈承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盛霜序打起精神对准他的视线，只见沈承安悄悄向他眨了眨眼睛。
　　沈承安把修长的食指比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就擅自牵住盛霜序的手，离开了座位。
　　所有人都在面向十字架苦相祈祷，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二人的动作，他们的脚步声也放得很轻，沈承安的掌心已被冷汗湿透，手指也微微发抖，盛霜序察觉出他隐藏于表面的恐惧和不安，便没有阻拦他的行动，就跟着沈承安的意思走。
　　沈承安一身西服穿得笔挺，光是背影就相当赏心悦目，教堂很大，他领着盛霜序绕了一小圈，最终在忏悔室面前停住脚步。
　　盛霜序还记得上次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回忆鲜明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下意识开始排斥沈承安的任何举动，也完全没了倦意，只想甩开沈承安的手，立即离开此处——但他不好把动静闹得太大，以至于惊扰到其他人。
　　沈承安轻轻抚摸着盛霜序不住战栗的肩背，试图将他的老师安抚平静。
　　“老师，你不要害怕，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沈承安攥紧盛霜序的手臂，压低声音说，“我可以发誓，你有什么信仰，我就向谁发誓。”
　　“我只想向你忏悔，老师，求求你给我一个忏悔的机会。”


第131章 治疗
　　沈承安很想找个机会和盛霜序谈一谈，只是他没有机会，也一直没做好坦诚相待的准备，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勇气。
　　当再一次身处教堂，无法控制地被旧时的回忆所包围时，沈承安心底的恐惧不出意料地卷土重来，他也同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坦白的好机会。
　　他不应当再纠结于过往，他已经拥有了爱人能力，对盛霜序的爱意足以抵御伤痛。
　　忏悔室足够安静，足够私密，既不会被任何人发觉，他的老师也不能中途跑掉。
　　沈承安就仗着盛霜序顾忌着外人不敢挣扎，将他不情不愿的老师拉进了忏悔室里。
　　与上一次逼迫盛霜序忏悔不同，这回想要真心忏悔的是沈承安自己。
　　盛霜序依旧因这狭小漆黑的空间而感到恐惧不已，只是他已不再惧怕沈承安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沈承安很听话，他没有在盛霜序身边的空位坐下，而是安静地坐在了地上，脸颊温顺地贴住了盛霜序的大腿。
　　为了忏悔人的私密和隐蔽，忏悔室的出入口都被漆黑的遮光布所掩盖，外界的光线很难透进来，因此盛霜序看不清沈承安的表情。沈承安的头轻轻压着盛霜序的腿侧，盛霜序能够隔着一层西裤，感受沈承安颈部的脉搏震动，以及温热的体温。
　　沈承安喜欢与他的老师肢体接触，即便这是在他最厌恶的教堂，他也能从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与安全感。
　　“老师，我想和你说说我的事情，”沈承安在黑暗中开口，“我想向你忏悔……为我做过的所有错事忏悔。”
　　沈承安高考后并没能如普通的高中生一般享受大学前的暑假，玛利亚最开始根本没有让他在中国发展的打算，一方面她确实思念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对他抱有母爱，但另一方面，她也想要凭借沈承安掌控家族企业。
　　盛霜序的那通电话为玛利亚敲响了警钟，他对同性的爱慕不是一个以天主教为根基的家族所能容忍的，纵然玛利亚有过反抗家庭的经历，她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且更不想让沈承安的性取向被觊觎他们母子的人知晓。
　　沈承安就因此被送去了同性恋矫正机构。
　　沈承安没得选，他才刚成年，没有经济自主能力，又远在异国他乡，那时的他连英语都不会讲，更别提去反抗他的母亲——玛利亚伪装得也很好，只要沈承安听她的话，满足她的掌控欲，她就可以在她的儿子面前成为一个慈母。
　　玛利亚甚至没有向沈承安解释接下来要去哪儿，沈承安就被所谓的医生与护士捆绑起来，拖拽进病房中。
　　那是沈承安此生最为痛苦的经历，乃至伤痛的边界也随之扩散，任何擦边相关的事物都会引发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不敢踏入医院，不能听到任何与同性恋相关的词汇，也无法相信任何人、对任何人抱有爱意。
　　沈承安最初觉得自己没病，也没意识到这地方并不是生在文明社会的他所能认知全面的，他不肯接受“医生”的治疗，不肯吃那些叫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药物，因而就被强行转移到了特殊病房里。
　　“人会刻意模糊遗忘痛苦的回忆，好让自己能够坚持活下去，”沈承安垂下脸，鼻尖摩挲着盛霜序的大腿，说，“我都快记不清那时具体发生什么了，就模模糊糊记个大概，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过得很不好，绝望到连逃出去的信心都没有，甚至满脑子都是想要自杀——我现在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重点关注以后，我无时无刻不被男护工监视，一旦不听话，就会挨打。”
　　挨打其实是最轻的惩罚，沈承安性子倔，肉体上的疼痛都能忍耐下来，那些人发现不能把他打服，就又换了种“治疗方法”。
　　沈承安不肯吃药，就没有饭吃，倘若还是不肯，他们就捉住他，上针管打进去，那些不知名的药液还具有镇定的功效，沈承安也只能在打药后的那段时光安静下来，药物侵蚀他的大脑，五感也随之钝化，沈承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想，宛如灵魂出窍。
　　但同性恋终究不是病，哪能通过药物就能矫正好呢？
　　沈承安已不记得自己被绑在电椅上经受了多少次折磨，特殊病房内没有窗户和灯具，也没有任何可以穿透进入室内的光线，唯一的光芒就是投影仪的指示灯，沈承安就被关在压抑漆黑的病房里，全然不知时间流逝，也无法区分昼夜，眼前循环播放着男同性恋的影片。
　　电流随着影片的播放，残忍地穿透他的脊背、胸腔、大脑，随着护工的调整电压逐步加强，到最后沈承安失去了所有只觉，身体却已牢牢记住了这股痛苦、与同性恋影片所挂钩的痛苦——他们就要通过折磨肉体的手段，一步步摧残压垮他的精神。
　　他们称这为巴甫洛夫疗法，沈承安就成了实验中的那只狗，此后只要看到任何能够唤起这段回忆的事物，他就条件反射地恶心干呕。
　　沈承安曾经试着在例行电话里向玛利亚求救，但他受人监视，不能讲太多，玛利亚听不懂他的暗示，也不了解他的状况，她只觉得他在被“治疗”，只要是“治疗”，就总要吃点苦。
　　至此沈承安的一切反应都如他们所愿，但他们并没有收手的意思。
　　饱受矫正治疗折磨的沈承安从未放弃反抗，在挣扎时咬破了护工的手掌，工作人员为泄愤，把他拖进了地下室。
　　矫正所的地下室主要用于堆放杂物，里面有一张破旧的病床，沈承安就像狗一样被锁链捆住脖子，拴在病床的铁栏杆上。
　　铁链不算长，他只能坐在积灰的水泥地面上，膝盖和手掌因粗暴拖拽而摩擦得伤痕累累，血液、汗水和泥土泥泞地粘在他皮肤上。
　　那个关他进来的男护工说：“为了让你早日变成正常人，我们要换个新疗法。”
　　“小同性恋，你的眼睛可真漂亮啊。”


第132章 干净
　　“小同性恋，你的眼睛可真漂亮啊。”
　　这句夸奖如同恶魔的低语，步步向沈承安逼近。
　　男人走近了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沈承安，从口袋里掏出了印着邵清照片的头套——
　　这也是沈承安长久以来所经受的“治疗”，他们通过玛利亚获得了邵清的信息，就把邵清的照片p到图片、视频里去，强迫沈承安去看，以达到让人条件反射产生厌恶的目的。
　　邵清人已经死了，没有人会为了他追究照片的权益，他离异的、抛弃他的父母也不会。
　　现如今，男人把印着邵清的头套套在了自己头上。
　　沈承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尽可能地往后退缩，后背已紧贴住铁床的床沿，退无可退，冰冷的铁锈味混杂着消毒水味、堆积的尘土味将他包围，无孔不入地占据了他的鼻腔。
　　沈承安一手抓住禁锢着脖颈的锁链，另只手无措地在背后四处摸索，在床底下摸到了一把剪刀。沈承安抓住了剪刀刀刃，将它藏到了背后——这把剪刀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久，沈承安摸了一手的灰，与手心的冷汗黏成了泥，铁锈钝钝地刮蹭着他的指肚。
　　“小东西，你为什么不听话？”男人挪开挡在床前的木椅，椅脚摩擦水泥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你不配得到天父的关爱和救赎。”
　　沈承安不敢说话，他只能攥紧手中的剪刀。
　　沈承安跪坐在地上往上望，只能看见男人拴在啤酒肚上那松垮的白色制服裤。
　　“你需要好好治疗一下，你得听我的话。”
　　男人在沈承安的面前，解开了裤头的绳结。
　　“就一会儿，这个治疗不会让你痛的。”
　　人为了生存下去，会特意淡化记忆中的痛苦，以至沈承安都不大记得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男人走近了他——等理智再回归时，他的剪刀已经插进了男人的肚腩里。
　　男人裤子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被裤腿绊倒在地，动脉割破后的出血量很大，溅了沈承安一身，在他身下积起一摊湖似的血泊。男人因剧痛而愤怒不已，他踉跄着爬起，一手掐住沈承安的脖子往地上砸，一拳拳猛砸沈承安的眼眶。
　　沈承安眼前的世界被染红，印着邵清照片的头套也被鲜血所浸湿，直到他再也张不开眼，也不知身上混杂的是自己的血还是男人的血，只能抓紧自己的剪刀，忍下眼部传来的阵阵剧痛，胡乱地往男人身上戳。
　　他只知道，如果不反抗他就会被杀死、会被玷污，会永远无法从地狱里逃出去。
　　沈承安眼前漆黑一片，最后只听见了一声护士的尖叫，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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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承安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下意识抱住了盛霜序的小腿，因此盛霜序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承安手臂肌肉的颤抖，他心里一软，不禁探出指尖，轻轻触摸沈承安的后颈。
　　沈承安被盛霜序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现在很敏感，立即就想要闪避躲开，最终却为了他的老师硬生生忍下，讨好似的用脸颊蹭了蹭盛霜序的手腕。
　　沈承安皮肤冰凉，冷汗黏腻腻地缠着盛霜序的手指。
　　盛霜序犹豫片刻，还是把心中的疑虑问出口：“沈承安，你的眼睛也是在那时坏掉的吗？”
　　这对于沈承安而言本是相当禁忌敏感的话题，沈承安却毫不在意在他的老师面前揭开伤疤，说：“我从医院醒来后，左眼就看不见东西了，后来就做手术装了义眼——不过，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摘下义眼的模样，那样太丑了，我想在你面前更帅一点。”
　　“我年纪小，被算作是正当防卫，出事后我妈妈立即把我从戒同所里带走，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提那天的事儿，我还以为那个男人被我杀死了……”
　　接下来的话沈承安没有说。
　　盛霜序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该在那个时候告诉你妈妈的。”
　　“我不后悔，老师，”沈承安小声说，“如果经历这一切就能让我抓住你，那么什么都是值得的。”
　　即便是相处了这么久，听到沈承安这样痴狂的话，盛霜序心中还是震惊不已，他知道沈承安的痴情与执着，却很难想象到他愿意付出到这种地步。
　　盛霜序抚摸沈承安后颈的手微微一顿，就被沈承安捉住了手指，往自己脸颊上贴。
　　“你不要嫌弃我，老师，”见盛霜序沉默不语，沈承安胆怯而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说，“我没有被他——”
　　他实在说不出后面的话，便换了个措辞：“我很干净，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你。”
　　盛霜序一时不知道是该害羞还是为沈承安的卑微而心软，他的心脏随着这句“干净”搅成一团，酸涩涩地充盈了他整个胸腔。
　　盛霜序说不清自己是欢喜还是难过，便已大脑不经思考地安抚说：“我怎么会介意这些问题……”
　　这话一说出口，明里暗里就仿佛要与沈承安建立什么关系似的，盛霜序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说出的话不能立即回收回去，他话里的潜含义也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沈承安耳朵里。
　　沈承安为盛霜序言语中、对自己爱意含糊不清地认同感到惊喜不已，他把贴在自己脸侧的、老师的手指按紧，就想要把自己与盛霜序融为一体似的，滚烫的泪水也往盛霜序指间渗。
　　“老师，谢谢你，”沈承安回忆过往痛苦的时候能忍住泪水，最终却因为老师的认同而哭泣不已，“即便你对我只有一丝的喜欢，我也就想要单纯地去爱你……”
　　为了能够获得被爱的希望，他想要向他的老师忏悔。
　　“我做过太多错事，如果能够弥补我的错误，如果能让你对我哪怕有一点好感——就算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贴着沈承安脸颊的掌心仿佛被胶死死黏住，盛霜序无法在此时挪开自己的手掌，沈承安很乖，也很黏人，他侧过脸，轻轻啄吻盛霜序的手腕。
　　“老师，我可以坐到你身边去吗？”沈承安生怕他的老师跑了似的，另只手臂还紧紧缠绕着盛霜序的小腿，哽咽地祈求道，“我很想抱紧你，也很想吻你。”
　　“如果你不喜欢就维持现状，只是、只是你的手指好软，可不可以继续摸摸我的脸颊和后颈？”
　　作者有话说：
　　沈：没有安全感，想和老师贴贴贴贴贴贴贴贴贴贴贴贴……


第133章 沦陷
　　沈承安肌肉很多，以至全身都硬邦邦的，他只有脸上有点肉，盛霜序知道沈承安的脸会很软，便没有回应沈承安的请求，也没想好要怎么回应，沈承安渴求他的抚摸，他的手指就已不听使唤地开始在沈承安脸上打转。
　　二人的皮肤就隔着层黏腻腻的泪水，盛霜序的手拂过沈承安的脸颊，轻轻贴住他柔软的下巴，沿着喉结往下摸，最后又绕到了沈承安的后颈处。
　　与最开始冷冰冰的触感不同，沈承安的皮肤随着盛霜序的抚摸逐渐升温，几乎要把盛霜序的手指融化。
　　沈承安好乖，盛霜序想，他开始摸得心猿意马。
　　沈承安任凭盛霜序的手指动作，他压下心里的躁动，从喉咙里可怜兮兮地挤出了一声：“老师……”
　　他想要抚摸，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更多——
　　盛霜序恍惚中抽出另一只手，双手捧住了沈承安的脸颊，垂头俯视他，说：“你不要哭了。”
　　在黑暗环境中待得太久，盛霜序能够模模糊糊地看清沈承安碧绿的瞳孔——沈承安已同样也在专注地望着他的老师，他明明已经止住泪了，却又被这一句话引诱得悲伤起来，说：“老师，对不起。”
　　“我不配你的爱，但人都是贪心的，我只想要你爱我一个人。”
　　盛霜序当然不可能只爱沈承安一个人，他还要把自己的爱分配给囡囡，而沈承安的爱就全部都倾注给他的老师。
　　沈承安对此很清楚，这样并不对等，也算不上公平，可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经越陷越深，很难再分出个谁盈谁亏了。
　　盛霜序觉得自己又要被蛊惑了，不管沈承安有心还是无意，他总能让自己的自制力变得形同虚设。
　　盛霜序把手指插进了沈承安的短发，沈承安的发质很软，发梢柔软地绕过指间，缠绕住盛霜序的手指，缠得盛霜序再也抽不开手，全身的触感就集中在这一处，人也仿佛被头发缠住了似的。
　　盛霜序抓紧沈承安的头发，轻轻吻了下去。
　　被沈承安完全“蛊惑”的那一瞬间，盛霜序听见了心脏在胸腔的爆炸声。
　　——你完了，盛霜序。他这么对自己说，我完了。
　　就仿佛这样能够缓解被成功勾引的羞耻和尴尬似的，盛霜序仗着室内漆黑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带有强迫意味地亲吻了沈承安。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往后会不会后悔，等盛霜序恢复理智时，他的舌头已经开始笨拙却又自然地去翘沈承安的牙齿了。
　　沈承安完全呆住了，像木头一般跪坐在原地，他甚至遗忘了接吻要张开嘴巴，逼得盛霜序恼羞成怒，狠狠拽了一把沈承安的发根，都快把他头发给揪下一撮来——
　　“你是傻子吗？”
　　盛霜序又气又恼，沈承安的反应在他眼里就像是刻意勾引他、而后又把他的方寸大乱视作儿戏，他得不到回应，恨不得立即回去做弥撒，只想要羞愤跑走，下一刻，就被沈承安死死掐住了腰。
　　沈承安没有再询问能不能坐到他的老师身边去，而是直接把他的老师从座位拖了下来，盛霜序差点就被吓得尖叫出声，而后一屁股坐在了沈承安的大腿上。
　　沈承安把脸埋进盛霜序的胸膛，呼吸愈发粗重，喃喃地说：“我是在做梦吗？”
　　盛霜序冷静下来后顿觉颜面全无，不肯接他的话。
　　沈承安贪婪地猛嗅盛霜序身上的皂角香，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说：“老师，如果这是梦的话，你还能再吻我一次吗？”
　　盛霜序心里想着打死不肯再亲他，沈承安却磨人得很，原来他这样的男人也会不停地耍小性子撒娇：“老师，我错了，我刚刚太高兴了，求求你，就亲我这一次……”
　　盛霜序本就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羞耻得不行，沈承安攥着他的腰不放他走，附在盛霜序耳边一遍又遍地唠叨，非要他的老师再亲亲他。
　　盛霜序心一横，干脆又堵住了沈承安那张喋喋不休烦人的嘴巴。
　　盛霜序很少会主动亲吻别人，以前都是被沈承安稀里糊涂地强吻，因此他的吻技很不好，沈承安有意让着他的老师，勾引盛霜序越吻越深，任由他采撷。
　　啪嗒一声，沈承安打开了盛霜序的皮带。
　　他的嘴巴老实，手却一点都不老实，盛霜序立即绷紧了肩膀，一个激灵，差点咬断了沈承安的舌头。
　　沈承安强忍住啃咬盛霜序脖颈的欲望，轻声说：“老师，小点声，不要被外面的人发现。”
　　盛霜序紧紧抱住沈承安的脖子，才恍惚地意识到，他还在参加葬礼。
　　在母亲的葬礼上，他躲在阴暗的忏悔室里，骑坐在男人的身上接吻。
　　二人纠缠的时候，仿佛连刻在记忆里的恐惧也不复存在了。
　　“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老师，”沈承安察觉出盛霜序的不安，手指划过对方柔软的腿根，感受到身上人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震颤，“我爱你，我向天主面前发誓我爱你。”
　　“祂不接受同性恋，祂的理念折磨我至今，但我偏要叫祂知道我爱你。”
　　盛霜序挺起脊背，不由得把胸膛递到了沈承安嘴边，沈承安不能在明面上烙印自己的痕迹，就狠狠地啃咬盛霜序衣物下的皮肉，疼痛很快就被别样的情绪所替代，盛霜序用手掌压住沈承安的肩膀，将沈承安的全部容纳——他的自私，他的贪婪，他的阴暗，连带着疼痛和快乐一起容纳。
　　盛霜序沦陷了。
　　-
　　宁越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的外甥盛霜序一瘸一拐地从教堂里走出来，盛霜序脸色红润润的，眼底却是满是疲惫，
　　宁越向他挥了挥手，说：“辛苦你了，让你这种不信教的人也跟着教徒忙活操劳。”
　　盛霜序不由得撇了身后的沈承安一眼。
　　“舅舅，是我的不对，”盛霜序腰都直不起来，胸口磨蹭着褶皱的衬衫，也火辣辣地发疼，他赶忙道歉说，“昨天守了一宿的夜，今天没忍住就……就找地方打了个盹……”
　　盛霜序本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只是这会儿脸红也看不出来。
　　宁越并没发现异常，就拍了拍盛霜序的肩膀，说：“趁着这会儿赶紧睡会儿吧，下午还有的忙呢。”
　　“霜序，就是有件事我得和你先说清楚了，你先不要太紧张。”
　　“你爸爸刚给我通过电话，他可能下午就会赶过来看你妈妈最后一面。”


第134章 道歉
　　宁越是个心地善良的滥好人，他不会把人想得太坏，即便是盛宗钰，他也愿意给其一个最后与妻子见面的机会。
　　即便盛霜序与母亲的感情淡薄，但他仍觉得盛宗钰不配出现在此处，身为丈夫的他抛弃生病的妻子不管不顾，人死了才装作无事发生地来参加葬礼。盛宗钰已许久没有打扰盛霜序的生活了，盛霜序也根本不想看见他，但是主持葬礼的宁越已点头同意，他便没有理由拒绝盛宗钰出席。
　　盛霜序一晚上没好好休息，又早起折腾了一上午，纵然心里因为盛宗钰梗得慌，也得先抽空睡一会儿。
　　盛霜序为了节省来往教堂和住处的时间，就把沈承安车里的座椅放平，盖着外套躺下睡了会儿，沈承安为了陪他也没怎么睡觉，人却精神得很，盛霜序困得眼睛都张不开时，沈承安还坐在边上盯着他看。
　　沈承安凑过身，轻轻吻了吻盛霜序的额头，轻声说：“睡吧，老师，我看着你睡。”
　　被人这样专注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只是盛霜序太困了，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深眠。
　　这次午觉睡得很好，或许是身边有人守着的原因，盛霜序甚至没有做任何梦——他已经很久没有不做梦了。
　　盛霜序是被手机的铃声吵醒的。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同样躺在对面的沈承安，沈承安也被铃声吵醒，碧绿的眼睛睡得朦胧，望向盛霜序时带着浓浓的水汽。
　　“老师，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沈承安探出手勾了勾盛霜序的手指，“我好高兴。”
　　盛霜序实在是不好意思听他讲这些话，赶紧拿起手机接电话，叫沈承安先别说话。
　　来电号码他不认识，接通的一瞬间，听筒内立即传来女孩的哭声，她哽咽地说：“老师，您好，我是宋玲雅。”
　　盛霜序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给甩出去，纵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好的，你有什么事情吗？”
　　宋玲雅说：“老师，对不起，我是来向您道歉的，求求您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家人？他根本没有联系过宋玲雅，怎么会涉及到她的家人？
　　盛霜序诧异地瞥了眼沈承安，沈承安并不知道他在和谁打电话，见盛霜序看他，就茫然地眨了眨眼。
　　——盛霜序差点都忘了，在他面前乖巧听话的沈承安，骨子里是多么的疯狂和偏执。
　　他身为桑切斯家族的长子，即便被除名背后也还有玛利亚的支持，权力和金钱足以支撑他做许多事情——他本就是凶恶残暴的野兽，不过是只愿意在他的老师面前摇尾乞怜罢了。
　　盛霜序记得以前的沈承安是什么样子，他根本不敢细想宋玲雅经历了什么。
　　盛霜序只能略过这个话题，说：“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这时候打电话来想做什么？”
　　“我、我是、我是来向您道歉，对不起……”宋玲雅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如果您愿意原谅我，我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
　　“对不起，我知道您已经把他们解决了，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好害怕，我现在依然很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话确实有些晚了，盛霜序无法与以前的经历妥协，也没有办法接受她的道歉，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宋玲雅崩溃哭泣，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好好吃药，好好治病，”盛霜序说，“宋玲雅，我没办法原谅你，但是我不希望你为此放弃生活。”
　　“如果你真心愧疚，就再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沈承安一听见“宋玲雅”的名字，就立即坐直了身体，他见盛霜序挂了电话，轻咳一声，说：“老师，我……”
　　“不要再这样做了，沈承安，”盛霜序认真地说，“你是想帮我吗？”
　　盛霜序的话没有说错，沈承安当然知道盛霜序说的是宋玲雅，但他自己的手段实在不算光明正大，他也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的阴暗面，本想能瞒则瞒，找个借口骗一骗他的老师，但眼下似乎没有什么再撒谎的余地。
　　沈承安只得说：“老师，我是让她和你道歉，也想让她把实情在媒体面前都说出来。”
　　“你太善良了，老师，她当年既然说过这种谎话，起码现在得做点什么为你证实清白。”
　　“我并不善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与过去和解，”盛霜序否认道，“我是怕你做过了头，叫她因此崩溃而死，一旦她死了，这条人命的负担就会落在我们头上，谁也不知道媒体和谣言会夸大其词到什么程度，沈承安，我不想被网友再次关注，也不希望因为她的问题让我们担责。”
　　他此生都不会忘记他所承受的冤屈和痛苦，但他再也不想为此承担更多，也没必要承担更多。
　　盛霜序已犹如惊弓之鸟，他不想再冒任何会暴露在大众目光下的风险了，他会通过一切合法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威逼利诱、使宋玲雅失控。
　　沈承安其实根本不在乎宋玲雅的死活，也不会在乎之后的舆论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在乎盛霜序的感受，替盛霜序买热搜发文，也都只是为了能叫盛霜序高兴。
　　沈承安只得表面作罢，嘴上轻声说了个“好”。
　　却在心底把给宋玲雅封口一事提上了日程。
　　-
　　盛霜序一整个下午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上午的祷告并不需要他做什么，而在下午的葬礼中，他身为死者的孩子，必须得去亲自接待各路并不熟悉的亲戚。
　　盛霜序许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这么多的话了，以至于连开口都变得麻木起来。
　　盛宗钰挽着陌生的女人准时来到了教堂，他特意支开了那位女士，坐到盛霜序身边。
　　盛霜序身旁的沈承安警惕地望向盛宗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盛霜序暗中压住了手背。
　　盛宗钰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沈承安，就仿佛他们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盛霜序说：“她是个好女人。”
　　他们彼此都清楚，他说的是盛霜序的母亲。
　　盛霜序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更冷静些，他咬紧牙关，抿紧双唇，神父站正在最中央为他的母亲祷告，教堂内很安静，盛宗钰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盛霜序耳边回响。
　　盛宗钰继续说：“她爸爸不喜欢她，她就做了很多违背那老头意愿的事。”
　　“你知道在你和雨薇之前还有个姐姐吗？我们可能从来没对你们说过，”盛宗钰碎碎念着，仿佛随着对宁诗慧的回忆也回到了从前，“我们太年轻了，很多措施没有做好，她不顾一切嫁给我也是为了这个孩子。”
　　“可那会的我们没有承担这个孩子的勇气，”盛宗钰的眼眶微微湿润，他用手支撑住下巴，“只能让她打掉这个孩子，那个小小的孩子甚至已经有了手和脚的形状。”
　　“还有你们两岁的时候——”
　　盛霜序忍无可忍，直接打断了他：“你没有必要和我讲这些话。”
　　“我早就已经和你断绝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


第135章 救赎
　　盛宗钰没想到平时懦弱的盛霜序会对他说这种话，立即虚伪地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儿子。”
　　把他们兄妹卖给别人、对他们不管不顾的时候，盛宗钰不是他们的父亲，只有到了要钱、到了如今母亲的葬礼上，他又变成了父亲。
　　“你又结婚了？”盛霜序问。
　　盛霜序的话题转得太快，使得盛宗钰顿了顿，他咽了口口水，说：“男人总不能不解决需求。”
　　“……盛宗钰，你为什么不去死呢？”盛霜序终于转过头看向盛宗钰，平静地说。
　　盛霜序度过的三十多年里，从没有对别人说过这样的粗话。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盛宗钰对他们所造成的伤害——在那个痛苦而绝望的夜晚，盛宗钰将他与盛雨薇推入深渊。
　　盛宗钰至少在此刻想做个体面人，他已经有些生气了，伪装平静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尴尬地抹了抹眼角，说：“霜序，我是真的为你妈妈感到难过。”
　　盛霜序问：“盛雨薇呢？”
　　盛宗钰犹豫了，说：“这不该怪我吧，你要知道——”
　　“去你妈的，听见了吗？”盛霜序不禁全身发抖，他压低了声音，连嘴唇都在打颤，“盛宗钰，我去你妈的。”
　　沈承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老师骂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在他老师之前去解决盛宗钰。
　　神父的祷告恰好结束，到了家属致辞的环节，盛霜序却并没按照流程上场，他抓住盛宗钰的衣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拳打了下去。
　　盛霜序虽然文弱，但他毕竟是个青年男人，盛宗钰已经被烟酒掏空了，他一时还挣脱不了盛霜序的钳制，他眼镜被打碎了一片，嚷道：“我杀了你！你放开我！孽子！”
　　盛霜序一句话没说，盛宗钰哀嚎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风度，掐住盛霜序的胳膊张口就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承安下意识想去阻拦他的老师，但一看是盛霜序占了上风，立即向盛宗钰的脸颊猛踹几脚。
　　场面一时相当混乱，盛霜序的小臂被盛宗钰咬破，自打提起盛雨薇，他就像发了疯似的，就一拳一拳打向盛宗钰，把多年积累的痛苦怨恨，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盛宗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抬脚踹向盛霜序的小腹，沈承安赶紧掐住盛宗钰的肩膀，在伤到盛霜序之前把他拖拽出来。
　　“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盛宗钰被打得满脸是血，不住地大吼大叫，紧接着就被其他人给拦下，推搡着赶到了教堂外，好叫他们都冷静冷静。
　　盛宗钰边骂边喊：“盛霜序，你个同性恋！你和沈承安混在一起，你不得好死啊你！”
　　纵然有沈承安帮忙，盛霜序身上还是挂了点彩，他艰难地站直身体，只觉因情绪激动而头晕目眩，他此时已察觉不出旁人的目光、也冲动上了头，就在所有的亲戚面前回击道：“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我不会因为我的性取向伤害任何人，盛宗钰，总比你四处借钱欠债还要装体面好吧？”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盛宗钰的软肋，盛霜序当然知道该如何刺激盛宗钰，再恶毒的话都比不过戳破盛宗钰苦苦维持的“体面”，盛宗钰气得什么脏话都往外吐，隔着人群远远地咒骂着盛霜序。
　　盛霜序没再回击，他也没有为此崩溃，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他竟陷入了麻木的虚无中——五感尽失，精神麻木，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听不见任何声音，四周的一切也都变得虚幻起来，教堂的五彩玻璃在他眼前扭曲旋转，他盯着窗上的圣人像，逐渐看到了盛雨薇的影子。
　　一束光顺着那五彩的窗户洒落，照亮了盛霜序的指尖，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打斗时他磨破了指骨，血滴正顺着他的手掌滑落，血液在光芒的照耀下，血液就仿佛变成了金色。
　　盛霜序从虚无中一点点找回了自己，哦，他在母亲的葬礼，他因为盛雨薇和盛宗钰打了一架。
　　与圣人像融合的盛雨薇骤然破碎，就像摇曳在半空中的金色蝴蝶，在触碰盛霜序指尖的一瞬间化作无数泡沫，破碎的光粒子缠绕在盛霜序指尖，在极度的安静中逐渐消亡。
　　已对一切失去知觉的盛霜序突然眼前发蒙，眩晕再度侵蚀了他，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只手缠绕着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拉回至绝望和愧疚之中，他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却连手指都抬不动。
　　——好痛苦。
　　——他想活下去，他想带着沉重的回忆活下去。
　　——谁来救救他。
　　恍惚间有人抓紧了他的手，温热的体温穿过盛霜序冰凉的掌心，就在这一刻，教堂内嘈杂的议论声、盛宗钰喋喋不休的咒骂声争先恐后地扎入他的耳朵，身体上的酸软与疼痛同时刻几乎将他淹没，他的感知前所未有的清晰，以至于都快支撑不住身体，险些跌落到地板上。
　　握着他手掌的人紧紧抱住了他。
　　“我毁了我妈妈的葬礼，这是我妈妈的葬礼，”盛霜序茫然地说，他的眼镜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沈承安在他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脸型，“我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呢？”
　　“没关系的，老师，没关系，”沈承安紧紧抱着他的老师，他的语气温柔而平和，“一会儿都能处理好。”
　　“我闹成这样，我没脸再当着神父的面给我妈妈致辞了。”
　　沈承安说：“那我们就不去致辞。”
　　盛霜序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糊了满脸，他在沈承安怀里哭着说：“我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同性恋。”
　　盛霜序完全顾不上自己正众目睽睽地缩在沈承安怀里。
　　“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同性恋。”
　　沈承安说：“他们如果不接受的话，我们就走，我陪你一起走，老师，我陪你一起做同性恋，谁敢当面指责你，我就揍他。”
　　盛霜序就不住地哭：“可我好害怕，让囡囡知道了怎么办？我还根本没和她们解释……我该怎么办？”
　　“我去解释，”沈承安坚定地说，“老师，我向她们解释，我向所有人解释，我会处理好一切——是我勾引你的，我让他们都来骂我。”
　　盛霜序不知哭着说了多少遍“我很害怕”，沈承安就坚定地安抚了多少句“没关系”，直到他逐渐冷静下来，哆哆嗦嗦地用纸巾擦眼泪。
　　原本教堂里的人早都主动跑到了外面去，等待里头的盛霜序冷静下来。
　　沈承安把盛霜序的眼镜找了回来，帮他的老师戴了回去。
　　盛霜序抱着膝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哽咽地说：“我冷静下来了。”
　　沈承安垂头看着盛霜序红肿的眼睛，说：“老师，你要回家吗？不如我们离开这儿吧。”
　　“不，”盛霜序拒绝说，“我得先跟舅舅道歉，这时候离开是给他添麻烦，我得做点什么尽量弥补刚才犯的错误。”
　　“然后呢？”沈承安说。
　　“然后继续参加葬礼，除非他们赶我走，我不能不出席这场葬礼，反正以后都不会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儿了。”
　　盛霜序探出手，主动缠住了沈承安的手指，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
　　沈承安没有再问他，盛霜序就继续说：“然后我们就回家……你带我回家。”
　　沈承安眨眨眼睛，碧绿色的瞳孔亮晶晶的，他忽地说：“我好爱你，老师。”
　　他的老师救赎了他，教会了他如何去爱，而他，也要用此生去救赎他那缺乏安全感的老师。
　　盛霜序吸了吸鼻涕。
　　“是你勾引我，你要负责，”他听见自己说，心跳如击鼓，“都是你把我带坏了。”
　　今后无论要经历多少痛苦，都将有人陪他继续走下去。
　　“——我也爱你，沈承安。”


第136章 番外1：童话甜饼一发完
　　1
　　猎人在森林里碰见了个身披红色斗篷的小男孩。
　　绿眼睛，棕头发，扎了个马尾辫。
　　小男孩抱着食篮，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说：“我叫小红帽，我妈妈叫我去看望住在森林尽头的奶奶。我在森林里迷路了。”
　　猎人背着枪，头上戴了顶滑稽的高帽子，还有一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单片眼镜。
　　看着挺怪，但像是个好人。
　　猎人是个相当善良的人，森林里野兽太多，他害怕晚上会有狼出没，小红帽一个孩子太危险，便领着他回了自己的家。
　　猎人的家很小，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墙上挂了两把破旧的猎枪，小红帽乖巧地坐在桌旁，肚子饿得咕咕叫。
　　猎人去厨房忙活了半天，端出来一盘水煮青菜。
　　小红帽盯着绿油油的青菜，一动不动。
　　猎人疑惑地眨眨眼睛：“不喜欢吗？”
　　小红帽转头看他，吞了吞口水。
　　猎人赶忙又跑回了厨房，边叮叮咣咣地摆弄厨具便说：“你等一会儿！”
　　——然后端出来一盘青菜炒青菜。
　　小红帽沉默了。
　　小红帽把自己的食篮摆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油纸包好的肉来。
　　猎人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说：“你这是什么呀？”
　　小红帽一口撕了块肉下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小红帽递给猎人，说：“麻辣兔头，你要吃吗？”
　　猎人接都不敢接，他吓得一个激灵，在小红帽迟疑的目光中，慌慌张张地躲到厨房门后。
　　他摘下了帽子，头发已被汗水打湿，高耸的帽子下，赫然是两只毛茸茸且白嫩嫩的兔子耳朵，耳朵没了帽子的拘束，温顺地垂在猎人耳边。
　　好险好险，猎人想，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怎么可以吃兔兔呢！
　　2
　　由于猎人的家实在太小，小红帽就只能和猎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小红帽其实不是被妈妈支出来探亲的，他的家族被敌人围剿，他是唯一一个从那地方逃出来的，慌乱之中，他就带走了家里最后一只麻辣兔头。
　　床太小太挤，以至于小红帽只能窝在猎人怀里。
　　猎人对他没有一点戒心，他睡得很香，睡觉都不把他那顶滑稽的帽子摘掉，就当着小红帽的面露出柔软白皙的半个肩膀。
　　小红帽肚子咕咕叫。
　　他张开嘴，悄悄靠近了那只肩膀，嗅到一股让他食欲大振的青草芳香。
　　猎人睡得正迷糊，小红帽柔软的头发扎的他发痒，随手按住了胸前这颗不老实的脑袋，小红帽还来不及收牙，牙尖就直接硌进了猎人的胸口。
　　猎人立即醒了。
　　小红帽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已最大限度地控制了自己的发力，没有将猎人的皮肤咬破，但他的胸前还是出现了一圈尖尖的咬痕。
　　湿漉漉的、让小红帽这个年纪很容易脸红的咬痕。
　　猎人看看胸前的痕迹，又看看因害羞脸涨的通红的小红帽。
　　猎人说：“对不起哦，我对人类不了解，但你这个年纪，应该是断奶了吧……”
　　兔子很快就能成年，但猎人不了解人类的小孩，他们好像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发育也比动物晚一些。
　　猎人认真地想。
　　猎人摸了摸下巴，他乖乖地把领口敞开，说：“也不是不对，不过我是男的，所以不能喂你喝奶。”
　　“但如果你想妈妈了，也、也不是不可以。”猎人一脸从容就义的模样。
　　小红帽：……
　　小红帽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当夜，小红帽还是没抵御住食物的芬芳，虽然他不能吃，但还是埋在猎人胸前闻了个爽。
　　3
　　猎人在森林里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住在落叶堆的棕熊，一个是不知道住在哪的小梅花鹿。
　　棕熊虽然是熊，但他仅仅块头比别人大了很多，其实是个脾气很好又善良的素食主义者，所以他能和猎人小鹿玩到一起去。
　　猎人虽然都被大家叫做猎人，但他其实是只白色的垂耳兔，作为兔子的他只吃青菜，而且从不捕猎小动物，他的猎枪也只是自保和保护弱者的工具。
　　时间久了，大家看他总抱着枪在森林里晃荡，就都叫他猎人。
　　这天，熊和小鹿听说猎人捡了个人类小孩回家，都来拜访他。
　　猎人穿了件很宽松的衬衫，小鹿只要习惯性地去抱他肩膀，手不小心拂过他的胸膛，兔子就差点炸毛。
　　小鹿抱着猎人亲昵地说话时，背后那双绿眼睛就阴恻恻地盯着他看。
　　小鹿向来是头迟钝的鹿，猛兽想要吃掉的时候，他都要好奇地问问为什么，如果不是熊先生，他早就成了食肉动物的腹中餐。
　　迟钝如她，都被这个孩子看的很不舒服。
　　小红帽这时候已经在猎人家里住了很久了，他长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壮，他已经披不上小时候穿来的红色斗篷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缩不进猎人怀里，是他把猎人禁锢在怀里。
　　当然，目前还没“学会”断奶。
　　他会背着猎人自己偷偷去打猎吃，猎人却还把他当作要吃奶的孩子。
　　吃素的熊先生一进屋就嗅到了小红帽身上的血腥味，食肉动物的雷达嗡嗡作响。
　　熊先生悄悄警告猎人说：“你要小心这个……额，孩子，我感觉他迟早要把你吃掉！”
　　猎人说：“为什么呀？他看着挺好的。”
　　熊先生说：“他是不是总闻你的气味，想要咬你？”
　　熊先生看了眼坐在窗边、不知道想什么的小红帽，说：“你快点把他赶走吧！”
　　虽然熊先生说的咬和猎人实际经历的咬好像不太一样，猎人还是沉默了。
　　猎人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小红帽总早出晚归的，也不在家里吃饭，睡觉时也不老实，扒他衣服不说，还总用绿油油的眼睛饥饿地盯着他——原来都是想吃掉他啊！
　　猎人很气馁，和他相处这么久的小孩子竟然对他抱有如此血腥的想法。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查一下小红帽。
　　4
　　猎人每走一步都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假的。
　　他希望小红帽还是可爱没断奶的普通人类小朋友，而不是凶神恶煞的猛兽。
　　月圆之夜，小红帽没有回家，猎人就一直跟着他，走进了森林的深处。
　　没成想，猎人跟着跟着就跟丢了，这时候云忽地遮住月亮，等猎人再回过神来时，就已被人扑倒在地。
　　猎人想去摸自己的猎枪，那把枪早就被身上的人一把丢开，黑夜中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看。
　　猎人被压得跑不开，哆哆嗦嗦地去推，一把推到了那人的脸，继而摸到了毛茸茸的小耳朵——狼的耳朵。
　　这时候围绕着月亮的月光散开，月光下，长着狼耳朵的小红帽正微微使力地啃咬着猎人的手掌。
　　完了！要被吃掉了！猎人吓得帽子都掉了，两只耳朵不停地发抖。
　　他说：“你想把我赶走是吗？”
　　小红帽揪起他柔软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一口。
　　果然是要把他从耳朵开始吃掉了！猎人的心里哭唧唧。
　　“我给过你机会，”小红帽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心里在嘲笑我，现在我到了发情期，马上就能让你看到我的窘态了，怎么样？满意吗？”
　　“等过了今晚，你就有理由赶我走了！”小红帽气得眼泪打转，“我不用你赶我走，明天白天我自己走。”
　　哦，原来是发情期。
　　——什么？？发情期？？
　　5
　　小红帽没让猎人度过今晚，而是一直快到第二天的夜晚，狼才背着软成一团水的兔子回了家。
　　小红帽说，因为时限不符，所以他的诺言不算数。
　　这天下哪有狼兔住在一起的怪事！但是猎人只要一提起要把身边的狼赶走的事情，小红帽就会许下另一个承诺。
　　不过，承诺最终都因为时限问题作废了。
　　最后的最后，他们过上了日日幸福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还是更新了
　　大家来看看甜甜的番外降降血压
　　那啥大家除夕快乐！微博今天掉落点过年段子，感兴趣的可以来看看！


第137章 番外2:拜年
　　1
　　盛霜序和沈承安第一家要拜访的是高媛媛家。
　　盛霜序隔着门板就听见了高媛媛家里的欢声笑语，这一瞬间，沈承安有点踌躇。
　　果不其然，刚一打开门，高媛媛那凌厉的眼神就从沈承安身上从头划到尾，然后凶巴巴地说：“哼，也就看在盛霜序的面子上我才让你进屋。”
　　“沈公子戴上眼镜还挺斯文的哦。”
　　听了高媛媛的话，沈承安局促地扶了扶金属镜框。
　　盛霜序不好意思地冲高媛媛笑了笑，想要安抚地摸一摸沈承安的手，被高媛媛故意抓了手臂，狠狠地扒拉开。
　　沈承安小指一抖，可怜兮兮地碰了碰盛霜序的衣摆。
　　沈大公子怼天怼地，唯独害怕这个女人。
　　囡囡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爸爸高兴地就往他怀里扑，盛霜序摸了摸囡囡的头，从兜里掏出包装精致的红包来。
　　盛霜序说：“这是我和沈叔叔给你的压岁钱哦，记得收好。”
　　高媛媛现在已经再婚了，男方是片区的民警，脾气很好人还温柔，和脾气暴躁的高媛媛正好互补，只是大年三十还得值班，这时候也碰不上面。
　　盛霜序倒不是很介意，两家关系不错，高媛媛老公闲着的时候还喜欢找他和梁烧喝点小酒。
　　他们在高媛媛家里坐了一会儿，就并肩下楼准备去下一家。
　　沈承安全程大气不敢出，等出来后，盛霜序才感觉到他的放松。
　　盛霜序用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指，两只手就紧紧地交缠握住。
　　2
　　第二家就是梁烧家。
　　梁烧倒是还住在那个小诊所里，看见沈承安的时候，眼睛也是一闪。
　　沈承安这会儿没在高媛媛面前那么战战兢兢了，单手拦住盛霜序的肩膀，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盛霜序冻得发红的耳朵。
　　沈承安说：“……新年好。”
　　盛霜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小声说：“别闹。”
　　大过年的小鹿才刚睡醒，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梁烧的睡衣，把手露出来还得撩半天袖子。
　　小鹿看见盛霜序，眼睛一亮，猛地就朝他扑了过来：“盛老师！有没有我的红包呀？”
　　盛霜序的“有”字还没说出来，小鹿就被梁烧拎着领子抓住，不顾小鹿嗷嗷叫，抱着他往二楼走。
　　“你们先坐会，让他好好穿完衣服再下来。”
　　这时候顾小曼也来了，和他们面面相觑。
　　顾小曼抓了把瓜子开始嗑：“毛豆干嘛呢？”
　　盛霜序说：“教育小孩儿吧……应该。”
　　在等待俩人的过程中，沈承安也跟着开始嗑瓜子，他把剥好皮的瓜子叠到纸巾上，邀功似的往盛霜序脸前递。
　　盛霜序在一楼的门诊抽屉里，悄悄塞了一张给小鹿的红包。
　　不管小鹿多大，在他眼里都是晚辈嘛！
　　3
　　第三家是季春酲家。
　　季春酲自打从季家搬出来后，就自个儿在市中心开了家花店，他现在人就像转了性似的，以前无恶不作的季大少开始老实本分当良民了，每个月还往福利院寄花束。
　　当时沈承安在电视里看到季春酲走向本月热心市民领奖台的时候，刚喝的水差点没吐出来。
　　季娅芙也在，正挎着精致的小挎包在看花，花店二楼的地板，也就是一楼的天花板，正震得嗡嗡响。
　　盛霜序和季春酲接触不多，这会儿有点害怕，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季娅芙似乎已习以为常，笑着说：“盛老师，小春和小邱比较淘气，习惯就好啦。”
　　淘气……
　　沈承安抬头看了看，说：“我上去看看。”
　　季春酲毕竟也是有钱的少爷，花店可比梁烧的小铺子大多了，沈承安找了有一会儿，才具体摸到打斗的房间。
　　房门没锁，他敲了敲门，也没人理。
　　沈承安干脆推开门进去，只见他的秘书小邱骑跨在季春酲身上，贴身的衬衫包裹出劲瘦的肌肉，一拳打中了季春酲的小腹。
　　季春酲手里还攥着把沾血的匕首，邱白枫小臂正好有一条巴掌大的划痕，还在往外淌血。
　　邱白枫低垂着眼睛，没有一点表情，眼中嗜血狠戾尽显。
　　他很快就察觉到沈承安的视线，转过头，立马眯起了眼睛，嘴角柔和地挑了起来。
　　邱白枫笑眯眯地说：“哎呀，老板，春节快乐！”
　　沈承安：……
　　沈承安走了。
　　4
　　最后，盛霜序和沈承安在太阳刚好下山的时候，来到了盛语薇所安眠的墓园。
　　北方这个时候晚上还很冷，盛霜序手都僵了，在盛语薇墓前倒了一杯果汁，而他和沈承安各开了一罐啤酒，轻轻碰杯。
　　沈承安看着他的老师，单手捂住盛霜序冻僵的耳朵——不过沈承安的手指也不暖和，搓得盛霜序耳朵发痒。
　　沈承安忽地说：“你妹妹会原谅我吗？”
　　盛霜序说：“我会原谅你的。”
　　沈承安揽住他的腰，脸颊躲似的藏在盛霜序肩膀里。
　　相处久了，盛霜序才发现，沈承安总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冷酷的模样，其实是个很敏感黏人的人，以至于他有点敏感过了头，相当缺乏安全感。
　　盛霜序感觉自己养了只喜欢撒娇的大狗，沈承安除了不会狗似的哼唧以外，和狗狗没什么两样。
　　他摸了摸沈承安的头，说：“你要自信一点啦。”
　　沈承安却说：“老师，是我配不上你。”
　　盛霜序把他的脸掰了过来，那双绿眼睛隔着层镜片，依然很漂亮，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我从戒同所被推出来的那一刻，我的人连带心就一块死了，”沈承安那双眼睛爱意浓烈，他捉着盛霜序的手指，牵引到自己胸口前，“老师，你摸一摸，这颗心是为你鼓动的。”
　　盛霜序被他直白的爱意撩得脸颊滚烫，甚至都不觉得空气冷了。他没说话，垫脚在沈承安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路灯下沈承安脸颊白皙的皮肤微微发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害羞，他揽着盛霜序的手微微收紧，呼吸热滚滚地扑到盛霜序脸上，就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老师看。
　　盛霜序鲜少有主动的时候，大多都是沈承安软磨硬泡，磨着磨着就把相处多年、还总觉得羞耻的盛霜序给吃干抹净了。
　　这下盛霜序有点不好意思了。
　　“新年快乐。”盛霜序轻轻地说。
　　他们无需多言，接下来的话就被吞进了吻里。
　　作者有话说：
　　作者身体略有不适，搬一个微博发过的免费番外来


第138章 番外3：邱白枫相关片段
　　1
　　玛利亚靠在车门前，双手环胸，她试图摆出一个威严的姿势，以迎接她那个许久未见的、有着血缘关系的儿子。
　　距离她逃离那个家已经过了十六年，她还记得她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的模样，玛利亚轻吻他的额头，却只能无声地哭泣，那个时候的她还在与父母断绝关系的逃亡中，她没有任何能力去保护这个孩子。
　　而如今的她已经足够为她的孩子带来庇护。她绝不会再度放弃他，只要她的儿子会遵守必要的规则。
　　玛利亚离开他的时候甚至还没有为他命名，她密切观察了他许久，知道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沈承安，她会把他接走，改掉他现有的名字。
　　将那个男人留下的痕迹彻底剔除。
　　玛利亚想让她与儿子相见的第一面变得严肃一些，她的孩子需要惧怕她，惧怕会使得他更听话。
　　玛利亚扶了扶墨镜，只见一个穿着校服、脏兮兮的少年从巷口走出，少年手里拖着另一个同龄人的领子，那人体型比少年要高壮一些，他的校服敞开着，扫过路边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年的手背已被磨破，看起来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人却仿佛不知痛似的，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往外走。
　　少年脚步一顿，他抬起头，对上玛利亚好奇的视线。
　　少年没有说话，把人随手一丢，转身就要离开。
　　那人闷哼一声，忽地张开了眼睛，他从地上爬起，边往少年背上扑，边骂道：“邱白枫，我要杀了你——”
　　邱白枫微微眯了眯眼，一手把他按倒在地上，另只手发疯似的往他头上砸。
　　玛利亚拦住身边的保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名为邱白枫的少年。
　　那人被打的彻底没了声，趴倒在邱白枫脚边，晕了过去。
　　邱白枫细长的眼睛阴恻恻地扫过玛利亚的脸，忽地开了口：“……你看什么？”
　　他的指骨捏得嘎吱嘎吱响。
　　2
　　接儿子回家的事情或许可以缓缓，玛利亚想，她需要再整理一下她的形象。
　　至少严母不应和混小子混在一起，会把她的儿子教坏的。
　　她坐在副驾驶上，打了个哈欠，说：“你叫邱白枫？”
　　邱白枫被捆得像个龙虾似的，在后驾驶座上不死心地扭来扭去，他小腿使劲一蹬，咚的一声，人就从座位滑了下去，一头撞到前座的靠背上。
　　邱白枫不说话，玛利亚也不气馁，她拿了瓶矿泉水，转过身往他脸上晃了晃，问：“喝水吗？”
　　邱白枫身体猛地一弹，就要去咬玛利亚的手腕，玛利亚躲得很快，把瓶底重重砸在了邱白枫脸上，说：“小子，你老实一点，我就不把你丢到少管所里去。”
　　邱白枫咬牙切齿地说：“你要带我去哪？”
　　“你家在哪？”玛利亚说，“我送你回家。”
　　邱白枫说：“你们老外都有病吗？”
　　玛利亚懒得理他，说：“不回家也行，我儿子缺一个保护他的玩伴，你年纪虽然小了点，但也够用了。”
　　“我的年纪可以做你妈妈了，但我不允许除了我儿子以外的人叫我妈妈，你可以叫我桑切斯夫人。”
　　邱白枫最终还是报上了他的住址，他在自家门口。被玛利亚的保镖按在地上，胃里还因为晕车止不住地翻滚。
　　玛利亚细长的高跟落在他眼前，这个恐怖的女人蹲下身，剥开墨镜，用绿莹莹的眼睛打量他的脸。
　　玛利亚取了一张名片，塞进邱白枫嘴里。
　　邱白枫想把它吐出来，却因为头被压得太死，连舌头都动不了。
　　“改变主意联系我，”玛利亚淡然地看着他恶狠狠的视线，说，“你想要的我都能满足你——哦，喜欢的女孩子不行，你现在年纪太小了。”
　　“别忘了，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
　　3
　　玛利亚第二次见到这个孩子时，已经过了将近三年，她为自己孩子的事情焦头烂额，都快忘记邱白枫是谁了。
　　玛利亚恰好在中国有业务，她刚下飞机，陌生的电话就打进了她的工作卡上。
　　邱白枫——不，给她打电话的是他的双胞胎弟弟邱夜，他在电话里哭诉，恳求这个名片的主人救一救他的哥哥。
　　那天下了雨，她打着伞，看见邱白枫坐在几个不良少年的身上，血浸湿了他破旧的运动鞋。
　　邱夜从玛利亚身后跑过来，踉踉跄跄地往邱白枫身边跑，踩得坑洼不平的石灰路啪嗒啪嗒响。
　　邱夜跪坐在污泥里，哭着抱紧了邱白枫的脖颈，说：“哥哥，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做了……”
　　玛利亚嫌弃地绕过积水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昏厥的男孩，叹了口气。
　　“你想杀了他们吗？邱白枫？”玛利亚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在心中默默祈祷，“你迟早会受到天主的报应的。”
　　就算是天主想要驯服乱咬人的野狗，也得先装上止咬器。
　　邱白枫脸上没有血色，他推开邱夜，坐直了身体，满不在乎地活动手腕的关节，说：“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快滚吧。”
　　玛利亚祈祷完毕，说：“你知道你的报应是什么吗？你弟弟把你卖给我了。”
　　邱白枫一愣，他向来懦弱胆小的弟弟只坐在边上哭：“对不起，哥哥，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会替你承担一切的。”
　　这次邱白枫比之前挣扎的还要强烈，保镖都险些按不住他，玛利亚没有办法，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邱夜的额头，说：“你要的报应来了，邱白枫。”
　　邱夜一动不动，绝望地看着邱白枫。
　　邱白枫立即僵住不敢再动，直到玛利亚的保镖再次把他捆扎结实，玛利亚才对着墙壁开了一枪，黄色的塑料小球从枪管弹出，射到砖面上后反弹回来，落在地上弹了弹，滚停在邱白枫眼前。
　　邱夜被留在了原地，邱白枫只能被保镖拖着往外走，他看着他的弟弟，无力地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玛利亚挑了挑眉，说：“你以为空有蛮力就能保护家人吗？你的一时冲动，只会害了他。”
　　“我看你有点本事，邱白枫，我能教你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邱白枫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玛利亚猛地一拽，把拴着十字架的细绳从脖子上扯断，她随手一丢，一脚把它踩烂，“我是你的救世主。”
　　“小子，天主不会原谅你，但是我会。”
　　作者有话说：
　　玛利亚其实在儿子面前相当不坦率，自打沈眼睛坏了以后她就不信教了，但在外人（包括沈）面前都伪装的很好
　　发个有关小邱和玛利亚过去的一些免费番外
　　最近有点卡文，而且因为临近毕业三次元的事情很多，更新从日更变为周万了


第139章 番外4：邱白枫的故事
　　十二岁的邱白枫端着瓶盖被拧紧的塑料瓶，目不转睛地盯着瓶里的蚂蚁看，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瓶中蠕动挣扎，最终因窒息而死。
　　男孩黑漆漆的瞳仁微微发亮。
　　“他马上就要上初中了，邱白枫妈妈，请您一定要多重视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
　　“邱夜就没有这样的问题，身为班主任，我也希望邱白枫能够健健康康长大。”
　　前来家访的班主任距离邱白枫只有一墙之隔，他们在客厅，邱白枫则抓着塑料瓶坐在自己的床上。好心的班主任不想伤害邱白枫的自尊心，特意拉邱白枫的妈妈邱韵单独谈话，但她并不知道，邱家的隔音并不好，任何细微的声音都逃不过兄弟俩的耳朵。
　　原本坐在桌旁认真写作业的邱夜慢吞吞地挪到邱白枫身边，尽管他不理解哥哥的爱好，但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跟着外人说邱白枫的不是。
　　兄弟俩谁也没说话，直到邱韵推门而入。
　　两个男孩还没有完全发育，他们身上还没有男性特征的棱角，光凭外貌而言，就几乎是母亲邱韵的复刻版。
　　邱韵很漂亮，即便她没有化妆，头发因为烦躁被捋的乱糟糟，宽松的牛仔裤和白半袖上还有油墨溅射的痕迹，放在别人身上兴许就是邋遢，而对于美人来说，就是一种凌乱的美感。
　　邱韵说：“小夜，你先出去玩，可以去同学家里，但不可以过夜。”
　　邱夜知道妈妈要和哥哥谈话，便听话地离开了这个卧室。
　　他向来很温顺，只是有点爱哭，但爱哭并不是什么大毛病，邱夜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正常人”，就像一只错生在狼群的绵羊。
　　邱韵靠在桌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邱白枫手里的瓶子。
　　二人沉默了一会，最先开口的是邱白枫：“我没有拿蜘蛛吓唬女同学。”
　　邱韵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你不会这样想。”
　　“我总是听不懂别人的话，她们就说我活该没有爸爸，骂你是妓女，”邱白枫不安地揉搓着瓶身，“妈妈，妓女是什么意思？”
　　“是一些通过从事不合法肉体交易来赚钱谋生的女人。”邱韵解释说，她并不觉得像十二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不合适，邱白枫总比同龄人的发育要慢半拍，即便涉及到少儿不宜，他也很难做到和旁人有同样的理解。
　　邱韵继续说：“你的妈妈被同学骂为妓女，你生气了吗？”
　　“没有，”邱白枫眨了眨眼，说，“妈妈，她们觉得这个词具有羞辱人的意味，她们希望我会生气，而我没有，她们因此就更生气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觉得我生气。”
　　邱韵想了想，说：“邱白枫，这项职业是不合法的，或许是因为这一点。”
　　邱白枫继续逗弄自己的塑料瓶，此时里面就还剩几只蚂蚁在瓶中虚弱地抖动。
　　邱白枫说：“那我以后应该为不合法生气吗？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情生过气。”
　　邱韵微微扶额，说：“不应该，邱白枫，没有意义。”
　　邱韵又说：“你没有因为亲人被同学辱骂所以感受到情绪起伏，也不会产生超脱理智束缚的冲动，那你为什么要把蜘蛛塞进女同学的衣领里呢？”
　　“是它自己爬进去的，我没有想吓唬她，”邱白枫说，“我只是把蜘蛛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拿自己试验了很多次，它都不会咬我，我想看看它会不会去咬别人。”
　　“这样不对，”邱韵站直身体，最后贴着邱白枫坐下，“你不可以用人做你的实验。”
　　邱白枫微微皱眉：“为什么呢？”
　　“这个世界的法律是保护每一个人类的，如果你伤害了他们，法律就要强迫你做出赔偿，”邱韵解释说，“我们的家庭条件无法承担赔偿费用。”
　　邱白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邱白枫：“下次我不会这么做了。”
　　邱白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邱韵便没有再继续谈这个问题，母子二人的交流向来不多，邱韵作为母亲只能尽力为邱白枫答疑解惑，提供吃穿住行，但她很难像普通人家的母亲一样给予任何母子之间的爱意。
　　邱白枫忽地说：“妈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邱白枫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他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也不觉得自己的家庭结构有什么问题，直至被人羞辱后，邱白枫意识到父亲得缺失或许就是自己与同龄人社交障碍的根源。
　　邱韵说：“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我二十岁那年就下定决心要生一个孩子，工作五年后花光了所有的存款和积蓄跑去国外做试管，试管怀上双胞胎的概率很大，也就是你和邱夜。”
　　“哦，”邱白枫说，“妈妈，你没有谈过恋爱吗？明明结婚生子的风险和成本更低。”
　　邱韵沉默了，她被她的儿子问住了，她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想要孩子，男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除了你和邱夜以外，其他人也都只是‘人类’而已。”
　　邱白枫说：“那我下次可以回答她们，我是试管婴儿，所以我没有父亲。”
　　邱韵点了点头，说：“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你有喜欢的女同学了吗？”
　　“这个年纪很容易受激素影响对异性产生好奇心和探索欲，但我的意见是最好不要顺应本能驱动，因为你们的年龄还小。”
　　“不是的，妈妈，我对‘人类’没有兴趣，”邱白枫晃了晃他手里的瓶子，死掉的蚂蚁黑压压地累积成一团，随着他的动作弹来弹去，“如果非要说的话，是蚂蚁。”
　　“看到蚂蚁死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
　　邱白枫说。
　　“我想和蚂蚁结婚，妈妈。”
　　十年后的邱白枫再也没有把蚂蚁抓进瓶子里去，也没再想着和蚂蚁结婚，但看到路边土壤中成群结队的蚂蚁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天的蚂蚁，还有他的妈妈。
　　“你迟早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妈妈和弟弟，”那时的邱韵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蚂蚁的死亡也只有一瞬间，它不能一直陪伴你。”
　　“任何人际间的感情都没有意义，只有自己才能永远保护好自己。”
　　不过当邱白枫把自己的理论认真讲给季春酲听时，只收获了看见神经病似的白眼。


第140章 520番外：童话au野兽与美人
　　1
　　亚历克斯被人锁住喉咙，手反剪被锁链紧紧勒住，那锁链缠着他的五指，穿过琵琶骨，穿翅而过，那些人用生锈的狗牙套紧紧勒住他的嘴，他啃碎一些锈的较深的牙栓，低声呜咽着，犬牙在牙套上磨出极深的咬痕，却咬不断钢铁，他试图恐吓住他人，喷出龙焰，却只能干咳几声，呛出道黑烟。
　　奴隶贩子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按倒甲板上拽他的双翅，把他的伤口再度撕裂：“这小龙崽子他妈跟狗一样。”
　　另一个坐在货箱上吃梨，笑道：“领主大人的癖好，是你我能管的了吗？”
　　亚历克斯面朝甲板，不停地喘，他吐不出龙焰，只能熏黑木板，他还在挣扎，他的右翅裂了一截，软骨被齐齐削断，顺着脊背淌血，成年的半龙双翅硬如钢铁，而对孩子来说，翅膀却是最脆弱的地方，他因为发育不良双翅柔软而无力，被人抓住的时候甚至不能飞行，直接叫人给穿了琵琶骨。亚历克斯身上什么也没穿，沙粒粘进他皮肤里，肤色白得渗人，碧绿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
　　奴隶贩子解开水皮囊，淋到亚历克斯干裂失血的嘴唇上：“小东西，见到领主可就有你受的了，不想吃苦，最好学乖点。”
　　2
　　买下亚历克斯的人是大陆最大的领主，世间传言，领主本人是人龙混血，相当好色且挑剔，却因家族血统受限，必须与半龙结合。
　　领主解开麻袋，袋子里的奴隶身着丝绸，身上却全是因承受虐待而留下的疤痕。
　　他解开亚历克斯的枷锁，亚历克斯在杀死领主和满桌的饭菜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亚历克斯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人贩子手里颠簸，他们企图驯服他，折断他的翅膀，喂他吃些不好消化的糟糠烂菜，这些都未让他屈服，尽管代价是更残暴的毒打。
　　领主远不如传闻中的健硕，他身上布满厚重的鳞片，面目狰狞，半张脸都被龙鳞覆盖，犬牙自上颚凸起——倒像只瘦小的蜥蜴，唯有黑发柔顺地贴合在颈侧，他就像一只学会站立行走的怪物。
　　这个领主比亚历克斯想象中的要温和得多。
　　当亚历克斯面前的盘子叠到第六层时，领主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亚历克斯从没见过这么丑陋的怪物，他警惕地支起翅膀，露出两颗极其尖利的犬牙，每个单词的发音都极其生涩：“……你会打我吗？”
　　领主一顿，略显尴尬地说：“不会。”
　　“那，你会饿着我吗？”
　　领主赶忙说：“当然不会！”
　　亚历克斯收起准备张开的獠牙，说：“我叫亚历克斯，你只要不伤害我，我就可以满足你的需要，但你不能驯服我，谁也不能驯服我。”
　　领主没有介意他的攻击性，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亚历克斯答：“九岁。”
　　丑陋、却又温柔的怪物说：“知道我需要和你做什么吗？”
　　男孩碧绿色的双眸明亮，纯净至极：“不知道。”
　　领主叹了口气，说：“等你再长大点，就明白了。”
　　3
　　亚历克斯被城堡里的人当做小少爷接待，他穿不惯人类的丝绸衣服，布料滑溜溜的抓不住，贴在身上很难受，他会把长袖剪断，再去池塘里滚几圈，抓回一筐鱼，他总把衣服穿的脏兮兮的，不伦不类，像个野孩子。
　　亚历克斯长期饥饿的后果就是无论他如何暴饮暴食也胖不起来，他的翅膀逐渐恢复，但还是很虚弱，虚弱的翅膀根本无法承担他的重量，亚历克斯自幼没有母亲，有记忆起就辗转在奴隶贩子手中，故而更不清楚该如何收放双翅，在这偌大的城堡中，仆人也不敢接近他，他就只能自己玩耍。
　　他自那夜后便很少再见到领主，领主很忙，他要处理政务，要与贵族交际应酬，还有形形色色的男人或者女人想往他的床上扑。
　　深夜时，亚历克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女人的笑声，和领主说话的声音。
　　领主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轻轻的笑意，亚历克斯突然萌起了好奇心，他透过门缝，看见领主和一个拥有着同样漂亮黑发的少女翩翩起舞。
　　这是领主的妻子吗？他听过奴隶贩子的污言秽语，这种有钱人都会拥有一位表面上相敬如宾的妻子，然后背地里去选择更多的“伴侣”。
　　亚历克斯突然意识到领主要自己做什么了。
　　伴侣对于亚历克斯来说没有什么好的含义。
　　他因为血统纯正，就被人贩子当做宝贝，为了能卖个好价钱，并没有人对他做出格的事情，但和他同期的孩子却没有这么幸运，他曾亲眼见过有怪癖的贵族凌辱小孩——那时候奴隶贩子压着他强迫他去看，企图以此吓倒亚历克斯。
　　任何毒打都不会屈服的亚历克斯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孩子的眼神，那个孩子早上还和他缩在同一个车厢，到了第二天，就被抬着丢到臭水沟里。
　　亚历克斯害怕了。
　　毕竟领主是一个外貌丑陋的怪物。
　　4
　　原本能沟通的亚历克斯又恢复最初警惕凶恶的样子。
　　领主某次去看他的时候，亚历克斯躲在阴影处，趁领主不备，一口咬住他的后颈，他吃了一嘴毛发，尖牙深深嵌入皮肉中，亚历克斯吞下他的血，意图把他喉咙咬断。
　　领主没料到他会这样做，但亚历克斯毕竟是个孩子，领主也拥有半龙的血统，摆脱亚历克斯并不难，只是他有些控制不好力度，把亚历克斯狠狠地甩了出去。
　　与领主粗糙的外貌不同，他的手细腻白皙，看起来格格不入。
　　亚历克斯直接摔断了根肋骨，吐出嘴里的血和毛发。
　　领主并没顾忌自己身上的伤口，他看着吐血的亚历克斯，眼中懊悔自己下手太重，说：“发生什么了？”
　　亚历克斯答：“你是不是想要我做你的伴侣？”
　　领主一愣，眼中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和羞赧。
　　亚历克斯又说：“我就知道……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杀了你。”
　　这个长满鳞片的怪物眼色微微一沉，最终说：“为了血脉的传承，我的父辈、乃至我的祖辈都是这样结合的，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迫你。”
　　“但毕竟是我买下了你，我会抚养你长大，到时候你可以自行离开。”
　　5
　　领主后来再也没怎么和亚历克斯说过话，他专门请老师为他授课，教他认字。亚历克斯偶尔还必须得干干杂务，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干净。
　　亚历克斯的青春期过的并不好，作为一个正极速发育的男孩，他没有任何与外界的社交，还要学习如何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类。
　　追求领主的人更多了，但都被一一回绝，亚历克斯会特意留意有没有新的半龙奴隶出现在城堡里，但始终都没如他所愿。
　　纵然领主身边来往的人很多，但他好像总是孤零零的，只有那个黑发的少女能叫他露出点笑容来。
　　亚历克斯与黑发少女接触的不多，过了好久他才知道那女孩并不是领主的伴侣，而是领主的妹妹，她常年周游各地，偶尔才会回家。
　　亚历克斯长到十八岁后，逐渐显现出龙的特征来，他学会了收放翅膀，翅膀展开足足有四五米宽，坚硬如铁。
　　而亚历克斯在翻阅古书时，无意间发现了亚历克斯的秘密。
　　到了七月中旬，亚历克斯被送进领主的卧室，领主就在里面等他。
　　领主和九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大开的睡衣领口处露出象征着半龙一般的鳞片，他戴着金丝眼镜，倚在沙发上看书。
　　他放下书，对亚历克斯说：“亚历克斯，你还是决定要走吗？”
　　“我不会拦你。”
　　亚历克斯咬牙，没有回答，却解开纽扣，将衣服脱得一干二净。
　　领主愣住了，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摔落到地上。
　　领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做什么？”
　　亚历克斯说：“你不是想要我做你的伴侣吗？”
　　领主慌乱不已：“我、我……我没想到，现在怎么说也不是时候……”
　　亚历克斯不给他废话的机会，扑去吻领主的脸颊，领主那唇边的鳞片蹭的亚历克斯发恶，领主被他亲的全身僵硬，想要推开他，却满脑子打小被教导血统传承的理论，硬是使不上力。
　　亚历克斯从没和别人亲吻过，只会笨拙而野蛮地亲吻，龙的探索能力极其可怕，他的攻势迅猛而粗鲁，领主显然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亚历克斯的攻势已足够叫他混乱，他顿时乱了手脚，当即被亲吻的七荤八素。
　　这个年幼时还叫嚣着要杀了他的小崽子，怎么现在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呢？
　　老古董的领主只记得那点家训——他要找个半龙血统的伴侣，完成家族的传承，这无关乎情爱，这是他的职责。
　　如果亚历克斯愿意，他不会挣扎。
　　亚历克斯抓住领主的衣服往下扒，随手就扔了他的眼镜，他心中微微有些着急，稍一激动，领主的衣服就成了碎片。
　　领主这才隐约觉着不对劲来，他想推开亚历克斯，却被其按在胸口，亚历克斯在领主诧异的目光下再度咬向他的唇角，把领主的唇生生啃出血来，领主却根本动不了，被亚历克斯狠狠按倒床上。
　　领主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本以为自己要在上面——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领主气喘吁吁地说：“你不是半龙？”
　　亚历克斯单手化作利刃，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趁着领主神游，他把自己的血液喂给了领主。
　　领主的身体泛出淡淡的金光，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亚历克斯的禁锢，那光芒逐渐增强，愈发刺目，过了许久，光芒散去，亚历克斯仍紧紧按着身下之人，怪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黑发年轻人。
　　年轻人面色泛红，全然不像那只以丑陋闻名的怪物。
　　“何必要伪装成野兽？”
　　亚历克斯碧绿色的眼睛如一潭深水，看不清情绪，他也粗喘着气，狠狠掐住了领主原本纤细的腰。
　　领主本还想再问，就瞬间失了声。
　　亚历克斯根本不是半龙，他是龙种。
　　他已陷入成年的第一次发情期。
　　自打看见领主原本的模样时，亚历克斯的身体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脑子一片浆糊，他勉强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意识回拢后，身下的领主已哭得不能自已。
　　领主脸色惨白，这一切和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只能哭着说：“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我都说了要放你走，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亚历克斯呼吸一窒，原本只想戳破领主原貌的他突然改变了心意。
　　龙的发情期比身为混血的领主来的还要强烈，更何况亚历克斯已经成年，再不是领主能够轻易拿捏的孩子，领主只能任由亚历克斯摆布。
　　最后一回领主的意识已经不大清醒，漂亮的黑发男人软成一团，原本白皙的皮肤蒸了层红晕，纤细的手臂软绵绵地缠绕在亚历克斯健壮的手臂上。
　　鬼使神差的，亚历克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领主的额头。
　　6
　　食髓知味的亚历克斯每天晚上都去翻领主的窗户。
　　龙的索求永无止境，亚历克斯几乎随时随地都无法克制住自己，领主根本无暇顾忌其它，他最初还想着规劝，但每次都和亚历克斯每次交流不过两句，就会被他就地按倒。
　　亚历克斯不喜欢领主这种好为人师、啰里啰嗦的样子，每次看着领主泪水涟涟，面红耳赤，他都格外兴奋，而身为人龙混血的领主，根本拒绝不了纯血统的龙的邀约，亚历克斯只要想做什么，领主就会软成一摊水，任亚历克斯采撷。
　　亚历克斯的技术愈发成熟，他喜欢按着领主说一些无边际的、叫领主羞愧的话，但那些带有羞辱含义的话说完后，他又会反反复复地问：“你喜欢我吗？”
　　这个时候的领主就会咬住亚历克斯的手臂，沉默应对。
　　领主咬破了亚历克斯的手臂，龙的血液顺着床单流淌，染红了领主掌心。
　　亚历克斯总把领主逼得太急，被逼急的领主已习惯哭泣，就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肯袒露一点真心。
　　亚历克斯放开对领主的钳制，亲了亲他的肩膀。
　　7
　　亚历克斯自那日后一去不复返，他游遍整个大陆，终于找到了那本揭露领主秘密的书的作者——那是条火红色的龙，按理说他们算是远亲。
　　亚历克斯游历三年，也只见到了这一条龙。
　　这条红龙说：“他的家族历代追求血统纯正，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所诅咒，变成了一心要追求诞生真龙龙子的怪物。”
　　“我本以为与混血龙结合才能破除他的诅咒。”
　　他走了约有三年，总是想着领主，想去见他，但领主以往并没有对他有意的意思，亚历克斯觉得自己不合时宜，但心中实在难耐，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领主的领地。
　　领主本人并不在城堡，花园里有个小女孩玩沙子，她见到亚历克斯也不害怕，只是有点怕生，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亚历克斯打量，女孩子问：“你是谁呀？”
　　亚历克斯心想自己的遭遇，就以为她也是领主拐回来打算圈养的奴隶，问：“你是被领主拐来的吗？”
　　女孩子听见这话突然开始生气，她攥着泥球就往亚历克斯身上扔：“你走！不许你这么说！”
　　她的动作很灵活，纵身一跃抱住亚历克斯的胳膊张口就啃，小小的尖牙不能伤害他，只在他小臂上留下道浅浅的红痕。
　　亚历克斯在那双碧绿色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愣，任由满手泥巴的女孩往他身上爬。
　　小孩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亚历克斯说：“我好像是你父亲。”
　　女孩瞪他一眼：“我的父亲是领主大人。”
　　亚历克斯展开双翅，抓着小女孩在天空中飞了一圈，吓得小孩再也说不出话来。
　　亚历克斯挑衅一笑，说：“你的翅膀呢？你爸爸没教你飞翔吗？”
　　8
　　半龙则是半神，神人生子与常人不同，取自己的鲜血滴入万物起源的湖水中，即可孕育出拥有自己血脉的孩子。
　　当湖水与伴侣血液交融则是神人所意味的结合，在受到诅咒后，领主一心只想与半龙混血在湖中培育出纯血的龙子。
　　亚历克斯能够看出来，这孩子流着自己的血。
　　9
　　不速之客破窗而入，直接撞破领主的落地窗，风被他一同卷进，吹散了领主柔软的头发，亚历克斯抖了抖翅膀，抖了一地的玻璃渣。
　　领主对他的到来明显有些吃惊，最终故作冷静地说：“你得付清理费。”
　　亚历克斯说：“她是我的孩子，你取走了我的血。”
　　领主红了脸，说：“那不是你的孩子，她灵魂只流淌着我的血。”
　　亚历克斯碧绿瞳孔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领主当即双腿发软，身体不停地打颤，他攥紧手中的笔，强撑着直视亚历克斯，脸颊染上层不自然的晕红。
　　领主死撑住桌子：“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既然走了，我不允许你随意回来。”
　　亚历克斯捏住他的下巴，道：“你已经食髓知味了。”
　　亚历克斯用手摩挲领主的嘴唇，探进去搅他的舌根：“没有我，你晚上是怎么自己熬过去的？告诉我。”
　　领主咬住他食指，直至铁锈味在他口中蔓延——他能做的反抗也只有这些，只能在亚历克斯怀里不住地抖。
　　亚历克斯知道领主不会给他明确的回答，他总是这样沉默，便轻轻吻了吻领主的后颈，说：“我还想要一个孩子。”
　　领主缩到亚历克斯怀里，紧紧攥住亚历克斯的手臂。
　　最后一次时，领主背过亚历克斯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亚历克斯伸臂紧紧抱住他，领主张口就咬住亚历克斯的手，他本不能在龙身上留下伤痕，但亚历克斯愿意对他揭开鳞片。亚历克斯的手臂很快就被咬破了皮肤，但这点疼痛对于亚历克斯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说：“那孩子也有乱啃人的毛病，是不是你教坏那个小不点的？”
　　领主不松口也不吭声。
　　亚历克斯亲吻他后颈上的疤痕——那是他年幼时留下的伤疤，说：“不要生气了，如果你愿意……你想上我也可以。”
　　领主才终于松口，却还是不肯理他。
　　亚历克斯心疼地亲亲他的眼角，这次领主没有躲开。
　　亚历克斯说：“你驯服我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驯服我。”
　　9
　　女孩子发现自己父亲房间的灯一晚上没关，第二天白天也没出来吃早饭。
　　反倒是陌生的不速之客捏了捏她的脸颊，叫她很不舒服。
　　10
　　被驯服的龙为了弥补这些年的空缺，哄好生气的老婆和根本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化为龙形，被小不点揪住龙角、载着家人四处飞。
　　大陆又涌起恶龙出没的传闻，人心惶惶，无数屠龙者试图去杀死他，却根本找不到龙的踪迹。
　　而当事人根本不关注外面的传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抹黑到何种程度。
　　他只想找机会和老婆在万物起源的湖水中血水交融，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沈的英文名是亚历克斯


第141章 番外5：老父亲的忧愁（1）
　　人到四十，盛霜序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感受到自身的力不从心，反而对工作愈发热情，他在写作届还只是个不声不响的小作家，但每每看到自己的文章能够在教育杂志上刊登时，他都能从中找到人生小小的意义和生活的乐趣。
　　职场还算得意，情场也算平稳，但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盛霜序的女儿，高琼萝，进入了叛逆期。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常年被困在室内生活，这对囡囡的性格影响也很大，她并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果断泼辣，反而处处都和盛霜序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她性子敏感安静，有着超脱于同龄人的乖巧和懂事，以至于盛霜序除了健康问题以外，很少担忧女儿的其他问题。
　　直到一周前，高媛媛带着难得休假的老公自驾出游，享受夫妻二人时光，把还在放暑假的囡囡送到了盛霜序家里。
　　囡囡可是盛霜序的宝贝命根子，为了照顾好囡囡的作息，一到九点全家集体闭麦，沈承安晚上下班路过卧房门口都得踮着脚尖走——甚至因为盛霜序太过紧张女儿，亲热活动也逐步消减。
　　毕竟是盛霜序的女儿，沈承安无论如何都能够接受，他嘴上说囡囡想住多久住多久，心里却开始小心眼地嘀咕高媛媛怎么还不回家。
　　即便是囡囡，沈承安也不想他的老师被瓜分一丁点注意力。
　　直到有一天，盛霜序发现囡囡早恋了。
　　其实早恋的迹象早有流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囡囡无论走到哪都专注地抱着自己的手机聊天，有时候无意撞到盛霜序，就仓皇失措地关掉屏幕，把手机藏到盛霜序看不到的地方去。
　　盛霜序倒也不是执着于去看女儿的聊天内容，也无意窥探囡囡的社交关系，他虽有些疑惑囡囡那奇怪的反应，但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那一天盛霜序突然收到了梁烧的短信，里面附了张照片，照片上是穿着校服的囡囡，她只露出侧脸，手指亲昵地抓着身边同龄男孩的胳膊。
　　梁烧说：“盛霜序，你自己判断。”
　　盛霜序看见照片后瞬间傻眼了。
　　他知道囡囡迟早要长大，也并不排斥女儿未来谈恋爱——只是囡囡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孩子，现在未免实在是太早了！
　　他不能接受！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以为囡囡白天出去是和同学一起逛街学习，而不是背着家长和男同学谈恋爱。
　　等待囡囡回家的时间度日如年，盛霜序已全然做不好工作，最初对女儿早恋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消退后，接下来便是无穷尽的担忧。
　　这个男孩到底是怎样的人？他知道囡囡的病吗？少年时期的恋爱很难长久，盛霜序不希望囡囡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未知的恐惧笼罩了盛霜序，也不知看着照片忧心忡忡了多久，囡囡才终于回了家。
　　盛霜序教书多年，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一定愿意和家长谈论自己的感情，他也不想问的太过直白，以至于引起囡囡的反感，但他实在是想要了解详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盛霜序一向是个不大会撒谎的人，对囡囡的担忧都写到了脸上，但囡囡却仿佛没看出来似的，人到了餐桌上，还低头对着手机打字。
　　囡囡和别人聊得如此投入忘我，引得盛霜序更担心了。
　　囡囡边按手机边吃完饭，啪的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对着一口没吃、盯着囡囡发愣的盛霜序说：“爸，明天我不在家里过夜了。”
　　盛霜序：？
　　——不在家里过夜？她还想去哪？
　　盛霜序本身就对囡囡的态度很敏感，这句话更是把他吓得心肺骤停，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挤着喉咙说：“你说清楚，你要和谁过夜？”
　　“爸，我已经不小了，没必要什么都同你讲清楚吧，”囡囡眼神躲闪地说，“你这么凶做什么，我要回屋了。”
　　盛霜序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囡囡就冲进自己卧室，重重关上了房门。
　　门锁咔哒一声反锁，清晰而冰冷地传进盛霜序耳朵里。
　　囡囡真的长大了。盛霜序没来由的生出一种老父亲的疲惫和无力感。
　　ˉ
　　沈承安下班回家时，发现餐厅还亮着灯。
　　盛霜序双手撑着下巴，脸色漆黑，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前。
　　沈承安的工作室近期在筹备另一个城市的展览，身为老板，他承担的工作量不少，几乎每天都忙到十点多才能下班，甚至开始挤占双休日来工作，饶是如此，他也尽可能地想早点回家，想多点和盛霜序相处的时间。
　　沈承安还记着不能打扰到囡囡休息，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盛霜序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
　　盛霜序就跟没看见他似的，依旧一动不动地发呆。
　　即便相处了很多年，沈承安还是不喜欢恋人在他面前分神，他还像个不知满足的孩子，希望盛霜序的目光永远留在自己身上，脑袋里也只能想着自己。
　　沈承安抚摸盛霜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端插过他脸侧的碎发，盛霜序的脸颊很软，他居家工作，平时也不常出门，沈承安把老婆养的很好，家务也都大多由自己包揽，即便盛霜序现在年纪大了，皮肤依然细腻白皙，软软地缠着沈承安的手指。
　　只过了一天没见，沈承安就很想他的老师了，虽然他随着年纪增长成熟了许多，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满脑子都是把老师这样那样，但他的心还和往常一样，一看到老师，爱意就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盛霜序猛地坐起身，说：“我们把囡囡绑起来吧。”
　　“……哈？”沈承安的手指一僵。
　　眼前这人还是盛霜序吗？他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吗？
　　盛霜序根本顾不上沈承安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说：“是不是我以前太宠着她了？十几岁的小女孩已经很难再板正了，我隔着门板和她谈，她也不愿意和我讲话——不行，我得在她做傻事之前把她关起来。”
　　盛霜序情绪激动不已，他猛地站起身，还没站稳，就被沈承安硬生生给按回到座位上。
　　沈承安：“你先冷静，老师，就是，额……总归有办法的……”
　　盛霜序没注意到沈承安那一瞬间的支支吾吾，急得眼眶发红：“我怎么冷静？我女儿要和一个不知道哪来的臭小子约会，还骗她不回家过夜！”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不说高媛媛能不能原谅我，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盛霜序毕竟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对自己过度保护的女儿尤其如此，怒火中烧的盛霜序把那张照片里只有背影的男孩子完全当成了假想敌，一切恶意的想法都往他身上丢，将他彻底想象成为一个拐骗女孩子、不怀好意的坏男孩。
　　沈承安差点没按住盛霜序，他那文弱胆小的老师面对女儿的问题时就像从绵羊变成了狼，沈承安很少看到盛霜序会失去理智到这副模样，险些都抓不住他，只能在盛霜序站起身时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不安的老师安抚平静。
　　盛霜序被牢牢锢在沈承安怀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沈承安看着眼睛红的像兔子似的盛霜序，心疼之余，心里不合时宜地觉得老师的可爱来。
　　盛霜序生气的模样很可爱，脸颊紧绷，眼球骨碌碌地在眼眶里转动，几乎把“我不高兴”四个大字全都写在了脸上。
　　沈承安想吻他。
　　以前的沈承安嘴巴太笨，只会用杂乱无章的吻去堵住盛霜序的嘴，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予盛霜序自己守在他身边的安全感，但今时不同往昔，他自认为已成为了成熟男人，也只会在心里这样想。
　　沈承安说：“老师，你别冲动，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不好说话，别让囡囡因为这种事情冲动做蠢事，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好的办法的。”
　　盛霜序沉默了，搭在沈承安胸前、挣扎的手软了下来，他用额头抵住了沈承安的肩膀。
　　老师服软是个好迹象。
　　沈承安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吧，沈承安，”下一秒，盛霜序再度开口，带着哽咽和酸涩，“明天要是实在拦不住囡囡出门，我们就报警吧。”
　　沈承安：……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次更完的，但是有点太长了，明天会更，如果太长了就可能还会有个中篇下篇什么的……
　　囡囡官配真的是天才少女霏霏啦，青春期的囡囡我就不多剧透
　　这是因为太久没更新所以补偿给读者的免费番外（或许会很长），讲讲老父亲盛霜序和沈承安的日常，还有一些配角的故事，正文本周四会开始正常更新哦~谢谢大家支持


第142章 番外5：老父亲的忧愁（2）
　　最终盛霜序也没真的把囡囡绑起来，十来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和自尊，道理讲不通，囡囡非要出门，他也不舍得用暴力手段把她留在家里。
　　盛霜序在叛逆期的女儿面前毫无威严可言，囡囡根本不听他的话。
　　盛霜序给高媛媛打了几个电话，也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不过以高媛媛火爆的性格，一旦知道这事，免不了一阵狂风暴雨，恐怕还真能做出狂奔回来把囡囡锁在家中的举动。
　　盛霜序急得一宿合不上眼，凌晨五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忧心忡忡地准备早饭，一边开始盯梢囡囡房门的动静。
　　盛霜序精神高度紧绷，沈承安也放松不下来，他专门请了一天假守着盛霜序和囡囡，老师做饭他刷碗，老师盯梢他拖地——囡囡却没按时起床，等到沈承安都做完了家务，靠在沙发上不住地打瞌睡时，囡囡才终于推开了屋门。
　　沈承安甚至能察觉到盛霜序对女儿那不加掩饰的、审视的目光。
　　囡囡化了淡妆。
　　她的皮肤很像盛霜序，容貌却随了高媛媛，就像个缩小版的高媛媛，就算小时候身体不大好，但在父母的精心养育下，她完全不会在外貌上显现出病弱来，她身高长得要比同龄女孩子高些，现在就几乎要与盛霜序同高了。
　　囡囡留着齐颈的短发，蓬蓬松松地散在耳边，连衣裙下是两条修长的腿，一双白色的小皮靴——她很漂亮，已经长到能够显露出女性的美丽的年纪了。
　　盛霜序并不是不允许女儿去追求美，他也刻意不去深想囡囡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化妆。囡囡在他眼里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娃娃，这一切都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快了，老父亲的心脏姑且还能够承受的住——只是，他接受不了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去和男孩子谈恋爱，即便要谈，他也只允许他们拉拉小手聊聊天，再进一步的一概不行。
　　囡囡会把自己打扮的如此漂亮，这样做的目的在盛霜序眼里不言而喻。
　　盛霜序深吸一口气，试图再一次和囡囡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囡囡，能不能和爸爸聊一聊，你今天为什么不回家过夜啊？”
　　囡囡就面无表情地按手机，说：“我去住同学家。”
　　从早起吃饭到现在，囡囡的眼睛就没从手机屏幕上离开过。
　　她到底在和别人聊什么？难道是在和那个男孩子卿卿我我？
　　盛霜序顿时没有了说教的欲望，但还是耐心地说：“爸爸在和你说话，可不可先以不要看手机了？”
　　囡囡这才不情不愿地熄屏，说：“爸爸，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要出门了。”
　　盛霜序：……
　　盛霜序强忍住心里的焦虑和怒火，说：“如果爸爸不允许你出门呢？”
　　囡囡瞥了他一眼。
　　少女站起身，提起自己的随身挎包，转头就走。
　　沈承安一向不会参与父女之间的问题，也参与不进去，眼见囡囡风似的走没了影，赶紧给盛霜序倒了杯水，好叫他压压惊。
　　盛霜序一巴掌把水杯推开，说：“不喝了，这时候喝什么水。”
　　他飞快冲到玄关，换掉了脚上的拖鞋。
　　“不行，我得跟着她。”
　　-
　　囡囡嫌父亲啰嗦不愿意同他交流，盛霜序也不好断定囡囡就一定是去和男孩子相处，他也不想态度太过强硬引起囡囡的逆反心理。
　　就算理论知识再丰富，遇到自己孩子的问题时都会手忙脚乱，盛霜序也是如此，他只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步步来。
　　首先，他得先跟在囡囡身后亲眼确保她的安全——一旦让他抓到囡囡和男同学过夜的证据，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囡囡带回家。
　　盛霜序就带着沈承安远远地跟在了囡囡身后，好在周末出行的人很多，囡囡很难发现跟在后面的盛霜序。
　　沈承安的工作电话快被宋知秋打爆了，但无论如何老婆最大，工作的事情都可以缓一缓，纵然很多事情都已被他完善处理，他还得边跟着盛霜序躲躲藏藏边抽空在电话里交代工作安排。
　　盛霜序已顾不上沈承安打电话的内容，一门心思都扑在囡囡身上。
　　囡囡并没有最先去和那个男同学汇合，她步子迈得很慢，竟是往沈承安的工作室方向去。
　　盛霜序狐疑地看向了还在打电话的沈承安。
　　电话那边的宋知秋慵懒地说：“老板，你翘班的事儿我会帮忙收尾的，就是盛老师他知道——”
　　宋知秋无论何时说话都平平和和温温柔柔的，即便处理沈承安的烂摊子也一点不见急躁。
　　“哎呀，老板，你家小公主怎么闯进来啦？”
　　沈承安脸色一变，赶忙说：“别让前台和保安拦人，放她进去。”
　　宋知秋说：“放心，没人敢拦，我下楼去接她。”
　　“这孩子长得和盛老师真像，”宋知秋电话里轻轻一笑，“应该是个美人胚子吧，可惜我没法看出来。”
　　“之前没和我讲过呀，竟然专门跑过来送——”
　　盛霜序双手环胸，见囡囡上了电梯就没下来过，说：“沈承安，解释解释？”
　　沈承安一边得应付宋知秋，一边还得回复盛霜序的话，他也没直接挂电话，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诚实地说：“老师，我不知道。”
　　盛霜序秀气的眉毛一挑，说：“那她往你这里跑做什么？”
　　沈承安额头冒汗，无力地解释说：“老师，我是真的不知道囡囡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早恋了，合伙骗我呢？”盛霜序手指烦躁地敲着臂弯，“囡囡才十四岁，你不能因为我就放纵她！”
　　盛霜序这种溺爱孩子的父亲说这种话自然没啥说服力，沈承安当然是站在盛霜序这一头，这下也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索性一咬牙，沈承安直接甩锅：“老师，你别急，兴许囡囡就是去找小宋的呢。”
　　“宋知秋多招小姑娘待见，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会我们上去亲自问他，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会说实话。”
　　还没挂断电话、听了全程的宋知秋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第143章 番外5：老父亲的忧愁（3）
　　俩人硬是等到囡囡从办公室里出来，盛霜序才气势汹汹地去找宋知秋询问状况，沈承安也想跟着他一块进去，正准备给宋知秋使眼色，就被盛霜序推搡往外赶，说：“你快去跟着囡囡，盯着她不许做傻事。”
　　沈承安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宋知秋别说错话。
　　盛霜序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但毕竟囡囡的事情更重要些，他便也来不及想太多，先推门进屋再说。
　　盛霜序和宋知秋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平时很少会和沈承安的员工接触，加之宋知秋一门心思只顾着在工作室画画，也几乎很少在人前露面。
　　宋知秋方才在电话里听了全程，一见到盛霜序后，连站着的姿势都变得不自然许多，宋知秋不自觉紧张地抓住自己的手腕，腼腆一笑，说：“盛老师，你好呀。”
　　年龄就仿佛在宋知秋身上不起作用似的，盛霜序每回见到他都仿佛是同一个模样，白T恤牛仔裤，长发随便一扎，看着就像个没出校园的学生。
　　盛霜序索性开门见山问：“小宋，刚刚囡囡都和你说了什么呀？”
　　宋知秋白皙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睛不住地左右游移，好一会儿才把视线定了下来，忐忑地说：“盛老师，囡囡……囡囡她要谈恋爱了，所以、所以来问我恋爱里的问题……”
　　盛霜序当宋知秋的紧张都是因为性子内向的原因，他的注意力全都被“恋爱”两个字给吸引走了——再者说，他知道囡囡偶尔会去沈承安的工作室和画室里玩 ，但她什么时候和宋知秋关系这样好了？
　　“我毕竟是囡囡的家长，想法不能总和孩子一致的，”盛霜序叹了口气，心想囡囡都不愿同自己说心里话，他甚至还不如宋知秋受囡囡信任，顿时失落不已，“我也不想时时刻刻都要监视她，只是她的年纪还太小了，还得要成年人来替她分辨善恶。”
　　宋知秋没有孩子，盛霜序就算说了自己的烦恼，恐怕他也不懂，便干脆继续问：“她都和你讲什么了？不用把她的隐私全都告诉我，我只关心她恋爱这一方面的——”
　　没等盛霜序讲完，宋知秋便再也绷不住笑，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捂着嘴、别开脸，肩膀不住地轻抖。
　　盛霜序：？
　　“对、对不起，盛老师……”宋知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说，“盛老师，请你继续讲。”
　　盛霜序顿时没了讲下去的心思，茫然地说：“你怎么了？”
　　难道他的烦恼在年轻人眼里这么好笑吗？都说三年一代沟，宋知秋比沈承安年纪还小点，可沈承安也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笑他。
　　宋知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赶忙平复情绪，眨了眨眼睛，说：“盛老师，老板和囡囡真的很爱你呢。”
　　盛霜序：？
　　宋知秋不像是开玩笑，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也在笑，但态度很认真，尽管盛霜序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你不要太担心，”宋知秋轻柔地说，“一切都会解决的。”
　　盛霜序被他搅得直犯糊涂，正在这个时候，沈承安忽地给发来了一条短信。
　　——“囡囡进酒店了。”
　　短信内附赠了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盛霜序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把手机丢了出去。
　　什么叫“一切都会解决”？他闺女都背着他开房去了，这还怎么解决？！
　　盛霜序气冲冲地冲到酒店门口时，沈承安正在门口等他，全然不见囡囡的影子。
　　盛霜序急得腿脚发软，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力，直到看见沈承安时才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心安，但对囡囡的担心太重，下一秒就又开始焦虑起来。
　　盛霜序急匆匆地问：“囡囡呢？你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我在等你，”沈承安说，“囡囡已经进去了。”
　　盛霜序的心脏在这一刻骤停，他掐了把沈承安掌心的肉，都要被他给急哭了：“你等我做什么呀？他们都去开房了，怎么不赶紧去抓她呢？”
　　情急之下，盛霜序全然没了观察跟踪的心思，只想赶紧把囡囡带回家里去。
　　沈承安不嫌痛，也不狡辩，就赶紧握好盛霜序的手，牵着他往里走。
　　盛霜序着急的时候考虑不了太多，他被焦虑冲昏了头脑，但随着电梯往上走、直达顶层的总统套房时，他才隐隐约约逐渐琢磨出不对劲来。
　　首先，囡囡和她同龄的男同学还没有身份证，他们到底是怎么开的房。
　　其次，囡囡平时的零花钱没有这么多，另一个孩子也不见得能支付得起一夜上万的总统套房。
　　最后，开房的是囡囡，沈承安是怎么拿到的房卡，可以在电梯内出入自由呢？
　　盛霜序心中疑问颇多，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乱猜，他便必须得去确保囡囡的安全，沈承安也没做解释，就紧紧攥住爱人的手指，试图让他冷静些。
　　酒店的房门甚至都没有关严，盛霜序哆哆嗦嗦地抓住门把手，往外一拉，人刚往里走了一步，就被喷彩的丝条糊了满脸。
　　这下盛霜序真要被吓出心脏病了，他吓得连连后退，一头扎进沈承安怀里去。
　　盛霜序被斑驳的彩带糊住了眼，他只能听见前面囡囡轻轻的笑声，囡囡边笑边说：“爸爸！生日快乐！”
　　盛霜序赶紧揉了揉眼睛，见梁烧也从屋里探头往外看，这下全明白了。
　　其实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他的名字叫霜序，生日也在秋末，只是他对这些历来不够上心，去年的生日因为赶稿全没来得及过，不光囡囡催他补过，沈承安也跟着孩子撺掇了好久，只是盛霜序只记着给别人过，自己却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压根记不住，一拖再拖，拖着拖着就忘了这回事儿。
　　盛霜序心中又是惊又是喜，感动之余，还有点被所有人忽悠得团团转的恼火，他不会把火发到囡囡身上，就攥紧了拳，往沈承安胸口上轻轻地锤。
　　沈承安还忙着把盛霜序头上的彩条给挑走，任由他在自己胸前乱锤。
　　“爸！你可别拿叔叔撒气！”囡囡鼓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
　　“叔叔”这称呼还是盛霜序要求她改的，他俩在一起后，囡囡要还叫沈承安“哥哥”，那就可差了辈了。
　　囡囡说：“要不是这么吓唬你，你肯定又找借口不出来了。”
　　“别在门口杵着了，快点进来，一会儿还有客人要来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让沈和老婆贴贴就完结这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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