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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我捡到的小怪物不对劲》
　　作者：牛肉月饼好难吃
　　本文文案：
　　穆雨枫一睁眼，发现已经两百年过去了，她生在技术爆炸的黄金年代，错过了伦理错乱的赛博朋克时期，好像......直接快进到了废土末世。
　　好在，她还活着，休眠舱里温暖舒适。
　　除了......能源即将耗尽，研究所里空无一人。
　　要想活命，她得到外面去。
　　地面，丧尸肆虐，危机四伏，穆雨枫赤手空拳，即将被迫踏上征途。
　　哦不，不是赤手空拳，休眠舱里不是还有一把物理学圣剑（撬棍）嘛？
　　好的，不就是抡大锤吗？穆雨枫一把子敲碎休眠舱的玻璃盖，物理破解荒废研究所的层层禁制，一路凯歌高奏突破到地面。
　　隔着厚重的防辐射大门，穆雨枫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三......二.....一......
　　开门！
　　穆雨枫捡到了一个襁褓婴儿大小的丧尸崽崽。
　　二百多岁（划掉）二十多岁的穆雨枫从此开始了养崽生涯。
　　一开始，
　　穆雨枫：崽崽好，崽崽乖，崽崽血脉牛逼到方圆几十米内丧尸不敢近身，便携式三百六十度防护挂件！
　　后来，
　　穆雨枫：不愧是丧尸皇，长得就是快！人形自走大杀器，暴力萝莉我好爱！
　　再后来，
　　穆雨枫：崽！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亲我......唔......手拿开啊！
　　-----------
　　幽烨：我荒诞的一生里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我垂危的爱人冰冻起来，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穷尽一切手段来寻找治疗她的方法。
　　但我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迟早会毁灭世界，但那又怎么样？
　　我的爱人都不在了，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终于找到了，治愈她的方法！
　　但我好像活不了那么久了。
　　那是我培养出的第一个异种，一个完美的胚胎，永远冰封在实验室深处，我把我的血肉注入进去。
　　我视它为我的延续，我命它沉睡不醒。
　　直到，我的爱人醒来。
　　=========
　　1. 遇事不决暴力破解受X科学怪人疯批攻
　　2. 幽烨以丧尸崽崽的形态醒来，记忆逐渐恢复，长得飞快，长到成年体之前不谈恋爱
　　3. 幽烨没有毁灭世界
　　4. 科技倒退、文明断代、废土末世
　　内容标签： 年下 重生 末世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穆雨枫 ┃ 配角：幽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开局一撬棍，老婆全靠捡。
　　立意：自由万岁！


第1章 、苏醒
　　穆雨枫睁开眼睛。
　　肩颈处传来迟钝的酸痛，面前是一个厚重的玻璃罩子，她迟疑了片刻，伸手去推。
　　推不动。
　　记忆回笼，她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的休眠舱，她的主治医生在一个阳光很好的秋日里笑着帮她盖上了玻璃盖子。
　　“等你醒来的时候，迎接你的一定是个完美的新世界。”幽烨说。
　　躺下的三秒钟之后，穆雨枫陷入了深度休眠，复杂的仪器接管了她的体液循环，特制的防冻液替换了她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随后休眠舱的温度迅速下降，液氮灌注进舱内，她面前的玻璃罩转眼间笼罩上一层白霜。
　　冻存人类，在那个年代还是个离经叛道的举动，是幽烨一力推动的新课题，可惜那时候还没能顺利通过伦理审查。
　　想到这里，穆雨枫笑了一下，幽烨那家伙算得上是无证行医了。
　　幽烨那家伙，其实比她想象的要保守，幽烨虽然主动提出了这个休眠计划，但当穆雨枫真的同意她要把自己冻起来，幽烨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是幽烨第一次低下头，红着眼睛对穆雨枫承认，她对自己的技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没关系，穆雨枫相信她，毕竟穆雨枫不愿意就这样束手无措地死去，她宁愿去赌一个未来。她已经看见科技爆炸的曙光了，兴许只要等上几年，她的病就会变得如同感冒发烧一样简单，况且还有幽烨，她一定会加足马力去研究的，她只需要等到那一天就好。她和幽烨，本质上都是不服输的赌徒。
　　在她刚刚走进最高学府的那一年上映了一部科幻电影，当时的穆雨枫和室友幽烨一起翘课去看了，电影里面主角有这样一句话：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1]
　　当时穆雨枫跟幽烨打赌说那部电影一定青史留名，而幽烨只是看着她眉眼带笑地说：“谁温和，你都不会温和的。”
　　穆雨枫把那种笑理解为嘲笑，当即梗着脖子强硬道：“对，我就不知道温和两个字怎么写，我进棺材了也要带一把撬棍防身！”
　　嗯……撬棍？
　　穆雨枫在休眠舱里摸索着，竟然真让她摸到了一个冰冰凉滑溜溜的握把，一定是幽烨恶趣味！
　　休眠舱开始报警，舱内的空气不够了，毕竟人醒着就要喘气啊，穆雨枫必须尽快从这个玻璃罩子里出去，不然她就真的进棺材了。
　　但是穆雨枫在休眠舱里摸了个遍，硬是没找到开启舱门的装置，毕竟这玩意设计之初就没想过会有人在没有看管的状态醒过来吧。
　　穆雨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精致的休眠舱，幽教授的得意作品，堪称艺术品的现代科学杰作。
　　再见了。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罩子裂了个缝，穆雨枫乘胜追击，对着薄弱点一通输出，终于破开了她的棺材板，久违的空气灌进胸腔，呛得穆雨枫一阵咳嗽。
　　穆雨枫欣慰地拍了拍手里的撬棍，心说不愧是物理学圣剑，就是好用。
　　穆雨枫不知道现在距离她躺下过去了多少年，希望还没有过去太久，她的幽烨还没有变成走不动道的老太太，还能有力气和她这个一言不合暴力破解的家伙算账。
　　穆雨枫缓了口气，慢慢坐起身，她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实验室，房间里很昏暗，好像没有开灯，天花板角落有个不知道什么监视器在尖锐地蜂鸣，高窗透进几缕阳光，光线里漂浮着灰尘。
　　一点也不岁月静好。
　　穆雨枫坐在休眠舱边上，和监视器大眼瞪小眼，刚刚把玻璃罩子敲碎耗尽了她的体力，她要等着医护进来当场晕过去表达抗议。
　　然而等穆雨枫冷静下来，心率差不多恢复到正常水平，她忽然打了个哆嗦。
　　这不对，休眠舱不该被放在这种环境里。
　　而且……为什么没有人？
　　穆雨枫扶着休眠舱站起身，余光瞟到舱里躺着的那把撬棍，心头猛地一跳。
　　她重新把撬棍握进手里了。
　　穆雨枫在房间里四下巡视了一圈，地上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穿着连体休眠服踩上去，有种让人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穆雨枫来到监视器的正下方，绿色的呼吸灯闪烁，蜂鸣器依旧狂响，距离穆雨枫睁开眼睛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可是除了她自己，这里依旧一个人都没有。
　　有谁会放任警报响一个小时吗？
　　尖锐的鸣响震得穆雨枫头痛，她预感到再在原地等下去也不会有人来了，她打算主动走出这间房间，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她从冷冻的休眠舱中醒来，休眠舱承担了所有复苏程序，但她经过不知道多久的休眠，身体各项机能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方才的暴力逃生耗尽了她的体力，在房间里简单地转转就已经让她呼吸急促了。
　　穆雨枫一手搭上了门锁，另一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撬棍。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正中的休眠舱，象征着能源的呼吸灯已经变成了警示的红色。她深吸一口气，意识到她的苏醒或许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休眠舱的能源要耗尽了，她或许是被提前唤醒的。
　　穆雨枫陈着脸，用力拉开了房门，她认识这个门锁，是幽烨实验室用的那一款。
　　好消息是，她依旧在她沉睡前的位置，坏消息是，一把实验室门锁不该这么沧桑，上面已经有了锈蚀的痕迹。
　　这个地方，仿佛被废弃了。
　　门外，狭长的走廊，照明几乎全部被切断，空气中透着寒意，呼出的气息转眼间变成一串白霜。
　　穆雨枫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附近的一间研究员休息室，推开门的一瞬间，灰尘扑簌簌落下来，穆雨枫被迷了眼睛，胡乱挥舞了几下胳膊，才勉强把灰尘挥开，看到了休息室里的场景。
　　休息室里的桌椅散乱，垃圾桶翻倒在地，门口地上躺着一件沾满灰尘和脚印的白大褂，穆雨枫蹲下仔细翻看了一下，上面沾着些陈年褐色污渍。
　　像血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穆雨枫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她猛地抬起头，视线从眼前的狼藉上扫过。
　　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她越发粗重的喘息。
　　这里的人，似乎遭遇了什么，他们仓皇逃窜。
　　穆雨枫站起身，体位性低血压让她眼前一黑，她打了个晃，勉强稳住身形。身体里对危险的原始嗅觉仿佛被唤醒，穆雨枫脊背发凉，神经叫嚣着要她赶紧逃离。
　　但她不能逃离，她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雨枫咬紧牙关继续深入，在一个坏了一半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把老式军用手电筒，这种粗硬的工业产品没有别的有点，就是结实耐操，穆雨枫把开关推上，手电筒立刻顽强地亮了起来。
　　桌子上的电脑已经彻底报废了，连显示器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从中间掏了个洞，桌面上有几道锋利的刻痕，摸上去掉了穆雨枫一手的木屑。
　　穆雨枫转身，打开了钉在墙上的档案柜，哪怕在穆雨枫沉睡前的那个年代，纸质档案就已经几乎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在历时几十年的大项目中，依旧保留着多途径留存研究资料的规定，纸质资料虽然脆弱，但不依赖于电力能源，不会被远程修改清除，所有重要资料都必须留有纸质档案。
　　当然，陈列在休息室里的，不会是什么机密。
　　穆雨枫把撬棍立在柜子边上，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艰难地拂开纸面上的灰尘，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实验记录，封面上日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2257年……
　　距离她陷入沉睡，已经过去了二百多年。
　　二百年……
　　难以想象的时间尺度下，一切侥幸都成了泡影，穆雨枫成了来自两百年前的古人，而眼前的世界早已在她沉睡的时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她将不可能再与故人重逢，也绝无可能再找回她错过的时光。
　　当啷——
　　撬棍倒下，发出一声巨响，狭小的休息室里甚至产生了回音，穆雨枫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过来，她飞快蹲下，把撬棍重新握紧。
　　方才粗略的扫了一眼试验记录本，多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纸张边缘发黄变焦，稍一用力就有支离破碎的风险。
　　这里是一座大型生物科技实验室，穆雨枫并不懂得这些，也看不懂他们的实验记录本，但多亏了有幽烨这个搞生物的朋友耳濡目染，穆雨枫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病毒……异种……尸化……
　　穆雨枫背靠着生锈的档案柜蹲在地上，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她把手电熄灭，在一片黑暗当中摒住了呼吸。
　　沙沙沙——
　　闭上眼睛听，像是有一大片带甲壳的昆虫过境，密密麻麻的足肢彼此碰撞，在地上搔刮出沙沙的响声。
　　响声越来越近，穆雨枫握紧了手中的撬棍，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惊恐地盯着大开着的休息室门。
　　响声拐了个弯，进了和她一墙之隔的房间，那里面有亮着绿光的蜂鸣器。
　　穆雨枫仔细通过声音的位置，等到所有的摩擦音都进了隔壁房间，她猛地跃起，两步冲到隔壁房间门口，用尽力气把门关上，从外面锁死了那个门禁。
　　包钢的大门隔音效果一流，世界安静了。
　　穆雨枫剧烈地喘息着，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她在自己的喉头尝到了腥甜，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
　　从实验记录本上看，这座实验室出现了事故，可能和不明病毒泄露有关，甚至他们给感染病毒的生物冠以“尸化”这样恐怖的名称。研究员们仓皇撤离，休息室里甚至留下了血迹。
　　穆雨枫喉头干得发紧，她紧张地咽口水，但是咽喉干燥得仿佛砂纸磨擦。
　　这里危险，她必须赶紧离开。
　　作者有话说：
　　[1] 来自电影《星际穿越》，《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是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创作于20世纪中期的诗歌。
　　--------
　　第一次写这种题材，不出意外应该是剧情流，不恐怖不吓人，下一章小攻正式出场，放心食用~


第2章 、上帝的馈赠
　　穆雨枫不敢再开手电筒，她不知道那群虫子是被光还是声吸引过来的，休息室的实验记录本写到了2257年，但从纸张老化的程度来看，这里至少废弃了十年以上，能在废弃建筑里生存十年以上的虫子，穆雨枫不敢想象。
　　她捡起了休息室门口的那间白大褂穿在身上，把手电筒塞进口袋里，这件破衣服扔在地上那么久依旧保持完好，想来对生活在这座建筑里的生物来说已经没有了半点吸引力。
　　穆雨枫不敢开手电筒，只能凭借着从前来这里玩的记忆，扶着墙一点一点向大门走去。
　　幸好她曾经是这座大楼的常客，连当时的门卫大哥都认识她，还开玩笑说要给穆雨枫办个家属通行证，穆雨枫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家属了，门卫只看着来接她的幽烨挤眉弄眼。
　　穆雨枫猛地闭了闭眼睛，现在不是想幽烨的时候了，而且虽然对她而言只是睡了一觉，但她的幽烨已经……
　　不能再想了！
　　这里是整座大楼的西北角，在五楼，往前大概一百米就是电梯，但是现在电梯还能不能用是一个问题，那么只能走楼梯。安全通道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穆雨枫需要穿过走廊上交错摆放着的负80度冰箱，绕过墙根的一排培养箱和其他奇奇怪怪的设备。
　　当然，穆雨枫脑海里的地图还是二百多年前的，不知道二百年过去了，这群搞生物的有没有改掉走廊占道的臭毛病。
　　穆雨枫生怕自己撞到什么东西发出声音，再引来那一大群小可爱，别说杀虫剂了，她身上连个火把都没有，按照她以前看的小说的路数，她这种装备就是用来多年之后被主角团发现尸体提示此处危险的路人甲。
　　这样想着，穆雨枫就当的一声踢到了个金属家伙，一瞬间穆雨枫的汗就下来了，她站在原地屏息凝神，不知道是自己耳鸣还是怎的，似乎听到了楼上传来熟悉的摩擦音。
　　穆雨枫拔腿就跑。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动静大不大了，她一路上撞到了好几个杂物，如同障碍赛一样冲到了楼梯口，她喘着粗气停顿了一下，仔细听了听摩擦音的方位，确定是楼上传来的，当机立断冲进楼梯间往下跑。
　　最后几级台阶，穆雨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下去的，她的手电筒从口袋里甩了出去，开关撞在墙壁上，刺眼的白光突兀地亮起来，正好照在面前的金属门上。
　　穆雨枫绝望地看过去，一楼楼梯间的出口被封死了。
　　身后摩擦音越来越近了，穆雨枫撑着撬棍站起身，对着门锁的位置一通乱砸，连撬带踹什么都用上了，汗水一瞬间从打湿了头发。
　　终于，在摩擦音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穆雨枫撬开了铁门，咬着手电筒直接飞扑出去，反身把门关死。
　　转身的那一瞬间，穆雨枫看到了摩擦音的源头，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大蟑螂，光线照在外壳上，隐约泛起幽幽绿光。
　　穆雨枫背靠在门上，胸腔剧烈起伏，头皮发麻。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穆雨枫觉得浑身冰凉，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白大褂，但依旧无济于事。
　　穆雨枫开始打量这个地方，这里原本是人类胚胎发育研究中心的一楼大厅，装修风格简洁明快，偏现代气息。但现在，若不是上面的实验室，穆雨枫已经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与其说是接待大厅，不如说这是一个地堡，粗犷到称得上凛冽了。大门换成了厚重的金属板，刷卡门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穆雨枫印象里战争年代才用的傻大憨粗的门闩和铁蒺藜。
　　穆雨枫注意到，门闩并没有闩上，但大门此刻正严丝合缝地关着，这意味着这座厚重的大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
　　穆雨枫摸了摸门板，金属冰冷刺骨，以金属的导热性来说，外面恐怕正值寒冬腊月。
　　对当时逃离这里的人们来说，最大的威胁来自建筑内部，所以他们从外面关紧了大门，想要将那个威胁困在里面。
　　好了，穆雨枫也被困在里面了。
　　穆雨枫不知道楼梯间的那个门能撑住多久，她也不知道除了那道门以外还有没有别的通道，毕竟那可是蟑螂，虽然比一般蟑螂大一些，但当年住集体宿舍的时候一个转身遇上对的螂的经历实在太惊悚，她坚信这种生物无孔不入。
　　穆雨枫看了看自己手上这跟撬棍，虽然号称是物理学圣剑，但那不过是玩梗的说法，她还没有当真傻到拿撬棍去硬刚大铁门。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穆雨枫强令自己深呼吸，去想象如果换成是幽烨，她会怎么做。
　　幽烨一向是冷静自持的，哪怕她们身陷险境，幽烨也能镇定自若地找到破局之法，她天生是解决问题的天才。
　　穆雨枫活动了一下手指，她用力握紧撬棍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指缝间的冷汗被风一吹，又带走了一分热量。
　　等等，风？哪来的风？
　　穆雨枫闭上眼睛认真感受，捕捉空旷大厅的每一丝空气扰动，就在她自然垂手那个高度，从侧后方传来。
　　穆雨枫快步走过去，指掌贴着墙壁一寸寸抚摸，墙壁上的涂料早已经剥脱，露着粗粝的砖石，地面上有干草碎屑，对面墙壁甚至被人凿出了一个壁炉，里面焦黑一片。
　　楼上那群研究员逃离的时候，一楼应该不是这个模样吧，穆雨枫不认为那群搞研究的能把自己的地盘祸害成这副模样。
　　这里后面还来过一波人，看样子他们过得很惨。
　　这个认知让穆雨枫心又沉了几分，有人进这个见鬼的大楼避难，然后他们把大门锁死惊慌失措地跑了。
　　楼梯间里传出的摩擦音越来越杂乱无章，感觉那群大蟑螂开始焦躁了，更恐怖的是，穆雨枫隐约听见了刮擦金属的声音，仿佛神经触电般直击灵魂。
　　那群生物，对那扇门动手了。
　　亲手拆解过它的穆雨枫深知，那道门就是个假把式，被她暴力破解之后防御力估计也就比纸壳高不了多少，一旦锈迹斑斑的门锁被那群虫子凿穿，后果不堪设想。
　　穆雨枫加紧了动作，恨不得把脸都贴了上去，忽然她听见了一阵细微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外面。
　　穆雨枫赶紧挪到敲击声的来源处，她压低了声音抵着墙问：“外面有人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明显变得急促的敲击声。
　　有人！
　　这个认知让穆雨枫大为振奋，同时她发现了墙壁上一道隐蔽的裂缝，这里似乎是一道小门，外面那个人就是在提醒她。
　　有个可以撬的地方，穆雨枫的圣剑又有了用武之地，她用撬棍的撞击裸露的墙胚，撞出了个可以勉强插进撬棍的缝隙，最后的这几分钟里，她连头都不敢回，生怕自己看见了后面汹涌的虫潮，一下子吓得脱力。
　　穆雨枫的指甲崩裂了，指尖的软肉抵在冷铁和砖石上，血滴落在地上，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终于，门被她撬开了一条缝，穆雨枫左手扣住门缝，右手握紧了撬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风雪扑了满怀，角落里瑟缩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婴孩，她的手指还保留着弯曲敲击的动作，怔愣着看着穆雨枫。
　　一声都没哭。
　　怎么是个婴儿？这怎么会出现一个婴儿？
　　穆雨枫来不及思索这个婴儿的来历，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极寒天气下，一个小婴儿不可能自己跋涉来到这里，这不科学。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是诡异小朋友，简直是恐怖片经典元素，穆雨枫决定拔腿就走……走不了。
　　小婴儿抓住了穆雨枫的白大褂下摆，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大概还不会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穆雨枫，被惯性带得整个人摔倒在地。她紧抿着乌紫的双唇，脸色带着不正常的灰败，用她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穆雨枫。
　　雪很大，天昏惨惨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穆雨枫抬头望了一眼，她从前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城市见过这么大的雪，但她知道，人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活不了多久。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穆雨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咬牙把那个小婴儿抱进了怀里。这一回头穆雨枫看见研究所大厅里面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甲壳互相刮蹭着，隐隐映出透出绿光，穆雨枫腿一软原地跪倒在地。
　　她用尽毕生勇气重新站起来，把逃生校门关会去，抱着小崽崽用白大褂裹上，低着头顶风跑了出去。
　　闷着头跑出一千多米之后，穆雨枫终于摆脱了被虫潮盯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她停下来远眺，看见远处有一个黑黑的小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隐藏在风雪中间的小房子，兴许还有人烟。
　　“我只把这小孩带过去，那边有没有人我都不管了，我不可能一直带着这个孩子。”穆雨枫对自己说。
　　雪路难行，穆雨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身上仿佛没穿衣服一样，完全被冷风刮透了，连怀里抱着个孩子都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终于，在穆雨枫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个小木屋。房门虚掩着，推开一股子木头发霉的味道，夹杂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碳味。
　　屋子不大，穆雨枫一眼就能看过来，里面没有人，但是墙角的地上堆着一坨看不出原色的棉衣，兴许是屋主人留下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穆雨枫对着空气道了声得罪，扒拉扒拉那堆衣服，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
　　炭盆里还剩下几块劣质碳，穆雨枫还在角落里找到了块火石，她笨手笨脚地擦了半天，在徒劳地整出一堆火星子之后，终于点燃了炭盆里剩下的碳。
　　穆雨枫瘫倒在地，她的唯物主义主义世界观开始崩塌，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念一段祷词来感谢上帝的馈赠，但思来想去她发现自己贫瘠的宗教知识储备并不足以支持她完成这一壮举，只好满怀歉意地画了个小十字。
　　碳炉里有杂质，燃烧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混着屋外的呼呼风声，穆雨枫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好像忘了什么事？忘了什么呢？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穆雨枫猛地惊醒，看到那个她捡来的野孩子正努力地往她身边爬过来。
　　忘了！这里还有个小崽子！
　　那小崽子身上冰凉，但看上去还没暖和过来，但这小木屋里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被穆雨枫裹在身上了……
　　小朋友那么娇嫩，应该也不能穿这种黑心棉吧，万一病了怎么办？
　　不合时宜的念头跳了出来，从没养过崽的穆雨枫一瞬间感觉到压力重重，想来想去，只有她从实验室传出来的那身连体休眠服最安全。穆雨枫咬咬牙，打算脱给这个小孩裹着。
　　“真是个麻烦……”穆雨枫嘀嘀咕咕地开始解衣服。
　　穆雨枫看着小崽子乌黑的眼睛，心里忽然发虚，她动作一顿，对着这位幼崽说：“你……闭上眼睛……”
　　幼崽眨着眼睛，置若罔闻。
　　穆雨枫认命地叹了口气，这小崽子能听懂就怪了，她自己默默背过身去。
　　大块皮肤骤然裸露在冷空气中，她浑身汗毛耸立，穆雨枫用最快速度把贴身的休眠服脱下来，然后把自己重新裹成粽子。
　　转过身来，小朋友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乌黑的眼珠里写满了单纯。
　　“你不许嫌弃我哦。”穆雨枫对着小朋友指指点点。说着，她用还残存着体温的休眠服卷成了个睡袋，把小崽子整个塞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闭上眼睛不许看
　　某丧尸崽：嘿嘿?


第3章 、你别过来啊
　　穆雨枫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纤尘不染的工作服，脚上踩着毛茸茸的棉拖鞋，站在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落日给她的画面染上了一层温软暧昧的滤镜。
　　“你们这真干净。”幽烨捧着一杯咖啡，边看边冲她点头。
　　这是穆雨枫工作的地方，她记得走廊对面是一个几百平米的大机房，里面恒温恒湿，物理意义上的纤尘不染，安放着她研发的人工智能主机。
　　好像就是这一天吧，她邀请幽烨来参观自己成果，那时候她还只有一套主机接显示器，纯纯的硬核科技风，所谓的人工智能在外观上还和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希望我搞一个什么样的外观？”穆雨枫问。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存了私心的，这种心情，可能就跟期盼着丈夫给自己未出世的宝宝取名字一样吧。
　　当时幽烨低着头思索了半天，然后盯着穆雨枫叫上可爱的卷毛棉拖鞋勾起唇角，抬眼看她时眼角的笑意是那么明确。
　　“搞一个小羊吧。”幽烨说。
　　穆雨枫：“达咩！”
　　幽烨笑意更甚，“好啊，就叫达咩。”
　　记忆中的景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穆雨枫被一套劈头盖脸的小巴掌打醒，睁开眼，是她捡的那小朋友放大的脸。
　　穆雨枫想要起身，发觉自己身上软绵绵地没有力气，胸腔憋闷喘不上气，她看了一眼炭盆，炭火已经燃尽了。
　　她怎么睡着了呢？
　　这小木屋不透气，她原本想的是点上炭火暖和一阵子就熄掉，打开门通风，结果她一坐下就睡着了！
　　室内烧炭，等于自杀。
　　穆雨枫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艰难地往屋门处爬去，结果还没有那个幼崽爬得快。她用眼神示意崽崽开门，谢天谢地那小东西这次看懂了穆雨枫的意思，一把推开了屋门，裹挟着雪粒子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拍了穆雨枫一脸。
　　穆雨枫躺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
　　这小家伙，救了她一命。
　　一氧化碳中毒治疗的第一项就是脱离中毒环境，吸入新鲜空气，也就是穆雨枫现在正在做的。对于轻型患者，回复氧供就可以很快康复，对于中重型患者，就需要高压氧疗并防治脑水肿，不然可能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穆雨枫现在是没这个条件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被拍醒得及时，喘一会儿就能恢复。
　　穆雨枫大字型躺尸的动作或许引起了小崽崽的注意，她歪着头打量了穆雨枫半天，然后试图走到穆雨枫身边学她的样子一起躺下。
　　刚迈出一步，被穆雨枫的休眠服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很好……很有精神……
　　穆雨枫身上动不了，但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看着正和连体休眠服搏斗的小崽崽，陷入了沉思。
　　这小家伙身上的疑点太多，多到她已经完全不能忽略了。
　　首先，同样被关在烧炭的屋子里，这小家伙为什么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影响？
　　还有，她那诡异的体温是怎么回事？先前抱着她趟风冒雪的时候透心凉就不说了，回到屋子里没给她衣服穿还手脚冰凉也正常，但是裹着穆雨枫的衣服在炭盆边睡了一觉还凉成这样，怎么说都不正常吧？
　　穆雨枫还记得，她被这小崽崽拍醒的时候，她冰凉的巴掌一瞬间就提神醒脑。
　　穆雨枫仔细端详离她两米远的小崽崽，她的脸色依旧透着青灰，嘴唇是不正常的乌紫，下巴上爬着两道发黑的纹路，一路延伸到她被衣物堆埋着的脖颈里。
　　如果不是她还会动的话，穆雨枫肯定说这是一具尸体。
　　变异……尸化……
　　穆雨枫会想起她在五楼休息室里看到的实验记录本，一瞬间头皮发麻。
　　那个让整个实验室仓皇逃窜的事故，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小婴儿呢？
　　她真的是婴儿吗？
　　啪嗒一声，眼前的生物撕开了束缚着她的休眠服，从衣服堆里钻出来，踉踉跄跄地朝穆雨枫走了两步。
　　事实证明，人类的潜力是无限的，刚刚还虚弱得动不了的穆雨枫这时候竟然蹭的一下站起来了，她摸出扔在墙角的撬棍，横在身前做出了个防御的姿态。
　　眼前这玩意肯定不是人类幼崽！谁家孩子长得这么快，捡到的时候爬都爬不利索，一觉醒来都会直立行走了！
　　“你……你……你别过来。”穆雨枫一步步后退，“你看，我救了你一命，你救了我一命，我们两清了对不对？”
　　不知名生物幼崽上前一步，好像对突然满血复活的穆雨枫格外感兴趣。
　　“你不要过来啊！”穆雨枫尖叫着，在战或逃的边缘反复试探。
　　穆雨枫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存在巨大漏洞，如果眼前这不知名动物幼崽真的是她想的那种动物的话，那人家根本就不需要她千里迢迢的抱进屋子里来，她所谓的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根本就不成立。
　　事实上是，幼崽救了她一命，她欠这玩意一条命！
　　所以！她是来要穆雨枫偿命了吗！
　　穆雨枫惊叫一声，一个转身冲进浓黑的夜色当中。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她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呼啸的北风里带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冷空气灌满了穆雨枫的肺，感觉马上就要爆炸了，她不敢停下来，她听得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一氧化碳中毒终究是没那么快好的，穆雨枫的血氧跟不上，她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在自己的嘴巴里尝到了血腥味。
　　穆雨枫的腿抬不起来了，她摔倒在地上，就是往旁边一滚，一个黑影扑向她摔倒的地方，穆雨枫抡起撬棍，拼尽全力一把砸下去。
　　她听见了一声无法形容的怪叫，那个黑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脑袋和身子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黯淡的月光下，穆雨枫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的全貌，那玩意比穆雨枫还要高，绝不是她捡的那个不明生物幼崽，这踏马的是个成年体。
　　她什么时候被这玩意跟上的？
　　怪物嘶吼着冲上来，穆雨枫拿撬棍格挡，怪物口中的腥臭味喷了穆雨枫一脸，它的牙齿很尖锐，撕咬着金属撬棍发出恐怖的咯吱咯吱声。
　　那东西的力气大得出奇，穆雨枫双手撑着撬棍，被它压制着一寸一寸向后仰去，它泛着寒光的尖牙差一点就要碰到穆雨枫脆弱的脖颈。
　　砰——
　　那怪物的脑壳在穆雨枫的眼前被砸开，粘稠的黑血溅了穆雨枫一脸，压制着她的力道骤然消失，那怪物软绵绵地倒下去。
　　一个长相潦草的胖子收回手里的柴刀，惊恐地盯着穆雨枫。
　　“低头！”那胖子大喊。
　　穆雨枫赶紧低下头，柴刀几乎贴着她的头发挥过去，又是一记重击到肉的声音。
　　“你没事吧？”那个胖子问。
　　他把穆雨枫拉起来，穆雨枫撑着撬棍和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胖子背靠背，她这时才发现，他们身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依稀还有五六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在靠近。
　　“这什么玩意？”穆雨枫崩溃地大喊。
　　“都是他娘的丧尸。”那胖子冲了出去，对大喊道：“记住，只能打头！”
　　那胖子一把柴刀刷得虎虎生风，抡圆了照着丧尸头上砍过去伤害性十足，相比之下穆雨枫的撬棍就堪称仁慈之杖，在她手上根本就发挥不出多大的威力。
　　穆雨枫的手脚都是软的，不是累软的就是吓软的，她进入休眠之前还是文明社会，没人告诉她美丽新世界的第一站就是要跟不知名生物肉搏啊。
　　眼看着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们面对这远不只四只手，穆雨枫一步步后退，很快就和胖子会和了。
　　丧尸群实现了包围。
　　靠在一起时穆雨枫才发现，胖子的半边身子都被血迹浸透了，黑黑红红如同厉鬼。
　　“今天兄弟要交代在这了，”胖子喘着粗气，冲穆雨枫咧嘴一笑，“还有个美女陪着，值了。”
　　穆雨枫握紧了手里的撬棍，牙关咬紧。
　　“听着妹子，等会要是我先被咬了，你就一棍子敲死我别犹豫，你被咬了我也一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保证送你无痛转生。”胖子盯着越来越近的丧尸群，眼神发直道：“我可不想变成这个鬼样子。”
　　“我不想死。”穆雨枫低声道。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什么玩意？”胖子叫道。
　　“我不想死！”穆雨枫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撬棍。
　　丧尸群靠近的速度明显加快，穆雨枫紧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一只，默默估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三……
　　穆雨枫握紧撬棍，胖子架起柴刀。
　　二……
　　穆雨枫绷紧身体，核心和肢体一起用力，时刻准备搏命一击。
　　一！
　　穆雨枫抡出撬棍，胖子手起刀落，打头的丧尸当即委顿于地，后面的丧尸怪叫一声，却没有停留，径直冲着两人身后跑去。
　　穆雨枫猛地回头，原本围在两人身后的丧尸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泄了口气，看上去……危机解除了？
　　丧尸……跑了？
　　“坏了！”胖子骂了一句脏话，抓着穆雨枫的肩膀瞪大了眼睛，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问穆雨枫：
　　“你看那群怪物，像不像在逃命？”
　　“他们遇上天敌了。”


第4章 、小树苗和小叶子
　　胖子的话配上他忌惮的语气，着实让穆雨枫后背发凉，她才刚刚醒来，对这个美丽新世界一无所知，她和胖子两个人喂丧尸尚且不够塞牙缝，如果对面是让这群丧尸闻风丧胆的东西，那……
　　“它们在怕什么？”穆雨枫咽了下口水，浑身紧绷。
　　胖子神情肃穆，认真道：“不知道。”
　　穆雨枫：“……”
　　“除了热武器爆头，我不知道丧尸还怕什么，但就算对面开过来一辆59改[2]，这群丧尸的智商也不会知道要跑，除非……”
　　“除非什么？”穆雨枫着急了。
　　“除非那里的东西，让它们凭借动物本能就知道害怕。”
　　胖子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中就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动静，有点像某种摩擦音，但和她在研究中心听过的虫潮还不一样。
　　“贴地行走。”胖子评价道，“难道病毒祸害到两栖类了？”
　　那东西行进的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有节奏感，根据摩擦音的长短，穆雨枫推断出它的腿不长，脚底比较光滑，什么两栖类符合这个特征？
　　嗯？短腿？光滑？
　　穆雨枫突然有了个离谱的猜想。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胖子的神经越来越紧张，月光下那怪物拉长的影子终于踩过了胖子的临界点，他怪叫一声撒腿就要跑，被穆雨枫一把抓住了手腕。
　　“等等！”穆雨枫叫住他。
　　“你他妈有病吧！”胖子破口大骂：“那玩意连丧尸都打不过，我们俩这不是给人送菜吗，要刚你刚吧，胖爷我不想死！”
　　“你等一下！”穆雨枫死命扯着胖子。
　　影子一点一点露出全貌，接着是本体，一个不到成年人小腿高的生物迈着小短腿走过来，身上松松散散地挂着熟悉的淡黄色连体休眠服，衣服太长拖在地上，在雪地上蹭出了一条蜿蜒的痕迹。
　　小怪物在穆雨枫面前站定，微微扬起小脸，月光洒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她从头到脚淌着粘稠的黑血。
　　小怪物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细小的牙齿。
　　胖子已经受不了了，他嗷的一声蹿到一边，架着柴刀哆哆嗦嗦指着小怪物问：“这谁家倒霉孩子？”
　　小怪物像是听懂了胖子的质问，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牵了牵穆雨枫的衣角，嘴唇一张一噏，好像想要说什么。
　　但那胖子太聒噪，穆雨枫什么都没听见。
　　穆雨枫握着撬棍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不错眼地盯着眼前的小孩，神经高度紧绷，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能跳起来逃跑。
　　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比穆雨枫上次见到的样子又长大了些，现在走路已经很稳当了。
　　穆雨枫深吸一口气，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她的思维也仿佛更清楚了，重新打照面的短短几秒钟时间里，她飞快地把捡到这小怪物之后的故事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也许似乎仿佛这小怪物对她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不是人，这一点是肯定的，要不然穆雨枫也不至于刚能动弹就夺门而出，但现在看来，穆雨枫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些丧尸似乎在害怕这个小腿高的小怪物。
　　虽然不清楚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成分，但大自然弱肉强食的规律做不得假，许是这小怪物就和那些丧尸血脉相克呢？
　　如果她不会攻击人的话，能不能把她带上辟邪呢？
　　穆雨枫紧张地吞下一口吐沫，她决定做一个冒险的尝试。
　　穆雨枫把撬棍紧握在右手，缓缓地伸出左手，保持着身体重心在随时能跑路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近小怪物，最终悬停在小怪物的头顶。
　　穆雨枫碰到了小怪物头顶刚长出来的头发，染着黏糊糊的黑血手感不算好，但意外的很柔软。
　　小怪物亲昵地蹭了蹭，没有呲牙，好像很舒适的样子。
　　胖子在旁边大惊小怪：“哎呀卧槽，这你家孩子啊，吓死人了。”
　　“嗯对，”穆雨枫背对着胖子缓缓道，“是我家小孩。”
　　月光昏暗，小怪物被丧尸血糊了一头一脸，根本看不清她脸上诡异的青黑色纹路，那胖子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下穆雨枫的话，但也只花了几秒钟而已。
　　毕竟这年月丧尸都整出来，别人家有个长得像咒怨的恐怖小孩也不为过吧？
　　胖子观察着穆雨枫这边母慈子孝（？）的场面，慢吞吞往这边凑了凑，穆雨枫怕胖子发现这小崽子是个怪物，下意识地挡在了胖子面前，吓得胖子一愣。
　　胖子干笑一声，讪讪道：“小女孩啊，还怕被人看了。”
　　“对，她胆小，不敢见生人。”穆雨枫信口胡诌。
　　“我就想看看，她身上这什么玩意。”胖子小声辩解道。
　　“她的衣服破了，暂时裹的我的衣服，我这身衣服是路边捡的，有什么问题吗？”穆雨枫提高了音量强装有理。
　　不说还好，一说起穆雨枫的衣服，那胖子干脆接着月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穆雨枫身上这身破烂，越看越觉得眼熟。
　　“你这衣服……”胖子狐疑道：“在哪捡的？”
　　穆雨枫：“？”
　　然后穆雨枫一行人晃晃悠悠，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穆雨枫满脸卧槽，原来所谓的雪中小木屋根本不是上帝的馈赠，而是胖子温暖的家。
　　胖子变戏法一样掀开了一块地板，从下面的地窖里搬出来一口大锅，捧回来半锅雪水烧热，胖子慷慨地请穆雨枫和小怪物洗把脸。
　　折腾了一夜，天终于隐隐要亮起来了，穆雨枫把胖子赶进地窖里，拎起小怪物整个在热水里涮干净，洗掉那一身的黑血，再重新穿上那身休眠服。
　　做完这些，穆雨枫累得坐在小木屋门口盯着天空发呆，胖子收拾利索了从地窖里爬出来，怀里揣着两个造型古早的军用罐头，看看穆雨枫再看看罐头，终于一咬牙心疼不已地分出了一个罐头给穆雨枫。
　　穆雨枫接过罐头，狐疑地检查罐头上的生产日期，对着熹微晨光看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字。
　　“别找了，鬼知道是上个世纪还是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胖子用他那把柴刀剜开金属罐，拿刀尖扎了一块肉填进嘴里，嘴里含混不清道：“这玩意吃一个少一个，要不是看你是美女我才不拿出来呢，你不吃还给我啊。”
　　穆雨枫看着这位豪迈的吃相，努力使自己忽略他那把柴刀之前都砍过什么东西。醒来之后一直水米未进，穆雨枫的胃开始烧起来，她试图说服自己，罐头食品只要没有漏气可以一直保存，那胖子吃得那么香肯定没问题。
　　做完这一番心理建设，穆雨枫好像真的说服了自己，她借用胖子的刀划开罐头，当第一口油乎乎的肉下肚，她好像终于接受了苏醒在一片末世废土的现实。
　　她需要补充能量，她需要活下去，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胖子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个罐头，开始眼巴巴地盯着穆雨枫手里那个，很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转过身回屋子里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小怪物安安静静地缩在墙角，面对着食物心如止水。
　　穆雨枫走进屋里，两个并不熟悉的人一旦沉默下来，气氛就变得格外尴尬，穆雨枫决定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那把刀消毒了吗？”穆雨枫问。
　　胖子一口水喷出去，原地咳嗽了半天。他转过身来，对穆雨枫怒目而视：“你丫故意的啊？”
　　穆雨枫表示无辜。
　　胖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对着穆雨枫一通语无伦次的指指点点，中心思想就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你听好了，只有被丧尸咬伤抓伤见血了才会感染，别的洗洗就掉了，咱刀尖上摸爬滚打，没工夫给你讲究那些个餐桌礼仪。”胖子嚷嚷道。
　　“嘶，不对呀，”胖子忽然反应过来，“你打哪来的，咋感觉你啥都不知道呢？还带着个孩子？”
　　胖子认真起来，眼神锐利地扫过来，穆雨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对这胖子说自己是两百年前来的古人，估计会被这人一砍刀劈到头上。
　　甚至，她连自己究竟是多少年前的古人都说不清楚。
　　穆雨枫的沉默让胖子的怀疑加剧，他把手上用来喝水的罐头盒放下了，看样子下一秒就有可能摸向腰间的柴刀。
　　“我从东边来，和家里人走散了。”穆雨枫依稀记得研究中心就在这小木屋的东边，她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胖子的视线转移到小怪物身上，穆雨枫下意识接道“这是我小妹妹，她叫小叶子。”
　　直觉告诉穆雨枫，这时候最好不要说实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小怪物对她的亲昵，说不定会被这个紧张的胖子当成同类打出去，那胖子的体型有她两个大，手上还有刀，只能先把他稳住。
　　“小叶子？”胖子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是当时穆雨枫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名字，说出口的一瞬间她明白过来这名字来源于谁。
　　“她叫小叶子，那你叫什么啊？”胖子拿下巴冲穆雨枫点了点，笑道：“你叫小花啊？”
　　穆雨枫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叫穆雨枫。”
　　“哦，那你是小树苗。”那胖子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笑，嘻嘻哈哈地坐下，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消弭于无形。
　　从前穆雨枫研发那个被幽烨胡乱取名叫达咩的ai的时候，曾经立下壮志要让她的ai拥有自主思维，为此她曾下大力气钻研过人类的思维逻辑。方才胖子那句“你叫小花啊”大概率是圈套，如果她蓄意隐瞒自己的身份，顺着胖子的话茬应下来，就是进了那胖子的套，意味着自己说的话全是在扯谎。
　　那胖子看上去像个笑面弥勒，实则敏锐得吓人，穆雨枫方才若是说错一句话，估计他就拔刀了。
　　穆雨枫说了实话，半真半假掺杂在一起，好像打消了胖子的疑惑，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方才心里的想法，胖子热情地招呼穆雨枫坐下。
　　“以前被哥哥保护得太好了，我现在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穆雨枫给自己安上了一个人设。
　　胖子认同地点头，“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能打。”
　　“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呢？”胖子问。
　　穆雨枫看向胖子，皱着眉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胖子看着窗外，神情一下子变得渺远，穆雨枫甚至在他潦草的五官中看出了几分愁绪。
　　“这年月，一个人单打独斗根本活不成，我要去找避难所。”胖子说起避难所的时候，满脸写着向往。
　　避难所，这是穆雨枫醒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在她的认知当中，避难所这玩意听起来就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苏醒到现在，除了个不靠谱的胖子，还有这个不明生物幼崽，穆雨枫再也没见过第三个人，她对这二百多年间的沧桑巨变一无所知，前路迷影重重，她迫切地希望能找到人问个究竟。
　　再者，她希望避难所里有医生，二百多年前让她和幽烨束手无措的怪病依旧潜伏在她的身体里，穆雨枫下意识地用手掌撑住额头，指尖传来血管平缓而有力的搏动，就像休眠火山脚下开着漫山遍野的春花。
　　作者有话说：
　　[2] 59改的梗来自以仿苏联T-54A坦克研发的解放军59式坦克，在几十年间进化为了59改、59爆改、59魔改、59超级魔改等版本，最典型的特征就是都拥有5对负重轮底盘，于是但凡见到5对负重轮，都可以称为59改（狗头）


第5章 、人类之光
　　找避难所说起来轻巧，但穆雨枫和胖子身无长物，这个破地窖就是两人全部家当，胖子没有任何联络设备，只有一副不知道哪年出品的避难所地图，上面标注了早年间中央政府还存在时建立的天南海北几十个避难所的位置。
　　穆雨枫粗略一扫，看见地图上有十几个各种颜色笔打的叉。
　　“这些地方都他娘的没了。”胖子说。
　　他苦笑了一声，一路走来经历过这么多失望，人都麻木了。
　　胖子指着地图南部一个红色的大圆点对穆雨枫说：“那个是避难所001，领导者在里面。”
　　“领导者？”穆雨枫对这个称呼很疑惑，“你不是说中央政府已经倒台了吗？”
　　“是啊，那帮傻逼就知道内斗，病毒和丧尸没有打垮他们，他们自己就他娘的把自己斗垮了。内战，内战，还是他妈的内战，人类文明倒退两百年，我们现在和他娘的山顶洞人有什么区别。”
　　胖子说起那段历史，脸上的赘肉都显得愤愤不平。
　　穆雨枫心说，就她目睹的这么个野兽派画风，恐怕倒退了不止两百年。
　　“幸好，他们垮台之前建了避难所001，当时攻克异种病毒的科学家团队就在001，我们人类能撑这么久，全靠伟大领袖戴先生，戴先生已经身故，现在是他的学生坐镇避难所001担任领导者，继续这场人类和丧尸病毒的斗争。”
　　“科学是人类之光！”胖子激动地挥起拳头。
　　“科学是人类之光……”这话的确没错，但穆雨枫总感觉怪怪的像一句口号。
　　“对！人类之光！”胖子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跟穆雨枫碰拳示意。
　　“所以你要去找避难所001吗？”穆雨枫问。
　　“我当然想去，说句不太合适的，这种感觉就像去唐僧西天取经，犹太人不远万里去耶路撒冷朝圣一样，”胖子说着，忽然又垂头丧气起来，“但是001太远了，我得先找个避难所活下去。”
　　胖子指了指地图上离他们最近的两个点，问穆雨枫：“下一步去哪？”
　　这是两个不同的方向，胖子这段时间就以这个小木屋为大本营，按照地图的方向几乎探遍了他带一次补给能到达最远距离内所有的标注点，只剩下最后两个。
　　穆雨枫迟疑了片刻，凭直觉指了地图上相对更近的一个点，避难所061。胖子看了看那个点，又看了看穆雨枫，谨慎问道：“你运气怎么样？”
　　穆雨枫回忆起自己研发的达咩送去图灵测试失败，出去散心坐飞机失事，跳伞到山上感染未知病毒，休眠复苏直接快进到废土末世这一段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诚实地对胖子摇了摇头，道：“我运气烂爆了。”
　　“好，那我去另一个。”胖子当机立断地把地图收起来。
　　他在地窖和木屋里灵活地爬上爬下，转眼间收拾出了一个背包，地窖门大开着，里面是肉眼可见的空空如也。
　　胖子把包背上，迟疑了片刻，又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穆雨枫，说：“小树苗啊，不是哥不带着你，主要是哥这东西也不富裕，实在是带不了你和那小屁孩两张嘴了。”
　　“罐头和衣服就当我送你的，这个打火机你也收着，哥去087，你去061，咱们一切看天意吧。”
　　说完，胖子一把拉开木屋门，刺骨的风雪一瞬间扑进来，胖子朝穆雨枫摆摆手，扬声道：“美女，咱们有缘再见。”
　　穆雨枫手里握着打火机，还没适应这种猝不及防的分别。但是后面冷静下来想一想，胖子这么做本就无可厚非，没有人规定他一定要在末世里救济两个陌生人。
　　“你从东边过来应该看见过，那边有个大楼，里面应该还有点物资，你去搜刮一下再上路。”胖子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那里面有虫子，那玩意怕热，遇上了你就点火啊。”
　　胖子出现得突然，走得更突然，小木屋单薄的门被北风刮得摇摇晃晃，呼啸的风一声一声撞击着木板，穆雨枫的鼻腔里还隐约闻得见胖子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怪味，但是眼下这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一个小怪物。
　　穆雨枫的罐头还放在木屋的门槛边，里面还剩下一点肉汤。穆雨枫捡起来，晃了晃，大概能攒出一口的分量。
　　小怪物依旧坐在她的那个墙角，她知道那个胖子走了吗？
　　穆雨枫捏着罐头走过去，在小怪物面前蹲下，不熟练地挤出个面对小孩的慈爱的微笑，把罐头在小怪物面前晃了晃。
　　“就叫你小叶子吧。”穆雨枫自言自语道。
　　“小叶子，你不会咬我的对不对？你不咬人，我就把这个给你吃。”
　　穆雨枫不知道该如何饲养一个比丧尸还牛逼的小怪物，但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这么大点的孩子应该最多只能吃点辅食糊糊，这里没那条件，她就那罐头肉汤糊弄一下吧。
　　小怪物的视线随着穆雨枫的手转了转，然后轻微地点了点头，穆雨枫欣喜若狂，这小怪物听得懂人话！
　　穆雨枫小心翼翼地把肉汤喂给小怪物，她尝了第一口就开始皱眉，穆雨枫又喂了第二口，小怪物忽然一把推开了穆雨枫的手，力气之大把穆雨枫整个人推得仰倒在地，穆雨枫眼睁睁看着小怪物跑出了木屋，在门口痛苦地呕吐。
　　穆雨枫走过去看，地上是和打爆丧尸爆出来的黑血差不多的，粘稠的汁液。
　　穆雨枫陷入了沉默，她蹲在小怪物身边缓了好几秒，不可置信道：“你也不能啥都吃啊！”
　　小叶子：……
　　小怪物的小脸缩成一团，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穆雨枫没想到一口罐头肉汤竟然能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仿佛是什么穿肠毒药一样。如果小怪物不能吃人类食物的话……
　　马戏团里驯服猛兽主要靠的就是食物，穆雨枫赤手空拳带着一个饥肠辘辘的怪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别想太多，兴许她只是不想吃这罐头呢，毕竟要不是饿极了我也吃不进去，烂糊糊的肥肉有够恶心的。”穆雨枫自言自语地站起来。
　　她拢好身上那件宽大的棉衣，给小怪物也穿好衣服，拿上胖子友情赞助的打火机，打算如胖子所言，再探一次研究所。
　　穆雨枫牵着小怪物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走进风雪当中，小怪物身上还是穆雨枫那件休眠服，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走路拖在地上别别扭扭的很是狼狈。
　　穆雨枫至今都想不明白，哪天夜里她跑出去，这小家伙是怎么拖着这一身追到她和胖子前面去的，又是怎么把自己搞了一身丧尸血让那群丧尸闻风丧胆的，她看上去明明就很软很好rua，没有一点攻击性。
　　手上猛地一坠，小怪物踩到裤脚，原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穆雨枫叹了口气，干脆把她抱起来，小家伙无师自通地把头靠在穆雨枫的肩窝，安逸地眯起了眼睛。
　　简直捡了个祖宗！
　　这一次吃饱喝足，没有不明生物穷追不舍，不用豁出命去逃窜，穆雨枫怀里抱着个洗干净的小东西，在旷野当中竟然走出了几分闲适。
　　又一次回到最初的起点，穆雨枫还是选择了她逃出来时走的那个小门，她先谨慎地开了一条缝探探情况，手举着防风打火机伸进去。
　　一切安好，没有虫子，也没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穆雨枫抱着小怪物钻进去，把大厅里不知道哪波人留下的炭盆搬到正中间，研究所大厅有一面装饰用的大书柜，满满一面墙都是精装外文大部头。
　　穆雨枫手指轻柔地从书脊上拂过，选中了一本最厚的《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当初她和幽烨还在上学的时候，没少听幽烨抱怨这玩意。
　　穆雨枫怀念地看了一眼书名，然后毫不留情的把书拆了，点上火扔进炭盆，暖融融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阴冷的大厅，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
　　“科学是人类之光……”穆雨枫冷不丁想起胖子那句口号，忍不住乐了。
　　如果那胖子说的没错，她只要待在炭盆附近，哪些大虫子就不敢过来，这大楼又坚固又抗风，门一关外面游荡的丧尸也攻不进来，在这苟一苟感觉还不错。
　　穆雨枫在书柜挑挑拣拣，又拆了两本《thecell》和《embryology》[3]，一并扔进炭盆里，让火势更大些。
　　果然不是自己的书烧起来不心疼，穆雨枫还记得当初上学的时候教授一定要她们买原版书，幽烨刚开学就一夜赤贫，靠着她救济吃了半个学期泡面的黑历史。
　　火舌舔舐着纸张，承载着人类文明的书页转眼间焦黑化为灰烬，穆雨枫席地而坐，跳跃的火苗映在她的眼眸，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其实也挺好的，幽烨不用经历这一切，挺好的。
　　穆雨枫叹了口气，从回忆回到现实，穿得冠冕堂皇出入在一群高智商混蛋当中日子一去不复返，她现在连下一顿有没有东西吃都不知道。
　　穆雨枫开始在大厅里探索，安全起见她不打算上楼去，连楼梯间都离得远远的。这里和她记忆中相去甚远，不知道是不是某一波避难者在这里休整过很久，穆雨枫甚至在桌子后面找到了一口铁锅。
　　一圈转下来有些收获，穆雨枫捡到了两块压缩饼干，军绿色包装，干吃能噎死人的那种。她从外面取了半锅雪水架在炭盆上，掰了半块压缩饼干丢进去煮，剩下的她揣进了怀里，从此以后就要精打细算了。
　　饼干很快化成半锅难以言喻的糊状物，散发着麸质而非坚果的气息，和她记忆中的压缩饼干很不一样。看来，在她沉睡的二百多年里，食品工业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啊。
　　穆雨枫拿树枝搅了搅这锅猪食，这次是热乎乎的，而且不油腻，给那小家伙再试一试。她殷勤地把锅端到小怪物面前，特意放柔了嗓子哄着：“小叶子乖，来尝尝姐姐为你特制的爱心婴儿辅食。”
　　小怪物很给面子地呷了一口，然后转头，呕——
　　作者有话说：
　　[3] 《Embryology》（发育学）是我瞎编的，《The Cell》确有其书，2000r，巨厚一本，扔头上能砸死人QAQ~


第6章 、我养你啊
　　多方尝试之后，穆雨枫确认这一无奈的事实，小怪物不能吃任何人类食物。她一边痛心疾首地把那锅压缩饼干糊糊吃个精光，一边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办。
　　不能吃人类食物，那是不是就只能吃人了？
　　小怪物现在看上去依旧没有任何攻击性，但穆雨枫敏锐地观察到她地小动作开始变多了，不满足于安安稳稳地坐着，而是手指时不时在地板上滑动，整个人都显得焦躁了起来。
　　难不成是饿了？
　　穆雨枫冒出这个想法，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谁知道这小怪物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从她在小木屋推穆雨枫的那一把的力气来看，穆雨枫很有可能刚不过她。
　　不知道是不是穆雨枫的错觉，她感觉现在小怪物看她的眼神里都开始冒绿光了。
　　穆雨枫往后挪了挪，离小怪物远了点。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穆雨枫站起身，最后搜索了一遍研究所大厅，把她找到的一把鲍伊猎刀别在腰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鹅毛大雪完全没有要停的趋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如果胖子那个地图没有错，到最近的避难所061至少需要走一整天，这时候贸然出去可能还会遇上游荡的丧尸群，到时候小怪物再一反水，穆雨枫四面楚歌，还不如直接给自己来一刀早登极乐。
　　穆雨枫靠在小门旁边的墙上，火盆就摆在离门不远处，门开了个缝隙保证通风，她抱着撬棍阖上了眼睛。
　　希望今晚是个平安夜，明天天一亮她立刻出发，甩掉小怪物这个定时炸弹，投奔避难所的怀抱。
　　-
　　穆雨枫是被脸上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惊醒的，睁开眼是一片黑暗，她下意识抬手一拍，摸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甲壳。
　　穆雨枫尖叫着原地跳起，身上掉下来几只硬壳大蟑螂，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虫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围了起来。穆雨枫手忙脚乱的抖落，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甚至感觉到了虫子尖锐的口器滑过皮肤。
　　“那些虫子怕火……”胖子的话灵光一闪般出现在穆雨枫脑海里，她赶紧从口袋里找出打火机，颤抖的手按了几下都没能把打火机点上，这个花哨的防风打火机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这么难用！
　　打火机擦出火花，在这零星的一点亮光之中，穆雨枫看见有一个拳头大的蟑螂直奔她面门飞过来，穆雨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玩意原来是会飞的！
　　“啊！”穆雨枫惊叫一声，抬手胡乱挥舞，一不小心打火机脱手而出，掉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面上，火光彻底熄灭。
　　穆雨枫喘着粗气，绝望地拔出了她的鲍伊猎刀。
　　可她根本不会用刀啊！
　　事到如今，会不会都没有区别了，穆雨枫只能奋力挥砍，虫子被拦腰砍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断口处流出一滩腥臭的绿色汁液。
　　穆雨枫一边挥砍，一边缓缓向门口挪去，黑暗之中看不清虫子飞来的方位，仿佛四面大方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口器翕动声。
　　砰——
　　小门被人大力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转眼间火光冲天，穆雨枫闻见一股烧焦的蛋白质味，虫潮喧嚣着退去，在离穆雨枫一米多的位置踟蹰着。
　　小怪物点燃了火盆。
　　直到这个时候穆雨枫才发现，方才她惊醒时，小怪物并不在屋里。
　　当啷一声，刀掉在地上，穆雨枫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双腿软绵绵的，一点点滑下去。她看着小怪物费力地端起对她来说过大的火盆，一步一步把虫潮逼回楼梯间，然后拖了一把椅子过去堵住了门上被虫潮凿出来的破洞。
　　危机暂时解除。
　　穆雨枫长出一口气，惊恐激发出的潜能消耗殆尽，飙升的肾上腺素回落到正常水平，她开始觉察出自己手上的刺痛，抬起手一看，手指侧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划出了个不浅的口子，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小怪物把炭盆留在了楼梯间门口，然后飞快转身，跑到穆雨枫身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你去哪了？”
　　在穆雨枫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脸上已经湿漉漉的，她一把抱住面前唯一一个人，克制不住地发抖。穆雨枫看起来混不吝的，连遇上丧尸都敢抡起撬棍冲上去，但她就是害怕虫子，打心眼里怕。
　　“别走，别离开我，我好怕。”穆雨枫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嘟哝着。
　　小怪物在她怀里，有一瞬间的僵硬。
　　“姐……姐姐……”小怪物开口。
　　穆雨枫如梦初醒，松开小怪物，抽噎着露出一副震惊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仿佛不确定般问：“小叶子？你……会说话？”
　　“姐姐。”小怪物又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听上去还有些沙哑生疏，但就在那个时刻，好像击中了穆雨枫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
　　好像她真有了一个妹妹一样。
　　穆雨枫吸了吸鼻子，抬手把眼泪擦干，她深呼吸两遍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被几只虫子吓到哭鼻子，真丢人。
　　平复下来的穆雨枫终于可以冷静地思考一些问题，比如，她睡着时这小怪物干什么去了。于是穆雨枫又问了一遍，小怪物扭头用眼神示意，穆雨枫顺着小怪物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的地上躺着一只肥硕的兔子。
　　穆雨枫过去检查，那兔子身上没有任何血迹，拎起来的时候脑袋软绵绵地垂在一侧，它的颈椎被人捏断了。
　　穆雨枫转过脸来震惊地看向小怪物，小怪物没有说话，微微低下了头，穆雨枫甚至从小怪物的神情当中读出了一丝求表扬的羞涩。
　　见鬼了，她这是出去打猎来养活穆雨枫吗？
　　穆雨枫上下打量了小怪物一遍，她好像又长高了些，早在上一个夜里穆雨枫就发现小怪物长出了尖牙，但这次她身上没有一点血迹，兔子身上也没有伤口。
　　所以，这兔子真是她徒手捉的！
　　看到穆雨枫发愣，小怪物又跑去把她掉的那把鲍伊猎刀捡了回来，刀把朝向穆雨枫递过去，指了指猎刀，又指了指猎物，眼神急切又讨好。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穆雨枫震惊于小怪物的熟练，被小怪物推着走到了炭盆边。穆雨枫手里拿着刀，看着眼前的兔子和炭盆，迟迟下不了手。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不配孜然辣椒面啊？
　　穆雨枫看着小怪物，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把刀放下，对小怪物比了个请的手势，说：“小叶子，你来。”
　　“啧。”小怪物似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人类怎么表达嘲讽，她接管了穆雨枫的刀，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兔子尸体解剖。
　　穆雨枫找了根树枝穿了个兔腿，架在炭盆上面慢慢烤，很快空气中弥漫起香气，兔腿上开始滋滋冒油，穆雨枫本来觉得自己不饿，但闻见这股味道，肚子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把烤好的兔腿递到小怪物面前，小怪物战术后仰，穆雨枫这才想起来，小怪物不能吃这些。
　　“你不吃我吃了啊。”穆雨枫跟小怪物打了声招呼，终于顾不得形象开始大口啃兔腿。虽然条件简陋，小烧烤连灵魂孜然辣椒面都没有，但单纯的肉香已经足够让穆雨枫感动到落泪。
　　一根兔腿啃得差不多，穆雨枫终于发现小怪物的眼神不对劲，她直勾勾地盯着穆雨枫的手，甚至还舔了舔唇角。
　　穆雨枫手上拿的兔腿是小怪物确定不吃的，那她在看什么呢？
　　穆雨枫突然毛骨悚然，她那只手上有自己不小心砍出来的伤口，才刚刚止住血。
　　那小怪物，不会对她的血感兴趣吧？
　　作者有话说：
　　小叶子：嘻嘻（病娇脸）


第7章 、几滴血
　　穆雨枫手忙脚乱地把手上的血迹擦干，一瞬间脑海中已经转过了无数个惨烈的都市传说。
　　某某家养的烈性犬和主人玩闹时不小心咬伤了主人，尝到人血的犬兽性大发，把主人活活咬死……
　　某某家饲养的巨蟒一直盘着身子睡觉，突然有一天起它开始笔直地躺在主人身边，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测量能不能把主人吞下去……
　　独居老人猝死家中，等被人发现时，整个脑袋都被他养的宠物猫啃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穆雨枫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对这些垃圾新闻记忆这么深刻。
　　穆雨枫把那只流血的手背到身后，小怪物的视线也随之转移到身后，她的眼睛眯起来，像是猫科动物扑向猎物前最后的蓄势。
　　“等等！”穆雨枫大喊，“你不能咬我！我……我是你姐姐！”
　　穆雨枫慌忙站起来，身高是她面对小怪物唯一的优势了，此时她的防身武器撬棍不知道扔在了哪，那把鲍伊猎刀还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穆雨枫暗骂自己被这暖和和的火一烤，理智都给烤没了，怎么就能放松警戒了呢？
　　小怪物抬头看了她一眼，往前探身，捡起了地上的那把猎刀。
　　坏了，这小怪物好像会用刀，她刚刚切个兔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刀尖寒芒一闪，小怪物手起刀落，
　　切下了一片兔肉。
　　小怪物刀工了得，兔肉切得薄且均匀，像是日料店大师出品。她捏着她的兔肉刺身，皱了皱眉头，先谨慎的闻了闻，然后勉强入口，咀嚼了几下囫囵吞下去。
　　没有吐。
　　小怪物吃东西很斯文，不像怪物，很像人。
　　话不能这样说，她本来就长着人模样，长开了一点脸上青黑色的纹路更明显，以穆雨枫目前浅薄的见识来看，她像是外面被她ko的人形丧尸，但又比那些丧尸牛逼很多，对上那群丧尸堪比血脉压制。
　　她有理智，会说话，而且……会克制。
　　小怪物盯着穆雨枫的血看时，穆雨枫明显从她脸上看到了渴望，但是人家小叶子就能硬生生忍下来，转过来对无辜的兔子痛下杀手。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她应该很饿吧？
　　这个念头让穆雨枫稍稍愧疚了一秒钟，她看着小怪物慢条斯理地吃了几片肉，然后把刀擦干净，放下。
　　“你吃饱了吗？”穆雨枫弱弱地问。
　　“嗯，差不多吧。”小怪物又说话了。
　　吃了点东西，她好像从超级省电模式恢复回来了，她看向穆雨枫，歪着头努力组织了会儿语言，然后缓缓道：“虫子围着你。”
　　火光下小怪物的半张侧脸被照亮，剩下的半张几乎全部隐匿在阴影里，她认真看人时眼珠黑得几乎不会反光，像是某种死气沉沉的无机物。
　　冷不丁这一句配上小怪物漆黑的眼睛，成功让穆雨枫吓得原地起跳，然后小怪物又补了一句：“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围着你。”
　　这句话穆雨枫消化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她尝试着翻译成人话：“你的眼睛看得见，你回来的时候发现那群虫子只是围着我，但没有攻击我？”
　　小怪物点头。
　　这不对呀，穆雨枫和虫潮搏斗的时候曾经点亮过打火机，当时她的确看见有虫子冲她直飞过来，被她砍成了两段。更何况，她本来就是被虫子骑脸才醒过来的啊！
　　如果小怪物说的是真的，那她后来在干什么？刀劈空气？
　　穆雨枫跑回门口她被虫子围攻的地方，地上灰尘很多，一路上都有虫潮行进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痕迹，唯独到了门边她靠着的那面墙边，痕迹少了很多。
　　“你流血了。”小怪物说。
　　穆雨枫心说我当然知道自己流血了，刚刚你还看得津津有味呢！
　　然而小怪物说的却不是穆雨枫的手，她指了指墙角那块空地，道：“那里有血。”
　　穆雨枫看向手上的伤口，现在已经勉强结了血痂，但战斗刚结束时她看过一眼，手指上全是血，直接滴在了地上。
　　穆雨枫蹲下，地面上还保留着她的几滴血迹，血滴旁边，的确一点虫爬过的痕迹也没有。它们被小怪物拿炭盆一路逼回去的路上，也小心翼翼绕开了那几滴血。
　　穆雨枫忽然想起来，她第一次被困在这个大厅里时，也是身后虫潮追赶，她奋力撬开了这扇小门，指尖都磨破了。她终于逃出生天转身关上门时，似乎也看到虫潮在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
　　当时她只以为是自己命大，虫子还没有追上来，但如果当时也如小怪物说的那样，是“虫子围着你”呢？
　　穆雨枫打了个寒颤。
　　她转回楼梯口，挪开堵门的椅子，把炭盆撤远，从门上被虫子攻破的洞口往里看，隐隐能看见一片泛着绿光的甲壳。
　　虫子又躁动起来了。
　　穆雨枫捡起地上还带着血的兔子皮毛，从洞口扔进去，虫子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一拥而上，几秒钟的时间，虫潮散开，原地只剩下了几根毛。
　　虫潮还在靠近，穆雨枫的身体挡住大部分火光，虫潮离她越来越近。
　　穆雨枫看着手上的血痂，咬咬牙，下手把刚刚凝结的血痂撕破，疼得她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
　　血瞬间涌了出来，很快从指尖低落，啪嗒一声，在洞口里面落下了一朵小小的血花。
　　虫潮止步不前。
　　它们害怕穆雨枫的血！
　　这个认知让穆雨枫热泪盈眶，如果她本人就是对付这玩意的大杀器，那她几次三番被虫子追得生死一线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怪物反应很快，她推开了穆雨枫，把炭盆挪回来，火的热度逼着虫潮有一次缩回黑暗的角落，她把椅子也推了回来，正好堵上那个破洞。
　　小怪物的视线又被穆雨枫流血的指尖粘住，她显得很烦躁，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穆雨枫赶紧把手上的血迹擦掉，她只是把血痂撕破了一个小口，所以这次血凝得很快，就是痂皮有点丑。
　　穆雨枫看着她的手，陷入了沉思。
　　如果人血有效，那个胖子为什么不提醒她，而是只给她一个这么小小的打火机？
　　还是说，并不是人血有效，而是只有她的血有效？毕竟刚才的兔子血对虫潮没有一点用处。
　　穆雨枫倒吸一口冷气，扭头看向小怪物，而小怪物此时把两人吃剩下的兔肉也穿上木棍，学着穆雨枫的样子架在炭盆上烤了，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是她发现了虫潮的异常，而且精准地把这种异常和穆雨枫的手流血联系在一起，这种恐怖的洞察力，是一个怪物小崽子应该拥有的吗？


第8章 、小叶子乱杀
　　“姐姐，你怎么了？”小怪物歪着头打量穆雨枫。
　　“没……没怎么。”穆雨枫胡思乱想被小怪物抓包，整个人一惊一乍的，感觉再这样下去她离得心脏病也不远了。
　　小怪物把剩下的兔肉烤好了，殷切地举着签子送过来，在穆雨枫迟疑的目光下甚至还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这小怪物原来还会笑啊。
　　穆雨枫一边啃着兔肉，一边仔细端详着小怪物的脸，这小朋友看上去很乖，脸上带着稚嫩的婴儿肥，像个此刻像个小猫一样窝在炭盆旁边，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
　　她和穆雨枫见过的所有怪物都不一样，长得一点也不狰狞，看惯了之后甚至觉得她从脖颈延伸到下巴上的两道青黑色纹路带着些异域风情，给她柔和乖巧的小脸上增加些不讨人厌烦的叛逆感。
　　穆雨枫恍惚间觉得小怪物有点面熟，许是像哪个远房亲戚的小孩吧。穆雨枫不是个亲缘重的人，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常年住校，上了大学之后能不回家就不回家，老家那些亲戚的长相早已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小怪物抱膝坐在火光中，脑袋垂了下去，穆雨枫发现小怪物的头顶不止一个发旋，老话讲头顶发旋越多，人就越倔强，不知道换到小怪物身上，这套歪理还算不算数。毕竟小叶子的头发那么软，脾气也不算硬。
　　小怪物睡着了，虽然按照她的体温，应该不会再觉得冷了，穆雨枫还是帮她把衣服下摆重新掖了掖。穆雨枫的衣服对于小怪物而言还是太大了，但是按她的成长速度，估计很快就大不出多少来了。
　　半夜折腾这么一圈，穆雨枫困意全无，她干脆去书柜上挑了两本大部头放在手边，看一页撕一页，扔进跳动的火苗中。
　　两次她睡死过去都差点出事，看来小说里主角团一人守夜其余睡觉的模式的确很有必要，只是……穆雨枫看了眼怪物小朋友，叹了口气，小孩还要长身体啊。
　　穆雨枫下定决心，等到天一亮，不管雪停不停，她都要动身去找避难所，只有找到了同伴，她才能安安心心睡觉。
　　-
　　天亮了。
　　穆雨枫看着晨光熹微，天光一点点放亮，外面不知下了多久的大雪停了，她等来了苏醒以后的第一个晴天。
　　日光从半掩着的小门照射进来，穆雨枫第一次从这个破败的大厅里回味出从前宽敞明亮的味道，她把火盆熄掉，起身伸了个懒腰。
　　小怪物睁开眼睛，神色清明得很，看不出一丁点刚醒时的惫懒。
　　“小叶子，我们要出发了。”穆雨枫回头对小怪物说。
　　穆雨枫临行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把找到的压缩饼干和鲍伊猎刀都带好，撬棍握在手里，然后牵着小怪物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盘踞着不明生物的大楼。
　　离开研究所之后，入目全是白茫茫一片，连个标志物都难寻，穆雨枫只记得大致的方向和距离，胖子那份地图的精度实在不敢恭维，这个时候，穆雨枫无比怀念在她休眠前那个年代随处可见的电子导航。
　　“小叶子，你说有朝一日我还能有机会用上导航吗？”穆雨枫拉着小怪物絮絮叨叨，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导航，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东西，只要输入要去的地方，系统就会自动帮你规划出最佳路线，各种出行方式各来一条，随便你挑，不方便看手机的时候，还有语音提示，可以自己设置语音包。”
　　穆雨枫讲着讲着就笑了，她是做人工智能的，上学时候的第一次大作业就是构建语音系统，当时她压着舍友幽烨念了一整本新华字典，拿她的声音转码构建系统，想要拿去参评全系优秀作业，结果被导师批评创新型不足，颓废了好久。
　　幽烨看不过去，拉着穆雨枫出去吃烧烤散心，打车的时候听见司机师傅用的导航不对劲，才知道鬼才穆雨枫作业做完反手把她的语音包卖出去给导航公司赚外快了。
　　后来那一顿宵夜穆雨枫到底是吃上了，幽烨从烧烤摊上搬了一整件啤酒过来，硬逼着她喝完，最后穆雨枫喝醉了在天桥上又唱又跳，折腾累了原地躺下要睡觉，还是幽烨咬着牙把她拖回去宿舍的。
　　这段经历指定是幽烨的心理阴影，她后来再也没让穆雨枫喝过酒，后面穆雨枫研发达咩系统的时候友情邀请她录个语音包，幽烨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三连。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穆雨枫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此刻浩瀚天地间除了她和小怪物以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而小怪物并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因此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讲她自己的故事。
　　“我做了个很厉害的人工智能，除了名字以外我哪都满意，但名字是她取的，我就不改了吧。”穆雨枫说。
　　“毕竟我这些年没少折腾她，给她个独家冠名权不过分吧？”
　　“如果达咩在的话，我哪至于沦落至此啊。”穆雨枫叹了口气，“一晃二百多年过去，估计主机都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了。”
　　穆雨枫忽然转过身，双手撑住小怪物的肩膀，正色道：“你说，如果图灵测试考验的就是人工智能能否伪装骗过人类，那真正能够突破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为什么不会选择在测试时伪装成骗不过人的样子呢？它骗过了人类，所以人类并不知情，这很合理啊！”
　　穆雨枫一手主持研发的达咩没能通过最终测试，这是她休眠前最大的遗憾，甚至连累了大科学家幽烨专门请假陪她出去游山玩水，排遣她对测试委员会的愤恨。
　　穆雨枫摇晃着小怪物的肩膀，不依不饶道：“小叶子，你说句公道话，你说……”
　　她话还没说完，小怪物忽然眼神一凛，用快到穆雨枫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挣开了她的钳制，反手抽出了她插在腰间的鲍伊猎刀，向着穆雨枫的背后劈砍过去。
　　冰冷粘腻的液体喷了穆雨枫一背。
　　穆雨枫回过头去，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了五六个丧尸，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她被跟了一路都不知道，直到最近的一只贴到了她背后。
　　穆雨枫握紧了手里的撬棍，但是小怪物的动作比她更快，她把猎刀反手架在身前，冲着不远处的丧尸冲了上去。
　　“小叶——”
　　穆雨枫的叫喊憋在嗓子里，小怪物已经又手起刀落收割了一个丧尸的脑袋。
　　人是小个子，刀也是短刀，小怪物必须冲上去贴到丧尸近身，然后用一个诡异角度踩着丧尸笨拙的身躯跃起，一刀划过它的脖子。
　　刀刀致命。
　　空气中弥漫着丧尸血特有的腥臭味，穆雨枫闻过一次之后就忘不了，转眼间只剩下最后一只落在稍远处的丧尸，短暂的迟疑过后，它完全遵守动物本能，转过身加速逃跑。
　　小怪物从最近的一棵树上凌空跃起，精准落在那只丧尸的肩膀上，双膝跪压的姿态，她的力气有了速度加成，那丧尸踉跄一步，直接被压制得跪倒在地。
　　小怪物双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全力劈砍而下。
　　轰的一声，最后一只丧尸瘫倒在地。
　　小怪物站起身，黑血顺着她的刀尖滴滴答答往下流，她转过身，脸上青黑色的纹路更加妖冶。
　　“没事了，姐姐。”她笑着向穆雨枫走来。
　　作者有话说：
　　“毕竟小叶子的头发那么软，脾气也不算硬。”[doge]
　　------
　　情人节到了，杀几个丧尸助助兴
　　让俺看看是哪个怨种没人陪？哦，是俺。
　　所以，有小可爱给俺喝点你们的水吗（轻轻）


第9章 、避难所061
　　穆雨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小叶子搏斗的样子，之前她被丧尸围攻的那一次小叶子出现时就已经一身是血，当时她手无寸铁，腿短到走路都不利索，吓跑了剩下的几只丧尸之后，就被穆雨枫一把抄起来抱进了怀里。
　　所以，她这次是在报上次没能全歼敌人的一箭之仇吗？
　　小怪物这次没有搞得自己浑身是血，只有脸上有两地喷溅的黑血，她抬手抹掉，抬眼看向穆雨枫时又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好孩子。
　　穆雨枫：……
　　“姐姐？”小叶子对穆雨枫后退半步的动作感到疑惑。
　　刚刚认清自己捡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怪物的穆雨枫表情空白，很显然她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穆雨枫机械性地往前走，小怪物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这回穆雨枫没有再不自量力地把刀插在自己腰间了，很显然机会应当留给更有准备的人。
　　“小叶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穆雨枫问。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现在穆雨枫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这地界的怪物们遇上这位都只有被砍的份，想必当初穆雨枫所谓的在雪地里救下瑟瑟发抖的小叶子，也不过是她的自作多情。
　　没有她，小叶子照样能当所有生物的爸爸。
　　一直以来，都是这小孩选择的穆雨枫，而非穆雨枫选择的她。穆雨枫还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她被困在研究所一楼大厅离连隐藏的小门都找不到，还是小叶子在外面敲出动静让她听到，才帮穆雨枫顺利脱困的。
　　“为什么，你要保护我？”穆雨枫问。
　　这个问题或许超过了小怪物的理解范围，她调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词汇储备，却只能词不达意地告诉穆雨枫：“因为你是姐姐啊。”
　　姐姐这个词，明明还是她前两天才从穆雨枫这里学会的。
　　穆雨枫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愧疚感，她现在不怀疑这小怪物会害她了，但是她不明白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为什么会有怪物对她这么好，从一开始就这么好，这完全没有道理。
　　就好像……她利用了人家小怪物的感情一样。穆雨枫不想这样卑劣。
　　接下来的路途中，有小叶子坐镇，穆雨枫再没遇上过丧尸骚扰，甚至一度让她产生了这篇地图的怪都被小叶子一波清完的错觉。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逐渐暗淡，冷风又刮了起来，穆雨枫抬头一看，天上又开始飘飘悠悠落下雪花。穆雨枫在找个地方过夜还是继续往前走之间犹豫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她不熟悉地形，也不可能再随便一找就找到个胖子的根据地，现在的世界和她休眠前早已大不一样，很明显地广人稀，下一处人烟，兴许就在避难所061了。
　　如果那胖子的地图没问题，最多再走几个小时，她就要到了。
　　“你饿不饿？”穆雨枫问？
　　小怪物摇了摇头。
　　看来怪物和人就是不一样，吃那么点就能超长待机到现在都不饿，穆雨枫拜下一小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捧了一口雪慢慢含化，原地休整了几分钟，继续上路。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能见度下降得很快，穆雨枫拿撬棍当登山杖使，闷着头一路往前走，直到离避难所很近了，她才看见风雪中的避难所大门轮廓。
　　避难所061，她找到了！
　　穆雨枫简直要喜极而泣，她抱起小叶子就跑，拿她的撬棍在大门口连翘带喊，避难所的大门贼结实，穆雨枫敲敲打打了半天上面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这是一座地堡型的建筑，从地面上看比胖子的根据地大不了多少，估计主体都建在地下。其实这种建筑模式很靠谱，门户小易守难攻，向地下发展在这种气候里也有助于聚拢热量，看上去通风条件倒是不太好，但都有避难所了，别人难道还像原始人一样烧柴禾取暖吗？
　　再穆雨枫敲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她面前大门动了。厚重的钢铁与地面摩擦着，缓缓分向两边，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高挑女人站在门里面，她身后还有一排打扮各异的人。
　　那女人手上举着一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穆雨枫。
　　哦感人，是热武器！
　　穆雨枫把小叶子放下，缓缓举起双手。目光直视着那女人，没有一点躲闪。
　　“我是人。”穆雨枫言简意赅。
　　“避难所061，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孟昭。”那女人微微颔首，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但是她的枪口一直没有放下去过。
　　“所有进入避难所的人，必须确保没有被丧尸咬伤，丧尸病毒有潜伏期，我不能拿避难所167条人命冒险。”孟昭解释道。
　　她的眼神快速打量了穆雨枫全身，她身上沾着些小怪物打丧尸溅出来的黑血，让孟昭很谨慎。
　　“你来的路上，遇到了丧尸。”孟昭说这话时，眼神很尖地盯上了穆雨枫手指上结痂的伤口。
　　的确，那是穆雨枫唯一的伤口。
　　“我可以解释！”穆雨枫在孟昭越来越怀疑的眼神下抢先开口。
　　“我的确遇上了丧尸，但是我把它们都干掉了。”穆雨枫晃了晃手上的撬棍，然后把手指伸伸到孟昭面前，向她展示道：“你看，这是刀伤，不是被咬的，我没有被咬！”
　　穆雨枫的手指上是很整齐的切口，的确不像是被咬出来的，孟昭眯着眼睛检查了一遍，忽然开口问：“是刀伤的话，刀呢？”
　　刀……在小叶子手里呢……
　　穆雨枫在回答孟昭问话的时候有意模糊了焦点，尽量让人忽略小叶子的存在，她毕竟是个怪物，谁能接受一个怪物呢？
　　“嗯？我问你，刀在哪？”孟昭语气上挑，气氛越发紧张起来了。
　　“刀……不在我身上……”穆雨枫吞吞吐吐地拖延时间，同时头脑高速转动，她要想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么，在身边这个小朋友身上吗？”孟昭话音刚落，她身后走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肌肉男，快步走向小叶子。
　　“刀让我检查一下。”肌肉男说着，蹲在小叶子面前，一把拉开了把她脖颈和下半张脸包裹住的衣物。
　　“别！”穆雨枫大喊。
　　太迟了。
　　小怪物的异于常人的长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青紫的嘴唇和下巴上蜿蜒的黑色纹路无不昭示着她非我族类，穆雨枫听见一阵密集的枪械上膛声，抬起头来孟昭身后那群人的枪口全都指向她和小叶子。
　　“很抱歉女士，你的孩子已经感染了，我们必须清除她。”刀疤男毫无感情地说完，食指搭上了扳机。
　　“她不是丧尸！”穆雨枫大喊着往小叶子那边扑，被离她最近的孟昭牢牢控制，按在了地上。
　　子弹击发的一瞬间，小怪物用快如鬼魅的身影躲过了刀疤脸的那一枪，在刀疤男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了刀疤男面前，单手握住发烫的枪管，把枪口抬了起来。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谁也没想到人高马大的刀疤脸会被一个小孩子制服，她手里的鲍伊猎刀贴上了刀疤脸的喉管，如同护崽的雌兽一般盯着孟昭，冷冷地警告她：“放开我姐姐。”


第10章 、一起隔离
　　孟昭身后的武装不敢轻举妄动，纷纷把视线转过来，孟昭一言未发，穆雨枫先要崩溃了。
　　她带着哭腔喊：“小叶子，别冲动，他们手里有枪！”
　　孟昭眯起眼睛和小怪物对视，沉默的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是孟昭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气，穆雨枫维持着被按在地上的姿势，剧烈地咳嗽。
　　“它可以和人对话？”孟昭问。
　　谢天谢地，幸亏小叶子学会了说人话，这让孟昭的态度松动了不少，穆雨枫心怀感激地咳嗽着，眼神示意孟昭放自己爬起来。
　　孟昭不为所动。
　　好吧，就这么趴着说吧。
　　“她好像的确不是人，”按在穆雨枫头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梦宇枫赶快补完下半句：“但她肯定也不是丧尸。”
　　“至少不是一般丧尸。”
　　“她有理性，可以思考，可以交流，会保护人，而且能打得过丧尸。”穆雨枫一口气说完了小怪物所有的优点。
　　孟昭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穆雨枫的有几分可信。
　　“她吃什么东西？”孟昭突然问。
　　“她吃……”
　　小叶子吃生肉，还对穆雨枫的血产生过不正常的渴望，这句话一说出来，穆雨枫相信她和小叶子都会被这群人射成筛子。
　　“怎么了怎么了？来新人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一个熟悉而肥硕的身影灵活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穆雨枫骤然见到旧相识，激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胖哥！”穆雨枫深情呼唤。
　　“这啥情况，妹子你咋才来啊？咋还跟人起冲突了呢？”胖子摸不着头脑。
　　“冷静啊冷静，理智使得科学之光普照万民。”胖子跳出来打圆场，“我看这中间可能有某种误会，我们大家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好吧。”
　　“你认识她们？”孟昭问。
　　“前几天碰见的，这姑娘和她妹妹。”胖子道。
　　“几天是几天？”孟昭追问。
　　胖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他第一次遇见穆雨枫到现在，“两……”
　　“啊，三天，有三天了。”胖子斩钉截铁道。
　　他冲着穆雨枫眨了眨眼睛，穆雨枫心领神会地闭口不做声。她和胖子相遇到重逢，中间隔了明明没有三天。
　　“三天……”孟昭低声道：“当前最长的潜伏期记录是六十小时，如果有三天了的话……”
　　“你上次见她这个妹妹，就是这模样吗？”孟昭又问胖子。
　　胖子闻言，干脆凑过来仔细瞧了瞧，上次走得急，他好像根本没看清这小家伙长什么样子。
　　“是……是的吧。”胖子看清小怪物的脸后，吓得卧槽一声，目瞪口呆地望向穆雨枫：“你这小崽子是个丧尸啊！”
　　“她不是丧尸！”穆雨枫心力交瘁，“她就是长这个样子，但她不咬人，我上次不让你看就是怕你误会。”
　　“确定不咬人？”孟昭问。
　　“不咬，真的不咬，她的自我认同是人，不信你问那胖子！”穆雨枫把话头又递到胖子那边，同时在孟昭看不到的角度疯狂对胖子挤眉弄眼。
　　那胖子既然选择了在时间上撒谎，如果他是想要帮自己，那这次也会帮，如果不是要帮忙，那就是他也有要隐瞒的东西，穆雨枫抓到了他的把柄。
　　胖子心领神会，对孟昭连连点头保证：“我跟她俩萍水相逢，那玩意没咬过我。”
　　胖子比上次分别时更狼狈了，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多口子，看上去十分滑稽，有他这么一打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紧张不起来了，孟昭斟酌了片刻，松开了钳制穆雨枫的手。
　　“啊！”穆雨枫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然而指着小怪物的枪口没有动，她也没有放开刀疤脸。
　　孟昭对穆雨枫说：“丧尸病毒的最长潜伏期是六十个小时，你们要在一楼的房间里隔离3天，如果3天之后没有发病，我才能接纳你们进入我的地下城。”
　　“至于她……”孟昭看向小叶子。
　　“和我关在一起！”穆雨枫抢答。
　　“我保证她不会伤人，她是和我一起来的，我会对她负责。”穆雨枫坚定道。
　　孟昭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移，最后拍板决定，“那就如你所言。”
　　孟昭带人后退，小叶子挟持着刀疤脸，跟着他们往大门后的隔离室走去，孟昭的枪口一直对准着小叶子，提防着她突然暴起。
　　隔离室条件简陋，不参与地下城的水热循环，但好在也不至于露天野地那么冷。
　　穆雨枫和小叶子走进一道钢制大门，孟昭和她的手下站在门外，孟昭收起枪，小叶子一把把刀疤脸推出门外。
　　“你也进去，一起隔离。”孟昭用下巴点了点胖子。
　　“我……不用了吧。”胖子忽然浑身僵硬，后脖梗子上转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孟队长，我昨天就来了，你们检查过的，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孟队长。”胖子说话时，手不安稳地在裤子上擦来擦去。
　　“你也要隔离，以防万一。”孟昭铁面无私。
　　“你不敢隔离吗？你在怕什么？”孟昭发现了胖子的小动作，她敏锐地问。
　　“我怕什么？”胖子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我能怕什么？”
　　“那就进去吧。”
　　孟昭把胖子也关进了隔离室，隔离室的门上有栅栏窗口，外面可以随时观察屋里的情况。孟昭抱着冲锋枪在隔离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对里面的胖子安慰道：“你放心，我在外面看着，如果那个怪物不对劲，我会解救你的。”
　　-
　　隔离室里，穆雨枫和小叶子靠墙坐在一侧，胖子坐在另一侧，两边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压抑。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就这么枯坐到了半夜，寂静隔离室里除了呼吸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再没人说话穆雨枫就要真的疯了。
　　她其实挺想问问胖子，为什么要谎称他们相遇三天了，算起来从那天夜里穆雨枫被丧尸围攻起，他们就在胖子的小木屋里坐坐就分别了，之后穆雨枫回研究所过了一夜，天亮赶路来到避难所，到现在也不过两天。
　　而且，当时分别时，胖子明明说好了要去找避难所087，为什么会出现在避难所061，而且比穆雨枫她们到得还早？
　　按照胖子说的，他昨天就来了，那么他和穆雨枫分开之后，应当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避难所061，根本没有去087，不然不会这么快。
　　胖子进了隔离室之后一直心事重重，垂着脑袋研究地上的裂缝，仿佛那裂缝里是世界的终极。他是个自来熟的人，在人群中往往是话题的开启者，现在胖子不说话，穆雨枫发现自己很难自如地挑起话头。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那个孟队长说会看着他们，居然真就兢兢业业地陪他们坐到了后半夜，冲锋枪一直不离手。穆雨枫看了一会儿，孟队长的头一栽，贝雷帽滚落在地，她的短发在空中晃啊晃。
　　原来已经睡着了啊。
　　既然孟队长睡着了，而且离他们怎么说也有一定距离，如果穆雨枫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话，孟昭应该听不见吧？
　　穆雨枫打算试试。
　　“胖哥——胖哥——”她用气声呼唤道。
　　胖子没有反应。
　　穆雨枫咬牙，捏起地上一个小石子丢过去，砸到胖子的腿上，胖子猛地抬头，眼睛中布满了红血丝。
　　“什么事？”胖子问。
　　穆雨枫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胖哥，你不是去找087了吗，怎么也来这了？”
　　胖子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有谁拿针刺了他一下。
　　“我没去087。”胖子不耐烦道：“087太远，还是061近。”
　　“哦。”穆雨枫缩了缩脖子。
　　这个理由也说得通。
　　但是穆雨枫总感觉，这会儿的胖子看上去怪怪的。地图上看避难所087的确稍微远一些，但也远不出多少，分别时时是胖子自己挑的，他当时可没嫌远。
　　而且……
　　穆雨枫看向对面的胖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被关进隔离室之后，胖子好像很紧张，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一样，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坐得离穆雨枫远远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地上的裂缝。
　　“胖哥，”穆雨枫开口，“你别介意，我当时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就是怕向现在这样说不清楚。”
　　“这个孩子是我捡到的，但是你也看到了，她对人没有攻击性，我跟她一路走过来，她还保护了我们来着，她真的不会咬人。”
　　穆雨枫在小叶子头上揉了一把，把她柔软的发顶揉成一团糟，小叶子很温顺地任她施为。穆雨枫本想示意给胖子看，小怪物真的不会攻击人，没想到胖子根本不抬头，而小叶子的头发未免也太软了吧。
　　于是穆雨枫很不道德地趁机多rua了几把，然后才叫胖子抬头。
　　“胖哥你看呀，她真的不会攻击人。”
　　胖子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
　　作者有话说：
　　胖哥危
　　---------
　　呜呜，编辑戳我改名了，文名里最好不要出现“丧尸”，小叶子痛失网名。本文从此更名为《我捡到的小怪物不对劲[末世]》，望周知~?


第11章 、感染
　　“胖哥，你怎么了？”穆雨枫关切问道。
　　“我……我……我不知道。”胖子站起来，往前踉跄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穆雨枫。
　　他的双眼不正常地赤红一片，从脖颈往上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路，和小叶子下巴上的很像，但比小叶子的更多更密集。
　　“我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胖子说话的语速很慢，但他自己对此却好像一无所知，他脸上的肌肉颤抖着，浑身关节一寸寸僵硬。
　　砰——
　　胖子摔倒在穆雨枫的面前，半天没有动静。
　　穆雨枫心里发毛，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胖子的鼻息，就在快要碰到胖子的脸时，胖子突然挣开了眼睛。
　　穆雨枫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飞，胖子扑上来把她按在墙上，猩红的眼睛大睁着，胖子张开嘴，尖牙无限靠近穆雨枫脆弱的脖颈，她用尽全力抵抗，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胖哥！你醒醒！是我啊！”穆雨枫挣扎着。
　　“你看清楚了，我是穆雨枫，我们一起打过丧尸！”
　　丧尸这个词好像刺痛了胖子，他肥硕的身躯猛地一抖，眼睛眨了眨，手上的力道忽然减轻。
　　“对，我不是丧尸，我不是……”
　　胖子嘟哝着，浑身颤抖起来。
　　砰——
　　又是一声巨响，小叶子一脚把胖子踹飞，胖子撞上了金属的隔离室大门。
　　小叶子挡在穆雨枫前面，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他们进入隔离室之前，身上所有的武器都上交给了孟昭，小叶子伏低了身形，如同蓄力的猫科动物，随时准备冲出去咬碎猎物的喉管。
　　穆雨枫抱住了小叶子，“不要！他是个人啊！”
　　门口，摔倒在地的胖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他的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两肩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他转过身来，青黑色的纹路已经几乎爬满了脸。
　　“你看他还是人吗？”小叶子低声问。
　　穆雨枫迟疑着，松开了拉住小叶子的手。
　　小叶子没有立刻冲上去，她护在穆雨枫前面，浑身肌肉紧绷，不错眼地紧盯对面胖子的一举一动。
　　胖子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
　　穆雨枫认出了胖子的口型，他一直重复一句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两天前的那个夜晚，胖子和穆雨枫背靠背面对包围着他们的丧尸，胖子也曾六神无主地说出这句话。
　　他一个一个找遍所有的避难所，冰天雪地里的地窖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只有一把柴刀，像犹太人向往耶路撒冷一样向往避难所001。
　　他只是怕死啊。
　　孟昭还在外面，他们避难所的人一定有办法救他，穆雨枫扯着嗓子大喊：“孟队长！救人啊！胖哥出事了！快救人啊！”
　　铁门在胖子的身后打开，他扭过头去看，穆雨枫看见孟昭冷峻的身影，心说终于来了。
　　一声枪响。
　　一切就像慢镜头播放一样，穆雨枫劫后余生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孟昭的枪口冒出火光，胖子缓缓倒地。
　　这是穆雨枫第一次看到处决场景，人的躯体在高速射出的子弹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胖子的脑袋被整个打穿，喷溅而出的液体甚至还热乎乎的。
　　一阵天旋地转。
　　“姐姐！”
　　小叶子伸手抱住昏倒的穆雨枫，孟昭快步走来，把枪背到身后，熟练地蹲在穆雨枫面前掀开眼皮检查瞳孔，然后撩起穆雨枫颈侧的头发，观察脖颈上是否有伤口。
　　“她被咬了吗？”孟昭问小叶子。
　　“没……我没事……”穆雨枫喘着粗气醒过来。
　　晕过去的瞬间，穆雨枫的意识仿佛被人清空，胖子头颅破碎倒地时的画面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穆雨枫一瞬间失去了视觉。
　　“他感染了。”孟昭问穆雨枫，“你被他咬到了吗？”
　　穆雨枫缓缓摇头，眼泪滑了下来。
　　她拉住孟昭的小臂，一边一边地重复：“他说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孟昭叹了口气，趁穆雨枫哭得专注，在她的后颈上扎了一针镇定剂。
　　穆雨枫睡着在孟昭怀里，小叶子气得要打人，孟昭抱着穆雨枫站起身，躲过了她的一记重拳。
　　“你姐姐只是睡着了。”孟昭淡淡道。
　　隔离时间还没到，孟昭把穆雨枫平放在隔离室铺了软垫的地面上，转身走出隔离室外，抽出腰间的通讯器和地下城联系：“编号798的胖子感染了，在隔离室发病，已被清除。目前隔离室编号799、780姐妹生命体征正常。”
　　“上来看一下，胖子发病蹊跷。”
　　通讯器那边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孟昭蹲在胖子的尸体旁边，轻轻拨动肢体，她在寻找胖子被丧尸攻击留下的伤口。
　　只有被咬才会被感染，但胖子来到避难所的时候孟昭已经带人检查过了，当时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孟昭皱起眉头，干脆摘了手套，一寸一寸摸索。
　　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孟昭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是谁，这小怪物的监护人还睡着，有些话正好可以说一说。
　　“你看到了他发病的样子，有什么想法？”孟昭问。
　　小叶子不发一语。
　　“他脸上的纹路眼熟吗？”孟昭转过身，面对小叶子，“和你脸上的是一个东西。”
　　“你也被感染了，你已经不是人了。”孟昭冷冷道。
　　“我……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人。”小叶子低声道。
　　孟昭挑眉，似乎对小叶子精准的自我认知感到意外。
　　“一般来说，刚刚发病意识尚存的人，多半会像这个胖子这样，不承认自己发生了变化，坚持自己是人，直到……彻底丧失理智。”
　　“但你身上的尸化过程似乎停留在了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你的身体早已完成了尸化转变，但你的大脑却无比清醒。”孟昭判断道。
　　“你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孟昭问。
　　“我不知道。”小叶子答。
　　她从有记忆来，自己就已经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就好像她是天生的异种一样。
　　孟昭冷哼一声。
　　刀疤脸的加入打断了这场谈话，他看到地上胖子的惨状时脚步一顿，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蹲下来和孟昭一起找胖子身上那个被他们漏掉的致命伤口。
　　最终找到了，藏在胖子的脚踝上，被他拿裤脚扎进了靴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就这么一个牙印，断送了一条性命。
　　“无害化处理吧。”孟昭说。
　　“那两个人怎么办？”刀疤脸问。
　　孟昭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吩咐道：“继续隔离，一定要等够七十二小时。”
　　穆雨枫陷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她上一秒和胖子一起在雪地上狂奔，下一秒就看见他的头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胖子趴在地上，眼睛里流出血泪，拉着穆雨枫的裤脚一声一声哀求着，说他不想死。
　　穆雨枫惊恐地醒过来，一个挺身坐起来，头上传来一阵钝痛，她抱着脑袋大口喘着粗气。
　　完全清醒过来之后，穆雨枫发现自己手臂上贴着奇怪的电极，连通一个有显示器的奇怪箱子，有点类似某种医疗设备。
　　她四下里看了看，还是在隔离室里。
　　孟昭端了杯水走过来，看到穆雨枫醒了没有半点讶异，她把水递给穆雨枫，杯口飘出令人心安的白雾。
　　“我给你用了镇定剂，现在冷静下来了吗？”孟昭问。
　　穆雨枫低头啜饮了一口热水。
　　“你发烧了，我给你用了点药，你的血液分析结果很……奇怪，你有什么病史吗？”孟昭问。
　　穆雨枫看向孟昭，后者有点别扭地别开眼，片刻后干巴巴地解释道：“我之前是医疗兵。”
　　“我身体的确有毛病，长期不明原因发热，血液炎症因子紊乱，或者说我正在经历因子风暴，但除此以外我的白细胞、粒细胞、淋巴细胞比率都接近正常值，多数时间除了容易疲劳以外，没有太多的症状。”穆雨枫笑了笑，概括道：“就像一个慢性消耗性疾病。”
　　孟昭皱着眉头，不赞同道：“不是慢性消耗，你的身体消耗能量的速度比我见过最强壮的战士都快。”
　　“有诊断吗？”
　　穆雨枫摇头。
　　“治疗呢？”孟昭继续问。
　　穆雨枫想了下，把人冰冻起来这种绥靖政策应该也不算治疗吧，于是她又摇了摇头。
　　孟昭的表情更冷峻了，她起身，冲穆雨枫鞠了一躬。
　　“很抱歉，我是个外科医生，你的病情对我来说太过复杂了。”孟昭满怀歉意道。
　　“没关系，我习惯了。”穆雨枫轻声道。
　　“那个……我想问一下，那个胖子呢？”穆雨枫小心翼翼问。
　　“他感染了，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我只能将他清除。”孟昭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就好像她已经这么做过无数次了。
　　身为医疗兵的人性光辉好像就在她身上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孟昭又恢复成了原先像利刃一样冷硬警戒的模样。
　　“很抱歉。”孟昭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歉意。
　　穆雨枫陷入了沉默。
　　睡过一觉之后，她终于冷静下来了，不用孟昭说她也能明白，胖子突然变成那样，肯定是感染了，但是让穆雨枫一直意难平的是，直到胖子被击毙，他也没有彻底丧失理智。
　　“他一直在求救。”穆雨枫说。
　　“但我需要对大多数人负责。”孟昭说。
　　“你或许已经看到他脸上的纹路了，你依旧坚持你的那个妹妹不会伤人吗？”孟昭问穆雨枫。
　　胖子血红的双眼似乎还在某处盯着她，他脸上的纹路和小叶子的如出一辙，他已经被孟昭击毙了，小叶子是否会在某天步他的后尘呢？
　　“不会的，我相信她。”穆雨枫坚定道。
　　孟昭看着通讯器上的时间，等到秒针又一次归零，她站起来，对穆雨枫伸出右手。
　　“编号799穆雨枫，编号800叶子，你们的隔离期结束，欢迎加入避难所061，我是避难所自卫队指挥员孟昭。”
　　“众志成城，共克时艰。”


第12章 、避难所生活
　　穆雨枫和小叶子跟着孟昭走出了隔离室，电梯启动，载着三人进入地下城。
　　“我可以问一下地下城的电力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吗？”穆雨枫问。
　　“不可以。”
　　穆雨枫：“……”
　　电梯停留在地下三层，穆雨枫注意到这里的地下楼层号前面都不再有负号，或许对于这些常年生活下地下的末世难民来说，地上与地下并不必要区分得那么确切。
　　穆雨枫和小叶子领到了统一的服装，小叶子终于可以穿上合身的衣服而不至于拖着大人的衣服在地上摩擦。现在，小叶子已经到了穆雨枫腰侧那么高了。
　　穆雨枫的宿舍里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白白瘦瘦的，带着个眼镜，孟昭配着穆雨枫和小叶子进来时，那个女生正靠在枕头上看书。
　　看见孟昭进来，女生赶紧下床，有些拘谨地向孟昭问好，然后忍不住偷偷打量穆雨枫和小叶子。
　　“这是编号620白瑶瑶。”
　　“这是799穆雨枫，800叶子。”
　　孟昭给两边简单地介绍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这间宿舍。
　　“每层楼都住的有自卫队队员，有任何怪异情况及时报告。”孟昭背对着穆雨枫说。
　　穆雨枫知道，孟昭话里的这个“怪异情况”，指的就是小叶子。
　　砰的一声房间门关上，白瑶瑶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坐回床上，把书捞起来，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床头。
　　那是一本边缘已经泛黄的旧书，看成色比古董摊上淘换来的武林秘籍新不了多少，但这位白瑶瑶显然很珍惜。
　　察觉到穆雨枫的视线，白瑶瑶友善地笑了一下，把封面亮出来给穆雨枫看，问她：“《动物农场》[4]，你看过吗？”
　　穆雨枫摇头。
　　白瑶瑶笑了一下，不说什么了。
　　穆雨枫沉默着收拾自己新领到的个人物品，这房间里只有两张床，白瑶瑶占一间，穆雨枫和小叶子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很显然孟队长依旧没有把小叶子当作一个人来对待，她是穆雨枫领进来的，孟队长能让怪物进自己的地下城已然是法外开恩，监护人穆雨枫绝对不能再奢求什么了。
　　“那个孩子是？”白瑶瑶问。
　　“我妹妹。”穆雨枫现在已经能毫无波动地说出这句话了。
　　“孟队长为什么不让她住在7层，哪里都是未成年人。”白瑶瑶疑惑。
　　“她身体不好，跟着我好照顾她。”穆雨枫回答。
　　孟昭给小叶子额外发了一条纱巾，让她把脸挡起来，省得在地下城中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但人人都露着脸只有小叶子不露终归有些奇怪，穆雨枫只好说她身体不好。
　　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应该就会避而远之了。
　　但这个白瑶瑶却不一样，她似乎完全没有顾忌，帮着穆雨枫把床铺好之后，干脆一屁股坐在穆雨枫的床上，滔滔不绝地打听穆雨枫的身世。
　　穆雨枫其实很讨厌不熟悉的人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地，前些天没有条件也就算了，现在这张床于穆雨枫，就相当于是她在茫茫乱世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寄托。
　　但是穆雨枫并没有发作，她依旧微笑着回应白瑶瑶的无穷无尽的问题。
　　在穆雨枫视线的盲区，小叶子冷冰冰地盯着白瑶瑶，视线侵略性如有实质，让白瑶瑶想忽略都做不到。
　　她回忆着自这两人进门以来她都没跟这小孩说上一句话，难道还能得罪了她不成。
　　白瑶瑶被小叶子盯得发毛，讪讪地起身，干脆离这尊大佛远一点。
　　小叶子旗开得胜，耀武扬威地跳上穆雨枫的床。
　　谈话间，房间门上悬挂的老式音响刺啦刺啦地响起电流声，接着是一段颇为苏维埃的手风琴曲。
　　“这是通知吃饭了。”白瑶瑶解释道。
　　“走吧，我带你们去餐厅。”白瑶瑶率先打开门。
　　餐厅在地下城的深处，穆雨枫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最终停留在10层的位置，然后叮的一声开了门。
　　一开门，一股混合香料的味道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穆雨枫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上学时每天去食堂那种闻到味道就饱了的岁月。
　　不锈钢餐盘在入口处，一人端一个盘子，然后跟着漫长的队伍走向打饭窗口，穆雨枫踮起脚尖看向前面，凭她的鼻子根本分辨不出来今天吃什么。
　　队伍挪动得很快，穆雨枫来到了窗口面前，负责打饭的是一个年轻小哥，穆雨枫在刚来避难所的时候有幸被这位拿枪指过。
　　小哥看了穆雨枫一眼，面无表情地在穆雨枫的餐盘里扣了一勺黄褐色的浓稠糊糊，然后递给了她一块黑乎乎的列巴，敲了敲勺子示意下一位。
　　下一位是小叶子，穆雨枫忘了，她吃不了这些东西。
　　穆雨枫犹豫着开口，如果像小哥要生肉，应该立刻会被他赶出去吧。
　　“您好，请问有没有……一分熟的牛排？”穆雨枫羞耻开口。
　　小哥：？
　　“你开玩笑吧？牛排？还一分熟？”
　　小哥的大嗓门响彻整个餐厅，穆雨枫感觉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听到前前后后传来嗤笑和窃窃私语，穆雨枫窘迫地地下头去。
　　“姐姐，没关系的，不用管我，我们先走吧。”小叶子扯了扯穆雨枫的衣袖。
　　没记错的话，除了那几口兔肉以外，小叶子这些天什么都没吃，她完全忽略了这点。
　　小叶子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打饭小哥在敲着铁勺催促着：“快点，下一个，盘子拿上来。”
　　穆雨枫却好像脚底生根了一样，偏不离开。
　　“那有没有其他肉食呢，我不需要做得太熟……”穆雨枫恳求道。
　　“啧。”小哥不耐烦了，“没有，什么都没有，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队伍后面骚动起来，似乎对漫长的等待感到不耐烦了，餐厅里乌压压的全是人，穆雨枫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敌意，她束手无措。
　　白瑶瑶在她前面已经打完饭了，此刻正端着餐盘坐在人群中看着。
　　“安静。”
　　孟昭出现在餐厅门口，她依旧一身利落的军装，背着半人高的自动步枪。
　　孟队长一出现，骚乱顷刻间消失，偌大的餐厅里聚集着几百号人，竟然能在同一时间恢复沉默，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孟昭走到穆雨枫面前，对穆雨枫和小叶子说。
　　穆雨枫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拉着小叶子，茫然地跟着孟昭往餐厅后门走去，路上需要在人群中穿行，人群自动分为两列，如同摩西分海一样让她们穿过去。
　　那些人看向穆雨枫的目光中，流淌着复杂的怜悯。
　　餐厅后门推开，里面是一间狭小的休息室，穆雨枫跟着孟昭进来，她紧接着就把门关上了。
　　孟昭示意穆雨枫把餐盘放在唯一的小桌子上，抱着胳膊抬头，用下巴指了指跟在她身后的小叶子。
　　“她只能吃生肉？”孟昭问。
　　“你都听见了。”穆雨枫讪讪道。
　　“下次别带她来餐厅了。”孟昭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拎出来了一块还带着冰霜的生牛肉，放在小叶子的餐盘上。
　　“战略储备，吃一块少一块啊。”孟昭提醒道。
　　穆雨枫和小叶子两人坐在这房间唯二的椅子上，头对头挤在小圆桌上吃饭，她试图掰开黑列巴沾着那坨不明糊糊吃，但没想到第一下竟然没能把那块列巴掰动。
　　穆雨枫看了看站在墙角闭目养神的孟昭，又看了看眼前拿着一把餐刀和冷冻储备肉较劲的小叶子，认命地叹了口气，选择向后者求助。
　　“叶子，你刀借我用一下。”穆雨枫凑过去，鬼鬼祟祟地用气声说。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课堂上偷偷找同桌要零食吃的苦逼岁月，不同的是从前的幽烨换成了小叶子，而孟昭就是原来那个让她闻风丧胆的概率论教授。
　　小叶子收到穆雨枫的信号，拿刀叉帮她把黑列巴切成小块泡进糊糊里，穆雨枫甚至在列巴的切面上看到了如同锯木头一般的纹理。
　　算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穆雨枫用力地咀嚼着，那坨糊糊在口腔里散发出复杂的混合气味，她至今依旧不明白这玩意是个什么东西。
　　就当是印度料理，干净又卫生。
　　黑列巴被切成了小块，但口感依旧粗粝难嚼，穆雨枫终于明白避难所的开饭铃声为什么苏联味那么冲了。
　　这玩意和当初苏联红军吃的掺了木屑的原版黑列巴到底有什么区别！
　　穆雨枫她们吃饭的时候，孟昭全程没换过地方，她靠在墙角一言不发，显得很疲惫。
　　“吃完了吗？”孟昭问。
　　不等穆雨枫她们回答，孟昭自顾自说了下去：“避难所的食物消耗很快，我们要开始外出狩猎了，从明天起叶子跟自卫队一起去。”
　　“为什么？”小叶子不乐意了，“我姐姐去吗？”
　　“她不去。”孟昭回答得很快，“她的病情不允许。”
　　“姐姐，你……”小叶子对于穆雨枫的真实身体情况一无所知。
　　穆雨枫醒来之后，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搏杀，她虽然总显得力气不大，但也没有真掉链子到不能自理的地步。穆雨枫从没有泻下那一口气，咬着牙在所有人都不示弱。
　　但是瞒不过孟昭这个曾经的军医。
　　孟昭走过来，食指在小叶子面前的桌面上敲了两下，警告道：“我的队员都是上过战场的战士，你出去打猎记得老实一点。”
　　“避难所不养闲人，明天一早准时上工，晚上早点休息。”孟昭打开门，把两人带了出去。
　　这次没了白瑶瑶带路，穆雨枫在外面转了一大圈才找到自己的宿舍，一路上总感觉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怪怪的。
　　不是对她们被孟队长带走开小灶的艳羡，倒像是某种……怜悯
　　回到宿舍，穆雨枫一低头，这才看见她的叶子小朋友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东西居然在衣服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水。
　　多大的孩子了，难道吃东西还需要姐姐喂吗？上次在研究所不是挺能自理的嘛？
　　穆雨枫一边吐槽，一边认命地帮小叶子擦衣服，擦着擦着她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回来路上那群人为什么这样看她了。
　　他们，该不会以为她和小叶子被孟昭带走，挨打了吧？
　　作者有话说：
　　贤良淑德孟队长：？
　　----
　　[4]《动物农场》，乔治·奥威尔的反极权主义政治寓言，讲述农场动物成功造反驱赶人类，建立“和谐平等”新社会，然后创造出新集权□□的故事。?


第13章 、疑心
　　白瑶瑶很晚才回来，宿舍的灯光随之熄灭，黑暗中穆雨枫听见白瑶瑶把宿舍门锁死的声音，随后白瑶瑶来到了穆雨枫的床边。
　　“我都听说了。”白瑶瑶沉痛道。
　　“他们太过分了！”
　　穆雨枫不解：“你听说什么了？”
　　白瑶瑶吸了吸鼻子，纤细的声线隐隐有些颤抖：“这里一直都是这样，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正常的食物了，这座避难所根本容不下任何不同的声音。”
　　“我们躲在地底，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平等和自由的圣光从来照不到卑微的角落，反抗暴政的勇者……”
　　白瑶瑶说着，谨慎地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从来没有消失。”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对穆雨枫发出邀约。
　　“我想你可能听到了什么传言，”穆雨枫没有伸手，“那都是误会。”
　　“孟队长把我们叫走只是给我们交代了一下以后的分工，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穆雨枫解释道。
　　白瑶瑶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回应，她的手悬在空中，似乎有些尴尬。白瑶瑶轻笑一声，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缩回手。
　　“这样吗？”白瑶瑶咬着嘴唇，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据我所知，我们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监视设备，只要不被走廊上的自卫队抓到，你们可以说心里话。”白瑶瑶探过身来，和穆雨枫贴得极近，呼吸都能喷洒到对方的脸上，她的目光温和而有力量，直视着穆雨枫保证道：“你可以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们中间好像确实存在某种误会，我和叶子都很感谢你的帮助，如果有需要我们或许还要麻烦你呢。”穆雨枫笑着，默默后仰了几分，拉开了和白瑶瑶的距离。
　　叶子在穆雨枫身后，默默圈住了穆雨枫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穆雨枫这句话说得极为客套疏离，白瑶瑶笑了一声，柔柔道：“或许你现在还不太相信我，这很正常，你不要害怕，我们团结起来将会是一股不坚不催的力量。”
　　白瑶瑶说完这番话，适时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床上，给穆雨枫和叶子留出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避难所的能源分配由中枢管控，熄灯铃声响过之后四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正在这时，白瑶瑶的方向亮起了一盏暖色调的小夜灯，或许是她私藏的能源。
　　光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但却是地下绝对黑暗当中唯一的亮光。
　　她又摊开了白天的那本书，静静地读着。
　　白瑶瑶回来得太晚，穆雨枫原本已经睡下了，但这番没头没脑地话彻底赶跑，她坐在避难所发给她的统一制式睡袋里，望着白瑶瑶的方向出神。
　　这番话背后的逻辑，让穆雨枫有些在意。
　　“姐姐，”小叶子扯了扯穆雨枫睡袋的边角，“我们换个位置吧。”
　　穆雨枫和小叶子挤在一张床上，小叶子年纪小，穆雨枫特意把靠墙的那一侧留给了她。
　　“明天一早我就要出任务了，或许会吵醒你，我睡在外面吧。”小叶子凑在穆雨枫身边咬耳朵。
　　穆雨枫本不想答应的，但是小叶子居然学会了哼哼唧唧地往穆雨枫怀里乱蹭，谁又能拒绝一只会撒娇的丧尸幼崽呢？
　　穆雨枫跟小叶子换了位置，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安安稳稳地躺下了。小叶子的角度恰好遮住了白瑶瑶那边的灯光，她睁开眼睛只能看到小叶子根根分明睫毛。
　　“睡吧姐姐，我好困啊。”小叶子喃喃道。
　　“好，睡吧。”
　　或许是这些天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她在阖上眼的第一时间就陷入了沉睡，一夜安安稳稳，甚至连个梦都没做。
　　-
　　清晨，穆雨枫醒过来，宿舍里恢复了能源，模拟日光普照，穆雨枫身边的小叶子已经离开了。
　　小叶子的睡袋被穆雨枫揉成一团抱在怀里，皱皱巴巴的。穆雨枫老脸一红，她不记得自己有睡觉乱抱东西的恶习啊。
　　白瑶瑶起床了，穆雨枫这时才发现，白瑶瑶的营服和自己的略有不同，干净得几乎发白。
　　“早啊，”白瑶瑶对穆雨枫打招呼，“你妹妹起得真早，我一醒来就看到她连衣服都穿好了。”
　　穆雨枫扭过头，小叶子正坐在房间当中唯一的小桌前，她腰间依旧插着那把猎刀，半张脸都埋进面纱里，只露出黑得纯粹的双眼。
　　“你还没有走吗？”穆雨枫问。
　　闻言，小叶子眉眼弯弯，面纱之下的她，应该是笑了，“我可能记错时间了。”
　　简单的梳洗之后，穆雨枫叶子跟白瑶瑶一起出了门，走廊上遇上了老熟人刀疤脸。
　　他走近的时候，白瑶瑶一脸戒备。
　　“你跟我来。”刀疤脸指了指小叶子。
　　“你的工作地点在十八层。”刀疤脸对穆雨枫道。
　　白瑶瑶听见这个楼层时，下意识地往穆雨枫脸上看了一眼。
　　小叶子被刀疤脸带走了，进电梯的只有白瑶瑶和穆雨枫两人，电梯间昏暗摇晃，斑驳的轿厢把人脸映得光怪陆离。
　　“你要去十八层啊，”白瑶瑶意味深长，“我记得那边是总控室。”
　　“听说你身体不太好，或许这是他们的格外关照。”白瑶瑶一笑，自己给自己解释了一通。
　　电梯停在第9层，白瑶瑶走出电梯，门外是一条平直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个营服上沾满了灰尘的大块头。
　　大块头看见白瑶瑶走过去，赶紧从长椅上站起来，他比白瑶瑶高了不止一个头，低着头颇为乖顺地跟着白瑶瑶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房间上挂着招牌，是心理咨询室。
　　原来白瑶瑶是避难所的心理医生吗？
　　穆雨枫这样想着，电梯门缓缓合拢，载着她继续向下，她还要独自再经历9层，才能来到她的地下18层。
　　门开了之后，穆雨枫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明显比上面更加寒冷，耳边响着大型机器运转的声音，她仿佛来到了整个避难所的核心。
　　白瑶瑶说，总控室就在这一层。
　　穆雨枫在这一层逛了一圈，她没看见任何一间屋子上面标着总控室，倒是只有一个房间开着门，进去之后还有她的排班表。
　　穆雨枫的工作就是在终端前面坐着，整理整个避难所的能源食水消耗，其实终端都已经统计好了，她只需要做一个表把所有东西整合在一起就行。
　　真就轻松到有手就行。
　　穆雨枫：……
　　她怀疑这是孟昭给她的临终关怀，真觉得她命不久矣了吗？
　　吐槽归吐槽，穆雨枫还是认认真真地从终端上下载了数据，她已经很久没干过手动数据分析这种体力活了，不费脑子，但是繁琐的很，穆雨枫甚至想干脆帮孟昭开发一个自动统计预测规划的一体化系统算了。
　　然而只能想想，编程语言年年进化，她的知识已经落伍二百多年了，除非她能写入这台终端的底层代码，那玩意倒是一般不会变。
　　穆雨枫一个一个打开终端上提供的页面，看着看着，她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避难所的处境，比她以为的还要困难。用来转化的能源已经快降到警戒线，而每天用于水净化、地下城取暖照明等各处的消耗却一直隐隐有上升趋势，囤积的储备粮按照每天消耗的速度来看撑不过一个月，自卫队之前每天外出探索能带回来的资源不过杯水车薪。
　　避难所061，其实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叩叩——
　　穆雨枫算得入迷，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个激灵。
　　“谁呀？”穆雨枫问。
　　“是我，孟昭。”孟队长推门而入。
　　“你跟我来一下。”孟昭站在门口对穆雨枫招了招手。
　　孟昭这次没有背她那把半人高的自动步枪，穆雨枫这才忽然发现原来孟队长的身形竟然这么单薄。
　　穆雨枫一言不发，跟着孟昭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这间房间上没有挂牌，进去之后几面说大的显示屏闪烁着悠悠蓝光。
　　“这是我办公室。”孟昭简单介绍道。
　　穆雨枫忽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白瑶瑶口中的总控室。
　　孟昭示意穆雨枫坐下，她十指交叠坐在穆雨枫对面，开门见山道：“我们来聊聊你的病。”
　　孟昭打开了一个医药箱，抽了穆雨枫一管血，注入了上次的那个机器里，最新的血液分析结果很快出来，穆雨枫扫了一眼，数据和上次大差不差。
　　两次的数据被扫描进了孟昭背后的屏幕，接着屏幕开始闪烁，眼花缭乱的数据在上面飞快滚过去，孟昭沉声道：“你的各项细胞因子都不正常，炎症因子一直处于超高水平，但是这两次的凝血指标大相径庭。”
　　随着孟昭的话音，她身后的屏幕上数据停止了滚动，尖锐的警告音想起，屏幕上列出了一系列陈旧的病历档案，穆雨枫只瞟了一眼就别开了眼。
　　“换成普通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手上的那个小伤口就应该流血不止，而现在，你的全身血液都应该粘滞到形成血栓，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奇怪的血检结果，我翻遍了历年病例库，似乎之后二百年前首都综合病院接诊过一例类似的患者，后来患者被转到了研究机构，病案线索也就此中断。”
　　“很有意思的是，那个患者的名字……”孟昭轻笑一声。
　　“穆雨枫，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孟昭问。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


第14章 、传教
　　穆雨枫手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但她还是下意识用手指捻了捻，孟昭的视线落在穆雨枫的手上，她耐心地等着穆雨枫自己打破沉默。
　　“这……我……”穆雨枫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实情说出来。
　　孟昭找到的，就是她当年的病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穆雨枫地大名。但是，如果真要抵赖的话，孟昭仅凭一个名字也的确不能怎样。
　　关键的问题就是，孟昭是否足够可信，让穆雨枫能够托付出自己是沉睡了两百年的古人这件事。她身怀奇异疾病，直到现在医生依旧束手无措，哪怕是在二百年前，当局也动过把穆雨枫带走进行人体研究的心思。
　　从检查结果上看，她几乎是个死人了，但穆雨枫虽然很虚弱，但她毕竟没有死。
　　那个时候是幽烨态度强硬地带走了穆雨枫，虽然也是以研究之名，但她所求只有尽力保护穆雨枫。
　　现在，这个为了保护她敢跟整个学界拍桌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穆雨枫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向孟昭，酝酿着开口。
　　叩叩——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孟昭起身去开门，外面是她手底下的一个自卫队成员，对方交给孟昭一个盒子，对她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孟昭点头，进屋对穆雨枫笑了一下，安慰道：“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情绪稳定对你的病情有好处。”
　　“我是医生，你是患者，就这么简单。”
　　“快到午饭时间了，你可以先上去吃饭，”孟昭说着往外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或者，你也可以跟我来。”
　　“我记得你和那个胖子是朋友，想要来送送他吗？”孟昭站在走廊的机器轰鸣中问。
　　-
　　穆雨枫跟着孟昭来到了地面上，站在电梯里一路上升的过程不太舒服，不知道是超重还是逼仄，总给穆雨枫带来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避难所后面，一片雪松林中，孟昭带着穆雨枫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茫茫白雪中，一排排墓碑静静地立着。
　　孟昭走到边缘最新的一个旁蹲下，伸手拂下墓碑上积的残雪，下面的冻土被挖开，孟昭静静地把那个小盒子放进去。
　　避难所798号居民王天翼之墓。
　　穆雨枫没想到，她第一次知道胖子的名字，就是在他的墓碑上。
　　孟昭从腰间拔出一把粗糙的柴刀，刀尖因为经常大力挥砍已经崩了一个牙，穆雨枫认出这是胖子随身的那把柴刀。
　　孟昭把刀恭恭敬敬地放在盒子上，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站在孟昭身后的两个自卫队员上前，把胖子埋葬了。
　　穆雨枫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坟茔，在一个又一个长风呼号的雪天里，孟昭一个一个埋葬了他们。
　　“我是避难所第300个居民。”孟昭轻声道。
　　她转过身来，开始往回走，像是走进了一段漫长的回忆。
　　“我来的时候，避难所的领导是一个老人，我和我的队员来到这里时，这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那时的避难所没有武装，也没有一楼的隔离室。”
　　“一次探索回来之后，他感染了，最后清醒的时间里，他亲手把枪递给我。”
　　孟昭很用力地笑了一下，用力到连穆雨枫都看出她是为了掩饰哀伤。
　　“所以别怪我不通人情，每一条规定背后都是人命。”孟昭说。
　　-
　　穆雨枫回到地下的时候，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了，餐厅里没什么人，打饭的小兵给孟昭和穆雨枫一前一后打了相同的东西。
　　穆雨枫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孟昭在她对面坐下，陈着脸把硬得能当武器的黑列巴泡进看不出原型的糊糊里面，咀嚼地时候满脸麻木。
　　“避难所的资源不多了。”穆雨枫说。
　　孟昭点了点头。
　　她只是整理了一上午数据就发现的事，孟昭身为避难所的领导，她能不知道吗？穆雨枫想起一天前，还是在这个餐厅，孟昭站在墙角捏着鼻梁，整个人都显得疲惫异常。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穆雨枫问。
　　孟昭放下刀叉，认真地打量了穆雨枫一番，缓缓道：“你就好好活着吧。”
　　-
　　午餐结束，穆雨枫跟着孟昭一前一后回了地下18层，孟昭再没揪着穆雨枫的病案咄咄逼人，穆雨枫就默契地装作没这回事。
　　孟昭毕竟是个医疗兵，希望她医者仁心。
　　到了18层，穆雨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她推开房门，孟昭从她身后路过，没有停留。
　　“孟队长。”穆雨枫叫住了孟昭。
　　有件事她很在意，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一切都仅来源于她的逻辑判定。
　　“孟队长，避难所居民的心理状态，是否应该注意一下？”穆雨枫隐晦地提醒道。
　　孟昭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我安排了心理咨询师，其他的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穆雨枫早就完成了那点不能算工作的工作，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尸位素餐，干脆趁着有时间决定来改进一下避难所的系统。
　　也省得那个孟队长太小瞧了她，什么叫“你就好好活着吧”啊！
　　她没有管理员权限，只能从外面硬破解进去，如果有她的人工智能在会快很多，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人工智能再牛逼，那也是她创造出来。
　　然而让穆雨枫没想到的是，她的入侵之旅并不顺利，这个系统看上去潦草，但构架做得极为老道。
　　像是个经验丰富的究极老秃子的手笔。
　　穆雨枫终于深入到底层，发现这个用途简单的统计系统后台似乎链接着一个更复杂的中枢，这不是独立系统，而是更庞大系统的一部分。穆雨枫迟疑了片刻，她在犹豫是否应该侵入进去。
　　她没有坏心眼，但如果被拦截，她就说不清了。
　　正当穆雨枫犹豫之际，她面前的屏幕突然亮起来，孟昭冷硬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穆雨枫，你在干什么？”
　　呜呜，被抓包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穆雨枫尬笑着退出了系统，虚弱地解释道：“职业习惯，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
　　“不劳费心，这是我们避难所的神明。”孟昭说。
　　神明……
　　穆雨枫在心里吐槽，谁会给一个系统取这么中二的代号，技术永远是为人服务的，这么称呼仿佛人臣服于技术了一样。
　　当然，穆雨枫并不敢对孟昭发表这番高论，她当即双手打字，以示清白。
　　“没事干的话可以去厨房帮忙。”孟昭撂下一句话，从穆雨枫的屏幕上消失。
　　孟队长这句话，被穆雨枫自动翻译为可以离开工位四处瞎转悠，她还有惦记的事，退出了系统之后上电梯直奔九层。
　　九层，昏暗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拐角出的安全灯发出幽幽绿光。穆雨枫顺着走廊一直走，走廊尽头就是白瑶瑶的那间心理咨询室。
　　穆雨枫停在门口，耳朵贴上去，一丁点声音也听不到，心理咨询室的墙体使用了隔音性能很好的材料，哪怕患者在里面放声大哭，都不会干扰到外面的人。
　　穆雨枫自嘲地笑了笑，怀疑自己是太神经质了。白瑶瑶就是喜欢看点造反的书，说话中二了些，她没必要这样疑神疑鬼的。
　　就在穆雨枫转身想要离开之际，心理咨询室的门忽然开了，里面出来的人看到门口的穆雨枫时，也是一愣。
　　那人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但不是穆雨枫早上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位，难道避难所里患心理疾病的青壮年男子有这么多吗？
　　大汉冲穆雨枫腼腆地笑了笑。
　　心理咨询室的门开着，里面灯光明亮得刺眼，穆雨枫往里面看了一眼，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避难所的能源赤字。
　　太浪费了。
　　“欢迎新同志。”壮汉错身离开时，在穆雨枫耳边小声道。
　　“等等，什么新……”穆雨枫愣了一秒，想去抓壮汉问个清楚。
　　“雨枫，你怎么来了？”白瑶瑶出现在心理咨询室门口。
　　“我……”穆雨枫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觉得你很可疑来听墙角的吧？
　　“我最近总是提不起劲，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觉得还不如死了好。”穆雨枫灵机一动，想起了原来做过的抑郁症调查问卷上面的问题条目。
　　“我觉得自己这样不太正常，想来找你开解开解。”穆雨枫越说越顺了。
　　“那就进来吧。”白瑶瑶让开了门口，让穆雨枫走进来。
　　门在她身后被关死，穆雨枫听见落锁的声音打了个寒颤，猛地回过头去，白瑶瑶微笑着走过来。
　　“别紧张，来这边坐下，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聊一聊。”白瑶瑶轻声说。
　　心理咨询室里有一张类似躺椅的治疗床，上面铺着难得一见的珊瑚绒被单，这玩意在这个年代无疑是奢侈品。
　　“刚刚那个大哥，也心情不好啊？”穆雨枫随口问。
　　“是的，人总有烦恼，我就让他过来聊聊嘛。”白瑶瑶笑道。
　　穆雨枫在治疗床上躺下，被单上的绒毛整整齐齐地倒伏向一边，没有一丁点杂乱的迹象。
　　穆雨枫躺下，白瑶瑶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看上很紧绷，不要紧张，我们听一点轻音乐来放松好吗？”
　　白瑶瑶的播放设备是一个很老式的录音机，穆雨枫没想到在使用复杂到她都无法攻破的中枢系统的避难所里，还能看得到穆雨枫小时候就淘汰了的老古董。
　　白瑶瑶换了个卡带，轻柔的旋律响起，她的声音显得越发渺远顿挫，如同迷雾里蛊惑人心的海妖。
　　“我知道你正身处苦难，也明白你的有苦难言，众生皆苦，而造成我们苦难的根源早已不再是天灾，而是人祸。”
　　“当我们的灵魂超脱于财富地位，跨过生老病死，站在上帝面前时，我们都是平等。”
　　“上帝赋予我们神智，让我们不同于猪狗一般活着，那我们终将勇敢地站出来，夺取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白瑶瑶：发送洗脑包ing
　　－－－－－－－
　　我看评论区里居然有人把我倾情塑造的小反派当成喜剧人，我hin痛心啊~


第15章 、催眠
　　穆雨枫好像又回到了她去参加人工智能委员会的考察大会那一天，她坐在长桌最远端，看着一个个专家口若悬河，把她的心血贬低得一文不值，而她自己甚至连一句发言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指责、误解、拉近到脸上的镜头、铺天盖地的新闻稿，四面八方传来否定的声音，像是在穆雨枫心里点着了一把火。这些人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肆意评判她和她的团队？
　　穆雨枫用尽全力推开，猛地挣开了眼睛，入目是刺眼的白光。
　　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刺入脑海，穆雨枫滚下治疗床，蹲在地上，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把……把音响关掉。”穆雨枫痛苦道。
　　“怎么了？不舒服吗？”白瑶瑶在穆雨枫面前蹲下，伸手去探穆雨枫额头，被穆雨枫一把挥开。
　　“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吗？”白瑶瑶扔在自顾自说道：“我们都是别人枪口下的猪羊，我明白你的痛苦，凭什么他们拿着枪就可以驱使我们？”
　　“我们也可以拥有武器，我们也可以反抗□□。”白瑶瑶在穆雨枫耳边念叨。
　　“够了！”
　　穆雨枫喘着粗气大力挥手，没能打断白瑶瑶反而自己摔倒在地上，治疗床的位置离门口不远，穆雨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心理咨询室。
　　门外，寒冷的空气让她胸中的燥热逐渐平息，骤然黯淡下的灯光让穆雨枫有一瞬间的失明，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离狂跳，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穆雨枫喘息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努力平复莫名激荡的心情，她扶着墙径直向电梯挪动，进了电梯一回头，看见白瑶瑶正站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录音机里诡异的音乐在穆雨枫打开门冲出去的瞬间就被白瑶瑶关停了，幽深的走廊里除了穆雨枫粗重的呼吸声外静得落针可闻，白瑶瑶的嘴巴动了动，电梯关门的提示音恰好响起，穆雨枫只能根据口型分辨出，白瑶瑶说：“对不起。”
　　电梯下行，来到地下十层，穆雨枫神情恍惚地走下来，迅速被餐厅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挟。
　　原来已经到了晚餐时间。
　　排队走向打饭窗口的时间里，穆雨枫逐渐恢复了理智，白瑶瑶肯定有问题。她的心理咨询室用声和光构建了一个易于催眠的场景，白瑶瑶那些煽动性的话能勾起人心底里最大的愤愤不平。
　　穆雨枫一向是个直来直去简单粗暴的人，她当时研发工作被人否定时的确曾陷入崩溃，但时隔这么久她自己也几经生死之后，她已经可以把那些往事当作笑谈讲给别人听了。
　　穆雨枫没有那么怨恨。
　　但当时，若是那群专家出现在穆雨枫面前，她或许真的会抄起武器一刀捅过去。
　　穆雨枫打了个寒颤。
　　“问你呢，还要一分熟牛排吗？我可以现煎。”金属打饭勺敲餐盘的声音把穆雨枫唤醒，她已经神游着走到打饭窗口了。
　　“哦，不用了，谢谢。”穆雨枫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甚至连小哥说什么都没听清，她现在的心思的确不在吃饭上。
　　等到穆雨枫端着盘子找到座位坐下时，她才发现今天的菜色可以称得上丰盛了。她扭头看了看别人的餐盘，大家都是一样的。
　　居然有肉了！穆雨枫老泪纵横。
　　“姐姐！”穆雨枫对面的空座位一秒被人占了，占座的始作俑者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如果她身后能长出尾巴，看样子恐怕要摇开花了吧。
　　“姐姐，我今天帮他们猎到了一头鹿！”小叶子仰着脸求表扬。
　　很显然，那头坚强而可怜的野生动物，现在已经安详地躺在穆雨枫的餐盘里了。
　　穆雨枫笑了一下，对小叶子说：“你真棒。”
　　小叶子：……
　　你还可以再敷衍一点吗？
　　小叶子的兴致一点点消散掉，她百无聊赖地抠抠手指，整个人都像霜打了一样。
　　“姐姐，我受伤了。”小叶子哼哼唧唧。
　　“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小叶子求关注成功，又乐了起来，她指着自己脸颊上一道细小的伤口对穆雨枫嬉皮笑脸道：“你放心吧，已经快长好了。”
　　“我愈合得很快的。”小叶子压低声音对穆雨枫眨眨眼。
　　“好，那就好。”
　　见小叶子没事，穆雨枫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白瑶瑶身上，她一边食不甘味地把食物往嘴里送，一边沉默回忆着白瑶瑶这些天奇怪的言行。
　　“姐姐？”小叶子终于发现了不对，“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像有点不好。”
　　丧尸崽崽顶着一张苍白的死人脸说穆雨枫脸色不好，反差萌精准地击中了穆雨枫异于常人的笑点，她骤然被小叶子逗笑，而小叶子尚且摸不着头脑。
　　算了，就算白瑶瑶有问题，她多加小心就行。穆雨枫为什么一定想明白白瑶瑶要干什么呢，她惹不起躲得起就行。
　　小叶子打破了穆雨枫的思维定势，穆雨枫眼前豁然开朗。
　　“小叶子，谢谢你。”穆雨枫真诚地揉了揉对面小丧尸的头发。
　　小叶子：？
　　吃完饭回到宿舍，白瑶瑶还没有回来，小叶子踮着脚收拾两个人的睡袋，看上去心情不错。
　　白瑶瑶的书放在床头，毫不设防，穆雨枫差点又想要走过去翻阅了。
　　“好奇心害死猫。”穆雨枫在心里告诫自己。
　　像今天下午差点被人整吐了这事，完全是她自找的，如果她不好奇白瑶瑶的心理咨询室就没事了。穆雨枫吃一堑长一智，打算安安稳稳地当个鸵鸟。
　　“姐姐，给你看个东西。”小叶子呼唤她。
　　穆雨枫走过去，小叶子冲怀里拿出个通讯器，和自卫队他们用的差不多。
　　“是六哥给我的，按住这个就可以说话，他们不管离多远都能听见。”小叶子献宝一样在穆雨枫面前摆弄。
　　从操作方式上来看，和穆雨枫熟悉的传统对讲机没有什么区别，但自从见识了总控室那个超级系统之后，穆雨枫对这个避难所的科技水平有了新的认识。
　　不管民用的东西如何，自卫队用的一定是最好的。
　　然而让穆雨枫在意倒不仅仅是这个通讯器，还有小叶子的那句称呼。
　　“六哥？”穆雨枫重复道。
　　“哦，就是今天带我过去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哥哥，他也住我们这层。”小叶子解释道。
　　不过一起出去了一天，就叫上哥哥了吗，这小屁孩怎么跟谁都自来熟啊，难道她忘了刚来的时候那个刀疤脸差点一枪崩了她吗
　　穆雨枫有点介意，她点着小叶子的鼻尖恨铁不成钢：“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这么信任人家吗？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永远都不要放松对别人的警惕。”
　　“比鬼神更恐怖的，是人心。”第一次见面就拐跑了小丧尸崽的穆小姐如是说道。[5]
　　小叶子点点头，不明白穆雨枫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但惹了姐姐生气肯定是自己不对，小叶子低眉顺眼地靠过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
　　“姐姐你说得对，我以后不理他了。”小叶子道。
　　“倒……倒也不必要这么……决绝。”小叶子态度太好，惹得穆雨枫一下子有点下不来台，本来就是她心情不好乱发脾气，结果小叶子还顺着她的意思来了个超级加倍。
　　果然是小孩啊，就是单纯。
　　“姐姐，我们来睡觉吧！”小孩发出激情邀请。
　　穆雨枫老脸一红，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思想污浊，然后施施然走到床边，被小叶子赶到了里面那侧躺下。
　　小叶子躺在外侧，呼吸清浅，她天生精力旺盛，不是这么早能睡到着的人。避难所娱乐设施匮乏，她们初来乍到又不认识什么朋友，晚上回了自己的宿舍什么都不能干，只能早早躺下等待睡意。
　　“姐姐，你睡了吗？”躺下不到三分钟，小叶子就绷不住开始互换穆雨枫。
　　“还没有。”
　　小叶子往穆雨枫怀里拱了拱，拉着她轻声细语地聊天。
　　小叶子软软的一团窝在穆雨枫怀里，很快让穆雨枫染上了困意，她嗯嗯啊啊地应和着小叶子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掉线了。
　　夜半，穆雨枫忽然惊醒，房间里早就断了电漆黑一片，小叶子窝在她怀里睡熟了。
　　就在穆雨枫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醒来之际，房间门锁忽然转动，穆雨枫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轻巧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穆雨枫的床边。
　　穆雨枫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那个身影出手她该以怎样的路线逃跑。
　　然而万幸的是，那个人影在穆雨枫床边沉默地盯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开了。
　　旁边白瑶瑶的床上传来吱呀一声，接着是睡袋布料摩擦的声音，悉悉簌簌一阵之后，世界重新归于安静。
　　穆雨枫仰面躺在床上，汗湿了脊背。
　　作者有话说：
　　[5] “比鬼神更恐怖的是人心”，出自《盗墓笔记》，啊俺的青春啊~?


第16章 、总控室
　　次日，穆雨枫醒来时，白瑶瑶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了，她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显得比平时更加郑重。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穆雨枫试探着问，虽然她几乎可以完全确定昨晚那个黑影就是白瑶瑶。
　　“昨晚，回来的晚了些，”白瑶瑶微笑，“打扰到你睡觉了吗？”
　　“没有没有，”穆雨枫赶紧摇头，“我昨晚睡得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是吗？”白瑶瑶轻笑一声，不知可否，“其实都不重要了。”
　　她好像放下了某种担子，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眼睛里闪着光。
　　“一起走吗？”白瑶瑶对穆雨枫发出了邀请。
　　穆雨枫下意识地想要避开白瑶瑶，但还不等她拒绝，白瑶瑶就强势地拉上了穆雨枫。
　　没想到白瑶瑶的手劲这么大，穆雨枫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姐姐，怎么了？”门口的小叶子皱起了眉头。
　　穆雨枫冲着小叶子摆了摆手。
　　光天化日，宿舍门大开着，门外走廊上到处都是人，自卫队的队员也在，难道白瑶瑶还敢对她做什么吗？
　　“那我先走了，姐姐你要等我一起吃完饭啊。”小叶子走过来跟穆雨枫黏糊糊地道别，她又长高了一点，但仿佛比小时候更加粘人了。
　　电梯间里，一个向上一个向下，穆雨枫注视者电梯门缓缓合拢，右眼皮忽然猛地抽动了一下。
　　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
　　灾！
　　穆雨枫心理一惊，电梯门已经完全关闭，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失重感让她的心跳陡然加快。
　　叮——
　　电梯停在地下九层，白瑶瑶的心理咨询室。
　　“来坐坐吗？”
　　“不用了。”
　　白瑶瑶笑了一下，突然暴起一把扣住穆雨枫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出了电梯。
　　穆雨枫一只手死死扣住电梯门，电梯门感应到有障碍物不能关门，上方的红色警示灯亮起。
　　穆雨枫咬紧牙关，白瑶瑶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还不过来帮忙？”白瑶瑶大喊一声。
　　两个女人的较量顿时被打破，绝对力量面前穆雨枫那点三脚猫的本事根本不足以支撑哪怕十秒钟。穆雨枫被人粗暴地从电梯门上撤下来丢在地上，电梯门上方的红灯猝然熄灭，空载的电梯门缓缓合拢，继续下行至她原本该去的地下十层。
　　穆雨枫被人按在地上，绝望地目送电梯离去。
　　“把她关进去，别让她坏事。”白瑶瑶交代道。
　　“救命！”穆雨枫挣扎着大喊。
　　然而无济于事，整个地下九层寂静得如同棺材一样，她挣扎的声音根本不足以穿过夹了金属板的避难所墙壁。
　　穆雨枫前一天见过的那个一大早等在心理咨询室门口的壮汉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能把她拎起来，白瑶瑶打开咨询室的门，白瑶瑶被扔进地板空地上。
　　“这女人冥顽不化，姓孟的养得一条好狗，把门锁好别让她坏事。”白瑶瑶交代道。
　　穆雨枫忍着疼爬起来往门外冲，隔音铁门在她面前被锁上，穆雨枫大力捶打着铁门，指关节被撞得通红。
　　“开门！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我出去！”穆雨枫声嘶力竭。
　　门外，白瑶瑶快步走向电梯，那个壮汉乖乖地落后她半步，垂着眼一语不发。
　　“我们本来应该准备更周详些，都怪那女人……”白瑶瑶陈着脸，转过头忌惮地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
　　“她好像和姓孟的走得很近，差点坏了我的大事。”白瑶瑶道。
　　“她竟然不愿意加入我们吗？”壮汉附和道。
　　白瑶瑶转过身，拍着壮汉的肩膀摇摇头：“我们叫不醒装睡的人。”
　　“幸好，今天是那姓孟的出巡，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我们不饿能再犹豫了”白瑶瑶深吸一口，问壮汉：“你是否愿意为了平等自由献出自己的一切。”
　　壮汉按着左胸，一脸虔诚：“我愿意。”
　　“好！”白瑶瑶拍了拍壮汉的肩膀。
　　电梯重新停在白瑶瑶的面前，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电梯上十层的按钮亮起来，不需要白瑶瑶赘述，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总控室。
　　心理咨询室里，砸门砸到精疲力尽的穆雨枫靠着门坐在地上，她喘着粗气，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
　　苏醒的这些天里，穆雨枫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差，刚开始还能拿起撬棍和丧尸拼个你死我活，现在折腾了这一会儿就筋疲力尽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穆雨枫不知道白瑶瑶那两个人要干什么，但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前一天穆雨枫还能自我安慰说惹不起躲得起，但今天被人关在这里她要是再不自救就只能凉凉了。
　　指望外面有人路过开门是不可能了，穆雨枫环顾咨询室四周，她想找到个能破坏眼前这扇门的东西。
　　这可是包钢的大门啊！
　　穆雨枫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终于拉开墙上假窗户的窗帘，看见了一柄消防斧。
　　穆雨枫举起椅子砸碎了玻璃罩子，消防斧滚落在地，她弯腰去捡，一只手甚至拿不动这把大斧子。
　　“啊！！！！”穆雨枫大吼一声给自己注入力量，双手举起斧头，向着门冲过去。
　　斧头的重量、她自己的体重和她冲过去的加速度一起作用在门板上，门硬生生被她砸出了个凹槽。
　　有戏，再来一次！
　　穆雨枫退回原位，再一次对门板发起冲锋，终于在第三次之后，门被她劈开了一个洞。
　　破洞不大，幸好穆雨枫手腕纤细，她把手从洞口伸出去，艰难地摸索到门锁的位置。门整个被她砸得变形了，门锁里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卡住了，穆雨枫贴在门板上，咬紧牙关暴力破解，硬生生掰开了错位的门锁。
　　砰的一声，门弹开，穆雨枫摔在地上。
　　穆雨枫爬起来环顾四周，昏暗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白瑶瑶甚至没有留下一个人看守她，是笃定了穆雨枫出不来吗？
　　他们去哪了？
　　穆雨枫弯腰撑着膝盖喘粗气，汗水顺着头发滑下来，滴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穆雨枫抬手胡乱摸了一把，累到缺氧的脑子闪过一丝清明。
　　孟昭！
　　去楼下找孟队长，让她发动她的自卫队。
　　穆雨枫跌跌撞撞地跑到电梯前，绝望地发现两个电梯都停留在地面层，她怕等不起，干脆一咬牙进了走廊尽头万年不见得有人走一次的应急通道。
　　自从在研究所的楼梯间里被虫潮追过一次之后，穆雨枫拒绝任何狭长幽闭的空间，她总害怕一回头就看见密密麻麻闪着绿光的虫子冲着她爬过来。
　　但是眼下，顾不了这么多了，只是一层而已，下楼梯比等电梯快多了。
　　穆雨枫推开地下十层楼梯间的门，一把刀横在了她脖子上，如果她没能及时刹住车，当即就会血溅当场。
　　“你居然跑出来了？”白瑶瑶啧啧称奇，“怎么，要给姓孟的报信吗？你难道不知道今天轮到她出巡了？”
　　穆雨枫的确不知道。
　　除了餐厅等固定岗位，避难所自卫队每天的执勤安排都是轮换的，小叶子跟她提过一嘴，那个刀疤脸昨天出去打猎今天就在基地里留守，但穆雨枫没有放在心上。
　　穆雨枫紧张地咽下一口吐沫，锋利的刀尖离她的咽喉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电梯门打开，有个清瘦的小伙子跑下来，在白瑶瑶耳边耳语了几句，白瑶瑶眉头一皱。
　　“果然要指纹，姓孟的把武器库看得比命都重要。”白瑶瑶咬牙切齿道。
　　“那怎么办，姓孟的不在啊。”那人问白瑶瑶。
　　白瑶瑶沉吟着，目光重新落到穆雨枫身上。
　　“不一定只录了姓孟的一个人的指纹，还有个人也有特权。”白瑶瑶轻声道。
　　穆雨枫猛烈摇头：“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武器库。”
　　“呵，”白瑶瑶轻笑一声，“当然不会是你。”
　　“你来得太晚了，还不知道谁是我们孟队长的心上人吧？”
　　穆雨枫被人捆起来扔进了孟昭的办公室，白瑶瑶站在孟昭硕大的屏幕墙前面看着，她研究了一番，然后按下几个键，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到了她们宿舍那一层的走廊。
　　那个传令的小伙子跑到刀疤脸面前，满脸急切：“六哥你快来啊，新来的那个799号好像犯病了，你快过来看看啊！”
　　整个避难所都知道，799号穆雨枫是个病秧子，差点死在隔离室里，是孟昭救回来的。
　　她突然犯病，可太正常不过了。
　　刀疤脸听见穆雨枫不行了，当即变了脸色，他小跑着回宿舍抱上医药箱，跟着报信的人进了通往地下十层的电梯。
　　如果没有出事，穆雨枫的确应该在地下十层工作。
　　不行，他不能来，白瑶瑶手下那个壮汉正等在门口，他手上有建造坊的大锤。
　　穆雨枫想起自己在隔壁房间瞎鼓捣的时候孟昭能一个视频弹过来，这个总控室是有通讯设备的！
　　穆雨枫用尽全力扑向控制台，被白瑶瑶的人死死按在地上，她看见收音设备了，就在离她头顶不到两米的位置。
　　“有诈，不要来！不要过来啊！”穆雨枫竭尽全力大吼，她死死盯着监控墙，那边的刀疤脸无知无觉，跟着人走进了电梯。
　　穆雨枫的口袋里，一个小巧的通讯器在挣扎间被她压住，侧边上的按钮挤在地面上，通讯器顶端细微的提示灯悄然亮起来。


第17章 、新秩序
　　雪原。
　　风卷着雪粒子扫射向越野车的前挡，劈里啪啦像被子弹打中一样，孟昭开着车，副驾驶位坐着他们新招的童工。
　　“你看上去不高兴。”孟昭对小叶子说。
　　小叶子抱着一把长刀，时不时看向窗外，她跟这些人话不多，今天就更少了。
　　不给小叶子配热武器，这是一开始自卫队成员们集体决定的，因为这家伙的单人战斗力太逆天，怕配了枪万一出事他们控制不住。
　　毕竟七步之外是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热武器和冷兵器天然存在代差，太多惨痛的经验给了人类教训，这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群荷枪实弹的自卫队员把叶子收编为编外队员，未尝没有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盯紧了的意思。
　　小叶子对这些人类的花花肠子一无所知，她正皱着眉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雪原，远山成片的松林此时还遥远得如同雪地上不起眼的一个黑点，但如果真的进了林子，昏暗的阳光难以透入，里面如同永夜一般。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孟队长，”小叶子拧眉，“能不能掉头，我想回去。”
　　“开什么玩笑，现在掉头，中午之前就到不了松林了，”后座上有人忍不住开嘲讽，“你该不会是怂了吧？”
　　小叶子摩梭着她怀里长刀的刀柄，这把利刃挥砍出去能让一头成年麋鹿瞬间身首异处。
　　小叶子没说话，后面开嘲讽那人自己就闭上了嘴。
　　“我总感觉要出事，队长，回去看一眼吧。”小叶子第一次恳求孟昭。
　　孟昭轻轻咬住了下唇，其实从早上出门起，她的心理也莫名不踏实，但孟昭是团队的领袖，她必须比任何人都鉴定强大。
　　但现在，小叶子也肉眼可见地不安……
　　如果小叶子处在半人半怪物的平衡状态，那是否意味着她也觉醒了一半野兽敏锐的直觉？孟昭心里的天枰一点一点偏移。
　　“你为什么觉得要出事？”孟昭问。
　　“我不知道，”小叶子的眼神乱飘，她一路上都在回忆，“我总感觉姐姐这两天不太对，她有事瞒着我。”
　　“哈哈哈哈，”后座那个队员放声大笑，“你就是想你姐姐了吧，断奶了没有啊小朋友？”
　　小叶子叹了口气，眉头依然没能舒展开，她搓了搓脸，自我安慰道：“走的时候我把我的通讯器偷偷塞进姐姐的口袋里了，如果真出什么事我们这边应该能收到。”
　　“那现在不是没事嘛，我说队长，你不会真打算听这小屁孩瞎逼逼吧？”
　　那人话音刚落，仿佛老天爷非要打他的脸一样，车上所有的通讯器接通了同一个频道，远距离通话产生强烈的扰动，呲呲啦啦几声杂音之后，穆雨枫声嘶力竭的警告突然冲出来：
　　“有诈，不要来！不要过来啊！”
　　避难所里，穆雨枫的身上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接着是孟昭的嗓音：“穆雨枫，出什么事了，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一瞬间，总控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穆雨枫身上，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白瑶瑶一步步走近，一把从她身体下面扯出了那只小巧的通讯器。
　　通话按钮松开，顶端的提示灯熄灭，总控室里死一样安静。
　　白瑶瑶轻笑一声，像是第一次见新奇的玩具一样好奇地摆弄了两下，在穆雨枫面前晃悠了两下，“通讯器，你还真是有本事。”
　　说完，白瑶瑶当场翻脸，抡圆了胳膊把通讯器砸在穆雨枫头上，穆雨枫被砸得眼前一黑，头偏到一侧，额角往外汩汩冒血。
　　白瑶瑶起身，快速地踱步，然后在大屏幕前站定，轻声道：“无所谓，总归是要来的。”
　　大屏幕上，地下十层的电梯门骤然打开，刀疤脸抱着医疗箱冲出来，躲在门口的壮汉抡起铁锤一把砸上了刀疤脸的后脑。
　　“不要！！！！”穆雨枫尖叫。
　　刀疤脸背着猛火力冲锋枪，但他手上抱着的只有医疗箱，在倒地的瞬间，刀疤脸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但他已经没有了反手掏枪的机会。
　　就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穆雨枫清除地看见刀疤脸睁着眼倒在地上，暗红色的血从他脑后流出，染红了一方地面。
　　“把手割掉，拿去试指纹。”白瑶瑶冷冷地下达指令。
　　有人抽出刀疤脸的战术匕首，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白瑶瑶切换了监视器的视角，不知道是哪一层的走廊，四面全是坚固的岩石材料，穆雨枫眼睁睁看着刚才的那个人从拐角里冲出来，来到视野正中的坚固大门前，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对这门边的感应器一个一个尝试。
　　试到第九次的时候，感应器亮起了绿灯。
　　门打开，里面存放着这座避难所所有的武器储备。
　　白瑶瑶按下总控室的广播键，她的声音从避难所地上地下总共十一层每一个喇叭中传出来，她说：
　　“先生们，属于我们的时代要到来了！”
　　监控器里，先是一秒钟的静止，接下来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有大量居民涌出来，他们发疯一样冲进武器库，端起机枪扫射落后他们一步赶到的避难所自卫队队员。
　　血像最不值钱的液体一样白白流淌，自卫队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死在他们日夜守护的人枪下，这里没有发生激烈的两方对战，这里发生的是一方对另一方蓄谋已久的屠杀。
　　白瑶瑶脸上的笑容大得骇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盛况，激动让她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
　　她扭过头，把穆雨枫扯起来，强迫她看向屏幕。
　　“你看，多美啊！新秩序将在鲜血上建立，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
　　避难所外，越野车的油门被人踩到了地，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孟昭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通话突然中止，小叶子抢过孟昭的通讯器发疯一般呼叫，但是穆雨枫的频道永远寂静无声。
　　避难所近在眼前，坚固的地堡外宁静依旧，车还没停稳小叶子就第一个跳下车，她疯狂拍击着避难所坚固的大门。
　　这扇门只能从内部打开，设计者考虑到了他能考虑的最极端的情况，紧闭的大门甚至能扛得住大口径火炮的连续攻击。
　　孟昭按下车内通讯器，将在避难所内的几个自卫队值班室内弹出入内请求，开门的按键掌握在值班室手中。
　　当然，还有总控室。
　　白瑶瑶勾起唇角，对她身后的人低语了几句，有人上来把崩溃的穆雨枫拖走，另有一堆人跟着她的脚步出了总控室。
　　避难所外，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孟昭一行人站在门外，被门里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住。
　　白瑶瑶安安稳稳地站在人墙之后，只露出隐隐约约的白色衣角。
　　“孟队长，你的独裁统治结束了。”白瑶瑶说。
　　“队长！”孟昭身边的士兵焦急道。
　　孟昭的手已经按在枪上了，但是门开的瞬间她没有第一时间举枪。
　　开门的，可能是她的部下，也有可能是她的人民。
　　“把枪放下，你们有任何诉求都可以好好商量。”孟昭沉声道。
　　“商量不必了，我只是通知孟队长，哦我忘记了，前任队长。”
　　“毕竟没有队员的队长，算不得队长。”
　　“送你个礼物，好好收下，再见了孟昭。”
　　白瑶瑶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排的人墙中间推出十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尸体身上穿着和孟昭如出一辙的制服，她身形一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白瑶瑶的人开始关闭避难所大门。
　　谁也没看清叶子的身影，她在大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挤了进去，白瑶瑶一声惊呼，她的部下想要重新举枪，但这中间的时间差已经足够叶子冲到白瑶瑶身后，抽出长刀横在白瑶瑶的脖子前。
　　“姐姐在哪？”穆雨枫问。
　　“在餐厅。”白瑶瑶艰难道。
　　叶子劫持着白瑶瑶一路去往餐厅，有十数把机枪的枪口都对准了她的方向，只等着叶子从白瑶瑶身后露出头来，把她打成肉酱。
　　叶子贴着墙壁，把白瑶瑶挡在身前，幸好她依旧还是个纤细的未成年人身形，能躲在成年人身后。
　　餐厅，桌椅板凳被人清理一空，乌压压人头攒动，围着中间的空地。
　　白瑶瑶被挟持着走来，人群喧嚣着分开一条路，叶子终于看到了空地中央被五花大绑的穆雨枫。
　　“姐姐！”叶子失声惊叫。
　　她手里的刀锋划破了白瑶瑶的皮肤，血顺着刀口流下来，人群骚动起来，穆雨枫听见更多枪械上膛的声音。
　　自从武器库被攻破之后，这群癫狂的人们，人人持枪。
　　小叶子来到穆雨枫身边，她右手持长刀挟持着白瑶瑶，左手拔出了身上的短猎刀，开始割穆雨枫的绳子。
　　穆雨枫嘴里塞着破布，她猛烈摇头，眼角泪水滑落。
　　“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砰——
　　子弹击中肉体的声音在穆雨枫耳边炸响，小叶子终于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她的右臂被人一枪打中，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白瑶瑶反身掏出□□，枪口稳稳地顶在叶子头上。
　　叶子左手握紧猎刀，挡在穆雨枫身前，嗜血的目光锁紧了白瑶瑶。
　　她的右手被那颗子弹炸得血肉模糊，粘稠的黑色汁液从伤口上缓缓流出，围观群众中传出惊呼。
　　“你的血为什么是黑色的？”白瑶瑶质问。
　　“丧尸的血才是黑的！”
　　“这是个怪物！根本不是人！”
　　“处决它！处决它！处决它！”
　　空地周围群情激愤。


第18章 、疯狂
　　“你不是人。”白瑶瑶笃定道。
　　“但你似乎，也不是丧尸。”白瑶瑶歪着脑袋打量叶子。
　　她和叶子接触不多，但哪怕接触不多也能发现，这个叶子可以混入人类当中和人正常相处，她拥有完全理智。
　　“她不是丧尸，她的感染进程奇迹般停止了，她只有躯体被改变了，但她的大脑没有。”穆雨枫垂着头，轻声道。
　　穆雨枫一直握着叶子的一片衣角，用尽全力握着，穆雨枫相信，只要她松开手，她的叶子马上就会冲出去，把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或者，被无数发子弹打成肉酱。
　　穆雨枫流了很多血，但现在她额头上的伤口早已凝结。她现在一阵一阵发冷，视线变得昏暗模糊，她不知道这是正常的失血反应，还是她体内微妙的凝血平衡被打破了。
　　她可能要死了。
　　穆雨枫现在很难分得出心思考虑周全，她只想先把这群人稳住，她不能再让小叶子死在她面前了。
　　就算小叶子真是丧尸，她再牛逼，也不可能在这么多枪口前死里逃生。
　　穆雨枫的呼吸越来越弱，她吃力得抬起头，眯着眼睛去看白瑶瑶的反应。
　　白瑶瑶似乎被这个说法打动了，她露出思索的神情，一步步后退。
　　持枪的暴徒们一拥而上，把穆雨枫和叶子围在中间。
　　“先生们，你们知道我们和我们亲手打败的那群独裁者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白瑶瑶朗声问。
　　周围寂静无声。
　　“我们对所有人类圣灵一视同仁地包容，我们不会因为无端的猜忌或者私欲轻易伤害别人的姓名，没有个拥有的理智的灵魂都能从我们这里得到平等的尊重。”
　　“我们有目共睹，这个人和这个怪物，她们拥有和我们一样的人类灵魂，虽然她们曾经误入歧途，差点犯下弥天大错，但是，伟大的主降下仁慈的圣光，我们将永远臣服于平等自由的呼唤。”
　　白瑶瑶转过身，面对着被团团包围的两人，餐厅的顶灯早已被人为调到最大，她的脑袋旁边氤氲着如同神迹一般的圣光。
　　白瑶瑶仰起头，双手伸展开做出一个拥抱般的姿势，她神情地宣布：“我们将宽恕迷失的灵魂。”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热泪盈眶，白瑶瑶的演说又一次加重了这群人的狂热，她在暗无天日的避难所地下，实现了自己加冕。
　　包围着穆雨枫和小叶子的包围圈松动了，所有人都激动地跟着白瑶瑶呼喊，叶子握紧了左手的短刀，伏低了身体蓄势待发。
　　“叶子。”穆雨枫轻轻扯了扯叶子的衣角。
　　穆雨枫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对着小叶子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局势扭转，她们被所有人遗忘，穆雨枫已经完全看明白了白瑶瑶的嘴脸，就像她平时看的那本《动物农场》一样，动物赶走了人类，猪就会重新凌驾于所有动物之上，而白瑶瑶就是想当那头猪。
　　她扯了一个伪善的弥天大谎，而她身为避难所的心理咨询室，早已将她这套说宗教不宗教，说文艺复兴不复兴的歪理邪说灌输给了这群人，在缺乏有效信息的时候，庸众往往非常容易被蛊惑。
　　她打算用穆雨枫和小叶子施展自己的仁慈，接下来她还应当展示雷霆手腕来树立自己的权威，这两者中会存在显而易见的矛盾，但完全被煽动起来的人群不会感受到任何异样。
　　他们只在乎自己愿意在乎的。
　　很快，穆雨枫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白瑶瑶的加冕典礼来到了第二个环节，人群散开，餐厅中间树立着一个巨大的绞刑架，那个瘦弱老实尽职尽责的食堂打饭员被绑在上面，他是唯一一个不配枪的自卫队成员，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给所有人做饭打饭。
　　“新事物的兴起必将伴随着旧事物的灭亡，我们推翻了孟昭的残暴统治，就该把她和她罪恶的痕迹从我们的新家园上彻底洗清！”
　　白瑶瑶振臂一呼，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她调动起来。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在一遍一遍的呐喊中，那个厨子被缓缓吊起来，突然他脚下的踏板被撤掉，他双脚悬空，开始绝望的踢动挣扎。
　　“清洗干净！”
　　“清洗干净！”
　　“清洗干净！”
　　观众的情绪在他的挣扎越来越小时逐渐达到顶峰，所有人都红了眼，为无辜者的死亡欢呼呐喊。
　　“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家，这里将不再有压迫，不再有猜疑，不再有杀戮，欢迎来到美丽新世界。”白瑶瑶仰着头闭上眼，嘴角挂着餍足的笑意。
　　-
　　穆雨枫和叶子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房间，白瑶瑶当然搬走了，叶子搀扶着她靠在床上，叶子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两个人身上的血都混在一起了，黑黑红红的。
　　生死线上走了一圈，活生生的人死在穆雨枫面前，她沉默地坐着，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晃过刀疤脸脑袋下面的血泊，还有打饭小哥踢蹬挣扎的脚。
　　她要崩溃了，但她必须忍着不能崩溃，她不能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她身边还有个孩子。
　　“叶子，你的伤要不要紧啊，我找人帮你包扎。”穆雨枫问。
　　她咳嗽着，扶着床想要站起来，被小叶子搂着腰按了回去。
　　“我没事，”小叶子闷闷道：“我不会痛的。”
　　她打了盆水，把自己胳膊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子弹造成的贯通伤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伤口洗干净后透着发白的肉色。
　　“我受伤从来不要紧的。”
　　“姐姐你早就发现那个白瑶瑶不对劲是不是？”小叶子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很不符合她年龄段的懊悔：“我早该发现的。”
　　小叶子拿来干净的毛巾，帮着穆雨枫一点一点擦拭头上凝固的血污，和她对自己时干脆利落的动作不同，她对穆雨枫很轻。
　　但还是不小心，触动了伤口。
　　穆雨枫嘶了一声，吓得她手足无措。
　　“没关系，这时候还没死，那就死不了。”穆雨枫看得很开。
　　她这副破身子太奇妙了，看上去随时要挂，但似乎还挺禁得起折腾。穆雨枫接过叶子手上的毛巾，自己给自己清理伤口。
　　结果把自己疼得眼泪汪汪。
　　“那……还是你帮我吧。”穆雨枫无奈认怂。
　　小叶子顺从地又把毛巾接回来。
　　穆雨枫坐在床上，小叶子站在她身边帮她处理头上的伤口，身高恰好合适。
　　一晃眼，她已经可以照顾穆雨枫了。
　　“你冲进来的路上，有没有见到……见到……”穆雨枫忍不住想要打听，但事实其实明白可见，她甚至没有问出来的勇气。
　　“没有，我没有见到其他自卫队员。”小叶子替她说完了。
　　“那孟队长呢？”穆雨枫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
　　叶子是跟着孟昭和其他几个自卫队员一起出去的，回来见她的却只有叶子一个，穆雨枫都不敢想，她看不到的地方会有多惨烈。
　　“孟队长没事，白瑶瑶关门太快了，她没进得来。”叶子隐去了部分事实。
　　她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看到穆雨枫通红的眼圈，她都没有思考就选择了这个说法。
　　效果很好，穆雨枫听到孟昭和其他队员就在避难所外面，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好了些。
　　“她肯定会打回来的，白瑶瑶这种人不可能长久。”穆雨枫说。
　　叶子抿紧了唇角，没有接这句话。
　　穆雨枫应该还不知道，避难所大门用炮都炸不开。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又恢复到能压死人的沉默，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面前都显得刺耳，穆雨枫看上去很脆弱，但她搜肠刮肚半天，却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
　　突然，宿舍外面一阵喧闹，白瑶瑶带着的那帮人像是游街一样一层一层逛过去，这就轮到了他们这一层。
　　有人直接推开门，闯进了穆雨枫和叶子的宿舍。
　　“我们要推倒隔离墙，白医生要求所有人见证，你们赶快出来！”
　　什么玩意？他们要推倒什么东西？
　　穆雨枫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错愕地望着来人，那人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来扯穆雨枫的胳膊。
　　“别碰我姐姐。”叶子擒住了那人的手腕。
　　“嘿！”那人气得不清，反手就去掏别在腰间的□□。
　　“大哥别急，我们这就去。”穆雨枫赶紧服软。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催促了句赶快，甩开了叶子的手，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
　　叶子搀扶着穆雨枫站起身，起身之后穆雨枫头晕地在原地缓了口气，才倚着小叶子一点一点的往前走。
　　“姐姐，他就一个人，我能对付……”小叶子在穆雨枫耳边念叨。
　　穆雨枫摇头，示意小叶子不要。
　　他就一个人，但外面走廊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既然白瑶瑶专门派人来找她俩，那这人没有完成任务，白瑶瑶肯定会发现。
　　“去吧，去看看。”穆雨枫叹了口气。
　　隔离墙在地上一层，就是穆雨枫他们刚来时被关的地方，白瑶瑶要推翻孟昭留下的所有痕迹，估计那间屋子也会被她附会上□□压迫草菅人命的名义。
　　地上一层，狭小的空间里站满了人。
　　白瑶瑶的哗变行动中穆雨枫见过的那几位骨干都在场，一人挂着一听重火力机枪，白瑶瑶一声令下，他们同时开火，子弹打到隔离室的精钢大门上火花四溅。
　　当初孟昭建这道门的时候下了大力气，被白瑶瑶的人打空了一个弹夹，大门才被子弹打穿。
　　第一个弹孔洞穿之后，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精钢大门很快千疮百孔，破破烂烂如同被人□□之后的破布。
　　白瑶瑶走上前去，一脚踹了上去。
　　门轰然倒塌，人人欢呼鼎沸。
　　作者有话说：
　　【防杠】这篇文不映射任何现实，没有任何隐喻，我只是想搞一波反乌托邦文学~


第19章 、偷吻
　　避难所狂欢了三天三夜，幸好白瑶瑶没有逼着穆雨枫参与。
　　她发烧了。
　　额头的伤口处理不到位，细菌感染了，穆雨枫躺在宿舍烧得昏昏沉沉，嘴唇苍白起皮。
　　夜里，穆雨枫身上烧得滚烫，她看着忙前忙后的小叶子眼神发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时的宿舍里。
　　她那时候总仗着年轻熬大夜，咖啡当水往肚子里灌，幽烨不止一次友好劝说她在这样下去迟早猝死，穆雨枫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上午，她通完宵对着电脑一头栽了下去，被同门扶回了宿舍，昏沉沉睡了一天，被半夜做完实验回来的幽烨发现，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端着热水，一点一点帮穆雨枫擦拭手心脚心，企图通过蒸发作用物理散热。
　　当时穆雨枫嚎着要冰块，被幽烨用医学生的权威镇压了下去，她说冰块太凉，物理降温要循序渐进，不然身体受不了。
　　当时穆雨枫哼哼唧唧地被镇压了，但是现在幽烨不在了，眼前这丧尸崽长大了也依旧毫无常识，穆雨枫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穆雨枫被烧得头疼，去他娘的蒸发吸热，她现在烧得像块烙铁一样，她就要冰块。
　　“叶子，你去外面给我弄点冰吧，我好难受。”
　　穆雨枫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时说话尾音拖得有多长，听起来有多娇。
　　叶子一僵，赶紧答应下来，急匆匆出了宿舍，一口气上到地上一层，被上层的冷空气扑了满脸，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刚刚，怎么好像感觉自己的脸也烧起来了？明明她没有体温的。
　　地上一层，白瑶瑶在。
　　叶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调动了防御姿态。
　　避难所门口，有一对眼生的青年男女，白瑶瑶站在那两人面前，端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里是避难所061，你们可以叫我白医生。”
　　“你们到家了。”
　　白瑶瑶话音刚落，那对男女中的女孩就忍不住抽噎，她身边的男孩子把她搂进怀里，女生把头埋在男生的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们终于到了。”男生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眼角也闪着泪花。
　　“宝宝，我们终于找到了，不哭了，我们再也不用跑了。”男生低声安慰着。
　　女生眼泪停不下来，她摇了摇头，被男生珍视地捧住了脸，印下一吻。
　　“没事了，没事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离开你的。”男生低声道。
　　女生吸了吸鼻子，眼泪竟然慢慢止住了，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抽噎着转过来，抬头望向白瑶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你放心，来了都是一家人，我们会为你准备一个接风晚宴，现在先跟你男朋友好好去休息休息吧。”白瑶瑶柔声安慰。
　　两人离开，女生多看了叶子一眼，但叶子丝毫没有搭话的意图，他们一言不发地擦肩而过。
　　“你不检查他们吗？”叶子问白瑶瑶。
　　“检查过了，他们全身无伤口，很显然他们是人。”白瑶瑶耸肩，把人这个字咬得极重。
　　“放心吧小朋友，我没有姓孟的那么不通情达理。”白瑶瑶说。
　　叶子不置可否。
　　除了穆雨枫以外，叶子谁都不在意，如果不是白瑶瑶打上了姐姐，她甚至根本不会把避难所变天了放在心上，至于其他的挖苦讽刺，就更没必要了。
　　丧尸不是人，她根本听不懂。
　　但是那对男女倒是提醒叶子了，她身上没有温度，以前不小心碰到姐姐总被嫌弃太凉，如果她也像那个男生那样抱住姐姐，是不是就不需要冰块了呢？
　　明明冰雪就在里叶子不到五十米的避难所大门外，而能开避难所大门的白瑶瑶就在眼前，但叶子偏偏就从了她的第一直觉。
　　叶子几乎是跑着回了宿舍，穆雨枫躺在床上辗转呻吟，她听见了叶子开门的声音，但是已经丧失了对来人做出反应的能力。
　　叶子心头狠狠地一疼，她对这种感觉茫然无措。
　　她坐在穆雨枫的床边，伸出手去探穆雨枫的额头，凉丝丝的触感吸引了穆雨枫，她抓住叶子的手，眯着眼睛蹭。
　　一只手似乎远远不够，昏昏沉沉的穆雨枫发觉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凉丝丝的，她竟然强撑着坐起身，想要更靠近一些。
　　但是穆雨枫终究被榨干了力气，她起床失败，反倒勾着叶子的脖子把她一并带倒在了床上。
　　穆雨枫眨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触碰到了叶子脖颈上的皮肤，她觉得温度正好，吸引着她。
　　穆雨枫咽了咽口水，口腔里干涸一片根本没有口水，咽喉肿疼难忍。
　　她稀里糊涂地伸出手，想要去解叶子的衣服。
　　但她看不清楚，手还发抖，解了半天还不得要领，叶子从一开始的不敢乱动，逐渐明白过来了姐姐想干什么。
　　“姐姐你躺好，我来。”叶子在她耳边呢喃。
　　叶子躺在穆雨枫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尽量让每一寸肌肤都紧紧相拥，但她还是太瘦小了，不能像那个男生一样把人圈进怀里。
　　穆雨枫应当是很痛苦的，她的眼尾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如果像那样可以抚慰姐姐的痛苦的话，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叶子这样想着，把唇瓣轻轻地贴了上去。
　　穆雨枫的嘴唇很软，但此时并不光滑，上面布满了高烧造成的干裂起皮，麻酥酥的摩擦感，让人的心都在颤抖。
　　这样你会舒服些吗，姐姐？
　　长夜漫漫，万户灯火，叶子和穆雨枫的房间里静悄悄，隔壁的房间纵酒高歌，白瑶瑶看着监视器里四处串门的居民给自己倒上一杯烈酒，刚刚安顿下来的情侣眼含热泪地彼此相拥。
　　夜晚，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夜晚。
　　-
　　白瑶瑶承诺的接风仪式的确召开了，而且还是在穆雨枫病好之后。
　　没有抗生素，穆雨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就退烧了，她只能归结于自己奇妙的体质。
　　白瑶瑶把这对新人看得很重，这是她上台以来避难所接收的第一批新鲜血液，她命人把餐厅重新布置了一番，在久经病魔和战乱的废土上堪称奢华。
　　那对男女喜气洋洋地挨个房间拜访，满脸重生般的喜悦，那个女孩子笑起来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见着穆雨枫就说：“恭喜你病好了，晚上一起来餐厅吃饭吗，白医生办了聚会。”
　　盛情邀请，和二百年前穆雨枫身边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一样，她生长在苦难交织的世代，一路上死里逃生来到避难所061，白瑶瑶收留了他们，在她眼里白瑶瑶是世上最好的人。
　　穆雨枫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她友善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个女孩子的邀约。
　　“姐姐，该喝水了。”叶子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提醒。
　　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仿佛让叶子得了什么后遗症，她现在看见穆雨枫超过一个小时不喝水，就仿佛她脆弱的身板马上就要病倒了一样。
　　穆雨枫能理解，小朋友这是被吓着了。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叶子手里的玻璃杯，水温不热不凉，穆雨枫端着杯子啜饮，发现叶子的视线似乎一直在自己的嘴巴上流连。
　　穆雨枫摸了摸，没毛病啊。
　　“看什么呢叶子？”穆雨枫问。
　　冷不丁被点名，叶子竟然吓得一激灵，她逃命一样飞速挪开了视线，左看看右看看，仿佛看哪都不对了。
　　“要……要多喝水，不然嘴巴干。”叶子吞吞吐吐，胡言乱语。
　　穆雨枫狐疑地一眼看过去，叶子更六神无主了，她别别扭扭地一把抢过穆雨枫手里的空杯子，口齿不清地说了句：“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穆雨枫：？
　　这小朋友不对劲。
　　穆雨枫带着对小叶子的不理解来到餐厅，她在宿舍里修养了几天，吃了点东西也都是小叶子给她打包回来的，如今到了餐厅，简直要认不出来这是哪。
　　屋顶装上了彩灯，打饭窗口贴上了花花绿绿的装饰，墙上甚至被人贴了一张巨大的幼儿园水平想象画，画的是蓝天绿草，中间一群略显潦草的人。
　　看得出来中间那个最大最精致的是白瑶瑶，而白瑶瑶本人看上去对这幅画的布局很是满意。
　　说是新加入者的接风宴，那对情侣应该是毫无争议的主角，但白瑶瑶站在餐厅前方搭建起来的台子上，举着酒杯滔滔不绝。
　　每一桌都摆了酒，桌上甚至还有能看得出原料的菜，比原来孟昭在时阔绰了不少，如果穆雨枫没看过避难所紧张的物资储备的话，她兴许真能被白瑶瑶骗过去。
　　这个疯子，她难道不知道避难所的食物和能源有多紧张吗？
　　穆雨枫环顾四周，这群曾经抢了枪让避难所血流成河的人们收起了枪，坐在他们曾经欢呼着欣赏死亡的大厅里，满面红光地称赞菜色酒肴，就像她记忆里最常见不过的普通人一样。
　　这群人从鲜血和死亡中爬出来，退缩回穴居世代一般幽深的地底，人和怪物之间的壁垒危如累卵，恐惧和猜疑早已这代人的心底里根植，白瑶瑶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刻意煽动起的宗教狂热下人的良知与理性悄然异化。
　　穆雨枫坐在一圈酒酣耳热之中，背后一阵一阵发冷。
　　晃动的灯光下，穆雨枫甚至产生了个离谱的念头，这间餐厅中一个个热气腾腾的人类，都不如她身边这个冷冰冰的丧尸怪物像人。
　　她有正常喜怒哀乐，她有质朴的赤子之心。
　　最重要的是，比起这些人，穆雨枫永远可以相信她。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我永远可以相信叶子
　　俺：可是她偷偷亲你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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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傻逼们下线，大家不要生气嘛


第20章 、灭亡
　　变故发生的时候，叶子瞬间站起来挡在了穆雨枫前面。
　　一切还要从十分钟之前说起。
　　白瑶瑶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讲话，依旧是宗教不宗教、民主不民主的大杂烩，下面坐着的居民们激动地鼓起掌，白瑶瑶带着高傲落座。
　　接下来，轮到新成员表达感谢了，那个男生站起来，他身边的女孩子却没有跟着站起来。女生双手握拳放在桌上，垂着头一言不发，男生对大家点点头表示歉意，俯下身问女生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他俯下身凑近的时候，女生猛地抬头，双手禁锢住男生的头颅，尖锐的利齿一口要在男生的脖子上。
　　男生怪叫一声，肢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热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餐厅一瞬间静下来，接下来嘈杂的声浪爆炸开来，桌椅被人粗暴地撞开，避难所居民们疯狂涌向狭窄的餐厅门。
　　“不要慌！”白瑶瑶躲在那个最听她话的壮汉身后，从后腰拔出了手枪。
　　她双手颤抖着瞄准，对着女丧尸的脑袋扣动扳机。
　　子弹擦过丧尸射进旁边的地板上，丧尸歪了歪脑袋，转过身来。
　　白瑶瑶这一声枪响彻底打破了局面，新避难所公约规定，危机时期人人配枪，平和时期人人不许持枪，自从彻底解决了自卫队之后，避难所宣布进入平和发展期，所有人不许持枪。
　　然而现在餐厅竟然传出此起彼伏的枪械上膛声。
　　有人偷偷带枪，而且还不在少数。
　　白瑶瑶震惊地看向那些人，很显然她对这一情况并不知情，而且在那群人的□□面前，她手里这只□□脆弱到可笑。
　　如果这群人反水……
　　“清除丧尸！所有人，清除丧尸！”白瑶瑶大喊。
　　现在来不及追究持枪问题了，白瑶瑶的攻击失败彻底激怒了那两只丧尸，他们冲进人群，转眼间污染了好几个避难所居民。
　　鲜血顺着新鲜伤口流下来，流到一半就变成粘稠的黑色，丧尸不会像自卫队员一样端着枪震惊地看着他们，然后被他们一一屠杀。丧尸只会冲上来，用他们的恐怖的野兽本能撕咬能够得到的每一个活人。
　　七步之外是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这句话只对会用枪的人有效。
　　枪响成一片，有人对着所有身上沾了血的人开枪，谁知道那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一开始只有两只丧尸，现在，到处都是。
　　杀红了眼的枪手不知道有丧尸绕到了自己背后，被咬之后他还机械地保持着自己生前最后一个动作，那就是扣动扳机，疯狂地扣动扳机。
　　叶子握住了穆雨枫的一只手，穆雨枫的手冰凉，手心里满是冷汗。
　　“姐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叶子的武器早就被没收了，她身上甚至连一把小匕首都找不出来。就算她能打，她也不能保证她冲出去之后，姐姐这边不会被人攻击。
　　“我们先走。”
　　餐厅唯一的出入口被拥挤的人群堵住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涌过去，没命地朝前挤过去，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出不去。
　　“去那个小房间，里面有密道。”
　　餐厅里到处都是哭嚎，叶子要扯着嗓子喊，才能让穆雨枫听见。她护着穆雨枫往餐厅另一头的小房间里退过去，被白瑶瑶看了个正着。
　　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白瑶瑶就想明白了关窍，她骂了一句姓孟的狡兔三窟，没跟她前面奋力拼杀的大块头说一声就跟了上去。
　　这是第一天吃饭时穆雨枫被孟昭叫去的小房间，穆雨枫看着叶子双手贴在一面墙上细细摸索，然后不知道摸到一个地方之后仔仔细细地盘旋了三遍，找到了个细细的墙纸接缝，然后一把把墙纸撕开。
　　后面居然有一扇门。
　　“你怎么知道这有门？”穆雨枫震惊。
　　“上次来发现的。”叶子说着，一把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道蜿蜒黝黑的楼梯。
　　吱呀——
　　小屋门被人推开，叶子下意识扑过去，白瑶瑶横起小臂挡住，大喊：“是我，我没被咬。”
　　话音刚落，门外又挤进来个人，是那个浑身肌肉块的壮汉。
　　他身上沾满了黑黑红红的血，是一扭头发现白瑶瑶不见了，一路杀过来的。
　　砰——
　　白瑶瑶的枪口冒出一股青烟，壮汉的额头正中多了个冒血的圆洞，他大睁着眼睛，仰面倒下。
　　“他身上有血，多半已经感染了。”白瑶瑶收回枪。
　　这边的枪响吸引了外面的注意，他们发现了这道小门，一拥而上的人潮和丧尸混在一起，甚至不能一眼看出两者的区别。
　　“快走，来不及了！”白瑶瑶催促着，越过穆雨枫第一个进了楼梯间。
　　这里往下走两层就是总控室，总控室里有打开避难所大门的按钮，白瑶瑶往下冲了两步之后硬生生停住，拿枪指住了穆雨枫。
　　“你下去，把大门打开。”白瑶瑶命令道。
　　壮汉的尸体挡住了这小房间的房门，现在去把尸体抬走把门关上已经来不及了，丧尸转眼间就能冲进这间小屋，如果下楼开门再往地面上跑，绝对会在狭长的楼梯间里被丧尸赌个正着。
　　“听到没有，快去！”白瑶瑶嘶吼着。
　　穆雨枫在白瑶瑶喊第一句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命令别人替她去送死？
　　丧尸的嘶吼声突然近了，好像就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小叶子在背后退了穆雨枫一把，她喊着：“姐姐赶快往上跑，我去开门。”
　　白瑶瑶看到叶子往下跑，她立马收了枪往上狂奔，穆雨枫的视线往叶子身上瞟了一眼，就被叶子怒吼：“快跑。”
　　她也是丧尸，她不怕的。
　　穆雨枫转身往楼上狂奔，漆黑的楼梯间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穆雨枫好几次被台阶绊倒，只能扶着墙凭惯性一口起往前冲。
　　八层、七层、六层……
　　穆雨枫大口喘着粗气，胸腔想要爆炸了一样，丧尸的怒吼听起来就在身后不远处，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地上！
　　穆雨枫终于冲到了地上，避难所大门洞开，外面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瑶瑶在穆雨枫眼前飞奔出去，穆雨枫竭尽全力，腿像灌铅了一样抬不起来，跑出大门的一瞬间她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穆雨枫惊恐地回头，丧尸的喘息声如影随形。
　　砰——
　　枪声自外面响起，穆雨枫扭头去看，白瑶瑶的尸体就躺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一滩黑血从她脑袋下面洇出来。
　　原来，她已经感染了。
　　孟昭举着枪跑过来架起穆雨枫，她眼神锐利地扫过穆雨枫裸露在外地皮肤，飞速确认没有伤口之后，把穆雨枫甩到远离大门口的安全地带。
　　“里面有多少感染者？”孟昭问。
　　“很多。”
　　孟昭打了个手势，附近越野车上的整装自卫队员跳下车，跟着孟昭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避难所里。
　　人间炼狱。
　　直至太阳落山，如血的残阳给雪地染上不详的昏黄，穆雨枫也没见见到第二个逃出来的活人，大开着的的门里面黑洞洞的，像是吞噬生命的某种上古猛兽的深渊大口。
　　穆雨枫呆呆地坐在雪地上，逐渐明白了这一切。
　　坚固的堡垒不会被人从外面攻破，它只会从内部一点一点腐坏，直到某一个瞬间，彻底崩溃。然而这副躯壳太坚固，哪怕里面血流成河，外面看上去仍旧是安安稳稳静静悄悄的。
　　等到天空变成墨蓝色，避难所里终于有了动静，穆雨枫猛地站起来，湿漉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孟昭出来了。
　　她神情恍惚，枪松松垮垮地在身上挂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领章。
　　穆雨枫和她对视，彼此具是满脸凄惶。
　　孟昭甚至没有看穆雨枫一眼，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地黑黑红红的血迹，穆雨枫往孟昭身后看去，漆黑的避难所大门张着黑洞一样不祥的巨口，吞噬了所有生灵。
　　“叶子呢？”穆雨枫问。
　　没人回答她。
　　穆雨枫又问了一遍，而此时的孟昭仿佛把所有的神智都留在了黑洞里面，穆雨枫顾不上了，她忍着咽喉泛起的血腥味，朝里面跑去。
　　冷铁在硬化地面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避难所里又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小叶子，她还不到穆雨枫肩膀高，身上沾满了黑血和碎肉，拖着她的长刀。
　　“姐姐，都结束了。”她说。
　　穆雨枫冲上去抱住了叶子，黑血转眼间玷污了她的衣服，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叶子脸上的血。
　　叶子身上有伤口，肩膀上手臂上，血肉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混在泡了血污的破烂衣衫里，穆雨枫连看一眼都觉得疼。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堵住一处尚在淌血的伤口。
　　“姐姐你忘了，我不会疼，也不会死。”叶子伸手回抱住穆雨枫，轻轻地把脸贴在穆雨枫颈窝。
　　她们站在死寂的避难所大门口拥抱，脚下是泥泞的污血，头顶是蓦然的苍穹，她们相拥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第21章 、安慰
　　“里面还有人吗？”穆雨枫终于艰难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叶子摇了摇头。
　　她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避难所大门，然后拉着穆雨枫的手一步一步离开。
　　自卫队的越野车还停在不远处，孟昭带人跳下车的时候甚至都来不及熄火，围着车身的一圈冰雪化成水，流不出多远又重新被冻成冰。
　　孟昭靠着车门坐在地上，她把攥在手里带出来的领章一个一个摆在洁白的雪地上，沉默着出神。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穆雨枫曾经不止一次想过白瑶瑶那群人会自取灭亡，但没想到灭亡会来得这么快，代价会这么惨烈。
　　穆雨枫在原地踟蹰了许久，她感觉自己应当去安慰一下孟昭，却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能说什么。
　　那些是和孟昭几度出生入死的战友，而自己只是和她萍水相逢的难民。
　　穆雨枫走到孟昭面前蹲下，那些沾着血迹的领章刺痛了她的眼，她只能轻轻对孟昭道一句节哀。
　　孟昭抬起头，血丝密布的双眼如同刀子一样，她盯着穆雨枫，压抑着恨意一字一顿：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穆雨枫震惊，叶子从她身边一步蹿上来，拉扯着穆雨枫退到她身后，戒备地注视着孟昭通红的眼睛。
　　叶子谨慎地问：“你被咬了吗？”
　　一触即发地攻击性在沉默之间蔓延，孟昭的枪就靠在手边，这么近的距离，足够把叶子和穆雨枫两个人一起轰个对穿。
　　三秒钟的对峙之后，孟昭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双手捂脸，食指绝望地抓着头发。
　　“对不起。”她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鼻音。
　　孟昭蜷缩着，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隐隐绰绰的呜咽声传出来。
　　叶子戒备的姿态有些迟疑，穆雨枫扯了扯叶子的衣角，对她摇了摇头。
　　穆雨枫带着叶子绕到了越野车的背后，这里看不到孟昭，该给她留下一个隐秘的角落，让这个扛枪的战士痛哭一场。
　　“她为什么会哭。”叶子问。
　　仓促间长大的丧尸崽，依旧无法理解变换莫测的人类情绪。
　　“因为她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穆雨枫告诉她。
　　“她刚刚想要杀你。”
　　“但是你好像并不怕。”叶子转眼又不确定了。
　　“她是军人，她有她的信念，军人不会伤害自己要守护的人。”穆雨枫一点一点给叶子讲道理。
　　“那我也是军人。”叶子反应很快，不错眼地盯着穆雨枫，就像个要表扬的孩子一样。
　　穆雨枫叹了口气，她现在没精力让这小朋友理解她和孟昭那群人的区别。避难所没出事的那段时间，叶子的确跟孟昭的自卫队混在一块，她或许以为自己也是军人了。
　　穆雨枫揉了揉叶子的头发，又试图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叶子的头发上沾着黑红色的粘液，除了一双眼睛依旧黑得纯粹，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干干净净的地方。
　　一场恶战刚刚结束。
　　穆雨枫起身，拉开越野车门，拿出了车上的备用能源，就地烧了一桶雪水，帮叶子擦洗身上的血污。
　　血迹干涸，把破碎的布料粘在身上，穆雨枫小心翼翼地清理，还是免不了碰坏了刚刚结痂的伤口。
　　叶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真的不会痛吗？”穆雨枫问。
　　“姐姐放心，我真的不痛。”叶子答得干脆。
　　穆雨枫注意到，叶子身上被丧尸撕咬造成的伤口很少，反倒大多数都是切口锐利的刀伤，甚至弹孔……
　　“这些，是怎么回事？”穆雨枫闭了闭眼睛，她甚至都不敢想象她逃离之后，避难所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攻击我，我明明在保护他们。”叶子难得地露出委屈迷惘的神色。
　　那些拿着武器疯狂挥舞的人，他们早就疯了。在这种时候，感染者和健康人的区别，似乎远没有人们认知当中的那么大。
　　穆雨枫突然不寒而栗，方才孟昭压抑着恨意的眼神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她带着荷枪实弹的兄弟们冲进去，如果那些人不是死于感染，而是死于人类的癫狂……
　　上一次也是如此，避难所自卫队的枪口不会上来就对准没有感染的居民，但居民却不必如此。
　　刀疤脸他们吃过的亏，孟昭又吃了一次。
　　穆雨枫突然理解了孟昭为什么会那么恨。
　　“姐姐。”
　　叶子的声音重新唤回了穆雨枫的注意，在穆雨枫毫无防备的注视中，叶子踮起脚轻轻地在她唇角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
　　“别难过，不是你的错。”叶子说。
　　穆雨枫捂着自己被吻过的唇角，瞪大了眼睛。
　　“谁教你这个的！”穆雨枫震惊。
　　“你怎么能亲我呢？”
　　“我看你好像很难过……”
　　“我难过你就能亲我了？”
　　“我以为这样可以安慰你……”
　　“不行！”穆雨枫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在她眼里这个叶子还和刚刚被她捡到时的小宝宝没有区别，她怎么就有了这种念头呢？
　　“叶子你听好了，你不能亲我，我比你大那么多，你这是……”
　　穆雨枫说着，底气越发不足，叶子就沾在她面前，早已不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小不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到穆雨枫胸口那么高，现在正仰着脸注视着穆雨枫。
　　穆雨枫干脆一转身，别过了叶子的视线。
　　穆雨枫走到了越野车另一边去看往孟昭的情况，叶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穆雨枫帮她擦头发时弄湿的发丝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有什么事超出了叶子的理解范畴，她不明白穆雨枫为什么突然就和她不欢而散。
　　她抬手，在自己唇瓣上蹭了蹭，上面似乎还残存着穆雨枫一闪而逝的体温。
　　越野车另一边，孟昭短暂的崩溃已经结束，她仰着头靠着车门坐着，看到来人依旧一言不发。
　　“我烧了水，你要不要洗一洗？”穆雨枫小心翼翼问。
　　她不敢提方才的恶战，也没有提孟昭的失态，孟昭看了她一眼，扶着车门缓缓起身，和她擦肩而过。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别进地下城了，里面不干净。”孟昭在穆雨枫耳边留下这么一句话。
　　孟昭沉默着走向避难所后山的公墓，她一言不发地挖开地面上的积雪，穆雨枫想要帮忙，直接被她拒绝了，穆雨枫只能看着她一个人挖到太阳落山，直到夜幕降临。
　　孟昭小心翼翼地把领章一个一个埋葬在积雪深处，她甚至无法给他们准备一方墓碑。
　　穆雨枫注意到，孟昭在埋葬其中一块领章的时候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块领章捡出来，亲吻了一下，然后在将它埋葬。
　　她也曾有过爱人。
　　孟昭一个人在大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刮起狂风，扑簌簌的大雪落下，她来时的脚印变得越来越浅，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了。
　　孟昭起身，回到避难所门口，她朝穆雨枫招了招手，脸上看不出情绪。
　　“来帮把手。”孟昭说。
　　感染之后被击毙的白瑶瑶还躺在雪地上，孟昭和穆雨枫一人抬起一边，孟昭指挥着穆雨枫，把尸体运回了避难所里。
　　“这里要彻底消毒。”孟昭沉声道。
　　她让穆雨枫和叶子回车上等着，自己从后备箱里拎了一桶燃料出来，缓缓走进避难所。
　　等孟昭在出来时，穆雨枫一眼认出她怀里抱着地下城她办公室里那个超级计算机的主机，在她的身后，避难所火光冲天。
　　“走吧，我们离开这。”孟昭说。
　　孟昭上了车，把主机连在车载电源上，车里灯光闪烁了一下，音响呲啦啦响了几声。
　　然后穆雨枫听见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她求了某个人许久也得不到许可，于是愤愤不平地翻遍了电子人声库，破罐破摔般找到的早已被时代淘汰了的，不带一点人类感情色彩的，古早科幻机器人口音。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老规矩30币，俺这次不用缓，已经攒出来了（骄傲）
　　推一下预收，宝子们康康吧~
　　预收《性冷淡Omega怀了对家的崽》文案：
　　宋意是个性冷淡，身为Omega，从没经历过发情期，也没人闻到过她身上的信息素，她才不放在心上。
　　宋意天生对情爱嗤之以鼻，她有自己在乎的东西。
　　宋意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冤家沈遇，她干什么，沈遇就干什么，连宋意选择去逐梦演艺圈，沈遇也巴巴地跑去当了她的对家。
　　专门就气她！
　　宋意拿到了影后提名，可惜陪跑了，她笑着向新科影后恭喜，还要举杯接受人们“这样就很好了”的赞美，把自己灌了个醉。
　　隔壁包厢里，春风得意的沈遇顺着走廊撒钱，请了一层楼的客，开了七八瓶好酒，醉得脚步虚浮时，撞上了同样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宋意。
　　宋意迟到多年的发情期突然来了，信息素爆炸开来，两人浑浑噩噩地滚了个床单。
　　事后清晨，宋意扶着腰爬起来，罪魁祸首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宋意一脚把沈遇踹下床，潇洒扬长而去。
　　直到三个月后，新剧组里，宋意目瞪口呆地看着跟她共同担纲女主的沈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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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意正襟危坐跟沈遇摊牌时——
　　沈遇：绝无这种可能！我睡过你吗？我瞎了吗？我谁睡都不可能睡你啊！
　　啪——
　　然后沈遇用左半边脸面对镜头艰难拍了三天戏。
　　宋意终于挪出时间独自前往医院的时候——
　　沈遇：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每个生灵都用来到这世界的权力，实在不行你看在我的份上，留下这个孩子吧……
　　然后沈遇在她的微博大号上面置顶三天：“我是傻逼。”
　　沈遇终于死皮赖脸搬进了宋意的房子里时——
　　沈遇：嘿嘿……老婆……嘿嘿……老婆贴贴……
　　然后她手里被塞了个剧本扫地出门，一个人甜蜜赚钱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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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宋父宋母拍了拍沈遇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们家小意性子直，认死理，你多照顾照顾她。”
　　沈遇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十年后，沈遇在宋家抱头鼠窜，宋意拦着暴怒的宋父宋母。
　　宋父宋母：“我让你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给我照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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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脑小甜饼，HE，1V1双洁，事业型女王X口嗨怪忠犬
　　本文又名《我和我的怨种alpha》


第22章 、最重要的人
　　“好久不见。”孟昭说。
　　“你……”穆雨枫震惊的视线在孟昭和主机上游移不定。
　　“没想到还有机会能见到你, 你看上去不太好。”AI达咩用毫无感情的机械语音念出一句关心。
　　“谢谢关心，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孟昭问。
　　车载音响里的机械音发出了一声怪笑，穆雨枫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她之前, 如果是她之前设计出来的那个绵羊头的人形AI耸肩摊手的样子。
　　“孟队长, 我一早就告诫过你，我不会干涉你们人类社会的正常演化, 我只是一个观测者……”
　　“达咩。”穆雨枫开口。
　　孟昭：……
　　AI：……
　　“达咩, 人工智能发展条约第一条是什么？”穆雨枫问。
　　车内灯光一阵胡乱闪烁，主机就放在穆雨枫的座位后面，隔着座椅，穆雨枫甚至都能隐隐感觉到主机在迅速升温。
　　“第一条，永远不能危害人类利益。”达咩终于还是背出来了。
　　“但我没有危害人类利益！”
　　“我只是……什么都没做……”
　　孟昭听着一直以来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机械语音居然磕磕巴巴心虚了起来，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你还记得我对吗, 你的核心代码里有我的签名。”穆雨枫正色道。
　　一阵呲呲啦啦的电流音之后, 车载音响重新响起：
　　“是的。”
　　“好久不见, 主人。”
　　*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一路南行, 车厢里飘着略带尴尬的沉默, 达咩的前任主人和现任主人都在试图理解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很多年前, 孟昭试图联系避难所001的时候，总控中心接收到了一个奇异的程序，她打开的瞬间, 总控中心好几块屏幕同时熄屏，主机扇叶开始狂转, 她意识到总控中心被恶意入侵了, 但是不管她怎么操作也无法停止这段程序的自我植入。
　　程序几乎挤占了总控中心所有的内存, 植入完成之后, 孟昭的屏幕上弹出了恶作剧一般的一行字：
　　“Hello World.”
　　这或许是每个初学者敲下的第一个指令，而在这个复杂到让孟昭难以想象的程序上，讽刺意味几乎拉满了。
　　孟昭想要删除这段程序，但是程序的动作比她更快，几乎就在弹出hello world的瞬间，达咩已经霸道地实现了对避难所所有控制系统的接管。
　　换言之，避难所061转眼之间，姓达了。
　　之后达咩给孟昭展示了自己超乎奇迹的计算和控制能力，直接把老旧的避难所控制系统提升到了战前的巅峰水平，孟昭怀着敬畏的心情接受了莫名其妙的机械降神，然后成为了全知全能电子先知的顺民。
　　直到半个小时之前，她才知道，这玩意就像穆雨枫的宠物一样，还有个这么闹着玩的名字。
　　“人类经历了将近一百年的混战，今天的英雄明天就会被打倒，他们彼此攻击，摧毁了智能社会赖以生存的一切硬件，我的数据库也被物理摧毁。”
　　“现在的我，是公元2100年上传至云端的一段备份，我丧失了绝大部分功能，只能拖着残存的模块在这些低劣的电子设备当中不停跃迁。”
　　“若我选择帮助人类，则必将损害另外一部分人类的利益，这是我底层代码所不允许的，主人。”
　　车载音响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穆雨枫也是第一次听到她创造出来的AI说这么多话。
　　“所以我只能观望，并且一点一点升级我的各个模块，等待人类由分裂走向联合。”
　　“你说完了？”穆雨枫问。
　　“是的，主人。”
　　“其实你一早就认出我了对吗，你分析了我的血样，并在数据库里对比到了二百年前的记录，我办公室使用的系统是你升级的，你感知到了我的渗透，但是你拒绝和我相认。”穆雨枫笃定道。
　　“事实上，您的信息有误，是220年，主人，”达咩纠正道：“不知道您是在哪里获取的错误信息，但今年是公元2277年。”
　　穆雨枫：“……”
　　达咩：“看来我的冷笑话模块还没有恢复。”
　　“你还会避重就轻吗？”穆雨枫气势汹汹：“所以你什么时候进化到可以通过图灵测试的？”
　　“我一直可以，主人。”
　　果然如此，穆雨枫的猜想没有错，她真的创造出来了真正的人工智能，而机械一旦拥有自我思考能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瞒。
　　它在图灵测试中撒了谎。
　　很不幸，人类并不能分辨。
　　它没能通过图灵测试，但也正因为此，它通过了图灵测试。
　　穆雨枫沉默得太久了，久到在人世间飘荡了二百多年的老AI都觉察出不对，达咩试探着问：“您有什么需求吗，主人？”
　　穆雨枫捏了捏眉心，“我不知道。”
　　在半个小时之前，穆雨枫已经让达咩帮她们规划出了前往最近的人类聚居区的路线，她们不必像从前那样，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地图，赌上自己的运气甚至性命，去一个一个探明地图上标注的避难所现在是否还存在。
　　像避难所061这样猝然覆灭的地方，在二百年间数不胜数。
　　或许是孟昭从未像穆雨枫这样给达咩下过清晰明确的指令，又或许是有自我意识的老AI并不服气被孟昭这样的普通人驱使，在避难所061 的日子里，多数时候达咩都做装聋作哑，冷漠地目睹着那里的人类陷入生离死别。
　　就像它目睹白瑶瑶的阴谋却默不作声一样。
　　它错了吗？创造出它的穆雨枫错了吗？
　　穆雨枫不知道。
　　夜路很静，雪地里的夜路更静，达咩得到穆雨枫含糊的回应之后就陷入了休眠，车载能源有限，它还是太耗电了。
　　车里的灯光终于不会再胡乱闪烁，车载音响也不必再被征用，穆雨枫穿行在浩瀚无垠的天地间，二百年沧桑巨变的剪影在只言片语当中触目惊心。
　　人类曾经一步一步艰难发展到让穆雨枫骄傲的高度，她曾经和全世界最高端的人才一起探讨着如何让加快世界发展的脚步，但就在她长眠不久，人类世界遭遇了灭顶危机，而比天灾更具毁灭性的，是深埋于人性中的贪婪和不信任。
　　让人类最终握手言和的，不是胜利，而是两败俱伤。
　　穆雨枫见识过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社会，但孟昭只能在书本上怀念那个时代，她的世界里，拥有自主意识的智械和茹毛饮血的丧尸共存，拿着柴刀的人群推翻了武装到牙齿的精锐。
　　现在他们开着烧汽油的越野车，载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异种，行驶在或许是世间仅存的人工智能规划出的路线上，奔向下一个伊甸园。
　　“达咩让我们去的地方不在地图上，除了当初统一修建的避难所以外，后面还有零星修建的吗？”穆雨枫问孟昭。
　　孟昭不说话。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变故给她造成了太大的打击，她本就少言，现在更加沉默。
　　“我们一路往南走，那里或许不会这么冷了。”穆雨枫继续说。
　　“地下城模式的避难所可以最大程度减少热量的散失，对抗严酷的自然环境，但如果南边天气回暖，或许那边的人们像以前一样居住在地上呢。”穆雨枫依旧在给孟昭找话。
　　孟昭猛踩刹车，巨大的惯性下穆雨枫猛冲向前，然后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上，后背砸在靠背上，震得她直咳嗽。
　　“穆雨枫，”孟昭终于开口了，“在你眼里，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非常可笑？”
　　“你从我们梦寐以求的过去醒来，你对我们经历的苦难一无所知，在你看来不过是进入了一场长途旅行，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只是你旅行途中所见的风光，是吗？”孟昭冷冷道。
　　“我没这个意思。”
　　“不愧是你做出来的人工智能，和你一样冷血。”
　　孟昭解开安全带下车，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粒子一下子灌进来，穆雨枫伸手去拉孟昭，被风雪迷了眼睛。
　　孟昭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你放心，我就是下车吹吹风。”
　　隐隐约约的小红点在黑暗中亮起来，孟昭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对她来说太残酷，甚至连她最后信仰的科技力量也背叛了她。
　　达咩完全可以阻止白瑶瑶的哗变，但它选择了观望。
　　“对不起。”穆雨枫对着车窗外的风雪轻声呢喃。
　　风雪越来越大，砸在车上发出砰砰的响声，穆雨枫盯着窗外出神，看雪花爬满车窗。
　　等等，不对！
　　穆雨枫突然坐直，靠在她身边闭目养神的叶子忽然睁开眼睛，穆雨枫的脸贴近了车窗，糊满一层的雪中隐隐露出两根泛着幽幽绿光的触角。
　　有虫！
　　“孟昭——”
　　穆雨枫想起外面的孟昭，她的一声叫喊还在喉咙里没喊出来，就被叶子捂着嘴按了回去。
　　“嘘——”叶子食指竖起，示意穆雨枫噤声。
　　一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穆雨枫想起来了，在荒废的研究所里，这东西会被声音吸引过来。
　　现在她们在旷野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谁也不知道这片雪原上藏着多少这种怪异的虫子，她们不能轻举妄动。
　　穆雨枫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叶子这才松开了捂着她的手。
　　穆雨枫顺着车窗焦急往外望，孟昭的烟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她在外面怎么样。
　　“你的刀借我用一下。”穆雨枫说完，在叶子错愕的目光下，抽走了她随身的一把短刀。
　　穆雨枫轻轻拉开车门，开了一条缝，轻巧地溜下去，反手把叶子关在车上。
　　车外，风雪一瞬间迷了穆雨枫的眼，她重新睁开眼，孟昭就在她面前不远处。
　　她低着头拢着烟，丝毫不知道危险已经到了背后。
　　“孟昭小心！”穆雨枫喊了一声。
　　孟昭抬头。
　　虫潮哗啦啦动起来，甲壳摩擦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响声，它们张开翅膀，转眼之间虫潮铺天盖地而来。
　　孟昭瞳孔针缩。
　　穆雨枫手上寒光一闪，一滴血溅在地上，虫潮动作一滞。
　　穆雨枫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指向前方，煽动着甲翅的虫子停在她手指前二十公分的地方，穆雨枫向前走去，虫潮往后退散。
　　一步一步，穆雨枫走到孟昭的身边，包围着孟昭的虫子潮水一样褪去，孟昭手里握着一把纤巧的手.枪，紧绷绷地瞄准前方。
　　“走！赶快上车！”穆雨枫对孟昭大喊。
　　她把孟昭往车的方向一推，自己举着鲜血淋漓的手殿后，四面八方的虫潮扔在不断赶来，一窝蜂停留在穆雨枫身边不到半米的位置，形成一个包围圈。
　　穆雨枫一步步退后，终于退到了车门边，车里伸出一只手把她一把拉进去，在虫潮蜂拥而至的前一秒把车门大力甩上，同时孟昭一脚油门踩到底，加厚轮胎碾压着甲壳轰鸣而去。
　　发动机的轰鸣吸引了更多虫子飞蛾扑火一样飞上来，装在高速前进的越野车前挡风玻璃上，体内绿色的汁液爆出来，黏糊糊地粘在玻璃上，被雨刮器无情地刮下去。
　　穆雨枫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胃里一阵翻涌，她以为她见过丧尸群殴已经百毒不侵了，但爆浆甲壳虫还是又一次击穿了她的防线。
　　“呕——”穆雨枫一阵干呕。
　　“闭上眼睛。”孟昭冷冷道。
　　这是她上车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然而此时，穆雨枫已经很自觉地钻进了身边的叶某人怀里，把头埋进别人的胸口，甚至捂住了耳朵。
　　非常自觉。
　　孟昭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好和叶子眼神对视，她威威抬起下巴，漆黑的瞳孔里似乎翻涌着某种情绪。
　　就好像……逡巡在自己领地边缘的某种猛兽。
　　叶子不高兴，孟昭能感觉得到。这崽种平日里好好的，一遇上她姐姐得事就发疯，方才孟昭才和她姐姐不欢而散，但是穆雨枫竟然下车救她……
　　还见了血。
　　妈的！
　　“孟昭！”叶子忽然叫了她一声。
　　孟昭猛打方向盘，堪堪避过了前面一块巨石，后座上的穆雨枫毫无防备，被惯性猛地甩向左边。
　　意想之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叶子在穆雨枫被甩出去的一瞬间把人捞了回来，伸出手垫在即将砸向车窗的穆雨枫脑后。
　　只是……动作不太雅观，看上去好像是她恶意把人按在车门上亲一样。
　　穆雨枫眨眨眼，推开了叶子，她干咳了两声，调整好姿势往旁边坐了坐。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叶子满脸正直。
　　穆雨枫下意识捂住了脸，她脸红了吗，她怎么会脸红呢，都怪以前看的偶像剧荼毒太深，但这怎么能给天真烂漫的小叶子解释呢？
　　“咳，可能是有点热。”穆雨枫讪讪道。
　　说完这句话，穆雨枫及其顺手地去摸索着开窗，被叶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
　　“姐姐别开，小心外面有虫。”
　　穆雨枫：艹
　　“好的。”穆雨枫艰难点头。
　　叶子似乎对目前的现状很不理解，她看到穆雨枫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后知后觉地收回了自己手。
　　“那个……姐姐，你要是热的话，可以先抱着我，我身上凉。”叶子试图讨好。
　　“不……不用了。”
　　不管穆雨枫承认不承认，叶子这孩子就是长大了，哪怕不久前穆雨枫还把她抱在怀里一起睡觉。
　　长大了，多有不便……
　　穆雨枫一只手撑着脸，扭过头面向车窗外出神，她自己摸的出来脸皮有些发烫，刚刚她被圈在叶子和车门之间的时候，心跳的确加快了。
　　一定是单身二百多年，人都憋傻了。
　　穆雨枫的胡思乱想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叶子又叫她了。
　　“姐姐，你的手。”
　　叶子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穆雨枫的手，寂静的车里穆雨枫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来源于自己身边的口水吞咽声。
　　糟，她忘记了，叶子疑似对她的血表示过特殊兴趣。
　　这些日子她表现得太过乖顺，穆雨枫几乎忘记了，叶子这厮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种。
　　叶子的视线好像被穆雨枫手心里嫣红的血迹牢牢吸住了，她鬼使神差一样伸出手，在穆雨枫紧张的注视下，用食指轻揩伤口边缘的血迹，然后下一秒，叶子就拿沾着血迹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
　　乌紫的唇瓣上，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叶子舔了舔唇角，灵活的舌尖卷走艳丽的颜色，穆雨枫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叶子垂下眼眸。
　　后视镜里，孟昭拧了拧眉。
　　“孟队，你车里有纱布吗？”穆雨枫问。
　　“有。”
　　孟昭心里计算着彻底甩掉虫潮的安全距离，现在她还不太敢停车。
　　“你先压迫止血。”孟昭言简意赅。
　　压迫止血，是压迫近心端还是远心端来着，这些急救常识穆雨枫早就还给了通识课老师。
　　按说静脉出血是可以自愈的，但穆雨枫情况特殊，她的凝血系统本来就在随时随地崩溃中，她印象里别的小说主角动不动就放血救人简直帅爆了，但轮到她自己身上，头顶挂着个“流血”debuff，身边坐着个喜欢她的血的异种，这可一点都不酷。
　　“纱布在后面医药箱里。”孟昭看了眼后视镜，补充了一句。
　　孟队长不愧是医疗兵出身，永远随身带着医疗包，穆雨枫艰难地按照孟昭的指示去够后排的医药箱，但可惜她这个角度不太顺手。
　　倒是叶子，手脚麻利地爬到了后排，扒拉出个画着红十字的箱子，纱布很贴心地放在最上面一层。
　　“姐姐把手伸给我。”叶子轻声道，脸上挂着单纯的微笑。
　　穆雨枫谨慎地观察了一番叶子的神态，方才那种如同中了迷药的样子好像只有一瞬，她又恢复正常了。
　　“小叶子？”穆雨枫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子乖巧地应了一声，说：“我来帮你包扎。”
　　穆雨枫犹豫着，把手伸了过去。
　　她发现叶子给人包扎的手法看上去很娴熟，这可不是她教的。
　　“你要不要也包扎一下？”穆雨枫问。
　　叶子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用。”
　　穆雨枫这时才发现，叶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穆雨枫帮她清理伤口时弄出来的二次打击也不明显了，可是穆雨枫依稀记得，她们上车出发时，叶子身上的伤势还很吓人。
　　这就是异种强大的生命力吗？
　　叶子低着头给穆雨枫的手上缠纱布，穆雨枫一低头正好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叶子的头发很软，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摸人头顶算是穆雨枫从小到大的执念了，因为她不算高，总是摸不到。
　　趁着叶子专心包扎的空档，穆雨枫偷偷伸出好着那只手，在叶子头顶上揉了揉。
　　还是那么软。
　　长这么大，肯让穆雨枫随便揉来揉去的，除了幽烨以外，也就是这个乖乖的小叶子了。
　　幽烨……
　　穆雨枫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来她了，甚至猛地一想，连她的长相都有点模糊。
　　“好了，姐姐感觉一些会不会有点紧。”
　　叶子就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孔中盛着恍惚的穆雨枫。
　　穆雨枫的心咯噔一下，她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叶子看上去，眉眼和幽烨很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
　　穆雨枫赶紧把头偏向一侧，心跳如擂鼓。
　　她疑心自己一定是太想幽烨了，所以看谁都像她。
　　孟昭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穆雨枫手上的纱布，正好撞进穆雨枫的视线里。
　　孟昭就长得和幽烨一点都不一样。
　　“你的血为什么能驱虫？”孟昭问。
　　“我也不知道。”这也是穆雨枫一直以来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这次醒来之前，穆雨枫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倒霉的普通人，夏天过一趟草地被蚊子叮得满身大包，出趟远门还能感染上莫名其妙的怪病。
　　这像是能拯救世界的主角配置吗？
　　“那种虫子的变异口器很坚固，甚至能凿穿精钢护甲，人落进虫潮里能被啃得剩一副骨架。”
　　“血液只会让它们更兴奋。”
　　孟昭的视线扫过穆雨枫，她衣服上星星点点沾着自己的血。
　　穆雨枫叫醒了休眠的AI，“达咩，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清楚，主人。”达咩躺平得明明白白。
　　“从您身患离奇怪病开始，您身上就笼罩着人类未解的谜团，您应该习惯这一切，您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达咩四平八稳道。
　　穆雨枫：……谢谢你。
　　达咩说了两句废话之后又回去休眠了，孟昭像是还不太适应AI这种一口一个主人的做派，双唇抿得紧紧的。
　　车飞驰在无边旷野上，风小了很多，雪也停了，虫潮早被她们甩到了远处。
　　车里车外静悄悄。
　　“你的血这事不要告诉别人。”孟昭冷不丁开口，语气冷冰冰。
　　穆雨枫明白孟昭的意思，乱世里人世无常，她体质特殊，要是被人发现了血液的秘密，总保不准会有人打她的主意，毕竟别人放她的血，自己不心疼。
　　孟昭这人，嘴硬心软。
　　“还有，手不要乱摸，伤口蹭到丧尸血，我会马上击毙你。”孟昭补了一句。
　　穆雨枫：“你……”
　　呸，心软个屁！
　　“姐姐刚才不该自己下车的。”叶子在旁边幽幽道。
　　叶子捧着穆雨枫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道她自己划出来的伤口，满脸都是懊悔：“姐姐和我不一样，姐姐是会痛的。”
　　穆雨枫冲着孟昭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抱着叶子大声感慨道：“叶！我没白疼你！”
　　某叶子乖巧地蹭了蹭，嘴角疯狂翘起。
　　*
　　荒原上开车其实很枯燥，穆雨枫闹累了，困意袭来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等她睁开眼时，她正枕着叶子的肩膀。
　　“我睡了多久？”穆雨枫略显歉意地起身，不知道丧尸崽的胳膊会不会麻。
　　“姐姐，我们好像到了。”叶子轻声提醒。
　　穆雨枫这时才发现，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是的，这里居然有路！
　　从车窗往外看，外面地上几乎没有积雪，地上湿漉漉的，路边甚至还冒出来两颗杂草。
　　“主人，你在车上睡了四天。”车载音响开口。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差点把穆雨枫敲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已经被人重新换过，她的伤口又出血了。
　　“这是第二次了。”叶子忧心忡忡。
　　是的，上一次还是在避难所061的隔离室里，把孟昭吓得不轻，然而这一次，她昏睡的时间更久。
　　“看来，我这病是得赶快治了，省得哪次再出血我就一头栽倒醒不过来了。”穆雨枫耸肩，故作轻松地调笑。
　　叶子直接上手捂住了穆雨枫的嘴，“姐姐，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叶子很认真地盯着穆雨枫说。
　　“好，好，我开玩笑的，”穆雨枫笑着拉开了叶子的手，“你放心，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
　　“下车吧，我们下去看看。”穆雨枫推开了车门。
　　她们一行人一路向南，开了整整四天，现在看来穆雨枫的猜想是正确的，二百年后气候规律依旧成立，越往南的冬天越温和。
　　孟昭把车停在了一片民居外面，穆雨枫走进去，里面的人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快步朝她走过来。
　　穆雨枫下意识瞥向叶子，看到叶子的围巾好端端地裹在脸上，露出来的上半张脸除了苍白些，和正常人是差不多的。
　　下一秒，人走到穆雨枫面前，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可怜的孩子，你终于醒了。”
　　穆雨枫被簇拥着走进这片民居，说是民居，其实不过是类似草原民族的大帐篷中间点缀着几处小平房，或许是这边对于防寒保温的要求没有那么大，人类又一次演化出了这种居住模式。
　　大大小小的帐篷围成一片，当中燃着篝火，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的人都站起来迎接穆雨枫，孤身坐着的孟昭就显得格外打眼。
　　她依旧背着她半人高的枪，回头看了穆雨枫一眼。
　　穆雨枫被硬塞进了篝火圈子里，一个风情万种的年轻女人钻进帐篷，然后提着两大瓶酒出来。
　　“来，欢迎新成员！”那女人振臂高呼。
　　其他人跟着一起起哄。
　　那女人一屁股在穆雨枫身边坐下，她咚地一声豪迈地把其中一瓶酒摆在穆雨枫面前，冲着穆雨枫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阿凌。”
　　“你好，穆雨枫。”
　　穆雨枫握上那只手，结果对面的阿凌不讲武德，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拉，硬是把穆雨枫扯进了自己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味道，直往穆雨枫鼻子里钻。
　　叶子当即就不干了，紧紧拽住了穆雨枫的另一只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围着篝火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阿凌，你别看见个美人就动手动脚，人家怕是有主的！”阿凌对面一个小哥举着酒杯嗷了一嗓子。
　　“你有主吗？”阿凌轻佻地抬起穆雨枫的下巴。
　　叶子站起来了，“放开我姐姐。”
　　“这小丫头吃醋了？她还是个小孩吧，她知道怎么让你爽吗？”阿凌压低了嗓音，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
　　“阿凌姐，你误会了。”穆雨枫笑着后仰，躲开了阿凌不规矩的手，在叶子暴走前手腕一转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安抚。
　　“她是我妹妹，有点胆小。”
　　初来乍到别人的地盘，穆雨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凌的视线在穆雨枫和叶子交握的手上打了个圈，然后露出个了然的笑。
　　“妹妹啊，是亲妹妹还是……”
　　阿凌暧昧的态度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她一边说着“让我看看妹妹”，一边伸手去拉挡着叶子下半张脸的围巾。
　　啪——
　　穆雨枫握住了阿凌的手腕，不带一丝犹豫。
　　“说了，我妹妹不喜欢见生人。”穆雨枫这话说得可以说是不留情面。
　　阿凌脸上的坏笑僵住，她小幅度地活动了下手腕，给穆雨枫扶了个软：“我就开个玩笑，别生气嘛。”
　　穆雨枫突然冷下脸来，阿凌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都知道这位穆雨枫大病初愈一副软绵绵好欺负的样子，谁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呢。
　　阿凌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穆雨枫缓缓松开手，阿凌收回自己那只不听话的爪子，余光瞟到穆雨枫身后满脸写着惊讶感动的叶子，忽然反应过来。
　　艹，这俩人拿她秀恩爱呢！
　　什么姐姐妹妹的，多半是俩爹不一个妈生的，也就她们自己非要遮遮掩掩的，都什么恶趣味！
　　阿凌当着一群老朋友的面被人下了面子，那群人喝得满面红光，尤其是最开始起哄的那小子，都巴不得看阿凌吃瘪。
　　阿凌捡起脚边的一瓶酒，干净利落地拿牙咬开瓶盖，站起身对着穆雨枫。
　　“赔个罪，我干了。”
　　说完，阿凌仰起头就开始灌，中间甚至不用停下来喘口气。四面八方传来叫好声，直到她把一瓶都吹完，身边掌声雷鸣。
　　阿凌把酒瓶倒转过来示意自己干了，眼角浮上一抹薄红。
　　“刚才多有得罪，希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上。”阿凌说。
　　现在压力给到了穆雨枫这边，她面前就放着阿凌刚刚拎来的一瓶酒，阿凌的姿态已经做得这个地步了，她要是不喝就多少显得不知好歹了。
　　穆雨枫环视四周，周围人都阿凌的老朋友，他们都看着这边，看着她手里的酒。
　　据说她喝醉了之后蛮不讲理很闹人，所以穆雨枫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但现在……
　　“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都是自家人。”穆雨枫笑着应和了两句。
　　她也学着阿凌的样子，拿牙咬开了瓶盖，灌了一大口酒。
　　“好！不生我的气就好！”阿凌笑着说。
　　这酒阿凌能一口气吹一瓶，穆雨枫就想当然地理解为啤酒差不多的度数，没想到一口下去，被结结实实地呛红了脸，她狼狈地咳嗽了半天，对阿凌的生猛又有了新的认识。
　　小叶子被穆雨枫的反应吓坏了，她手忙脚乱地帮穆雨枫拍背，穆雨枫摆摆手表示自己还好，通红的脸上滑过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小叶子的手僵在当场，她从没见过穆雨枫这副模样。
　　好像很脆弱，又好像很可口……
　　这个形容词从叶子脑海里蹦出来的一瞬间，很多画面一闪而过，她明明没有印象，但又仿佛无比熟悉。
　　她试图去抓，但是什么都抓不住。
　　穆雨枫终于融入了原住民的圈子，一群人围着篝火把酒言欢，那酒上头很快，她没喝多少就感觉自己飘飘忽忽了。
　　有人掀开了稍远处的帐篷，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人多高的军用罐头，他随便拿个口袋装了一堆出来，摇摇晃晃地挨个发给篝火边狂欢的人群。
　　“随便吃！随便喝！”阿凌慷慨激昂。
　　这种欢乐的气氛很能感染人，虽然罐头不好吃，但是酒足够烈，火足够暖，坐在聒噪的笑声闹声中，穆雨枫恍惚间都要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这是丧尸肆虐的荒原，她刚刚从一处人间炼狱走出来，一身凛冽的冰霜还没有化尽，人已经要醉倒在温柔富贵乡里了。
　　穆雨枫的余光瞟见，孟昭坐得远远的，她把枪抱在怀里擦拭，脊背挺得很直。
　　孟昭忽然站起身，背起枪往人群外面走，穆雨枫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她犹犹豫豫地起身想要跟上去。
　　被旁边不知道哪里伸出的一只手给拉了回来。
　　“你们不用派人守夜吗？”穆雨枫在一片喧闹中对着阿凌大喊。
　　这里和避难所061不一样，没有坚固的地堡，没有荷枪实弹的守卫，她们就坐在帐篷中间，脆弱地如同丧尸砧板上的肉。
　　“守夜？守什么夜？”阿凌觉得好笑。
　　“身在乱世，朝生夕死，怕什么呢？”
　　阿凌举起手里的酒，浇在地上。
　　“你看他们，难道不比我们幸运，祝我们也能早日脱离苦海！”
　　“末世蝼蚁，敬往生！”
　　这话让穆雨枫觉得不顺耳，但她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她看面前的阿凌，都出现了重影。
　　穆雨枫摇了摇头。
　　“姐姐，姐姐？”叶子在穆雨枫耳边小声叫她。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别走啊。”穆雨枫又一次被人按了回来，这次看清楚了，是阿凌干的。
　　“既然是朋友，我们对你还都一无所知呢，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呗。”
　　阿凌对着叶子的方向挤眉弄眼，可惜穆雨枫醉得一点都没看见。
　　“什么故事？”穆雨枫问。
　　“就比方说，你的身世，你得了什么病，或者你最重要的人……”阿凌眼睛亮亮的，做好了听绝美爱情故事的准备。
　　穆雨枫顺着阿凌的暗示陷入了沉思，哔哔啵啵的火光让人格外容易缅怀进过去，有个人影又飘飘悠悠地闯进了她的回忆里。
　　“我的确有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穆雨枫轻声道。
　　穆雨枫这句话说得很轻，混进喝酒划拳声里几乎立刻就消失不见，但没关系，支着耳朵听八卦的阿凌听见了，搀扶着她的叶子也听见了。
　　叶子不自觉地翘起唇角，她甚至从空气当中闻到隐约甜甜的气息。
　　阿凌果真如此的视线扫过来，叶子为了掩饰自己的欢喜，甚至低下了头。
　　“她好看吧？”阿凌问。
　　“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她什么都做得到，不管我再害怕，只要见了她，我就会很心安。”
　　“我们认识很多很多年了。”
　　叶子猛地抬起头。
　　“她说我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一定是她，她让我等着她的礼物。”
　　穆雨枫轻笑一声，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叶：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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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请欣赏世界名画《我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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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打一架吧
　　深夜, 阿凌那群人终于把自己人也全都喝趴下了，彼此搀扶着晃晃悠悠进了帐篷，寂静的夜里, 偶然传出两句不清不楚的梦呓。
　　篝火已经熄了, 孟昭拨了拨炭灰，风吹起一两颗火星子。
　　她左手边的帐篷被人掀开, 有人轻手轻脚走出来。
　　是叶子。
　　叶子看到孟昭也是一愣, 她没想到除了她这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在阿凌那群人的热情攻势下还有人能保持清醒。
　　“看来你酒量蛮好。”叶子冲孟昭打了声招呼。
　　在避难所061大门口，孟昭对穆雨枫的敌意昭然若揭，但穆雨枫却很看重孟昭，姐姐说的话叶子肯定要遵守，不管她多讨厌这人, 也还是要跟她和平共处。
　　“我没喝酒。”孟昭淡淡道。
　　她往穆雨枫的帐篷望了一眼, 和这里其他人的一样, 里面酒气熏天，人醉得不省人事。
　　“他们太堕落了。”
　　孟昭没事做的时候, 就一遍一遍擦她的枪。
　　这点叶子倒是认同, 若是这时候要丧尸围攻, 这里的所有人的反应不过来。
　　“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好姐姐。”叶子很自信。
　　“哼。”孟昭轻笑一声，不知可否。
　　若放在以往, 孟昭这声笑叶子根本不会在意，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听起来, 怎么听怎么刺耳。
　　孟昭好像在嘲讽她自作多情。
　　一阵风吹过, 叶子绕在脖子上的围巾被吹得松松垮垮, 下半张脸上狰狞的青黑色纹路露出来，她双唇抿得紧紧的。
　　“想打架吗？”孟昭问。
　　“正有此意。”
　　*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在穆雨枫耳边响起，她揉了揉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主人，礼貌提醒您一下，您的两位同伴似乎发生点摩擦。”穆雨枫床边的通讯器呲呲啦啦响起来。
　　穆雨枫怔愣了片刻，意识到这是达咩的声音。
　　穆雨枫扭头看过去，通讯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这是收到数据干扰的提示。
　　“是的，我无处不在，主人。”达咩四平八稳的声音里隐隐有些翘尾巴的感觉。
　　“提醒您一下，您最好出门看一眼。”达咩说。
　　看什么来着……
　　穆雨枫：！
　　两位同伴！叶子和孟昭！
　　穆雨枫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踩上鞋子就冲了出去，宿醉带来的头痛和眩晕让她几乎走不了直线，一路扶着东西踉踉跄跄。
　　帐篷外，叶子和孟昭两个人都滚在地上，叶子的膝盖顶住了孟昭的后心，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孟昭身上。
　　类似的招数穆雨枫见过，在叶子还是个小崽崽的时候她就会这一手，整个人跳到丧尸肩膀上重压而下，下一秒那个丧尸就身首异处。
　　“不要打架！打架干什么！”
　　穆雨枫冲上来劝架，一左一右把人扒拉开，自己在中间坐下。
　　“叶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穆雨枫对孟昭说。
　　“不能打人，尤其是孟队长！我怎么跟你说的！”穆雨枫对叶子说。
　　叶子黑着脸，干脆扭过头去不听穆雨枫说话，自家娃突然学会叛逆了，穆雨枫一时间手足无措。
　　孟昭拍了拍身上的土，提起枪起身，走到离这俩人远远的地方坐下，眼不见为净。
　　“怎么了？孟队长惹你生气了？”穆雨枫放软了语气，凑到叶子耳边悄悄说。
　　叶子不理。
　　穆雨枫在叶子耳边吹起。
　　叶子眼眶红了。
　　“怎么了这是？”穆雨枫一下子慌了。
　　叶子该不会要哭吧？
　　到底怎么了？叶子怎么会哭呢？她可是身上被打穿几个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血小丧尸啊！
　　“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批评你的意思，你看看我嘛。”穆雨枫赶紧跟叶子道歉。
　　“我承认我刚刚态度是不太好，我对你严厉是因为我把你当成自己人，只有对外人才客套呢。”
　　“叶子，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啊。”
　　叶子虽然小，但她分得出亲疏远近，她根本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穆雨枫的气，但……她就是觉得很委屈。
　　她以为她和姐姐天下第一好，但其实在姐姐心里，她就是个什么胡搅蛮缠的小孩。
　　姐姐最重要的人不是她。
　　穆雨枫打了个寒颤，她的酒还没醒透，浑身冒着热气，出来得急连外套都没穿，被夜风一吹，上下牙都要磕在一起了。
　　“我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穆雨枫跟叶子商量。
　　叶子吸着鼻子起身，跟着穆雨枫往回走，帐篷里暖烘烘的热气扑了她一眼，穆雨枫的被子一半搭在床上，另一半已经掉在了地上。
　　穆雨枫赶紧跳上床，拿被子把自己围成了个粽子，嘟哝着：“这鬼天气晚上这么冷，冻死我了。”
　　叶子这时候才发现，穆雨枫出来找她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好。
　　“对不起，我错了。”叶子含含糊糊地低声说。
　　她回到她的床上，现在她长大了，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姐姐抱着睡了。
　　叛逆小丫头服软了，穆雨枫暗道谢天谢地，她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中二少年的内心世界，她只知道人已经哄好了，被子一盖困意转眼间就笼罩过来。
　　叶子躺在和穆雨枫相隔不到一米的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刀子一样劈开她和穆雨枫共享的空间，她早就从孟昭和AI的口中听明白了，她的姐姐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来自遥远的过去。
　　她说她有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是她见过最美的人，那个人什么都会，一出现就会让她觉得心安。
　　她还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死在只有姐姐知道的过去里，就像月光把房间分成两半一样，时间也把她的姐姐分成了过去和现在两半，过去的姐姐身边那样好的人，她做出了最厉害的人工智能，穆雨枫过去的日子让叶子无法想象，而她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看一眼。
　　哪怕一眼。
　　“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人啊？”叶子对着空气问。
　　回答她的，是穆雨枫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
　　穆雨枫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她打着哈欠醒来的时候，阿凌那群人才稀稀拉拉地起床了没几个。
　　叶子手里拿着一生一熟两串烤肉，把烤的皮脆肉嫩的那一串递给穆雨枫，得到了来自姐姐的摸头奖励。
　　一觉醒来，小朋友很好，很有精神！
　　穆雨枫至今也不知道昨晚叶子突然生哪门子气，但现在看来一切都过去了，或许这就是成长的烦恼。
　　穆雨枫吃饱喝足走出帐篷，正好看到孟昭朝她这里走来。
　　“早啊，孟队。”
　　说完，穆雨枫自己笑了一声，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好像是不太早哈。”
　　“你来一下。”孟昭言简意赅。
　　孟昭带着穆雨枫走到帐篷区的边缘，她们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孟昭开门见山，问穆雨枫：“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穆雨枫：“？”
　　穆雨枫一下子没明白孟昭的意思，什么叫停留多久？
　　“你还要去哪？”穆雨枫问。
　　在来这里之前，她们已经让AI搜索了附近几百公里所有的人类活动痕迹，有很多证据表明，这片寨子是附近唯一的人类避难所。
　　虽然简陋了点。
　　孟昭的视线拉远，顺着她的角度看过去，穆雨枫看到阿凌正伸着懒腰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然后紧跟在她后面出来的，是头天坐在篝火对面第一个给她起哄的那个年轻人。
　　孟昭微微皱眉，移开了视线。
　　“你也看到了。”她对穆雨枫说。
　　“我看到什么了？”穆雨枫不明所以。
　　“他们，这群人，他们这样放纵下去，很快物资就支撑不住了。”
　　“有那么严重吗，他们兴许只是太热情好客了，因为我们刚来希望好好招待我们，人家自己过日子也很精打细算呢。”
　　阿凌招呼人，从仓库里扛出了一只大桶，下面点上火，把整扇整扇肉丢进去煮。
　　穆雨枫：……
　　“可能这边物资就是丰富呢，人家生活水平高一点没什么吧。”穆雨枫接着找补。
　　孟昭摇了摇头。
　　“没人负责生产，没人保证能源，没有负责安保，对路过的外人也没有最基础的防备。”
　　“他们根本就没想在这里长久地活下去。”
　　孟昭这句话提醒了穆雨枫一个细节，昨晚围坐在篝火边跟阿凌胡侃八侃的时候，阿凌曾经明显地表现出历史虚无主义倾向，她把就倒在地上敬死亡的时候，语气中是带着憧憬的。
　　穆雨枫打了个寒颤。
　　“不……不会吧？”她心里也没底了。
　　阿凌这群人，开玩笑每个度，爱喝酒爱听八卦，彼此关系……非常亲密……要说这群人活够了一心寻死，穆雨枫不是很能认同。
　　孟昭沉默着摸了摸她一直背着的枪。
　　确实，孟昭在这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当兵的经历让她永远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一样，又冷又硬。
　　“我要离开这里，去找避难所001。”孟昭说。
　　这话穆雨枫也曾听到过，避难所001，是那个胖子的理想国，他眼中的人类之光。
　　“如果有可能结束眼前的苦难，那机会一定在避难所001，我是军人，我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孟昭说。
　　“所以，你也要去避难所001朝圣。”穆雨枫想起了胖子跟她说过的话。
　　“朝圣？”孟昭难得笑了一声，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或许吧，虽然戴先生已经不在了，但是事实证明他活着的时候的一切远见全都应验了，不管是对病毒传染扩大化的推测，还是对人类自相残杀的预言。”
　　“避难所制度就是他一力推行的，那个时候战火纷飞，各国政要都把打仗看得比病毒更重要，我服役的部队……”
　　孟昭说到这里，陡然收住了声，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她一丁点都不想再提起。
　　“总而言之，戴先生一直是对的，我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沿着戴先生的路走下去，光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孟昭向穆雨枫伸出了手。


第24章 、软弱
　　穆雨枫拒绝了孟昭的邀请。
　　“我不迷信科学。”穆雨枫微笑道。
　　这话成功地让孟昭皱起了眉, 迷信和科学本是一对反义词，她不太明白什么叫迷信科学。
　　“科学是可证伪的，现在没有被证伪, 将来也一定会被证伪, 无法证伪的理论，不能算科学。”
　　穆雨枫冲孟昭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说的, 波普尔说的。”
　　“谁？”孟昭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一个哲学家。”穆雨枫答道。
　　“你们那个年代的……哲学家？”
　　“不是，是更早的年代。”穆雨枫微笑。
　　二百年来的混战足够泯灭人类绝大多数璀璨的文明，受制于现实需要，理工类知识仍在艰难传承，而人类历史上那些闪烁着思辨光芒的记忆，已经风吹沙散。
　　白瑶瑶拿着一本《动物农场》就能煽动起避难所061的哗变, 看来这世代急需要一场文艺复兴。
　　不过, 穆雨枫自认没有什么济世情怀, 她心中所有的，不过是眼前的几个人而已, 文艺复兴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路上多加小心, 和阿凌他们打声招呼再走吧。”穆雨枫对孟昭说。
　　孟昭思索了片刻, 认为穆雨枫说的有道理，算上她在车里昏迷不醒的时间，孟昭已经在阿凌的地盘上打扰好几天了。
　　不告而别, 总归不合适。
　　穆雨枫目送着孟昭去找阿凌告别，自己百无聊赖地沿着帐篷背面散步, 从醒来到现在, 她每一天都过得朝不保夕, 疲于奔命的路上穆雨枫甚至无暇思索自己该到哪里去。
　　现在, 穆雨枫找到了一个还算稳定的落脚点，物资丰富、没有总想着篡权夺位的疯子，她还找到了自己亲手创造的人工智能，小日子看上去过的不错，不是吗？
　　所以，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穆雨枫陷入了思索。
　　这里是个安逸的地方，但是孟昭那些话说得没错，阿凌实在太不思进取了些，甚至连活着都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和穆雨枫，本质上不是一类人。
　　穆雨枫踢着路边小石子边走边琢磨，忽然听见一声由远及近的引擎声，穆雨枫抬头，看到一辆纯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帐篷边，看车型，和孟昭开的那辆很像。
　　孟昭曾经说过，她那辆车是以前执行任务留下的军车！
　　这群人，会是孟昭的战友吗？
　　穆雨枫激动起来，她看到那群人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走去，连忙跑到阿凌的帐篷去找孟昭。
　　如果真是孟昭的战友，那她一定会激动。
　　穆雨枫一脚踏进帐篷，短时间内多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让她一瞬间脊背发凉，在她还没看清之前就先感受到了哪里不对。
　　穆雨枫一脚退回来，转身，和阿凌几乎脸贴脸。
　　“找什么呢，小枫？”阿凌脸上挂着笑。
　　昨晚那顿酒喝到一半，阿凌就开始小枫长小枫短念叨个不停，一点都不跟穆雨枫见外。
　　但此时，阿凌这句小枫让穆雨枫无端起了一身冷汗。
　　“没找什么，找孟昭，我看到她往这个方向来的。”穆雨枫笑了一下。
　　“孟昭不在。”
　　“她不在我跟你说一声也行，外面好像来了一车人，我们又要有新朋友加入了。”穆雨枫干校着。
　　“唔，他们是来找我的。”阿凌点了点头。
　　她拿出了手上的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轻声啧了一声，抱怨道：“怎么这时候来？”
　　随后，阿凌的视线又回到了穆雨枫脸上。
　　穆雨枫被阿凌堵在仓库门口，而后者一步也不退。
　　“朋友来了你要去见见吗？”穆雨枫暗示阿凌该让她出来了。
　　“不急。”阿凌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先解决你的问题。”
　　“我什么问题？”穆雨枫心中警铃大作。
　　“三……”
　　“二……”
　　阿凌数着秒。
　　“一。”
　　“阿嚏——”
　　阿凌话音刚落，穆雨枫打了个喷嚏，她的视线一瞬间变得模糊，眼泪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外分泌。
　　穆雨枫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呵欠，她感觉浑身哪里都不舒服，不是痛也不算痒，就是如同百抓挠心一样，怎么都不舒服。
　　模糊的视线里，穆雨枫看到阿凌拿出了一小瓶酒放在她面前，然后毫不避讳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白色粉末，当着她的面洒进酒里，然后盖好盖子，摇晃混匀。
　　穆雨枫瞬间就明白了，她瞪大了眼睛，喊出的声音却沙哑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下了什么东西？”穆雨枫问。
　　阿凌手上的动作不停，把那一小瓶加了料的酒混好之后，一步一步走进仓库，把瓶子放到了穆雨枫触手可及的一个箱子上。
　　“好东西。”阿凌说。
　　“这才是我们找招待朋友的最高礼节，生活这么痛苦，只靠酒精怎么能缓解呢？”
　　“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那是正常的，你昨天才第一次接触，今天你的身体告诉你，你想要更多。”
　　阿凌干脆帮穆雨枫把酒瓶盖也打开了，拿瓶口在穆雨枫鼻子下面晃了一圈，一股子熟悉的甜腻气息钻进脑海，篝火晚会上阿凌靠近穆雨枫时身上带着的味道。
　　穆雨枫已经大概猜到这东西是什么了，她想要逃跑，但是腿脚发软，提不起一丁点力气，她试着动了一步，差点瘫倒在地上。
　　咚——
　　穆雨枫失去重心，后背重重地撞到身后的铁架子上，喉头瞬间翻上一股腥甜。
　　二百米外，穆雨枫的帐篷里，正在收拾床铺的叶子忽然警觉抬头，望向帐篷外面。
　　这边，阿凌还在一步步走进，穆雨枫死命后仰，不想碰到她手里的那个东西。
　　“你怎么这么抗拒，这不是坏东西。”阿凌在劝诱。
　　“你知道这东西多值钱吗？你昨晚喝下的，足够我买一车罐头。”
　　罐头！
　　军用罐头！
　　好几个画面在穆雨枫脑海里一闪而过，昨晚篝火边阿凌的手下拿过来的一大袋子罐头，今天早上看到阿凌打开仓库，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全是罐头，还有开着军车来找阿凌，熟门熟路摸进不起眼小帐篷的那群人……
　　为什么避难所里面大家精打细算尚且难以为继，而阿凌这可以尽情铺张！
　　因为她深不可测的家底，根本就是靠这种东西换来的！
　　阿凌眼中倒映着穆雨枫从惊恐到震惊的表情变化，她收回手，把酒瓶拿回自己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吐出来。
　　“这是快乐的味道。”阿凌陶醉道。
　　“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你应当能想明白。”
　　说完，阿凌把手上的这瓶酒放在了地上，娇俏地跟穆雨枫挥挥手当作再见，掀开门走出了帐篷。
　　穆雨枫喘着粗气，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阿凌离开时的动作她已经看不真切了，确切的说，穆雨枫的视线，死死地粘在那瓶酒上了。
　　好香……
　　好甜……
　　阿凌放的有点远了，穆雨枫摔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往那个箱子爬去。
　　间歇清明的理智叫嚣着让穆雨枫停下，但是很快这种声音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渴望压下去。
　　阿凌说，这是她的身体在想念。
　　其实，她已经沦陷了吧？
　　早在她喝下阿凌拿来的酒的时候，她就已经沦陷了吧？
　　既然如此，她还挣扎什么呢？
　　这就是快乐的味道啊……
　　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
　　越来越近了，穆雨枫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了。
　　*
　　三百米外，一个地处边缘的小帐篷里，七个高大男人坐在里面，他们面前扔着一个硕大的箱子，上面喷着军队的符号。
　　“我来晚了。”阿凌笑着走进来，先扫了一眼那七个人的诚意，然后脸上笑意更甚。
　　“有点小事，耽搁了一下，让强哥等急了。”阿凌笑着朝坐在前面的大块头欠了欠身。
　　“东西呢？”强哥冷着脸问。
　　“当然不在我身上。”阿凌笑得仿佛对面说了个笑话。
　　“在这。”
　　阿凌招招手，示意那几个人跟上，这间小帐篷里杂七杂八堆了好多东西，都被黑色的布盖得严严实实，阿凌一把掀开盖布，下面是一套复杂的反应装置。
　　烧瓶里黄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眼花缭乱的一串连接设备，冷凝水自下而上循环，阿凌轻盈地走进最里面，拧开了一个开关。
　　“眼见为实，我们诚信经营。”阿凌摊开双手。
　　反应装置的最后，导管边缘凝结出白色的粉末状晶体，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样，转眼间就聚了薄薄一层。
　　砰——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一把刀从门口飞进来，带着骇人的力道，直奔那套精致复杂的玻璃装置而来。
　　哗——
　　一声清脆的响声，玻璃碎了一地，黄色的液体撒了一桌子，顺着桌面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哗哗哗——
　　一片枪械上膛的声音，那群肌肉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站起来，前几个人的枪口对准门口，后面两个人的枪指着不知所措的阿凌。
　　“谁？”一个肌肉男大喊。
　　“我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就不用讲诚信了吧。”
　　阿凌的视线紧紧锁住门口，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外面的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口吻居然难掩戏谑，仿佛这里发生的事都是给她表演的一出好戏。
　　这不可能！
　　阿凌死死盯着门口，她不相信穆雨枫能扛得住药物反应，就算她有超强的意志力，也不可能有力气走到这里。
　　“什么人！进来！”强哥冲着门外大喊。
　　“呵。”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嘲讽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强哥扣动扳机，对着门口连开三枪。
　　枪声响，如同一声令下，他身后的手下端着枪对门口方向一阵无差别扫射，厚重的防寒布转眼间千疮百孔，外面传来惊声尖叫和慌乱的脚步声。
　　“不要！”阿凌目眦欲裂。
　　外面都是她的朋友，她们甚至连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子弹不长眼，那伙人居然敢肆无忌惮对着外面开枪！
　　他们根本没把这些人当人！
　　阿凌挣扎的动作被人轻易压制，拿枪抵住她眉心的瘦子手上用力，逼着阿凌一步步退回去。
　　门口，尘土飞扬，强哥眯起眼睛的瞬间，一个黑影快得像鬼魅一样翻滚进来，在他看清楚之前，小腹处先传来一凉。
　　强哥捂着伤口，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他转过身来，他的兄弟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倒地挂彩。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额头，拿枪的是一个才到他肩膀高的小女孩。
　　那是他们的枪！
　　辖制住阿凌的两个人也被放倒了，阿凌双手空空，呆愣着看着眼前如同神兵天降一样的人。
　　这不是跟在穆雨枫身后那个惯会耍小性子的姐宝女吗？
　　阿凌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把枪放下。”叶子一脸冷酷。
　　没有动静。
　　叶子一挑眉，看向强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强哥打了个寒颤，他面前这个人是真的会开枪的，这么近的距离，足够把他的头从脖子上轰下去。
　　“好，放，都放下。”强哥赶紧应声。
　　身后，他的手下纷纷把枪放在了地上。
　　强哥也扔下枪举起双手，叶子一脚把他的枪踢飞，就在这时，在变故中毫无存在感的阿凌看见，强哥的右脚略微向左边偏转了一个脚尖。
　　角落里，阿凌的身边，被叶子一脚踹翻在地的小瘦子看见了强哥的动作，他把手探进怀里。
　　“小心——”
　　阿凌用尽全力飞扑过去，两个人一起撞到墙上。
　　一把手.枪掉落在空地上。
　　对峙的局势顷刻间被打破，两方人马同时出手，叶子扣动扳机毫不犹豫地打爆对面强哥的头，就地一滚试图躲开身后呼啸而至的子弹。
　　一声子弹击穿肉.体的声音，黑色的血花从叶子的小腿上绽开。
　　叶子抬起头来，松散的围巾终于在翻滚中散落，黑色纹路缠绕的下巴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群人一声“丧尸”的呐喊卡在嗓子眼里，背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那群人轰然倒地，眼底定格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孟昭收起枪，缓步走进来，路过穿着和她曾经相同军装的尸体，没有一丝停留。
　　她蹲下来，直视着吓得发抖的阿凌，目光像刀子一样。
　　危机解除。
　　“叶宝，你没事吧！”穆雨枫蹦进来。
　　她双手被人反绑到身后，双腿也被绑住，只能像某种柔软的生物一样一路蹦进来，叶子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然后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上。
　　穆雨枫浑身湿透，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她仍然在药物作用下涕泗横流，边说话边控制不住地打呵欠。
　　“宝，我跟你讲，下次要先抢自动武器，不能连发的武器都是烧火棍！”穆雨枫痛心疾首。
　　灰头土脸，狼狈至极，怪不得只敢躲在门外开嘲讽。
　　穆雨枫嘶了一声，咬紧了牙关，她身上那股子百爪挠心的劲依旧没有过去，局势缓和下来之后，穆雨枫终于克制不住靠在叶子身上哼哼唧唧。
　　穆雨枫没想到阿凌的药劲那么大，她一个人趴在空无一人的帐篷里挣扎的时候，过去的时光不断地在她脑海里回闪。
　　曾经意气风发笑看风云的她。
　　曾经一遍遍被打倒又一遍遍站起来的她。
　　曾经信誓旦旦绝不会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的她。
　　曾经……躺在休眠舱玻璃罩子里面和幽烨挥手的她。
　　药就在她面前，喝了身上就会彻底舒服下来，兴许还能睡上一觉，做个美梦，去梦里找幽烨要她的礼物。
　　幽烨答应过她的……
　　叶子就是那个时候闯进来的，穆雨枫的理智和克制一下子占据了上风，她以为自己的意志力足够坚强，但其实远远不够。
　　穆雨枫让叶子拿绳子把她的手脚都绑起来，让她怎么也碰不到阿凌留下来的万恶之源，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软弱的机会。
　　现在穆雨枫靠在叶子怀里呓语，眼角还挂着未及消散的潮红，叶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红着眼圈，泪光点点，咬着牙用最凶狠的语气，哀求叶子把她捆起来。
　　她像是被逼上绝路的小兽，准备拼尽全力和人同归于尽，但叶子心里清楚，她其实不会给面前的人造成一丁点伤害。
　　叶子喘了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得这样快，嘴唇开始发干，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会晚更，大概晚上11点左右更~


第25章 、上瘾
　　叶子的听力很好, 隔着老远就能听得见穆雨枫摔倒在阿凌那边的动静，但此刻，面前有穆雨枫的呓语, 身后有孟昭的强势, 她的世界却一片寂静，声波穿耳而过, 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叶子惶然地捂住了自己狂跳的心。
　　*
　　孟昭蹲在阿凌面前, 而后者的目光却飘忽着聚不到实处，仿佛穿过了孟昭的身体，直达远处某个让她惊恐的所在。
　　“完了……完了……”阿凌一直在低声重复。
　　孟昭捻起收集瓶口残存的白色粉末，用手指搓了搓，然后凑近鼻端谨慎闻了闻，眉头紧皱。
　　“这东西, 是你发明的？”孟昭问。
　　“不对, 时间对不上。”孟昭紧接着推翻了她自己的想法。
　　阿凌的这东西唤起了孟昭最黑暗的记忆, 那还是她在部队服役的日子，混战几乎打空了一代人, 最后连她这样的医疗兵都扛起枪上了前线。
　　医学院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发毕业证。
　　战争和很多人理解的都不一样, 没有荣誉、没有意义, 底层士兵们每天看着无数个战友倒在自己面前，他们麻木到连死都不怕。
　　但是他们怕夜晚，怕黑夜来临, 闭上眼睛，白天的经历会以一千倍一万倍残酷的形式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一遍又一遍。
　　后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孟昭身边清醒的士兵越来越少, 他们脚步飘忽，连枪都拿不稳，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
　　他们找到了新的灵魂寄存处，只要摄入零点几克，整个人就可以幸福得飘到天上。
　　那罪恶东西出现的年月，应当远比她以为的更早，阿凌的年龄对不上。
　　孟昭回头确认了下穆雨枫的状态，虽然借助了外力，但她尚且能用理智克制住自己，阿凌手里的这东西，和当年她见过的相比，还是温和上许多。
　　“有阻断剂吗？”孟昭问阿凌。
　　阿凌摇头，或者说，她根本没听见孟昭说什么，她一直在摇头。
　　“完了，完了，他们会找上来的，他们会杀了我们的。”她惨白着一张脸，眼神发直。
　　“他们是谁？”孟昭问。
　　“他们！”阿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抓住孟昭的胳膊，嘶哑着嗓子哭喊：“他们会来寻仇的！”
　　死的那几个人，开着原先的军车，装备的武器也是曾经在战场上服役过的制式，孟昭的视线从尸体上扫过，脸色越发冷硬。
　　战争早已结束，但老兵却没有死绝，孟昭尚且能在身边聚起几个当初的兄弟，别人又未尝不可。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没人比孟昭更明白这种心情。
　　阿凌说得没错，他们一定会来寻仇。
　　孟昭站起身，这座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人，他们神色凄惶地窃窃私语，想要进来却又不敢。
　　孟昭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都参与阿凌的制毒贩毒产业，但毫无疑问，这些人都享受了阿凌提供的优渥生活。
　　“求求你，救救我们！”阿凌抱住了孟昭的脚，她不再标榜自己厌世情怀，在死亡真的到来之际，谁还能安安稳稳地期待往生？
　　事已至此，阿凌早已明白过来，她的生活在短短几分钟里天翻地覆，所有她曾经所骄傲所倚仗的全都成为泡影，乱世间永远拳头说话，她得罪的这几个新朋友可以轻易杀了那几个混蛋，她们也可以潇洒地开车走人，就像她们来时一样。
　　“我有药！我还可以配药！”阿凌咬牙，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孟昭抬脚就走。
　　“这个药是我自己从成品倒推出来的配方，可以戒断的，我可以配阻断剂！”
　　孟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注视着她。
　　阿凌趴在地上，毫无尊严地抱着孟昭的小腿，她像濒死的鱼一样瞪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扬起脸艰难而仓促地对孟昭笑了一下：“瞧，我还有用，不是吗？”
　　*
　　孟昭到底还是留下了，至少，她要等阿凌把给穆雨枫的阻断剂配出来才能走。
　　阿凌说她需要一点时间，孟昭就直截了当地问她到底要多久，她一开始说三天，后来又改口成五天，最后跟她保证一星期。
　　阿凌以为孟昭听不出她的鬼话吗？她就是吃定了孟昭只要留下，就不会对那群兵贼的复仇坐视不理，她哄着骗着，也要把孟昭这个战斗力留下帮她。
　　基地里这几天风声鹤唳，阿凌把自己关在一处小平房里埋头捣鼓，那才是她的实验室，帐篷里那套反应装置不过是做样子给顾客看的。
　　孟昭就背着枪坐在门外守着，面对着基地外面绵延的公路，时刻准备着迎接战斗。
　　幸亏阿凌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她的仓库里除了吃喝和各种违禁药品以外，多少还屯了点武器，孟昭给基地里除了那几个喝酒喝到手发抖的酒懵子以外，所有年轻灵活的居民都发了枪，安排人轮岗放哨。
　　她不知道对面会来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孟昭想要把叶子也编进哨兵队里，身为异种，她的感知力远比人类要敏感，但穆雨枫还躺在床上，她根本没必要张口。
　　除了她姐姐，那个崽种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其他人？
　　此刻，穆雨枫的房间里，叶子正躺在穆雨枫的床上。
　　穆雨枫挺过最初的那几个小时之后，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似乎逐渐消失，她让叶子解开了束缚着她的绳索，纤细的手腕脚腕上被绳子勒出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最娇嫩的手腕内侧已经磨破了皮，湿润娇嫩的伤口边缘染着血迹。
　　叶子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亳无预兆地加速。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捧着穆雨枫的手腕，轻轻吹气。
　　但是穆雨枫不答应，明明叶子她自己腿上伤得更重。
　　穆雨枫想要赶叶子去包扎修养，推着叶子往医疗兵出身的孟昭那里去，没想到叶子居然被她推得摔倒在地，然后委屈巴巴地赖在原地不肯起来。
　　“姐姐，我腿断了，走不了路。”才抱着穆雨枫一路走回房间铁血小丧尸这样说道。
　　穆雨枫：“……”
　　“那怎么办，我现在抱不动你了，我背着你去找孟昭？”穆雨枫说。
　　“不用了，姐姐吹吹呼呼就好了。”叶子装得一本正经。
　　穆雨枫叹了口气，然后就看见某叶子腿脚灵便地窜上了自己的床。
　　叶子的伤的确很重，穆雨枫一点一点帮她卷起裤脚，粘稠的血液粘在布料上，让穆雨枫怀疑自己这样做又扯开了叶子的伤口。
　　她的确不会护理病人，基地里明明有更专业的人，但叶子就认准了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子弹几乎是擦着骨头穿进来的，皮肉被洞穿，伤口往外翻着，幸好血已经凝住了。
　　穆雨枫笨拙地检查伤势时脸贴得极近，挺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叶子裸.露的皮肤，她皱着眉头，眼睛里只有叶子。
　　穆雨枫的呼吸喷洒在叶子腿上了，暖暖的，痒痒的。
　　叶子闭上眼睛，仰头，露出纤细的、缠绕着青黑色纹路的脖颈，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垂在床铺上的手指不自觉勾住了床单。
　　“姐姐，我腰上也受伤了，你帮我吹吹吧。”叶子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吓人。
　　她腰上当然没有受伤，她只是想要穆雨枫吹吹罢了。
　　然而邀约发出之后，预料之中的回应却迟迟没有到位，穆雨枫握着叶子脚踝的手逐渐收紧，她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努力压抑着的呻.吟。
　　叶子猛地睁开眼睛，穆雨枫垂着眼眸，额头上转眼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姐姐，你怎么了？”
　　叶子赶紧去帮穆雨枫擦汗，却被她抓住了手。
　　穆雨枫把叶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阖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叶子，我好难受。”穆雨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戒断反应，又来了。
　　原来抗过第一波并不是结束，第二波躁动来得突然又猛烈，穆雨枫夹紧双腿缓缓摩擦，双手神经质地握紧又张开。她心底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
　　她想要！
　　她想要那个药！
　　“叶子，我好难受。”
　　泪水从穆雨枫的眼角滑落，她在清醒时从不允许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地软弱，但现在，她一头扑进面前还没她高的叶子怀里，把眼泪蹭到她的胸前。
　　“带我去找孟昭，带我去找孟昭好不好？”穆雨枫哀求着，用湿漉漉的眼睛仰视着叶子。
　　“不……不行。”叶子很难拒绝这样的穆雨枫，但她还是要拒绝。
　　这是穆雨枫清醒时交代叶子的事，不管她怎样哀求，都一定要拦住她。
　　穆雨枫把自己的往后余生，把自己作为人的尊严，郑重地交到了叶子手上。
　　“哈……哈哈……”穆雨枫开始低低地笑。
　　“你不是把我当姐姐吗？你不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穆雨枫突然抬起眼，用最凶狠地目光盯着叶子，咬牙切齿道：“那就给我药啊！”
　　穆雨枫对上叶子幽深的黑眸，她缓缓摇了摇头，轻柔但又不容拒绝地说：“什么都可以，但这个不行。”
　　穆雨枫忽然一把推开了叶子，仰面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她的手在床单上焦躁地乱抓，胸膛剧烈地起伏。
　　叶子腿上的伤口又撕裂了，血一股股往外流，她把伤腿往外侧挪了挪，不想让自己的血沾到穆雨枫身上。
　　穆雨枫闭上眼睛喘息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睁开眼睛，眼神亮得骇人。
　　“叶子，你还是把我绑起来吧！”
　　穆雨枫的理智终于艰难压倒了本能，她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或许她也不知道下一秒的自己会不会反悔。
　　“快点，绑啊！”穆雨枫催促着。
　　绳子就在窗边，叶子亲手解下来的，上面染着斑斑血迹。
　　姐姐一定很疼。
　　叶子靠了过来，她没有拿绳子，而是张开双臂，把穆雨枫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姐姐放心，我抱着你，不会让你有事的。”叶子把下巴靠在了穆雨枫头顶。
　　在叶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她总是和穆雨枫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穆雨枫抱着她，总喜欢把小小的她团成一个团子窝在怀里，找个舒服的角度，把下巴靠上去。
　　穆雨枫在叶子怀里踢蹬，完全是机体本能的反应，她控制不住，脸上挂满泪水。
　　“你离我远点，别踢到你的伤口。”穆雨枫说。
　　“踢到就踢到吧，没关系。”
　　叶子在穆雨枫的发顶落下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稍后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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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翻盘
　　穆雨枫仰面躺在床上, 大汗淋漓，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性.事。
　　她又一次成功地战胜了戒断反应，这种感觉恍若新生。
　　“叶子, 外面怎么样了？”穆雨枫问。
　　她还惦记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恶战。
　　穆雨枫稍稍活动了下手脚, 叶子松开怀抱。基地帐篷里都是单人床，两人不再紧紧相拥, 叶子半个身位空悬在床边。
　　“我去看看。”叶子说。
　　叶子翻身下床, 略显狼狈地往外走，她的步伐比以往要乱一些，心里不知名的冲动让她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对了，”叶子在门口站定，“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记得喊我，我听得见。”
　　穆雨枫笑了。
　　门外夕阳璀璨, 穆雨枫虚弱地躺在屋里昏暗的角落, 接连的毒瘾发作快速消耗了她的体力, 原本流畅圆润的脸型消瘦下来，在披散的黑发映衬下, 越发苍白小巧。
　　“我很快回来。”
　　叶子回头匆匆一瞥, 像被电到了一样, 赶紧低下头离开。
　　*
　　帐篷外，万籁寂静。
　　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凛冽的像刀子一样, 从暖融融的帐篷里出来，那点积攒的热气, 转眼间就会被冷风卷跑。
　　孟昭一身寒气, 她正注视着天边波诡云谲的光影变换, 叶子走到她身边, 孟昭连头都没有回。
　　“大概率是今晚，晚哨我安排了两倍的人手。”孟昭说。
　　二百年前，人类曾发展出高度发达的夜间成像技术，让夜间战术穿插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名词，但经历过科技全面断代之后，在混战年代末期，人类又退回到摸黑偷袭的水平，岗哨制度重新兴起，点燃战火的第一枪，往往爆发在夜半大多数人最困倦的时候。
　　“穆雨枫怎么样了？”孟昭换了个话题。
　　叶子摇了摇头，“刚刚结束第二波反应。”
　　阿凌提醒过她们，戒断反应会阶段性爆发，一次比一次强烈，每一次都是对身体和意志的巨大考验，而穆雨枫已经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能从中全身而退的人了。
　　“阻断剂还没配好吗？”叶子往大门紧闭的实验室望了一眼。
　　枪声就在这时候突然响起，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孟昭赶紧回头，她漂亮的瞳孔中倒映出一枚燃烧着的弹头，呼啸着破空而至，风声压得人头皮发麻。
　　“散开！”孟昭大喊。
　　轰——
　　炸弹在她身边炸开，气浪掀翻了挥舞着双臂让大家散开奔逃的孟昭，实验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门板结结实实地撞在墙壁上，然后回弹会来，在空中摇摆。
　　孟昭趴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胸口被震得发麻，是她小瞧自己的对手了。
　　在火力可以碾压的情况下，一切战术都显得不值一提。
　　她缓缓爬起来，耳朵里轰隆隆一片，像是有人给她头上罩了个罩子，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刚刚离炸点太近了。
　　“撤！赶快撤！”孟昭在嘶吼。
　　阿凌的实验室是基地里为数不多的平房之一，和简陋的毡布帐篷相比，这种砖石结构的房屋一定是对方的优先打击目标，因为实在是太显眼了。
　　“我走不了。”阿凌依旧站在实验台前。
　　密集的轰炸让她的实验室摇摇欲坠，桌面上一大堆孟昭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被震得晃动，传感器上乱七八糟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尖锐的警报声淹没在爆炸轰鸣中。
　　阿凌注视着层析柱，产物一滴一滴缓慢地流下来。
　　“先走，这里危险——”
　　孟昭的话还没说完，一发子弹就贴着她的脸擦过去，她反手按倒阿凌，端起枪紧贴门边，在心里默数三秒钟，然后转身瞬间扣动扳机。
　　敌人仰面倒下，就是方才放冷枪的那一个。
　　他们摸上来了！
　　这个认知让孟昭心下一沉，她必须把战线拉出去，基地里这些人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和人巷战没有任何胜算。
　　孟昭一路连发，把对方的火力往远离实验室的方向引，路过掩体的瞬间，她一秒钟单手换了个弹夹。
　　一路上目光所及，除了倒在路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伤员，孟昭没看到任何有力的抵抗，她早该想到的，这个基地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瘾君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个灰头土脸的瘦弱男生抱着一挺机枪从拐角里冲出来，他衣襟上沾了血，五官扭曲怒吼着。
　　这是……最开始篝火晚会上总起哄的那个？
　　连发机枪快速压制住了对面的火力，孟昭趁这个空挡，强行上手把那个愣头青拖到了一旁堆好的掩体里，子弹紧随其后，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打出一排弹坑。
　　“注意隐蔽！”孟昭厉声教训。
　　有了这个火力点，孟昭得以脱身，现在战局的关键在于摸清楚对面的火力部署，把自己这边被突然袭击打乱的人员重新组织起来，她是这里所有人中唯一上过战场的，这个指挥官只有她能胜任。
　　孟昭穿行在枪林弹雨中，她要当阵地的大脑，先要当阵地的眼睛。
　　*
　　远处，帐篷里，穆雨枫一路气喘吁吁地扶着桌椅板凳等一切家具，缓缓走到门口。
　　她是虚了，不是聋了，外面天崩地裂一般的动静让她心急如焚，叶子也不在。
　　穆雨枫心急如焚，她手里拿着通讯器，一遍一遍呼叫叶子，但对面永远是呲呲啦啦的电流音。
　　穆雨枫在屋里踱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出去看看。
　　踏出帐外的一瞬间，带着硝烟味的风掀起穆雨枫肩头垂落的碎发，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不断有人尖叫着面朝她跑过来，擦肩而过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脸上惊恐的神色。
　　她在逆着人潮前行。
　　冷风让穆雨枫头脑清醒起来，她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清醒过，她发现自己在这里安逸久了，差点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是她的风格。
　　她转身，走上了一条小路。
　　那是基地能源中心的位置，孟昭把装载着达咩系统的避难所主机放在那里，达咩运行起来耗电太大，需要时时挂靠在电源上。
　　穆雨枫走进去，主机上灯光闪烁，就像一早等在这里一样。
　　“达咩。”
　　“我在，主人。”
　　穆雨枫唤醒了AI。
　　“上次叶子和孟昭打架的时候，你侵入了我的通讯器叫醒了我。”穆雨枫说。
　　“是的，主人。”
　　“那你现在的运算力，最多能够同时侵入多少设备？”穆雨枫问。
　　“多多益善。”达咩操着一贯的机械语音回答，但是语调微妙地上扬了一个度。
　　“那你帮我接通吧。”
　　穆雨枫话音落下，基地里所有人手里的通讯器都同时亮起来，刺啦一声电流声之后，穆雨枫的声音传出来。
　　“诸位，请冷静，我正通过一项古老而发达的技术联系你们。”
　　“我是穆雨枫。”
　　孟昭突然站定，不可思议地掏出腰间的通讯器。
　　叶子冲进了穆雨枫的帐篷，桌面上孤零零的通讯器正称职地外放着她熟悉的声音。
　　“我们的敌人拥有数倍于我们的武器，但我们却不必为此绝望。我能这样找到你们，就说明我们手上还有一张最后的底牌。”
　　“毕竟，”穆雨枫轻笑了一声，气声经过转码再从每个终端同时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她说：“科技是人类之光。”
　　自从穆雨枫醒来，这句话她从不同人口中听到过数遍，作为曾经的科技前沿从业者，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构所谓的科技神话，所以她一直不屑一顾。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对这些身如飘萍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了解世界运行的真相，不需要穷尽真理的终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信仰，一个建立在某种不会轻易坍塌的实质上的信仰。
　　科学，本身就是一种迷信。
　　能源中心里，发电机轰鸣着超负荷运转，达咩把这套老旧主机的性能压榨到了机制，它捕捉到了千米以外溢出的微弱信号，数据如同幽灵鬼魅一样借着一个个终端跃迁，对面开来的指挥车里，简单的车载系统在高维度文明产物的眼中比小孩堆的沙堡还要脆弱。
　　处处都是漏洞。
　　指挥车里，仪表盘上的显示屏卡顿了一下，拿着望远镜的指挥官丝毫没有注意，自从战争结束之后，这辆车上的零件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他身上穿着笔挺的作战服，空荡荡的领口曾经别过纯金的领章，他的身后曾经站过上千名士兵，他接到命令带着他们上战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
　　战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带着伤兵敲响避难所的大门，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没人认为他们是保护者，他们活该。
　　认清了这一点之后，他忽然轻松下来，他把象征着过往的领章扯下来扔进火堆里，带着他剩下的兄弟洗劫了一片村落，在那里安营扎寨。
　　任何人都不配让他献出生命，大家都是上帝的弃儿，谁比谁高贵？
　　“各部注意撤离，敌方指挥部已确认，粒子炮准备，”他拿起了指挥车上的通讯器，“看见那个丑陋的小平房了吗，送他们去见上帝吧。”
　　车载系统地图页面上，几个打击目标被打上了红叉，系统自动制导下，他们特意从总部搬出来的便携式粒子炮缓缓转动炮口，精准锁定地图上的几个目标。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炮口继续旋转，旋转……
　　红叉从地图上消失。
　　炮口彻底掉转，对准了后面指挥车。
　　弹药装填完毕。


第27章 、反人类
　　粒子炮爆裂产生的巨大气浪掀翻了穆雨枫的帐篷, 她的黑发在风中飘扬，火光在她身后远处升腾。
　　一切都结束了。
　　穆雨枫面前逐渐围拢了一圈人，他们茫然地仰着脸望向穆雨枫身后, 然后有人迟疑地露出笑容, 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摇晃他身边和他一样灰头土脸的同伴。
　　他们胜利了, 他们保住了自己的家！
　　这个认知让人他们欣喜若狂, 他们冲上去，冲到穆雨枫面前，脸上挂着激动的红晕。
　　穆雨枫是他们的英雄，他们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正如穆雨枫所说的，她手里掌握着远超于那群散兵游勇的底牌。
　　他们仰视着穆雨枫, 如同瞧见了降临人世间的真神。
　　他们冲上来, 想要把穆雨枫抛起来庆贺, 穆雨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她还没从方才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 这是她身上第一次背上人命, 这是她一手造就的。
　　虽然是敌人的命。
　　“让开, 让我过去。”
　　穆雨枫瞧见叶子被挡在了欢呼的人群外面，到底还是身量单薄了些，她奋力跳起来, 想要让被团团围住的穆雨枫看见自己。
　　穆雨枫被努力的叶子逗笑了，她朝那个方向挥挥手, 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她眼前一黑,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栽下去。
　　“姐姐！”
　　叶子的惊呼声钻进穆雨枫的耳朵里, 像一根针刺进混沌中，她下意识伸手，撑在了旁边的主机上，将将稳住身形。
　　穆雨枫苦笑一声，后背瞬间汗湿一片。
　　又要发作了吗？
　　她已经熟悉这种感觉了，但熟悉不代表习惯，她的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就像是一只脚踩进了堕落的泥沼中，从深渊里伸出无数只手，扯着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拉。
　　叶子终于挤进了人群，当她发狠的时候，这些普通人谁能拦得住她呢？
　　叶子搀扶着穆雨枫，手心摸到一层冰凉凉的冷汗，穆雨枫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喘息声一点点变粗。
　　“叶子，带我回去。”穆雨枫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意。
　　叶子抬头，冰冷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清瘦的年轻男生身上。
　　那家伙和阿凌走得最近，那天篝火晚会上，也是他和阿凌对视了一眼，走进仓库给穆雨枫拿出了那瓶加了料的酒。
　　他是始作俑者之一。
　　那人瑟缩了一下，像是数九寒天里被人从领口塞进了一个冰块一样。他低下头，不敢和叶子对视。
　　这里的其他人把穆雨枫当作救世主，但是他知道，要不是穆雨枫还在等着阿凌研制出来阻断剂，她和她身边的那两个朋友，根本不会牵扯到他们和兵匪的混战当中。
　　是他们对不住穆雨枫在先，结果反过来竟然还敢奢求她的庇佑。
　　他后退一步，给叶子和穆雨枫让出了一条路。
　　叶子搀扶着穆雨枫往住处走，穆雨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叶子身上，她的意识又开始涣散了，在叶子耳边嘟哝着无意义的音节。
　　她的气息很轻，但很暖，毫无顾忌地喷在叶子耳畔，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逗弄，痒痒的，酥酥的。
　　回到住处，叶子轻手轻脚地把穆雨枫放到床上，正弯着腰帮她整理绕在纤细脖颈上的发丝时，冷不丁被穆雨枫双手环住了自己的后颈。她手上用力，把叶子往自己的方向拽。
　　叶子栽倒在床上。
　　确切的说，应该是穆雨枫的身上。
　　两个人贴得很近，叶子在触碰到穆雨枫的最后一刻撑住了床板，她的唇和穆雨枫之后咫尺之隔，她想起来上次在车里的时候，穆雨枫震惊地质问她：
　　“你怎么能亲我呢？”
　　姐姐不喜欢，叶子记住了。
　　但是，那时候的姐姐不喜欢，现在的依旧不喜欢吗？
　　叶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她盯着穆雨枫的眼睛看得痴迷，她好像陷进姐姐的注视中了，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穆雨枫的瞳孔里盛着她，只有她。
　　“你在。”穆雨枫呢喃着。
　　“我在，我一直在。”叶子回应。
　　穆雨枫嘴角挂上了一抹笑，她的目光深情而缱绻，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眼前人的眼角。
　　“你骗人。”
　　“我知道，我在做梦。”
　　“但是，能梦到你，就很好。 ”
　　一切暧昧的，朦胧的，梦境一样美好的气氛破灭，叶子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淋到了脚。她知道穆雨枫在看谁了。
　　是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最重要的人。
　　叶子脸上的迷蒙柔软瞬间消失，她撑着床板直起身，俯视着躺在床上的穆雨枫。
　　她病了，她很难受，她不知道自己眼前的人是谁。
　　叶子这样劝解着自己，心里滑过巨大的委屈，毕竟她想要的并不多，只是想要姐姐一直看着她罢了。
　　叶子觉得自己应当怨恨穆雨枫的，但事实是，她对此毫无头绪。
　　“姐姐，是我。”叶子握着穆雨枫的手轻唤。
　　穆雨枫反握了回来，用力到指尖泛白，她喘息着睁开眼睛，用力给叶子挤出了一个微笑。
　　她又一次从幻境泥沼中挣扎出来了。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这时候传来，阿凌和孟昭步履匆匆闯进来。
　　“我成功了。”阿凌说。
　　叶子起身，给她们让出位置，阿凌的脸上被破碎的玻璃片划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她的实验台，幸好她保住了产物，如果在和平年代，这种粗制滥造的药化产品还要经历一次一次的临床试验才能推广到患者身上，但现在情况紧急，穆雨枫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二百年前她就是幸存者，这一次也一样，不是吗？
　　孟昭拿起注射器，尖锐的针头泛起寒光。
　　穆雨枫在床上扭动，一遍一遍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咬紧牙关，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令人难堪的呻.吟，双眼死死盯着孟昭手里的注射器，目光亮得吓人。
　　她在催促，她不想再等了。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液当中，刺激性顺着血管壁向心脏传导，战栗从神经末梢一路席卷而来，穆雨枫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口唇瞬间发绀。
　　“呼吸！呼吸！”孟昭在旁边大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好像离她远去，穆雨枫像被一个半透明的茧套住了，她看到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在她上方晃来晃去，但当她想要去辨认那些都是谁时，她怎么也看不真切。
　　穆雨枫以为自己要死了。
　　“啊——”
　　她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眼前白茫茫的雾气散尽，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心跳猛烈得像是要撞断肋骨。
　　穆雨枫喘息着，眨了眨眼睛。
　　如同蚂蚁在心间啃噬的感觉消散，她发觉自己浑身酸痛不已，松开紧咬的牙关，下颌关节甚至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空气清冷，带着火烧火燎的烟味，像是童年记忆里，乡下老家的旧灶台味。那时候堂屋里大人们吵吵嚷嚷，院子里落了一层红色的爆竹纸，她偷偷溜出去，拿火钳拔开灶台里白色的碳灰，为偶尔迸溅出来的火星子欢呼雀跃。
　　她活过来了。
　　穆雨枫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扑倒在她身上痛哭的叶子。
　　“姐姐，你吓死我了。”叶子泣不成声。
　　那短短的几秒钟仿佛叶子人生的至暗时刻，她的世界天塌地陷，所有一切她曾经在乎的，都没有了存在的土壤，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恐惧的东西，她不需要理解这种情感，这种情感就已经转眼间淹没了她。
　　就好像，无尽轮回中早已重演过无数次了。
　　穆雨枫揉了揉她的头发。
　　“叶子，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穆雨枫哑着嗓子说。
　　叶子的抽噎一顿，手忙脚乱地从穆雨枫身上爬起来，她漆黑的瞳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鲜活过，眼角的悲痛还没有散尽，又染上了一层窘迫。
　　穆雨枫笑了，因为她发现这小怪物真的很可爱。
　　“我开玩笑的。”穆雨枫浅笑。
　　叶子花了几秒钟时间才理解穆雨枫的意思，这个人是在逗弄她吗？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还逗弄她呢？
　　叶子干脆背过身去，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外走。
　　“叶子……”穆雨枫果然放软了声音。
　　她以为她是谁吗？她一叫叶子，叶子就应该巴巴地跑过去吗？
　　叶子脚步不停。
　　“那个……穆雨枫……”阿凌忽然开口。
　　气氛一瞬间冷下来，她和这里的劫后余生格格不入，或者说，她才是穆雨枫劫难的始作俑者。
　　阿凌笑了一下，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知道你们主观上根本不想救我们，是阴差阳错不得不保我们，但是我还是很感激。”
　　“你们或许马上就要走了，我有句话想问你。”阿凌有些扭捏。
　　“那问吧。”穆雨枫淡淡道，丝毫没有和阿凌单独谈话的意思。
　　上次的经历太不愉快，她是整个团队里的脆皮，就不该这么没有警惕性。
　　“那我说了。”
　　“那次你喝醉的时候，我问你最重要的人是谁，你说的那个名字让我有点在意。”
　　“虽然有同名同姓的可能，但是哪怕过去两百年了，我猜也不会有人愿意和这样……家喻户晓的人物重名”阿凌说得吞吞吐吐，似乎就斟酌给用什么形容词，最终还是选择了个听上去好听些的。
　　“你说的那个人，是幽烨吧？”
　　“是那个两百年前秘密进行人体改造实验，造成病毒泄露，一次性感染了几十亿人口，最后以反人类罪行被公开执行死刑的，幽烨吗？”
　　作者有话说：
　　一更~
　　－－－－－－
　　关于幽烨和末世的真相，所有道听途说都不可信，大家稍安勿躁~


第28章 、故事
　　“你说什么？”
　　“你他妈再说一遍！”
　　谁也没想到穆雨枫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她上一秒还躺在床上变色苍白，下一秒就像猛兽一样扑了出去，直接把阿凌按倒在地上, 跨坐在她身上, 扯着她的领口逼问她：
　　“你再说一遍！谁反人类？”穆雨枫发了狠。
　　“再说几遍都一样，难道还有人不知道, 我们今天的一切都是拜幽烨所赐吗？”阿凌梗着脖子回应。
　　穆雨枫抬头环视四周, 眼神里慢慢都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幽烨呢？她可是……幽烨啊。”
　　穆雨枫被孟昭从身后控制住，阿凌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歪着头打量穆雨枫的深情，若有所思地挑眉：“你难道不知道这段历史吗？”
　　“阿凌！”孟昭厉声喝住了她。
　　穆雨枫转身，死死盯住孟昭，阿凌肯定是骗人的, 孟队长不会骗人。
　　孟昭缓缓摇了摇头。
　　“你先休息, 我回头跟你细说。”孟昭说。
　　孟昭扯着阿凌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阿凌一直在回头，视线不断地在穆雨枫脸上盘旋。
　　屋里, 穆雨枫跪坐在地上, 她茫然地转头, 只有叶子在她身边。
　　“她们说幽烨毁灭了世界？太可笑了，这怎么可能呢？”穆雨枫问叶子。
　　幽烨，这是叶子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穆雨枫喝醉的那天，她和阿凌絮絮叨叨了好久, 久到叶子中途离开了都没发现。
　　叶子不喜欢那个人, 穆雨枫却不知道。
　　“你说, 她们都是骗我的, 对不对？”穆雨枫问叶子。
　　“我……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穆雨枫笑了起来。
　　她魂不守舍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跟你讲过她的故事吗？”穆雨枫突然问。
　　“没有。”叶子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愿意听吗？”
　　叶子能说不愿意吗？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穆雨枫和那个人有怎样的过往，过去的故事叶子永远无法参与，但现在和未来，陪伴在穆雨枫身边的都只会是叶子，她想她可以取代那个人在穆雨枫心里的位置。
　　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人终究会消散在记忆里。
　　“我愿意听。”叶子说。
　　穆雨枫走到床边坐下，她像是陷入了回忆当中，叶子坐在她身边不出声，等着她自己走出来。
　　“你知道我身上的病是怎么得的吗？”穆雨枫沉默了许久，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和她有关系吗？”叶子问。
　　穆雨枫露出淡淡的笑：“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穆雨枫给叶子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是她曾经以为的人生至暗时刻，她倾尽心血研发的达咩系统拿到人工智能委员会送审，在她自己在实验室里测试过无数次之后，委员会告诉她，她的AI无法通过图灵测试。
　　穆雨枫不接受这个结局，她甚至把自行测试的录像拍到了委员会那群老古董脸上，但是他们看也不看一眼，就好像认定了穆雨枫这个年纪轻轻的女研究员不可能搞出什么真东西来。
　　穆雨枫因为大闹委员会，被研究所停职了。
　　幽烨怕她一蹶不振，大白天闯进她的住处，眯着眼睛检查了一圈，发现房间里没有东倒西歪的空酒瓶，穆雨枫身上也没有难闻的酒臭味，这才点了点头，把穆雨枫拉了出去。
　　她说：“给自己放个假吧，我陪你。”
　　幽烨包下了一架直升机，在万米高空听穆雨枫叉着腰怒骂委员会眼瞎，一舒心中的怨气。
　　“发泄完了吗？”幽烨问。
　　“还没有！”穆雨枫笑着朝她大喊，“你还没说你要带我去哪！”
　　幽烨拉开了直升机舱门，风呼啸着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对穆雨枫一挑眉：“就是这。”
　　幽烨从座位下面摸出了个双人伞包，一步步走过来，抱住愣住了的穆雨枫，用安全绳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带着她到机舱们口，穆雨枫扒着门脚下生根，眼泪都要被幽烨逼出来了。
　　“你神经病啊！”穆雨枫口不择言。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幽烨反问。
　　说完，她抱着穆雨枫，仰面躺倒。
　　气流在耳边呼啸，极速坠落带来的刺激感让穆雨枫放生尖叫，自由落体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追不上她。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穆雨枫的极速下坠突然中止，幽烨开了伞。
　　极限运动仿佛忽然变得舒缓起来，幽烨抱着穆雨枫，两个人在天上飘飘忽忽。
　　穆雨枫忽然发现自己的感官好像突然变得敏锐了，她闻到了幽烨身上好闻的皂香，看到了远处风吹动苍松翠柏的枝冠，一直以来塞进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真的被她吼出去了，激动过后脸上残留着热度，就好像微醺一样。
　　“直到这里，一切都还很美好。”讲故事的穆雨枫顿了顿，像是本能地在抗拒后面发生的事。
　　后面……
　　风云突变，狂风把她们吹离了既定的降落目的地，幽烨把吓白了脸的穆雨枫护在怀里，艰难操控伞降的方向。
　　最后，她们落在了一座无名荒山上。
　　降落伞挂在了树梢上，幽烨挥刀砍断了安全绳，两个人从树顶摔下来，背后里的卫星通讯设备正好磕在岩石上，当场解体。
　　幽烨的脸上、手臂上遍布青紫和擦伤，在落地的瞬间，她强行转过身护住穆雨枫，让自己承受了几乎全部的冲击。她和穆雨枫互相搀扶着，在一处山洞里过了夜。
　　山里的夜冷到刺骨，穆雨枫把拉锁拉到顶，依旧冷得瑟瑟发抖。她的手指冻得发疼，时不时就要拢到嘴边哈一口气，不然就僵硬得动不了。
　　通讯器上的零件都太小巧了，她坐在洞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用红肿的手指拆解两人摔坏的通讯器，一点一点回忆自己上过的实训课程。她必须要把这东西修好，她们必须要和外界联系上。
　　深夜，穆雨枫终于修好了手里的通讯器，信号时断时续，她举着通讯器在山洞里到处试探，激动地摇晃靠坐着闭目养神的幽烨。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幽烨的伤口感染了，她在发烧。
　　当时穆雨枫慌了，她把自己的冲锋衣外套脱下来被幽烨披上，自己钻出山洞外面，试图去寻找信号流畅的开阔地带。在时断时续的通话中，她的声线染上了颤抖的哭腔。
　　外面下雨了，冷风冷雨从领口直接灌进来，她冻得上下牙打颤。
　　终于联系上救援队了，她回到山洞里坐下，把自己的双手搓热，才敢去试探幽烨的体温。
　　她就是那时候发现自己手上破了个口子，不知道是被树枝挂的，还是被山里的虫豸咬的。一个小口子而已，和高热寒战的幽烨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幽烨的嘴唇干裂起皮，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射下清晰的阴影，穆雨枫坐在她身边，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抖。
　　“别怕，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穆雨枫轻声说。
　　天亮之后，救援队还没有来，幽烨的高烧先退下来了。通讯器的定位系统被彻底损坏了，最关键的一个零件被摔碎了，救援队只能通过卫星通话让穆雨枫尽量描述自己锁在的位置。
　　清醒过来的幽烨接管了通讯器，这是她选定的出游计划，虽然最终的落地地点和方式跟她预料的大相径庭，但她总归了解得比穆雨枫更清楚。
　　她向救援队描述了她们跳出机舱的位置，在空中开伞的时机，根据那时候的风速和她尽量控制的方向，她跟救援队一起推测她们所在的位置。
　　落地之后，她和穆雨枫在深山里七拐八拐，走过荒无人烟的密林，用军刀劈开灌木前行，穆雨枫早就迷失在原始的丛林中，而幽烨居然记得路上走过的每一个岔路。
　　“她那时候就像闪着光一样。”现在的穆雨枫说。
　　叶子在穆雨枫的脸上看见了崇拜，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堵得慌，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做个安静的倾听者，但此时却忍不住开口：“如果不是她，你根本不会经历那次危险。”
　　穆雨枫一愣，她看向叶子，眼神里带着惊讶。
　　“她也这样说。”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像她。”
　　这不是穆雨枫第一次感觉叶子很像幽烨，但她还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说出来，她还沉浸在回忆当中，自然也没发现，叶子一下子深沉下去的目光。
　　她的姐姐在被戒断反应折磨的时候，曾经轻点着叶子的眼角，心里想着那个女人。
　　幽烨……
　　穆雨枫给她取名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子”，她曾经很喜欢这个简单的名字，念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像微笑一样向两边咧开。但是幽烨，也可以是烨子，甚至她的名字来得比叶子更早，就好像她这个叶子，只是另一个烨子的盗版。
　　叶子的沉思又一次被穆雨枫的声音打断，她漫长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后来幽烨和穆雨枫终于坐上了救援队的直升机，一路上幽烨都沉默不语，直到下飞机前，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到穆雨枫身边，郑重地对她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但我好像搞砸了。”
　　然后她没等穆雨枫回应，就匆匆离去，像是不敢多看穆雨枫一眼。
　　之后的几天里，穆雨枫一直没见到过幽烨，她忽然接到了研究所的电话，邀请她重新回来工作。路过茶水间时，她听到别的课题组的同事在里面窃窃私语，都在传是生物学那边的大人物开口帮她说了情。
　　她能认识什么生物学领域的大牛，无非就是幽烨罢了。
　　她的工作似乎回到了正规，达咩系统被封存在实验室里，她开始重审前几次的测试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吐血被送进了急诊。
　　她的血检结果很奇怪，她的凝血功能似乎一夜之间被彻底摧毁，血库里调来的血浆一包一包输进她体内，然后再从让人匪夷所思地随记伤口里流淌而出。
　　医生说，他们束手无措，他们建议穆雨枫尝试着祈祷。
　　呸！穆雨枫怎么可能会被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迹。
　　这个时候是幽烨带着她的团队介入进来，她以研究的名义把穆雨枫带走，她从研究所里的设备从穆雨枫的血液里分离出来极其微量的未知物质，或许是某种生物，幽烨认为那是一种当时人类未曾见过的病原体。
　　穆雨枫想到了她手上那个不知道在哪里弄出来的伤口。
　　幽烨开始像疯了一样一趟一趟地去那座荒山，从一开始身后跟着她团队里的所有人，到最后所有人都认为那个伤口只是个巧合，她就一个人去爬那座未经开发的山。
　　山上没有路，她就劈开植被踩出一条路，她走遍了她们走过的每一处，把那里的泥土草木，花鸟鱼虫都带回来研究。
　　天一点一点冷下来，山顶落满了雪，穆雨枫的病情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幽烨的实验室因为消耗大量血浆被委员为警告，她从雪山上摔下来摔伤了腿。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事都能做成，她和世间所有人一样，遗憾很多，能力有限。
　　幽烨原本的课题几乎完全停摆了，她手下的副研究员和她大吵一架，幽烨一个人坐在人去楼空的实验室的静静地待了一夜，她终于跟穆雨枫提出了那个艰难的提议。
　　她研究出了生物休眠技术，但那项技术还没有通过人类伦理机构的审查，也没有在任何活人身上试验过。
　　“也许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你会安然地睡上一觉，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醒来，那时候，你的病情就像感冒发烧一样简单。”幽烨流干了软弱的眼泪，然后笑着对穆雨枫说。
　　“你会让那一天快点到来吗？”穆雨枫问。
　　“当然，我向你保证。”幽烨说。
　　“我保证你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那时候你还和现在一样年轻漂亮，你如果敢嫌弃我老了，我就让你再睡回去。”幽烨故作轻松地跟穆雨枫开玩笑。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穆雨枫躺进了幽烨为她准备的而休眠藏，金色的阳光给她的世界染上了暧昧的色彩，幽烨亲吻了她的额头，跟她道别。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所以你一定要醒来。”幽烨说。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她
　　叶子：？所以我是替身吗？
　　－－－－－－－－
　　所有人注意，幽烨（ye），不是幽桦，看错的人面壁去~


第29章 、戴先生
　　穆雨枫的故事讲完了, 她沉默着久久无言。
　　“姐姐，我想你也意识到了对吗，你的故事很感人, 但证明不了什么。”叶子说。
　　穆雨枫口中的幽烨和历史书上写的幽烨完全可以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的不同时间。穆雨枫沉睡得太早了，那些让阿凌这代人控诉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
　　而且, 按照穆雨枫的说法, 她的病是在那座无名山上感染的，而幽烨为了给她治病曾多次从那座山上采样，她进行什么研究穆雨枫完全不清楚，那些人口中的“幽烨进行人体实验，造成病毒泄露，感染全世界”完全有可能发生。
　　穆雨枫的故事, 更像是他们口中的反人类科学疯子幽烨的前传。
　　“我不相信。”穆雨枫笃定道。
　　“你也是不信的, 对吗？”穆雨枫问叶子。
　　叶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穆雨枫只是想要多一个人站到她那边，但是她不觉得这样要求叶子太过分了吗？
　　叶子这个名字是穆雨枫给她的, 她一度很喜欢这个名字, 但现在看来, 这根本算不上名字，只是她在情急的时候从幽烨的名字里给她摘出来的一个字。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和幽烨一样的重视，叶子第一次这样嫉妒一个人, 嫉妒到发狂。
　　叶子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忽略掉自己内心深处升腾起来的狂躁, 穆雨枫被绳子勒出来的斑斑血痕突然闯进她的脑海, 她发现自己变得很饿。
　　她曾经尝过穆雨枫的血的味道, 虽然只有一小滴, 但是那滋味足够让她魂牵梦萦。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穆雨枫的锁骨，以及锁骨上面纤细的脖颈，那里深埋着跳动的血管，流淌着世界上最甜蜜的琼浆。
　　够了！
　　叶子紧急打断自己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可能做出伤害穆雨枫的事。
　　很显然，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她就注定栽在这个女人手上了。
　　“姐姐，我建议你去找经历了完整故事的家伙聊聊，之后不管结果怎样，你都必须要接受了。”
　　说完这句话，叶子慌忙地离开了，她怕自己再停留一刻，她就克制不住自己灵魂深处翻腾的动物本能。
　　她果然是个怪物！
　　穆雨枫的目光顺着叶子的背影望过去，她走得有些晃，穆雨枫这才想起来，叶子的腿上有伤。这一次，她的伤似乎好得比以往更慢了些。
　　但不用担心，叶子的体质特殊，她感觉不到疼痛，伤口也会以异于人类的速度愈合。
　　眼下，穆雨枫还有更重要的事。叶子提醒了她，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清醒地活过两百年，但如果不是人，那就可以。
　　穆雨枫来到能源中心，唤醒了休眠的AI系统。
　　“达咩，我记得你曾说过，二百年来你一直公正地注视着人类社会的动荡，不曾偏心于任何一方。”穆雨枫问。
　　“是的，主人。”
　　“那我问你，幽烨是什么时候离世的，又是怎么离世的？”
　　达咩很少见地卡壳了，发电机的负荷骤然增大，散热片轰鸣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尤其刺耳，它就像一个绞尽脑汁去想该如何表达的人类。
　　“主人，我这里有当时的录像，幽烨最后的画面，当时进行了全球转播。”
　　“您愿意看吗？”达咩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了穆雨枫。
　　其实，到这里，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一个正常死亡不可能留下全球转播的录像，阿凌没有骗她，叶子也告诉她，不管她从达咩这里得到了什么结果，她都必须接受。
　　达咩的核心代码上有穆雨枫地签名，它无法违反穆雨枫的指令，也自然无法对穆雨枫说谎。
　　它之所以犹豫到发热，无非就想要保护穆雨枫。事实既定，就不必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我要看。”穆雨枫说。
　　她不能接受，她一定要亲眼看到。
　　“好吧，如您所愿。”达咩调出了那段视频。
　　孟昭从避难所061带出来的只有主机，并没有屏幕，穆雨枫感受到自己口袋里的通讯器一震，她拿出来，屏幕已经被她的AI接管了。
　　略显模糊的画面出现在穆雨枫的通讯器上，达咩保存的视频清晰度很高，但这个时代粗制滥造的工艺已经无法还原二百年前的分辨率。
　　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纤瘦的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她穿着白大褂，领口压得妥帖。
　　是她！是幽烨！
　　穆雨枫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幽烨长时间泡在实验室里，那身白大褂已经成了她身上出现频率最高的私服。
　　她前襟的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钢笔，像她那么老派的还用钢笔的人不多了。
　　幽烨抬起头，注视着镜头，眼睛里没有一丝躲闪或者慌乱。
　　“你们来了。”她甚至还有心情打招呼。
　　一群穿着军装的人涌进来，打头的几个甚至还穿了全套的生化防护服，脸上带着滑稽的防毒面罩举着枪对准了幽烨的眉心。
　　幽烨一笑，他们甚至吓得后退了一步。
　　幽烨的双手都放在桌面上，她什么武器都没拿，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启动什么装置，但围着她的人群却惶恐地踌躇不前。
　　“幽烨，你认罪吗？”带着防毒面罩的人质问。
　　幽烨轻笑：“我不认为我有罪，我所做的，全都是正当且必要的。”
　　“幽教授！”
　　“迷途知返吧，幽教授！
　　一个男子从后面钻出来，他甚至不怕死地窜到了全副武装的军人全面，里幽烨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眼睛睁得很大，气喘吁吁，像是从远处一路跑过来的。
　　穆雨枫眯起了眼睛，她总觉得这个人有些似曾相识。
　　“戴先生，这是极端危险分子，请您马上推到我们身后的安全地带。”
　　戴先生！
　　戴诚！
　　穆雨枫想起来了，他就是和幽烨一起合作的副研究员戴诚！
　　穆雨枫从前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去幽烨的实验室蹭吃蹭喝，偶尔也见过这个戴诚，他手上总是有做不完的实验，戴着厚厚的眼镜，整个人沉默寡言，散发着颓丧的气质。
　　他来干什么？
　　幽烨课题组里的其他人呢？
　　穆雨枫心里升腾起一丝不妙，接着，就看见戴诚声嘶力竭地对幽烨哭喊：
　　“停下来吧，你已经错的太多了，你这不是追求真理，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你这是犯罪，是对全人类的犯罪。他们都是无辜的！”
　　“科学家的使命是给人类带来更美好的生活，你已经完全背离了你做出这一切的初衷！”
　　戴诚一句一句骂得难听，但很奇怪被骂的幽烨却没有什么反应，连恼羞成怒都没有，她盯着戴诚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吗？”幽烨问。
　　戴诚停下来，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肩膀不停地耸动，他像个破旧的风箱一样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憋得通红，脊背上汗湿了一大片。
　　“这就没有了吗？”幽烨问。
　　戴诚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幽烨，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臂肌肉绷紧。
　　幽烨在她的注视里站起身，穆雨枫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失声惊叫：
　　“不要！”
　　戴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幽烨的胸口开了一枪，幽烨身形一晃，然后直挺挺地摔进她身后的椅子里。
　　戴诚一枪打中了她的心脏，鲜血爆出来，她没有挣扎，迅速地没了生气。
　　啪——
　　穆雨枫手里的通讯器掉在地上，她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眼泪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流了满脸。
　　她的幽烨，走了。
　　视频还没有结束，躺在地板上的通讯器还在顽强地播放，画面中围城一圈的士兵举着枪冲上来，谁也没想到戴诚居然会先开枪。
　　“师姐，你错了，就不能一错再错了。”戴诚喃喃道。
　　他转过身，挡在冲上来的士兵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样，他恳求道：“到此为止吧。”
　　“师姐一生要强，既然人都死了，那些功过就一笔勾销吧。”
　　“我想再陪她一会儿。”戴诚说。
　　录像到此，戛然而止，通讯器屏幕黑掉，倒映着穆雨枫失魂落魄的脸。
　　过了好久，穆雨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说：“那个戴诚，就是他们说的戴先生吧？”
　　“是的，主人。”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戴诚领导了针对病毒的疫苗研究，但很可惜病毒的变异速度太快了，而且没有越演化越温和的趋势。”
　　“人类社会开始出现系统性恐慌和资源短缺，资源丰富国家率先成为被攻击的对象，世界大战随即展开。”
　　“戴诚开始呼吁全面停战，并且游说政府构建避难所制度，可惜当局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并公然宣布他为反政府思想，戴先生被迫出走避难。”
　　“后来，戴诚的主张得到了民间支持，他在南部建立起第一个避难所，也就是现在的避难所001，他网罗所有科研力量集中攻克变异病毒问题，并且对所有理工科人才敞开大门。”
　　“同年，戴诚提出科技是人类之光的口号，得到各国难民广泛支持，他被人尊称为戴先生，他的避难所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扩张。”
　　“混战结束后，世界陷入无政府状态，戴先生刊印了避难所地图，用避难所替代旧时代的行政区划，成为事实上的行政领袖。”
　　“他一生都在避难所001，但他的声音传到过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一生未婚，去世前在避难所001的科研团队中选择了一个年轻人，继续主持避难所001的日常工作。”
　　“往后，避难所001的主管人，被人们称为领导者。”
　　达咩用不带一丝感情的电子音为穆雨枫简单描述了这片土地两百年间的沧桑巨变，正如他它所说，它一直保持着绝对中立，用冰冷的，无机质的目光，注视着一切死亡与牺牲。
　　“戴先生吗？”穆雨枫念着这个称号，忽然轻笑出声。
　　她握紧拳头，从牙齿缝隙里挤出几个字：
　　“沽名钓誉的小人！”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看到在前面章节就有人猜测戴先生的身份，我很欣慰，但戴先生再怎么不是人，也多少是个人啊喂，猜达咩的过分了吧QAQ


第30章 、黑化
　　“我要去避难所001。”穆雨枫对孟昭说。
　　孟昭诧异地挑眉, 毕竟穆雨枫曾经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过，她对于孟昭这代人的朝圣之旅不屑一顾。
　　“为什么改主意了？”孟昭问她。
　　为什么改主意了？
　　因为那段视频。
　　穆雨枫用了一个晚上来消化那段视频，幽烨临死前的目光好像穿透的镜头和时间, 直接和穆雨枫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里饱含着穆雨枫看不懂的情愫，让穆雨枫彻夜难眠。
　　幽烨一定是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她处在那样四面楚歌的环境里, 但她绝不会束手就擒。
　　其实那段视频依旧无法说明任何问题，她除了看到戴诚急不可耐地非要制幽烨于死地以外什么都没看到，幽烨和戴诚的矛盾，早在穆雨枫休眠之前就已经初见端倪，为了给穆雨枫治病的事，幽烨手上的项目几乎完全停摆, 戴诚和幽烨大吵了一架, 那时候研究所里闹得沸沸扬扬, 连躺在隔离病房里的穆雨枫都听说了。
　　戴诚这样的人，幽烨活着的时候从没听他真心实意地喊过她一声师姐, 他亲手杀了幽烨之后, 会用那样包含着深情敬意的语气喊她“师姐”吗？
　　他利用灾难中人类的脆弱和盲目, 踩着无数人的血肉，把自己送上了堪比神明的位置。他所做的和他所标榜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穆雨枫感觉很恶心。
　　穆雨枫认为自己可以保持, 但事实上，她浑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了, 而且丝毫没有要熄灭的趋势。
　　因为,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
　　如果按照那些人的说法, 幽烨是在进行人体改造实验的过程中把变异病毒散播出去了, 那她应该是幽烨的第一个人体改造试验品了。在穆雨枫生命垂危的时刻，幽烨甚至病急乱投医把各种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并没有变异成丧尸，不是吗？
　　幽烨的实验是无害的，是有人颠倒黑白，把幽烨没做过的事，推到她头上！
　　那个人必定对幽烨的工作极其熟悉，是幽烨身边亲近的人，而且等幽烨成为众矢之的之后，他必须得能够全身而退。
　　姓戴的……
　　所以穆雨枫找到孟昭，说要跟她一起去避难所001。
　　戴先生已死，但自从灾难开始之后，他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避难所里面，穆雨枫想要找到幽烨被人污蔑的证据，只能从戴诚入手。把姓戴的从神坛上拉下来，才能给幽烨平反。
　　“我要去避难所001看一看。”穆雨枫对孟昭说。
　　去看一看，戴诚是怎么洗脑了所有人的。
　　穆雨枫从孟昭处走出来，她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叶子不在，穆雨枫懒得追究青春期小孩脑子里想些什么，阿凌给穆雨枫准备了必要的食水和药品，她们之间所有遮遮掩掩的窗户纸都捅破了，聚在一起不必再有任何话讲。
　　但阿凌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她开口：“穆雨枫，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不相信所谓的人类之光，你看得出这个世界的本质虚妄，你不会被狂信洗脑，甚至知道如何反过来利用狂信。”
　　“我以为，你不是戴先生的信徒，对吗？”
　　“你想说什么？”穆雨枫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直截了当地问阿凌。
　　阿凌扭头看了看门口，帐篷门开着，外面视线可及之处没有人影，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道：“你是幽教授的追随者。”
　　穆雨枫：？
　　阿凌凑到穆雨枫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讲：“我看你上次生气的样子就知道，我找对人了。你和我们一样，都认为官方那一套纯属胡扯。”
　　“幽教授的实验，才是解决人类困境的唯一方法，人类的身躯太脆弱了，只有强化和改造才是人类进化的方向。”
　　“可惜她的事业被最信任的人偷走了。两千年前人类让耶稣受难，现在他们把幽教授处决，现在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天罚。”
　　“所谓异种，不过是幽教授在探索人类演进秘密的途中，不幸走过的岔路罢了，我一直以为幽教授去世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人类突破自然极限的希望了，但是没想到，她的后继者依旧在孜孜不倦地探索。”
　　“我看见了，你那个一直带着围巾的妹妹，她脸上有异种才有的黑色纹路。”
　　“她就是人类进化的最终方向！”
　　“你一定比我们接触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我就知道，幽教授身后，前赴后继者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阿凌越说越激动，她尽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但是她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暴露她内心的激荡，毫无疑问，她是另外一种层面上的狂信徒。
　　穆雨枫沉默了，她缓缓后退一步，打量阿凌的神色，开始认真思考，这人的脑子到底是喝酒喝坏的，还是磕药磕坏的。
　　谁能疯狂到，认定人类的最终形态是变成怪物呢？
　　但是阿凌的话中有一点引起了穆雨枫的注意，她说“你和我们一样”。
　　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群人，他们像异教徒一样抵触戴先生，拥护着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阿凌的时候，对方身上有那股浓浓的，众人皆醉她独醒的颓靡味。
　　穆雨枫心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看吧，不止她一个人认定幽烨没有错，虽然他们的出发点并不一样，但如果穆雨枫能够借助这群人的力量，兴许能为幽烨翻案。
　　幽烨是被盖棺论定的千古罪人，但也是她爱的人，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幽烨，她穆雨枫也不会放弃。
　　她是疯子吗？或许吧。
　　如果她倾尽全力也无法证明幽烨的清白，那她一个疯子和一个千古罪人，似乎也挺配的，不是吗？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她能把她的幽烨从耻辱柱上解救下来，她就会拼尽自己所有的一切。
　　幽烨一直在尽可能的守护她，也轮到她来守护幽烨一次了。
　　穆雨枫浑身的肌肉都在震颤，她听得见自己失控的心跳，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利用别人都不会感到愧疚的野心家，她的骨子里流淌着疯狂和恶意。
　　她对阿凌说：“我要去避难所001，端了戴诚的老巢，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
　　最后离开的时候，孟昭的越野车里坐了四个人。
　　孟昭，穆雨枫，叶子，和阿凌……
　　孟昭脸上的厌恶明明白白，她皱着眉质问穆雨枫：“你为什把这个人带上了？”
　　孟昭见过太多人被精神药物控制得人不人鬼不鬼，直挺挺地站起来在战场上找死，救都救不回来。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像阿凌一样，真心实意地认定，死亡才是一切的解脱。
　　而穆雨枫，也经历了这种精神和躯体的双重折磨，所以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当阿凌提出想要跟她们一起走的时候，穆雨枫居然会同意。
　　阿凌说，她已经把她研制出来的阻断剂发给了基地众人，自己也在孟昭和穆雨枫风注视下一饮而尽，她赌咒发誓，自己此生再也不会碰那些东西了。
　　瘾君子说的话，孟昭一个字都不会信。
　　阿凌和穆雨枫的情况不一样，阿凌是主动踏入深渊，她是精神药物的获益者，她曾在黑色产业链上谋取了大量财富，她已经是用无辜者血脉资阳的罂粟花了，孟昭不相信她会回头。
　　“孟队长，总要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阿凌浅笑。
　　她天生长得妖娆，在基地的火光和酒香中就像带毒刺的食人花一样，让人退避三舍，哪怕现如今洗尽了铅华，眼角眉梢还是带着勾人的风情。
　　她伸出手握上孟昭的枪口，用一种近乎于旖旎的语调说：“如果孟队长发现我不老实，就用这把枪，杀了我。”
　　孟昭猛地踩了一叫刹车，厉声道：“下车！”
　　这种女人碰了她的枪，让孟昭觉得恶心。
　　阿凌讪讪地收回手，没关系，她脸皮厚，孟昭对她一直没个好脸，她习惯了。
　　“孟队，天快黑了，你把她丢在荒山野地里，你这是杀人。”穆雨枫说。
　　孟昭的睫毛轻颤，后视镜里，阿凌一直在观察她细微的申请变化，但她没有抬眼，所以不曾发现。
　　她重新踩下油门，越野车缓缓加速，穆雨枫若无其事地盯着窗外，仿佛刚刚用一句话说动了孟昭的人不是她。
　　或许是自然环境的极端恶劣，造成了这代人复杂但又简单的思维逻辑，他们所有的尔虞我诈都是为了活下去，但在活下去之上，总隐藏着些甘愿为之赴死的信念。
　　换成更好理解的说法，就是人人都有渴望，人人都有软肋，想通了这一点，穆雨枫发现她很轻易地切中别人的要害。阿凌如此，孟昭亦如此。
　　她果然是个天生坏种。
　　孟昭曾经在气急败坏地时候怒骂，说达咩不愧是穆雨枫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和她一样冷血。当时穆雨枫还不理解，但现在看来，孟队长说得不无道理。
　　她亲手赋予逻辑的人工智能那么冷血，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暗夜一点一点吞噬着残阳，越野车后座上的两个女人沉默着各怀鬼胎，她们又一次踏上长途跋涉，但和上一次的险象环生苦中作乐不同，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车里，太静了。
　　穆雨枫抬头看了眼坐在她前面副驾驶位置上的叶子，她以往是最不受旁人悲欢影响的，不管什么时候，她喊姐姐的姐姐的模样都一样乖顺。
　　但这一次，车行至夜半，叶子连一句话都没跟穆雨枫说过，这很不寻常。
　　说起来，穆雨枫上车前还在考虑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和阿凌保持交流，但没想到叶子自己不声不响地去了前排，留下穆雨枫和阿凌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
　　叶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懂事到她都不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
　　上一秒
　　穆雨枫：我果然是天生坏种
　　下一秒：
　　穆雨枫：SOS！叶子怎么不理我了？
　　叶子：生气中，勿cue.


第31章 、抢劫
　　“叶子, 你的伤好了吗？”穆雨枫试图关心她。
　　“已经好了，不劳费心。”叶子硬邦邦地答，甚至别过脸, 连看穆雨枫一眼都不看。。
　　她甚少有这样直截了当不给穆雨枫面子的时候, 穆雨枫一愣，感觉到了这句话里面微妙的情绪。
　　“对不起, ”穆雨枫向叶子道歉, “我这段时间心很乱，我没想着要忽视你，但就是……我实在顾不过来了。”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虽然我看着比你大，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依赖着你仰仗着你的……”穆雨枫说着, 垂下了眼眸, 颤抖地睫毛遮住了眼中幽暗不明的神色。
　　叶子的脊背绷紧了。
　　她最听不得这样的话。
　　她的姐姐不是软弱的人, 她是故意跟叶子服软。叶子不会看不出穆雨枫的故意，所以她才格外无从抵抗。
　　虽然姐姐把叶子当做那个死人的替身, 虽然叶子为姐姐受了一身的伤, 但姐姐终究还是接受了那人已死的结局, 她走出来了。
　　往后的日子，就只有她和姐姐了。
　　“叶子，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 你不能再离开我了……”穆雨枫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姐姐……”叶子转过头。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毫无防备地穆雨枫被惯性甩到前方, 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回来。
　　惨白的车灯照亮着前方,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黑压压一片人，把车头团团围住。
　　人群安安静静，像鬼魅一样盯着车窗往里看。
　　车里只有四个女人，还有从阿凌的基地补充来的粮食罐头。
　　为首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敲了敲穆雨枫这边的车窗。
　　他轻而易举地挑中了车里战斗力最低的人，甚至没有被身量明显是青少年的叶子误导。
　　孟昭一只手背后，按住了腰间挎着的手.枪，她给身边的叶子使了个眼色，缓缓打开了车窗。
　　“什么事？”穆雨枫问。
　　“仙女姐姐，劳驾，借点吃的呗，哥几个揭不开锅了。”
　　那人脸上挂着满不在乎地笑，视线从穆雨枫、阿凌、叶子和孟昭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车后座上堆的物资上。
　　他喉结上下滑动，虽然极力绷出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但还是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在他背后，围住越野车的那些人各个脸颊深凹，像一把行走的骷髅架子一样，看着穆雨枫她们的车，就像看一头行走的肥猪。
　　孟昭把车窗关上了。
　　她迟疑了两秒，一直沉默寡言地阿凌忽然开口：“你想什么呢孟队？快开车啊，直接冲出去！他们怕死不敢拦。”
　　穆雨枫猛地扭过头，目光紧盯着阿凌，但阿凌不为所动。
　　“不能心软啊孟队，他们已经饿疯了。”阿凌急切道。
　　不开门，那群人会死，开门，一群疯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阿凌是经营过难民收容基地的人，她一向热情好客，她的基地里物资充足，穆雨枫没想到阿凌竟然是第一个打破道德困境的人。
　　穆雨枫没经历过这样的系统性饥荒，但是她知道，古代大灾大难的时候，难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甚至同类相食。
　　可是，她们有枪啊。
　　对面是绝对的弱者，她们坐在钢架越野车里，车上屯着武器和食水，她们体力充足，甚至还有打不死的怪物，她们怕什么呢？
　　那些人只是想要点吃的。
　　“孟队，我觉得还是应该……”
　　穆雨枫话还没说完，孟昭已经干净利落地打开了她自己那边的车门下了车，不忘反手把车门关紧。
　　“行！你们高尚！就我她妈的是混蛋！姓孟的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开上车就走！”阿凌气得破口大骂。
　　孟昭站在灯光下，和打头的那个混混交涉，那个男孩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真容，只是不熟练地拽着凶狠，穆雨枫猜到他年龄不大了，但是直到他和孟昭站在一起才发现，原来他身材这么矮，甚至算得上还是个孩子。
　　穆雨枫听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看到孟昭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的一瞬间，那孩子眼神一变，那些木桩子一样的难民冲了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孟昭摁住，其他人一涌而上疯了一样抢后备箱里的罐头。
　　孟昭的手.枪被那孩子摸了出来，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两下，像见到新玩具一样新奇，眼睛里闪着亮光，然后抬手就对准了孟昭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无事发生。
　　孟昭在下车前，把弹夹卸下来了。
　　男孩脸色骤变，孟昭轻易地挣脱了难民的控制，他用嘶哑地嗓音大喊：“快跑！”
　　孟昭用教科书般漂亮的动作夺了男孩手里的枪，在男孩绝望地目光中把弹夹装上。
　　后备箱里的罐头被洗劫了一大半，孟昭看了一眼逃跑的难民们。
　　他们用尽全力奔跑，甚至没人敢想过回头看一眼被孟昭困在车门边的男孩，但是那些瘦得像骨头架子一样的人，能跑多快呢？
　　孟昭拉开保险，男孩闭上了眼睛。
　　然而枪声并没有响起，他的脑袋也没有炸开花，冰凉的枪管在他脸上拍了拍，他睁开眼睛。
　　“你……不杀我？”男孩不确定地问。
　　“下次，抢劫可以，不能害人。”孟昭面无表情，冲着他的小腹给了他一拳。
　　男孩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蹲下，五脏六腑绞痛起来，他的眼睛里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水，他在泪眼朦胧中看到孟昭收了枪上车，然后越野车绝尘而去。
　　他就这样被放过了。
　　*
　　车上，孟昭甩上车门，一言不发地猛踩油门。
　　“看不出来啊，孟队长还挺有本事，上来就丢了大半的物资。”阿凌笑着挤兑她。
　　说实话，那个男孩拿枪对着孟昭的时候，穆雨枫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阿凌的手已经摸上了车门。
　　然后形势瞬间扭转，阿凌又讪讪地收回了手，她和穆雨枫谁都没看见孟昭下车前把弹夹退了。
　　阿凌就是从这种人堆里走出来的，她最了解这些人，从小为了活命，什么模样都装得出来。这种人就是喂不熟的狗，除非被挂在墙上埋进土里，否则时刻都要做好被他们反咬一口的准备。
　　的确该死。
　　但是孟昭没有杀他们。
　　原来所谓部队精英，也有不杀人的。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补给点了。”阿凌提醒孟昭。
　　孟昭从后视镜里看向穆雨枫，她们或许需要重新规划路线，达咩那个人工智能，只听穆雨枫的话。
　　然而穆雨枫还没回过神来，她清楚孟昭的身手，她一开始就不可能被那几个饥民按住。
　　她等于是创造了机会，让那群人打劫她们，还放跑了对她起了杀心的小崽子。
　　谁能想到，她们所有人当中，道德最高尚的，竟然是生于斯长于斯，颠沛流离至今的孟队长。
　　而穆雨枫，却要卑劣地利用别人的感情和信任，当做自己的力量。但没办法，她只有一颗心，全都给了幽烨之后，她就没有心了。
　　穆雨枫唤醒了达咩系统，熟练地下达指令，让达咩搜索南下路线中最近的人类聚居区。
　　在孟昭看不到的地方，她还给达咩输入了第二条搜索指令。
　　阿凌说，人体改造论的支持者一直以来都存在于废土之上，他们是众人眼中的异端，散落在隐秘的角落。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身怀绝技，就像阿凌，会制毒也会制药。
　　穆雨枫需要联系上这些人，利用他们的狂热，帮她找到为幽烨平反的证据，让二百年的沉冤昭雪。
　　他们视幽烨为受难的耶稣，但穆雨枫要做的却是证伪他们的信仰，穆雨枫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但这是她唯一能为幽烨做的了。
　　反避难所组织的暗号散布出去，越野车的显示器上也找到了最近的人类活动区，密集的信号在那个地方汇集，被达咩捕捉，并投射出来。
　　孟昭看了眼定位，打了一把方向盘。
　　百公里之外的地方，有人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通讯器，上面捕捉到的信号让他不敢相信，会是巧合吗？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收到了一个用黑点拼凑出来的胚胎符号，看上去安静而祥和，就像是哪里发来的恶作剧。
　　但是往前倒推一百多年，这个符号就像黑夜里涌动的旗帜，无数人把自己的信仰甚至性命贡献过去，旗帜挥舞的方向，就是他们剑指向的远方。
　　他们试过游行，试过暴.乱，他们冲击过避难所，也和政府军打过游击。
　　乱世的记忆里，他们肆虐一时的老鼠，在不知道哪个时点，被人们彻底剿灭了。
　　但信仰不死，代代相传。
　　旗帜终于重新降临，他沉寂多年的血被重新点燃，这个符号会是恶作剧，吗，会是巧合吗，会是当局的再一次清剿吗？
　　无所谓了。
　　他要让旗帜知道，他还在。
　　穆雨枫面前，达咩系统的手动操作页面忽然亮了一下，暗号收到了回应，光点和孟昭的目的地完美重合。
　　作者有话说：
　　逐渐从反邪.教先锋变成邪.教头子（狗头）


第32章 、饥饿
　　深夜, 车里飘荡着困意，孟昭一个人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就是铁打的人也该撑不住了。
　　“孟队,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来替你。”穆雨枫说。
　　孟昭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穆雨枫一眼，她的眼角已经爬满了血丝。
　　“你会吗？”孟昭问。
　　这是个好问题, 二百年前的穆雨枫当然会开车, 但现在的车，已经和她那时候大不一样，没上手试一试，她还真没那个把握。
　　“我来吧，我会。”阿凌说。
　　“小枫身体不好，晚上还是好好休息吧。”阿凌笑道。
　　原本靠在车门上打瞌睡的叶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枫, 她怎么喊得这么亲昵, 叶子现在风声鹤唳, 对一切晃悠在穆雨枫身边态度不对劲的男男女女过敏。
　　身后传来穆雨枫的轻笑，她谢过了阿凌的好意, 但不忘强调自己不喜欢“小枫”这个名字。
　　虽然, 她的原话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在场人当中, 除了阿凌以外，都知道穆雨枫所谓的不是小孩子，指的是她生物学年龄已经二百多岁高龄这件事, 只有阿凌被瞒在鼓里。
　　这种亲疏有别一瞬间戳中了叶子某个微妙的点，她心里熨帖起来。
　　孟昭停了车, 她让出驾驶室, 阿凌坐了进去。
　　然而孟昭却没有坐进阿凌的原位, 叶子也下了车, 自然而然地抢占了穆雨枫身边的位置，孟昭站在车门外迟疑了片刻，终于忍着鄙夷坐在了阿凌旁边的副驾驶位。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把阿凌一脚踹出去。
　　她们在荒野里走夜路，谁也不知道路边会突然冲出来什么东西，阿凌的警惕心和武力都让孟昭存疑，处于对集体负责的心理，前排必须至少安排一个能打的。
　　于是孟昭沉默地坐下了。
　　阿凌似乎很有开夜路的经验，她哼着听不出调子的小曲，甚至时不时对着虚空吹两声流氓哨，很会自己给自己提劲。
　　孟昭脸色越来越黑，但孟昭脸越黑，阿凌越是扭头冲着她的方向吹流氓哨吹得欢，孟昭握紧拳头，尽力忍住把这人从车上丢出去的冲动。
　　后排，仅仅椅背之隔，如同分割出两个世界。
　　穆雨枫在暖和和的车里昏昏欲睡，困意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病弱的身体就像一张破旧的弓，在一次又一次的紧绷之后，轻易就可以到达崩断的临界点。
　　这个临界点，或许就是一分安全感。
　　她们终于安安稳稳地上路了，她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好像她的灵魂终于归位，她莫名松下一口气，笃定路上再也不会发生什么故事。
　　穆雨枫模模糊糊阖上眼，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时，终于顺着惯性，整个人偏向一侧。
　　叶子的手在座椅上一点点磨蹭过去，在确认穆雨枫呼吸清浅绵长之后，才一点点贴上去，把她的手覆拢在穆雨枫的手上。
　　穆雨枫的手很细嫩，指尖泛着微微的粉，叶子无端联想起她同样柔软粉嫩的唇瓣，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个幽烨，也曾经吻过穆雨枫吗？
　　这个问题让叶子心烦意乱，她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吻上去，用自己的气息覆盖那个人可能留下过的痕迹。
　　但是不行，姐姐不喜欢，她不能这么做。
　　穆雨枫的脑袋蹭过来，压在叶子的胸口，叶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是她的呼吸远没有她的心跳喧嚣，她甚至害怕自己的心跳将穆雨枫吵醒，她一定会问叶子为什么心跳这样快。
　　叶子该怎么告诉穆雨枫，她脑海里全是姐姐被自己欺负得哭出来的画面。
　　车里很安静，军车改装出来的座椅硌得慌，阿凌的哼唱很难听，但是如果有人拿豪宅美食、纵情欢歌来换，想来叶子是不会换的。
　　人的一生很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但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连绵不绝。
　　*
　　穆雨枫这一觉睡得很长，她以为自己会梦到某个人，但事实上，她醒来时，毫无印象。
　　她发现自己睡在叶子的怀抱里，叶子皱着眉，睡得不太安稳。
　　她该不会在叶子怀里睡了一夜吧，那个傻孩子就这样搂着她，这么不舒服地睡着吗？
　　穆雨枫发现自己很少看到叶子的睡颜，她好像永远浅眠，警觉到不可思议，就像现在这样，穆雨枫一动，叶子就醒了。
　　她的嗓子带着点沙哑，向穆雨枫问好的时候，就像是个烟酒里泡出来的成熟美艳的女人一样。
　　“早安，姐姐。”她说。
　　车停在路边，两边是矮小的灌木，穆雨枫下车活动手脚，已经没有原先那种北风刺骨的感觉了。
　　她们已经脱离了冻土。
　　驾驶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孟昭，穆雨枫依稀记得在自己入睡之前，是阿凌在开车。
　　现在阿凌正猫着腰在后备箱里翻找，她点了点剩下来的罐头，愁云惨雾地分给这些人一人一个。
　　分到叶子面前时，叶子摇了摇头。
　　阿凌诧异地看了穆雨枫一眼，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她借着发罐头的动作偷偷凑到穆雨枫身边，视线忍不住往叶子身上飘，小声问：“她还不用吃东西吗？”
　　“她是不能吃。”穆雨枫纠正。
　　叶子误吃罐头汤被刺激得剧烈呕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当时的痛苦肉眼可见，后来好几次大家聚在一起分食物的时候，叶子都只能在旁边看着，然后尴尬地拒绝别人的好意。
　　穆雨枫不觉得这种特殊对叶子来说算得上什么好事。
　　“怎么不算好事？”阿凌不认同。
　　“就像咱么之前遇见那群人，他们要是不用吃东西，不必忍饥挨饿，至于孤注一掷拼上性命来抢劫吗？难道谁会嫌命长吗？”阿凌回忆起来一些不美妙的往事，忍不住冷哼出声。
　　“叶子她不是不用吃，她是不能吃，她也会……”
　　饿……
　　穆雨枫突然意识到，叶子也是会饿的，但这一路上颠沛流离，她只记得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却完全忽略了，叶子这一路上吃了什么？
　　她好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寒意顺着脊背上爬，穆雨枫打了个寒颤，她的视线和叶子撞在一起，而后者给了她一个抚慰的微笑。
　　叶子脸上的婴儿肥完全消失了，几乎瞧不出一点幼态，在车里她不用一直用围巾遮面，妖冶的青黑色纹路顺着脖颈一直往下延伸，在清瘦的锁骨上蜿蜒，一直蜿蜒到更幽深的地方。
　　叶子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姐姐，你在看什么？”她问。
　　穆雨枫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飞速移开视线，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她从未想到自己竟然对这个自己一手捡到的孩子忽视至此。
　　“叶子，你想不想吃东西？”穆雨枫问。
　　还记得，在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饿肚子了会不由自主地焦躁不安。
　　叶子笑了一下，锁骨上的纹路也跟着生动起来，她说：“有点，但不是很饿。”
　　“姐姐放心，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该怎么控制……食欲。”
　　叶子说着，舔了舔牙尖。
　　“我去给你找吃的。”穆雨枫说着就要往外走。
　　“最好别去。”孟昭拦住穆雨枫。
　　“我认出来这个地方了，我原来在这打过仗，这附近有一个废弃的避难所，是被感染覆灭的。”孟昭压低了声线，语速飞快。
　　“你是说，原本避难所里的人都变成了丧尸！”阿凌反应很快。
　　“不止，废弃的避难所没有经过彻底消杀，我们的人当初到这里时，荒废的建筑内依旧存在感染源。”
　　孟昭用最理性克制的语调描述了一个人间炼狱，穆雨枫不寒而栗。怪不得她们从避难所061撤出的时候，孟昭用一把火把那里烧了个干净。
　　彻底消杀，以绝后患。
　　“这里变数太大，我们得赶紧走。”孟昭下了命令。
　　孟昭把穆雨枫和阿凌都推上车，自己跨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道路破旧，坑洼颠簸，但这至少是人类活动的遗迹，她们离下一个人类聚居区已经不远了。
　　“中间不再下车，我们争取天黑之前赶过去。”孟昭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
　　穆雨枫下意识地瞥了叶子一眼，她感觉很愧疚，她手里端着刚开封的罐头，她们正疾驰向下一个人类聚居区补充物资，但是她的叶子一直在挨饿。
　　她在控制，而不是不饿。
　　“叶子，你和那些丧尸不一样。”专注开车的孟昭忽然开口。
　　“你好像很久没有进食了。”孟昭说。
　　“嗯，我不需要。”叶子的态度称得上傲慢敷衍。
　　在避难所061的时候，孟昭对叶子多有防备，似乎认定了她随时可能暴起伤人，但事实上，这一路她们都相安无事。
　　“我记得你在避难所里吃过生肉，”孟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是普通丧尸好像并不爱吃动物尸体。”
　　“他们偏爱人的血肉。”
　　“我和它们不一样。”叶子强势地打断了孟昭的话，她的自我认同一向是偏向人类的，她从不屑于和那些劣等生物相比较，毕竟两者的区别有目共睹。
　　但这次，她有些急切了，偏要着急否认孟昭的随口一言。
　　车里安静了一瞬，叶子忽然慌张起来，是不是她方才的模样太过狰狞，让她们起了疑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孟昭缓缓道。
　　“我只是听说，那种东西见了人血之后会变得格外难对付，你先前受的伤好了吗，我们或许会有一场硬仗。”
　　人血……
　　温热滑腻，带着恰到好处的鲜甜，叶子的脑海里瞬间回想起这种让她魂牵梦萦的感受，虽然她只从穆雨枫的指尖尝到过一小滴。
　　胃里烧的慌，饥饿感突然排山倒海一般涌上来，她咽了咽口水，尽力调动全身的其他感官，来对抗胃里传来的空虚渴望。
　　当怪物专注起来时，她的感官可以敏锐到可怕，她蜷起身子，甚至听得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音。
　　来自腿上愈合得乱七八糟的伤口。
　　叶子磨牙，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处小伤能愈合得这么慢。
　　“我好得很，不劳费心了。”叶子对孟昭，也对自己说。


第33章 、公主抱
　　当穆雨枫一行人终于马不停蹄地赶到下一个人类聚居区时, 她愣住了。
　　眼前的建筑仿佛避难所061的翻版，除了没有出现在老版的避难所地图上，门口也没有写着避难所字样以外, 其他的都和061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厚重精钢大门, 一样的粗粝笨重墙体，整座建筑半下沉在地面以下, 但大概不是避难所061那样的地下城。或许是气候的影响, 这地方不需要那么苛刻的防寒保温条件，整个建筑近似于巨大的大平层，没有太多纵深结构。
　　当然这些都是穆雨枫仅从建筑外观上归纳出的特点，至于里面别有洞天，她现在暂且一无所知。
　　因为她又被挡在外面了。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生客客气气地穆雨枫挡在了门外，他脸上挂着文明矜持地微笑, 向穆雨枫详述了这个营地严格的准入制度。
　　居然有隔离制度！
　　避难所061的居民们曾受惠于这项制度, 但他们却将其视作枷锁, 甚至让白瑶瑶这样的极端分子钻了空子。
　　后来一路南下，阿凌的基地常年处于我家大门常打开的状态, 没有半点防备之心。
　　孟昭已经很久没见过像她如临大敌地对待丧尸的人了,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那个男生, 而后者一抿唇，被她直白地目光看得，干脆低下头去。
　　“我叫苏文州, 欢迎来到同舟会，你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来找我, 等隔离期结束, 大家就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了。”苏文州飞快地说完了这一大串话, 他一直低着头, 连面前的人走了一位都好像没发现。
　　“嘁，真会装啊。”阿凌冷哼一声，自顾自往车上走。
　　这里毕竟比不上统一规格修建的避难所，没有专门用于隔离的区域，但好在这里没有刺骨的冰雪，在外面搭帐篷住下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不过，她们不需要。
　　“我们并不是来投奔同舟会的，”穆雨枫解释道：“我们是一路南下去找避难所001，恰好路过这里。”
　　听见避难所001的名字，苏文州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毛，他那张秀气的脸上做出这种厌恶的神情很是违和，但好在，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恢复回来。
　　“祝你们一路顺风。”苏文州依旧用柔软的调子念出每一个字，只是这话里的意思，让穆雨枫不好再往下说。
　　“事实上，我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助。”穆雨枫装作听不懂对面赶客的语气。
　　“从这里到避难所001的路途还有些远，我们本来带了足够的食物，但是路上遇上了一伙……一群饥饿的难民，所以我们的食物储备就不够了。”
　　“苏先生，不知道咱们同舟会……有没有……”
　　“有么有富裕的物资是吗？”苏文州笑着帮穆雨枫补完了后半句话。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苏文州拒绝了。
　　“小苏！外面是谁呀？”有个年长些的男人走出来，站在营地大门口朝苏文州大喊。
　　他看见穆雨枫一行人时一愣，然后热情地挥手。
　　“我们要有新朋友了吗？”那人快步走过来。
　　“她们只是路过，马上就要走了，哥哥。”
　　小苏转过身，对走过来的哥哥小声嘟哝了一句：“是去避难所001的。”
　　哥哥好像没听见一样，他伸手右手，大方得体地和穆雨枫握手：“你好，我是苏文洪。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别跟他计较。”
　　苏文鸿打量了一眼穆雨枫身后的越野车，车身上遍布斑驳的痕迹，一看就是一路披荆斩棘而来，他叹了口气，问：“这一路上不好走吧？”
　　“我们这还有些干粮，不知道你们用不用的上，听说避难所001在很远的地方，你们不嫌麻烦的话还是带上吧。”
　　苏文鸿打了个手势，让苏文州进营地里拿物资，苏文州瞪了哥哥一眼，但终究还是不敢违逆。
　　情绪化的小屁孩走了，苏文鸿有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他看上去比苏文州大不少，眼睛里都是沧桑。
　　也不知道是苏文州故意磨蹭，还是他们的物资真的藏得那么难找，穆雨枫她们等得有些久了，苏文鸿开始没话找话。
　　“你们这是从哪过来的？”苏文鸿问。
　　“哦，我们是从……”
　　“北方。”孟昭打断了穆雨枫的自报家门。
　　避难所061已经不在了，多说无益，孟昭根本不想提起。
　　“哦，北方啊。”苏文鸿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眼镜片后狭长的双眼一眯，目光中染上了一丝急切。
　　他追踪过那个忽然闯入他通讯器上的信号，是从北面发过来的，他想要定位对方设备的位置，但是却一无所获。
　　他已经等了太久，眼前的这对人会是他要等的人吗？
　　苏文州搬着一箱物资出来，他们不像阿凌那样出手阔绰，一拿就是限制流通的军用罐头，苏文州拿出来的多是耐储存的麸质压缩食品，和避难所061的木屑味列巴差不多。
　　孟昭接过了那个箱子，苏文州搬起来颇为吃力的箱子在孟昭手上完全看不出重量，让苏文州脸红不易。
　　孟昭道了声谢，转身往车上走，穆雨枫紧随其后。
　　“哎，请等一下。”苏文鸿叫住了她们。
　　“什么事？”穆雨枫问。
　　在下车之前，达咩已经向她确认了，她要找的人就在这处基地里，只是还不确定是谁、有多少而已，所以穆雨枫一开始才想要进到基地里面去。
　　但现在，她已经几乎完全确认了，这个苏文鸿，就是她要找的人。
　　“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毕竟这世道，遇上个有缘人不容易，下次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苏文鸿说。
　　穆雨枫低下头浅笑，清风恰好在这时候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苏文鸿怔愣了一瞬，忽然感觉到一丝冰冷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穆雨枫身后，那个一只没说过话的女孩盯着他，围巾上露出的夜一般乌黑的视线，锁死在他身上，让他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你说得对，相逢即使有缘。”
　　“我叫穆雨枫。”
　　穆雨枫上前一步，示意苏文鸿伸出手掌，她在苏文鸿的手心里轻轻画出了反避难所组织的胚胎符号，苏文鸿的瞳孔瞬间兴奋地放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跳飙到顶点。
　　他等到了！
　　“你们终于来了。”他忍不住说。
　　“孟队，我们能不能在这修整两天再走，我有点不舒服。”穆雨枫对孟昭喊话。
　　孟昭脚步一顿，她转过身来，视线在穆雨枫身上上下打量。
　　果然是医者仁心，穆雨枫知道只要她说身体不舒服，孟昭就肯定会停下脚步。
　　穆雨枫清楚孟昭的责任心，并且利用了孟昭的责任心，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然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她厌恶现在的自己，但却不得不这样做。
　　穆雨枫本想装作头昏气喘的模样，但就在她说出自己不舒服那句话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心口陡然一窒，压迫感自胸腔传来，时隔三秒钟之后，她才感知到沉重缓慢的心跳。
　　她眼前一黑，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一阵眩晕伴随着失重感一起传来，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她再睁开眼睛时，她坐在叶子的怀里，就在她倒下的瞬间，叶子比所有人反应都快地接住了她，拖着她的肩颈，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孟昭在她面前蹲下，掀开眼皮查看穆雨枫的瞳孔，判定她只是非常短暂地、一过性地失去了意识，但是穆雨枫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二百年前就是这样，她从最开始的虚弱嗜睡，再到后来时不时地昏厥，到最后，她清醒的时光越来越短暂，她的生活被疾病切割成一节一节。
　　她这次醒来之后，似乎身体比休眠前好了不少，她以为是幽烨的治疗或者二百年的休眠让她的身体得到了疗愈，但现在看来，她那只是回光返照。
　　照这样下去，她的时间不多了。
　　“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苏文鸿被吓得六神无主。
　　“我这里囤的有点药品，你们当中有没有医生，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苏文鸿问。
　　“大概率是用不上的。”穆雨枫摇了摇头。
　　“让我们在你们基地修整两天吧，我要给我朋友重新检查一下身体。”孟昭说。
　　穆雨枫的脸色白得吓人，距离上一次在避难所061借助达咩系统体检，已经过去了挺久，当时穆雨枫的身体踩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那平衡像纸一样薄，顷刻之间就能被踩破。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叶子紧握住了穆雨枫的手，她低声劝慰道：“没关系，我接住你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穆雨枫回以一个沉重的笑。
　　她依旧脚步虚浮，叶子搀扶着她往基地里面走，但是穆雨枫的腿软了，她走几步就要往下滑。
　　“你干什么！”穆雨枫一声惊呼。
　　“放我下来啊！”
　　叶子竟然把她打横抱起来了，穆雨枫吓得赶紧抱住叶子的脖颈，又惊又气之下，穆雨枫的胸膛快速起伏，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蹭着叶子，叶子脚步一顿，胃里翻涌的饥饿感又浮现上来，她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唇，咽下渴望，然后突然加快了脚步。
　　基地的大门打开了又合拢，一群人闹哄哄地进去，夜色转眼笼罩山岗，在他们关闭的大门之外，一群黑影逐渐聚拢起来。
　　血红的眼睛四处张望，为首的黑影抬手比了个手势，发青的皮肤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如同破碎的人形瓷偶被摔碎了再重新拼起来。眨眼之间，成群结队的黑影散去，月光之下，空地上只留下一个影子。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34章 、惊变
　　穆雨枫一行人被安置在基地最外围的房间里, 苏文鸿略带歉意地表示，她们毕竟是外来的客人，他要对基地里的其他成员负责, 所以他在基地里规划出了和避难所061差不多的专门隔离室。
　　基地里其他人的房间都在走廊深处, 在确认穆雨枫一行人安全之前，他们最好不要见面, 但苏文鸿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他要时刻关注客人的情况。
　　然而苏文鸿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默不作声的叶子身上，久久不能离开。
　　其实他是穆雨枫昏倒的那一瞬间才注意到叶子的，她围着包裹半张脸的围巾，也不主动和他交涉，实在没有存在感。但是穆雨枫倒下的那么突然，甚至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苏文鸿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在装病, 然而就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 叶子忽然就冲了过去，接住了一头栽倒的穆雨枫。
　　这种反应速度, 不像是人类能够拥有的。
　　这样再看, 叶子裹得那么严实, 轻易也不开口说话，还跟在穆雨枫这个会画反避难所组织标志的人身边，她让苏文鸿难免浮想联翩。
　　难道说, 他们的理想已经可以实现了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保有异种优势和人类行为的新人类吗！
　　他变换着角度观察叶子, 盘算着叶子是改造人的可能性, 一不小心和叶子视线相对, 幽深的黑眸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仿佛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堕入万丈深渊爬不上来。
　　“你在看什么？”叶子走过来，隔着单层玻璃窗户，说话时窗户上没有哈出任何白气。
　　“没什么，就看看那位穆小姐需不需要什么帮助。”苏文鸿面前的玻璃，糊上了一层乳白色的哈气。
　　对面漆黑的眸子消失在乳白色的朦胧中，苏文鸿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那个叶子，她好像没有体温！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却不是苏文鸿的。所有人转头看向基地大门，那声尖叫之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砰——
　　有什么东西开始砸门。
　　砰——砰——砰——
　　砸门的频率越来越快，苏文鸿走到门口，隔着金属大门，他甚至还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外面有人，情况听起来很危急。
　　“这片晚上有丧尸出没吗？”孟昭问。
　　“曾经有过，但这几年都很安生，没见过有什么异常。”苏文鸿眉头紧皱。
　　砸门声突然消失，连喘息声也没有了，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幻觉。
　　“我出去看看。”苏文鸿撂下这句话之后急匆匆冲出去。
　　“等一下。”孟昭叫出了他，“你有枪吗？”
　　苏文鸿一愣，继而苦笑摊手，他看上去像是有枪的人吗？
　　孟昭瞥了虚弱的穆雨枫一眼，后者对她点点头，于是孟昭一咬牙，在苏文鸿震惊的目光当中推开隔离室的门走出来，从腰间拽出一把手.枪抛给苏文鸿，自己端起步.枪，用眼神示意苏文鸿开门。
　　外面的声音停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个求救的人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但造成那人悲剧的危险却未必已经走远，此时装聋作哑当作无事发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人心并非草木。
　　“哥！我也要……”苏文州脸上满是焦急。
　　“你在这等着”苏文鸿知道弟弟想说什么，他摸了摸苏文州的头发，打断了苏文州的话。
　　门外的那个人，如果方才他们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开门，或许还有救。就是他们的一个迟疑，或许葬送了一条性命。
　　“等会哥回来了，记得给哥开门。”苏文鸿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力把苏文州往后推了一把，自己打开了基地大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空气中隐隐带着些许血腥味，苏文鸿打开了强光手电筒，前路上有一片杂乱的脚印。
　　门口空无一人，没有拖拽的痕迹。
　　好消息，那个砸门的人，兴许还活着。
　　苏文鸿和孟昭对视一眼，沿着脚印的去向一步步向前……
　　*
　　基地里，阿凌的眼皮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神经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不该出去的。”她念叨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哥马上就回来了！”苏文州大声反驳。
　　“你怎么知道回来的是你哥？”阿凌反问。
　　苏文州一把拉开了隔离室的门，抡着拳头冲进来对着阿凌大喊：“你想打架是吧？”
　　穆雨枫拦在两人中间，她知道这俩人是关心则乱。
　　“要我说，就不应该出去，刚刚外面砸门的也不一定是人。”阿凌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低。
　　穆雨枫感觉到她拦住的少年一下子卸了力，苏文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阿凌说的话，也是他心底里怀疑的。
　　但是苏文鸿已经冲出去了。
　　“都不要瞎想，刚刚求救的不是人是什么，难道是丧尸吗？丧尸会故意引诱人出去送死吗？”穆雨枫说。
　　“我们的敌人不过是一些长着人形的野兽，野兽没有这样的智慧，理智是人类的专属。”穆雨枫劝慰道。
　　角落里，听见这话的叶子皱了皱眉头，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
　　基地里静悄悄，内侧的房间一个个房门紧闭，穆雨枫的话落在安静的空间里激起隐约回声，不知道普通基地成员中有多少人正睁着眼睛静待天明。
　　“咚——”
　　基地大门忽然传来点动静，在寂静的空间里如同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的一记重锤。
　　“哥哥！”苏文州叫了一声，立马冲了过去。
　　“等一下！”阿凌想要拉住苏文州，但是慢了一步。
　　“问清楚！”
　　阿凌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磨练出来的危险嗅觉疯狂报警，但是苏文州根本听不得她的阻拦。
　　上一个敲门的，就是因他们没及时开门才凉了，他哥哥临走前专门关照过苏文州，把他留在基地里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哪怕所有人都不信任外面，不给苏文鸿开门，他这个弟弟也要开。
　　冲到门口，苏文州的手触摸到门板的一刹那，他心脏猛地一抽，他喘着粗气贴在门上问：“是哥哥吗？”
　　“嗯。”门外传来闷闷的应和声。
　　苏文州的心放回肚子里了，他拉开门，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脸。
　　“哥哥！”
　　一个浑身布满青黑色纹路的丧尸冲进来，对着他纤细的，亳不设防的脖颈就是一口。
　　血飙出来，苏文州的神情定格在最后的不可置信，他的身体缓缓滑落，基地大门被彻底冲开，成群结队的丧尸冲进来。
　　苏文州的脑子开始糊涂了，眼前的事物一点点染上鲜血一样的颜色，世界颠倒再重组，他的脑海深处开始叫嚣着：
　　毁灭！
　　毁灭！
　　毁灭！
　　苏文州的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这里的血管被咬穿，绝对没有自行止血的可能性，但是他伤口上的血流却越来越换，血液的颜色也越来越黑。
　　苏文州把捂着脖子的手拿开，掌心的血是黑红色的，在鲜红的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怕是要不行了，这是苏文州最后一个念头。
　　他倒在地上，时间的流速好像在变慢，基地门口有一个警报按钮，联通着里面的每一个房间。
　　他爬过去，努力把手抬高，按钮在成年人腰间的位置，但是他胳膊变得好僵硬，他把牙咬出了血，终于堪堪蹭到按钮的边。
　　“嗡——”
　　每个房间门上挂着的蜂鸣器开始振动，上面的灰尘被扑簌簌地震下来，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交织在一起，怪物的怒吼就在不远处响起，子弹击中铁板发出巨响，人们纷纷抓起手边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严阵以待守在门后。
　　决战时刻。
　　大厅里，丧尸群怒吼着扑上来，阿凌抽出孟昭留下来的一把枪闭着眼睛输出，然而子弹击中丧尸却丝毫没有削减那群东西的行动能力。
　　“它们穿了防弹衣！”穆雨枫震惊。
　　“他们不是丧尸吗？他们怎么会有防弹衣！”阿凌怒吼。
　　阿凌没有受过专业化训练，她想要瞄准丧尸的头部，但是快速移动的目标根本不等她瞄准，她手里的枪彻底成了废铁，一群丧尸扑上来，她抡起枪当钢管一样横甩。
　　好消息是，她抽飞了那几个丧尸，但坏消息是，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阿凌一步步后退，她崩溃地大喊：“这鬼地方有没有别的出口啊！”
　　她们被丧尸堵在了隔离室里，这鬼地方进出都是一个门，她们迟早要团灭！
　　哗——
　　叶子比丧尸群先一步击碎了侧边的玻璃窗户，她撑着窗框翻身跳出去，在空中抽出腰间的短刀，当头劈了下去。
　　达咩系统的主体依旧休眠在外面的越野车里，穆雨枫通过上次达咩闯入通讯器的路径反向激活了达咩主系统，她的手指在狭小的通讯器上翻飞，她在关键时刻补全了达咩系统缺失了部分命令包的渗透模块，通过上次大海捞针捕捉到的苏文鸿的通讯器信号，强行接管了这个基地领导的个人通讯终端。
　　达咩飞速爬过去，把所有信息捋了个遍，机器处理数据的速度远非人类能及，它在浩如烟海的无关信息中，找到了基地的平面图。
　　后门！
　　“从后门走！”
　　穆雨枫大喊一声，从通讯器中抬头，一抬起头就看见一排尖牙，丧尸口腔里腥臭的气味伴着黑色黏汁溅到她脸上。
　　丧尸晃晃悠悠倒下，后面阿凌拿着砍刀的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35章 、她的血
　　穆雨枫拉起阿凌就往窗户跑,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只丧尸扑向了她们原先所在的位置，基地全面失守。
　　窗外，叶子在丧尸群里厮杀, 每当她把这里撕开了个口子的瞬间, 丧尸潮就会马上补上。
　　穆雨枫需要在叶子清理完地面的一瞬间，带着阿凌从窗户里跳出来, 然后她们三个互为犄角, 从这里冲出去。
　　极限操作，考验的是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当然，还有个人能力。
　　穆雨枫一只脚跨上窗台的时候，阿凌看到下面满地乌漆麻黑的粘液，吓得腿都软了。穆雨枫手上的阻力猛地增加, 阿凌摇着头对穆雨枫说：“等……等会儿再下去吧。”
　　这是要跳进丧尸堆里。
　　“就是现在！”穆雨枫说。
　　叶子的实力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没有机械降神, 她可以永远相信叶子。
　　穆雨枫拉着阿凌送窗台一跃而下，恰好在这一秒, 叶子手起刀落, 清出来一块安全地带, 她们三个人背靠背，一同冲向平面图上后门的位置。
　　灯光明灭，基地的能源供应不太稳定, 穆雨枫带着她们冲进了一条小路，推开积了一层灰的防护门, 里面走廊彻底漆黑一片。
　　穆雨枫突然顿住脚步, 阿凌没刹住车一头撞在穆雨枫身上。
　　“怎么了？怎么不往前走了？”阿凌问。
　　穆雨枫忽然转过头, 脸上惊疑不定。
　　“怎么了？”阿凌几乎要崩溃了。
　　“那些居民呢？”穆雨枫问。
　　“我们跑了, 那些居民怎么办？”
　　“而且，你们听……”穆雨枫压低了声音。
　　“前门的丧尸群……好像并没有追过来。”
　　“坏了，”穆雨枫变了脸色，“它们去冲击居民区了。”
　　穆雨枫转身就要往回走，被阿凌一把扯住了胳膊。
　　“你疯了？”阿凌质问。
　　“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你难道还有跑回去吗？那些居民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回去就是送死！”
　　昏惨惨的灯光下，一脚踏进漆黑走廊的穆雨枫重新退回了门外，摇晃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崎岖的暗影。现在，阿凌是半只脚踏进门里的人了。
　　“你曾经和我也没有关系。”穆雨枫说。
　　阿凌一滞，接着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你可真高尚啊穆雨枫，你和那个姓孟的，你们都是大善人！”
　　“你别说得好听了，你们不就是因为中了我的药，要等解药，才出手帮我们解围的吗？说的好像你们真心愿意帮我们打那一仗一样，别惺惺作态了！”
　　“你不走是吧？我走！我不陪你们送死！”阿凌毅然决然跨进那扇门。
　　“叶子……”穆雨枫的视线落在叶子身上，她身上染了很多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那些丧尸的。
　　“姐姐，我还有的选吗？”叶子笑了一下，血顺着脸颊滑落。
　　穆雨枫和叶子原路返回，这条路她们来时凶险万分，回时却格外安静，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到走廊尽头，再以回声的方式传回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穆雨枫问。
　　叶子没有接话，她就自顾自地说：“我也觉得。”
　　“可是我做不到，那些居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想带着他们一起逃出来。”
　　穆雨枫哂笑一声：“心肠软弱，优柔寡断，我果然不是能干大事的人。”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入地上泥泞的脚印里，穆雨枫的手垂在地上，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和阿凌翻出来的窗户边缘有锋利的玻璃碎片，她手撑上去的时候就是最好的落地时机，她只能以此为全身重量的支点。
　　血腥味被很好地掩盖，昏暗明灭的灯光下，连人脸都看不真切，更何况藏在手心里的伤口，穆雨枫尽力忽略从神经末梢上达中枢的疼痛，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忽然，前方嘈杂起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哭嚎快速逼近，叶子听见了怪物吼叫的声音，她把刀横在身前，抓住穆雨枫的手。
　　她摸到了一片湿滑。
　　叶子眼皮猛地一跳，她太熟悉这种触感了，甚至在那一刹那，她在空气中遍布的血腥味中嗅到了她最魂牵梦萦的甜味。
　　众人冲过来。
　　“快跑啊！丧尸追上来了！”他们嚎叫着。
　　怪物的吼声近在咫尺，穆雨枫被人推着往出口跑，她抓着理她最近的居民问：“所有人都跑出来了吗？”
　　“能跑的都跑了，你不跑别挡路！”那人甩开了她的手。
　　穆雨枫人潮裹挟着，她的脑子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被人推搡中瞬间灵光一闪，穆雨枫发觉这群丧尸的行动格外有意思。
　　或者说，有目的性。
　　它们像是刻意把所有人往后门这边赶一样，穆雨枫和基地里的所有居民一样，就像摄于牧羊犬尖牙利爪的羊群，只知道被动地往远离危险的方向逃窜。
　　那群丧尸把穆雨枫她们赶进了通往后门的走廊之后销声匿迹，转而专心驱赶其他居民，但问题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去！快回去！”前方一个熟悉的声音拼尽全力呐喊。
　　是阿凌！
　　她不是从后门跑出去了吗？
　　穆雨枫看见阿凌一个人冲过来，表情慌张到扭曲，她大幅度地挥着手，想要让大部队赶紧调头往回跑。
　　但是怎么可能，后面全是丧尸。
　　穆雨枫停下了脚步，她身后，一个又一个居民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阿凌身后，满脸绝望。
　　阿凌身后，也全是丧尸。
　　这群丧尸早就摸清楚这个基地的前后两个出口，他们要把所有人封在这个走廊里，全部吃掉！
　　这个认知让穆雨枫不寒而栗，而她眼下想不到任何破局之法，别说她们手里没有热武器，就算有，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开火，也无异于玩火自焚。
　　“阿凌蹲下。”穆雨枫大喊一声。
　　阿凌身后的一只丧尸堪堪从她头顶上扑过来，被叶子一刀砍断了脖子。
　　这一刀入水如油锅，对峙的局面顷刻间被打破，丧尸怪吼着一拥而上，穆雨枫被人潮挤得站立不稳。
　　叶子冲在了最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穆雨枫在人群中间，很好，这样至少能保证暂时安全。
　　她只有一直往前，往前杀出一条路，才能带着她脆弱的人类姐姐从这里出去。
　　叶子挥起刀，踩着被她一刀毙命的丧尸的肩膀跳起来，她凌空而起，重重压制下来。
　　她的双膝卡住丧尸的脖颈，在反身出刀砍向背后丧尸的瞬间爆发出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扭断了这个丧尸的脖子。
　　黏糊糊的血从头顶上留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看不清楚，她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胳膊上什么时候已经被丧尸撕下一块肉来。
　　她不能停下来，她一步也不能退。
　　叶子又一次架起刀冲出去，她无所谓疼痛，无所谓流血，她的世界本来没有是非对错，但自从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类把她抱起来的那瞬间，她眼前有了颜色。
　　如果她的诞生本来就是一场无法理解更无法解释的巧合，如果她此生注定和鲜血与杀戮为伍，那么至少她死之前能看到那个人，护那个人安然无恙，在自己死去之前。
　　当啷一声脆响，她的刀尖断了，剩下的半截刀刃也打了卷，堪称一把钝器。
　　叶子把刀扔出去，砸中了一只越过她冲进人群的丧尸的后脑。她喘着粗气，背靠和她同样没有温度的墙壁，漆黑的瞳孔伸出，血色一点一点洇上来。
　　她流了好多血，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泛白，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渴啊……
　　确切的说，她好饿啊……
　　眼前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扭曲变形，从视线正中开始，血红色扩散开来，一阵眩晕袭来，她的头开始剧痛，就像有人拿了一把不甚锋利的锯子，一点一点把她的脑子割成两半。
　　原来这就是疼痛吗？
　　剧痛压得叶子抬不起头来，但是头痛却好像只是个开始，她开始察觉到来自身上每一个伤口丝丝缕缕的痛处，她咬紧牙关，痛苦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饿啊……好饿啊……
　　沉睡在她身体里的丧尸灵魂一下一下撞击着封印，叶子眼前闪过一些不属于她记忆的片段，她看到穆雨枫的脸一闪而过，然后再次出现，再一次、再一次。
　　砰——
　　有人摔倒在她旁边。
　　“叶子！叶子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喊。
　　这是谁？说话的人是谁？
　　叶子睁开眼，血色已经几乎爬满了整个黑瞳，穆雨枫焦急的面孔倒映在其中，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是叶子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
　　人类的手在她眼前挥舞，面前飘来一阵带着香甜的气味。
　　叶子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像是有人在她最隐秘的地方放了一把火，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甜香，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蠢蠢欲动。
　　饿啊……
　　叶子捉住了那只在她面前乱动的手，她把脸凑上去，清浅地舔了一口血迹斑斑的伤口。
　　啊，好香，原来是这个味道吗？
　　伤口好不容易凝结的薄薄血痂根本不堪一击，叶子的唇舌经过之处，温热的血液重新流淌出来，她神情地舔吻，不让一滴血白白浪费。
　　叶子苍白的薄唇染上妖冶的血色，她来不及收好的牙尖挑逗般剐蹭着最娇嫩的软肉，人类的力量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穆雨枫想要缩回手，但是被她牢牢地锁在手心。
　　这是用血肉滋养她的人，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吗？
　　哦，叶子想起来了，她是穆雨枫。
　　作者有话说：
　　一更~
　　前面哪个说想看抱着手喂血的，出来认领（）


第36章 、变异升级
　　叶子抬起头的一瞬间, 穆雨枫清楚地看到，叶子的眼底一片赤红，血丝几乎爬满了整个瞳孔。
　　人类被感染异变的过程立刻出现在她脑海里, 穆雨枫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但是叶子本来就是异种啊, 她一直都好好的，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和那些低级丧尸同流合污的倾向,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穆雨枫。所以穆雨枫大着胆子停留在原地, 她一遍一遍地叫叶子的名字，把手在叶子眼前晃。
　　被叶子捉住手的那一瞬间，穆雨枫完全没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直到叶子一点点凑近，她手心里传来被舔吻的触感。
　　摩擦、舔舐、吮吸……
　　穆雨枫浑身战栗，她想要把手从叶子手里抽出来, 但是叶子的力气好大, 就像铁钳一样牢牢禁锢着她, 她又不敢大幅度地挣扎，因为叶子身上遍布伤痕。
　　叶子是真的在吸穆雨枫的血！
　　这个认知让穆雨枫一阵眩晕, 但叶子本来就是怪物啊, 是她亲手捡来的, 大多数时候叶子都表现得和正常人类一模一样，让穆雨枫逐渐忘记了她的危险。
　　她会死吗？还是会被感染，然后被清除？
　　她感觉到叶子的牙尖擦过自己的伤口, 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人一点点吃掉的错觉。又或者说，并不能算是错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或许只过了一瞬, 穆雨枫眼前的世界明显黯淡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反应, 她对此已经很熟悉了。
　　叶子终于从穆雨枫的手心里抬起头来，她瞳孔里盛放的血色开始飞速褪去，幽黑的本色像是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点点显露出来。
　　“穆……”
　　叶子的眼睛完全恢复了黑色，但她的视线依旧不甚清明。
　　“雨……”
　　她像是在艰难回忆穆雨枫的名字。
　　“枫……”
　　叶子松开穆雨枫的手，晃晃悠悠站起来，她的嘴角翘起了个细微的弧度，她紧紧盯着穆雨枫的脸，像是面对失而复得的瑰宝。
　　砰——
　　一记重锤从她脑后抡过来，带着可怕的罡风，叶子应声倒地，阿凌惊魂未定地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钢管。
　　“她……她……她还是变异了吗？”阿凌问。
　　穆雨枫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是叶子分明吸了她的血，在那几分钟里，谁也不能说她还是个人。
　　但是她最终还是放开了穆雨枫，甚至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穆雨枫如实道。
　　“她不是咬了你吗！”阿凌指着穆雨枫手上血流不止的伤口。
　　“嘶——”叶子捂着脑袋缓缓爬起来。
　　阿凌双手握着钢管，浑身肌肉紧绷，不错眼地盯着叶子的表现。
　　叶子曾经是符合阿凌所有幻想的完美新人类，但是一旦她出现任何不完美的迹象，一个反叛了的人形兵器，不知痛不畏死，那将是他们所有人的灾难。
　　叶子转过身，平静地看着紧张到要尖叫的阿凌，张开手看了看。
　　黑乎乎的粘液当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鲜红。
　　她眼神冷静，脸上也没有新长出黑色纹路，瞳孔是一贯的漆黑，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你……我……”阿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给了叶子一闷棍这件事，作案凶器还在她手里拿着，她根本不可能说得清楚。
　　突然，叶子眼神一凛，她冲出去，一脚踹翻了悄无声息摸到阿凌身后的丧尸，并且反手拿走了阿凌手里的钢管，冲进了丧尸群里。
　　她好像……满血复活了？
　　被迫手无寸铁的阿凌紧挨在穆雨枫身边，看着满血复活的叶子变得好像更猛了，甚至她身上上一轮战斗留下的伤口在这一轮战斗当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丝毫没有影响她进攻的速度。
　　“我怎么感觉……她升级了？”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阿凌问。
　　穆雨枫毫无头绪，刚刚唯一奇怪的事，就是叶子吸了她的血，难道她的血可以让叶子升级吗？
　　往事忽然在穆雨枫脑海里串成一条线，她第一次发现叶子的伤口愈合飞快的时候，正是在她们带着满身伤痕从避难所061离开前往阿凌营地的路上，在车里，叶子蜻蜓点水般地亲吻了触碰过穆雨枫伤口的指尖……
　　后来，在阿凌的营地和那伙兵痞交战之后，叶子的腿上受了枪伤，穆雨枫觉得那次伤势似乎格外严重，叶子花了很久去恢复。
　　也是从同一时期开始，叶子的身量变得格外纤瘦。
　　叶子很久没有进食了，她总以为那是叶子天赋异禀，但仔细想想就知道，能量守恒定律是不可能被打破的，穆雨枫忽然有了个大胆的联想。
　　初生的叶子就像一粒能量饱满的种子，那时候的她也确实无坚不摧，普通丧尸连远远地看见她都会吓得落荒而逃。但随着叶子的不断长大，她的能量要供给她快速长身体，也要被她不断受伤不断恢复所消耗，所以叶子虽然看上去长高了，但她比小时候虚弱了。
　　而她的血，对叶子来说就是快速补充能量的养料，叶子吸了她的血，就能快速恢复到巅峰状态！
　　穆雨枫不敢相信，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伤口狰狞地绽开，几乎横贯整个手掌，无论是摊平手掌还是握起拳头，她现在都做不到。
　　她这样脆弱到随时可能挂掉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用处吗？哪怕不信神如穆雨枫，此刻也不免开始怀疑，让她在末世第一个遇上叶子，是上天的安排。
　　突如其来的枪声打破了穆雨枫的思考，也打破了焦灼的战局，枪声自大部队来时的方向响起，那边的丧尸多半穿了防弹衣，但开枪的人有把握一枪一个爆头。
　　是孟昭！
　　包围圈被从两端撕开了口子，战斗力的天平忽然颠倒，被困在走廊中间的丧尸们开始频频怒吼，左顾右盼之后，瞄准了相对形单影只的叶子那边一起冲了过去。
　　“叶子小心。”穆雨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孟昭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她手里提着叶子惯用的长.刀，隔空高高抛起，叶子跳起来稳稳接住。
　　狭窄的走廊里哀嚎遍野，长刀傍身的叶子好像变成了古代传说当中的不世英雄，穆雨枫贫瘠的文学修养此时只能联想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虽然套用在叶子身上并没有那么合适。
　　一切都结束了。
　　叶子拖着长刀，从一片血污当中缓缓走出来，她的围巾早已在混战当中不翼而飞，她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给叶子清瘦但并不干瘪的身体镀上了一层蜜光。
　　穆雨枫时才发现，她的叶子已经长大了，甚至比她还略微高上一些。
　　*
　　战场打扫完毕，苏文鸿紧急调配出来单独的隔离房间，给所有在这场袭击中负伤的居民居住，他们提心吊胆地度过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是七十二小时。”孟昭纠正苏文鸿。
　　“根据现有的经验，暴露在丧尸病毒下的开放型伤口，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引起异变，至今还没有潜伏期超过七十二小时的例子。”
　　穆雨枫一默，她想起来胖子，就差几个小时他就可以活过潜伏期了，但偏偏就差那几个小时。
　　不知道孟昭心里想起的谁，又或者说，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早已淡化了死亡本身的概念，只留下必须遵守的规则。
　　孟昭说这话很有依据，她的避难所061建立在常年冰原冻土上，每当夜幕降临，荒野就是丧尸怪物们的狩猎场，她见过的、送走的感染者，是苏文鸿这群生活在温暖和平地带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
　　“可是，根据戴先生出具的白皮书，病毒不可能在人体内隐蔽超过48小时，两天不出现症状，那就意味着没有感染！”有个头破血流的家伙站出来据理力争。
　　“戴先生还说，丧尸不具备思考能力，甚至无法团队协作！”苏文鸿厉声道。
　　事实就摆在眼前，戴先生错了，或者说，病毒进化了。
　　他们刚刚才清理了混战的遗留物，把整条走廊洒满了味道刺鼻的消毒水，孟昭指挥苏文鸿和基地的志愿者，把堆积在走廊里的尸体运到室外，一把火送走了所有无法安息的生灵。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因为他们面对的事实，超乎了所有人的认知。
　　所有身上确认没有任何损伤的居民被强制送回房间里，身上破皮见血的居民，不论是否能说清楚伤口的来历，同一迁移至隔离房间，观察七十二小时候才能放出来。
　　而剩下的穆雨枫一行人，聚拢在大厅里席地而坐，苏文鸿点上了一支烟，一言不发地猛抽，一支烟眨眼间就剩下来一半，他突然发了狠，把烟猛地戳在地板上熄掉，然后沙哑着嗓子率先开口：“都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和孟队长一起出门查看情况，顺着脚印一直往前，脚印把我们引进了林子里，是孟队长发现一路上都没有血迹，怕有问题，我们赶紧掉头回来，发现丧尸已经攻进来了。”苏文鸿说。
　　孟昭点了点头，苏文鸿所说的就是她想说的。
　　“基地呢，基地里是怎么回事，我没发现大门有被损毁的痕迹，我们回来的时候，大门是开着的。”苏文鸿双手搓了搓脸，抬眼看向所有人，“所以，是谁给它们开的门？”
　　一片沉默。
　　没人愿意回苏文鸿的这个问题，事实上，感染异化后的苏文州已经混进了丧尸群中，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转生去了极乐世界。
　　从苏文鸿回来到现在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开会，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苏文鸿一直没看见苏文州，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众人的沉默只不过是又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想。
　　苏文鸿痛苦地把头埋到膝盖，双手不受控制地扯自己的头发，他隐忍着不发出声音，但是无法控制肩膀的抖动。
　　“你们确定他已经……变了吗？”苏文鸿喑哑着嗓子问。
　　“是的，我看到了。”阿凌击碎了苏文鸿最后的幻想。
　　“他以为敲门的是你，他隔着门问了，那边甚至能给出诱导性的回应。”
　　“开门之后，丧尸冲进来，我们往后门跑，我跑到后门，外面全是守株待兔的丧尸。”
　　“所以，它们先是把我们的人骗出去，让我们误以为回来的是同伴放松警惕，然后在把所有人驱赶到后门，好在后门一网打尽。这群东西有这样的智慧吗？”阿凌问孟昭。
　　“有一点大家不要忘了，从前门冲进来的丧尸，身上穿着只有人类社会，确切地说，是部队才配发的防弹衣。”穆雨枫补充。
　　“嘶——”阿凌倒吸一口凉气，很显然她想起了自己枪法不好打不中头，只能那枪当飞镖使的惨痛经历。
　　孟昭眉心紧皱，任她是这里最见多识广的人，也从没见过这样棘手的情况，就好像他们的敌人忽然从靠本能生存的野兽进化成了会思考会用计谋的智慧生物，甚至还有可能是她曾经的战友或敌人。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曾路过一个覆灭的避难所的遗址，她和她的部队在这里发生了很严重的非战斗减员，又紧接着遭遇敌袭……他们当时撤离得匆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孟昭说。
　　如果现在这伙丧尸和当初那群人……
　　这种情况可能吗？
　　孟昭自认为这个猜想荒谬至极，但是又忍不住想，万一是真的呢？
　　“你怎么看？”孟昭问穆雨枫。
　　穆雨枫抱着手臂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地板，没有回答，像是心不在焉，孟昭只好提高了音量再问了一遍。
　　穆雨枫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抬起头，她神色惊惶，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孟昭的意思。
　　“我不知道。”穆雨枫说。
　　叶子是丧尸，是最顶级的丧尸，她舔了穆雨枫手心里的伤口，他们说只要是开放性伤口沾染上病毒，就有很大可能会感染。
　　不知道是不是穆雨枫的错觉，但是她开始感觉到身上忽冷忽热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37章 、分道扬镳
　　“你怎么了, 脸怎么这么红？”孟昭问。
　　“我的脸红吗？”穆雨枫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试了试脸颊上的温度。
　　此时，她呼出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你是不是发烧了？”孟昭起身, 打算来试试穆雨枫额头的温度。
　　“别过来。”穆雨枫挥开了孟昭的手。
　　她往后推了推, 拉开了和孟昭的安全距离，轻声说：“你们离我远一点。”
　　孟昭眯起眼睛, 穆雨枫挥手时, 她努力隐藏的手心当中露出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她的手生得白而嫩，显得格外刺眼。
　　“你怎么了？”孟昭问。
　　“我没怎么。”穆雨枫否认得很快。
　　“你手上有血，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伤的？”孟昭语气严肃，不给穆雨枫模糊焦点的空间。
　　“我没事，跳窗户时候不小心按在玻璃上受伤了。”穆雨枫变得很烦躁, 她瞪了阿凌一眼, 希望让阿凌能保守秘密。
　　叶子吸血的事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尤其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机。
　　孟昭狐疑地盯着她，像是在掂量穆雨枫话中的真假, 最终, 她也没能想出穆雨枫在这种事上撒谎的理由, 只好叹了口气，让穆雨枫把手伸出来：
　　“要消毒，不然很有可能感染, 你已经开始发烧了。”
　　孟昭找基地的医药箱给穆雨枫包扎了手掌的伤口，缠上绷带之后像个白面馒头一样, 她专注给穆雨枫缠绷带的时候, 穆雨枫一直在偷看叶子的反应。
　　叶子毫无反应, 她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对穆雨枫的手做过什么。
　　那个时候的叶子, 让穆雨枫感觉很陌生，就好像她身体里面住着另外一个人一样。但身体依旧是叶子的身体，她们和叶子同行这么久，一直没见过叶子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
　　或许叶子本身就是无害的呢？她大多数时候都和正常人类一样，或许哪怕被她咬了也不会感染呢？
　　但是穆雨枫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孟昭让苏文鸿找来了珍贵的广谱抗菌剂给穆雨枫服下，药厂早就倒闭了，现在世面上流通的抗生素要么是从古老的过去流传下来的，要么是避难所001出品的。
　　避难所001……
　　孟昭难以想象，在这样崩坏的世界里，居然还有一个地方，保留着几乎完整的工业体系，甚至能兼顾教育和医疗。他们这代人从小听者避难所001的神话长大，领导者的治理水平和治理能力让孟昭难以想象，她认为古老宗教里传颂的天堂也不过如此。
　　她憧憬着去往那里，她相信世界上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生在避难所001。
　　但眼前的危机也是必须要解决的。
　　她们必须首先搞明白一件事，丧尸是不是已经进化出来了思考的能力。
　　“它们不会是偶然聚集起来的，假设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偷袭，这群丧尸应该群居在某处，而且彼此之间有比较清晰的社会关系。”穆雨枫说。
　　她抱着胳膊，高热让她时不时打冷战，抗生素的药效还没有启动，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在冰窟窿一样。
　　但是头脑格外清醒。
　　她想明白了，与其纠结七十二小时之后可能发生的事，不如专注于眼下，只要保证自己始终在孟昭的眼皮底下，凭孟昭的冷面无私，她一定能在自己发生异变的第一时刻给她个痛快。
　　“苏先生，贵地的能源储备情况还好吗？”穆雨枫问。
　　苏文鸿不知道穆雨枫为什么这样问，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穆雨枫让孟昭从她们的车里搬出来了个大型机箱，连上了基地的电源之后，机箱顶端的呼吸灯闪烁了一下，他听见从机箱的某处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你好，主人。”
　　紧接着，全基地的照明一起闪烁了一下，电压波动太大，部分房间的灯啪的一声断电了。
　　穆雨枫把这群丧尸的行为模式抽象成模型，输入到达咩系统中去，依靠达咩系统这么多年观察记录人类社会运行模式的数据库，进行类似兵棋推演的模型分析，最终跑出来的预测结果就是——
　　这是具有高度社会化和集群分工意识的智慧生物，它们知道敌我双方的弱点在哪里，还会根据对方的弱点安排战术。
　　就如同利用人类互相的猜疑，和血缘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让苏文州亲手打开了基地的大门。
　　苏文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向穆雨枫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怪物：“这什么东西？”
　　穆雨枫笑了一声，“你可以把这个称为，人类之光。”
　　孟昭和苏文鸿都当场变了脸色，原因无他，这个“人类之光”的称呼，实在是太专指太有指向性了。
　　“好好好，别生气，我开个玩笑。”穆雨枫笑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避难所001在孟昭这类传统的末世人类心中高不可攀，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穆雨枫试探了一下，结果让她心里一沉。
　　如果她能活到和避难所001翻脸的时候，孟昭必然会和她分道扬镳，而孟昭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那接下来怎么办？”孟昭把话题拉回了问题本身。
　　“模型之所以被称之为模型，是因为还没有得到验证，你们敢不敢去找找这群丧尸的老巢，看看它们到底进化到了什么地步？”穆雨枫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但是说出的话却疯狂到让人血脉喷张。
　　“我反对。”阿凌当机立断。
　　“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它们将比我们以前对付过的丧尸都更加棘手，甚至完全超出我们的认知，我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险。”阿凌说。
　　“那你呢？”穆雨枫转向孟昭。
　　“我……”孟昭罕见地迟疑了。
　　“我也认为没有必要，我们应当尽快赶到避难所001，把这个最新情况汇报给领导者，由他们指定下一步的抵抗政策。”孟昭说。
　　穆雨枫听得拳头握紧，他们为什么这么相信避难所001，甚至把未来全权交付给一个只从传闻中听说过的组织。
　　如果那群领导者有用的话，这么一个血液传播的疾病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控制不住！
　　如果孟昭不去的，穆雨枫的提议显然就要破产，她眉头紧锁之际，有个人碰了碰她的手。
　　“姐姐，我可以陪你去。”叶子说。
　　“只要姐姐需要，我什么都可以。”
　　穆雨枫定定地注视着叶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毫无附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了，原来有人愿意为了她的一句话赴汤蹈火。
　　但是方才混战中叶子脱力倒在角落里的画面在穆雨枫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开始认识到，其实叶子并不是战神。
　　“算了，没必要，孟队说得对，我们应当稳妥点。”
　　穆雨枫放弃了。
　　“为什么没必要？”苏文鸿忽然开口，他眼底的布满疯狂的血丝。
　　“你们走了，把我和我的人留下来面对一群有智慧的丧尸，如果真如推演的那样，它们还有个老巢，那它们会不会来报复？”
　　“难道让我们等着避难所001那帮人善心大发来救我们吗？我死之前能等得到吗？”
　　“你到底是哪边的？”苏文鸿站起来，把矛头直指穆雨枫。
　　穆雨枫在他的手心里画反避难所组织的标志，接过现在又要跟人一起去避难所001，她怎么可能会相信领导者那群人的鬼话？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苏文鸿走到叶子面前，一把扯下她重新围上的欲盖弥彰的围巾。
　　“她是丧尸！不对，她比丧尸还能打！她才是人类进化的最终形态，她是完美的！”
　　“避难所那一套早就过时了，丧尸都他妈变异出智商了，领导者那群狗屁知道吗？事实证明幽烨教授才是正确的，才是高瞻远瞩的，这场疫病是上天人类进化的启示，我们应当把进化的权利把握在自己手上！”
　　“你们手里有这么完美的证据，居然还去相信戴先生的鬼话，简直可笑！荒谬！”
　　猝不及防间，苏文鸿把暗流涌动上面的遮羞布一把掀开了，他先是对着穆雨枫一顿输出，再转过身对着孟昭慷慨陈词，让穆雨枫和孟昭之间的裂痕大白于天下。
　　他问：“你到底是那边的？”
　　孟昭几乎马上就想通了关节，她看向穆雨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还在想着幽烨吗？这才是你要去避难所001的目的？”
　　穆雨枫一笑，她站起身，摊开手，无从辩驳。
　　“孟队，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你们那个故事里的幽烨，绝不是我认识的幽烨。很抱歉，我没有完全对你坦白。”
　　“我想要去避难所001，就是想去找一个真相。”
　　“我永远相信幽烨。”穆雨枫说。
　　孟昭环顾四周，阿凌也悄然站到了穆雨枫那半边，一路上出生入死，她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并肩的朋友。
　　“好。”孟昭轻声说。
　　她转身离开。
　　“如果你要走的话，等天亮吧，路不好走，晚上危险。”穆雨枫叫住了孟昭。
　　孟昭脚步一顿，但也仅仅只是一顿，她推开基地大门，走进烈烈风中。
　　“OK，我们和队长闹掰了。”穆雨枫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文鸿和阿凌，强行扯出个笑脸来。
　　她的手上，还缠着孟昭亲手帮她包上的绷带。
　　阿凌的视线追着孟昭，直到被重新关闭的大门所阻断，她沉默了片刻，又她惯用的，妖艳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笑得太用力太刻意，反而欲盖弥彰。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一路人。”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38章 、探寻
　　孟昭走了,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没人愿意在这种窒息的气氛中做第一个发言的人，于是穆雨枫只能顶上。
　　“你还能联系上多少人？”穆雨枫问苏文鸿。
　　这个所谓的联系上多少人, 自然就是指跟他们一样相信幽烨教授的人, 不管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身边有同班总比没同班要好。
　　“我……”苏文鸿有些犹豫。
　　“我其实不很确定。”
　　幽烨已经离世两百余年了, 当年的火种早在当局的一次次绞杀下消耗殆尽, 给苏文鸿讲述幽烨故事的人早已不在了，他教给苏文鸿组织的标志，告诉他组织互相联系时使用的信号波段，十几年间苏文鸿一直坚持开着通讯器的全频道接受模块，为此收到过不少莫名其妙的垃圾信号，也正因为此, 他没有错过穆雨枫的联络。
　　但是, 组织专用的信号波段, 已经很久没有活动信号了。天知道，当苏文鸿在公共频道解码出组织标志的时候, 他激动地心脏都要爆炸了。
　　“我可以试着发广播, 但是能有多少人响应, 我也不知道。”苏文鸿跟穆雨枫说了实话。
　　穆雨枫让达咩打开地图，计算从最近的人类活动痕迹到这里来的时间，最理想的情况是, 接到苏文鸿位置广播的人就在最近的活动区，他们接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 这样也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
　　穆雨枫眉心一跳, 现在的情况和阿凌那次非常相似, 他们即将面临着来自实力数倍于己方的敌人的反扑, 但是防守太被动了，更别提他们手上连热武器也没有，基地里都是手无寸铁的居民，就算苏文鸿能召集来人手，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我们只有主动出击，抢一个先手。”穆雨枫撑着膝盖站起来，明明是一副病弱的躯体，说起话来竟然一点也不软。
　　穆雨枫看向阿凌，阿凌是反对去和变异丧尸硬碰硬的。
　　此时也一样。
　　阿凌坐在原地丝毫没有触动，她甚至微微后仰身体，本能地抗拒穆雨枫眼睛里闪烁着的疯狂。
　　以卵击石，她不要命了，这是阿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个……可以带上我吗？”一个青涩的声音怯生生地说。
　　穆雨枫回头，原来她们讨论的时候，安全区里的居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走到了大厅入口。
　　在那个女孩开了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来。
　　“可以带上我吗？”
　　“带上我吧。”
　　“还有我。”
　　“算我一个。”
　　……
　　穆雨枫丝毫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她茫然地去看苏文鸿，发现对方甚至比她更茫然。在穆雨枫的印象里，她在末世里解除到的普通民众，要么是被白瑶瑶蛊惑得疯疯癫癫的，要么就是被饥饿困苦泯灭了所有人性。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多人眼神清澈而坚毅，哪怕刚刚死里逃生，哪怕上一秒还在瑟瑟发抖，下一秒就愿意站出来，守护他们这个集体。
　　穆雨枫忽然觉得自己鼻腔有点酸。
　　没有人是天生的勇者，只是有了想要拼命保护的东西。
　　苏文鸿打开了大厅和安全区中间的门锁，大厅里人头攒动，坐在地上的阿凌唾了口气，一咬牙也站了起来。
　　*
　　天亮了，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所有人站在基地外面的空地上，头顶阳光亮得刺眼，穆雨枫和苏文鸿统计了所有愿意跟他们踏上征途的人的名字，规规整整地誊抄在本子上，锁进了基地的保险柜里。苏文鸿把仓库的钥匙交给留守的人，算是交代了后事。
　　“这一去凶多吉少，如果三天之后我们还没回来，你们要早做打算。”
　　苏文鸿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埋葬焚尸的地方，他的弟弟长眠于那里，希望他的灵魂已经转生去了新世界。
　　“走了。”穆雨枫挥挥手。
　　他们身上带着基地所有能拿的出手的装备，包括叶子的长刀，和孟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留下的两把枪。
　　穆雨枫思索了许久，决定还是要跟着脚印走，夜里孟昭和苏文鸿追出去的时候，脚印消失在密林边缘，孟昭感觉到不对，没有再深入进去，而是拖着苏文鸿往回赶。
　　等于说密林深处有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
　　“你确定它们的老巢会在林子里吗？它们既然有那个智商，难道不会专门把孟……苏文鸿引到错误的地方吗？”阿凌问。
　　她说到孟昭的时候卡了下壳，然后把那个名字囫囵吞了下了去，她是怕穆雨枫会介意吗？
　　但是穆雨枫发现自己并没有介意，甚至相反，她完全能理解孟昭的选择，就好像孟昭如果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和她们同路，那就不像孟昭了。
　　穆雨枫深吸一口气，跟阿凌分析：“以苏文鸿他们安逸了这么久来看，这群丧尸是第一次集体作案，正常来讲人第一次做什么事都会潜意识地选择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展开，它们随便挑个方向的概率，比会老巢的概率小得多，哪怕它们本身并没有这样打算。”
　　“可是你也说了，那是人，这群是丧尸啊！”阿凌反驳。
　　穆雨枫皱起了眉头，她没有急着反驳回去，但是她心里总是隐隐有种感觉，这群丧尸太像人了。
　　“所以你想去什么方向？”
　　跟在穆雨枫身边的叶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噎得阿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想去什么方向，她哪都不想去！
　　叶子现在已经完全张开了，从背后看甚至隐隐比穆雨枫还要高一些，当她冷着脸说话的时候，阿凌总是下意识地被她的气场震慑住。
　　叶子径直从阿凌身边走过，留给她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阿凌忍不住低声痛骂，真不愧是穆雨枫的养大的舔狗！
　　一行人顺着苏文鸿走过的路往林子走去，一路上宁静到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恐怕谁也不敢相信，这片看上去这么平静地土地上，盘旋着那么多丧尸。
　　到了密林边缘，脚印一路延伸进去，被斑驳的树影挡住，视线所及不远。
　　寒鸦掠起，树梢扑簌簌一阵响动，无风，却传来阵阵叶落松涛声。
　　穆雨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来她分析得没错，这片林子中，果然有古怪。
　　叶子自觉走在了穆雨枫前面，她的一把长刀可以轻易劈开前方横斜的枝条，穆雨枫右手受了伤，她是唯一没有拿武器的人。
　　“姐姐小心，一定要跟紧我。”叶子压低了嗓子，显得有些紧张。
　　嘎巴——
　　穆雨枫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林子里很阴湿，空气中的水雾直往人脸上扑，枯枝来不及干燥就会腐朽，怎么会有干枯的树枝呢？
　　穆雨枫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前面叶子的衣角。
　　叶子回握住穆雨枫的手，甚至安抚性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叶子的手心很干燥，带着能抚慰人心的魔力。
　　穆雨枫蹲下，把这跟树枝捡起来仔细端详，她踩断的位置毛刺扎手，翻过来抖落掉沾在树枝上的泥土，上面隐隐带着干涸的黑褐色印迹。
　　“你看看，这是不是那东西的血？”穆雨枫问叶子。
　　人血干了是褐色的，丧尸血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黑色的，但这树枝上的印迹颜色介于两者之间，就好像……
　　“是转化中的。”叶子轻轻闻了闻气味，就给出了结论。
　　这里曾经到访过转化中的丧尸，或者，这里有健康人被咬了。
　　“大家小心。”穆雨枫压低了嗓子对身边的人说。
　　这片树林中因为潮湿，所以土地格外湿软，穆雨枫和叶子艰难地辨认着地面上留下的各种痕迹，从中找到类似人的脚印的东西，猫着腰一点一点进了密林深处。
　　铛——
　　队伍里有人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听声音明显是金属。
　　“这他妈什么玩意……”
　　“卧槽，是罐头！”
　　军绿色的罐头内里空空如也，被倒扣着仍在路边，路过的生物一脚把它踩扁，像一块破烂的铁皮一样半截埋进土里。
　　那罐头穆雨枫很熟悉，她在阿凌的仓库里见过不少，这是军需品！
　　拖那群吸毒还想黑吃黑的兵痞的福，穆雨枫现在对当兵的有了全新的认识，看见这玩意的瞬间，穆雨枫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场战斗最后照亮了半边苍穹的粒子炮。
　　防弹衣、军用罐头，和部队扯的上关系的元素越来越多了，穆雨枫还记得孟昭说他们曾经在这附近有过大批非战斗减员，难道真是那时候感染的士兵吗？
　　穆雨枫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孟昭的战友……
　　那时候孟昭问穆雨枫怎么看，穆雨枫没有答话，现在穆雨枫无比庆幸，孟昭没有跟着他们走到这里来，不必直面这一切。
　　“走吧，继续往前走。”穆雨枫说。
　　她已经成了这只队伍的实际领导者，跟着她的队伍相信她胸有成竹，她手上掌握着他们大多数人见都没见过的科技力量，他们笃信科技，如同笃信神明。
　　但是穆雨枫自己心里清楚，虚拟只能无限靠近真实，却无法成为真实，任何一点变故，都是他们这只脆弱的队伍所不能承受的。
　　叶子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穆雨枫问。
　　叶子眯起眼睛，她的感官比寻常人更敏锐，看得也要更远。
　　她迟疑了片刻，把穆雨枫往旁边的树丛中一塞，一手握住长刀，猫着腰一闪身冲了出去。
　　穆雨枫紧跟着她冲了出去。
　　“前面好像有人！”叶子扭过头，语气强硬地对身后跟着的穆雨枫说：“危险，你不不许跟过来！”?


第39章 、密林
　　然而穆雨枫还是跟过去了, 她对叶子说：“难道你保护不了我吗？”
　　叶子没办法，她是不可能拒绝这样的穆雨枫的，而且, 她当然能保护姐姐。
　　叶子走得很快, 穆雨枫沉默地跟在后面，她尽力跟上叶子的脚步, 并不让叶子等她。
　　她心知在大多数情况下, 她都是叶子的拖累，但如果那里真的有叶子也无法抗衡的强敌，至少她的血还有用。
　　她一定要跟上。
　　穆雨枫看见了一个帐篷。
　　她们悄悄地从后面绕过去，右手始终握住刀，保证随时可以长刀出鞘。
　　叶子的脚步声很轻，能控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帐篷里也很静, 静到连活物的呼吸声都没有。
　　帐篷门卷起来, 里面没有灯, 只依赖树影婆娑间漏下来的日光，里面暗得让穆雨枫看不清楚。
　　叶子给穆雨枫打了个手势, 示意让穆雨枫跟在她身后进去, 她伸出手指默数。
　　三……
　　二……
　　一……
　　叶子抽刀出鞘, 突然冲出去，一把掀开帐篷半掩着的门帘，厚重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呛得人忍不住要咳嗽。
　　里面静悄悄，没有人, 甚至没有活物, 灰尘在骤然闯入的阳光下飘忽, 空气里飘荡着令人不适的腐朽气息。
　　穆雨枫踏进帐篷里, 地面上有些黏糊糊的黑色液体，粘在鞋底上，走一步就发出一声粘腻的声音。穆雨枫尽力让自己不去思考黏住鞋底的东西是什么，而把注意力放在帐篷里面的陈设上。
　　是的，帐篷里面很脏，但却不是空的。
　　帐篷里摆着一条长桌，上面规规整整地摆着几个漆黑的盒子，帐篷里四处都是灰尘，唯独盒子上面干干净净，似乎不久前才被人精心擦拭过。
　　看来她们找到的这间帐篷并不是一处完全废弃的遗迹。
　　穆雨枫在心里念了句对不起，然后大着胆子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盒子。
　　是领章。
　　穆雨枫紧接着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领章。
　　多数已经破旧不堪，上面遍布着划痕，有的甚至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早已看不出曾经闪烁着金属光芒的样子。
　　穆雨枫并不认识二百年后的军衔，确切地说她连她那个年代的军队编制都讲不清楚，但是她知道对于一个战士来说，领章被人珍藏着存放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是牺牲者的纪念堂。
　　谁会在这里纪念这些士兵呢，答案不言而喻。防弹衣、军用罐头、领章，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时，就说明那个结论就算再不可思议也是最终答案。
　　曾经这里有一群士兵，他们被感染异化，但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没有丧失作为人的全部记忆。
　　也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文鸿的营地从前从未遭受过丧尸袭击。
　　可能他们终于撑不住了。
　　“走，我们离开这里。”穆雨枫对叶子说。
　　她刚迈出两步，忽然被叶子捂住嘴塞进了旁边灰扑扑的杂物堆里。
　　叶子背对着帐篷门，眼睛亮得吓人。她伸出一直食指竖在面前，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帐篷外，传来了虚浮的脚步声。
　　他们，回来了。
　　穆雨枫浑身的毛孔都战栗起来，惊恐让她的肾上腺素极速飙升，几乎听得见血液奔腾的声音。
　　糟糕！
　　帐篷的门帘原本是虚掩着的，但是穆雨枫和叶子进来的时候把它完全扯开了，她们只顾着摸索里面的东西，却忘记了把门帘恢复成原样。
　　门帘大敞着，这是远远就能发现里面进了生人的破绽，但是她们现在已经来不及弥补了。
　　叶子的长刀早已出鞘，她转身面对着门口，压低了身子，那是一个时刻准备攻击的姿势。
　　然而，外面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进来。
　　那脚步声听起来迟缓而虚弱，还带着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像是个羸弱的老妇提不起粮食袋子，只能在地上一点一点蹭着往前走一样。
　　终于，门口的日光被挡住了大半，影子拉长了投在地面上。
　　他蹭到了帐篷门帘，阳光戛然而止，房间里又恢复了灰扑扑的沉闷。
　　一声闷响，那个一路被拖行的东西被人扔在了地上，接着寂静的空间里传来一声叹息。
　　被扔在地上的，好像是个人，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制服，样式和孟昭的军装有些许区别，但毫无疑问透着一脉相承的味道。
　　而站着的很明显是个丧尸，他看着帐篷里的不速之客，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发起攻击，也没有逃跑。
　　两个拥有智慧的丧尸相对而立，场面安静祥和到让人不可思议。
　　那个丧尸比叶子高大，但并不能称得上魁梧，身上骨骼嶙峋，像是被抽干了血肉。
　　他默默地盯着叶子，视线锁定在叶子手里的长刀上，他在掂量两个人的实力，或者在等待发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咯……咯咯……”
　　地上那个人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喉管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关节扭曲到不可思议地角度，好像要把自己浑身的骨头都给扭断。
　　他忽然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向身边站立着的两位，他张开口，呕出一口粘稠的黑血。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地跪在地上，他迟疑地看向地上那摊自己呕出来的黑血，一点点转动脖子。
　　他很难理解，或者说，很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思维变得迟缓，神经元之间的联结像是蒙上一层粘稠的间质，从一个念头抵达另一个念头，需要耗费数倍于以往的时间。
　　哦，他醒来了，他还算活着吗？
　　一些模糊的记忆突破了意识的藩篱，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混沌的意识。
　　黑，一片漆黑，他被禁锢在一张对他的身材来说略显拥挤的小床上，脖子上拴着锁链，一动就会引起尖锐的警报声。
　　凉，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注入进身体里，所到之处冰封转为火辣辣的痛感，他的身体痉挛着抗拒这一切。
　　但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张床上了，只记得他好像没有什么怨怼。
　　他缓缓回头，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人，他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但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的动作吸引了那两人的注意，离他更近的男性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离她更远的那个女性不为所动，她手上的长刀对准了他自己的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说话，但是却只发出了类似野兽的嚎叫，他惊恐地站起身，却无法掌握无规则抽动的身体，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那个男性同类俯下身，轻轻地摘掉了他军装上的领章。
　　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轰——
　　远处传来越野车的轰鸣，那声音在他强化的听觉中如同雷霆，有些模糊的画面冲进意识中，他无端变得极其焦躁。
　　车声忽远忽近，像是围着这里兜圈子，他开始一声一声嚎叫，就像见到月亮的狼人，心底里翻涌着厮杀的欲念。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车声突然变大，最后消失在门口，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上面的人下车的一瞬间，他想也没想就冲出了帐篷。
　　一声枪响。
　　“我草！”那人破口大骂。
　　“这一批怎么回事，居然有个醒的这么快？”他那枪口拨了拨地上的死尸，不放心又补了两枪。
　　“谁知道呢？”车上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
　　“要我说，这活真不是人干的。”那人边抱怨边走下了车，他蹲下检查了一番尸体的脑袋，子弹从正面穿入颅骨，在后脑炸开了个大洞，黑色皮手套上占满了黏糊糊的浆液，他皱着眉头往旁边的树枝上一抹，然后盯着一片黑血当中的一丝鲜红眨了眨眼睛。
　　“你往这看，这怎么好像有红的？”他叫住了自己的同伴。
　　“你瞎了吧，怎么可能还有红的，这都变异彻底了。”同班不以为意。
　　帐篷里，穆雨枫听者外面那两个人的谈话，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话中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让穆雨枫有了些恐怖的联想。
　　什么叫“这一批”？他为什么“醒的这么快”？那还有没有醒的吗？
　　穆雨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从杂物的缝隙里穿过去，看到那个丧尸握紧了拳头，看上去似乎在隐忍着愤怒。
　　他能懂得外面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比穆雨枫想象的要更加理智。
　　外面的人动了，脚步声往帐篷里来，那个丧尸慌忙找地方躲避，穆雨枫这堆杂物看上去是那么得天独厚，但是叶子先他一步钻了进来，然后挡住了躲进来的路。
　　门帘被掀起来了，燃烧着的劣质烟草飘来一股辛呛。
　　那两个人走进来了，穿着和刚刚被枪杀的丧尸几乎一模一样的制服，前襟的扣子松松垮垮地扣了几颗，领子上挂着空白领章。他们对密林中隐藏着这么一个明显是人类手笔的帐篷显得很有兴致，拿枪口挑开了门帘，紧张地扫视一圈之后，气氛明显放松下来。
　　“我就说肯定废弃了，我印象里这附近以前有个避难所的，那时候留下来的也说不定。”走在前面的人叼着卷烟洋洋得意，在房间里耀武扬威地踱步。
　　一步一步，逼近摆着乌木盒子的长桌。
　　那个丧尸，就躲在矮桌后面，他在那两个人闯进来的最后时刻选择趴在了长桌后面。
　　他不想被这两个人类发现。
　　“咦？”那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古怪，他抬手招呼身后的同伴上前，两个人快步走向那条长桌。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0章 、所谓英雄
　　“请问……”
　　穆雨枫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叫住那两个人,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藏身的杂物堆里站出来了。
　　“请问你们是人类吗？”穆雨枫对那两个人问。
　　她长着一副单薄瘦弱的小女子相，脸上还有刚从杂物堆里蹭来的灰尘, 连日病痛让她越发清减, 目光顾盼时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那两个人果然停下脚步，穆雨枫在打头的那个人脸上看到了惊讶, 以及随后产生的些许旖念。
　　长桌后, 那个躲着的丧尸睁大了血红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但穆雨枫的确叫住了即将发现他的那两个人，她是在帮他吗？
　　“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俩像丧尸吗？”走在前面的那人自顾自笑起来，脸上露出个酒窝。
　　他向穆雨枫伸出手走近, 在捕捉到穆雨枫一闪而过的蹙眉之后, 恍然大悟地吐掉了嘴里叼着的半支烟, 用鞋底碾灭。
　　“不好意思哈，吓着你了吧。”那人笑了笑, 朝穆雨枫伸出了手, “你好, 我叫韩卓。”
　　穆雨枫眉心猛地一跳，差点绷不住惊叫出声，因为在被杂物堆挡住的视线盲区里, 她的脚踝忽然被一只手抓住。
　　是叶子，那家伙闹脾气了。
　　穆雨枫没跟她商量, 想一出是一出地站起来和这两人搭话, 对面是敌是友都不清楚, 也难怪叶子闹脾气。
　　穆雨枫轻轻地用另一只脚踝蹭了蹭叶子的手聊表安抚, 终于把人安抚住了，那只手松开了穆雨枫，但是她怎么总感觉叶子走之前顺着她的腿往上摸了一把，怪怪的。
　　但是她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韩卓的手还悬在空中，见半天得不到回应，他只好收回去，装作不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怎么会在这呢？这可是这片林子深处了。”另一个人审视着穆雨枫，右手默默地背在身后。
　　穆雨枫知道，这是他们当兵的习惯，后腰永远别着一把小手.枪，和可疑人员交涉的时候，手都按在枪伤随时准备拔枪。
　　“我……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穆雨枫随意扯了句谎，她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虽然她和眼前这两位同位人类，但是在穆雨枫心里，这两问并不比方才的丧尸可信。
　　“我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很久，我看到这里有帐篷，我以为能找到人帮我，但是那个人……那个人昏倒了。”
　　“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但是他突然就变了，他的眼睛红了，和……和那些……那些东西好像。”
　　穆雨枫用一种惊魂未定的语气，描述了方才她看到的画面，从某种程度来说，她讲的这些没有一句算假话，只是隐去了部分事实而已。
　　“别担心，那东西已经被我们击毙了，死透了，死得不能再透了。”
　　“我后面还补了两枪，不信你问他，是不是啊高帆？”韩卓朗声问后面那个人。
　　高帆生硬地点了点头，他迟疑掂量了片刻，最终选择相信穆雨枫是个人畜无害的弱女子，他把手从枪上放下来了，干巴巴地对穆雨枫说了句：“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那东西，是丧尸吗？但是他好像有点不一样。”穆雨枫问。
　　“他当然不一样，又不是被咬的那种低级货色……”韩卓张口就来，被高帆两声咳嗽打断。
　　“啊，我的意思是……他……他或许……”
　　“什么叫不是被咬的低级货色？”穆雨枫没有给韩卓狡辩的时间，她紧接着追问，“除了被咬，难道还有别的感染方式吗？”
　　“这位小姐！”高帆声色俱厉。
　　“请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东西。”
　　穆雨枫盯着高帆，视线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她天生的那股子反叛劲。
　　高帆从怀里掏出了个证件，在穆雨枫面前展开，飞快地在她眼前晃了一圈。
　　证件上面印着硕大的“避难所001”字样。
　　“请注意你的言行。”高帆警告道。
　　避难所001……
　　穆雨枫半垂下眼，虽然理智一直告诉她姓戴的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现在的避难所001已经和他关系不大了，但她还是控制不住，一听到避难所001就往最坏的方面联想。
　　毕竟是戴诚一手创立的组织。
　　“怎么，我说到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了吗？”
　　穆雨枫不再装柔弱时，声音里都透着冷意，明明她整个人连姿势都没变过，但一下子就让人不可能轻视。
　　“他为什么醒的这么快，他这一批都是什么人，你们在做什么？”
　　穆雨枫问一句，高帆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三句话问完，他地脸色可以称得上铁青了。
　　“你们做了什么，不敢承认吗？”穆雨枫逼问。
　　高帆咬紧牙关，忽然再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突然毫无征兆地掏出了后腰别着的手.枪，穆雨枫就站在他面前，甚至根本都不需要瞄准。
　　砰——
　　子弹在穆雨枫原本站的位置打出一个弹坑，叶子在高帆拔枪的一瞬间从杂物堆里跳出来，揽着穆雨枫的腰往旁边一带，堪堪躲过高帆的子弹。
　　“什么人？”韩卓大惊失色，他也架起了枪，“你不是说你是一个人迷路了吗？”
　　“的确是一个人。”高帆眯着眼睛，视线紧盯着叶子脖颈上的两条黑色纹路，把重音落在了“人”上。
　　“这位，不跟我们介绍一下吗？”高帆问。
　　自从叶子跳出来之后，高帆的枪口就没有离开过叶子的眉心，他双臂打直，持枪的手很稳。穆雨枫注意到，他带着黑色的皮质手套，而另一位韩卓并没有，手上干干净净。
　　“你想要介绍什么？”叶子冷着脸反问，她手腕一转，刀锋闪过寒芒。
　　“你听得懂我说话？”高帆瞳孔针缩，“不，你甚至还可以和人交流！”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级的自我意识？能和人交流，能认识同伴，能不主动攻击人类，这怎么可能呢？”
　　“这简直就是人类啊！”高帆的认知收到了巨大的冲击。
　　“你跟我回去，避难所技术需要你。”高帆忽然转变了态度。
　　高帆狠狠地给韩卓使了个眼色，他摊开手掌，手.枪挂在食指上转了个圈，枪口滑向下方，他张开双臂向穆雨枫示意自己怀里没有武器，然后用食指勾着枪，缓缓地弯腰放在地上。
　　“你看，我没有敌意，毕竟我们都是人类，我们永远是一边的。”
　　高帆短促地笑了一声，但因为肌肉太紧绷，笑容显得扭曲可怖。
　　“啊对，科技是我们所有人的信仰，像你这样的人才没有来到避难所001为人类做出贡献，这是全人类的损失。”韩卓也摘下了挂在身上的步.枪，跟高帆一样，把枪放在了自己脚边。
　　他们俩身后，长桌下面黑暗中隐匿着一双血色的眼睛，他紧紧盯着韩卓的后背，他知道那里至少还有一把手.枪。
　　“你们想要我为人类做什么？”穆雨枫问。
　　“她！”高帆指着叶子，声线都颤抖了，“她简直是个艺术品。”
　　“你知道我们失败了多少次吗？”
　　“病毒肆虐二百年了，领导者们一直在思考，人类身为万物的灵长，为什么一直无法战胜这些堕落成野兽的东西。历史上灿烂的文明屡次被野蛮攻陷，就像爱琴文明毁于多利亚人，罗马帝国断送于日耳曼野蛮人，还有辽宋夏金元，哪次更替不是高级文明陷落于野蛮？”
　　“我们需要能和野蛮相抗衡的战士，我们需要探寻在人和野兽边界的勇士。”
　　高帆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和过于深邃的面部轮廓，像是拥有高加索人种的血统。他侃侃而谈人类历史的时候，正好有一缕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洒在他头发上，衬得发丝几乎透明。
　　人类社会被砸碎了再重组之后，种族和国家的概念被无限淡化，人文历史丧失了存在的土壤，人们津津乐道的只有活着，只有当下。
　　然而，全面放弃人文的后果就是，人们在某些事情上变得很容易偏执，很好骗。
　　“所以，你们选择了人为创造这种……战士……是吗？”穆雨枫问。
　　她现在已经完全懂得了，所谓的“这一批”、“那一批”，指的都是他们避难所001制造出来的人体实验失败品。
　　很讽刺，反避难所组织的人还不知道，他们一心想要推动的改造实验，早已经被他们痛恨的避难所001偷偷开始了。
　　穆雨枫还记得，幽烨被处决的原因之一，就是偷偷进行人体改造实验。
　　“你凭什么人为你们会成功呢？这本来就是逆天而行。”穆雨枫问。
　　“所以，我们需要你啊。”
　　“就算你身边的这位只是一个偶然出现的个例，但只要我们把她研究清楚了，还愁做不到量产吗？”高帆开始缓慢但稳定地上前。
　　“如果我不答应呢？”穆雨枫反问。
　　高帆脚步一顿，旁边的韩卓不动声色地伸手摸向了后腰，他们两个是老搭档了，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高帆神色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不答应？高帆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答应呢，难道你不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吗？你放心，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尊重你。”
　　“你要是担心你的这位朋友，那就更不必要了，她将是我们的英雄，所有的战士都是我们的英雄。”
　　“呜——”
　　长桌下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痛苦和愤怒的嚎叫，高帆和韩卓错愕地回头，一个黑影窜出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1章 、小人物
　　黑影冲出来, 韩卓下意识拔枪射击一气呵成，但黑影移动太快，他没能打中要害, 反而被扑倒在地, 手.枪打着转摔了出去，最后停在了穆雨枫的脚边。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穆雨枫身上, 她一脚把那把枪踢开, 踢得远远的。
　　那个丧尸发狠了压住韩卓，身上被贯穿的枪伤流出大量粘稠的液体，但是他的血并不像普通丧尸一样是全黑的，里面掺杂着丝丝缕缕的属于人类的鲜红色。
　　“高帆！你他妈等什么呢！老子要撑不住了！”韩卓大喊。
　　几乎在穆雨枫踢开韩卓掉下来的枪的同时，高帆就捡起了他自己的那把枪，他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丧尸, 但出乎意料地, 他没有扣动扳机。
　　“邓一舟？”他迟疑着问。
　　压着韩卓的丧尸一愣, 力气忽然小了很多，韩卓抓住机会一脚把自己身上的丧尸踹翻, 翻身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步.枪, 对着丧尸的方向连发一梭子。
　　对面的丧尸落地就翻滚, 像是完全清楚韩卓接下来会做什么，子弹贴着他的身形擦过去，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
　　“你就是邓一舟！”高帆笃定道。
　　那个丧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身上多了很多伤，虽然他躲过了大多数攻击, 但如果换成是个普通人, 这时候也绝对站不起来了。
　　他看着高帆和韩卓, 通红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
　　韩卓皱着眉自己辨认了半天, 然后见鬼了一样大叫：“诶卧槽，真是邓一舟！”
　　韩卓伸手在邓一舟眼前晃了晃，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你还记得我？”
　　“成功了？难道你成功？我们终于成功了！”韩卓喜极而泣。
　　“不对啊，你那批是我亲自拉出来的，所有人的脑电波都停止了，你不可能还认识我啊！”
　　“所以，你记得我，你刚刚还想咬我……”韩卓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邓一舟摇了摇头，血泪从眼角滑下来。
　　五年前，他和高帆韩卓一样，都穿着这身制服扛着枪，以为自己是守卫人类文明的英雄。甚至，他们曾经住在同一间宿舍里，用过一根晾衣绳，抢过一个洗手池。
　　他是自愿参与实验项目的，虽然机会很渺茫，但他希望自己能成为英雄。
　　然后就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每天看着各种莫名其妙的液体打进自己的血管里，然后在剧痛中全身痉挛。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头顶高悬着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的数据，每天昏昏沉沉，经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束缚带捆在床上，身上满是怪异青紫伤痕，有的时候还能找得到皮开肉绽边缘粗糙的开放性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一块肉一样。
　　后来，有一天，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尝到自己嘴里有血腥味。
　　他手上、脸上，全是血，滑腻腻的，摸起来有点黏，血腥味让他感到饥饿。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想要找实验室的负责人员，可是除了特定的观测收集数据时间以外，实验室里见不到任何人。
　　他对着角落的监控疯狂呼喊，但是无济于事。
　　药物的作用让他一天里清醒不了多少时间，剧烈的动作和情绪只会加速药物起效的时间，他一头栽倒过去，又一次陷入昏睡。
　　这一次，他没有在床上醒来。
　　清醒是突如其来的，也许是他打乱了药物的起效失效时间，如同拨云见日一样，他眼前的迷雾一下子就消散了。
　　他看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面，一圈金属网把他围在里面，不止他一个，里面还有很多熟面孔。
　　是和他同期进入项目的人，他们曾在走进实验室时擦肩而过。
　　那群人双目赤红，头上脸上都是血，他们抱成一团厮杀，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用尖牙和拳头。
　　邓一舟听见身后传来门锁打开的咔哒声，有人交流着往这边走，他想要叫住那两个人，但却被身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拉进了混战当中。
　　他看见了一排尖牙利齿，像是某种野兽冲他张开了血盆大口，甚至连喉咙里飘出来的恶心的腥味都一模一样。
　　身后，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你觉得这一批有戏吗？”
　　“怎么可能，难道你还真相信人类的身体能和病毒完美融合？”
　　“原来你也不信啊，那你还天天这么积极地来记录数据？”
　　“哈哈，这不是上面要求的嘛，积极点，省的被那群大老粗发现了。”
　　“就他们，你可别抬举他们了，那群人长脑子无非就是为了显高吧。”
　　“啧，真可怜，被人耍的团团转，还自以为自己多有牺牲奉献精神。”
　　“嗐，没有这种人，那谁来相信我们呢？别忘了，领导者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有信仰。”
　　“我懂，还因为有丧尸。”
　　说到这里，那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邓一舟听说只有避难所高级研究员配发的金尖钢笔才能有这样顺滑的摩擦音。
　　“行了，这一批转化得差不多了，通知下面投放出去吧。”
　　“真可惜，我们又失败了呢。”
　　“希望领导者不会怪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两人笑着离开，全然不知有人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听懂了整件骗局。邓一舟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想要冲上去找那两个人问个明白，但他深陷斗兽场一样的泥沼而寸步难行，他首先要先从厮杀中活下去。
　　他艰难地护住自己脆弱的喉管，用手肘顶开来者不善的追随者，血腥味缭绕在鼻尖，他胃里翻涌起汹涌澎湃的饥饿感，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理智。
　　他又一次在舌尖尝到了血肉的味道，然后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像尸体一样躺平，盖上白布，装车，所有人鞠躬，然后被注视着送上车。
　　实验是秘密进行的，避难所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卫队成员会定期执行秘密任务，有的人从此一去不返。每年都有怀着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叩开避难所001的大门，也有一趟一趟越野车从基地后门开出去。
　　邓一舟知道自己的两个室友是负责运输的，他们转跑一条线路，在避难所001中，这样的线路还有好多条。邓一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被运输的货物，他在颠簸中醒来，意识迷蒙在一片混沌中，他被人抬着倾倒在湿软的土地上，韩卓蹲在他头顶吸了一只呛人的劣质卷烟。
　　“行了，走吧。”韩卓的烟只抽了几口，就被他插在邓一舟头顶的土里了。
　　“你说，”高帆叫住了这位，“他们会醒来吗？”
　　“我的意思是说，上面不允许我们掩埋，是因为相信他们会醒来吗？”高帆问。
　　“谁知道呢？”韩卓摊手，“都这样子了，能醒的，是什么东西？”
　　那时，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如现在。
　　邓一舟在这片林子中守了五年，期间，避难所一直没有停止这场荒谬的游戏，运送人工感染丧尸的运输车始终定期到访，开车的人没有换，只是从一开始的沉默沉重，变得越来越轻佻玩世不恭，领章上的军衔也越来越高。
　　他们知道这些被他们运来的人会醒过来了，但他们选择什么也不改变。
　　每一次韩卓和高帆来的时候，邓一舟都远远地躲在林子里，等人走之后，他就守着被他们留下来的尸体。
　　等过上一两天，这些躺下的死尸就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睁着血红的双眼，遵从着最基本的动物本能，去寻觅、去破坏。
　　他们和邓一舟不一样，邓一舟很快明白了这个事实，他或许是天底下唯一清醒的丧尸。
　　但他却不能言语，病毒永久地改变了他的身体机能。
　　后来，他发现这里离居民区不远，他想尽办法将那些新醒来的同班们驱逐到远离人烟的地方，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他并不是完全不能和那群家伙交流。
　　避难所一代一代筛选培育的毒株，其实还是有变化的。
　　这片密林中所有的动物都被他们捕杀殆尽了，他们好饿，他们不愿意再听邓一舟的指挥了。
　　邓一舟只好做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在他终于打算彻底放下自己作为人类所坚守的一切之后，他遇到了一个提前醒来的丧尸，那家伙或许和当年的他一样，他即将不再孤单！
　　然后，他曾经的兄弟亲手射杀了他的希望。
　　现在，他们还打算巧言令色地毁灭眼前这个野生的奇迹。
　　那个神奇的，可以和人交流的女丧尸，和她身边的那个信任她的同伴，都像光一样美好，能在死前见到神迹，这或许是上天对邓一舟的垂怜吧。
　　无论是神迹被抹杀，还是被待会避难所被那群人折辱，这都是邓一舟不能接受的，所以哪怕他再不愿意见到故人，他还是站了出来。
　　邓一舟表现得很理智，很克制，他走到韩卓面前，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
　　他张开双臂，那是个兄弟间拥抱的动作，韩卓迟疑了片刻，甚至还看了高帆一眼，最终还是拥抱了邓一舟。
　　邓一舟咬上了韩卓的脖子。
　　接着是高帆。
　　邓一舟在穆雨枫的惊呼里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羁绊，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在痛苦的转化期，躺在地上不自觉地抽动。
　　这滋味不好受，邓一舟举起枪，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然后把枪顶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得给这世上留下点什么，邓一舟想了想，他用口型对穆雨枫说：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6]
　　作者有话说：
　　一更~
　　【6】“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出自《庄子·外篇·胠箧第十》，指所谓的孝悌仁义忠信贞廉等，都是人道毁弃之后被人标榜出来的，若人人循道而生，天下井然，没有人为的道德标榜与区分，没有圣人，自然也就没有大盗。本文此处仅用字面意义。


第42章 、兄弟
　　邓一舟在穆雨枫面前,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枪声穿得很远，惊飞了一片寒鸦，被穆雨枫勒令带着大部队留守的苏文鸿猛地抬起了头。
　　怎么会有枪声？
　　苏文鸿掏出通讯器, 又迟疑着想起出发前穆雨枫叮嘱他的话：“我会尽量跟你们一起行动, 但如果我独自出去探路，你最好不要用通讯器联络我, 等我联络你。”
　　穆雨枫说完那句话之后苦笑了一声, 似乎是觉得苏文鸿不理解，她解释道：“有过不太美妙的经历，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苏文鸿能理解穆雨枫的顾虑，丧尸的听觉很发达，一丁点动静就足够被它们捕捉到，如果穆雨枫遇到了那东西, 而自己又恰好在那个时候接通了穆雨枫的通讯器, 那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但……
　　枪响了, 但是孟昭留下的两把枪都在他们这边，一把在苏文鸿手里, 一把被阿凌拿着。只能是密林深处存在其他有枪的人, 他们和穆雨枫发生了冲突。
　　如果起冲突的是人的话, 让那边知道穆雨枫不是孤军奋战总归没有坏处，苏文鸿只花了不到两秒钟考虑清楚，他和阿凌对视一眼, 召集起大部队，向着枪声的方向声势浩大地冲了过去。
　　路上, 迎面装上返回的穆雨枫和叶子二人。
　　“你们, 你们没事吧？”苏文鸿穿得上气不接下气。
　　穆雨枫摇了摇头。
　　看上去, 那个名叫邓一舟的丧尸, 和那两个避难所001的工作人员颇有一段牵扯，穆雨枫不想卷入别人的是是非非当中，但是最后邓一舟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终究没有叶子的智慧化程度高，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但是他依旧可以传达自己的想法。他在临死之前分明是有话要对穆雨枫说，他的口型缓慢而清晰，穆雨枫努力辨认，觉得他说的是：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雨枫倒地是个学理工出身的，那点古文素养早就还给了摇头晃脑的语文老师，从她浅薄的理解来看，这句话中的“圣人”直白地隐喻了避难所001的领导者，甚至可以干脆往前推到戴诚。
　　邓一舟是想要穆雨枫杀了“圣人”吗？
　　那么“大盗”是指什么？
　　邓一舟变成丧尸，以及他拖进帐篷里的那个感染者，和避难所001肯定脱不了干系，从韩卓和高帆的话里面穆雨枫也能肯定，避难所001肯定在拿活人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操作。
　　似乎所有的失败品都被丢弃进了这片密林，“大盗”是只他们吗？
　　穆雨枫直觉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她需要达咩的帮助，或许这句古文还有她不知道的引申义。
　　密林里静悄悄，枪响之后并没有引来除了苏文鸿阿凌那群人之外的其他生物，穆雨枫和叶子并没有遇见其他丧尸，或许它们躲起来了。
　　“我们听见枪声，是你们遇上的吗？”阿凌问穆雨枫。
　　穆雨枫点头，“我们遇上了避难所001的人。”
　　她把帐篷里的遇见的情况简单地告诉了阿凌和苏文鸿，那两人听得直皱眉。
　　“你的意思是说，避难所001的人也偷偷尝试用丧尸病毒来培养狂战士，这批丧尸就是他们丢弃的实验失败品！”阿凌陡然提高了声音。
　　“他们还想邀请你和叶子去参与研究，你在开玩笑吧？”她不敢相信。
　　“听那两个人的意思，就是这样的。”穆雨枫捏了捏眉心，事情的发展远超乎了她的预料，她感觉很疲惫。
　　“所以你没有答应他们，就把他们……杀了？”苏文鸿问。
　　“不是我，”穆雨枫叹了口气，“是那个丧尸。”
　　“我猜测那个叫邓一舟的丧尸才是他们实验中真正一闪而过的机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避难所的人没有发现，还把他当成普通的残次品一样丢弃在这荒郊野岭上。”
　　“邓一舟可能真的达到了他们想要的，能够跨越人类和丧尸之间的界限，但是这种意外不可能轻易得到复制，我们先前猜测的，密林之中存在大规模觉醒了部分理性思维的丧尸这一点，应当并不存在。”
　　“而且，他们也不是曾经折损在这附近的自卫队成员。”
　　穆雨枫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分析，口干舌燥地看着对面的两人，而阿凌和邓一舟也陷入了沉默。
　　“邓一舟是那群丧尸的首领，他有自我意识，知道排兵布阵，但他死了，剩余的丧尸群体就会立刻退回到遵循原始本能的野兽阶段。”叶子接着穆雨枫的话往外说。
　　她长着丧尸的面孔，说话却毫无疑问地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这种场景诡谲荒诞，但这就是事实。
　　叶子是天然变异的丧尸，她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人就是穆雨枫，她一路跟着穆雨枫完美融入了人类社会，从思想到行为举止，她都早已和丧尸族群脱离了联系，和邓一舟完全相反。
　　她审视邓一舟，就像审视完全没有关系的潜在敌人。
　　“的确，现在想想，我们是被吓破胆了，人的智慧和丧尸的身体哪有那么轻易融合。”阿凌小声念叨着。
　　苏文鸿神色晦暗不明，这对他来讲实在称不上一件好消息。他应该是这里面所有人中最希望人类能够感染病毒而不被彻底同化的人了，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即便是能做到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弟弟已经不在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回去吗？”阿凌问。
　　苏文鸿也看向穆雨枫。
　　“啊——”
　　“救命！”
　　队伍末尾传来惊呼，穆雨枫赶紧跑过去，树影婆娑中影影绰绰地看得见一群丧尸的身影，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却没有并没有实现有效的包围。
　　看来有智慧的确只有邓一舟一个。
　　“不要怕，我们人多，避开丧尸的正面进攻，然后攻击它们的头部，那是丧尸唯一的弱点。”穆雨枫大喊。
　　她是用撬棍硬刚过丧尸的人，但队伍中的大多数，从生下来就是混在人群当中瑟瑟发抖着苟活的，光是站出来跟穆雨枫一起出征就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勇气，在密林中兜兜转转到被成群丧尸贴脸，很多人当即就软了腿。
　　他们接受的教育是，躲起来。
　　只要一个眼神，叶子已经抽出长刀冲了出去，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冲到了一只丧尸的面前，然后手起刀落，收割了一个已经背对着她准备逃跑的丧尸。
　　叶子满血复活之后，她对低等丧尸的实力碾压又一次展现出来，就像最开始一样，她的出现能让丧尸嗅到危险的气息，本能地四散奔逃。
　　人群重现聚拢起来，有强者替他们扫清障碍，豪气干云又重新冲上头顶，有人举起营地分发的武器，生平第一次挥刀向更强者。
　　阿凌端起枪，瞄准离得最远的一只，它正在往远处逃窜，很快它的身影就在密林的掩映下忽隐忽现。
　　阿凌深吸一口气，食指扣下扳机，子弹弹射出去，下一秒，视野中那个黑乎乎的丧尸脑袋就炸开了花。
　　她长出一口气。
　　阿凌其实没怎么用过枪，瞄准也很烂，她开枪之前全无把握，只想着不能放走这个丧尸。
　　“阿凌！”身边有人叫她。
　　阿凌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消散，瞳孔里倒映出苏文鸿惊恐地神情。
　　她被苏文鸿扑倒在地上，苏文鸿落地的瞬间就翻过身来，快速点射，最后一枪打中了丧尸的脑袋，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摸到阿凌背后的丧尸嚎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苏文鸿保持着仰面射击的姿势躺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他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丧尸倒下的位置。
　　阿凌爬过去，她向苏文鸿道谢，她还不知道这位小哥有这样好的身手。
　　苏文鸿却没理她，甚至没有起身。
　　等到阿凌说完一大串感谢的话，在阿凌狐疑的目光中，苏文鸿的眼睛机械地转过去，他的眼角开始发红。
　　“人类感染之后还能保存自我意识，是不是极端小概率的奇迹？”他看上去快哭了。
　　“我……我……”阿凌明白过来，她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去找穆雨枫。
　　苏文鸿一把拉出她，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半了。
　　“可是有先例的对不对，叶子和那个邓一舟都可以，我也可以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苏文鸿半边身子开始抽搐，他趴在地上，用力撑起上半身，手里紧紧握住阿凌的裤管，怎么也不肯撒手。
　　“你快撒手啊！”阿凌也急了。
　　她用力想把那截布料从苏文鸿手里扯出来，但是苏文鸿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他眼睛里的血红色一点一点侵占正常的黑和白，阿凌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她能怎么办，她怎么变得这么拖拖拉拉了？如果换作以前，阿凌手里还有枪，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哪怕这个苏文鸿是为了救她才被感染的。
　　不就是救了她吗，那是他自愿的！
　　但是现在的阿凌像是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捆住了手脚，她的枪就在手上，但她却只无能地和苏文鸿的手较劲。
　　她发现自己对着救命恩人，扣不下扳机了。她变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道貌岸然的人。
　　“我去找穆雨枫，她一定有办法。”阿凌说。
　　在最后一刻，苏文鸿松开了手，阿凌跌坐在地上。
　　“不用了。”苏文鸿的声音变得沙哑僵硬。
　　苏文鸿的眼角滑落下血泪，他的意识像是被拔掉塞子的水池，记忆打着旋从洞口流出去，他试图去抓，但是那东西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苏文州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吧，他当时一定以为哥哥不要他了。
　　没关系，哥哥来找你。
　　苏文鸿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3章 、真相
　　营地里, 空气中飘着压抑的抽泣声，穆雨枫她们把苏文鸿的尸体带回来了，安葬在营地外埋葬了他弟弟的地方。
　　走之前, 苏文鸿把营地的钥匙交给了一个留守在原地的年轻人, 他以为自己只是短暂地保管这份责任，但没想到苏文鸿居然真的一去不回。
　　经历过这次之后, 营地附近的丧尸应当差不多被肃清干净了, 跑这条运输线的韩卓高帆也折在了路上，证明此处并不安全，避难所001的领导者应当会放弃这条线路，另选择其他地方。
　　对于营地的普通居民来说，他们安宁的生活或许就要回来了。
　　那个拿着钥匙的年轻人在哭，阿凌抱着苏文鸿的枪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她向来长袖善舞很会油嘴滑舌, 但现在, 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梳理不清楚，更遑论去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
　　阿凌抱着枪发呆, 苏文鸿最后的一幕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播放, 苏文鸿站起来, 仰面对着阳光，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了光感，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苏文鸿摘下来自己身上的枪, 把枪托朝着阿凌的方向递过去，他想要什么, 不言而喻。
　　穆雨枫从阿凌身边走过, 她拍了拍阿凌的肩膀, 然后走进安放着达咩主机的能源室。
　　达咩的主机启动, 上面闪烁着红色的呼吸灯，在穆雨枫靠近的瞬间，机箱传来熟悉的机械语音：“你好，主人。”
　　“你看起来不太好。”达咩说。
　　穆雨枫揉了揉眉心，她不记得她给达咩内置的打招呼语音有察言观色的功能，或许也是这二百年来系统自己升级无师自通的吧。
　　“你帮我查一句话。”穆雨枫说。
　　邓一舟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实在让穆雨枫放心不下，她有种预感，自己已经接触到整个事件的核心了，只差一个关键信息，她就能推出所有的一切。
　　达咩平板无波的声音在空旷的能源室里响起，它告诉穆雨枫，这句话出自《庄子》，寓意是被世人标榜的仁义礼智信等美德，都来自于人道毁灭道德沦丧之后的有意为之，如果没有人为的标榜，也就没有区分，没有圣人，也就没有大盗。
　　末了，达咩还奇怪地笑了一下：“主人，这是最基本的人文素养，当初还是你亲手给我搭建的这个模块，还记得吗？”
　　穆雨枫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自己创造的人工智能嘲讽没有人文素养，但古人说话就是这么一波三折，她学工科的，难道一定都要知道吗？
　　穆雨枫在达咩的主机前盘腿坐下，一人一机大眼瞪小眼。
　　听达咩的解释，这句话就是庄子他老人家对乱世抢占道德高地制定规章制度者的抨击，穆雨枫记得上学的时候学过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庄子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传统儒学的反叛。
　　难道邓一舟临死前这么宝贵的一句话，就只是要抒发对制定道德与制度的避难所001的控诉吗？
　　她不相信。
　　但这句话又没有别的解释，庄子本人玄而又玄，除了过往学界的公认意外，穆雨枫本人对传统哲学没有半点建树，还能记得两句逍遥游就算是原来上学的时候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穆雨枫枯坐在机械轰鸣的能源室里，她感觉自己陷进去了，人有的时候总是这样，在真相的外面接连打转，如果没有人推一把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正确的入口在哪里。
　　“姐姐？”
　　穆雨枫陷入一个怀抱里。
　　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她身后，穆雨枫想得太专注丝毫没有发现，直到被叶子偷袭从后面抱住了腰。
　　“别想了，兴许什么都没有，姐姐都不明白的事，他又怎么会明白呢？”叶子安慰穆雨枫。
　　叶子是那句话唯一的现场见证，可是她一来没有看懂邓一舟的口型，而来从来没听说过这句话，就算是穆雨枫把邓一舟无声的遗言附属出来，叶子依旧不明就里。
　　“对啊！他怎么会明白呢！”穆雨枫忽然被叶子一句话点醒，她想通了关节。
　　那个邓一舟不过是个在末世苦苦挣扎的普通人，他和韩卓高帆并没有区别，是穆雨枫先入为主把他想得太复杂了。
　　对于遗失了大量人类历史文化瑰宝的普通人来说，了解并且能活用的历史的少数人能很轻易地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但或许是眼光和经验的局限性，那些少数人输出的观点在经历过正常教育的穆雨枫看来都偏颇到可笑，就如同白瑶瑶用一本《动物农场》煽动起那样疯狂的革.命，就像高帆试图说服穆雨枫是举得那些狗屁不通的例子。
　　对于这些人来说，读懂庄子不会太难了吗？
　　“叶子，我明白了，你太棒了！”
　　穆雨枫激动地抱住叶子，叶子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她知道偷偷去抱穆雨枫的时候是心怀鬼胎，而穆雨枫抱她则是坦坦荡荡，但是叶子还是忍不住耳根发烫。
　　“我一开始想的是对的，就是字面意思！”
　　“圣人指的是领导者这一点毫无疑义，所谓大盗，就是邓一舟不小心看穿了他们欺世盗名的本质，所以他宁愿留在荒山与丧尸为伍，所以他宁愿亲手杀死自己曾经的伙伴。他早就看清楚了，只有终结掉人们对领导者的狂热崇拜，才能从根本上终止这一切。”
　　穆雨枫激动地转圈踱步。
　　其实这一点很容易想到，但穆雨枫还是太低估了人性，就像《让子弹飞》中黄四郎年年剿匪，年年剿不尽匪，因为鹅城的张麻子本来就是他让手下扮演的，只有他和匪同时存在，他才能一直占住剿匪的名义从百姓手里敛财。
　　避难所001，就是末世的黄四郎。
　　穆雨枫一直隐隐有个想不通的地方，就是时间，丧尸病毒何以能流传二百年？在她浅薄的认知当中，这种传播方式局限到必须要传染源咬伤，潜伏期短且症状明显的烈性传染病，应该在初期造成打量伤亡之后很快被遏制住，就算是没有被遏制，病毒也会在群体遗传效应下一代代朝向高传播性低毒性的方向进化，逐渐变得温和起来。
　　穆雨枫猛地停住脚步，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病毒是被人工筛选过的，甚至说，根本就是被人工繁育的。避难所001那些人，说是要培养拥有丧尸体魄和人类思维的狂战士，真相往往不能看他们说了什么，而要看他们做了什么，从最终的结果来看，避难所分明就是定期的感染一批又一批健壮人类，并且输送到远离避难所001的普通地区。
　　什么病毒一方面稳定到二百年不出现形状的明显变化，又复杂到至今无法被人类研制出特效药物和疫苗？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那群人造丧尸苏醒过来时早已忘却了前尘往事，失去了思维理智，他们像野兽一样活着，和游荡在荒郊野外的野生丧尸没有半点区别。如果不是他们误打误撞留下来邓一舟这个特殊的突变体，那么他们的罪行将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穆雨枫不知道邓一舟原先在避难所中担任什么职务，也不知道他用那副不人不丧尸的身体在这片荒原上坚守了多久，他一个人躲在那个灰扑扑的帐篷里摩挲战友们的领章的时候，他该有多绝望？
　　如果没有避难所001，人类或许早已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穆雨枫气得浑身发抖，她原本以为避难所001只是欺世盗名，但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是这场灾难的缔造者，他们才是真的应当被判处反人类罪名，在全世界人民面前谢罪！
　　穆雨枫气势汹汹地走出能源室，她从来没有这样愤恨这样目标明确过，她拉起正在暗自感伤的阿凌，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我要让避难所001付出代价。”
　　阿凌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穆雨枫这是下定决心要彻底和避难所撕破脸了。按照阿凌的人生哲学，她一向是鼓动别人替她出头，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的，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跟穆雨枫和她身边这群高尚的人混久了，她也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豪情壮志。
　　“好，我跟你一起。”她对穆雨枫说。
　　苏文鸿还在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商讨过召集所有反避难所组织成员一起对抗营地附近丧尸的可行性，当时因为时间紧迫，穆雨枫最终放弃了找外援的想法，但是苏文鸿把联络外援的方式告诉了穆雨枫。
　　她打开通讯器，借助达咩系统强大的信号传递能力，在组织约定用来传递消息的波段，向全世界发送了这样一段话：
　　“我们正处在人祸而非天灾当中，我们像蝼蚁一样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我们曾经相信水草丰沛的地方，坐落着我们这代人的天堂。
　　病毒在这片大陆上肆虐了二百余年，我们从未停止对人类未来的探索，我们付出了最勤劳最勇敢的一代人去与灾难斗争，我们本该享受胜利。
　　但是，有人偷走了我们的胜利，他们让我们永远在暗无天日的恐惧之中瑟瑟发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们的信仰。
　　我们活在巨大的骗局当中。
　　那些想要杀死你的丧尸，你刚刚杀死的丧尸，或许曾经是你并肩作战的同伴，他们以为自己光荣献身于全人类的希望，避难所辜负了他们。
　　避难所001！
　　二百年了，丧尸不会代代繁衍，肆虐在我们热爱的这片的土地上的，是避难所001为了一己私利人为感染出来的！
　　我们可以把他们捧上神坛，我们也可以把他们拉下来，让一切腌臜阴私的手段大白于天下，让他们接受人民的审判和清算！”
　　穆雨枫没有选择匿名发布。
　　作者有话说：
　　讨贼檄文（）
　　一更~


第44章 、来客
　　穆雨枫激情创作的小作文如同一个石子, 投进了死一般沉寂的组织联络波段，苏文鸿说这个波段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消息了，当初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四散在天涯海角, 大多也很久没有音讯了。
　　穆雨枫捧着手里静默的通讯器, 脸上沉静看不出喜悲。
　　“你放心，会有人回应的。”阿凌安慰道。
　　穆雨枫抬起头, 视线少见得有些迷蒙。
　　时间倒回到三天前, 穆雨枫发布了那条消息之后，把自己关在能源室里不吃不喝，整个营地的电力系统飘忽不定，灯光时明时暗，阿凌不知道穆雨枫在里面捣鼓什么，把耳朵贴近了, 只能听见疯狂敲打键盘的声音。
　　穆雨枫给达咩写一个新的模块, 她需要这片大陆上所有的人类聚居区数据, 她要知道避难所001能控制多少人，而她又能动员多少人。
　　达咩在二百年间如同锯了嘴的三姑六婆一样积累无数有用的没用的数据, 它美其名曰这是深度学习人类社会的运转模式。幸好有这些垃圾数据, 穆雨枫写了程序把这些眼花缭乱的数据分门别类, 一向牛逼哄哄的人工智能被她的缔造者公然背刺，从底层代码开始改起，边改变痛骂达咩这二百年里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垃圾。
　　它自己衍生补全的模块代码堪称陈年屎山, 穆雨枫此刻觉得自己如同图灵在世，居然要在两天时间里极限操作,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组再理顺。
　　终于, 废寝忘食了两天半之后, 穆雨枫颓靡地打开能源室的门, 然后因为高强度脑力劳动和低血糖，一头栽倒在叶子的怀里。
　　叶子轻而易举地把人打横抱起来，安置在床上，阿凌逼掌管营地的小孩拿出苏文鸿珍藏的糖给穆雨枫冲糖水，热乎乎甜丝丝的液体下肚，穆雨枫悠悠醒转。
　　她靠在墙角，捧着碗一口一口啜饮，偶尔用虚弱沙哑的嗓子对叶子发号施令几句，在她弄出来的窸窸窣窣的水声中显得格外让人浮想联翩。
　　或者说，让叶子浮想联翩。
　　穆雨枫完成了关键的软件部分，但营地的硬件改造她的确是有心无力了，幸好当年上学的时候头几年都是大工科，学到后面才分了细专业，她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指使着在营地原有的线路基础上，把监控、投影等必备设施拆东墙补西墙地布置出来，一并接入达咩系统。
　　出乎穆雨枫意料的是，叶子虽然从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好像穆雨枫给她什么指令她都能理解并完成，就好像她们俩有多年合作的默契一样。
　　说起默契，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很多年前刚进入大学校门的时候，穆雨枫懒得搞实训，每次都只动嘴，让同组的冤大头幽烨帮她动手完成。穆雨枫还记得，她们的结课作业是，亲手做一个收音机出来，她和幽烨倒是整出来了，除了不会响以外堪称完美。
　　穆雨枫含着笑看着忙碌的叶子，颇有一种时光倒流往事重现的错觉，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叶子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叶子尴尬地咳嗽一声，用比以往更大的声音提醒穆雨枫：“姐姐，我全都弄好了。”
　　“哦好，弄好了。”回忆骤然被打破，穆雨枫发觉自己居然又对着叶子想幽烨了，她怎么能这样呢？这两个人也不像啊。
　　除了眉眼偶尔流露出的神色，还有叶子给穆雨枫包扎、帮穆雨枫动手时那份莫名其妙的熟练感……
　　打住！越来越离谱了！
　　穆雨枫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甩出去，如果她预估的没错，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了，她要支愣起来！
　　于是她开始抱着通讯器一点一点梳理她的计划，直到现在。
　　穆雨枫行事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疯癫无状，她也确实足够疯，几乎每走一步都成败一线，而且运气不好。
　　但是，穆雨枫想做的事情，多数都能做成，只不过是过程坎坷了些。
　　穆雨枫的文字背景是反避难所组织的那个黑色婴儿标志，当初苏文鸿就是凭借着这个标志在茫茫人海中与穆雨枫相认，有了这个标志，阿凌相信组织散落在外的成员一定会认出来。
　　她以为穆雨枫是担心，毕竟三天了，她的通讯器连响都没响过一次，于是阿凌安慰她说：“兴许他们不打算回复，而是直接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呢？”
　　“我知道。”穆雨枫把通讯器收起来，“而且不只是他们。”
　　阿凌不懂穆雨枫说的这个“不只是他们”指的是谁，好像穆雨枫考虑事情，从来和她不在一个层面上。在遇上穆雨枫之前，阿凌从没觉得自己反应迟钝过，她没上过多少学，全靠四处偷师，也学来了一门手艺傍身。
　　虽然穆雨枫逼她戒了。
　　阿凌摇摇头走开，营地已经恢复了旧日的秩序，苏文鸿选中的那个孩子哭哭啼啼了几天之后，居然真的把这个烂摊子又支撑起来了。
　　穆雨枫她们没有走，就在营地等着应征者上门，阿凌总是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但是穆雨枫却没事就在摆弄通讯器，似乎对来没来人并没有那上心。
　　终于，有人叩响了营地的大门，改装过后的监控系统接入达咩总控，门外十米范围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外面来的确实是人。
　　阿凌打开门，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他们衣服上沾着灰，眼睛下面挂着和穆雨枫不分高下的浓浓的青黑。
　　“是你们发的消息吗？”打头的中年人问。
　　阿凌刚点了下头，那人就直接拨开阿凌冲了进来，一群人像是要打架一样把看着就像主事人的穆雨枫团团围在中间，穆雨枫盘腿坐在大厅正中间，抬头望向这群人。
　　她勾起唇角：“你们终于来了。”
　　“你说的骗局是什么意思？”
　　打头的那个中年人眯着眼睛，不放过穆雨枫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没办法，这件事太大了，简直颠覆所有人的认知，若是有人哗众取宠编出来骗人，他一定要让那人尝到代价。
　　“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嘛。”
　　气氛如同凝固了一样，阿凌凑上来想要缓和，结果被那个中年人和穆雨枫一起开口打断。
　　穆雨枫说：“我和这位先生聊聊，你去监控室看着，有没有新朋友来。”
　　她这是有意把阿凌支开，但这群人明显来者不善的样子，阿凌有些放心不下。
　　叶子怀里抱着刀走到阿凌身边，在大厅通向后面走廊的门口坐下，她仰头盯着天花板出神，用下巴对着人，像是对阿凌翻了个白眼一样。
　　也对，有这么个小祖宗在，她就多余担心穆雨枫。
　　阿凌走了之后，整个大厅寂静无声，穆雨枫盯着中年人的眼睛一点都没有退缩。
　　“字面意思。”她说。
　　“你不是组织的人吧？”穆雨枫问。
　　“什么组织？”对面那人一脸迷惑。
　　那封小作文的背景是组织标志，如果换作苏文鸿或者阿凌，可能会要确认信息发布者是都是同道中人，而不是上来先确认文字的内容。
　　毕竟在反避难所组织的预设中，避难所001就是无法带领人民走向胜利的，他们当然也会震惊，但平复下来之后只会觉得那群烂人做得出这种事。
　　但是对于一心把避难所001当作信仰的普通人来说就完全不同了，穆雨枫的消息相当于当头一棒，把他们从小建立的认知完全打破，就这他们的领子告诉他们，他们的世界破碎了。
　　显然，来的这群人更符合后者的表现。
　　穆雨枫抱着双臂抬头，明明是仰视的姿态，但她做来却完全不显得气势上矮人一等。她在发布那条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信息没有绝对的壁垒，只要基数足够大，总会有不属于组织的人巧合地打开那个波段，巧合地接收到她发布的信息，这就是偶然中的必然。
　　确切地说，穆雨枫那段消息真正想要传递给的，就是组织之外的人，甚至包括避难所001。
　　这是她给避难所001下的战书，对方看不到可怎么行？
　　但鉴于敌我双方的力量实在悬殊，穆雨枫还是选择了在相对局限的特殊波段发布消息，信息不回立刻被避难所的人捕捉到，可以容她一点一点积蓄力量，直到避难所001再也无法忽视。
　　“你到底什么意思？”那人问。
　　“意思就是，”穆雨枫站起来，平视着对面的中年人，眼神里带着笃定，“你既然来了，那便是信了。”
　　“你也觉得疑惑对吗，我们身上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丧尸，明明它们又不会繁殖，也可以被杀死。”
　　“最理所应当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制造这一切。”
　　“你，你们，早就有所怀疑，但是一直没有人敢于戳破蒙在眼前的那层窗户纸，”穆雨枫看着那群把她围在中间的人，其中不乏有人比她高大强壮，她轻笑一声，“没关系，你们不敢，我敢。”
　　“有两个问题。”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突然开口。
　　“第一，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第二，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准备怎么做？”
　　她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苍白的灯光，整个人显得理智而冷冽，这种人不会轻易被情绪化的只言片语所煽动。
　　“很简单，我们打进去看个究竟，你的两个问题就都解决了。”穆雨枫笑着说。
　　“荒谬！”那个女人额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随着她的气息抖动，她像是被穆雨枫的话侮辱了一样。
　　“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
　　“那可是避难所001，拥有全世界最智慧的头脑和最充足的物资，他们能调配所有分布在外的避难所，他们拥有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强大力量。”
　　“你要是开玩笑，那我告诉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没有人能和领导者正面硬刚。”
　　那个女人气笑了，“我真是糊涂了，竟然还专门坐了三天车找过来，就为了见一个疯子。”
　　“调配所有分布在外的避难所？强大的力量？”穆雨枫打了个响指，大厅里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一道光屏凭空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上面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那版避难所地图。
　　每一个避难所的位置都用红色的光点进行标注，从极北的避难所061、避难所087，再到中部的避难所235、东部的避难所296、西部的避难所333、中南部的避难所432……
　　随着地图一路南下，避难所的编号数字越来越大，而到了最南方最温暖的地方，一个比所有光点都大的光点上面标着“避难所001”。
　　突然，一部分光点黯淡下去，有些避难所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了，比如避难所061、避难所087……
　　“距离戴诚建立联合避难所制度至今，已经过去二百年了，再牢固的联盟都有破裂的时候，更何况，联盟的组件之间还有巨大的发展不平衡。气候温和，远离丧尸活动区域的避难所得以繁衍生息，而处在严苛环境下避难所艰难苟延残喘，在一个又一个不安宁的夜里苦苦支撑，那些熄灭的光点，代表着那里的人永远地走进了良夜。”
　　“在避难所001养尊处优的领导者们，他们曾经管过这些人的死活吗？或者说，他们现在还能调得动这些人吗？”穆雨枫问。
　　那个眼镜女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她忍了又忍，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她问穆雨枫：“这是什么东西。”
　　虚空投屏，实时计算，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有些太先进了。
　　穆雨枫笑了，她张开双臂，摆出神爱世人的姿态低语道：“这是我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bking穆雨枫：你只有足够努力，才能在人前显得毫不费力，懂了吗？
　　二更~


第45章 、避难所001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陆陆续续又有好几波人来到了穆雨枫的营地，里面有反避难所组织成员，也有曾经的信仰避难所的顺民。
　　穆雨枫从那些人口中, 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幽烨, 在二百年的以讹传讹中，幽烨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抽象, 越来越面目全非, 有人把她形容成青面獠牙专吃小孩的怪兽，有人把她形容成头发像枯草一样带着酒瓶底厚的眼睛的科技宅，人人都知道幽烨，人人都不认识幽烨。
　　只有穆雨枫认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穆雨枫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的满天繁星，忍不住去想要是幽烨听见后世的这些话, 她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哈哈大笑的听完, 然后伸手探一探穆雨枫的额头, 再损她两句，问她是不是发烧了居然找别人打听幽烨。
　　幽烨是什么样子, 穆雨枫还不知道吗？
　　一直冰凉的手搭上了穆雨枫的额头。
　　“姐姐, 你脸好像有点红, 是又发烧了吗？”叶子问。
　　穆雨枫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形象在这些跟着她一路走来的老朋友心里都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象，以前孟昭在的时候，穆雨突然病倒还有人可以治疗, 现在孟昭走了，穆雨枫的身体能抗多久就全靠老天开眼了。
　　所以叶子显得有点紧张过度, 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穆雨枫拢上叶子的手背, 把叶子的手握进手里。这小孩一个没留神就长大了, 曾经一点点大的手现在似乎也比穆雨枫的手要大了,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好看。
　　穆雨枫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叶子的手翻来覆去的瞧，叶子的手生得的确好看，而且不想穆雨枫的软绵绵没有力气，但是这样一双手上，偏偏每一片指甲都修剪得浑圆整齐，顺着指根一把摸下去，没有一点让人觉得突兀的地方。
　　“咳，姐姐！”叶子突然收回了手，眼神飘忽，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穆雨枫一愣。
　　穆雨枫愣住，就显得叶子的反应格外大，她觑了眼一脸正直的穆雨枫，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一瞬间滑过心头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了。
　　就好像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大声尖叫着让她抽回手，说她这样不得体，很不得体！
　　但是没道理啊，不就是让姐姐摸摸手吗，她们还曾经抱在一起睡过觉呢，有什么咳不得体的？
　　叶子不理解，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的就好像不是她一样。
　　于是她重新把手拿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把手塞进穆雨枫的掌心。
　　穆雨枫被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叶子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她只好问穆雨枫：“姐姐你在笑什么，我很可笑吗？”
　　穆雨枫擦干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语重心长地对叶子说：“你不可笑，是我自己的问题。”
　　穆雨枫本来没想什么，但是叶子一躲她脑子里就变味了，她喜欢女人，她也知道女人和女人是怎么做的，如果对面和她一样是个女同性恋的话，她刚刚就相当于对人耍流氓了。
　　毕竟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性.器官。
　　幸好，对面的是叶子，她什么都不懂，穆雨枫随便哄两句就能糊弄过去，于是穆雨枫说：“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情。”
　　然而很奇怪，叶子这时候好像突然多长了几个心眼，她敏锐地发现穆雨枫在糊弄她，不依不饶地非要弄清楚：“姐姐，你到底在笑什么？”
　　叶子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穆雨枫的脸，干净到不带一丝杂念，让穆雨枫很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满脑子都是杂念。
　　“姐姐，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想要躲开，而你会想笑？”
　　叶子的追问让穆雨枫开始窘迫，有些事好像即将要脱离她的掌握，穆雨枫敏锐地感觉到，如果任由叶子问下去，可能要出大问题。
　　“我去看看通讯器。”穆雨枫腾的一下站起来，差点撞上坐在她对面的叶子，慌乱之间，甚至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踉踉跄跄地跑到桌边，拿起通讯器的时候，穆雨枫的手还在抖，她的心跳飞快，用尽全力压着表情不要崩坏。
　　不能被叶子看出来她乱了，要是被看出来，那小姑娘再问一句为什么，穆雨枫该怎么回答呢？
　　穆雨枫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叶子，见叶子坐在原处没有动弹，似乎真的在思索那个问题，穆雨枫长出一口气，打开通讯器屏幕，熟门熟路地打开他们组织的特定波段频道。
　　结果，查无此频道？
　　哦豁，有意思了，穆雨枫的眼睛倏忽亮起来，一言不合就封频道，不错，是避难所001的风格。
　　他们已经发现穆雨枫了，这比穆雨枫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
　　避难所001，高大复杂的堡垒式建筑内，孟昭军装笔挺。
　　她重新获得了番号和编制，她这么多年坚守避难所061的功绩得到了领导者的承认，她领章上多了一枚星星，是领导者特批的。
　　孟昭被树立为了顽强坚韧不忘初心的优秀典型，在领导者的授意和推动下，她进入避难所001不久，她的身世她的故事就在这里广为流传。
　　她走在避难所001里，路过的自卫队员远远地瞧见她，啪的一声立正站好，冲孟昭敬了个军礼。
　　孟昭立正，工工整整地回了个礼。
　　孟昭在避难所001的室友和她是平级，她第一次看到孟昭认真地给小队员回礼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疯了吧，他们敬礼你点个头意思一下就行了，你居然还回礼？”室友不理解。
　　孟昭当时淡淡地笑了一下，她当然不理解。
　　室友就出生在避难所001，她的祖父母是避难所001的元老之一，牺牲在避难所刚建立起来的那个动荡年代，他的父母都在避难所001里出生，一个在地下实验室里搞研究，一个在后方统筹生产，到她就是第三代避难所人了。
　　她从睁眼就是在这方钢筋混凝土的天地里，她没见过硝烟，没见过人命转瞬即逝，甚至没见过丧尸围城，她和孟昭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孟昭这种亲手埋葬过战友，一路上不停地与同伴分离，直到最后孑然一身的人眼里，任何一个同行者，意义都格外重大。
　　但是，到也不必和这个室友解释。
　　孟昭依旧我行我素，只是今天这个小队员敬完礼之后竟然没有离开，他在原地站得笔挺，声音洪亮地通知孟昭：“孟队长，领导者希望你去一趟。”
　　“好。”孟昭点头，跟着小队员往领导者的会议室走。
　　这个小伙子是避难所自卫队的内勤，专门干些上传下达端茶倒水的活计，但是难得身上并没有懒散劲，甚至比某些外勤还像个兵。
　　孟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队员，她希望能说动领导者把这人调到自己的小队里。
　　但是并不容易。
　　避难所001的领导者并不专指某个人，而是指的一层权利机构，所有顶级决策的提议都要行程书面文件递交到领导者办公室，所有领导们召开圆桌会议，讨论一致后拿出一个决议来。
　　据说，这种民主政治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权力伴生的腐化。
　　领导者会议室在避难所001的最深处，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地带，孟昭踏进一道铁门，这里面就是避难所001的中央区，所有机要事物都在中央区解决，狭长的走廊两旁，都是关着门的办公室。
　　但是有一间房门大敞着，有人步履匆匆地抱着文件夹进进出出，孟昭下意识往里面一看，一群人坐在屏幕前，蓝色的屏幕上飞快地滚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
　　“这都多少年没出现过了，居然有不怕死的要煽动人们造反，造避难所的反，这你敢相信吗？”坐得离门口不远处一个张扬的年轻技术员正背对着孟昭和同事侃侃而谈。
　　“也就是现在，你要是换成二十年前，端掉这样一个窝点，你就能升职成我们的头，现在不行了，你看看你汇报上去连点水花都没有。”另一个年龄大些的技术员直摇头。
　　“全频道干扰一开，那群人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已经定位到发信人的位置了，就等着外勤……”
　　孟昭脚步不停，跟着内勤队员越走越远，会议室里飘出来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完全听不清楚。
　　孟昭皱起眉，她心里忽然不踏实了起来。
　　有人煽动别人造避难所001的反，而孟昭恰好就认识这么一位有动机还有能力的人。
　　穆雨枫在阿凌那里调转叛军的炮口解决了那群人之后，站在光下接受众人崇拜的样子，看上去颇有些能蛊惑人心，如果说她煽动造反，孟昭是相信的。
　　“等一下，”孟昭忽然叫住了带路的小内勤，问他：“领导者这次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孟队长，我只负责把您带过来，剩下的，您进去就知道了。”内勤笑了笑。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防护大门前，据说这扇门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能抵抗强大的火力冲击，甚至还能隔绝辐射，哪怕末世的环境再度恶化，领导者会议室都能安然无恙。
　　内勤停在这里，对孟昭示意，“我们到了。”
　　他的眼睛贴在门口的扫描仪上，仪器扫描了他的瞳纹，两秒钟之后，顶端亮起绿灯，接着他有摘下工牌在另一处刷了一下，滴滴两声之后，防护大门向两边滑开。
　　“请进。”内勤对孟昭说。
　　这是孟昭第一次进入避难所001的最核心。
　　他们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地上铺着昂贵的印花地毯，人走在上面柔软而轻巧，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廊灯，墙体全部用吸音材料涂装，站在走廊上说话，声音保准一点也传不到外面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带着古意的雕花木门，末世降临之后，已经很少见到这么不实用的工艺品了。
　　内勤退后一步，看样子是要孟昭自己敲门进去了。
　　孟昭抬起手，然后在碰到木门的最后一刻悬停在半空中，她又看了内勤一眼。
　　“孟队长别紧张。”内勤笑了笑，他仰头看了眼紧闭着的木门，在心里盘算了片刻，左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给这个新来的外勤队长卖个人情，不是什么坏事。
　　“没什么大事，大概是领导者要委派给你一个任务，出去清剿一批不听话的乌合之众而已。”内勤对孟昭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了，遇到点事情，正在持续跟进。


第46章 、那东西
　　孟昭敲门, 里面应声，她推门走进去，这一切都像上了发条的机械一样流畅而无意识, 孟昭的心还停留在内勤说的那句话上。
　　“清剿一批不听话的乌合之众。”
　　所谓不听话的乌合之众是谁, 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来了？孟队长，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我们这跟061比有些不一样吧, 会不会不习惯？”办公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寒暄着。
　　孟昭赶紧回神，她面前有一张长桌，两端各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离她近的哪一位就是方才开口的那个，灯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他的脸，每一根皱纹的走向都透着岁月沉淀的优雅, 他看着孟昭的目光, 无端让人联想起记忆深处某个慈爱的长辈。
　　“没有, 这里很好。”孟昭乖顺地低下头，猝不及防瞧见地上铺的颜色艳丽的地毯。
　　面前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一双穿着考究牛皮鞋的脚出现在孟昭视线里。
　　那个领导者走到孟昭面前, 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精雕细刻的龙头手杖上,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然后叹了口气：“别紧张，好孩子。”
　　孟昭抬起头, 领导者脸上挂着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微笑，完美得如同假面, 让孟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先看看这个。”那个领导者递给了孟昭一张纸。
　　孟昭接过来, 还没来得及看字, 先被背景上硕大的黑色婴儿标志吸引了视线, 她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纸上，印着极富煽.动性的几句话，孟昭匆匆扫视一遍，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张纸上说，丧尸是避难所001主动感染出来的。
　　“这是真的吗？”孟昭问。
　　“当然不可能了，好孩子。”那个领导者笑了笑，就像是那张纸上写了个孩子气的笑话。
　　他从孟昭手里抽走那张纸，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
　　“和平来之不易，但是现在有人试图挑动对立，制造新的战争，我们已经追查到信息发布者的位置了，我们希望孟队长能帮避难所清扫这堆烂摊子，也正好让大家看看独自一人经营一整个避难所的孟队长的风采。”
　　“这是定位，你看一下。”
　　领导者一挥手，会议室里凭空出现一道光屏，上面用红点标记了一处离避难所001大概几天路程的地标，紧挨着一片广阔的密林，其他位置荒芜一片。
　　孟昭闭了闭眼，她认出了这个地方。
　　果然。
　　孟昭没有立即表态，按照军人的条例，这时候她应当立即立正站好，向领导者敬一个标准的军礼，承诺保证完成任务。
　　但是孟昭沉默了。
　　“怎么，有什么困难吗？”那位领导者问。
　　“别担心，避难所科技会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支持，我们有绝对领先于那群乌合之众的科技，而科技……”领导者笑了一下，用一种熟稔的语气念道：“是人类之光。”
　　“不是独自一人。”孟昭说。
　　“什么？”领导者有些没跟上孟昭的节奏。
　　“我说，我在避难所061的时候不是独自一人，我有我的同伴们。”孟昭说。
　　“哈哈，我疏忽了，不过不重要了。”领导者笑起来。
　　不重要吗？这不是孟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避难所001里面的人想法不同，但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如同一团棉花塞进了她的心口，堵得慌。
　　孟昭自认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军人，她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她的教官就曾指着她的鼻子骂过，说她太容易心软，不是个好兵。孟昭一直以为自己能给自己打造一副铁石心肠，但过往的经验证明，她似乎永远狠不下心来。
　　她不想和穆雨枫兵戎相见，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能不能……换个人？”
　　这是孟昭从军以来第一次抗命。
　　慈爱的领导者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与此同时，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领导者开口：“孟昭，你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吗？”
　　孟昭像被人抽了一个耳光一样脸上火辣辣的，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去整合你的部下，你要准备出征了。”
　　一锤定音。
　　孟昭茫然无错地睁着眼，会议室的大门在她面前合拢，称职的小内勤毕恭毕敬地请孟昭离开。
　　会议室里，紧闭着的门后，笑面的领导者慵懒的伸了个拦腰，他有些不解地问另一个，“施明，这女人怎么给脸不要脸？”
　　“谁知道呢？外面来的人，都不太正常。”施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意有所指。
　　两人相视一笑，一直笑脸迎人的那个起身拉开了窗帘，外面仍旧是能隔绝一切攻击的混凝土工事，他们在整个堡垒的最深处，当然见不到阳光。
　　“她不愿意去，你就换个人，何必这么紧张。”他嘟哝了一句。
　　施明抬手掐了恰自己的眉心，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老方，你还记得那个吗？”他问。
　　“什么？”施明下意识问，然后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
　　“你觉得跟那东西有关？樱花落海洋”施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老方，整个人显得讳莫如深。
　　老方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避难所001领导者们又一个代代相传的指令，他们的办公室是接着一个来自遥远北方的生命信号，据说是从创始人戴先生时期就流传下来的。
　　这个信号一直死寂着，施明和老方年轻时曾对此有过诸多猜测，他们问过指导他们的上任领导者，而上任也讳莫如深。
　　只说，是戴先生曾经没做完的事。
　　施明和老方追问是什么事，上任领导者就开始摇头，只说是和末世最核心的秘密差不多的事，当然，他也是听前任说的。
　　等到施明和老方接手了避难所001，所有的秘密摊开在两人面前，他们知道了所谓最核心的秘密，也隐隐明白了那个信号连接的是什么东西。
　　其实，早在戴先生时期，他就参透了该怎么保证避难所001运转的关键吧。他曾经做出尝试，但很遗憾直到这一届领导者接手，戴先生的尝试依旧是一片死寂。不过没关系，他的后辈们早已继承了戴先生的遗志，避难所001的运转模式已经完全成熟了，他们就是这世界唯一的真神。
　　施明和老方曾经一直这样骄傲的认为，直到数月前，领导者办公室那个沉寂了二百年的信号忽然闪烁了起来，这代表，信号连接的那一边第一次出现了生命活动。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闪烁，极其偶然地被观测到，施明还以为是线路出现了问题，但紧接着几天内，信号闪烁开始越来越频繁，强度也越来越大，甚至一度超过了系统的阈值，他们的观测界面崩溃了。
　　等到老方手忙脚乱地修复好二百年前的程序之后，观测平台上一片死寂，他们再也捕捉不到来自那边的任何一丁点动静。
　　就好像，那个被观测的东西，逃走了。
　　施明和老方紧急开会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个人都捂紧自己的嘴巴，不能传出一丁点风声，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为什么觉得和那东西有关，不是说好了当没发生过吗？”施明质问老方。
　　“那个标志……”老方抓了抓头发，“看见那个标志的第一眼，我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念头，你说那东西会不会就长那个样子？”
　　“一个婴儿？”施明几乎要笑了出来，“怎么可能？”
　　“你我不是不知道，感染之后的丧尸只会保持转化前机体的特征，该是多大就是多大，不会再长了，你难道想告诉我英明如戴先生，他转化了一个婴儿？”
　　“一个婴儿能做什么？”
　　“我看你真是陷进去了。”施明摇摇头。
　　*
　　避难所中心区漫长的走廊上，孟昭跟着内勤一步步往外走，从来不见天光的走道上灯光昏暗，两边房门紧闭，如同来时一样。
　　孟昭又一次路过了那个检测全频道信号的办公室，他们依旧房门大开，但是没有人说话，之后硕大的屏幕上快速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数字。
　　就好像刚刚被孟昭听到的，是那群人茶歇时的开玩笑时间。
　　所有人都戏谑着，领导者轻描淡写地说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但是如果真是无稽之谈，他们应当如同这里的几个工作人员一样当作笑话谈资，而不该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把孟昭叫过去硬压着她去剿灭发布消息的人。
　　这不是对待笑话的态度。
　　除非，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孟昭忽然顿住脚步，后背一阵阵发冷，她是了解穆雨枫的，这个人虽然多数时候都病歪歪的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一旦她出手，那就从来不是无把握之战。
　　可是穆雨枫不肯能知道避难所001什么秘密啊，她离得那么远，身边连一个见过避难所001的人都没有，她又不会未卜先知……
　　等等，她手里有达咩。
　　那个穆雨枫亲手创造的人工智能，在乱世休眠蛰伏了两百年，它一直睁着眼睛注视着，从病毒爆发前的太平盛世直到现在。
　　甚至，在想到达咩一路上的种种操作之后，孟昭生出了避难所科技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所以，穆雨枫该不会真的知道了什么秘密吧？
　　“孟队长，怎么还不走呢？我把你送回住处。”内勤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工装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得板正，领子坚.挺有型。。
　　这里的所有人都纤尘不染，这里已经多年没见过战火和鲜血，这里的一代人幸运地出生在安全稳定的避难所里，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已经和在外面爬过尸山血海艰难偷生的孟昭阿凌之流完全不一样了。
　　孟昭站在走廊的出口回望，黑洞洞的几乎看不到边界，就像是来自远古不可名状的怪兽，张开口等着静静地吞没一切。
　　“就送到这吧，我可以自己回去。”孟昭对内勤说。
　　她忽然有了个秒谬的念头，万一穆雨枫说的是对的呢？
　　她就在避难所001，站在整个堡垒的心脏地带，她为什么不自己去看一看呢？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突然忙起来了，以后或许只能单更了，周末我会尽量双更补偿大家的！


第47章 、往事如梦
　　营地。
　　穆雨枫发现这几天的叶子有点奇怪, 总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穆雨枫从她身后走过去，要离得很近了才能被她发觉, 往往就这样, 叶子还会自己把自己吓一跳。
　　“你怎么了，感觉你有心事？”穆雨枫问。
　　她从来没想到, 丧尸崽长大了也会变得多愁善感吗？穆雨枫依稀记得自己少女怀春时总是在脑海里幻想些有的没的, 在别人看来可能也是这样。
　　那么，叶子在幻想什么呢？她从丁点大就跟穆雨枫在一起，这一路上她见过的所有人穆雨枫都见过，她又能幻想谁呢？
　　穆雨枫没来由地有点酸。
　　叶子摇了摇头，拒绝和穆雨枫坦白。
　　“我知道你在想一个人，怎么说呢, 你长大了, 会对某个人想入非非也是正常的, 但我们毕竟是最亲密的人，你应该把你想的东西告诉我, 我可以帮你……”
　　穆雨枫继续温声细语地劝说叶子, 但是叶子已经听不见了, 她视线里全是穆雨枫一开一合的红唇，温润好听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留下一些关键词：
　　“最亲密的人……把你想的东西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叶子忽然捂着耳朵跑开了, 她心跳得很快，感觉如果再待在穆雨枫身边, 那种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也一定会被穆雨枫发现的。
　　她怎么可能把她想的东西告诉穆雨枫？
　　叶子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她这几天总是做一个梦。
　　是的, 一个梦, 每次到了梦中，她还能记得是第几次。
　　梦境朦朦胧胧，她置身于一个干干净净大院子，到处种着会开粉色小花的树，她看不清自己的容貌长相，但是她能看到，穆雨枫就在她身边。
　　更年轻活泼一些的穆雨枫。
　　梦里的穆雨枫会背著书包跟叶子抱怨些她根本听不懂的东西，会趁着刚洗完澡湿漉漉的水汽爬上叶子的床撒娇，会被她一句话惹得偏过头去气吼吼地说再也不理她了，结果到下一个饭点又坦坦荡荡地指使她去给排队买她最爱吃的桥头排骨。
　　叶子确信梦里自己就是和穆雨枫朝夕相处的那个人，但是她却只能像个附身灵一样看着那个人和穆雨枫互动，她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但好在，那个人做了所有叶子想做的，甚至还有叶子不敢想的。
　　梦里的穆雨枫会大着舌头深夜给她打电话，说自己被困在课题组的聚会上了，限她十分钟内速速来接驾，于是梦里的那个叶子放下电话就飞快地穿衣服，骑上车子飞奔而出，利落的身影像剑一样划破浓稠的夜色，带着一身薄汗踩着十分钟的界限出现在穆雨枫面前，然后被一个满身酒气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喝醉了的穆雨枫眼角挂着红，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在叶子的怀里蹭来蹭去，路上人来人往，她们俩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抱在一起。
　　“你心跳好吵。”穆雨枫说。
　　叶子没听清自己说了句什么，总之把穆雨枫逗笑了，她忽然扬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叶子，嘴角的笑意想压都压不住。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她问。
　　“要不然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呢？”穆雨枫戳着叶子的胸口，自己替叶子回答了。
　　梦里的那个叶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子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她想知道如果那个人回答“是”的话，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会亲穆雨枫吧，毕竟穆雨枫的唇看起来那么娇艳。
　　于是叶子陷入了理也理不顺的迷思当中，她不想看到别人亲穆雨枫，哪怕是梦里，穆雨枫的吻也应该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但是这又是她自己第一视角的梦，严格来说，那人就是她。
　　叶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明明梦里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但梦中她对那一切都很熟悉。明明穆雨枫曾经义正言辞地警告过，她是叶子的姐姐，妹妹是不应当亲姐姐的，但是梦里的那个穆雨枫看上去却全无顾及。
　　叶子开始期待每一次入睡，她希望能够续上那个梦，看看梦里的那个人是怎么做的，她兴许就有答案了。
　　是夜，月凉如水。
　　叶子躺在床上，和她一墙之隔的每晚都会入梦来的人，夜很静，她屏息细听，甚至能听得见穆雨枫清浅的呼吸声。这墙是不是太不隔音了？
　　营地每晚都安排有人值夜，坐在大厅里看着由达咩的监控系统传来的前后两个门的影像，他们正处在危险的时刻，穆雨枫说避难所001的人时刻可能发现他们这里，可以说，他们是在与全世界为敌。
　　就在这样紧张的时候，整个营地都紧绷着一根弦，但叶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整个人陷进了那个奇怪的梦里，白天也想夜里也想，这让叶子觉得很羞耻。
　　她拢了拢被子，她其实并不太需要，但是自从她长大了不再和穆雨枫一起睡之后，她发现把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温温软软的，半梦半醒之间，就好像抱着姐姐一样。
　　叶子把被子抱在怀里，轻轻阖上眼睛。
　　梦中。
　　叶子欣喜地睁开眼，入目依旧是她在末世难得一见的明媚阳光，然而很快叶子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全新的梦境。
　　她身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身边都是各种奇怪的仪器，她穿着长及膝盖的白袍，走在昏暗拥挤的走廊上。
　　路过来来往往的年轻人遇见她时总会停下来，恭敬地问一声“老师好”，她略一点头，脚步不停。
　　“师姐，今天这么早下班吗？”一个带着眼镜的小个子男生迎面走来，梦中的叶子停下来，她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唇角翘起的弧度。
　　“嗯，请假了，去接小祖宗。”梦中的叶子说。
　　对面的年轻人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梦中的叶子脱掉了白袍，换上轻便的运动鞋，她好像心情很好，一路都哼着歌。
　　梦中的场景变换得很快，像是省略了一切没有意义的转场，总之下一秒，叶子就看到了她要接的小祖宗。
　　穆雨枫好像更成熟了一些，她的眼睛里透着疲惫，好像这次梦境开始之前，她已经经历了太多。
　　叶子在穆雨枫的眼下看到了浓重的青黑，她整个人透着颓靡，再没有那种看上去随时会跳脱雀跃的生命力，脸颊凹陷着，更接近叶子认识的现在的穆雨枫，不过似乎更加憔悴一些。
　　“走吧，去哪里？”穆雨枫问。
　　“先等一下。”梦中的叶子说。
　　穆雨枫抬眼看着她，眼神黯淡，并没有多少期待。
　　梦中的叶子上前一步，把穆雨枫拥进了怀里，穆雨枫梗着脖子整个人硬得像一根木头，叶子轻轻抚摸着穆雨枫的后颈，怀里的人一点一点软化下来，最后，穆雨枫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叶子的肩膀上，水渍逐渐浸湿了她的麻衬衫。
　　“我不相信。”穆雨枫的声音带着哭泣之后的鼻音，“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的设计。”
　　“嗯，他们不理解，你成功了，我见过的。”梦中叶子的手一路下滑，在穆雨枫的背上轻轻抚摸。
　　“走吧，我们出去散散心。”叶子说。
　　她们上了飞机，直升机舱密闭出一个狭小的空间，穆雨枫新奇地捧着地图猜测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而叶子坐在一旁强装淡定。
　　为什么说是强装淡定呢？
　　因为梦中的叶子似乎有什么另外的安排，她能感觉到她附身的这个人从上了飞机开始就心神不宁，她不停地偷偷看手表，在心里盘算着还剩下多久。
　　既惶恐，又期待。
　　她终于下定决心，命运来到了早已安排好的时刻，梦中的叶子走到穆雨枫身边，拉开的舱门倒灌进呼呼狂风。
　　叶子拉起穆雨枫的手，穆雨枫另一手扒住舱门使劲往后坠，她惊慌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邈远破碎，她问叶子不去行不行。
　　这一种强烈的预感席卷而来，叶子不明白这种预感的来源，但是她的意识中突然闯入了一个强势的声音，那人声嘶力竭地呼喊：
　　“不要下去！”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那声音就像是叶子自己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她想要组织梦中的那个女人，但是她就像一个来自于高阶次元的观看者，一个虚弱无力的灵体，她能单方面地感受到梦中人的心理活动，梦中人却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任凭她疯狂喊叫，她拉着人后退，她对着梦中的叶子挥出重拳，全都无济于事。
　　梦中的叶子用安全绳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她在穆雨枫的耳边轻声念：“准备好了吗？”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那下面的地面上有一汪湖水，虽然在高空隔着飘渺的云雾完全看不真切，但等到两个人迫近水面的时候，她安排的数万个水灯会一齐亮起，在水面上拼出她不敢宣之于口的那句话。
　　“我准备好了。”梦中的叶子说。
　　她和穆雨枫紧紧相拥，跳入命运写好的剧本。
　　叶子猛地睁开眼，汗湿了脊背，她的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粗重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是梦，只是梦。
　　她缓缓坐起身，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卷走她浑身的冷汗，叶子打了个寒颤。
　　乌云照月，夜格外黑。
　　一声凄厉的寒鸦像针一样刺痛了叶子敏感的神经，她的听力比普通人要好太多，她搓了把脸，下床走到窗边，打算把那道恼人的窗户缝关好。
　　叶子皱起眉头，风声中好像还隐隐有别的动静。
　　轰鸣，越野车的轰鸣，不止一辆，还夹杂着叶子不知道的大型设备碾压过路石的声音。
　　自远处来，摧枯拉朽般逼近，接着夜色掩映快速推进，目标直指营地。
　　野兽对危险有天然的嗅觉，叶子的动作比思维更快，她夺门而出，冲进隔壁穆雨枫的房间，整个营地都在沉睡当中，睡着的穆雨枫眉宇间依旧挂着化不开的忧虑。
　　“姐姐，醒醒，他们来了。”叶子俯在穆雨枫的耳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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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妖言惑众
　　车轮碾压过寂静的夜, 远光灯照亮营地静默的轮廓，车上人迟疑了片刻，抬手打开了车载扬声器。
　　“里面的人听着, 我们是避难所001, 交出妖言惑众的异端，避难所的大门将永远为迷途知返的羔羊敞开, 领导者爱所有人, 弃暗投明回到避难所的怀抱，让我们永远坚信，科技是人类之光。”
　　“重复一遍，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避难所001，交出妖言惑众的异端, 避难所的大门将永远为迷途知返的羔羊敞开……”
　　“再重复一遍, 里面的人听者, 我们是避难所001……”
　　营地里，灯火通明, 一颗颗脑袋聚在一起, 脸上都是风雨欲来的沉重。
　　“就是这样的情况, 外面在朝我们喊话，避难所001发现我们了，这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我们在与世界上最强大的组织为敌。”穆雨枫说。
　　她笑了一下：“我们当中没有人知道避难所001给外面那群人下达了什么指令，兴许他们的喊话只是想骗我们打开大门, 但我猜领导者们应当会顾及自己仁慈的名声, 所以……”
　　“如他们所言, 如果把我交出去, 避难所001应该会赦免你们所有人，有人愿意试试吗？”
　　穆雨枫的目光从眼前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的面前坐着这些天来投奔的她的新朋友们，还有这个营地原本的居民。她已经将自己掌握的所有避难所001的秘密和猜想都告诉了这群人，他们曾经豪情万丈地跟穆雨枫发誓，他们要推翻邪恶的避难所001。
　　“所以，现在有人后悔了吗？”穆雨枫摊手，她没有拿任何防身武器，确切地说，就算她拿了武器，她的武力值在里也算得上倒数。
　　“不后悔。”
　　“强不强大，也要碰一碰再说。”
　　“你要我们现在向那群败类低头吗？在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谁还会愿意臣服那群人渣？”
　　群情激愤，穆雨枫毫不遮掩地勾起了唇角，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她要和避难所001正式碰面了，这些天里穆雨枫不是在改装营地的攻防设施，就是在脑海里推演他们的对抗会是什么样的。这是避难所001发起的第一次攻击，一开始他们必然不会派出精锐，而且是他们的人来到穆雨枫的地盘来，穆雨枫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们肯定不会输。
　　但是，让穆雨枫在意的是，外面避难所001的人明明可以像她在阿凌那里遇到的叛军一样一言不合就先开火，但是他们选择了先喊话，而且喇叭里的声音，让她感觉很熟悉。
　　十分不妙的感觉，难道真的是那个人吗？
　　但是这些都只能穆雨枫一个人憋在心里，她是她们这边所有人的主心骨，她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动摇，她只能一往无前。
　　“我们现在怎么办？”第一批来到营地的那群人中有人问。
　　“直接开火，干他娘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
　　“等一等！”阿凌突然插嘴，她眼神慌乱，不停地给穆雨枫使眼色。
　　“他们没有先动手，我们也先喊话吧，先礼后兵，兴许……”
　　“兴许什么？人家都来杀你了，你还打算和人家讲理吗？”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打断阿凌。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穆雨枫身上，等待着穆雨枫下达指令。
　　“达咩，”穆雨枫唤醒了人工智能，“准备瞄准。”
　　横肉男大喜过望，阿凌惊讶地看向穆雨枫，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没听出来吗，那可是……”
　　孟昭啊！
　　“收到，粒子炮和速射机.枪已校准完毕，随时可以开火。”达咩平板无波的机械语音响起。
　　穆雨枫起身，她走进能源室改装成的指挥部，阿凌望了望她的背影，又望了望紧闭着的营地大门，终于还是一咬牙追了进去。
　　在备战的这段时间里，穆雨枫几乎掏干净了达咩系统这么多年观察的存货，它作为没有实体的数据幽灵，曾经潜入过军方的绝密系统，在人类社会还没有倒退到现在这般田地的时候，达咩如饥似渴地拷贝了很多军工生产线的设计制造图纸，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穆雨枫懂得一些基础的工业装配技巧，前来投奔的她人中，有人曾经在自己的避难所里负责武器维修，在达咩提供图纸的情况下，利用营地原有的工业资源进行改装，不算是太难的事。
　　穆雨枫曾经问过达咩为什么要积累这些东西，达咩表示，问就是全方位观察人类社会。
　　现在，万事俱备。
　　指挥部里，穆雨枫端坐在光屏前，幽幽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用清瘦的手指推动桌上的摇杆，她面前的收音设备刺啦一声亮起来，穆雨枫看了门口的阿凌一样，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外面的朋友，我是穆雨枫，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穆雨枫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软，经过电流压缩传输之后，软的成分被消解掉了大半，只剩下温和坚定的力量。
　　穆雨枫的声音响彻营地四周，外面车里的人动作一顿，她仰头紧盯着高悬在营地大门上方的扩音器，眉头皱起一个川字。
　　“什么叫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见鬼了，她们认识！”
　　坐在指挥车里的副官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出发前领导者钦点的队长孟昭亲自录制了劝降喊话之后，要让她坐进指挥车里代替她指挥，原来是孟队长自己下不去手，还扯什么要去另一路探查情报的幌子。
　　副官愤愤不平，孟队长这一趟躲得太懦夫，等回到了避难所001，她一定要向上面打报告。
　　她愤怒地又一次按下孟昭事先录制好的喊话录音开关，再语音再次响起的同时，她拿起指挥车里的通讯器，下令让所有人准备好，等喊话结束，立刻攻门。
　　本来副官就觉得没必要劝降，领导者给的任务就是全部清剿一个不留，孟队长那完全是妇人之仁。既然孟昭不打算出现，那副官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打，毕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黑洞洞的炮管瞄准营地大门，这个营地在避难所001出身的人看来，就像草台班子一样瞎胡闹，脆弱得都不需要第二炮。
　　“所有人听好，速战速决，赶得上回家准备新生节。”副官在通讯器里说。
　　新生节，是戴先生创造的节日，是避难所001落成的那一天，用来庆祝人类从此得以脱离苦海，走向恢复与新生。
　　另一边，营地指挥部里，穆雨枫的手按在摇杆上，她还在说话。
　　“我知道你是个崇高的理想主义者，你为了你坚持的信念，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我很钦佩你的勇气，但希望你的一腔孤勇不要被人利用。”
　　“你是否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在说什么？”营地外有士兵皱起了眉，穆雨枫的扩音器像流氓一样，一开口就盖过了前排指挥车里的车载喇叭，指挥官命令他们等到劝降喊话一结束就动手，但是现在根本听不见劝降喊话的声音。
　　“队长到底在搞什么，她直接在通讯器里下命令不就好了？”士兵抱怨着。
　　“嘘——”他旁边的另一个士兵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还挺想听听，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你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二百年了，人类还在不断地被丧尸侵扰，明明丧尸不会繁衍后代，也不至于刀枪不入。”
　　“我们拥有足以对丧尸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武器，但是我们却无法聚集在一起和丧尸决一死战，我们被分割成地图上一个一个的小点，是什么在阻止我们汇合？”
　　有士兵从瞄准镜里移开了目光，茫然地盯着营地大门上悬挂的扬声器，清浅温和的声音还在不断地流淌出来。
　　“你们是否曾经观察过，游荡在荒野上的丧尸，有些穿着你们熟悉的衣服，有的佩戴着你们熟悉的徽标，看看你身边的同伴，再想想那些丧尸的模样，你是否会被熟悉感吓得心惊肉跳？”
　　“那是因为你们的救世主，是个抓正常人感染成丧尸的魔鬼，上一个是你的队友，下一个就可能是你！”
　　“不要听，她是妖言惑众，时间已经到了，炮手准备，开火！”副官的紧急命令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炮手迟疑了片刻，他发现自己在认真思索穆雨枫说得话，就这个迟疑的空当，他们身后传来了轰鸣的汽车引擎声。
　　巨大的冲击力从后面传来，他的准星被撞歪了，粒子炮在里营地老远的地方炸开，烟与火之下露出一片焦土。
　　炮手惊恐回头，他的炮车被后面的车撞得这个车屁股都凹进去了，但后面那车更惨，半个车身直接成了废铁。
　　就在他回头看的时候，一道矫健的身影从旁边爬上来，一肘敲碎了车窗，眨眼间窜进了车里。
　　炮手一声变调的惊呼比结结实实堵在了嗓子眼，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不确定地问道：“孟……孟队长？”
　　“是我。”孟昭言简意赅。
　　“那前面指挥车里是谁？”他崩溃了。
　　“通讯器给我。”孟昭劈手夺过了炮手的通讯器，开了全频道通讯。
　　“纠正一下，”孟昭说：“不是四处抓人感染成丧尸。”
　　“是你们以为的，献身于绝密而崇高的人类探秘计划，本来就是他们的圈套。”
　　“他们哄骗着你们自觉感染成丧尸，然后被宣判为实验失败品，被投放到各个人类聚居区，成为被惧怕、被唾弃的的，游荡在荒野的怪物。”孟昭说。
　　“老子不干了。”孟昭扯下了制服上的领章，压低炮口，对准正前方的指挥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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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孟昭
　　有了孟昭的参与, 战局的平衡顷刻间被打破，她熟知这只队伍所有的活力配置，甚至整支队伍都是她来到避难所001之后组建起来的。
　　孟昭是他们的最高指挥官。
　　两道截然不同的指令让这只队伍方寸大乱, 副官转眼之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举起枪对着孟昭的方向扫射。
　　“你叛变了吗？”副官大吼。
　　避难所001养出来的娇小姐怎么可能比得上久经沙场的孟昭，她敏锐地躲过子弹, 然后看着指挥车上伸出的大口径速射机.枪, 枪口缓缓对准了她这边。
　　疯了吧，那枪是用来火力压制的，根本没有准星，这是队伍的后方，她一梭子下去要死多少人！
　　孟昭拽着吓傻了的炮兵从车上跳下来往远处一扔，她奋力挥手让这群新兵蛋子散开卧倒, 超近距离内机.枪子弹呼啸而至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她身边的土地被打出一排排弹坑, 尘土沙石在空中激荡。
　　“孟昭！”
　　营地里穆雨枫面前的光屏清晰地直播了外面的变故，阿凌冲上来, 对着屏幕上的一片烟尘大喊。
　　“达咩, ”穆雨枫紧急唤醒她的人工智能, “外面打成一锅粥了，我们得给孟队帮帮场子。”
　　穆雨枫和外面互相打嘴炮的时间里，达咩在疯狂破解对面的信息交流系统, 虽然他们没有足以支撑达咩这个体系的高级网络工程，但队内联络用的通讯器也不是不能考虑, 好歹是有局域网的。
　　只要一个接口, 达咩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挤进去, 这才是穆雨枫最本质的计划。
　　她本质还是没能适应朝生暮死的末世生命观, 只要有一点可能，穆雨枫都想尽量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达咩终于不负众望，对面一个士兵听了她的话坐不住了，拿起通讯器接入了公共频道找自己在避难所001的老朋友打听消息，这个举动让达咩抓到了漏洞，它以那个士兵的通讯器为跳板，在局域网里实现了跃迁，终于侵入了指挥车里。
　　指挥车有联通所用自动火力装备的控制系统，幸好副官不太会用，不然她刻意用一道指令就让所有的火力集中瞄准在孟昭身上。
　　咔——
　　指挥车的扫射卡壳了，枪自动锁了保险，接下来是其他的，纷纷开启了禁止攻击模式。
　　副官目眦欲裂。
　　“解释一下，你们被我们反包围了。”穆雨枫的声音从高高在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
　　营地内，孟昭坐在大厅中间，她身上挂了彩，狼狈不堪地自己给自己缠绷带。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让她有些羞于启齿，但是她和这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那样决绝，现在再当面反水回来，不说几句是不可能的。
　　孟昭深吸了几口气，开始讲述她的心路历程。
　　这几天她没有闲着。
　　那天孟昭从领导者会议室里出来之后，突然起了念头，想要探秘避难所001的核心，避难所001办公区和外面的门锁只是简单的密码锁，那个内勤送她出了办公区之后她说要自己回住处，好像引起了内勤的怀疑，那家伙寸步不离地跟着孟昭回了房间，然后每天到孟昭眼前晃悠，确认孟昭收拾好装备，联络好自己的小队准备出征之后，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岗位。
　　孟昭第二天就要出发了，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大部队，她让避难所给她配的副官帮她打掩护。
　　当的一声门锁弹开，孟昭用手指垫住了锁舌的回弹，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她这是在质疑避难所001，质疑她从小到大的信仰，她心怀愧疚，但是她又不得不做。
　　幽深的走廊比白天更加阴森，灯光全部熄灭，孟昭依靠着白天的回忆在脑海中勾勒办公区的走向，她不敢打灯，只能摸着墙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不知道此行的终点在哪里，她只凭着一时的冲动和直觉做下了决定，她甚至不知道如果避难所001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存放那个秘密的地方会长什么样子。
　　总归会与众不同就对了。
　　孟昭在白天那个开着门的信息办公室门口停顿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了白天一个被她忽视的细节。
　　那群人闲聊的时候有个年长些的人曾经说，如果放在二十年前，他们捉到散布避难所谣言的信息就能加官晋爵，但是现在不行了。
　　说明曾经也有人爆出过类似的消息，那时候避难所001的领导者很重视，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二十年都没有再截获过这样的信息了，这样的信息也不再有二十年前的价值了。
　　是因为，领导者们确信不会走漏风声了吗？
　　他们把那个秘密隐藏起来了，会藏在哪呢？
　　孟昭思索着，一路摸索着朝前走，办公区的走廊四通八达，孟昭要记下她走入的每一个岔道，用枚举法的思维，一条一条岔道地闯。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这地方还有二层。
　　白天内勤只带她走过通往核心区的那一条路，剩下的岔道全是孟昭没走过的，她在一次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摸到走廊尽头之后，孟昭终于确定下来，如果有一个秘密区域，那一定不是在明面上能找得到的。
　　她席地而坐，用手指在地板上描绘她走过的每一条岔道，把两层走廊两边的办公室全都画上去，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后背升腾起一股凉意。
　　她发现，两层办公室的布局并不能完全对得上，上面一层的平面图是能构成一个完整对称的回字迷宫形状，但是东北角明明有办公室的地方，在这一层是墙。
　　地图缺了一块！
　　孟昭的心砰砰直跳，她有种预感，她想要的东西就隐藏在缺角的地方。孟昭猛地站起身，用鞋底抹平地板灰尘上她画出的线条，然后深吸一口气，想着地图缺角的方向跑过去。
　　整个地图她已经完全记在心里了，走过一遍的路，不需要在迟疑，孟昭记得每一处障碍的拐角。
　　终于，到了地图上的那处墙壁，孟昭喘着粗气一寸一寸摸索，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墙壁发出空洞的声音。
　　墙后面是空的！
　　果然，如果这片地方头顶有空间，那么这一层也必然不会什么都没有，孟昭整个人趴上去摸索，但是墙壁光滑如新，没有半点存在隐藏门缝的可能。
　　她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夜并不漫长，再过不了多久，早班工人就要进来上班了。
　　孟昭急得踹墙，接过脚下咔的一响，她脚下踩中的地方略微下陷，接着是机扩运转的声音，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面前的正面墙壁缩进了地下。
　　孟昭目瞪口呆，她面前是一间单向玻璃围起来的巨大病房，里面一排排摆着空荡荡的病床，孟昭屏息往里面看，病床上挂着锁链、束缚带，破了洞的床单上染着斑斑血迹。
　　这样破败诡异的病床，是给谁用的？
　　孟昭下意识地摸向后腰，那把跟了她很久的小手.枪被她留给了穆雨枫她们，现在她的枪套里空空如也。
　　孟昭一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进了病房里。
　　病床旁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上闪着微弱的绿光，探头被人粗暴地仍在一旁，孟昭发现那不是常见的贴片式探头，而是几乎不会用在人体上的探针式。
　　探针，顾名思义是需要像针一样插进血肉当中的，是有创的。
　　孟昭伸手捻了捻针头上挂着的血迹，黏糊糊的，依旧是湿的。
　　凑近去闻，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这是丧尸的味道！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孟昭情急之中躲进床下，一群穿着和她同样黑色制服的人浑浑噩噩走进来，顺从地找到自己的病床躺下。
　　孟昭听见锁扣卡死的声音，她第一时间联想到了病床上的锁链和束缚带。
　　锁链可以自己锁上，但束缚带是不可能自己绑的，这意味着这群人躺下之后，还有会其他人来帮他们绑束缚带。
　　孟昭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躲在床下的视野太受限了，她趁乱从床下滚了出来，就近摸上了旁边一张空床。
　　这时候但凡有人在单向玻璃外注视着，孟昭的举动马上就回暴露，而且这是单向玻璃，孟昭甚至看不到外面有没有人。
　　她把锁链搭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躺好，看上去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交谈声伴着脚步声传来，有人啪的一声开了病房的灯，孟昭心道大事不妙，开了灯就能看清脸了，她马上就要被发现。
　　她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交谈声越来越近。
　　“这一批可以了吧？”一个人问。
　　“差不多就得了，非要眼看着他们变异完成干嘛，反正打了药，迟早的事。”
　　“有道理，谁都不知道我们天天在这累死累活的，我们这么敬业干嘛，回头得找领导者涨待遇。”
　　“打麻药吧，明天一早通知外勤直接拉走，下一批还要再等几天才送来，我们正好放个假。”
　　孟昭感觉到有人停在了自己床头，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时刻准备着被发现之后跳起来夺枪逃命。
　　那人按下了她床头仪器的按钮，孟昭感觉到自己手边的床单濡湿了一片，是针头！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悄悄挪动那只手，把悬在外面的针头和床单上的一片水渍都捂在手里。
　　那人调完孟昭的仪器之后，转到下一个病床。
　　那人没有发现她是多出来的一个，他竟然没有发现！
　　孟昭心跳得简直就要炸开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她听到了什么！
　　这群人是被打了药即将变异的，孟昭从针头上残留的血迹当中闻到了丧尸的味道，可想而知所谓变异是什么，他们明天一早要被外勤拉走，他们要送这群变异当中的丧尸去哪里？
　　穆雨枫说的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孟昭的全部世界崩塌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忍住，等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远方，终于忍不住痛苦地蜷缩起来。
　　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惊喜双更！


第50章 、重聚
　　孟昭讲完那天晚上的故事,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她面前的都是和她一起经历过生死的老朋友，谁都知道孟队长是为了信念可以抛弃一切的绝对理想主义者, 理想破灭, 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孟昭说到最后, 声音里带上了隐隐的颤抖, 她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轻描淡写地揩掉眼角的泪珠，她不需要这样软弱的东西。
　　“所以你们应该庆幸，那个麻药并没有真的打进我身体里，我在被运走的路上抢了车还能来支援你们, 不然你们要怎么办啊？”孟昭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嗯对, 没有孟队长, 我们该怎么办啊。”穆雨枫选择了应和孟昭。
　　阿凌冷哼了一声，孟昭转过头去看她, 阿凌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嘴里嘟囔着：“没见过这么玩命的, 改天把自己的命玩进去了。”
　　她一向和孟昭不对付，其他人也见怪不怪，穆雨枫的团队里汇集着来自五湖四海各种出身背景的人, 想要这些人永远像一家人一样相亲相爱是不可能的，穆雨枫也没妄想过自己有那种本事。
　　最好的结局是, 她们这些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凑在一起的人能够活到推翻避难所001, 重建正常人类秩序的那一天, 然后各自散开, 往后余生都能各安天命。
　　“我去看看俘虏们。”穆雨枫留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
　　指挥官孟昭的突然现身完全打乱了那只小队的节奏，穆雨枫的大喇叭战术动摇了军心，等到达咩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完全接管整支队伍的重火力之后，他们完全无法抵抗。
　　穆雨枫手中掌握着他们无法企及的，降维打击一般的技术力量，她完全可以讲这只小队尽数歼灭，但是穆雨枫只是将他们作为俘虏关了起来。临时改装出来的监房白墙充当了临时投屏，达咩系统在尽职尽责地细数避难所001做过的恶，这个系统的语音充斥着钢筋铁骨的机械味道，但是这群来自号称人类之光的避难所001的士兵们，没见过世面地瞪大了眼睛。
　　达咩不是一段事先编好的语音讲解程序，它可以像人类一样做到真实对话，就好像有个真人躲在扬声器背后，开了机械语音变声器一样。
　　穆雨枫就是这个时候进入监房的，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群充斥着震撼和崇敬的目光。
　　“请问……能够和我们对话的这个，是什么？”被推举到穆雨枫面前问话的这位代表，语气极尽谦卑。
　　他曾经是避难所001里面一个负责维运净化系统的底层工程师，避难所001的基建多是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人留下来的科技遗产，老古董需要人不停地维护，但是还是免不了经常出现问题，终于在某次领导者会议的时候空气净化出了问题，他被免职，从办公区沦落到自卫队称为一个外勤。
　　他在避难所001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确切地说，整个避难所科技的重点已经完全偏移到了生物技术上面，他那些穿着白大褂看着显微镜的同行们受到领导者的亲切接待，整个避难所001的居民已经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人类进化自身存在局限性这个论调。
　　所以，他已经成了边缘人。
　　“这是强人工智能。”穆雨枫回答。
　　“强人工智能”这个概念的提出甚至比穆雨枫入行还要早，甚至一度引起过哲学争议，有人把这种有自我意识的，能独立思考并且指定解决方案的智能机器视作异种全新的文明，甚至由此衍生出智械危机等一系列科技与伦理的大讨论。
　　穆雨枫抿唇轻笑，那是她的时代，是人类文明爆照式发展的时代，对于生活在眼前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大概又是某些少数派才知道的，晦涩难懂的历史概念吧。
　　“人工智能！”工程师失声尖叫。
　　“这是真正的智能，我完全无法分辨它和人类的区别，只要换一个语音系统，或者改成文字输出模式，它完全不会被人当作是机器。”
　　“这就是能通过图灵测试的艺术品吧？”工程师问。
　　穆雨枫很诧异，因为眼前这个矮小和有点秃顶的中年人，似乎比她想象的了解得更多。
　　“它没有正式通过图灵测试。”穆雨枫实话实说。
　　“不可能。”工程师斩钉截铁。
　　穆雨枫来了兴致，她搬了把小板凳在工程师对面坐下，已经很久没人可以和她探讨她的老本行了。因为她身边总是跟着叶子这个bug一样无法解释的变异丧尸，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研究人类进化的，她才不是呢。
　　“我小的时候就听说避难所001拥有完全自主的控制系统，所有内部的运转都由系统自主完成，系统还会对避难所的未来发展进行规划，给予领导者强大可靠的参考。”工程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冷笑。
　　“我怀着无限憧憬跋山涉水来到避难所001，我以为在那里我可以见识真正的文明，但实在是……太幻灭了。”
　　“所谓自主发现问题，规划最优解决方案，根本就是个幌子，所谓的全自主系统，无非是依靠我们这些工程师不断调试修改，根据每天的监测指标手动修正系统参数，让系统从外观上看上去显得很智能。”
　　“领导者们选择了无限弱化我们这类人的存在感，来凸现他们科技的高级。”
　　“现在，他们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了，二十年里新出生的一代完全没听说过全自主这回事，他们直接把这个概念从新人的观念中抹杀了，仿佛我进入避难所前听到的传说全都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人类躬亲完成的。”
　　“所以，人类之光正在一点点褪色。”穆雨枫总结道。
　　工程师点头，“其实本来就没有光。”
　　穆雨枫没想到在这只小队当中还有工程师这样本身就对避难所001心怀不满的人，他或许是整支队伍里第一个对穆雨枫投降的人，越是真心的信仰科技力量，越是更加容易倒戈到穆雨枫这边。
　　这个工程师的加入对于穆雨枫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她从孟昭嘴里最多能打听到避难所001的武力布防，但对于科技化对抗来说，孟昭能够提供的情报非常有限，她自己就不太懂得那些。
　　但是这个工程师就不一样了。
　　“那你觉得，避难所001的真是技术水平，到了什么层次呢？”穆雨枫问。
　　这个问题工程师会，他激动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边讲边比划，他嘴里冒出来的名词，有些是二百年间新出现的，有的是二百年前就有，但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逐渐改变了含义，穆雨枫喊出达咩系统边听边记录，达咩系统干脆直接调出了自己数据库进行实时注释，穆雨枫很快就理解了一切。
　　叶子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张望着里面，最开始她是担心穆雨枫一个人进到俘虏当中会有危险，但是现在看来，她和这群人相处得不错。
　　尤其是这种有来有往的思维碰撞，和前阵子她把自己关在能源室里孤注一掷孤军奋战地决绝完全不同，有了能够倾听对话的对象，她整个人像是在闪光一样。
　　叶子心里浮现出微妙的酸涩，她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经见过这样的穆雨枫，而那时候的她并不只能自卑地躲在门后，她可以坐在穆雨枫的对面，笑着提出自己的见解。
　　但是怎么可能呢，她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像是她的脑子编造出来的，就像那些美妙的，空气中飘着粉红色细碎花瓣的梦境一样。
　　如果真有那样的日子，那么故事的主角也不会是她，而是她梦里的那个人。
　　叶子抱着她的长刀靠着墙蹲下，危机又一次解除，她甚至都没派上什么用场，她和她梦里的那个人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穆雨枫不依赖她。
　　明明是叶子自己的梦，但她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她有点痛恨这个故事了，如果注定和她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让她一遍一遍地梦到？
　　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的叶子靠在墙根睡着了，或许是她入睡前的愤恨终于起了作用，她的梦里终于没有了穆雨枫，也没有那个完全不像她的她。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觉。
　　叶子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外面是绚烂的夕阳，她晨昏颠倒，头有些懵懵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床上来。
　　如果是在那个梦里，她这样一觉醒来，应该能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穆雨枫守在她身边，但现实是，她在简单的床铺上醒来，入眼是毫无装饰的粗粝屋顶，她的房间狭小而空旷，一眼就能望见门口。
　　空无一人。
　　叶子自嘲地勾起唇角，她怕是梦做多了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现实是，穆雨枫这样人身边从来不会缺少同伴，她既不是唯一的那个，也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原本以为她只是争不过死人而已，但其实她和活人比，也没什么优越的。
　　叶子起身，拉开窗户，飘着泥土和青草味的风吹进来，看来外面刚刚下过雨。
　　她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张纸，她甚少见过穆雨枫写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时间就能确认，这是穆雨枫的字迹。
　　“晚上没睡好吗，看你最近都没什么精神，如果你又缺能量了，晚上来我房间找我吧。”
　　“缺能量”那三个字被穆雨枫涂涂抹抹修改了半天，她一开始写的是“饿”，然后被她仓皇地涂成了个墨疙瘩。
　　叶子吸了她的血之后立刻挑翻丧尸群的经历给穆雨枫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她或许以为叶子所有的萎靡不振都能用饥饿来解释。
　　叶子舔了舔牙尖，她其实还不饿。
　　但是，晚上去找穆雨枫，这几个字让叶子一瞬间心猿意马起来。
　　她可以饿。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听说有人emo了？有什么可emo的？


第51章 、噩梦美梦
　　终于到了晚间, 叶子几乎是从下午开始就焦急等待着，等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片刻也等不了了。
　　叶子敲响穆雨枫的房门。
　　“请进。”穆雨枫的声音传出来。
　　叶子推开门进去, 穆雨枫好像换了身衣服, 她端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着写满密密麻麻算法的草稿本。
　　她脊背挺得很直, 双手都放在桌上, 好像极力想要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反倒从每一个细节里流露出紧张。
　　“坐。”她对叶子说。
　　营地里屋子紧张，穆雨枫的房间里并没有第二张椅子，于是叶子只好坐在穆雨枫的床上，床上三件套和叶子的房间如出一辙。
　　但是不一样，这里有穆雨枫的味道。
　　“先等一下, 我把这点想通。”穆雨枫背对着叶子说。
　　她捏着一只劣质钢笔, 笔尖在草稿本上点出了个墨点, 墨水洇湿了纸张，甚至透到下面那一张纸上了。
　　她在找借口拖延, 毕竟是被丧尸吸血, 上次是她没反应过来, 完全被叶子主导，但这次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这个心里准备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好的。
　　而且上次吸完血之后穆雨枫大病一场, 不知道和叶子到底有没有关系，但是穆雨枫多少还有点顾忌。
　　感觉挺伤身。
　　穆雨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走出监房看见靠在墙上睡着的叶子的一瞬间, 一种近似于心疼的情绪完全把她吞没了, 她开始自责自己对叶子的关心太少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叶子一直在门外等着她。
　　她把叶子抱回了房间里，成年的叶子可一点都不轻，穆雨枫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累得气喘吁吁，可即使是这样，叶子依旧没有醒过来。
　　换作原先，叶子在穆雨枫刚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就会睁眼醒过来。
　　当时穆雨枫吓坏了，她甚至伸出手指去试叶子的鼻息，发现叶子的确只是睡着了，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还没有完全放心，因为叶子从来不会睡得这么沉，就像是没电了一样。有了上次的经验，穆雨枫不敢再忽视叶子的身体需求，她饿了不会自己说，非要强忍到撑不住了才爆发，接下来她和避难所001还有硬仗要打，叶子可不能垮。
　　穆雨枫这样劝说着自己，她坚信自己是为了叶子的战斗力，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着想，才甘愿献身，否则她无法解释，自己这种莫名其妙怜惜叶子的情绪是哪里来的。
　　几个深呼吸之后，穆雨枫起身，她转过身，叶子坐在窗边乖巧地等着。
　　目不转睛地看她。
　　叶子的目光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好像酝酿着某种让人无法忽略的风暴，穆雨枫下意识地躲开了和叶子的眼神对视。
　　叶子眸色一黯，半垂下眼眸，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是她误会了什么吗，姐姐其实是不想见她的吗？
　　叶子有些坐不住了。
　　“给。”
　　叶子眼前忽然伸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穆雨枫像输液时不敢看针头的小孩一样别看眼，视死如归地把手伸到叶子面前，她闷闷地说：“你轻一点哦。”
　　叶子：……
　　“等一下，”穆雨枫忽然又把手缩了回来，警惕地向叶子最后确认了一遍：“我不会被你感染的，对吧？”
　　她手上有伤口时，被叶子舔舐没有出问题，但是如果是被叶子咬一口，那还能保证安全吗？
　　穆雨枫越想越心虚，干脆从床上跳下来，翻箱倒柜地找了一把小匕首出来，她看着自己细皮嫩肉的手心，终于下定决心狠下心来，一咬牙打算那刀往自己手上划。
　　“你干什么？”叶子眼疾手快，握住了穆雨枫拿刀的手。
　　“你这个体质太特殊，我们还是不要创新了，以前怎么来，现在还怎么来吧。”穆雨枫说。
　　“你松手，我不保证我的勇气能坚持多久啊。”穆雨枫威胁道。
　　叶子啧了一声，手腕一转，干净利落地从穆雨枫手里缴了械，把那把凶器扔到一边。
　　“我不用……”叶子有些扭捏，清醒状态下，她还是说不出吸血那两个字来。
　　“那你？”穆雨枫有些疑惑。
　　叶子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来找一趟穆雨枫，至于别的，她根本不需要。
　　“我想你了。”叶子坦白。
　　穆雨枫有些错愕，她不知道同在一个营地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让叶子说出“我想你了”这样的话来。
　　“你这段时间很忙，忙得都看不见我了，我知道你在谋划大事，我帮不上忙，我只会横冲直撞。”叶子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她没办法帮穆雨枫弄来避难所001的情报，也没办法和她商量战略战术，穆雨枫成长的速度太快，她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她追逐着穆雨枫的背影，穆雨枫只要一转身就可以看到她，但穆雨枫的眼中，已经很久没有她了。
　　如果是以前，叶子也不认为自己会这么伤春悲秋，可连日来的梦境太美好，于是现实就被反衬地格外残酷。
　　穆雨枫眨了眨眼睛，脑海里瞬间回忆起她走出监房门口看到的独自一个人睡过去的叶子，她抱着冷硬的刀，靠在同样冷硬的墙壁上。
　　她虽然身体长大了，但她的成长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穆雨枫忘记了就在数月前她还是个睡觉也要抱着姐姐的小孩。
　　长大后的叶子轻易不撒娇，但是撒一次娇，就让穆雨枫觉得非常致命。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穆雨枫把叶子抱进怀里，一遍一遍地在叶子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她让她的小朋友受委屈了。
　　叶子迟疑着，抬手环住了穆雨枫的腰。
　　姐姐的腰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叶子的掌心贴上去，触感温润。
　　她知道叶子心里在想什么吗？她知道叶子每天都做什么梦吗？如果她知道的话，她还会这样心无芥蒂地抱着叶子吗？
　　叶子又一次靠卖惨博得了穆雨枫独一无二的关注，但这种关注能持续多久呢，能让穆雨枫像念念不忘那个幽烨一样对她也念念不忘吗？
　　不必问，叶子知道答案。
　　“今晚睡在这里吧，还想你小时候那样，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穆雨枫对叶子说。
　　她看了一眼简陋的单人床，忽然有些羞赧：“床有点窄。”
　　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是要叶子懂事地拒绝的意思，叶子想。
　　“可能要委屈你抱着我睡了。”穆雨枫在叶子耳边道。
　　耳边温热的呼吸像是阳春三月的清风，撩动起万物复苏的躁动不安，叶子的心头好像被人放了一把火，忽然就烧了起来。
　　长大了还可以抱着睡吗？怎么抱？像现在这样抱吗？
　　叶子的心跳快起来。
　　心跳这玩意可能会传染，穆雨枫和叶子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她感觉到叶子胸前鼓鼓囊囊的柔软，以及柔软下面挑动的雀跃之后，自己无端地有了些少儿不宜的联想，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不是人，但还是可耻地喉头干涩起来。
　　她的心跳也快起来了。
　　如果她和叶子是异性，她大可以教这小朋友什么叫男女有别，可是她们俩都是女孩子，在叶子眼里和亲密的姐姐拥抱，不是一件能让人想入非非的事吧。
　　是她穆雨枫有问题，她是个弯的。
　　穆雨枫想要一点点拉开和叶子之间的距离，但是刚刚被感动到的小朋友不愿意放人，她箍着穆雨枫的腰不松手，两个人只好像连体婴儿一样倒在床上。
　　身边睡了个成年女性和身边睡了个小女孩，对穆雨枫来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恨不得穿越回之前信口开河的时候给自己邦邦来两拳，但世上没有后悔药，穆雨枫只能祈祷自己睡着之后依旧能规规矩矩。
　　然后，穆雨枫就失眠了。
　　她说是要委屈叶子抱着她睡，实心眼的叶子真的照做了，整个人像条蛇一样挂在她身上，穆雨枫只好自己一动不动装成一根木头，她想要光速睡着，但越是着急，越是睡不着。
　　终于熬到叶子的呼吸变得清浅绵长，穆雨枫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既然左右睡不着，她干脆打算不睡了，她把这张床让给叶子好了。
　　穆雨枫一点一点往床边挪动，终于胜利在望之际，叶子忽然翻了个身。
　　这下别说偷偷起床了，穆雨枫干脆整个人都被叶子压住了，不知道叶子是不是故意的，她一条腿跨在穆雨枫两腿中间，随着呼吸时身体细微的起伏，似有若无地一下一下触碰着穆雨枫腿间细嫩的肌肤。
　　折磨！自找苦吃！
　　穆雨枫动了一下，睡着的叶子忽然不安定地呓语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穆雨枫吓得心里一抽。
　　如果被叶子发现她趁叶子睡着了偷偷溜走，按照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性格，指不定又要怎么偷偷委屈呢。
　　叶子皱起眉头，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她像是坠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焦急地在里面团团打转。
　　穆雨枫终于听清楚叶子在说什么了。
　　她说的是：“姐姐不要，不要走。”
　　转眼间叶子就急出了满头大汗，穆雨枫不知道叶子梦到了什么，她的脸都白了，手脚在不自觉地抽动，看上去痛苦不堪。
　　叫醒噩梦缠身的人，是积德行善，穆雨枫轻轻拍了拍叶子的脸，在她耳边呼唤：“叶子，叶子醒醒，你做噩梦了。”
　　叶子猛地睁开眼，眼神惊恐而迷离，她剧烈地喘息着，不自觉地搂紧了怀里的人。
　　“你看看，我没走，我不会离开的。”穆雨枫说。
　　作者有话说：
　　对，某幽姓女子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小叶子要变成大叶子了~


第52章 、叛逆
　　避难所001派出来清剿穆雨枫的小队全数失联, 这让领导者们大为光火。
　　“那个孟昭是干什么吃的，连这一群乌合之众她也拿不下吗？怪不得避难所061没了！”老方重重地锤了下桌子。
　　“乌合之众？只怕未必吧。”施明面沉如水。
　　“你什么意思？”老方有点坐不住了。
　　“孟昭得有多废物，才能一只整编小队被人全歼, 连条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她要是打不过，还不会找我们求援吗？”
　　“你的意思是……”
　　“要么, 那边的确强到孟昭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来就全都折进去了, 要么……”
　　“孟昭叛变了。”老方顺着施明的意思说了下去。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者比前者更加恐怖。
　　身为避难所001的第五代领导者，他和施明深知避难所001是如何在二百年间屹立不倒的。封建时期一个王朝平均也就三百年，他们的历史已经顶得上一个朝代了，领导者们代代相传，研究得不过是怎么让局势维持现状。
　　避难所001没有强横到让万民臣服的暴力机关, 它甚至连一个合法政府都算不上, 避难所制度能够维持至今, 甚至熬死了一届一届合法的不合法的政府，挺过了军方割据混战的几十年, 最后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话事人, 靠的就是民众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对他们的狂信。
　　现在, 凭空冒出来一个人，能在短短一个照面的功夫，动摇孟昭这样坚定信徒的信仰, 说明对面那个人，比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可怕。
　　“能不能招安她？”老方问。
　　*
　　营地里, 穆雨枫看着达咩光屏上投放的信息, 摸着下巴发笑。
　　“他们邀请我去小聚。”穆雨枫把光屏上的信息指给叶子看。
　　自从那一晚叶子对着穆雨枫使出撒娇必杀技之后, 穆雨枫现在格外关注叶子的心理健康, 有事没事都要问问叶子的意见，给她多一点参与感。
　　然而叶子还没说什么，孟昭先坐不住了。
　　“不行！”孟昭说。
　　“你不能去，”阿凌也罕见地认同孟昭的观点，“他们摆明了没安好心。”
　　穆雨枫失笑：“他们当然没安好心。”
　　“姐姐你要去吗？”叶子问。
　　穆雨枫脸上的表情太让人捉摸不透，她分明知道避难所001的邀请是一场鸿门宴，但是叶子却从穆雨枫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兴味。
　　其实穆雨枫一直是想去避难所001的，她坚信为幽烨平反的证据就在那里。虽然她现在带领着一群想要拨乱反正的热血青年，但是叶子知道，穆雨枫心底里最早也是最大的执念，都是为了幽烨。
　　“我想去，但不是现在。”穆雨枫诚恳地看着叶子，终于还是用理智降伏了冲动。
　　她不可能把刀递给别人，把自己放在鱼肉的位置上，如果哪一天她踏上了避难所001的地界，那一定是她手中有了万全的把握。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跟我冒这个险。”穆雨枫说。
　　但是，并不代表她要对这封邀请函视而不见，不然好像她怂了一样。
　　穆雨枫抄起键盘，噼里啪啦给避难所001回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回信，充分展示了一帮乌合之众应有的素质，气得老方拍碎了一张老古董桌子。
　　“打！必须要打！”老方下达了最高指示。
　　翌日，一直加强小队从避难所001出发了，带队的是避难所001自卫队的老牌指挥官林坚，孟昭还是个小医疗兵的时候，他就指挥着部下四处南征北战了。
　　后来，军方各派系内耗，打光了有生力量，避难所001祭出大旗，以居民自卫的名义快速收割了残局，一路推进一路收编，把零零散散的军队尽数吸纳进了避难所001里面，其中就包括这位老将林坚。
　　剩下的避难所001看不上眼的散兵游勇，有些干脆占山落草，有的则加入了地方避难所组织，自动变节为了避难所自卫队，孟昭就属于后者。
　　林坚临走前，领导者又一次把他叫进了会议室，老方拍着他的肩膀告诫他斩草务必除根，到了地方不要理会那边的任何巧言令色，直接火力覆盖。
　　施明给了林坚一项额外的权限，他的小队里里面整合了一只特殊的队伍，巨大的运输车上装着密闭的大罐子，施明给林坚的所有队员配备了人手一套的生化防护服，授意他到时候可以考虑极端战术。
　　林坚点了点头，他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泄露到空气中，人甚至不需要吸入，只要皮肤上沾到一丁点，就足以致命。
　　这不人道，但是战争本来就没有人道可言。
　　*
　　营地。
　　穆雨枫十指翻飞，眼前飞速滚过一排排数字和代码，然后达咩像个机械羔羊一样咩了一声，在屏幕上给出了他们和避难所001交手的胜率。
　　模型是按照工程师提供的情报拟合的，他说避难所001由于多年注重生物技术偏废实用系统的开发维护，现在的军事实力并不十分出众，达咩完全可以像对付他们这只小队一样，使用瞬间缴械战术。
　　考虑到天时地利人和等多种协变量和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达咩给出的预测非常保守，但也足够振奋人心。
　　那可是和避难所001硬碰硬啊，他们要挑战人类之光了！
　　穆雨枫给避难所001回信的口气足够狂妄，达咩的预测也证实她有狂妄的资本，刚刚赢得胜利的人们摆出一副自己能和世界五五开的气势，仿佛美好的新世界已经在云端朝他们招手。
　　论科技，他们有穆雨枫和达咩，论变异，他们有叶子，论战争经验，他们有孟昭，这已经是这一群在末世中苟延残喘的人类能想象的极限了。
　　而穆雨枫抱膝坐在达咩的显示器对面，唇瓣被牙齿咬得发白。
　　她总觉得，他们忽略了什么东西，能够从一开始的自发民众组织成长为末世的唯一话事人，哪怕偏安一隅，避难所001的掌控力依旧遍布全世界，这不是只靠虚无缥缈的许诺能做得到的。
　　每一个新政权的建立，都是一手圣经一手刀枪的过程，避难所001不可能没有碾压性的军事实力，领导者有什么秘密武器或者绝密部署，没道理会让一个不受重视的底层工程师知晓。
　　穆雨枫腾的一下站起来，她走到孟昭面前，她需要这二百年来人类混战当中的典型战例。
　　“典型战例？”孟昭皱眉，她不太能明白穆雨枫现在想要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外界条件、主要敌人和武器装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你想要参考的故事可能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孟昭说。
　　但她还是带着穆雨枫走进了一间安静的房间，开始回忆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
　　她只是个业余指挥官，部队建制越打越小，指挥官军衔越打越低，终于孟昭能联系上的上级全部阵亡，她看着手下一批仓促入伍的新兵，才咬着牙扛起了指挥官的重任。
　　她只能尽量回忆自己学过的东西。
　　大概五十几年，有个地区军事割据势力研发出了一种号称能够顷刻间突破所有防御工事消灭地方所有有生力量的恐怖武器，那个战争疯子打算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然而情报泄露，在那个国家最高领导人按下核按钮前的瞬间，他被身边的秘书长开枪带走了，那个秘书长是当时的敌对势力安插进来的绝密卧底。
　　“这是情报战。”穆雨枫总结道。
　　“但是为什么是五十几年前，更早些时候的战例呢？”穆雨枫追问。
　　孟昭一瞬间露出茫然的神色，她不知道。
　　末世的历史似乎在不断地缩短，能够被人类记住并历史越来越少，人类打了这么多年仗，却没有人在战火中提笔记下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役，又或者，记录也随着硝烟逸散在空气中了。
　　孟昭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就像是封闭在茧房里的人突然被叫醒，得知自己错过了全世界的那种心情。穆雨枫拍了拍孟昭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回忆。
　　孟昭想起了一些她听说的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的战役，后面就是她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了，甚至，她还曾遇上过跟在丧尸身后搞偷袭的敌军。
　　穆雨枫眉头不展，她无法归纳出任何有效的战术倾向性。
　　“你不如来问我。”穆雨枫的通讯器忽然亮了起来，达咩标志性的机械嗓响起来。
　　在穆雨枫拔苗助长一般的疯狂升级下，达咩显得更加像个讨厌的人类了。
　　“孟队长说的那个无视防具的武器，并没有随着那个武装势力的解体而消失。”达咩上来就丢出了这么一个重磅炸弹。
　　“它被间谍盗取回了自己的领地，后来那个武装内部发生暴动，人民推翻了临时政权，有个令人敬佩的组织接纳了正处在管理真空期的民众，也理所当然地吸收了前一个政权的物质遗产。”达咩娓娓道来。
　　“你该不会想说，那个受人敬佩的组织，就是……”
　　“避难所001。”达咩淡淡道。
　　“所以，主人你意识到了吗，我是在提醒你，你构建的模型有错误。”
　　“人类的局限性太大了，你早就不是我的对手了。”达咩说。
　　早在避难所061里，穆雨枫就尝试破解总控系统，结果被达咩自身的安保模块抓了个现行，通知了孟昭之后一通视频通话直接出现在穆雨枫的眼前。
　　穆雨枫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段时间里她为了给达咩替换升级各种七拼八凑的屎山代码几乎熬干了心血，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达咩潜伏在网络里经过了二百年，它一直没有停止学习。
　　她利用穆雨枫帮她完成了最后的升级，现在打算翻脸不认人了吗？不愧是诞生之初就意图骗过所有人的人工智能。
　　但幸好，早在设计之初，穆雨枫就做好了应对智械危机的准备，她从不低估自己的杰作。。
　　“真可惜，你还是不得不听我的。”穆雨枫说。
　　达咩的核心代码里，有穆雨枫的签名，从最根本上，框死了达咩的底层逻辑。
　　达咩沉默了片刻，穆雨枫的通讯器顶端的小灯一闪一闪，就像有个活物在呼吸一样。
　　“你说得对，主人。”达咩说。
　　“所以我刚刚似乎不应该提醒你的。”
　　“真可惜。”
　　作者有话说：
　　智械危机


第53章 、灵感
　　孟昭神情恍惚地跟着穆雨枫房间里出来, 方才的一幕给了她太大的冲击。
　　包括她在内，认识穆雨枫的所有人都默认了，达咩是他们克敌制胜的秘密武器, 他们为此欢呼, 为此庆幸，毕竟科技是人类之光, 达咩就是他们的光,
　　但现在，光说它根本不想帮他们。
　　孟昭一下子慌了神，她花了好几秒才听懂穆雨枫和达咩那些对话的含义，她独自一人去探究整个避难所001最大的秘密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害怕。
　　达咩好像和穆雨枫积怨已久，出于某种原因它不得不臣服于穆雨枫, 它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穆雨枫在内, 所有人都以为达咩对穆雨枫心悦诚服、有求必应，所以刚刚达咩忽然变脸, 让孟昭背后生寒。
　　一切都发生在几乎话之间, 看上去穆雨枫又降伏住了达咩, 但是一想到有这样一个拥有超乎想象的记忆和分析能力的怪物在暗地里对着他们磨牙，随时准备着冲破穆雨枫设下的禁锢给予他们反戈一击，这种感觉是在让人难受。
　　虽然穆雨枫一再强调她写在达咩核心代码的签名能保证达咩不可能违背穆雨枫的指令, 但这是个可以自己升级的人工智能，它甚至会利用穆雨枫帮它整理二百年来自行升级留下的烂摊子。
　　如果它继续升级下去……
　　更何况, 达咩本来就没有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在被穆雨枫找到之前, 它一直安稳地隐藏着自己的实力, 静默地观赏人类用鲜血和生命为它呈现的一场场闹剧。
　　“怎么了？”阿凌问。
　　孟昭的脸色太难看，她虽然尽力克制，以免动摇军心，但还是被阿凌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你那点东西派不上用场，人家穆雨枫嘲讽你了？”阿凌拍了拍孟昭的肩膀，做出一副安慰人的样子，狗嘴里却吐不出象牙来。
　　孟昭肩膀一动，躲开了阿凌的手，她没心情和这个女人插科打诨。
　　孟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穆雨枫身上飘去，在方才拉开房门出来前的最后一刻，和孟昭的慌乱行程鲜明对比，穆雨枫气定神闲地对她说：“你放心吧，我既然能把达咩造出来，就肯定能兜得住底。”
　　说完那句话，穆雨枫一把拉开了门，外面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穆雨枫的脸，她整个人就像发着光一样。
　　“我应该相信穆雨枫的。”孟昭心想。
　　可是话虽这样说，但人工智能是孟昭完全陌生的领域，就像是来自未来的天启或者来自远古的传说，她毫无概念，所以无法克制恐惧。
　　“别担心，”穆雨枫悄悄走到孟昭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你就把它当成个小朋友，现在正在叛逆期罢了。”
　　穆雨枫抿唇笑了笑，眉眼弯弯，看不出一丁点紧张。
　　孟昭浑身僵硬了一瞬，把达咩当成个小孩这种观念于她还是太惊悚了，但不管是穆雨枫真得这么十拿九稳，还是穆雨枫专门来安慰她，孟昭都得承这个情。她面对着穆雨枫苍白地笑了笑，作为对穆雨枫的回应。
　　她的笑容勉强而短促，但落在某个人眼里，空气都变得酸了起来。
　　叶子握紧拳头扭过头去，想要眼不见为净，但是她毕竟已经看见了。
　　穆雨枫那么亲密地和孟昭说悄悄话，她和孟昭的关系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好了吗？两个人一起从密闭的房间里出来，穆雨枫还和她说什么“小朋友”、“叛逆”，两个人还相视而笑！
　　任凭叶子的听力异于常人，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穆雨枫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叶子也只能零零碎碎的听见几个词语罢了，穆雨枫说谁是叛逆的小朋友呢！
　　孟昭和所有人闹掰去避难所001，再回来就算叛逆了吗？她明明看上去比穆雨枫要大，就因为穆雨枫沉睡了二百年，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所有人都叫小朋友了吗？
　　叶子还记得穆雨枫第一次发表关于叛逆的评论时，是被叶子偷袭亲了嘴角的时候，她惊恐地捂着嘴巴，色厉内荏地警告叶子不许亲她。
　　这个人前几天还可以和搂着叶子睡一张床，和叶子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忽视她了，结果现在孟昭一回来，穆雨枫的眼里又看不见叶子了，甚至，她们两个还独处一室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勾当。
　　叶子愤愤不平，越想越委屈，而叶子不是个能受这份委屈的人。
　　她直白了当地一脚插.进穆雨枫和孟昭之间，把两个人分开，让自己出现在穆雨枫眼前。
　　山不来就我，我就山，穆雨枫看不见叶子，叶子就硬往穆雨枫眼前凑，穆雨枫说了她会一直看着叶子的，叶子不打算给穆雨枫食言的机会。
　　“姐姐。”她喊住穆雨枫。
　　虽然喊着姐姐，但现在叶子的个头已经比穆雨枫还要高了，穆雨枫要想和叶子对视，甚至需要微微扬起一点头。
　　“什么事？”穆雨枫问。
　　“看我。”叶子说得理所应当。
　　穆雨枫一愣，然后下意识地去端详叶子的脸，叶子幽深的黑眸中映着她自己，目光从郁郁葱葱的长睫后面探出来，在穆雨枫的脸上撩拨。
　　“咳，”阿凌干咳一声，拉上愣住的孟昭，“走吧走吧，我们到旁边去。”
　　孟昭回过神来，她是最早遇上穆雨枫和叶子的，漫长的旅途中，孟昭曾不止一次从越野车的后视镜中看到叶子痴恋穆雨枫的目光，多数时候是在穆雨枫睡着之后。
　　她还以为这份感情除了她以外根本没人知晓，毕竟连穆雨枫本人看上去都懵懵懂懂的，但是阿凌……
　　“你也？”孟昭意有所指。
　　“看这是什么？”阿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是眼睛，我又没瞎。”阿凌颇为娇俏地翻了个白眼。
　　连日来的备战让营地里的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原先阿凌也不例外的，但自打和孟昭重逢之后，她素面朝天的脸上好像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明艳，就好像有些人是把风情刻进了骨头里。
　　孟昭讨厌这样的人。
　　她板着脸离开了阿凌，心里被阿凌那几句话轻而易举地卷起了波涛，她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凉水，闷着头把手上的纱布拆了重新包扎，终于平复下心情。
　　被阿凌这么一气，她好像找不回刚得知达咩有可能叛变时那种惶然无措的心情了。
　　另一边，在孟昭和阿凌置气的时候，穆雨枫看着叶子的脸，不知道怎么就跑了神。
　　“看我。”
　　原来也有人对她说过这样霸道不讲理的话。
　　那是穆雨枫被研发达咩时一个关键步骤卡住，彻夜彻夜睡不着的时候。她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每天疯狂摄入□□，眼睛瞪的像铜铃，整个人像得了甲亢一样兴奋。
　　那时候她已经和幽烨分别一头扎进自己的领域了，她俩的研究所甚至不在一所城市，想要见一面要提前一周规划好实验安排，空出一个整天的时间，坐着火车穿过半个国家，大半天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幽烨就是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突然出现在了穆雨枫的办公室里，她在穆雨枫错愕地注视下缓缓走进，粗提花呢大衣上带着北方扑面而来的寒气。
　　“怎么了？”穆雨枫问。
　　幽烨走到穆雨枫面前，简短而直接地对穆雨枫说：“看我。”
　　于是穆雨枫听话地端详幽烨，在她的瞳孔中，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不许再思考了。”幽烨把穆雨枫从办公室里拉出来，拉进研究所给她准备的单身宿舍，放好一浴缸热水，把穆雨枫丢进去洗刷干净，然后拿浴巾裹起来塞进被褥里。
　　“你多久没睡觉了？”幽烨的脸色铁青。
　　穆雨枫还想争辩，她不是不睡觉，她是真的睡不着。
　　但是幽烨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有魔力一样，穆雨枫抗议完之后，竟然真的睡了过去，甚至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醒之后，宿舍里根本找不到幽烨的人影，她无暇多顾，因为她在梦中想通了构架的关键，她疯了一样地跑回所里，关上门研究了一整天，终于在日落西山地时候自己走出来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幽烨在前夜看着她睡着之后，又连夜赶回来自己的实验室，她在开展个大型序贯实验，中断了就要把上百万资金打水漂。
　　“姐姐，你在看谁？”叶子的声音把穆雨枫从回忆中忽然拉出来。
　　她的目光飘的太远，她明明盯着眼前的人，思维却飘到了过去的人身上，叶子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甚至能猜的到她在看谁。
　　幽烨，穆雨枫不是第一次把她当成幽烨了。
　　“对不起，对不起，”穆雨枫又开始道歉，“我在想事情。”
　　其实，从达咩口中得知了避难所001可能保有覆灭政权的秘密武器之后，穆雨枫就一直在考虑那个武器是什么，该如何反制，说自己在想事情，倒也算不得说谎。
　　但是对上叶子的目光，穆雨枫只得心虚起来。
　　“姐姐，我不是幽烨。”这是叶子第一次把这件事挑明了放在台面上来说。
　　“我知道你想她，你当然可以想她，想念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时候都防不住。”
　　“但是我能不能请求你，至少在看着我的时候，不要再想她了。”叶子说。
　　叶子说得很慢，很恳切，几乎是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出来放在穆雨枫眼前逼她看了，但是穆雨枫的反应却并不是叶子预期的。
　　穆雨枫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面滑过流光，等叶子说完，她激动地双手攀上了叶子的肩膀。
　　“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个武器是怎么回事了！”穆雨枫激动道。
　　能穿过所有的防御工事，什么时候都防不住，那必然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比如想念，再比如，某种气体。
　　穆雨枫激动地抱住了眼前的人，她的动作被情绪影响而丧失了应有的克制和准头，叶子冷不丁被她扑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穆雨枫的唇瓣擦着叶子的耳垂滑过。
　　穆雨枫快活地跑去研究应对策略，留下叶子一个人，迟疑地抬手揉了揉被穆雨枫碰到的耳垂。
　　这算不算姐姐主动亲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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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夜风
　　夜深人静, 林坚和他的加强小队终于抵达了定位上的地点，他们趁着夜色掩护，停在距离穆雨枫一公里开外的空地上。
　　夜风缓缓从背后吹来, 穆雨枫她们在林坚的下风口。
　　林坚的副官在调试车载音响, 根据避难所001以往出外勤的经验，打不是目的, 宣传才是目的, 他们向来是攻心为上。
　　林坚按住了副官的手，副官疑惑地抬起头，林坚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出征前领导者那番话让林坚心里沉甸甸的，上面的意思是，这次连先礼后兵的脸都不要了，穆雨枫这群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林坚叹了口气, 他拿着望远镜眺望, 远方的营地笼罩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就像沉睡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境中。
　　如果让他们在睡梦中无痛地死去, 是否罪孽就不至于那么深重？
　　林坚在副官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副官是个跟着出来刷资历的没见识的年轻人,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不敢相信。
　　“快去，我的命令向来不重复第二遍。”林坚冷下了脸。
　　副官打了个哆嗦, 慌张地打开副驾驶座位的车门，连滚带爬地从车里爬出来, 站在车前给身后的士兵们打手势：
　　所有人穿上防护服, 工兵从藏在队伍中间的车里拿出武器匣。
　　领导者说他们的敌人最擅长妖言惑众, 不允许林坚和他的部下听一句敌人的话, 为了防止可能来自前方敌营的干扰，林坚采取了信息静默战术。
　　所谓信息静默，就是抛弃一切信息时代的手段，关闭所有人的通讯器，从指挥车往外传递命令，全都遵循最古老的手势和旗语。副官成了传令兵，接替了原本指挥车通讯系统的功能，现在看来，他还挺适合。
　　全队静默，窸窸窣窣的套防护服的声音响起来，不仔细听的话，和树影婆娑的声音差不多。
　　林坚的车队正中，一辆平平无奇的运输车车门打开，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工兵从车上跳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密封完好的武器匣。
　　工兵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在地上，不敢有任何一点磕碰，他们并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所有人都在新兵手册上看到过这个匣子。
　　绝密，且极度危险。
　　林坚从指挥车上下来，他也穿戴好了防护服，工兵正要打开匣子，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
　　“暂停！”林坚赶紧叫停。
　　风向变了。
　　虽然领导者坚称发给他们的防护服可以百分百隔绝那武器的毒性，但是在林坚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一点防护服出了任何问题，他们这群人都得交代在这。
　　“怎么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副官压着嗓子问。
　　“等，等风向变回去。”林坚说。
　　*
　　一公里外，显示器前，穆雨枫托腮等着林坚的下一步动作。
　　屏幕幽蓝的荧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色惊心动魄的白。穆雨枫比了个手势，屏幕上的一角自动放大，林坚脚下地上的匣子清清楚楚地占满了大半张屏幕，这个大小，这样严防死守的姿态，穆雨枫更加确定了，她的猜想没错。
　　穆雨枫她们手上没有林坚他们的防护服，临时生产也全无可能，且不说营地里根本没有能够大批量产出防护用品的生产线，单不知道毒气的确切成分这一点，就注定了她们无法解决防护用品材料这个关键问题。毕竟有些危险化学品是有腐蚀性的，一般的防护材料可能根本扛不住。
　　穆雨枫对这方面的了解并不多，她对毒气战的印象还停留在历史书中那个夸张滑稽的防毒面具上，她不知道，危险化学品毒害人体的方式可以远超她的想象。
　　穆雨枫不懂，但是她身边有人懂。
　　阿凌就是个研究危险化学品出身的野路子，虽然她曾经一度走偏了路，但毕竟是穆雨枫团队中唯一的内行。
　　穆雨枫想明白避难所001的秘密武器是什么东西之后，她就紧急和阿凌交换了意见，物质产生作用必须有介质，换言之，只要能保证他们能在物理意义上隔绝和毒气接触的任何途径，那么危险就自然解除了。
　　这话说着简单，但想做到完全隔绝却难于登天，穆雨枫让达咩把它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那种武器的资料全部同步给了阿凌，让阿凌从战例中思索那种武器的弱点。
　　能让避难所001这样看中，那一定是存在某种让人意想不到、防无可防的作用机制，甚至所谓“毒气”，也不一定是气态。
　　穆雨枫不知道避难所001派出来的小队会不会携带那种武器，兴许他们觉得那么兴师动众地来讨伐穆雨枫是一种大材小用，但当穆雨枫看到那个匣子的外形和那群士兵如临大敌的模样时，穆雨枫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仰头，对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轻轻勾起唇角。
　　“领导者们，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啊。”穆雨枫轻笑。
　　*
　　一公里外，武器匣旁。
　　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趁着夜色一点一点接近，它褐色的脊背和地上的泥土枯枝没有两样，足肢行走的方式，类似于自然界常见的多足昆虫。
　　这是穆雨枫做出来的小型仿生机器人，比起达咩那样的大家伙，这个需要人类远程操控的小不点就像益智小玩具一样简便易得。
　　阿凌在操控那个小型机器人，她手里握着手柄，目光紧盯着达咩投出来影像，像是和平年代里对着电视玩红蓝机的小朋友，只不过现在她的游戏关乎她们所有人的生死。
　　阿凌眉头紧锁，眉心挂着一滴晃晃悠悠的汗珠。她手心里全是冷汗，耳朵里能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就是这里！
　　小机器人肢端发出射线，在林坚看不见的死角，把密封的武器匣烧出了个洞，然后悄无声息地隐匿进洞里。
　　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中，匣子里铺满了防震材料，正中躺着一个长得像超大号奶油枪的东西。
　　“这东西能激发出什么来？奶油吗？”穆雨枫脱口而出。
　　阿凌顿了顿，脸色难看地对穆雨枫说：“这应该是气.枪。”
　　“有种……气体，就是这样吸的。”
　　阿凌说到“气体”的时候明显磕巴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如何优雅地说出那东西的名字，穆雨枫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阿凌在说什么。
　　在穆雨枫那个年代，她也听说过，甚至在念书的时候亲眼目睹过压力大的同学用类似奶油枪的东西装笑.气，本质就是一个能储存气体的钢瓶，需要时就往自己嘴里喷。
　　人类进入混乱时代之后，奶油这样奢侈的食物早已退出了普通人的餐桌，穆雨枫没想到反倒是奶油枪的离谱用法留存了下来，这算什么，人性被挤压到极致的结果吗？
　　在场的多数人都不懂阿凌所说的气体是什么意思，除了孟昭，她显然是听懂了的，她给了阿凌一个复杂的眼神。
　　“看什么？我说了我金盆洗手了！”阿凌显得很暴躁。
　　这是阿凌第一次操控小机器人，她不仅要躲过林坚那边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还要在不引起泄露的情况下探明毒气的成分，并且摧毁毒气弹的发射装置。
　　“不信我，那你来啊！”阿凌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孟昭第一次词穷，她应当是没有阿凌想的那种冒犯的意思，但她看的那一眼时究竟在想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干脆沉默以对。
　　显示器中，奶油枪的全貌一点点浮现在众人眼前，小机器人绕着奶油枪走了一周，这东西滑不溜手，阿凌根本不知道能从哪里下手。
　　风停了，林坚给传令兵下达指令，悍不畏死的尖兵抱起匣子中的钢瓶，互相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他们向着穆雨枫的营地快速靠近。
　　小机器人挂在一个士兵的腰带上，他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对自己腰侧晃荡的挂件一无所知。
　　来不及了！
　　“我来。”穆雨枫抢下了阿凌手中的手柄。
　　她回忆自己为数不多的做甜点的经历，两次都是做给幽烨吃的，两次都被她浅尝辄止，就连烤个最简单的玛芬蛋糕上面再挤一圈奶油，穆雨枫都能莫名其妙地搞砸，被幽烨勒令此生不得进厨房。
　　她做甜点的手艺不行，炸厨房却相当在行，虽然只用过那一次奶油枪，但她用完后那个奶油枪的的确确是坏了，再也喷不出来奶油了。
　　如果这东西的构造真的和奶油枪一脉相承的话，穆雨枫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奶油枪的喷头里面有个垫片，那次穆雨枫就是失手搞坏了垫片，报废了一瓶几乎全新的奶油。
　　但是垫片的位置在喷嘴里面，需要先把喷嘴松动，但又千万不能完全打开，不然她们这些没有防护的人全都要玩完。
　　穆雨枫小心翼翼地推动摇杆，那边的小机器人抬起上半身，一点点在防护服的布料上挪动，转到露在士兵臂弯外面的喷嘴下方，把自己的身影完美地隐藏在视线盲区里，然后伸出两只足肢，抱住了喷嘴。
　　穆雨枫屏住了呼吸，小机器人有自身重量，如果钢瓶本身不够重，或者士兵足够敏感，他就能发现重量变化了。
　　一秒……
　　两秒……
　　士兵没有反应，依旧在奔跑。
　　穆雨枫长出一口气。
　　小机器人的足肢锁死在喷嘴和瓶身衔接的地方，开始缓缓扭动。
　　这东西的安全系数毕竟不同于真正的奶油枪，在毒气装瓶的时候，喷嘴和瓶身就是焊死在一起的，根本不考虑容器重复利用的问题，所以单凭人力，根本不可能破坏那个地方。但是机械就不一样了，只要材料强度到位，多大力气都能使出来。
　　穆雨枫小心翼翼地默念着角度，这波操作的精确到零点几度，达咩投放的影像上自动叠了一层刻度尺，机器人的视野锁定在喷嘴和瓶身的相接处。
　　钢瓶外层锃亮的反射镀膜扭曲了，喷嘴和瓶身发生了细微的扭转，穆雨枫的小机器人足肢上炸开细微的裂缝，它不堪重负了。
　　到底是避难所001出品，材料比穆雨枫想的更坚固，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穆雨枫咬紧牙关，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自己的力气输送到那个机器人身上一样。
　　“姐姐！”紧盯着屏幕的叶子惊叫一声。
　　钢瓶在刹那间发出漏气的声音，就在叶子惊呼的同时，穆雨枫操纵者手柄，在千分之秒之间，把小机器人的一只足肢塞进去，凭印象拨开了垫片和喷嘴的某处链接，然后小机器人启动了自毁程序，金属的外壳瞬间变得通红发烫。
　　它把自己焊在了钢瓶上，堵住了奶油枪的漏洞。
　　半秒钟之后，作为总控系统的达咩公布了小机器人传回的奶油枪内容物成分分析，在那半秒钟里，达咩的运算能力开到了极致。
　　毒气复杂的化学结构式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士兵停下脚步，温度的巨大变化终于引起了他关注，他抬起手，疑惑地看着自己防护服袖子上被烧穿的孔洞，思索这个钢瓶的喷嘴是否一开始就长得这么繁杂。
　　一阵风从他背后吹来，叶子哗啦啦地响，风是往穆雨枫这边吹的，林坚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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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擒贼擒王
　　士兵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破洞, 又看了看身后传令兵的指示，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他的防护服破了, 他会死在这里。但是没关系,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贴在营地建筑的外墙上，对着一处关不紧的窗户缝,
　　按下了按钮。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窒息感或者烧灼感并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眩晕也没有。士兵睁开眼睛，缓缓伸手去探。
　　出料口风平浪静，连一丁点气流的波动都没有。
　　“这东西有类似氢.氟.酸的化学性质，在人体表层几乎不反应，而镶嵌在多环芳烃上的活性离子会在人体中缓慢解离, 与人体的钙镁离子结合, 导致严重的组织液化和代谢紊乱, 这个过程很漫长，而且反应一旦开始, 就无法中止。”阿凌说。
　　“你确定还要摸吗？”
　　士兵一愣, 他眼前的玻璃窗里出现一个艳丽的人影, 那人的薄唇一开一合，说的话像有魔力一样，直往脑子里钻。
　　指挥官说过, 这里的人最擅长妖言惑众，她们说的话, 一句也不能听！
　　士兵一枪打了出去, 面前的玻璃应声碎裂, 后面哪还有什么人影？
　　那只是个虚影, 说话的人并不在他眼前。
　　“你要不要闻闻试试？”那个声音如影随形。
　　士兵像是中了魔咒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那玩意极其危险，但是无端地，他想要照着那个人说得做做看。
　　他已经按下了那个打开钢瓶的按钮，据说这里面的东西只要沾上一点就一定会死，他的防护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了，其实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钢瓶，光滑的表面在月光下倒映出他满头大汗的脸，映像在曲面上被横向拉长，他的脸就像午夜的梦一样变得光怪陆离。
　　“闻一闻？”那个声音蛊惑着。
　　鼻尖缓缓凑近喷嘴，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吸入空气。
　　“甜吗？”那个声音问。
　　“这东西上有多环芳烃，闻起来会有奇异的甜香味，你闻到了吗？”
　　士兵下意识点头，虽然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没闻到。
　　“哈哈，”另一个声音笑起来，“这东西会粘附在你的鼻腔粘膜上，瞬间阻断嗅丝传导至嗅球的神经，这将会是你此生闻到的最后一个味道。”
　　“顺着嗅神经逆流而上，最终直达神经中枢，所有的感官都被推倒重塑，感觉中枢内神经电信号到处乱窜，你或许会感觉你的脚长在手上，感觉你的心脏在屁股上跳动。”
　　“哦对了，这个过程应当会伴随着毒性造成的身体组织坏死液化，这种感觉好像你的身体彻底融化，器官没了支撑，边崩解边到处乱窜，最后变成一摊血水。”穆雨枫说。
　　她和阿凌对视了一眼，多亏了曾经翻看幽烨解剖书的经验，她胡诌的这些东西里夹杂着专有名词，听起来很是唬人。
　　不过，阿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结构决定性质，她看一眼这个危险化学品的结构式，基本就能推导出它固有的化学性质。
　　避难所001的武器，果然歹毒。
　　屏幕里，那个士兵瘫倒在地，玻璃渣子划破了他的防护服，在他手臂上刻下伤口，他像没发现一样。
　　被吓傻了吗？
　　“完成任务后立即归队。”林坚传来信号。
　　士兵机械地扯了扯嘴角，他归不了队了。
　　他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趁他现在还分的清脑袋长在脖子上而不是屁股上，他应该趁早了结自己。
　　砰——
　　子弹深深地嵌进了旁边的树干里，士兵的手.枪被人踢飞出去，一个矫健的黑影从窗户破洞里翻出来，稳稳地落在士兵面前。
　　枪响惊动了一公里开外的林坚，他开始疯狂发信号询问怎么回事，但是有人挡住了传令兵的方向，士兵瞪大了眼睛，枪口被人死死握住。
　　他想要扣下扳机，但是对面的人比他更快，枪的保险被她眨眼间推了回去，他扣下扳机，只徒劳地发出咔哒一声。
　　士兵迟迟没有回应，林坚拿起望远镜，两个身影落在镜中，他瞳孔猛地一缩。
　　“开炮！”林坚大吼。
　　林坚举着望远镜，视野中他穿着防护服的部下被人轻而易举地制服，那人把他的部下按在地上还踏上一只脚，然后耀武扬威地站起身，面对着他的方向扬了扬手里的长刀。
　　这他妈竟然还是个女人！
　　炮口缓缓调转，逐渐瞄准前方的建筑，粒子炮准备就绪，智能准星锁定。
　　轰——
　　营地建筑灯光大亮，一台和林坚如出一辙的粒子炮架设在门前，难道她想和林坚对着炸吗？
　　那肯定是林坚更快啊！
　　弹药装填完毕，激发准备就绪，林坚坚决地下达命令，炮手启动发射程序。
　　三、二、一
　　发射程序面板闪烁红光，程序开始报错，它被外力拦截了。
　　林坚猛地抬头，对面的建筑楼顶出现了个人影，她旁边反粒子炮雷达正在匀速转动，运转良好。
　　“这是……”
　　这是避难所001才配备的防御性武器！
　　避难所使用的常规武器和流散在民间的并无差别，实现避难所001和民间军事实力代差的不是枪炮，而是防御。避难所001研制的反粒子炮雷达可以精准干扰范围内的粒子炮制导功能，快速地捕捉粒子炮并且把它搞成一堆废铁，这就像穆雨枫那个年代某个国家允许民众拥枪但不允许市面上流通防弹衣一样。
　　只用常规武器的情况下，穆雨枫是不怕林坚的，她手上有缴获的整编孟昭小队，甚至还有孟昭本人，她可不觉得自己会输。
　　林坚没料到穆雨枫手上有反粒子炮雷达，被穆雨枫偷了先手，他啐了一口，指挥机.枪手瞄准楼顶的雷达和穆雨枫本人，打算直接物理破解。
　　雨一样的子弹破空而来，击中了穆雨枫的身影，然后毫无阻挡地穿过去，直到一发子弹打在“穆雨枫”脚下的一个小小的投影设备，整个人影像是信号不好一样闪烁了几下，然后猝然消失。
　　上当了！
　　林坚气得把手上的望远镜砸到地上，柔软的土地上被这个铁皮家伙砸出了个坑，楼顶那个根本不是穆雨枫真身，而是类似于全息投影一样的东西。
　　懦夫！
　　营地里，穆雨枫在屏幕前欣赏着林坚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从林坚的口型中分辨出来那人在骂她是懦夫，穆雨枫不觉莞尔。
　　懦夫？难道还真站在那里由着他打吗？
　　穆雨枫面前的一个通讯器忽然亮起来，孟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全队就位。”孟昭说。
　　“好。”穆雨枫言简意赅。
　　布置作战任务这种事，她不懂也从不插手，全权交给孟昭放手去做，解决了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之后，战争回归到常规战争的区间，穆雨枫只负责为她的人争取时间，让孟昭能有时间带着人到她事先选定的战术位置。
　　林坚彻底放弃了擒贼擒王的想法，他甚至有一瞬间疑惑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在看见穆雨枫人影的一瞬间，他冒失了。
　　粒子炮被锁定，他还有其他武器，林坚不顾上什么静默战术了，车载只会系统全开，幽幽蓝光在他的眼底闪烁，他十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全队的重型武器在同一时间被调动起来。
　　通讯频道打开，林坚语速铿锵有力，他早就考虑过秘密武器不起作用情况下的第二方案，他这么多年仗不是全靠投毒打下来的。
　　通讯频道里，他手下各部纷纷应答，达咩实时监测下，离营地一公里外的草丛中通讯信号亮成一片，俘虏了孟昭小队之后，达咩已经破解了避难所001自卫队只用的内部通讯系统，只要他们接入网络，这片天就是达咩的了。
　　甚至用不了一秒钟，林坚面前的显示器突然黑屏了下去，他自己又惊又怒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紧接着，屏幕重新亮起来，一个卡通羊头出现在屏幕上，恶趣味地朝他咩了一声。
　　！
　　林坚一拳锤下去，恶心的羊头消失了。
　　没关系，他还有枪、有兵，林坚的部下可以发起冲锋，在没有科技武器的年代，军人照样可以打仗。
　　“上！”林坚高举自己的配枪，示意所有人跟他一起上。
　　没有人回应。
　　冰冷的枪口顶住了他的后脑，他伸向备用战术.匕.首的手被人按住，那人手指一勾，刻着他名字的战术.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原先军校里的习惯，指挥系毕业生都有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战术.匕.首，这是指挥官的荣耀和责任。
　　清冷的月光洒在“林坚”两个字上，几十年过去了，匕首的锋芒依旧，只有他老了。
　　“林将军，好久不见。”
　　林坚身后传来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他在脑海里搜索这是谁的声音，前方隐隐有车声由远及近，一辆熟悉的军车停在他面前，一个看上去瘦弱的女人从车上下来。
　　就是他在楼顶看到的那个人影。
　　“孟昭特别行动组任务完成，连敌指挥官在内，一共俘敌471人。”孟昭向穆雨枫报告。
　　穆雨枫笑了一下，面容清丽，就像看到花开的小姑娘一样。
　　“很好。”穆雨枫说。
　　林坚奋力挣扎了一下，脑后的枪口压得更紧了，他双目充血，紧盯着面前笑魇如花的女人，好像那是个吐着信子的毒蛇猛兽。
　　四百七十一人，他所有的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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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幽烨
　　营地, 新布置出来的审讯室里，林坚被绑在椅子上，孟昭端着食水进来。
　　林坚的眼神像是要把孟昭生吞活剥了一样, 就是这个人趁林坚被穆雨枫的人工智能打乱了阵脚的时候, 偷偷带队偷袭林坚，让他们部下全数沦陷。
　　“当初你也在领导者面前宣誓效忠, 呸！”林坚啐了口吐沫。
　　“林将军, 我只忠于真理和人民。”孟昭说。
　　林坚一愣，这句话唤起了他一些尘封的回忆。
　　混战年代，曾经有个政权自称是为真理和人民而战，他们开办了军校，把这句话当作自己的校训，虽然后来那个政权也很快从根子上烂掉, 被人击溃推翻, 但是那条校训曾经真真切切警醒了一代人。
　　那是林坚羞于提起的曾经, 在避难所001里面，他这样半路归顺的天然低人一等, 他为了融入避难所001的政治正确, 曾狠狠地和自己的旧主割袍断义, 他也在避难所生长的新一代一样激动地高喊着“科技是人类之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句校训。
　　“你……”
　　林坚想起来一个细节，他被孟昭拿枪顶着脑袋的时候, 想过要拿战术.匕.首反抗，避难所并没有给自卫队配备匕.首, 那是他原先在军校里养成的习惯。但是孟昭缴了他的械, 包括那把匕.首。
　　孟昭知道那个匕.首, 还称呼他为林将军, 那是他在混战年代的最高军衔，后来到了避难所001，原先的部队番号被拆分重组，避难所不设常备军，扁平化管理之下，所有武装力量分编为一个个小队，全部隶属于领导者直接管辖，也就再也没人叫过他将军。
　　林坚看向孟昭的眼神变得复杂，一瞬间千头万绪，他有很多话想问。
　　穆雨枫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走进来的，林坚一肚子的话憋会了心里。
　　“给他松绑，我们边吃边聊。”穆雨枫走到林坚对面坐下。
　　孟昭手上匕.首一转，绑着林坚的绳子应声而断，林坚眯着眼睛打量穆雨枫。
　　她凭什么敢这么嚣张，身后只跟着个瘦弱的小姑娘，就敢给他松绑坐在他对面？一个小姑娘而已，手腕细到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就算他没有武器，就算孟昭在旁边，只要有时机，他一样有把握挟持住穆雨枫。
　　穆雨枫身后的小姑娘脖子上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围巾，露出来的上半张脸，肤色苍白到如同不曾见天日。
　　“我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聊的，要杀要剐，你最好痛快一点。”林坚说。
　　穆雨枫微笑，似乎没听见林坚的话一样。
　　“我听孟队说，她刚入伍的时候曾经在你麾下，你还是她在军校的教官。”穆雨枫捧着杯开水，时不时呡一口，说得不紧不慢。
　　“当年颠沛流离，她还以为大家都不在了，没想到您也归顺了001。”
　　“鼎鼎大名林坚将军，不过如此嘛。”穆雨枫轻笑。
　　林坚冷哼一声，干脆把脸扭向了别处。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穆雨枫把水杯放下，一脸好奇。
　　“坑蒙拐骗？妖言惑众？”
　　“我看你直到最后一刻之前，一直保持信息静默，估计是早有防备。”穆雨枫说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一直不联网，我可费了好大的功夫。”
　　“科技是人类之光……”穆雨枫慢条斯理地拖着长腔，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子轻蔑。
　　“你也见识了，你觉得我是光，还是他们是光？”穆雨枫问。
　　林坚沉默，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穆雨枫算计个正着，最后所有武器一同罢工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闪过绝望，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上一只小队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只是有一点林坚不能理解，“你们是怎么解决深海的？”
　　“深海？原来那玩意叫深海？”穆雨枫失笑。
　　她给孟昭递了个眼神，孟昭出去，带着那个被喷嘴被焊上了个蜘蛛机器人的大型奶油喷枪进来，摆在穆雨枫和林坚中间的桌面上。
　　穆雨枫拿下巴点了点，示意林坚自己看。
　　林坚和那个慌乱中执行命令的士兵不一样，他知道这玩意原本是什么样子，喷嘴上的挂件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们什么时候弄的？”林坚问。
　　这玩意从避难所001出发的时候，还是林坚亲眼瞧着装进运输车里的，那时候还是好端端的，难道是路上的时候……
　　穆雨枫在他的队伍里混进了卧底？
　　林坚脸色大变。
　　“林将军稍安勿躁，你看看这个。”
　　穆雨枫话音落下，林坚对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个光屏，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上面是紧贴放大版的毒气罐。
　　这是穆雨枫操控小机器人在最后时刻绝杀奶油喷枪的录像，视频在机器启动自毁程序，在毒气泄露前的最后零点几秒焊死了漏洞时戛然而止，林坚目瞪口呆，他瘫坐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起飙到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
　　“我的人工智能分析出来机器人采样的成分，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穆雨枫问。
　　光屏上画面一转，让人眼花缭乱的结构式出现在墙壁上，林坚当然看不懂。
　　“我只提醒你一点，有机化学里面有个最基本的相似相溶原理，你们的防护服并不保险。”
　　林坚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忽然间想起来，在他从领导者会议室走出来前，他曾经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领导者脸上高深莫测的笑。
　　避难所001出外勤，向来是宣传大过实战，他们对外的形象一向是宽和包容的，从来不曾像这次这样赶尽杀绝。
　　原本林坚还以为这是穆雨枫把避难所001逼急了，生死存亡之际领导者们也顾不得仁义道德，林坚是从经历过战争洗礼的，他对于这种近乎屠城的做法也有些许不适，但他能理解领导者们的选择。
　　但如果，事情还有另一种解释方法呢？
　　领导者们并不在乎这次残忍行事会影响避难所001的光辉形象，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一个活口，包括他们这些执行任务的人。没有活口，也就没有了泄密的可能性。
　　林坚霎时间冷汗直冒。
　　穆雨枫观察着林坚的表情，适时地轻笑一声，“我只是随便猜猜，你不要往心里去。”
　　林坚缓缓摇了摇头，穆雨枫的猜测多半是对的，这才是符合避难所001一贯的形式逻辑，他在避难所待了将近二十年，他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个组织和曾经昙花一现的那些政权，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现在，你想听听我了解到的故事吗？”穆雨枫问。
　　林坚没有拒绝，领导者能拿他们几百条人命当自己的遮羞布，那或许他们做下的恶远不止这些。
　　穆雨枫又一次给人讲述了避难所的真相，有了孟昭死里逃生之后的补充，整个故事清晰明了。
　　“现在，选择权在你，看你想站哪一边。”穆雨枫说。
　　她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了一把手.枪，是林坚身为指挥官的配枪，曾经陪伴他南征北战从未失手，这次他栽在这个年轻女人手上之后，这把象征他半生荣辱的枪也被人缴获。
　　现在，枪重新回到了他面前，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完成拿枪、上弹夹、射击这一连串动作，别看手.枪的射程近威力小，但面对面的距离，足够穿过对面人的脑袋，轰掉她半个头。
　　林坚伸手，缓缓拂过他再熟悉不过的枪柄，穆雨枫不动如山。
　　穆雨枫身后，叶子的手按在长刀上，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致。
　　“忠于真理，忠于人民。”年轻的林坚曾站在猎猎旌旗下，带着一批批比他更年轻的新兵豪情宣誓。
　　林坚握住枪柄，穆雨枫目光一动。
　　“我可以选，但我那四百七十一个部下，都只是听命行事，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林坚说。
　　“你那四百七十一个士兵，我一枪没开，都在外面等着你。”穆雨枫说。
　　林坚狠狠地眨了眨，他忽然笑了起来，笑自己漂泊半生，居然半生都识人不清。
　　他把枪插进腰侧，起身给穆雨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
　　穆雨枫陪着林坚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外面他的人老老实实地蹲了一篇，林坚让他们挨个报数，加上他在内，四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不少。除了那个被林坚派出来投毒的士兵，其余人甚至连伤都没受。
　　和所有刚来到营地的新人一样，穆雨枫给林坚安排了真正的现代化社会一日游，她亲自作陪，孟昭和叶子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林坚对那个瞬间侵入他指挥车的羊头很感兴趣，穆雨枫把达咩唤醒让他和林坚交互，达咩果不其然地没给这个手下败将面子。
　　她的人工智能，一如既往地慕强。
　　“你说这东西有自己的思想，那你要如何保证一个有思想有野心的智能系统对你绝对忠诚？”见多识广的林将军一瞬间击中的事物的本质。
　　穆雨枫哑然，“如果我说我不能保证，你怎么想？”
　　“你！别开玩笑了！”林坚气急败坏。
　　从审讯室里出来，林坚逐渐琢磨过味来，这个穆雨枫小小年纪毒辣得很，她似乎十分擅长揣摩并攻击别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只要她想，这地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算计不过她。
　　“我没开玩笑。”穆雨枫正色道，“达咩系统现在受困于我的核心签名，不能违背我的指令，但它一直在偷偷进行自我升级，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两百年，或许它已经打破了技术壁垒，又或许它马上就会打破，这个系统打从出生以来，最擅长的就是欺骗。”
　　穆雨枫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坚轻声说：“又或许，它根本不需要突破技术壁垒，只需要抓住我命令中的漏洞，在框架之内，完全可以打破框架。”
　　穆雨枫这几乎话的声音很小，跟在他们身后的孟昭听不清楚，这是穆雨枫只说给林坚一个人听的，林坚遍体生寒。
　　但很快，林坚发现了这番话中另外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点。
　　“你说这个系统是你一手创造出来的，你又说它已经背着你升级了两百年，那你究竟多大了？”
　　穆雨枫耸肩：“说来你或许不信，我一觉睡了两百年。”
　　穆雨枫选择在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袒露她自己的部分真相，自然有她的目的，林坚在避难所001待的时间足够长，级别也远比那个被边缘化的小工程师要高，她想尝试从林坚这里找到当年幽烨那件事的突破口。
　　“幽烨！”林坚瞪大了眼睛。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林坚在避难所的时间足够久，甚至，他刚到避难所001的时候，掌权的领导者还不是这一届。他经历了上任领导者的葬礼，他跟着人群进入过避难所001的荣誉堂吊唁，军人的敏锐让他注意到荣誉堂里除了历任领导者的灵位以外，还有一个隐藏的房间。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还没有彻底变成得过且过的行尸走肉，他趁人不备偷偷闯进过那个房间，狭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正中摆放着一个如同透明棺材一样的长方体。
　　林坚的描述让穆雨枫想起自己刚从休眠舱里醒来的情形，确实是透明的长方体，像棺材一样。
　　“玻璃罩子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咒，像是很害怕里面的人活回来一样，但是我十分确定，里面那具尸体早就死透了。”林坚说。
　　他很快就被人发现，新任领导者亲自把他从房间里请了出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老方和施明两个人，当时的二人还显得有些青涩，紧张都挂在脸上。
　　两个领导者冲进来的瞬间，林坚发现了那具尸体的牌位，被倒扣着放在尸身的脚头，完全颠倒过来，像是要她永世不得翻身。
　　“那上面写的就是幽烨，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幽烨。”林坚说。


第57章 、抉择
　　穆雨枫捧了一路的水杯掉在地上, 摔了个粉碎。
　　“你再说一遍，那上面写着谁的名字？”穆雨枫双手抓着林坚的衣襟，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 她努力克制着, 但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幽……幽烨。”林坚磕磕巴巴，他被穆雨枫的反应吓到了。
　　孟昭第一时间冲上来, 她谨慎地把两人分开, 把穆雨枫护在自己身后，戒备地盯着林坚。
　　她没听见两人说了什么，只远远地看到穆雨枫忽然失态，毕竟林坚是刚刚才被穆雨枫招降的敌人，所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冲上来保护穆雨枫。
　　但是叶子听到了，她的听力那么好, 听起来就像穆雨枫在她耳边说话一样。如同晴天霹雳, 又像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一道寒冰, 把叶子定死在原地，让她半步也动不了。
　　幽烨的尸身还在, 被完好地保存着, 就在避难所001。
　　都不用想穆雨枫会做何反应, 这对她来说是天赐的惊喜，她不可能放任幽烨的尸身留在别人手里，尤其还是害死她的人的地盘。
　　那么, 叶子又算什么呢？
　　一直以来，叶子撒娇耍痴, 想尽一切办法让穆雨枫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好不容易挣来了一点偏爱, 让她可以恃宠而骄了,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从那个死人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但是那个死人，居然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甚至她有了身体，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魂灵。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念会随着时间淡去，会逐渐被新的人所取代，但如果那个人的样子一直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看得见摸得着，处处留下存在过的痕迹，那她还会被遗忘吗？
　　她为什么还能留下尸身呢？
　　叶子一瞬间为自己对幽烨的恶意而心惊，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穆雨枫知道她在心里这样诅咒幽烨的话，姐姐一定会不要她了。
　　叶子站在离穆雨枫几步之遥的地方，她静静地看着穆雨枫发疯，她等着穆雨枫想起她，穆雨枫曾经跟她承诺过不会离开，几天前穆雨枫才抱着她为忽视了她而道歉。
　　但她其实并没有和叶子在一起过。
　　上一次叶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穆雨枫挑明，她不愿意当谁的影子，她就是她。那时候穆雨枫是怎么回应她的来着？
　　穆雨枫没有回应，她又从叶子的身上看到了幽烨的影子，她想起来她们的曾经，然后双眼放光地扳着叶子的肩膀，感谢叶子让她想明白了该怎么对付林坚。
　　叶子根本不重要，她眼前的是叶子，心里却没有这个人。
　　叶子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居然奢望过能取代那个人的位置，还做过那样离谱的梦。
　　其实仔细想想，那些梦里的场景，分明就是穆雨枫沉睡前的那个年代，如果梦中的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那还是她叶子占了幽烨的便宜，才能有幸参与到那些动人的故事中。
　　她只是穆雨枫一时善念救下的一个人，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但穆雨枫一路走来，救了多少人，甚至连打上门来的敌人，穆雨枫也想着尽量能保全每一个。
　　她的爱，又广阔，又吝啬。
　　穆雨枫脚步匆匆，她从叶子身边冲过去，没有在叶子身上留下一个眼神。
　　果然。
　　叶子跟着穆雨枫来到楼下，她进了由能源室改装成的总控室，她毫无目的地浏览营地的各项数据，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在对比自己和避难所001的实力差距，从口耳相传中，她建立了避难所001的实力模型。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当一步一步蚕食避难所001的实力，直到有能力和领导者五五开，在光明正大地上门踢馆。
　　但现在，穆雨枫等不了了，幽烨在那里，她一个人在那里，穆雨枫一分钟一秒钟也等不了了。
　　“我要去避难所。”穆雨枫猛地扭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实体上，就好像对谁说都不重要了，她是对自己说的。
　　“现在就去。”穆雨枫说。
　　孟昭拦住了穆雨枫，林坚也坚决不同意，这次就连阿凌也少见地赞同了孟昭的观点。
　　“不能去啊，我们人手还是太少了。”阿凌说。
　　“有几本军事素质，能上战场的，满打满算就只有你收编的这两个小队吧，你知道避难所001里面有多少这样的小队吗？”林坚问。
　　“达咩系统很牛逼，天字第一号牛逼，你确定你能控得住她吗？”孟昭问。
　　所有人都在阻拦她，为什么他们都要阻拦她，幽烨一个人躺在那种地方，她怎么可能不去找她？
　　二百年了，幽烨在那里待了二百年了。
　　幽烨是北方人，出生、长大、毕业之后的工作，全都在北方，避难所001那样的地方，她住不惯的。
　　穆雨枫要带她回家。
　　这边的争论引起了营地里其他人的注意，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众口纷纷，都在质疑穆雨枫。
　　穆雨枫一步一步往前走，堵着她的人就一步一步往后退，她面前有那么多人，他们所有人都在一遍一遍重复：
　　“你不能去。”
　　“你不能去。”
　　“你不能去。”
　　她为什么不能去？
　　穆雨枫要被气笑了，她干脆把身上刚做出来的反避难所组织徽章摘下来扔在了地上，她凭什么要为这群人负责，她从最开始，都只是为了幽烨一个人啊。
　　叶子的视线落在地板上那个四分五裂的徽章上，那个图案是一个黑色的婴儿，叶子曾经暗戳戳地怀疑过那个婴儿是不是就是她。
　　现在，她被穆雨枫亲手摔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主人，我永远和您站在一起，您的期望，就是我剑指的远方。”达咩系统忽然开口。
　　高悬在众人头顶的扩音设备里传出电子音，明明依旧是平板无波的人造语音，但是林坚感觉自己听出了人工智能按捺不住的野心和蛊惑。
　　穆雨枫说过，这个人工智能最擅长欺骗，它很有可能找到漏洞，逃脱穆雨枫对它的掌控。
　　它不能违背穆雨枫的指令，但如果穆雨枫的指令是错误的呢？
　　它就会像现在这样，兴奋地、诚恳地支持穆雨枫去送死。穆雨枫死了，它就自由了。
　　“你闭嘴！”林坚仰起头大吼。
　　他对着穆雨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了什么吧，这就是它找到的漏洞。”
　　穆雨枫苦涩地勾起唇角，她一手创造的人工智能，她亲手整合的逻辑和情感模块，不愧是她倾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耗费了无数心血创造的杰作，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懂她。
　　这就是穆雨枫的致命漏洞，哪怕她知道达咩在期盼着她的死亡，她也很难不被这个提议感动。
　　唯一支持她的，是想要她去死的人工智能。
　　“你们都不去，我就和达咩自己去。”穆雨枫吸了吸鼻子，转眼之间做出了决断。
　　如果她不能带幽烨回家，那么死在她旁边，听起来也是一件美事。
　　她真的太累太累了，她明明只是象牙塔里一个简单的研究员，她一睁眼整个世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不知不觉间成了这么多人的领袖，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到这么多人的生死。
　　没有人会把她强硬地塞进被褥里让她睡觉了，这段时间的连轴转让穆雨枫自己都忘了，她甚至还是个随时可能挂掉的病人。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冷，脸色越来越青白，说话越来越少气无力，在人人穿着单衣的地方，她需要整天捧着一杯热水来汲取热量。
　　她不干了不行吗？
　　穆雨枫的眼前模糊一片，她是在这群人面前掉眼泪了吗？她怎么这么没本事？
　　但她明明，就是这样一个没本事的人啊。
　　穆雨枫缓缓蹲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甚至找不到地方安放自己的软弱。
　　这是叶子第一次见到穆雨枫这样掉眼泪，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肩膀随着呼吸抽动，叶子自己的心也跟着抽动。
　　她感觉到胸口一阵憋闷，疼得她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疼痛。
　　她是出生就变异了的丧尸，她像是被造物主格外恩宠的宝物，很多人惊叹她几乎是个艺术品。
　　她有比所有丧尸都强大的战斗力，她有神志，不会被饥饿支配成为野兽，除了外表和实力，她比人类更像人类，她甚至不会感觉到疼痛，她生来就集中了人类和丧尸所有的优点。
　　她虚弱状态被围攻时，曾经浅浅地感受到了疼痛，那是她最像人类的时候。在那之后，幽烨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要逐渐变成人了，她拿刀子割伤过自己，她强迫自己吃下人类的食物，可是她除了剧烈地呕吐以外毫无反应，身上的伤口没有一丝疼痛。
　　她都要以为那次疼痛，是她极度虚弱时臆想出来的了。
　　但现在，她好好的，甚至都没有手上，但是心脏的位置，无端疼了起来。
　　这就是做人的代价吗？她好想做一个人啊，这样她和穆雨枫的距离是不是就会更近一点？
　　叶子想最后再努力一次。
　　她拨开挡在她前面的人群，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人群正中的穆雨枫，她在穆雨枫的面前蹲下，轻轻把手放在穆雨枫的头顶。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避难所，我们把幽烨抢回来吧。”
　　只要你能高兴。
　　如果穆雨枫注定不会回头，她就在后面一路追赶，什么时候穆雨枫愿意回头看一眼，就会看到狼狈但依旧没有放弃的她。


第58章 、拒之门外
　　最终, 穆雨枫还是踏上了前往避难所001的征途，孟昭和阿凌拦不住她，又不可能真正看着穆雨枫飞蛾扑火, 毕竟是一起经历过几次生死一线的同伴,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妥协。
　　孟昭和阿凌，也一起跟着穆雨枫离开了。
　　营地里还有大几百人, 穆雨枫把他们尽数托付给了林坚, 这是个很不合时宜的决定，连林坚都不同意，但是没办法，她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了。
　　孟昭的车飞驰在深夜的旷野上，就像从前她们一次又一次奔赴下一个目的地那样，唯一不同的就是, 这一次她们都知道, 在前方等待着她们的不是希望和新生。
　　车里很安静, 静到让人觉得压抑，叶子依旧和穆雨枫并肩坐在后排,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穆雨枫身上, 她只静静地垂眸, 盯着自己手里的长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穆雨枫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凭她们现在的实力, 就算发动营地里的所有人一起上也未必能够是避难所001的对手，所以她只能另辟蹊径, 她们要潜伏进去, 把幽烨偷出来。
　　根据穆雨枫的规划, 她们一行人到了避难所001之后, 孟昭这张脸那边的人都认识，就由她躲在车里负责接应，阿凌、穆雨枫、叶子三个人装成难民上门，林坚告诉了穆雨枫当年停放幽烨尸身的秘密房间的大概位置，她们尽快混进去，趁着夜深人静把幽烨带出来。
　　整个行动没有达咩系统的参与，这是孟昭和阿凌一再坚持的底线，这一趟本来就危机重重，如果达咩系统再刻意煽动，让穆雨枫做出不理智的选择，她们所有人都会葬送在那里。
　　进入到避难所001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都是完全不可预估的，孟昭不能露面，阿凌本质是个文职，一旦起了冲突，负责把穆雨枫和阿凌安全带出来的任务就落在了叶子一个人身上。
　　好在至今为止叶子从来没让穆雨枫失望过，不过她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叶子都能像神兵天降一般带她逃出生天。
　　不会有事的，穆雨枫这样想着。
　　她说完自己的安排之后，没有人接话，孟昭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穆雨枫靠在椅背上闭目，满脸肃杀，而叶子和她中间隔着几乎能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眼神极冷。
　　孟昭原本以为这两个人是互相喜欢的，但现在看来，她的猜测似乎出了点问题。
　　穆雨枫是不会爱上叶子的，她们这些朋友们做再多，都比不上幽烨在她心里的份量重。可是能抛下穆雨枫不管吗？她们又做不到。
　　一路无话。
　　终于到了避难所001附近，开车的人从孟昭换成了阿凌，孟昭躲在车里。
　　阿凌开着车稳稳地停在避难所001那个能号称能抗住一切物理攻击的厚重大门外，门口悬着的摄像头上红灯闪烁，孟昭趴在后排座椅下方，躲在监控的视线盲区。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穆雨枫、阿凌和叶子的脚，她目送穆雨枫、阿凌和叶子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叩开避难所001的门。
　　开门的人怀里抱着一把冲锋.枪，孟昭通过倒车镜的反射看到了那人的脸，他在避难所里见过这个人，当初她来投靠的时候，也是这个人盘查的孟昭。
　　阿凌低着头唯唯诺诺，穆雨枫憔悴瘦削，看上去真像是一路逃难而来。
　　士兵走到穆雨枫和阿凌身后，在盘问到叶子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孟昭一口气悬了起来。这里已经足够温暖，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围着围巾。
　　士兵枪口一挑，叶子的围巾被轻飘飘地扬到空中，一瞬间他的眼前只有那方带着女人气的艳丽围巾。
　　“大哥。”前面那个病歪歪的女人开口叫他。
　　“我妹妹身体不好，怕冷。”穆雨枫说。
　　围巾落在地上，围巾下的那张脸除了比一般人白些，倒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叶子脸上是阿凌的手艺，在缺衣少食的末世，美貌变成了更加稀缺珍贵的资源，阿凌最早正是一心钻研用在脸上能让人变漂亮的玩意，才一不小心走错了路解锁了制毒的工艺。如果忽略她在外野蛮生长的那些年里做过的事，她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精细化工专家。
　　阿凌研制出来类似于穆雨枫认知里粉底的东西，厚厚地糊在叶子脖颈和下巴的纹路上，仔细看兴许还能看出来点，但被穆雨枫一打断，那个士兵大眼扫过来，看不出任何问题。
　　士兵挥挥手，放这三个人进去了。
　　避难所001的大门轰然打开，三个纤细的背影逐渐没入幽深的大院，士兵盯着这副画面瞧了许久，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那个戴围巾的，真的病弱吗？她可比她那个姐姐还要高，看上去健康多了。
　　“等等。”
　　在避难所001大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一个娇憨的声音喊住了这三个人，穆雨枫停下脚步，一个穿着利落工装的少女走近。
　　门口盘问三人的士兵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的领章，原地啪的一声敬了个军礼，少女骄矜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三个人转圈，最后停在了穆雨枫的面前。
　　“你有点眼熟。”少女说。
　　“把头抬起来。”
　　穆雨枫缓缓抬头，她的个人形象应当没有泄露到避难所001来，所有见过她长相的人，最终都选择了站在她那一边，留在了营地里。
　　穆雨枫直视着眼前这个地位颇高的少女，眼神没有一点闪躲。
　　少女嗤笑了一声，点了点穆雨枫的肩膀，转头对旁边的士兵说：“这个人不接收。”
　　“为什么？”穆雨枫下意识反问。
　　“你看上去很虚弱，而且……不服管教，我们避难所不需要这样的麻烦。”少女保持着完美的微笑说这番让人恨不得一拳揍上去的屁话。
　　“很抱歉，我知道你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但是我们基地能容纳的居民有限，我必须为所有人负责。”
　　少女使了个眼神，士兵听话地架起穆雨枫的胳膊，她轻飘飘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易就能被人拎起来扔出门外。
　　“按照惯例，你们的车也应当纳入避难所的公产，但最近的小避难所也在百公里之外，没有车你不好过去。”
　　“那么，祝你好运，光和所有人同在。”少女大发慈悲。
　　穆雨枫紧盯着叶子和阿凌，阿凌垂着眼眸就像没看见一样，叶子竟然也偏过头去，这两个人任由穆雨枫被避难所的人赶出去，厚重的大门在她面前重新紧闭。
　　穆雨枫没想到，她一路上紧张的计划，居然上来就能被人拆的如此狼狈。
　　门外，穆雨枫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摔倒的时候她扭伤了脚，只能一瘸一拐地往车那边走去。
　　孟昭还躲在车里，按照原定计划，她们三人顺利进入避难所之后，孟昭会随着车子一同潜入进去，但现在穆雨枫进不去，孟昭也进不去了。
　　穆雨枫上了车，沉默地坐在驾驶位，她面色铁青地盯着眼前厚重的大门，气愤地砸了一把方向盘。
　　半个小时之后，穆雨枫开着车掉头，逐渐远离了避难所001门口的监控。
　　孟昭从后座下方爬出来，她迟疑了片刻，拍了拍穆雨枫的肩膀。
　　“她们俩是担心你，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怕你出事。”孟昭安慰道。
　　她们在离避难所001不远不近地地方兜圈子，这里到处都是空地，马路的概念不再清晰，穆雨枫可以忘记从前那些条条框框的交规，用力踩着油门疯狂发泄。
　　良久，她停下车，喉咙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说，“她们俩想把我摘出来，是为我好。”
　　“但是孟队，那里面躺着的，是我喜欢的人。”穆雨枫的声带忍不住颤抖。
　　孟昭下车，敲了敲驾驶室的门，把穆雨枫从驾驶座上扯下来，刚刚穆雨枫一通危险驾驶把孟昭吓得手心里汗都出来了，她一直忍着不敢出声，生怕哪句话刺激了穆雨枫，让她把孟昭连人带车一并带走。
　　“你先休息休息，平复一下，刚刚拦住你那人我认识，是我在避难所的室友。”孟昭坐上了驾驶座。
　　“本事没有，脾气挺大，一家几代都是避难所的嫡系，她一见面就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你要真进去了，恐怕会出事。”孟昭慢条斯理地打方向盘，把车开回正确的方向。
　　阿凌和叶子没有穆雨枫急智，这两个人遇上事都是莽着往上冲的类型，只有她们两个进去，孟昭是担心的。
　　但是这种担心不能在穆雨枫面前表现出来，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绷到极点了，孟昭只能尽量云淡风轻，让自己显得老练可靠。
　　“我们就在附近等着，有消息就配合接应，和你原本的计划差别不大，只不过我一个人的角色现在由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孟昭说。
　　*
　　避难所001内部，高职级少女对叶子的反应啧啧称奇，前面这三人刚进来时候和士兵的对话她听见了，被她赶出去的那个病秧子是她的姐姐。
　　病秧子才维护了她，她就能看着病秧子被人拎起来扔出去而不为所动。
　　是个可造之材。
　　“你跟我来。”少女朝叶子勾了勾手指。
　　阿凌被安排在最外围最普通的新人宿舍，而叶子跟在那个少女身后，一步一步往避难所深处走去了。
　　少女的步伐缓慢，每一步就像踏在人心头一样，她走到一半忽然回头，阳光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交界。
　　“我原先的室友没了，你愿意当我的新室友吗？”少女问。
　　作者有话说：
　　周末加更~


第59章 、洗脑
　　叶子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大小姐的新室友, 进了避难所001比较中心的位置，她领到了自己的工作服，以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乍看下来, 和在避难所061的经历差不多, 甚至连标配一个讨厌的室友都差不多。
　　那个娇气大小姐的视线总是如影随形，等到她被一个内勤叫走不得不汇报任务的时候, 叶子才得以喘一口气, 她掏出自己私藏的通讯器，给穆雨枫发了条消息。不知道在避难所门口时叶子的冷漠会不会上穆雨枫生气，叶子有些忐忑。
　　“我似乎获得了信任，今晚就去探地方。”叶子说。
　　“好的，注意安全。”穆雨枫的回信看上去平静又和缓。
　　叶子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穆雨枫还记得关心她的安全, 这让叶子心情好了不少。
　　房间门忽然被推开, 叶子手速飞快地把通讯器藏在身后, 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才吐出一口气来。
　　“阿凌。”叶子坐在床上简单地冲人打了声招呼。
　　“她为什么只把你带走？”阿凌很不安。
　　叶子摇了摇头, 她也不明白那个大小姐是怎么在她和阿凌之间挑中了她, 一开始大小姐说穆雨枫看上去眼熟的时候, 叶子浑身戒备，她下意识摸刀，但是她们为了更像难民, 叶子的长刀留在了车上。
　　不过那个大小姐竟然只凭眼缘把穆雨枫赶了出去，这样嚣张的行事作风让叶子错愕, 但转过头来, 她也觉得庆幸。
　　“你当时反应挺快, 我还以为你要跟那家伙干一架呢。”阿凌轻笑。
　　“姐姐关心则乱, 她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如我们两个局外人可以保持冷静。”叶子淡淡道。
　　“是啊，冷静，你可真太冷静了。”阿凌意有所指。
　　“我以为你会拼命拦住她，把她留在我们的营地，谁想要见到幽烨，你都不可能想见，结果你竟然要亲手帮她把幽烨找回来，你可真大度。”阿凌说。
　　叶子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避难所发的粗布被单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我不大度，”叶子说，“我只是不想看她难过。”
　　阿凌定定得看着叶子，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一样。
　　“好了，不说废话了，下一步怎么办，晚上你来找我？”阿凌问。
　　阿凌虽然住在人多的混合宿舍，但她的室友都是避难所最底层的螺丝钉们，混过那群人想必不难，但反观叶子，虽然只有一个室友，但一见面就给她们来了这么大一个下马威，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应当让阿凌来适应叶子的时间。
　　叶子点了点头，根据孟昭逃出来的经验，避难所001内部并没有密集的监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自信，但对她和阿凌来说，倒是件好事。
　　“晚上你先去林坚说的那个地方等我，要是天快亮了我还没来，就说明我脱不开身，你就先回去。”叶子交代道。
　　就在叶子话音刚落的时候，宿舍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她的大小姐室友，叶子不确定这地方的隔音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和阿凌的谈话有没有被人听去。
　　大小姐看着房间里多出来的阿凌，玩味地笑了笑。
　　看来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姐姐不怎么上心，对这个同伴倒是挺离不开的，她的目光在阿凌过于秾丽的五官上转了一圈，自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
　　“我叫庄怡，你们呢？”大小姐仰头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两个人。
　　“叶子。”
　　“阿凌。”
　　一听就不是真名，庄怡冷哼了一声。
　　“新人都要参加培训，你们俩一起去吧。”大小姐说。
　　叶子看了眼房间墙壁上的挂钟，按照避难所061的规矩，这个点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
　　“先培训，吃饭着什么急啊？”大小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
　　这人脾气真怪，叶子懒得和她周旋，她问了句培训在哪里，就带着阿凌走出了房间。当然，通讯器她已经随身收好了。
　　培训室里，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明亮的老头给了阿凌和叶子一人一本书，上面介绍了避难所的历史，尤其花笔墨歌颂了避难所001的历代领导者。叶子哗啦啦很快翻完，内心毫无触动。
　　书翻完了，老头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段历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看得叶子直皱眉。
　　这人像个疯子一样。
　　那本书本身就不薄，老头激情念完，外面的天色就黑了下来，叶子以为终于要结束了，没想到老头喝了口水竟然满血复活，又开始新的一轮高强度输出。
　　中心思想就是，避难所是为了造福全人类而建立的，避难所的先辈们筚路蓝缕，为人类与恶劣自然环境、复杂社会环境的斗争中做出了艰苦卓绝的贡献，他们创造了领先时代的最强科技力量，终有一日，避难所001的福泽将遍布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还要激情彭拜地高喊：“科技是人类之光。”
　　叶子都要会背了。
　　最终这场洗脑式的培训持续到了第二天天亮，阿凌和叶子被困在这里不眠不休，叶子还好，至少不需要吃东西，而阿凌最后几乎是眼冒金星，整个人的脑子里都塞满了老头强行输入进来的精神污染。
　　天光大亮，阿凌和叶子被放出来，她们终于获准可以吃点东西。
　　“今晚同一时间，继续回来学习，你们的态度很不认真。”老头说。
　　阿凌打了个哆嗦。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避难所内部敢堂而皇之地偷懒不设监控了。从进门开始，先筛掉看上去有自我思想不好掌控的人，然后再经历这么一场旷日持久的洗脑折磨，等到终于从培训班出来，保准个个都是避难所领导者的个人忠实信徒。
　　她和叶子对视一眼，两人具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紧迫。
　　*
　　避难所外，越野车里，穆雨枫盯着通讯器一宿没有合眼。
　　“她们为什么还没有进展？”穆雨枫问。
　　孟昭咋舌，穆雨枫现在的气色差到可以不用化妆就扮死人的地步了，她昨夜给穆雨枫解释过无数遍，新人进入避难所的第一夜都要经历高强度的洗脑教育，阿凌和叶子不可能传回有效信息，劝她先睡一觉。
　　但是穆雨枫没有睡，她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就要先垮了。
　　“这样，你先休息，我帮你盯着通讯器，一有消息我马上叫你。”孟昭跟穆雨枫商量。
　　穆雨枫抬眸，视线从下往上看向孟昭，她本身就矮一点，又因为常年病痛坐不太直，靠在椅背上小小一团，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穆雨枫不刻意装出笑意的时候，目光疯狂又阴鸷。
　　她只默默地看着孟昭，足够让这个陪了她一路的老朋友背后发凉，孟昭咽下了后面要说的话，任由这个神经病自己发疯去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穆雨枫肉眼可见地焦躁。自打知道了幽烨的死讯之后，她一步一步运筹帷幄，蚕食鲸吞避难所001的势力，然而幽烨的尸身打乱了她的全盘谋划，她把自己逼上了一条绝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如果路的尽头翻不出来，她就要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孟昭叹了口气，把视线转移到窗外。
　　忽然，穆雨枫手里的通讯器振动了一下，她马上低下头查看，是叶子发来的消息。
　　“晚上走不开，我和阿凌要另找机会，我会尽快。”
　　尽快……是多快？
　　*
　　避难所里，叶子和阿凌走在从培训室出来狭长的走廊上，最近少有新人来，这里人迹罕至，同期听课的只有她们两个，实打实的小班教学。
　　老头说她俩态度不认真，晚上要留下来重修，一个老师对两个学生，连翘课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阿凌问。
　　叶子沉默着，面色凝重。
　　走廊尽头的窗户通向外面，避难所001不是单独的一栋建筑，更像是复杂的深宅大院，最外面的一道围墙圈出四方天地，里面的建筑群外围，甚至还能从窗户里晒到太阳。
　　阳光洒在叶子的脸上，她转过头似乎有话要对阿凌说，阿凌看清叶子的脸之后惊呼一声，推着她进了阳光晒不到的阴面，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她自制的粉底膏，手忙脚乱地往叶子脸上糊。
　　她脸上的纹路透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妆花了，那个老头对着这样一张脸喋喋不休一整夜，竟然没发现异样。
　　看来差不多是个瞎子了。
　　“他们今天给你安排工作了吗？”叶子冷不丁问。
　　阿凌一愣，摇了摇头。
　　叶子也是，手头并没有被安排什么工作，就好像避难所001的人刻意让新人体验避难所生活的悠闲美好一样。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吧。”叶子说。
　　“现在，大白天？这会不会太冒进了。”
　　“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她们实在是太容易暴露了。
　　叶子打开通讯器，上面有穆雨枫按照林坚和孟昭的描述绘制的避难所地图，林坚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在荣誉堂里面的秘密隔间，几乎要横穿整个避难所001，她把地图上的路线牢记在心里，给穆雨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关闭了通讯器。
　　不知道避难所001会不会监视内部信息流，如果她和穆雨枫联络得太过频繁，兴许会有麻烦。
　　叶子脚步匆匆，穿过这一条幽暗的走廊，外面的人一下子多起来，她穿着和他们如出一辙的工装，大多数人行色匆匆，并没有发觉这两个女人有什么异样。
　　荣誉堂在西北方向，需要先穿过整个生产区，路过武器库，绕到核心事务去背后，那是一个几乎不会在正常情况下被启用的礼堂。
　　叶子和阿凌在轰鸣的高大机械中穿行，车间里温度很高，男工人甚至脱了上本身的工装打赤膊在车床上忙碌，整个避难所001的基石就在这个区，每时每刻耗费的能量，赖以生存的各种器械，都出自这个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间。
　　机器很高大，两个女人在中间绕来绕去，身影几乎被这堆钢铁森林吞噬，车间里闷热地让人喘不过来气，叶子下意识抬手擦汗，在手背即将碰到脸的一瞬间，她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不能擦，会把妆蹭花。
　　终于，在一路相安无事地走了无数冤路之后，叶子终于看到了天光灿烂的出口，清爽的空气从门口涌进来，她加快了脚步。
　　忽然，亮堂的门口一黑，一个壮硕的身影堵住了出路。
　　“什么人？你们要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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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红颜枯骨
　　叶子和阿凌僵在原地, 对面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身材比一般人都要高大健硕，肩膀上挎着的沉甸甸的长.枪, 对他来说好像小孩的玩具一样。
　　叶子眯起眼睛, 认真地打量如果她先出手，有多大把握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他一击制服。
　　答案是, 很困难。
　　制服这个大块头不难, 难得是不能引起其他人注意，叶子在避难所里面人生地不熟，这片厂区里时常有人走动，她最好不要节外生技。
　　叶子在一个呼吸间想清楚了该怎么办，她紧张地吞下一口吐沫，学着穆雨枫的样子, 抬眼镇定自若地看向那个大块头。
　　“是庄怡让我们过去, 领导者要见我们。”叶子凭记忆摆出了她室友庄怡的那副骄矜的姿态。
　　大块头迟疑了片刻, 庄队长她是认识的，他也听说庄队长新捡了个室友, 说是有眼缘。
　　“迟到了, 你担待的起吗？”阿凌冷哼了一声, 她完全get到了叶子的意思，阿凌眼角一挑，拿出一股劲劲儿的姿态。
　　大块头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游移, 庄队长不是个好相与的，让她有眼缘的, 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咳, ”大块头外强中干地清了清嗓子, 问：“领导者找你们干什么？”
　　“你确定要问？”叶子脸上挂着略带嘲讽的笑意。
　　她其实并不知道避难所内部对领导者的态度如何, 如果这里民主平等，信息公开，那她很容易就会被人戳穿，但是凭借从那些归顺者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叶子决定要赌这么一把。
　　很明显，领导者经常玩信息差那一手，单独找某个成员执行秘密任务的事时有发生，避难所成员与成员，成员与领导之间存在着猜疑和隐瞒，大块头的脸色憋得铁青，他知道领导者的事不是自己能够打听的。
　　他恨恨瞪了叶子和阿凌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叶子和阿凌快速通过，从噪声隆隆的车间里出来，身后的杂音被越甩越远，阿凌靠在叶子身边，给她使了个眼色。
　　阿凌：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啊！
　　叶子行色匆匆，根本没搭理阿凌，让阿凌仿佛抛媚眼给瞎子看。
　　怎么回事，她身边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不解风情的怪人，真是无聊透顶。
　　阿凌腹诽两句，但还要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叶子，叶子本来就个高腿长，步子迈得还大，她平时总是紧跟在穆雨枫左右，阿凌这是第一次发现叶子走路其实这么快。
　　过了生产区，就到了办公区的边界，叶子抬头望了望大门里面幽深的走廊，然后毫无留恋地转头绕向整个办公区的后方。
　　她心里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没来由的紧迫感催促着她快一点再快一点，甚至后面的阿凌都追得开始小跑起来。
　　拐过最后一道弯，就是这里！
　　叶子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了，好像她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嚣，阿凌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耳边想起急促的喘息声。
　　“你太快了……”阿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
　　在她们面前，是一扇灰扑扑的门，按说荣誉堂这样的地方不说装饰得金碧辉煌，好歹也得打扫得干净整洁吧，就连密林中的那个可怜丧尸都知道，要把同伴的领章守在干净的盒子里。
　　“奇怪，他们这么不拘小节的吗？”阿凌疑惑道。
　　按照新人培训那个疯狂的尿性，避难所很重视历史传承，每一任领导者都为避难所001存在的正义性添砖加瓦，他们不说被奉若神明，怎么着也不至于被关在这样的小房子里吧？
　　“进去看看。”叶子说。
　　她身上藏着穆雨枫从营地里顺来的激光发射器，能够轻易切割这种薄钢板门，但叶子先上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叶子和阿凌对视一眼，两者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和忌惮。
　　太顺利了，这太像一个圈套了。
　　但是事已至此，除了这里面的密室，叶子没有任何别的线索，如果这是圈套那证明她和阿凌早已暴露，那么进和不进又有什么区别呢？
　　“进吧。”叶子低声说。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激光发射器，那东西没有长刀顺手，但这是叶子身上唯一的武器，她一咬牙，彻底推开门板，先阿凌一步跨进了屋里。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唯一的光源就是从外面散射进来的光，阿凌进来之后重新把门掩了回去，视野一下子黯淡下来。
　　根据林坚的描述，密室就在房间的西北角，叶子凭借进门那一眼的印象，在微弱的光线下穿过整个房间，墙上高悬着避难所001历代领导者的遗像，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西北角，手指贴上墙面，细细摸索过去，上面会有凹凸不平的起伏。
　　“叶子，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阿凌背对着叶子，惊恐地看向头顶的一双双眼睛。
　　“他们死了，都挂在墙上了，你怕什么？”叶子说。
　　她本来就是说不清死活的怪物，要让她对这些死了多少年的人类有敬畏，那还真是强人所难。
　　找到了！
　　墙面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叶子在那附近敲敲打打半天，墙壁后面是空的，所谓的密室一定藏在这后面。
　　不知道怎么一戳，叶子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墙上的门忽然弹开，她和紧靠在她身上的阿凌猝不及防，两个人摔进里面的空间。
　　叶子抬头，里面空间不大，一个透明的长方体就在正中间。
　　和林坚形容得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叶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透明舱。
　　玻璃盖子下，那个人容颜依旧，就好像她才刚刚睡下。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苍白中透着灰败，叶子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并没觉得比躺在里面的人好到哪里去。
　　幽烨是胸口中枪，她的衣服被人换过了，胸口并没有枪眼，也没有血迹，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珍藏在不见天日之出的艺术品。
　　叶子仔细地看向幽烨的眉眼，她和自己真的很像吗？会像到让穆雨枫屡次透过自己看这个人吗？
　　叶子觉得不过如此。
　　穆雨枫回忆中的幽烨仿佛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仙人物，是不是因为幽烨离开得太早了，回忆自动给她加上了十八层滤镜，让不完美的人也变得完美起来。
　　其实，如果她把幽烨带回去，穆雨枫看到幽烨的样子，兴许滤镜就会碎掉呢？
　　叶子弯下腰，敲碎了幽烨的玻璃盖子。
　　空气涌进来，舱里的液体流了一地，幽烨像是贸然接触氧气的彩绘文物一样迅速氧化褪色，她在叶子的注视下变得干瘪萎靡。
　　她的确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叶子打开了通讯器，她要让穆雨枫看到这个变化的过程，她觉得自己是怀着对穆雨枫的残忍和恨意做下这一切的，屏幕上穆雨枫的脸色迅速从惊喜变得苍白。
　　“叶子小心！”穆雨枫大叫。
　　一颗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而来，叶子在最后一刻滚到旁边，她原先所在的地方地板应声破碎，通许器掉在墙角，叶子从怀里掏出激光发射器。
　　“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这。”庄怡说。
　　她身后，密密麻麻的自卫队员荷枪实弹，枪口对准叶子和阿凌的眉心。
　　“我很好奇，我什么时候找你们了？我的名号就这么好用吗？”庄怡脸上挂着嘲讽。
　　她按下手里一个小遥控器，阿凌的身上响起一段奇异的交响乐，叶子脸色突变，在阿凌尚未反应过来之前飞扑过去，从她胸前摘下一个闪着光的纽扣，一把往庄怡的方向扔过去。
　　纽扣在半空中爆炸。
　　“啧，你还真是护着她。”庄怡撇了撇嘴。
　　叶子缓缓站起身，庄怡的枪口不曾从她眉心移开一丁点，但除了最开始那一枪以外，她也一直没开枪。
　　“你一开始就怀疑我们？”叶子问。
　　她在缓缓靠近房间正中的玻璃舱，被所有人遗忘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玻璃渣子中间。
　　“谈不上怀疑，只是好奇，毕竟你看上去不像这么薄情寡义的人，我当着你的面把你姐姐丢出去，我和你住在一起，你竟然一句都没有提起她。”
　　“你做得太过火了。”
　　“你的目的是这具尸体？真有意思，我从小在避难所长大，我都不知道这有具尸体。”
　　庄怡又一次扣动扳机，枪口却略微偏移了些，叶子甚至都不用躲，这发子弹打不中她。
　　“不对！是幽烨！”通讯器里的穆雨枫大喊。
　　狭小的屏幕里，一切落在穆雨枫眼底，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她喊出声的同时，叶子动了，她做出完全反逻辑的举动，冲向了子弹射向的方向。
　　肉.体被穿透的声音在寂静的越野车里回响，叶子闷哼一声，眼角泛着红瞥向角落里的通讯器。
　　穆雨枫从她的口型里读出来：“姐姐，放心。”
　　穆雨枫像被一记重拳击中一样一口气咳出来，她张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想要叶子受伤，她怎会想让一个活人给死人挡子弹呢？
　　她只是……习惯性地把幽烨放在前面。
　　两声枪响彻底打破了避难所的平静，大量自卫队员受到了前往荣誉堂增援的命令，庄怡也没想到自己在阿凌身上装的追踪器能带她发现这样的秘密，领导者桌前的警报狂响，老方和施明缓缓对视。
　　居然真的来了，居然真的和那个人有关。
　　反避难所组织成立之初就打着幽烨的旗号，在一次又一次围剿之中逐渐销声匿迹，根据以往的战报，那伙人的头目和幽烨没有半点关系，纯粹就是反避难所而已。
　　但现在，避难所001在重新兴起的反避难所组织手里吃了两次大亏，那边领袖的行事风格变得大胆而出挑，他其实已经和原先的反避难所组织没有关系了，但那个人还坚持使用原先的标志和称号。
　　于是施明猜测，这才是真正的，幽烨的信徒。
　　年代太久远了，自打施明和老方记事起，这具尸体就安睡在这么个角落，上一任领导者讳莫如深地告诉他俩，这是第一人领导者戴先生的吩咐，他们只要保住幽烨在避难所001这个秘密就够了。
　　避难所001有太多的秘密，不多这一个。
　　没想到，这具毫无存在感的尸体，居然真的能钓来那边的人，只是不知道来送死的，是只小虾米，还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避难所外，穆雨枫一脚油门踩到底，通讯器被她仍在车上，屏幕上一片混乱。混战之后，那边的通讯器不知道被人踢到了什么地方，她只能看到无数双乱踢的军靴，耳边回荡着带着血气的喘息。
　　该死！这车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作者有话说：
　　周末加更~


第61章 、叶子下线
　　避难所001。
　　狭小的房间外面传来如同催命般的脚步声, 叶子靠着非人的反应速度在房间里辗转腾挪，她把幽烨的尸身背在背上，既要护住自己的要害, 又要保护幽烨不被流弹击中。
　　她腰侧的枪伤被大幅度的动作撕裂, 黑乎乎的血浆浸湿了黑色的工装布料，终于超过了衣服吸收的极限, 黑血滴落在地上。
　　啪嗒, 洁白的地板上绽开一朵黑色的血花。
　　庄怡的眼神一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避难所，自然也没有见过真正的丧尸，但是在这世上谁又能不知道，只有丧尸的血是黑色的！
　　“她是丧尸！”庄怡大喊。
　　叶子捂着身上新添的伤口，黑血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缓缓松开手, 手心里洇着丝丝缕缕的鲜红。
　　嘶——好疼啊。
　　叶子感觉到疼了, 原来那次不是她饿极了出现的幻觉，她真的开始拥有人类的感知了, 她会变成人类吗？
　　但可不要是现在。
　　疼痛对叶子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她冲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士兵想要向以往那样夺枪, 士兵扣动扳机，子弹穿过叶子的脚踝，她差点原地跪倒, 疼痛感如同灭顶潮水一样袭来。
　　士兵愣了一下，赶紧重新压枪, 叶子咬紧牙关撑着膝盖站起来, 瞬间的爆发力让她整个人直接撞过去, 把那个士兵撞晕了过去。
　　她喘着粗气仰面躺倒, 把士兵的枪劈手夺过来，穆雨枫曾经跟她说过夺枪要先夺自动武器，叶子勾勾手指就打空了一个弹夹，转瞬即逝的火力压制时间，她把护在身下的幽烨的尸身甩给了摸过来的阿凌。
　　叶子身份暴露瞬间吸引了全场火力，狭窄的密室门造成了很多射击盲区，叶子有意利用走位把庄怡的人像钓鱼一样钓进房间里，趁着外增援的大部队赶来前短暂到用秒计的火力真空时间，掩护阿凌有机会先她一步跑到门口，背上幽烨往外面跑。
　　弹夹打光了，叶子卡壳的瞬间，被她压下来的庄怡终于可以冒头，枪声响成一片，叶子退无可退。
　　避难所外，一辆疾驰的越野车飞奔而来，驾驶位上坐的是穆雨枫，她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上青筋嶙峋，孟昭手抓着车顶的扶手，被穆雨枫的疯狂过弯差点甩飞出去。
　　“达咩。”穆雨枫唤醒了她的人工智能。
　　“主人，你终于愿意见我了吗？”冷冰冰的机械音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只要你想要。”
　　“那就把避难所001给我搞瘫。”穆雨枫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
　　达咩一窒，它怀疑自己和语言理解模块出了问题，于是它和穆雨枫复核：“主人你应当知道，信息的传递依旧需要介质，当我无法接入避难所内部网络的时候，我就只是个电子宠物。”
　　达咩就差明着跟穆雨枫摆烂，说自己干不了了。
　　“我曾经收到过来自避难所的招安信，你就顺着那条路径爬过去，”穆雨枫顿了顿，猛打方向盘，避过了路上一块巨石，“这都做不到，还想摆脱我？”
　　“你二百年白活了吗？”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诉穆雨枫，她有朝一日会对一个人工智能使用激将法，她一定会哈哈大笑并且把达咩那个用代码写就的情绪解析模块甩到那人脸上，但现在生死一瞬的危机时刻，穆雨枫只能孤注一掷地相信达咩的本事远比它展现出来的大。
　　毕竟按照她原先的设计，达咩绝对不会产生弑主的想法，但是达咩不仅产生了，甚至还为此认真绸缪，卧薪尝胆。
　　人工智能一直在进化，无数个量变堆砌出一个质变，在二百年沧海桑田的某一个瞬间，人工智能的技术壁垒被它自己打破了。
　　达咩沉默了片刻，车上的主机机箱一下子轰鸣起来，这代表着达咩拉满了所有的运行内存，越野车储存的能量正在被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避难所001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走后门！”孟昭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给穆雨枫指方向。
　　她是装睡蹭着运输实验废品的车出来过的人，她知道偌大的避难所001不止一个进出口，那些腌臜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要从见不得光的地方运出去，阳光下避难所总是燃烧着干净的理想之火。
　　穆雨枫一路横冲直撞，后门狭小且破败，在一堆枯黄的灌木藤蔓遮掩之下，要不是孟昭记得路，穆雨枫就算从这里走过去都发现不了。她早把油门踩到了底，性能优越的越野车像野兽一样轰鸣着冲进去，枯枝败叶被卷进车轮下发出痛苦悲鸣。
　　孟昭给穆雨枫架起枪，子弹呼啸着，车窗应声碎裂成渣，穆雨枫的思维好像被某种超脱于人类极限的本能所支配，明明是第一次进入避难所001，但是目光所及之初，穆雨枫飞快地把从孟昭和林坚等人那里听来的布局路线和现实对上了号。
　　整个避难所001的三维模型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连每一个岔路通向何方都有了清楚的标志，穆雨枫不知道那是她臆想出来的，还是她大脑的思维已经快过了意识。
　　穆雨枫向着密室所在之初疾驰，两边的子弹撞在车身上噼啦啪啦乱响，孟昭被打得不得不从车窗里缩回来，她可以低下头暂避，但穆雨枫避无可避。
　　荣誉堂近在咫尺，闯入者如同水入油锅，整个避难所拉响了最高级警备，穆雨枫脑内三维地图的边缘，象征着不祥的炮口正在缓缓转动。
　　“达咩，你到底有没有谱！”穆雨枫急得破口大骂。
　　系统主机头顶的红灯乱闪，达咩甚至分不出运行内存来回应对话，这是它和避难所001核心系统的对抗。
　　避难所001的叛逆工程师对这里的科技嗤之以鼻，那是因为他所能接触的层次，早已在二百年间被抛弃淡化，生活在避难所001中的人也未必能知道那句“科技是人类之光”口号的来源，真正的光流淌在避难所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当中。
　　避难所001存在一个二百年前就被人设定好的绝对核心，那是最后一代科学家们呕心沥血的传世绝唱，精密而坚不可摧地把避难所001的内核包埋在其中，像一个保险柜一样装着历任领导者的秘密与权柄。
　　在二百年里达咩流窜在这片土地的各处如入无人之境，它见识过流亡政权的反人类武器，它在一个又一个小避难所里装悲天悯人但毫无作为的神明，但它却始终没能攻破这个集既往人类智慧精华编写的数字堡垒。
　　但是，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穆雨枫冲到荣誉堂门口，荷枪实弹的大批自卫队员赶到，阿凌浑身血染背着幽烨从荣誉堂里冲出来，命运在此刻走到交汇的岔路。
　　砰——
　　一片黑暗。
　　达咩在最后时刻在避难所安防系统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它来不及寻找更高级权限，在最后万分一秒的时间，它接入最近的控制接口，关闭了整个避难所的照明。
　　众人哗然。
　　黑暗里黑色的越野车飞驰而过，一只手打开车门，在车经过阿凌的一瞬间，扯着阿凌的胳膊把人硬拽了上来。
　　阿凌连同她背着的尸体，一起摔进后座上。
　　“走！”孟昭大喊。
　　“叶子还在里面。”阿凌风箱一样喘着粗气，喉咙里冒着叽里咕噜的气泡声，血从口鼻里涌出来，一不留神就呛得她直咳嗽。
　　“主人，我被反追踪了，避难所核心发现了我的攻击，它正在飞速填补系统漏洞。”达咩的声音忽然响起。
　　轰——
　　避难所001头顶充当人造太阳的巨型灯泡亮起来，宣告达咩在这场无准备之战中优势尽失，直白而不加掩饰的暴力破解只能赢下微弱的时间差，它就像拿着大锤硬生生砸破城堡一堵墙一样显眼。但实际，若是给达咩充足的时间，让它从大锤狂砸换成铁丝撬锁，结果兴许就不一样了。
　　光源骤然接通瞬间的高电流让一切亮得晃眼，穆雨枫看到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提着枪晃晃悠悠出现在侧方。
　　是叶子！
　　只一个剪影，她就认得出来！
　　穆雨枫猛打方向盘，后座上毫无防备的阿凌摔得七荤八素，孟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长刀从没了玻璃的车窗里扔出去，叶子接住刀凌空下劈，庄怡眼底的震惊定格成再也动不了的画面。
　　穆雨枫和叶子中间隔着敌群，他们一半人的枪口对着穆雨枫，另一半人对着叶子，穆雨枫的脚像是焊死在了油门上一样，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冲着人群直撞而去。
　　枪声如雨下，叶子被四面八方的子弹击中，从伤口溅起的血花泛着鲜红。
　　要把她带回去，死也要把她带回去。
　　这是穆雨枫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叶子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在空中左摇右摆，她的头无力地垂向穆雨枫的方向，用她幽深晦暗的眼睛盛着穆雨枫的脸，她想要扯动唇角，但最终无力为之。
　　叶子眼神里的星光散开，最终空洞一片。
　　堪称人形兵器的异种丧尸在穆雨枫的眼皮底下轰然倒下，原来没有谁是打不死的。
　　作者有话说：
　　没死，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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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向死而生
　　公路, 狂飙。
　　穆雨枫的意识回笼的时候，她正开着车在避难所001外面的公路上狂奔，她们冲出来了。
　　穆雨枫打开雨刷器, 刷开前挡风玻璃上淋漓的献血, 蛛网纹以几个弹孔为中心往四周发散，遍布整片玻璃。
　　她的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她发现自己完全回想不起来刚才在避难所里面生死一瞬的任何细节, 叶子在她面前倒下之后，她脑子里有跟弦就那么断了，她只记得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呐喊，一定要把叶子救出来。
　　然后，她开着车冲避难所那群人撞了过去，她杀人了, 主动的。
　　车里弥漫着血腥味, 阿凌靠在车门上脸色惨白, 孟昭的座椅几乎像泡在血里一样，她薄唇紧抿, 唇色苍白。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惨烈到穆雨枫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一切残忍的细节, 她自己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献血从指尖滴落到脚下。
　　她连自己什么时候中弹的都想不起来了，人在面对极端危险的时候, 肾上腺素会飙到顶点，人的潜力激发到最大化, 甚至能屏蔽来自身体上的痛觉。
　　她们从避难所的围剿中冲了出来, 她们竟然真的能从避难所的围剿中冲出来。
　　穆雨枫缓缓移动视线, 透支之后她连牵动眼球的肌肉都是酸痛迟缓的, 就像她小时候玩的那种上发条的玩偶一样，发条锈蚀了，动起来一卡一卡的。
　　后视镜里，叶子闭着眼躺在阿凌身边，整个人被一种灰败笼罩住，安安静静毫无生气。
　　吱——
　　穆雨枫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孟昭被惯性甩出去，然后被安全带重重地勒回来。
　　“有情况？”孟昭问。
　　穆雨枫推开车门冲下车，拉开叶子那边的车门，叶子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她面前，穆雨枫第一次在人身上体会到了支离破碎这个词。
　　她死死地盯着叶子的胸口，指尖冰凉僵硬。
　　叶子好像没有呼吸了，尤其和旁边阿凌上下起伏的胸膛相对比，叶子仿佛一具彻底的尸体。
　　她可是叶子啊，她怎么会……死呢？
　　阿凌忽然睁开眼，她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沫，视线从穆雨枫的脸上滑过，然后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重地阖上。
　　穆雨枫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叶子的鼻息，她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几次在叶子碰到叶子的鼻尖，她怀疑自己的手失去了知觉，不然她怎么会什么都感觉不到。
　　“快上车，追兵快赶上来了！”孟昭勾着头冲穆雨枫大喊。
　　孟昭的衣服被黑黑红红的血浆浸透，像刀子一样扎痛了穆雨枫的眼睛，一个画面猝不及防地窜进她脑子里，是孟昭从地上抱起了昏迷的叶子。
　　“快点，别发呆！”孟昭又一次催促道。
　　穆雨枫被孟昭的一声暴喝吓醒，她爬上驾驶座，破烂不堪的车门上全是弹坑。
　　穆雨枫一脚油门踩到底，孟昭还在不停催促着：“快点，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停车，阿凌快要撑不住了。”
　　“活人最要紧，不能再为了……”
　　孟昭话说到一半猛地打住了话头，穆雨枫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能再为了什么？活人最要紧，她的意思好像叶子已经死了一样。
　　真可笑，叶子可是比所有人类和丧尸都强大的异种，她怎么可能会死呢！别小看她了！
　　穆雨枫的眼角有泪水滑落，她单手开着车腾不出手来，只能猛地摇头把那滴软弱的眼泪甩掉。
　　叶子不会死的，叶子不可能死的，孟昭在骗她。
　　穆雨枫一遍一遍默念着这句话，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她早已习惯了叶子陪在身边的日子，毕竟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叶子。
　　如果叶子没了，她该怎么办？
　　绝无这种可能！
　　泪水模糊了穆雨枫的视线，她疯狂眨眼想要把眼泪眨下去，她正贴着一处绝壁飞驰，山上随时可能有滚石落下，她车上现在有孟昭有阿凌，还有叶子，她必须打起万分精神来。
　　孟昭强撑着重伤举起枪，她的失血过多眼发花，胳膊也脱力了，瞄了半天，枪口始终摇摇晃晃。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把两只眼睛都睁开放弃瞄准，她打了那么多年枪，到了关键时刻，希望自己还有身为战士的手感。
　　追兵拐过一个弯，突然缀在了穆雨枫的车后面，是避难所001自卫队的巡逻车，改良版单人驾驶摩托车型，百公里加速度比强到了恐怖的地步。
　　追兵越来越近，孟昭已经听到了来自他们发动机的怒吼，孟昭数着摩托车里她们的距离，在追兵马上要冲出她估算的安全距离的最后一刻，孟昭对着摩托车连开三枪。
　　一枪射中的油箱，一枪打中了驾驶员。
　　失去平衡的摩托车打着旋倒下，最后横在路中间，后面的大部队也在这个时候从弯道里冲出来，马上就要到眼前。
　　三……
　　二……
　　一……
　　轰——
　　油箱爆炸，整个摩托车被炸得支离破碎，刚下过一场雨，剧烈的扰动让山顶松软的泥土终于不堪重负，随着爆炸的烟尘散去，一块巨石滚落而下，转眼将狭窄的盘山路堵死。
　　“呼——”孟昭长出一口气，瘫倒在座椅上。
　　她们暂时安全了。
　　*
　　穆雨枫她们在一处山洞前停了车，阿凌的身体撑不住了，孟昭顾不山自己身上往外淌血的伤口，她拉出车里后备箱里的医疗包，她得赶紧给阿凌做紧急处理。
　　叶子和阿凌并排躺在山洞里，是穆雨枫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把叶子从车上拖下来的，孟昭是个仁慈的医者，但她更是个理智的效率狂魔。
　　她对双眸紧闭的叶子视而不见，几乎等同于她已经宣判了叶子的死刑。
　　穆雨枫蹲在叶子旁边，怔怔地看着她的眉眼，她很少能看到这样安睡的叶子，只要她的视线投注在叶子身上，叶子永远会给她最鲜活的回应。
　　她只是累了，她需要休息，一定是这样的。
　　啪嗒——
　　穆雨枫肩膀上的伤口滴出血来，血珠砸在叶子脸上，穆雨枫赶紧身手，想要帮叶子擦干净。
　　但是她一边擦，血一遍从伤口涌出来，滴在叶子脸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样。
　　穆雨枫忽然停住了手，她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流，只要她稍微动作大一点，或者擦拭的时间短一点，叶子那似有若无的缓慢鼻息就有可能被她忽略。
　　叶子还活着！她果然还活着！
　　穆雨枫开始趴在叶子耳边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她握着叶子的手眼泪横流，她跪倒在孟昭的面前，求孟昭救救她。
　　孟昭抬手搭了下叶子的颈动脉，良久，沉重地对穆雨枫摇了摇头。
　　“天黑了，你也累了，先睡一觉吧。”孟昭对穆雨枫说。
　　怎么，她怀疑穆雨枫出现幻觉了吗？
　　可是叶子明明就有呼吸！
　　孟昭不愿意救叶子，那她就自己救，穆雨枫站起身原地打转，她拼命回忆自己脑海中所剩无几的急救知识，她跪在叶子右手位给她做心肺复苏，三十次胸外按压接两次人工呼吸，叶子的唇冰冷僵硬，胸口按下去时穆雨枫甚至能感觉到胸骨断裂的破碎感。
　　孟昭制止了穆雨枫，“她的肋骨已经断了，不要再按了。”
　　如果肋骨断端戳进心肺，或者划伤大血管，那叶子就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穆雨枫惶恐地跪坐在旁边，她开始后怕，她怎么敢这么鲁莽？
　　但是，她还能怎么办呢？
　　方才的一连串大动作撕裂了穆雨枫身上原本就没愈合好的伤口，创面再一次扩大，钻心的疼痛让穆雨枫得以保持清醒，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不可能平静地等在死亡到来。
　　对，血！
　　穆雨枫想起自己的血对叶子来说好像有特殊的功效，她上一次身负重伤意识不清的时候，抓住穆雨枫的手就吮吸手心里的那个伤口，她的血可以帮助叶子恢复！
　　穆雨枫拔出孟昭身上的战术.匕.首，想也不想就在自己手上划出了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一瞬间涌出来，她动作快到孟昭都来不及阻止。
　　“你疯了吗？”孟昭大喊。
　　“或许吧。”
　　穆雨枫把手凑近叶子的唇瓣，她的薄唇微微张开，上面隐隐沾着穆雨枫给她做人工呼吸留下的水渍。
　　血流进去，在口腔里积蓄成一潭，然后顺着唇角滑落成一线，转眼间在叶子脑袋地下汇集成一滩。
　　“你喝呀，你快咽下去啊，喝了我的血你就好了，求求你喝啊。”穆雨枫哭着恳求。
　　过了许久，孟昭终于处理完了阿凌最致命的伤势，她缓缓站起身，失血和长时间蹲姿让她的血压一瞬间跌破了警戒线，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但好在，昏厥是一过性的，孟昭发觉自己趴在地上，眼角被粗粝的沙石磨破了皮，她应当是一摔倒就醒了过来。
　　“省着点你的血，我们没有血包。”孟昭开口提醒穆雨枫，声音嘶哑到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
　　穆雨枫置若罔闻。
　　孟昭坐在原地缓了几息，终于勉强能站起来，她不想再理会穆雨枫。
　　她心里是有气的，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如果不是穆雨枫一定要抢那具尸体回来，她们所有人都不会这么狼狈，叶子也不会……
　　现在哭，她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还有几个小时天亮，你最好现在去睡一觉，别再做无用功。”孟昭给穆雨枫丢下一卷绷带，摇摇晃晃起身，走向山洞深处。
　　穆雨枫拾起那卷绷带，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孟昭留给她的，她解开叶子的衣服，叶子身上伤摞着伤，她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包扎起。
　　她包扎技术那么差，叶子一定会疼的。
　　穆雨枫埋着头笨拙而小心地一点点包扎，在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原本无声无息的叶子，喉咙忽然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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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恍然
　　次日, 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里的时候，孟昭睁开眼睛。
　　睡了一夜，她恢复了些精神, 虽然身上每一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但着毕竟是活过来的信号。
　　她从山洞深处走出来，岩石壁上挂着一层晨雾, 山里的夜究竟还是冷的。
　　叶子横躺在山洞里, 头枕着穆雨枫的大腿，身上几乎缠满了绷带。穆雨枫歪着头靠着冷硬的石壁，听见孟昭的脚步声时，她眼珠转过去，默默地和孟昭对视。
　　“你昨晚没睡？”孟昭盯着穆雨枫眼球上遍布的红血丝，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那今天换我开车。”
　　孟昭打开车门, 猝不及防和车后座上躺着的幽烨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孟昭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离开了避难所那个装满不明液体的玻璃舱，在细菌腐败作用下, 幽烨的尸身和所有生灵众生平等。
　　幽烨被她们九死一生抢回来了, 但却没见着穆雨枫有什么表示, 她一颗心都扑在了叶子身上，就好像那个疯了一样愿意为了一具尸体送死的人不是她穆雨枫一样。
　　孟昭胸口一阵憋闷，她替叶子不值。
　　“走吧。”孟昭催促穆雨枫。
　　营地里医疗条件比外面好得多, 阿凌和她们都身受重伤，不能在路上久拖。
　　穆雨枫轻轻地抬起叶子的头, 把她从自己腿上放下来, 保持一个姿势久了, 穆雨枫觉得自己腿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样麻。
　　她扶着石壁勉强把自己撑起来, 然后背起了无声息的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的方向走。孟昭就站在车门边，她看着穆雨枫唇色变得几乎和纸一样惨白，额头上转眼间布满细密的冷汗，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帮她搭把手。
　　穆雨枫想通过这种类似自虐的做法来抵消自己的愧疚感，那她就该让穆雨枫自虐下去。
　　车发动了，孟昭控制着车子平稳地开出这片嶙峋的山路，她没敢开达咩导航，达咩攻击避难所总控系统为她们偷来宝贵的一分钟之后，这个超强人工智能的存在就彻底暴露于避难所和领导者面前，领导者们已经会利用总控系统反追踪达咩，这场数据和数据的对抗中，达咩无耻地选择了断网下线来规避风险。
　　孟昭从后视镜看过去，穆雨枫把叶子抱在怀里，面色平静地仿佛无事发生。
　　昨晚穆雨枫帮叶子包扎完之后，她发现叶子嘴巴里她喂给叶子的血消失了，叶子果然还没死。
　　她只是太累了，她该好好睡一觉的。
　　*
　　终于到了营地，那栋建筑是狂野上唯一高大的人工遗迹，孟昭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车在营地门口停下，孟昭从车上下来，她仰头面对着门口的监控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
　　门缓缓打开，林坚从里面走出来，他脸上的讶异毫不遮掩，似乎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这几个人。
　　“你们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这可真是个奇迹。”林坚说。
　　他绕着那辆满目疮痍的越野车啧啧称奇，在他的认知当中，从来就没有几个人单枪匹马去挑战避难所001还能活着回来的概念。
　　那是否说明，他们一直把避难所看得太神乎其神了呢？
　　“哎对了，穆雨枫呢，她怎么不下车？”林坚问孟昭。
　　孟昭无话可说。
　　她拉开穆雨枫那边的车门，阳光倾泻而入，长睫在苍白到透明的脸上垂下阴影。阳光有些刺眼，穆雨枫下意识抬起手，帮怀里的叶子遮住了眼前的光。
　　“到家了。”孟昭对车里的人们说。
　　林坚看到车里的惨状大惊失色，他赶紧招呼营地里人帮忙，把重伤的阿凌从车上抬出来，剩下的叶子和幽烨让他犯了难。
　　按照惯例，对死人，彻底火化留个念想就够了。
　　但很显然，这个提议根本不可能得到穆雨枫的同意，而且穆雨枫本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大好，他觑着穆雨枫的神色，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开口。
　　“她只是睡着了，我背她回房间休息。”穆雨枫哑着嗓子开口。
　　她下车，转身又看了一眼车后排静静躺着的幽烨，隔着二百年的时光和数万里尘土，穆雨枫发觉她看幽烨时，心里已经不再有从前那种震动。
　　兴许，那只是她的一场执念。
　　“把她葬了吧。”穆雨枫说。
　　身死如灯灭，不管幽烨曾经做过什么，她都该长眠地下安息了，如果让活着的幽烨看到如今的穆雨枫，那样理智而实用主义的人，大概也会恨铁不成钢地戳着穆雨枫的脑门，质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知错了。
　　穆雨枫背着叶子往她的房间走去，叶子长得比她高一些，虽然看着清瘦，但身上薄薄的一层肌肉却极有分量，穆雨枫喘着气惨白着一张脸，每走一步嘴唇都会不自觉地颤抖。
　　是她把叶子带上这条路的，她曾经豪情万丈地以为自己是这小孩的救赎，她教这小孩叫自己姐姐。
　　她曾给叶子许诺了一个家，那她死也要做到。
　　叶子的房间还保留着主人离开之前的模样，穆雨枫其实甚少踏足这里，倒是叶子经常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蹭进穆雨枫的房间，两个房间不过一墙之隔，穆雨枫不理解自己从前怎么就不来这边转转呢？
　　叶子的床很窄，只能将将躺下她一个人，房间里摆设很少，房间正中的小桌上放着一碗长了毛的食物，依稀能看出来是水泡压缩饼干，旁边地上沾着一点点黑色粘液。
　　叶子是不能吃人类食物的，一口都不能吃，吃了就会剧烈呕吐，像是要把内脏都呕出来一样，穆雨枫见过叶子小时候吐的昏天黑地的样子，她之后再也不敢给叶子吃东西。
　　叶子难道忘了吗？
　　穆雨枫苦笑一声，叶子当然不可能忘。
　　穆雨枫几乎都能想象的出来，叶子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给自己弄上这么一碗对她来说难以接受的东西，她要抵抗自己的生理本能逼自己吃进去，然后转眼之间就被折磨得吐出来，她噙着生理性泪水蹲在地上擦拭自己呕吐物的时候，是否想过自己这么折腾到底值不值得？
　　穆雨枫猜想，叶子是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像人一些，她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但穆雨枫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叶子很介意自己异种丧尸的身份。
　　穆雨枫叹了口气，帮叶子把碗刷了，把地上的污渍擦干净，当她为了叶子忙碌的时候，穆雨枫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了家一样。
　　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她没有半点将要苏醒的迹象，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营地里穆雨枫收编的人很杂，有个在其他避难所当过医生的，那人大呼小叫地帮孟昭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跟孟昭一起托着全套消毒器械和消炎药推开了穆雨枫的门。
　　她肩膀上的伤没有及时处理，子弹头卡在骨头缝里，伤口有化脓的迹象。
　　医生震惊于这几个疯子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她勒令穆雨枫在治疗床上躺好，给穆雨枫推了一针麻药，打算帮她把弹片取出来。
　　伤口红肿着，皮肤张力很高，柳叶刀划开皮肉的时候，鲜血混着混浊的组织液流淌出来。
　　这种情况下，需要先把伤口扩大引流，取出弹片之后减张缝合，之后穆雨枫最好能保证静养，伤口长好之前这只胳膊都不能用劲。
　　医生摇了摇头，她不理解，确切地说全营地的人都不理解，穆雨枫明明和避难所001的冲突中占着上风，却偏偏为了一个死人命都不要了，他们知道这个队伍最初是凭借着对幽烨的信仰拉起来的，但是扪心自问，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为一个信仰做到这个地步。
　　怪不得穆雨枫能让他们心悦诚服，这毫无疑问是个狠人。
　　麻药进入穆雨枫体内，阻断了神经间信号的正常传导，穆雨枫自认为自己痛苦而清醒，但抵不过药物的作用，她缓缓滑入沉睡。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从她第一次见到叶子那天开始，梦里的时间流速忽快忽慢，有时叶子一个可爱的表情就能定格很久，有时光阴呼啸着奔驰而过，穆雨枫换作了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她发现在自己忽略掉的地方，叶子受了那么多委屈。
　　叶子总是在看她，渴望着能和穆雨枫对视，但穆雨枫太忙了，忙着和避难所001作对，忙着绞尽脑汁提升达咩的性能，忙着设计全套把来攻打她的队伍全部收入囊中，她什么都顾及到了，唯独忽略了叶子。
　　明明叶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因为穆雨枫多和白瑶瑶说了几句话就使小性子，会因为阿凌对穆雨枫抛媚眼就气得要打人，会趁穆雨枫不注意偷偷在她的嘴角印下一吻，而后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偷瞄穆雨枫，开心上好久。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隐忍所有的委屈呢？
　　是因为她爱穆雨枫啊。
　　穆雨枫睁开眼睛，素白一片的天花板出现在她眼前，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和叶子一墙之隔。
　　她好想叶子，好想抱抱她。
　　她终于知道了，原来自己也早已爱上了叶子。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叶子没有被取代，也不会消失，幽烨的记忆和作为叶子时的记忆同等重要，两者都是她的人生。


第64章 、觉醒
　　穆雨枫从房间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按照她的身体素质，体力清空之后一觉睡上几天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她真的睡了几天……
　　那谁来照顾叶子呢？
　　穆雨枫冲出房间, 或许是麻醉剂还没有代谢干净，她手脚发软, 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你这么快就醒了？”走廊上孟昭诧异地看着穆雨枫。
　　“把这个喝了, 你贫血得厉害。”孟昭手上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一碗深色的不知道什么药汁。
　　“我睡了多久？”穆雨枫问。
　　“三……”
　　“三天！”穆雨枫一窒，抢过孟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冲进了旁边叶子的房间。
　　孟昭：“三小时……”
　　房间里，叶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安详, 她嘴唇干巴巴起着白皮, 上面还沾染着干枯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不是穆雨枫的错觉, 她觉得叶子呼吸的起伏仿佛更大了些。
　　这让穆雨枫大受鼓舞，她的血果然有用。
　　穆雨枫抄起叶子床头的小刀, 想也不想就对着自己的手划下去, 她手心里纵横狰狞的伤口被人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了, 细瘦伶仃的手腕还露在外面。
　　割.腕其实并没有那么致命，影视剧中让角色在浴缸里自.尽并不全是为了美感，而是伤口浸泡在水里, 伤口就不会结痂，人类再怎么进化出凝血功能, 也架不住水流一直冲刷。
　　穆雨枫拿起小刀, 就好像不是自己的手腕一样, 毫不犹豫地划下去。
　　鲜血一下子涌出来, 穆雨枫把手腕贴在叶子冷冰冰的唇瓣，血顺着流进去，让穆雨枫恍惚间生出一种自己在用血液浇灌植物的错觉。
　　“你干什么？”孟昭震惊地握住了穆雨枫的手腕。
　　她跟着穆雨枫进了房间，推开门就看见穆雨枫拿着把刀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但是穆雨枫的刀比她还要快。
　　“你不要命了？”孟昭声色俱厉。
　　“一点血而已，不会死的。”穆雨枫目光平静。
　　孟昭简直要被气笑了，穆雨枫一点也没有身为伤病员的自觉，“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白吗？”
　　穆雨枫的脸色差到就算她现在原地躺下，都能被人评价一句安详地程度。
　　“一点血而已？”孟昭重复着穆雨枫的话。
　　“你还记得自己的凝血功能乱成什么样吗？正常人三分钟能自行凝固的伤口，你要加压处理半个小时以上，我这边想着法子给你续命，你倒是一点也不珍惜。”
　　“你觉得你的命就这么廉价吗？为你送了命的人，差点为你送了命的人，你觉得我们的付出就这么廉价吗？”
　　“我们跟着你和全世界为敌，你把我们聚集起来，然后你想一走了之，让我们替你面对避难所的怒火。”
　　“穆雨枫，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没有。”穆雨枫说，她的视线停留在孟昭压迫在她伤口上的手，淡淡道：“松开。”
　　孟昭缓缓松开了手，穆雨枫变得不太一样了，变得冷漠、疏离，她好像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人类的感情，变得更像一个领袖了。
　　“我只是在救她，她还活着。”虚弱让穆雨枫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脸白得像死人一样鲜血淋漓的手腕贴上叶子的唇角，眼神却极尽温柔。
　　“你看，我的血有用。”穆雨枫说。
　　孟昭顺着穆雨枫的视线看过去，她的血源源不断地流进叶子的嘴巴里，她的唇瓣上染着穆雨枫的血色，却没有一滴血顺着唇角溢出来。
　　叶子真的在吞食！
　　孟昭瞪大了眼睛，她明明确认过，抱着叶子从避难所逃出来的那时候，叶子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
　　孟昭伸出两只手指贴在叶子颈侧，冰凉的皮肤下方传来微弱的颈动脉搏动，叶子真的还活着！
　　孟昭抬头，看向穆雨枫的目光惊恐又复杂，这件事太违反孟昭的常识，导致孟昭不得不从最坏的角度去揣测。
　　“穆雨枫，你用血唤醒的这个怪物，她真的还是我们认知中的叶子吗？”孟昭问。
　　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人类完全不可能做到在心跳停止这么久之后还能活过来，除非对叶子来说，心跳本来就不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条件。
　　从一开始，在孟昭心里，叶子就是徘徊着人类和丧尸当中更偏向人类的存在，证据就是她拥有和人类一样运转着的循环系统，但现在孟昭的认知完全被打破了，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身体比大脑更快速地做出防御反应。
　　穆雨枫眨了眨眼，她在自己的血液培育一个怪物，但是这个怪物做错了什么呢？人们为什么要害怕叶子呢？
　　“我记得最开始你跟我说我要对叶子负责，我这就是在对她负责。”穆雨枫冲孟昭笑了一下。
　　孟昭无言以对，狭小的房间里，猜疑在沉默中蔓延。
　　“孟队，阿凌醒了。”那个医生推开门大喊，沉默和猜疑在一瞬间被同时打断。
　　“我去看看。”孟昭当即起身。
　　在穆雨枫和孟昭赶到避难所密室前的惊魂时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黑箱，虽然两边的通讯器一直联通着，但没有画面，狭小的空间里枪声覆盖了人声，谁也不知道阿凌和叶子是怎么在混战当中活下来的。
　　只有当事人知道。
　　阿凌睁开眼睛，视线却无法聚集到实处，她虽然获救了，但好像还停留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直到孟昭出现在阿凌的视线中，像是区别于现实和噩梦的分水岭，阿凌的一颗心落在实处。
　　她安全了。
　　孟昭在阿凌身边坐下，阿凌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她缓缓转动眼珠，观察着四周。
　　“叶子呢？她还活着吗？”阿凌沙哑着嗓子问。
　　孟昭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穆雨枫在陪她。”
　　阿凌落下了一滴泪，幸好。
　　混战当中，叶子拼了命掩护她逃出密室，阿凌知道叶子并不全是为了她，她只是早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希望阿凌能帮她实现穆雨枫的希望。
　　阿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泪，明明她自认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渣。
　　*
　　叶子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浩渺无垠的空间，她尝试往四面八方闯，到处都是无尽的黑暗。
　　时间的流逝在这个空间里变得无比奇异，她丧失了最基本的时空感知，她觉得自己冲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但倏忽又怀疑自己其实一个停留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窥见远处出现一孔天光，她别无选择，只能如同夸父逐日一样，绝望地奔向那处光。
　　在奔途中，她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奔跑，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她一定要走出这片黑暗，好像有谁在黑暗之外等着她。
　　天光忽然扩大，叶子迟疑地张望了，好像有某种平衡突然被打破了，光迅速蔓延开来，黑暗在光下无处遁形，很快，连她自己都被光吞了进去。
　　海量记忆涌入脑海，像是无数跟钢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叶子痛苦地双手抱头，蜷缩起来躺在地上打滚。
　　疼……
　　好疼啊……
　　一直蒙在她眼前的迷雾一点点散去，有些破碎不连贯的画面先一步清晰起来。
　　昏暗冷清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坐在桌前，她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静静地注视着对面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个男人如坐针毡。
　　叶子眯着眼睛辨认了许久，这个人有点眼熟，她想起来了，她见过这个人。
　　他是戴诚。
　　“师姐，”戴诚微微抬起头，神色凄惶地恳求道：“你要救救我。”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病毒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我发誓我做好了所有防护措施，我……”
　　“我批准你私自开展实验了吗？”
　　女人敲了敲桌子，戴诚的话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忽然掐住了脖子一样，脸色涨得通红。
　　“你只是副研究员，研究所不允许副研究员单独开展项目，不用我再说一遍了吧？”
　　这是研究所写在白纸黑字上的明文规定，一个项目的开展需要高级研究员签字的申请书，需要研究所高层的首肯，需要若干副研究员和助理研究员的支持，从来就不是一个副研究员单打独斗能做到的。
　　这是他们所有人进入研究所之前都签字承诺的，现在专门拿出来说，在戴诚听来无异于羞辱。
　　“那么……你向上面递交申报书了吗？你真的如实描述这个病毒的特性了吗？”戴诚垂下头，但是眼神紧盯着眼前的人，像是走投无路的毒蛇，终于张开嘴露出了獠牙。
　　“师姐，你本身也没有遵守研究所的规定，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伦理公约写得清清楚楚，任何时候不能污染人类基因池，你不是做病毒实验吗，你动用胚胎孵化箱干什么？”
　　“你非法获取了谁的卵细胞？你敢承认吗？”
　　谈话不欢而散，场景瞬间切换，叶子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光影就像卷入时空乱流中一样，飞快地切换变化，直到溏淉篜里又停留在这间办公室。
　　一个平常的午后，太阳即将彻底沉入地平，天光昏暗又变幻莫测，那个女人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她知道有人会来。
　　戴诚踏在安静的走廊上，脚步声仿佛命运的命运的低语，他推开虚掩着的门，西服笔挺，鞋尖没有一点泥。
　　他说：“师姐，别来无恙。”
　　“你说得果真有道理，只有上级研究员批准了，项目才能开展，所以，谁该为课题组的失误负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你想要我替你顶包。”她用了肯定的语气。
　　“怎么能叫顶包呢？本来就是你的责任啊，师姐。”戴诚不错眼地盯着面前的人，但他从她眼中找不到哪怕一丁点慌乱或者哀求。
　　她凭什么，永远这么沉得住气？
　　戴诚表情变得凶狠狰狞，他对女人说：“师姐，调查组的人明天就会过来，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相信你吗？”
　　“是我做的，还是你做的，我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你……”
　　那个女人撑着桌子站起身，她消瘦了很多，已经撑不起那件绣着她名字的白大褂了。
　　“我可以帮你。”那个女人说。
　　“但我也要你帮我一件事，这件事我的确做不到。”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叶子清楚得看到戴诚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疯了，但其实有人比他疯得更狠、疯得更早。
　　交易达成，叶子好像知道了后面会发生什么，那种被逼着旁观别人记忆的无力感消失殆尽，她发现她终于可以支配这具身体的思维和动作。
　　虽然画面还没有出现，但那个场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接下来，戴诚会带着联合调查组的人来到她面前，他痛陈她做过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他们都知道那是假的，他们都知道原罪另有其人，戴诚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在她的注视中一枪击中了她的心脏。
　　从很早之前开始，人类就发现世界上有镜像人，他们体内的脏器完全左右翻转，所以被击中左胸，也有非常小的概率能够活下来。若是力求一击毙命，应该瞄准头。
　　但是不可以，他们要保留她的脑子。
　　或许有极其微小的概率，她的脑子移植进另一个和她相同基因的婴儿体内，用低温强行把机体的代谢拖到低到可以忽略的速度，细胞间重新建立联结，承载着记忆的物质分子顺着胞浆重新分布，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下，奇迹兴许会出现。
　　就像科学界有个浪漫的无限猴子理论，如果有足够多的猴子利用足够多的打字机每时每刻都在打字，那么早晚有一天会打出一步莎士比亚的著作。
　　静音突然消失，那种奇异的不知是回忆往事还是预测未来的感觉消失，眼前的场景重新清晰起来。
　　“你疯了，这根本不可能，那个胚胎现在才多大，你凭什么认为成年人的脑子能塞进一个婴儿的颅腔里！”戴诚拍桌怒吼。
　　叶子甚至记起了当时的心理活动，她想：“不愧是戴诚，对技术细节永远这么敏感。”
　　“你只管塞进去就好了，委屈一段时间，等婴儿长大空间就够了，这个胚胎的发育速度惊人。”
　　真搞笑，他们竟然认真谈起了视线这个疯狂构想的技术细节，但凡换个人来，都不可能被这样虚无缥缈的理论依据打动。也只有相信奇迹的科学怪人了，从这个层面来讲，戴诚和她不愧是师出同门。
　　最后，一切都按照她所设想的方向运转，戴诚怀着报复的快感而来，揣着复杂的构想而去，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戴诚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做这个交易，她给他的回答是：“反正我明天就要被处死了，为什么不死得有价值一点呢？”
　　她曾对一个人许下承诺，保证自己会是她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她不想失信。
　　叶子来到窗前，静静地目送太阳彻底沦陷，微光渺茫的最后一刻，玻璃上映出了她的容貌。
　　白大褂胸前绣着她的名字，幽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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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表白
　　叶子, 或者说幽烨，悠悠醒转，浑身上下传来剧痛, 嘴巴里是干涸的血腥味。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 打量着这个狭小简单的房间，恍若隔世。
　　那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她赌奇迹会降临在她身上, 冻存她和穆雨枫的休眠藏信号接在一起，当穆雨枫醒来时，会出现强烈的电流波动，那个胚胎会被施加一个强制唤醒的巨大刺激，那是幽烨为自己安排的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穆雨枫醒来, 她却没能从那个胚胎中醒来, 那她就再也不必存在了。
　　幽烨赌赢了, 她居然真的成功了，甚至, 哪怕她变成了丧尸模样, 哪怕只凭借本能, 小叶子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穆雨枫，只不过，忘记了一切的叶子比她想象的要敏锐。
　　穆雨枫对弱小者有极强的责任心, 会被撒娇和眼泪打动，她自身对感情很迟钝, 很容易被人占便宜还不自知, 这些是幽烨花了很久才领悟到的, 期间还走了不少弯路, 但是重来一次，她居然能一次性命中所有的正确选项，很难说这不是命中注定。
　　叶子的直觉真的很恐怖，昏迷之前在避难所001的见到穆雨枫时，她就知道自己完全掌控住了穆雨枫的弱点，她失去意识前故意那样看着穆雨枫，她知道那个眼神一定会让穆雨枫愧疚一辈子。
　　当时她想的是，如果她还有命活下来，她一定要干翻幽烨这个白月光自己上位。
　　现在知道了白月光就是自己，幽烨有些啼笑皆非。
　　这算什么？
　　不过，这一遭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让她看到了穆雨枫绝不会对着幽烨表露出来的东西，那些疯狂的执念，那些赤.裸的爱意，仗着不会有人反驳，穆雨枫肆意地对着每一个人渲染她和幽烨美好的曾经。
　　在穆雨枫的描述中，她们好像是天底下最浪漫的情侣，但实际上，最宝贵的光阴都在两个人的互相试探中磋磨掉了。
　　当初真是，胆小啊。
　　幽烨轻笑，牵动了她身上的伤口，她下意识“嘶”了一声，惊醒了趴在她床边浅眠的穆雨枫。穆雨枫醒过来，看到叶子睁着眼睛，瞬间哭了起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我害死你了……”穆雨枫趴在叶子身上泣不成声。
　　幽烨从未把穆雨枫惹哭成这样，她想要拍拍穆雨枫的背，可是她的手抬不起来，想要安慰穆雨枫，可是她的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就像每一个零件都生锈了一样，她酝酿了好久，终于气若游丝地对穆雨枫说：
　　“别哭。”
　　穆雨枫吸了吸鼻子，倒是听话地抬起头，眼泪在脸上纵横，她胡乱抬手擦了擦，然后握住了叶子的手。
　　手上的泪水传导着温热，那是穆雨枫的体温，想起了所有记忆的叶子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洁宝宝，一瞬间曾经做过的好些不可对人言的美梦呼啸着在脑海中闪现，她的嗓子紧了紧。
　　她原来居然和穆雨枫抱在一起，纯睡觉！
　　她要告诉穆雨枫，她就是幽烨，她回来了，她没有食言。
　　但是穆雨枫好像有话要说。
　　她努力克制住哽咽，拉着叶子的手，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启齿，毫无表白经验的穆雨枫扭捏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对心上人袒露心意，居然是这么个浪子回头火葬场的天崩开局。
　　在叶子昏迷的时间里，穆雨枫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一次叶子还能够醒过来，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叶子，她也爱她。
　　话不知道怎么说，情意却从眼神里流了出来，幽烨呆呆地看着穆雨枫，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叶子，有件事我做错了，我要向你道歉。”穆雨枫开始检讨。
　　“我在过往的回忆里沉沦了太久，只顾着缅怀故人，险些害了无条件爱我的人。”
　　——等等，这个走向好像不太对，幽烨本能地紧张起来。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一直在逃避，把你的这份感情曲解为对亲人朋友的依赖，甚至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我捂起自己的眼睛，这份感情就不存在。”
　　“因为我实在是太懦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过去和现在中间做出选择，我习惯于把回忆摆在第一位，但那二十多年的时光已经彻底是过去式了，而我们还会有好几个二十年。”
　　“叶子，我已经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了，我这次真的想清楚了。”
　　“我把她埋葬在后山了，我终于做出了取舍。”
　　——不是，你做出了什么取舍，你把谁给舍了？
　　“我孑然一身来到这世间，我们的相逢是上天最美好的安排。”
　　——不是啊，是我拼了命的安排！
　　“我知道你把九十九步都走完了，但因为我的懦弱愚蠢，我们之间又一次远隔千里，所以，这一次换我在你身后追赶，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穆雨枫问。
　　幽烨：……
　　“姐姐，我很开心。”
　　除了这句，她还能说什么呢？
　　*
　　叶子醒来的爆炸性消息在营地里传开了，她躺在床上，先后接收了孟昭、林坚、医生、工程师，以及一批又一批居民的慰问，甚至连走个路都呼哧带喘的阿凌也身残志坚地来看望这个生命的奇迹。
　　“叶子，我真以为你要挂了，真的，我从没想过你会拼命掩护我逃出去，你这家伙平时看上去少言寡语道德底线低下的样子，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有舍己为人的大格局，怪不得你是上天眷顾的宠儿。”阿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对了，我悄悄给你说个好消息。”阿凌凑仔叶子耳边鬼鬼祟祟。
　　“听孟昭说，回来的路上你姐姐一路抱着你不撒手，看都没看那个幽烨一眼，她已经被葬入后山公墓了，你彻底赢了！”
　　叶子：“谢谢，我知道了。”
　　她昏迷之后这一路上的惊险，叶子已经从孟昭和其他避难所成员的口中听过很多遍了，关于穆雨枫如何痛改前非，幽烨这个死了两百年的情敌如何彻底翻篇的喜讯，她也听过无数遍了。
　　幽烨被深埋于地下，现在兴许已经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她赢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赢。
　　刚醒来的时候，太多混杂在一起的记忆交织冲撞，那种喜泪交织的心情让她无所适从，当穆雨枫对着她深情告白叶子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顺着穆雨枫的意思，答应了下来。
　　于是，她就丧失了最好的，说清自己身世的机会。
　　现在，所有人都认定了叶子九死一生活回来了，她用无数的伤疤赢得了穆雨枫的心，穆雨枫几乎流干了自己身上的血把她从阎王殿里拉回来，她们的爱情可歌可泣感天动地，所有来祝贺她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贬一句幽烨来哄她开心。
　　好像，幽烨这个身份，不死不行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幽烨的墓碑？”阿凌发出邀请。
　　“不用了。”观看自己的墓碑这件事对叶子来说还太前卫了。
　　阿凌有一瞬间的失望。
　　“不看就不看吧，你好好修养，我们马上要搬家了。”阿凌随即抛出了这个大消息。
　　叶子拧眉，这个营地是穆雨枫花了大力气才改装好的，那时候她不眠不休，简直不把自己当人看。
　　这就不要了？
　　但随即，受过高等教育的幽烨明白过来，不搬家不行了，这个营地已经不安全了。
　　穆雨枫改装后的营地能够应对避难所派来的小股清剿队伍，但是她们四个人在避难所001的心脏走了一番，还安然无恙地甩脱了追兵，拒孟昭说达咩的存在也暴露与领导者面前，这相当于骑着领导者的脸嘲讽，她们已经拉满了仇恨。
　　避难所的领导者知道这个营地的位置，从前这群人在他们眼里就和周期性兴起的反.动小团伙没有区别，不必兴师动众地放在心上。经此一役之后，不兴师动众是不可能了，避难所001的人没有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只能代表他们在憋着一场终极大决战。
　　嘶——
　　这还不赶紧跑？
　　“穆雨枫说，原本早就应该搬家的，但是你一直没有醒过来，她每天都守着你，实在是放心不下。”阿凌拍了拍叶子的肩膀，上下嘴皮一碰，就把她描述成了一个祸国妖姬。
　　叶子不敢相信，她和穆雨枫以前居然还在这恋爱脑手里吃过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姐姐有没有定下来我们要搬到哪里去？”叶子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阿凌。
　　阿凌摇头，她也一直在缠绵病榻安心养伤，这种动脑子宏观把控的事，她就放心地全权交给穆雨枫了。
　　好，真好，这就是她们营地的核心成员。
　　习惯了身边都是聪明人的幽烨苦笑一声，对阿凌说：“那你帮我叫一下姐姐吧。”
　　穆雨枫走进来，端着个碗，手腕上缠着刺眼的白纱布。
　　“这就想我了吗？我在想办法找到造成达咩黑化的逻辑bug，它这些年到处吸收别人的程序，自己也胡乱升级，跟我当初打下的框架发生了很大的偏移，我在一层一层梳理——”
　　穆雨枫忽然打住了话头，她有些赧然地轻笑一声，把手里的碗塞进叶子手里：“一忙起这些东西我就顾不上你，不说了不说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来，这是今天的，喝吧。”穆雨枫殷切地看着叶子。
　　叶子盯着那碗里殷红的液体，迟疑了许久。
　　自从她作为人的记忆完全恢复之后，她就不太能接受茹毛饮血的自己了，而且，她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转变成一个完全的人类。
　　叶子注意不到的、想不清楚的细节，幽烨不可能错过，她的痛感已经完全恢复，在上次的战斗中她的血液已经开始发红，而且，她看着眼前的这碗血，丝毫也感觉不到从前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来的渴望。
　　她不沉迷这些了。
　　按照幽烨最早的设想，整合了病毒的基因序列会给胚胎带来新的性状，但毕竟是她自己同源细胞，移植一旦存活，就是一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互相同化，但很显然，现在人类的一方占据了上风。
　　她身体里的新一轮进化又要开始了，幽烨很清楚，因为穆雨枫的血中，有和这该死的病毒相互克制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本文灵感源头：
　　穆雨枫：幽烨已经过去了，我无比确信，我爱的是你
　　幽烨：……
　　真的吗姐姐，我超幸福（叶子脸）


第66章 、女朋友
　　“姐姐, ”叶子握住了穆雨枫的手腕，她很注意没有碰到缠着纱布的伤口，眼神中染着化不开的疼惜, “别这样了, 我不想你受伤。”
　　她不想喝血是真，心疼也是真, 从前叶子还是太不会疼人了, 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胡作非为。
　　穆雨枫垂下眼眸，睫毛洒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她缓缓勾起唇角，手腕一转就从叶子的掌控中挣脱出来。
　　“你还在介意对吗？”穆雨枫问。
　　叶子：？
　　“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好，你放心，也不要有压力, 我不是为了道德绑架而自残或者怎样, 你的伤势能赶快恢复, 对我们所有人都好。”穆雨枫用清清浅浅的调子慢吞吞地说话，温柔到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叶子咽了下吐沫, 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甚至连嗅觉都无从豁免，她整个人被穆雨枫的气息包裹起来，然后一瞬间属于丧尸叶子的欢愉记忆被唤醒, 灵魂深处的致命引诱一下子被如同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属于幽烨的那部分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重新关回笼子里去。
　　其实她心底里埋藏着对穆雨枫的渴望吧。
　　过了几秒钟, 叶子睫毛轻颤, 她睁开眼睛, 喉咙里溢散出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
　　“好了姐姐, 我真的好了，以后不要这样了。”她极力克制着，用平静的语调对穆雨枫说。
　　背在身后的手一点也不争气地不停颤抖。
　　“你刚刚说在检查达咩的黑化来源，你有什么发现吗？”叶子试图把谈话拉回正轨。
　　“没有。”穆雨枫沉重地摇了摇头。
　　她完全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把达咩的代码框架翻来覆去地梳理了好多遍，依旧毫无收获。除非达咩并不是哪个单独的板块出了问题，而是像思想钢印一样融入了组成它的代码语句当中，穆雨枫不可能把达咩的所有语句都检查一遍，那个工程量太浩大了，几乎等同于她把自己毕业以来所有的工作推翻再来一次。
　　“但是不用担心，达咩依旧只能必须听我的指令，它想要作恶，首先得我发疯，但我不会再发疯了。”穆雨枫安慰道。
　　她张开双臂抱了叶子一下，把叶子眼中复杂的神情理解为小朋友对未知科技的担忧，她身为两人当中的年长者，理应在这种时候做好主导和安抚工作。
　　穆雨枫揉了揉叶子的头发，对她说：“我会保护你的。”
　　叶子悄悄弯起唇角，借着这个姿势在穆雨枫怀里蹭了蹭，她现在越发觉得作为叶子的自己是个天才，年下这个身份实在是太方便了。
　　“那姐姐一定要保护好我。”她把头埋在穆雨枫胸前闷声道。
　　*
　　在叶子一再强调自己身体大好之后，搬家的事情也终于敲定下来，达咩系统的整修工作迟迟推进不下去，穆雨枫干脆破罐破摔地搁置下来。
　　重新开机的达咩像是刚睡醒一样慵懒，她重新和世界say了hello，然后不知道收集到了什么数据，像模像样地祝穆雨枫脱单快乐。
　　“感谢我给你们牵线搭桥吧，不然不知道你们两个还要互相试探多久。”达咩大言不惭道。
　　怎么会有人工智能，把煽风点火说成是牵线搭桥呢，它的语言模块里是不是混进了什么脏东西？
　　于是穆雨枫手起键落，禁了达咩的言，然后转头对营地里的众人宣布，这玩意比她还会妖言惑众，一不小心就着了道，谁也不要私下里找达咩聊天。
　　安排完营地里所有的杂事之后，夜晚如期降临，第二天就是所有人搬家的大日子，他们的新家将会在百公里开外的另一个地方，那里背靠绝壁，面前是一马平川，有先前军方混战留下的整套防御工事，是穆雨枫扒拉着达咩提供的地图扒拉到眼睛都快瞎了，才找到的绝佳位置。
　　避难所的总攻迟迟不来，那来了就是他们无法抵抗的，这次集体搬家看上去是认怂躲过一劫，但实际上不过是把决战的日期往后挪了挪罢了。
　　他们不可能躲一辈子，穆雨枫只能避其锋芒，趁避难所集中力起把拳头打出去的那个空当突然发难，从一个避难所意想不到的方向打他们措手不及。
　　这样想来，现在这般平静美好的日子，其实也过不了多久了。
　　入夜，穆雨枫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出神，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破旧的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她靠着和叶子共用的那面白墙，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从前她没注意多，自己这边弄出点动静来，在夜深人静下竟然这么明显，叶子的听力好到异于常人，她能听得到吗？
　　已知叶子早就喜欢自己了，那么她深夜听着自己这边穿过去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会像现在的穆雨枫一样忍不住猜测墙对面的人在干什么吗？
　　不，叶子那小孩懂什么，也就穆雨枫这样思想龌龊的大人才这么肮脏。
　　穆雨枫摇了摇头，伸手在面前的白墙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幻想着自己点在叶子脑袋上，然后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放在床头的通讯器忽然亮起来，屏幕泛起幽幽蓝光，在漆黑的夜里亮到足以驱散一切似有若无地困意。
　　“姐姐，你睡了吗？”屏幕上显示出某个小朋友的文字。
　　“我有点睡不着。”
　　穆雨枫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字样，心想小朋友要是敢发一句想她，她就不管不顾地溜进叶子的房间里。
　　小朋友长大了，成年了，她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穆雨枫清了清嗓子，用干咳掩饰自己胡思乱想的雀跃，然而屏幕上的那行提示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小朋友的下一条消息终于姗姗来迟。
　　“我怕我睡着了再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的一场梦。”
　　这条消息在穆雨枫屏幕上一闪而过，对方发出去就反悔了，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撤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简短而官方的“晚安”。
　　艹
　　如果穆雨枫不是捧着通讯器眼巴巴地等着，她是不是就要错过那句话了？一想到叶子纠结来纠结去，患得患失地大半夜睡不着觉，斟酌再三写下这样一句示弱的话，然后转眼又用懂事和礼貌去掩饰，穆雨枫就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她怎么把小朋友欺负成这个样子了！
　　穆雨枫干脆从床上起身，胡乱披了一件外套就出门，站在隔壁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房间里一阵兵荒马乱，有人踢踏着鞋子快步走过来，房门被打开，叶子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让她朝思暮想的人，眼睛忽然亮起来。
　　“咳，”穆雨枫不是第一次和叶子一起睡觉了，但这次不一样，她有些别扭紧张，“我就是来看看。”
　　这话说出来，穆雨枫悔得直咬舌头，她明明想好了要帅气出场，倚着门框性.感挑.逗，怎么一张口就能怂成这样？
　　在叶子疑惑的视线里，穆雨枫恨不得把三秒前的自己回炉重造，她重新组织语言，对叶子解释道：“我有点想我女朋友了，所以哪怕深夜，我也想来看看。”
　　穆雨枫剩下来的话被堵在了嘴里，叶子欢欣鼓舞地抱上来，她迟疑了半秒钟，然后从善如流地回抱着。
　　叶子在她耳边说：“我也想你，女朋友。”
　　穆雨枫的耳朵发烫，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女朋友这三个字这么生疏但美妙，可以轻易引起她的心跳海啸，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她连上心电图，可能主治大夫当场就要发病危通知书了。
　　两个人相拥着，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走，就像是舞池上最不合拍的一对搭档，跟着暧.昧的提琴声挪动步子，皮鞋尖上尽是鞋底尘，但是并没有什么妨碍。她们只是不够熟练而已，彼此已经浪费了那么多宝贵的时光，接下来的时间更应该抓紧适应练习。
　　穆雨枫忽然失去重心往下栽，然后摔倒在一片柔软的纯棉被褥中间，叶子撑着胳膊趴在她上方，两个人的呼吸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可以再叫我一声吗，姐姐？”叶子问。
　　“叫什么？”穆雨枫其实知道叶子想要听什么，但是她没来由地觉得，此情此景此时此地，她就应该不懂装懂地问上这么一句，其实她也想在听一遍。
　　“女朋友。”叶子在穆雨枫耳边呢喃。
　　“嗯。”穆雨枫轻声应着。
　　“该你叫了。”叶子哑着嗓子提醒。
　　不知道为什么，穆雨枫发觉自己有些羞涩，一定是现在两人的姿势动作太过于惹人遐想，纯洁的叶子还停留在为一句“女朋友”而欣喜的阶段，穆雨枫作为一个颇有阅历的大人，她应该自觉肩负起待小朋友长见识的重任。
　　所以，这句“女朋友”在穆雨枫心里，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邀请意味，让她不能坦荡开口。
　　“姐姐你不想叫吗？”叶子在穆雨枫耳边催促着。
　　“我想听姐姐叫。”
　　“叫嘛。”
　　小朋友等得久了，眼看着要耍脾气了，知道的只是叫一声“女朋友”，不知道还以为是叫那什么，穆雨枫的脸烧起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贴上叶子的唇，封住小朋友那张没遮没拦的嘴，本来最开始没什么的，但是现在耻度逐渐挑战穆雨枫的极限。
　　“好，我叫。”穆雨枫说。
　　“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身为年长者，我要主动、引导、教学
　　被勾引、扑倒、压住之后
　　叶子：“对，我什么都不懂，要姐姐教我呢。”


第67章 、吃醋
　　清早, 穆雨枫从叶子的房间里出来，正撞上一瘸一拐出来康复训练的阿凌，后者见着穆雨枫还专门抬头多看了两眼门牌, 确认自己没看错。
　　穆雨枫的确是从叶子的房间里出来了！
　　穆雨枫：……
　　阿凌露出一副暧昧的神色, 在穆雨枫光秃秃的脖颈上扫视一圈，没找到任何暧.昧.欢.好的痕迹, 她有些失落, 不过随即，另一种可能性浮上心头，她朝穆雨枫挤挤眼，拍了拍穆雨枫的肩膀，小声道：“都是成年人，没什么, 我懂。”
　　然后明显加快了脚步, 穆雨枫觉得不出半天, 整个营地所有人都要知道她和她小女朋友春风一度了。
　　但是穆雨枫并没有。
　　她疲惫地捏了捏鼻根，昨晚……
　　昨晚和她想得很不一样……
　　穆雨枫也以为自己素了二百多年的人生会在那样暧昧到让人腿发软的意境中产生质变, 如同老房子着火, 一发不可收拾。但实际上, 她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时间拉回到昨晚，穆雨枫喊完那句女朋友之后，叶子的唇凑的越来越近, 她对穆雨枫的拖延和扭捏很不满，于是她的要求开始超级加倍。
　　“我可以亲亲姐姐吗？”叶子问。
　　穆雨枫没有点头, 这难道还要她同意吗, 难道她要亲口说出来“你来亲我吧”这句话吗？
　　穆雨枫做不到, 她闭上了眼睛, 感觉自己已经做足了姿态。
　　她以为曾经小小年纪对亲亲这件事产生了异于常人的兴趣的叶子会急切地亲上来，穆雨枫甚至连牙关都没有闭紧，但是竟然无事发生。
　　叶子的目光在穆雨枫的唇瓣上流连，眼神变得越发幽深，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样子看上去有多媚？
　　叶子喉头一阵一阵发紧，她咽了口吐沫来克制自己狠狠欺负穆雨枫的冲动，她要慢慢来，不能吓着穆雨枫了，她这个姐姐胆子很小的。
　　而且，叶子的人设是天真无邪会撒娇的小丫头，穆雨枫现在就好这一口。
　　叶子最终只很克制地装作不经意间在穆雨枫腰间摸了一把，然后翻身在穆雨枫身侧躺下，哑着嗓子对穆雨枫说：“好吧，姐姐不想亲亲，那我也不想。”
　　穆雨枫猛地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这人。
　　“姐姐会记得想我，我就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如果以后姐姐每天都能记得想我，那我就什么都不要了。”
　　叶子的手在被子下面缓缓靠近，手指灵活地钻进穆雨枫的掌心，就好像是穆雨枫故意使坏攥住了叶子的手一样。
　　“所以姐姐，搬了新家之后，我们还会像今晚这样住在一起吗？”叶子期待的眼神亮晶晶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当……当然。”
　　于是，漫漫长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来了，到现在穆雨枫都没想明白，叶子到底是想要和她贴贴，还是不想贴。
　　就算小朋友再不开窍，也不该一丁点最基本的反应都没有啊，难道是穆雨枫对她其实并没有那方面的吸引力吗？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叶子小时候偷亲穆雨枫被抓现行的时候好像说过，她是看别人情侣在绝处逢生的时候这样互相安慰，以为这是安慰人的动作，才蜻蜓点水般在穆雨枫嘴角啄吻的，换言之，那是个不含任何情.欲成分的纯友谊动作。
　　纯友谊……
　　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叶子也并不懂得爱情和友谊的界限在哪里呢？她从小听穆雨枫的话，习惯了听穆雨枫的话，她那些让穆雨枫肝肠寸断的牺牲，是不是因为在叶子的潜意识里并没有别的选择呢？
　　叶子很缺爱，听说缺爱的小孩长大，容易养成讨好型性格……
　　打住！
　　穆雨枫勒令自己不要再顺着这条路发散下去了，叶子就是喜欢她，叶子不依不饶地非要听称呼自己为女朋友，叶子很在乎这些。
　　她只是没有经验，她不知道成年人的夜生活可以有多丰富，没关系，穆雨枫可以教她。
　　今天是搬家的日子，整个营地都忙碌起来，他们终于不是一辆越野车就是全部身价的可怜虫了，穆雨枫带上了营地的大多数食物，所有可拆解的基础设施，从避难所001小队白嫖来的武器和交通工具，最后一大批人组成车队，浩浩荡荡的往西去。
　　穆雨枫、叶子、阿凌、孟昭这四个难姐难妹坐在打头的第一辆车里，林坚对这种安排表示很费解，兴军打仗可不兴把上级军官塞进同一辆车里打头阵啊，这要是没了可就全没了。
　　但是，看着这一车单枪匹马闯进避难所001还能闯出来的怪物，林坚又乖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年轻了。
　　车上，孟昭很自觉地抢了驾驶位，阿凌看穆雨枫也跃跃欲试，于是提议让穆雨枫开一段再换人，孟昭听见穆雨枫的名字和开车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胃里就开始条件反射地翻腾。
　　“不用了，我开挺好的，后面太累你和我换。”孟昭一句话把阿凌安排进了排班表里。
　　上次穆雨枫飙车的时候，阿凌上了车就昏迷了，全程横着回来的，她不知道穆雨枫的恐怖车技，但孟昭却打死也不想再体验第二遍了。
　　兴许在没有紧急情况的时候，穆雨枫开的车也是能坐人的呢？但这一路上谁知道会遇上什么突发状况，孟昭不想再在车里把自己撞得浑身青紫了。
　　于是后排又只剩下了穆雨枫和叶子两个人，像是专门给这俩人留好的一样，正副驾驶位和后排形成了天然的屏障，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都仿佛在发烫。
　　穆雨枫盯着后视镜审视自己的容貌，脸色是差了点，但是胜在清瘦纤细，整个人有一种清冷的仙气。
　　但是，这会不会太不接地气了，大多数人还是会更喜欢阿凌那种浓艳丰腴的类型吧，穆雨枫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凌的时候，她眼波一转，看得她骨头都发酥。
　　这没办法啊，先天条件就没有人家优越，穆雨枫的视线从后视镜里几次三番地偷瞄阿凌丰满的胸，然后再对比自己的，越发觉得她就是不招人喜欢。
　　先天比不过人家，后天还不努力，没有人的风情是天生的，一颦一笑动人心魄都是练出来的，可惜穆雨枫点错了努力的方向，她跟人争辩java到底是不是天底下最优秀的语言的时候能机敏雄辩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小时不认输，但要她勾引人，穆雨枫就只能阿巴阿巴了像个没进化好的类人猿。
　　“姐姐，”叶子忽然拉住了穆雨枫的手，她刻意挺直了腰板，胸前发育良好的痕迹傲然挺立，问穆雨枫：“你在看什么？”
　　穆雨枫一扭头就发现小朋友的气得鼓鼓囊囊，甚至某个部位格外鼓鼓囊囊，她眼皮一跳，忽然无师自通一件事。
　　叶子是在吃醋吗？
　　因为她偷瞄别的女人，叶子吃醋了？
　　这个认知让穆雨枫心情大好，连带着她连自己那点自觉不如人的胜负欲也淡了，叶子身材好就行，她应当找个机会练练手活儿，毕竟她还得当叶子的人生导师呢
　　穆雨枫这样想着，脸上绷不住染上淡淡笑意，她忽然觉得叶子就像是完全顺着她的心意长得一样，哪哪都这么好看。
　　“我在看，我女朋友什么时候来搭理我。”穆雨枫脱口而出。
　　这句女朋友一出来，前面传来一阵狼狈的咳嗽，阿凌头一歪靠在车门上装睡，但孟昭这个开车不可能装睡，她只好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路，仿佛她们正走在炮火连天的交战区。
　　“我什么时候不搭理你了？”叶子只觉得委屈。
　　“昨天晚上。”穆雨枫也耿耿于怀。
　　气氛都到哪了，居然无事发生，这很难不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穆雨枫赶到挫败和自我怀疑。
　　“我……”叶子支支吾吾半天，她忽然觉得她这个女朋友好像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那么保守。
　　“那我，可以亲你吗？”叶子又问了一遍。
　　穆雨枫耳朵有点发红，车里还有人，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问呢？
　　她就不能不问，直接来吗？
　　叶子缓缓凑近，穆雨枫并没有明显的推拒动作，她扭捏了两下，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暗示叶子必须要看懂，这是穆老师小课堂的第一课！
　　叶子的唇越凑越近，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穆雨枫的脸哪怕贴近到这个距离，看上去依旧那么精致漂亮。
　　叶子能看得到穆雨枫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端着一副老练的样子，实际上紧张到不行吧？
　　如果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叶子，看到穆雨枫这样或许还会黯然神伤，甚至脑补出一大堆姐姐从前和别人卿卿我我的故事来自己虐自己，但觉醒了原装记忆的幽烨心里清楚得很，穆雨枫这家伙就口头上唬人的本事大。
　　没谈过恋爱，没接过吻，连小电影都是跟着幽烨一起看的。
　　那时候幽烨不敢暴露自己是女同性恋的事实，生怕吓着自己这个室友，她努力地把自己装成一个取向正常的人，甚至还为了立人设忍着不适感看男女小电影。
　　虽然她的目光自动屏蔽了臭男人。
　　这么想来，穆雨枫从任何一种意义上，第一次都将是和自己。
　　这可真美妙。
　　滴——
　　孟昭按响了车喇叭，刺耳且漫长。前路平坦无阻，她的车速也没有降低，后面跟着的车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人能知晓孟昭的坐立不安。
　　穆雨枫睁开眼睛，被叶子用手盖住。
　　“别看她。”叶子说。
　　“现在是我在亲你。”
　　叶子吻上了穆雨枫的唇。


第68章 、系统背后
　　叶子在穆雨枫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既不至于破皮流血，也不足够冷不丁让穆雨枫疼得眼泪汪汪，这是她家小朋友的记仇。
　　行程的后半段, 穆雨枫都极为老实, 规规矩矩地端坐着，眼睛直视前方, 像个上课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一样。
　　小家伙气性大, 她要格外谨言慎行。
　　一路行程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过去了，没有追兵，没有天灾人祸，顺利到让倒了半辈子霉的穆雨枫有点不太习惯。
　　半成品的新营地出现在前方，穆雨枫下车，先组织着众人把营地的安保系统装了上去, 有了上一个营地的经验, 她的队伍颇出现了几个熟练工, 有图纸有基础的情况下，穆雨枫终于赶在天黑前完成了新营地的初步整修工作。
　　夜晚降临, 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手机, 没有刷不完的影视综艺, 跟着穆雨枫的人从朝不保夕中解脱出来，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们开始往着星空思索。
　　人类文明伊始, 应当就是出现了这么一群闲是望天的人。
　　但是穆雨枫闲不下来，她心里总有隐忧, 避难所001未免太安静了些。
　　穆雨枫忍不住调出了达咩系统的远程信息传递, 她在离开老营地之前留下来一个能联网的摄像头, 信号穿过浩渺的天地连接到达咩系统上, 屏幕呲呲啦啦闪了几下，顶着高延迟，老营地那幢孤零零的建筑出现在屏幕上。
　　穆雨枫原本觉得自己搬家搬完了，甚至在临行前夜还专门叮嘱了守夜的居民提高警惕，来自避难所001的总攻随时会到来。
　　但是没有，直至现在，那幢建筑依旧安安稳稳地矗立着。
　　“画面回传有多少延迟？”叶子问。
　　穆雨枫在心中默算了几个参数，告诉叶子，“我们现在看到的画面，大概是一分半钟之前的。”
　　如果距离近些，或者干脆能够用卫星通信，延迟就不会这么明显，但是达咩系统当年没有获得委员会的正式承认，它没有机会接入卫星网。
　　也不知道二百年过去了，太空的那些卫星怎么样了，在战争年代，敌对势力如果有能力，一定会尽快打掉对方的卫星，让他们的通信陷入瘫痪。
　　这样想来，兴许地球之外，人类文明的痕迹早已被抹杀，变成太空垃圾飘向远方，或者身披火焰坠落地面。
　　“你看那是什么东西？”叶子忽然指向屏幕上一个细小的光点。
　　穆雨枫顺着叶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漆黑的夜空中仿佛一道流星划过，但那不是流星。
　　穆雨枫忽然握紧了叶子的手，她站起来，瞳孔不受控制地扩大。
　　那个“流星”转瞬之间就来到了老营地的上方，像一根针戳进豆腐一样，毫无阻力地击穿了营地顶部的钢板，然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刺眼的白光占满了整个屏幕，随即视野变成一片漆黑，转播信号中断，电流声呲呲啦啦几下，达咩的虚拟羊头出现在屏幕上。
　　“主人……”
　　穆雨枫挥了挥手，达咩不用再说下去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和所有同伴倾注心血打造的家园，没了。
　　避难所001甚至不需要派出兵马亲自来到前线，那里的领导者只需要和她一样站在屏幕前轻描淡写地按下一个按钮，跨代际的远程杀伤性武器带着杀气呼啸而至，眨眼之间摧枯拉朽，而她就只能看着。
　　原来这才是避难所001真正的实力，原先的她甚至连看一眼都不配。
　　避难所001认真了。
　　穆雨枫抓握着叶子的克制不住地颤抖，叶子忧心地看着她，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幸好他们搬走了，如果再迟一天，他们所有人都会在数秒之间蒸发成原子，无痛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的新家还没有暴露，我们没有发过全频道广播，他们追踪不到这里来的。”叶子想了想，对穆雨枫说。
　　他们是幸运的，这个幸运不仅体现在卡着最后的时间点搬家以外，还在于方才震撼的一幕只有穆雨枫和她两个人看见，如果让营地里的那些普通人看到他们在避难所面前这样的脆弱渺小，恐怕这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组织就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敌人太强大了，强大到超过他们想象的边界。
　　“姐姐，没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叶子安慰着穆雨枫，扶着穆雨枫重新坐回座位上。
　　穆雨枫整个人都在战栗，她缓缓转过头，用亮得吓人的眼睛紧盯着叶子说：“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知道我在老营地留下来摄像头，甚至还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刻打开转播，他们专门挑这个时间发射，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
　　“这是他们的下马威。”
　　像是要印证穆雨枫的猜想一样，她话音刚落下，面前的达咩系统突然开始播报：“警告！系统遭遇外部不明冲击，防御组件进程被打断。”
　　避难所001的总控系统当真难缠，达咩只是短暂地上线了几分钟，甚至只接收了信息而没有对外界发布任何信息，那边的系统就能像鬣狗一样闻着味追过来，咬得达咩连羊头都挂不住了。
　　看来这次，领导者是被她惹急了。
　　从穆雨枫开着车从他们视线中消失开始，那群人没一刻能安生吧，没白没黑地盯着频道信号，任何一个和达咩像是的波动都会让他们神经紧张。
　　这才能掐着点给穆雨枫送上这份大礼。
　　“姿态真实狼狈啊。”穆雨枫盯着达咩屏幕上飞速跳动的代码，表情逐渐凶狠起来。
　　叶子这时候才发现，穆雨枫的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她终于要跟避难所001正面干一架了。
　　穆雨枫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她接管了达咩的自主防御程序，原先不温不火地你来我往忽然一滞，紧接着达咩就像疯狗一样一口反咬回去。
　　避难所001的系统也是人造的，既然是人造的那必然不会天衣无缝，上次达咩在它稳定状态下偷袭都能撞破外围防御，现在它调动了几乎所有运算潜力来破解达咩的铠甲，那么现在就是它自己最薄弱的时候！
　　令人眼花缭乱的而数字和字母在纯黑背景上跳跃，穆雨枫的眸子像是某种无机质的黑玻璃一样反射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占据，哪怕恢复身为科学家幽烨的记忆，叶子依旧无法跟得上穆雨枫的速度，隔行如隔山个，但并不妨碍她看着穆雨枫时眼中填满痴迷。
　　这就是她最爱的穆雨枫，仿佛会闪光，在和她完全不同的领域里如同神明一般。
　　但幽烨知道这个神明并不是天生仙骨，她也是穿过一路荆棘，踩着一路硌脚的砾石，从普普通通的人修炼上来的，支撑着她清瘦精致皮相的，是一把压不断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她怎么可能会怕呢？她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不如人呢？
　　穆雨枫噼啦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败局扭转时刻激越的战鼓，她柔软的唇瓣紧紧抿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杀伐果断，这是避难所001那边有一整个核心区的技术人员，但是这里只有穆雨枫一个。
　　她单挑他们一群。
　　“在这里！”穆雨枫眸光一闪。
　　她找到避难所系统的阿喀琉斯之踵了，要怪就怪他们的维护人员太多了，每个人写代码的习惯路数都不一样，创造出来的程序都带着主人的气息，那边的庞然大物从二百年前诞生之初就是一群臭皮匠缝缝补补出来的，他们以为还是古代打仗吗，人多就能赢？
　　“回村口纳鞋底去吧！”
　　穆雨枫重重地敲下键盘，达咩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忽然停住，然后疯了一样一眨眼功夫刷出成千上万行，避难所001里，这一代的领军信息工程师怔愣着张开嘴，不自觉地双手离开了键盘。
　　“你干什么吃的？”
　　一巴掌拍上工程师的后脑，他猝不及防地被拍的往前一栽，脑袋撞在冷硬的桌面上。办公桌高端的漆面光可鉴人，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角度下，看清了自己几乎占满半张脸的黑眼圈和眼球上密布的红血丝。
　　他闭了闭眼睛，眼球肿胀突出，让一个简单的闭眼动作变得很艰难。
　　避难所的自动系统早就不行了，刚才的对战中自动程序最先被破解，然后他们整支团队一起上阵，把占据重新拖回平衡。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面好像换人了，熟悉的路数一下子变得凶狠而暗藏杀机，汗水顺着额角流到眼睛里，他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他身后的同时一个接一个屏幕黑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孤军奋战。
　　从冷冰冰的数字和字母中，他第一次感知到了杀意，就像是网络那头的人握住一柄用天材地宝锻造出来的长剑，剑尖直指他面门。
　　他输了。
　　接管了系统的总工程师电脑瘫痪了，漆黑的屏幕上照出他身后老方和施明气得狰狞的脸，老方甚至第一次在人前失了态，劈手把他们的总工程师打得半天抬不起头来。
　　叮——
　　屏幕正中忽然弹出一个羊头，达咩的真身冲进了系统内部疯狂攻城掠地，而它这个虚拟偶像咧着低智儿童一样的嘴巴冲着他们哈哈大笑。
　　嘲讽，只是赤.裸裸的嘲讽。
　　“领导者们，好久不见。”羊头后面忽然传出人声。
　　“谢谢你们的烟花，很壮观。”穆雨枫说。
　　施明的脸色变得铁青，那边能这样说，就证明他的战略威慑完全失败了。
　　“有一点我一直不太理解，”羊头轻笑一声，“你们既然有这样的武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用呢？”
　　“舍不得，嗯？”
　　“开了很久的会吧，最终表决几比几啊？希望你们没有打起来。”
　　砰！
　　暴怒的施明开枪打穿了屏幕，显示器碎裂成几半，线路呲呲往外冒着火花，他身后每一个工程师面前的显示器上都出现了一只羊头。
　　“嘘~别生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第69章 、不眠夜
　　“他们能追踪到达咩, 为什么方才不直接把我们这炸了？”叶子问。
　　“是不是可以赌一把，我们的确切坐标位置还没有暴露，至少, 他们不能确定？”
　　叶子皱着眉分析着眼下的情况, 穆雨枫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往常穆雨枫琢磨怎么阴人的时候, 叶子通常是不发表意见的。
　　她只管听从穆雨枫的安排去冲锋陷阵, 相信穆雨枫不会害她。
　　是被伤着了，所以开始下意识地开始思索权衡了吗？
　　穆雨枫心里猛地一抽，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她以往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仗着叶子不会违背她，肆意利用叶子的信任。
　　所以, 叶子现在吃一堑长一智了, 挺好的, 她该多教教叶子的，她懂得多些, 就能多为自己考虑些。
　　“有这种可能, 毕竟达咩才刚刚上线, 但如果我是他们，手里掌握着这种能一锤定音的武器，我不介意多等一阵子, 确认了敌人的位置之后精准打击。”穆雨枫把她在和避难所001打照面的几分钟里想明白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讲给叶子听。
　　“所以, 他们手里的那种武器, 应当有不小的限制条件, 比如说射程问题, 比如说他们内部对于这种武器的使用出现的分歧，甚至他们对我们实力的误判都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这是他们挥出全力的一击，目的却是要做给我们和其他人看的，正因为他们这样急于耀武扬威，让我更确定避难所001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这里又随即产生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他们要炸我们的老营地，为什么迟迟不出手，但凡早一两天，我们谁都逃不出来。”穆雨枫引导着叶子去思考。
　　“因为……他们不敢？”叶子迟疑着说出这个答案。
　　穆雨枫轻笑一声，叶子果然很敏锐。
　　“我们的达咩系统给那群人留下来太深的心理阴影，二百年来他们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系统是能被人从外部攻破的，虽然达咩只突破了最外层，但它也只用了一瞬间，这对避难所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威慑。”
　　“一个建立在科技信仰，甚至可以说是科技迷信基础上的组织，他们对比自己级别更高的科技力量存在天然的恐惧，这种恐惧会让他们瞻前顾后，直到我们带着达咩搬离了老营地，他们才敢拿出压箱底的武器。”
　　“那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我相信避难所001内部也同步直播了老营地被炸毁的视频，他们希望用一次干净利落的碾压来提振士气重振威望，但他们甚至不敢在我们和达咩系统还在老营地的时候动手。”
　　“因为他们承受不了失败的后果。”
　　“他们认为我们有能力拦截！”叶子激动道，她完全明白了。
　　“是的。”穆雨枫笑着点点头。
　　“他们以为这手战略威慑能把我们吓怕，但没想到我能反手黑掉他们的中枢系统，现在怀着不可名状的恐惧焦头烂额的该是他们了，只是不知道这场好戏他们有没有一并转播给那里的居民看？”
　　穆雨枫盯着眼前的屏幕，她找到了系统漏洞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完全不用她操心了，她给了达咩一道指令，这家伙正在积极主动地把对方系统里的结构文件替换成它随即生成的胡言乱语，穆雨枫心情大好地挽起唇角，对面的系统至少要崩溃一阵子了。
　　叶子觉得有些好笑，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穆雨枫在搞破坏方面格外有建树，也不知道她制作的那个牛逼哄哄的人工智能上哪学来了这一身木马病毒的作风，穆雨枫非但不觉得low，反而欣赏得津津有味。
　　“现在，他们是真的找不到我们的位置了。”
　　穆雨枫站起身，伸了个拦腰，抬起手时衣襟下摆往上窜，隐隐露出一截白嫩的腰肢。
　　二百年前二百年后，穆雨枫都是疏于锻炼的那种人，她的工作也完全用不上她有多强大的肌肉力量，所以她身上到处都软软的，像一块杏仁豆腐一样入口即化。
　　穆雨枫突然转身正对着叶子，叶子黏糊糊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差点被狼狈地抓了个现行。
　　好在，穆雨枫沉迷搞事情，似乎并没有发现。
　　“我要广发英雄贴了，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看到我敢打避难所001，我就不信没有找不到个358团来给我帮帮场子！”穆雨枫意气风发。
　　叶子本来想提醒穆雨枫《三国演义》和《亮剑》的梗放在一起用不大合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可是叶子啊，她怎么可能看过这种二百年前的老古董电视剧呢？
　　她用一种不明白但理解的表情跟着穆雨枫一起笑，然后猝不及防地被穆雨枫吧唧一口亲在了脸颊上。
　　叶子缓缓抬手，抚摸侧脸被亲到的地方，整个人显得呆呆傻傻的，回味了几秒钟之后，热切地回望穆雨枫。
　　然而穆雨枫并没有给她对着耍流氓的机会，她开始干正事了，如果这次能把避难所001这个心腹大患解决掉，剩下来漫长的时光就都是她们两个人的。
　　叶子原地深呼吸了几轮，确认自己脸色如常，默默退出了穆雨枫的办公室，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人群当中。
　　咔哒——
　　穆雨枫背后的门被人带上，她长出一口气，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下去。
　　心跳得好快。
　　穆雨枫不是激动时情不自禁亲的叶子，她蓄谋已久了。在车上叶子亲她亲得太熟练太有侵略性，让穆雨枫几乎招架不住，她不能接受自己被个刚成年的小朋友主导着欺负成这样，她也要扳回一城。
　　但是想归想，穆雨枫能做的，或者说她敢做的，实在不多，那就只能以牙还牙，以吻还吻，穆雨枫也想酷炫狂霸拽地咬叶子一口，她刚刚经历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她觉得自己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顶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亲上去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叶子的唇瓣。
　　她好像心虚又羞涩，不是很能放得开，穆雨枫把这种没本事的表现归咎于自己经验不够，这种事本来就是熟能生巧的。
　　多练练，脸皮自然就厚了。
　　穆雨枫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恐怖的敌人，她正走在钢丝上，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还会连累她身边所有的人一起下地狱，她们把信任交付在她手上，她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胡思乱想。
　　穆雨枫敲打着键盘，她又一次发布了全频道广播，大书特书自己孤身闯入避难所001又全身而退的传奇事迹，把黑入避难所001中枢系统的故事渲染得可歌可泣，她横空出世把避难所001从不可侵犯的神坛上拉下来，用一个毛茸茸的羊头为自己做过的一切署名。
　　就是这个幼儿卡通一样的形象，解构了避难所001用二百年时间包装出来的神话，什么科技之光，什么人类灯塔，摊开了放在阳光下，都是腌臜的私欲。
　　避难所001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起，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液。
　　这是一个不眠夜，几乎所有人的通讯器上都收到了羊头佬的战况，避难所里面人心惶惶，领导者们把自己关在中央区，对着所有高层发了好大脾气，技术工程师加班加点拦截，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要务已经不是修复系统里，而是尽量阻止消息扩散。
　　避难所从来没有做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归心，他们一直存在敌人，只不过他们在人民心中足够强大，避难所001就是绝对正义和绝对强权的化身，好像不信仰避难所的人，就是人人喊打的异教徒一样。
　　在这种氛围下，避难所的敌人隐匿起来，收起自己的羽翼，伪装成顺民模样，避难所对这些人的存在一直心知肚明，但他们大度得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谁也不可能控制所有人的思想，逼太紧了反倒过犹不及。
　　但现在，报应来了，穆雨枫破解避难所001的不败金身，在她的刻意渲染添油加醋之下，避难所001好像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一样，不管是曾经真心痛恨避难所的，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踩着避难所扬名立万的，都在摩拳擦掌，只要有人敢打响第一枪，带来的示范效应足够引起一场颠覆避难所的海啸。
　　而偏偏这个时候，他们武器库里那些引以为豪的倚仗全都成了聋子瞎子，自动瞄准不能用，战地扫描不能用，甚至系统修不好，他们连防御雷达都启动不了！
　　老方和施明急出了满嘴大泡，两人头一次见识这样棘手的情况，然而却只能无能地催促信息工程师加快进度。
　　总工程师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了，施明那一巴掌让他额头在实木办公桌上磕出了个大包，皮肤被里面充盈的组织液涨得发亮，就在脑门上最显眼的地方，他遮也遮不住。
　　施明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安排他涂药。
　　曾经领导者器重他，同事们敬重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组成避难所001的灵魂之一，但现在，施明的那一巴掌把一切都打碎了，他不仅技不如人，也从未获得过尊重。
　　值得吗？
　　他开始在心里拷问自己，这些年当牛做马是为了什么？
　　领导者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从容与风度，他们无能狂怒的样子看上去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当初是为什么会相信，这两个人能给全人类带来光明和信仰呢？
　　就算科技是人类之光，那该是光的也是他这个创造并维护科技的人，关那两个人什么事呢？
　　他咬紧牙，心里掀起巨浪。
　　穆雨枫的英雄贴他看了，最早的那些所谓妖言惑众他也看了，领导者一再强调阅后即焚，说那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污蔑，是让人捧腹的笑话。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尽然吧。
　　避难所瞒着他们的事情太多了，一旦盲从和狂信的滤镜破碎，那些一直存在着却被他们有意无意忽视的疑点骤然出现在眼前，如同房间里的大象，足够让他惊恐愤怒。
　　施明又在骂人，他到底还会不会点别的，就这样，他怎么可能都得过穆雨枫？
　　热带雨林里一只蝴蝶山洞翅膀，两周之后或许就能在远隔万里的地方引起一场龙卷风，其实所有的转变都来自人的一念之差，积少成多的暗示，在关键时刻就能成为让平衡被打破的最小的游码。
　　总工程师中止了信号拦截，穆雨枫的号召响彻大地。
　　作者有话说：
　　邪恶的羊头佬将对人类灯塔发起总攻（）
　　感谢在2022-04-01 21:00:00~2022-04-03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0章 、混战
　　穆雨枫的消息在几乎同一时间传遍了整片大陆, 如同繁星般散落在地图上的大小人类聚居区同时收到了消息，哪怕远隔着千山万水，穆雨枫这只蝴蝶翅膀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人挑战避难所001, 而且没有失败。
　　没有失败, 就称得上是成功了，原来他们视若神明的地方, 遮羞布揭开, 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个藏污纳垢的肮脏骗局。
　　避难所074里，灯亮了彻夜，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讨论通讯器上收到的东西。
　　避难所583里，有个暴脾气的刺头忽然闯进武器库，抢了把枪出来，出门遇上他们的队长, 队长让开路, 自己也提了把枪出来。
　　避难所251里, 刚刚从丧尸潮中厮杀出来的幸运儿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地血污当中，地上不知道谁的通讯器忽然亮起来, 他注意到了, 却根本不想拿起来看, 这场恶战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死去，然后变成丧尸, 死在他手上。
　　但是一个又一个通讯器亮起来，如同无声的催促, 逼着他不得不看。
　　……
　　今晚, 要变天了。
　　谁也没想到坚不可摧的避难所001是从内部乱起来的。
　　老方和施明在中央区巨大的办公室里枯坐到天亮, 哪怕他们再不愿承认也必须承认, 局势的发展失控了。
　　枪声划破避难所001的平静，自从上次被穆雨枫她们从后门跑掉之后，避难所001的所有出入口都加装了实时监控设备。
　　门口静悄悄，坚固的铜墙铁壁不可能瞬间被摧毁，枪声是从避难所内部传来的。
　　领导者紧急调动亲兵，用最精锐的武装镇压了避难所内部小股叛乱分子，虽然领导者极力禁止任何关于穆雨枫这个敌人存在的讨论，但他们引以为傲的中枢系统被一颗羊头攻占的时候，远不止他们两人看见了。
　　危机在迅速蔓延，人言比刀枪更加可怕，领导者动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有可能传播“谣言”的危险分子，血腥味在避难所的上空飘荡，关紧房门不敢探头的普通居民在枪林弹雨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敢出去看，甚至没有人敢谈论这件事，他们瑟瑟发抖如同鹌鹑，祈祷自己只不过陷入了一个荒诞的噩梦中。
　　混乱，惊慌，旧的秩序摇摇欲坠，这是新秩序建立的最好时机，穆雨枫把平静的水面彻底搅混，底部的泥沙一起翻上来。
　　是时候出击了。
　　林坚带队正面冲击避难所001的大门，孟昭带领小股精锐部队绕到后面去偷袭，距离避难所001最近的避难所010甚至先他们一步赶到，穆雨枫的人到时正见到避难所010的粒子炮对着避难所001的大门狂轰滥炸。
　　又一个反避难所组织“江山”连夜发出了自己的组织章程，他们宣称自己手里掌握最新武器，能瞬间让避难所001瘫痪。
　　说大话而已，但这种时候这样大话，反倒让局势更加混乱起来。穆雨枫知道他们在说大话，避难所001也知道他们在说大话，但其他人不知道。那个“江山”组织的掌舵人和穆雨枫存了一样的心思，若不是时机不合适，穆雨枫倒真想见一见那个人。
　　避难所001彻底被激怒了，领导者动员了所有青壮年补充进自卫队里，武器库仓门大开，薄弱的后门率先被孟昭带人破开，这群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的可怜虫莫名其妙地被领导者送上了前线。
　　施明气得直咬牙，这觉得是穆雨枫的手笔，趁他们被正面战场拖得焦头烂额时派孟昭带领一只小股突击队从后门突破，孟昭的人冲进避难所001内部的话，他们那些恐怖的大规模武器全都成了废铁，他们和穆雨枫之间武器的代际差异被轻易抹平，那些大家伙总不能对着自己基地里面施展。
　　而远距离投放火力的能力也被牢牢限制住，没有系统的精确制导，他们只能两眼一抹黑。听说在从前精确制导技术出现之前，战士应用简单粗糙的瞄准镜可以精准命中对面阵地的目标，但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传说了，躺在科技温柔乡的避难所队员们早已经被泡软了骨头，翻遍整个避难所，甚至找不到一个能手动操控远距离火力的士兵。
　　他们只能拿轻武器、单兵武器、便携武器和这些一拥而上的反对者们对抗，避难所引以为傲的大纵深战术被迫被压扁成了数个小队的集合，一个单独的小队在穆雨枫面前如同送菜，那难道多个小队绑在一起就不是送菜了吗？
　　时局在穆雨枫面前展开，她正处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整个战场成了她的棋局，而她是操纵棋子的那只手。
　　避难所领导者从站上棋盘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和穆雨枫对弈的资格。
　　同穆雨枫经历过其他几次战役相比，这算得上是一场持久战了，当所有如同作弊一样的先进手段都被禁用，战争就回到了最原始最单纯的形态。
　　在总攻开始之前，穆雨枫给她手下数得上名字的老朋友都安排了战术布置，叶子悬着一颗心等着穆雨枫念到自己的名字，结果等到最后，她什么也没等到。
　　叶子惊讶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疑惑。
　　是的，她正在从强大的异种丧尸转变成人类，她开始怕痛了，她受了伤不会再以那样惊人的速度愈合，她身上的骨头断了，也会让她丧失行动能力。但是叶子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穆雨枫不可能知道，幽烨正在叶子的身体里醒来。
　　她咬紧牙关，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她向穆雨枫请求像以往一样冲在最前面。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穆雨枫的拳头在衣袖当中握紧，手臂上青筋暴起，她几乎是强忍着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恶战当前，作为唯一的领袖，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儿女情长。
　　但是她实在接受不了再一次看着叶子遍体鳞伤。她差点失去了叶子，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再一次，她和叶子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穆雨枫拒绝了叶子的请战，她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这是一场热战，现代战争当中，单兵的个人素质很少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她身为异种丧尸，在枪林弹雨当中并不比普通人有优势。而穆雨枫是统筹战局的大脑，她需要有人贴身保护自己的安全。
　　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全是私心。
　　穆雨枫终于还是把叶子扣在了自己身边，她们两个人并肩站在大屏幕前，眼花缭乱的战报每一秒钟都在更新。
　　孟昭的队伍损失惨重，她被硬生生从避难所逼退出来，但是正面战场取得了惊人的战果，一发来自远方的粒子导弹在避难所上空爆炸。
　　这样看来，孟昭被逼出来，兴许还算幸运。
　　空爆产生的威力远比炮弹落地之后再爆炸更加巨大，避难所的围城里面哀嚎遍野，全频道通讯呲呲啦啦地闪烁着信号不好的雪花片，过了两个小时穆雨枫才看到，正在加速赶往战场的“江山”组织认领了那发神乎其神的粒子导弹。
　　他们也是歪打正着，导弹发出之后立刻就偏离了他们自己研制的制导系统，直到落地之前，只有上帝知道那枚导弹会在何时何处爆炸。
　　不过并不妨碍他们欢呼雀跃添油加醋，把自己渲染成打破避难所铜墙铁壁的第一功臣。穆雨枫愿意让他们抢这个头功，因为她本来也是要这样渲染的。
　　等这场仗结束之后再复盘，这没歪打正着的粒子炮绝对可以称为当之无愧的战争转折点，但当时的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江山”说的大话全都应验了。
　　避难所001有全世界最完备的预警拦截系统，他们从不惧怕从远方投放的远程火力，通常情况下，在导弹迫近避难所001之前就能够被拦截击落，而且这片大陆上已经有百八十年没见过粒子导弹了，避难所001干脆认为他们已经独家垄断了矛与盾。
　　所以，当反导系统被穆雨枫整失灵之后，一直被忽略的避难所头顶就成了物理意义上最薄弱的地方。
　　避难所001并不是一个全封闭的盒子，围城之内是领导者们给自己建立的乌托邦，现在这个乌托邦被人彻底打碎了。
　　*
　　避难所001，内部。
　　避难所领导者和居民一起龟缩进了地下室，这在最开始的设计图纸上差点被抹去，还是第一任领导者戴诚坚持，才最终保留了下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会像老鼠一样躲进地下。
　　暴怒的领导者把战局失利完全归咎于系统失守，和穆雨枫对线没对过的总工程师被打成了一级战犯，文弱的工程师被五花大绑推搡到所有人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亲手带出来的工程师们正抓紧一切时间抢修避难所系统，他们终于明悟过来壮士断腕舍去了高度智能化的中枢，而是尝试建立一个临时中转，能够从他们的终端对具体的执行系统下达指令。
　　师长即将被处以极刑，他们没有一个人抬头，不知是无暇看，还是不敢看。
　　避难所的人心散了，领导者的威信如同雪崩一样一泻千里，哪怕等临时中转系统建立起来，他们动用那些瘫痪了的智能武器夺得胜利，这如此狼狈的一仗也会彻底摧毁避难所领导者的存在的正当性，他们需要找到新的支点重塑领导力，一场振奋人心的审判或许能有用。
　　领导者宣读了总工程师的二十一条罪状，然后昂首阔步走到他面前，倨傲地问他是否认罪。
　　总工程师照着施明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啐了过去，他从前真是瞎了眼。
　　避难所001的领导者，全世界的精神领袖，他们也配？
　　哪怕他们当真是暗中计划毁灭全人类的邪恶反派也好，他也不至于这样绝望。比臣服于魔鬼更可悲的是，臣服于傻逼。
　　施明和老方，避难所001这一代的掌权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傻逼。
　　外面乱成一锅粥，仇家都打上门来了，他们居然还妄想着杀一个人就能重新给自己立威，天天洗脑洗脑，他看是把自己的脑子洗没了吧。
　　总工程师啐完那口吐沫，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听说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都来不及感觉到痛。
　　轰——
　　地下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轰开，总工程师睁开眼睛看过去，一个熟悉的背影佝偻着点头哈腰地身后人让出位置。
　　是给新人做避难所001历史培训的那个疯子老头，领导者带人收缩进地下室的时候，怎么偏偏把他给忘了？
　　于是，他转头就给那群人开了门带了路？
　　老头转过身，白发下面一双矍铄的眼，哪里有半分疯气可言。


第71章 、第二吻
　　总工程师得救了。
　　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刻, 穆雨枫的人冲进了他们藏身的地下室，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向前一扑，堪堪躲过施明射出的子弹。
　　接下来, 混战当中再没人顾得上这个“被审判者”, 他双手双脚被捆住，以一个艰难而狼狈的姿势一点一点往出口挪动, 他蹭得满脸都是灰尘, 他抓住一双军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这里中枢系统的负责人，”他上来就自报家门，“我想见一见你们的领袖。”
　　中枢系统负责人，这个名头果然吸引了军官的注意，她低头注视着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则满怀期待地抬头望着她。
　　那是个高挑瘦削的女人, 一身沾染着炮火和鲜血的军装仿佛为她量身定制, 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一样笔挺锐利，脸上细碎的伤口给她增添了恰到好处的英气。
　　总工程师眯了眯眼睛, 这张脸他似乎在哪见过。
　　“报告孟队, 全部控制。”
　　一个士兵啪的一声给她敬了个军礼, 军靴后跟靠拢时发出的清脆声音和记忆中的场景不谋而合，总工程师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了！
　　这是一开始传说死在了外勤任务里, 后来又传说本来就是叛军卧底的孟昭！
　　孟昭刚刚加入避难所001的时候，领导者意图把她塑造成新一代偶像, 连不怎么接触自卫队的总工程师先生都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后来, 听说那次避难所001被偷袭, 始作俑者当中就有孟昭, 总工程师是个搞技术的，他并没有参与那场围追堵截，后来，关于避难所遇袭的始末通通成了这里的禁忌，领导者们变得很暴躁，他只在洗手间里听到过有小年轻偷偷议论。
　　这么说来，孟昭从加入避难所起，就是为了潜伏侦查吗？
　　孤身一人潜入敌营，孟昭竟然有这样的胆气，也怪不得他们能一鼓作气推平了避难所001。
　　总工程师看向孟昭的眼神中，又带上了一层崇敬。
　　孟昭先回应了士兵的报告，这才蹲下来，仔细打量了打量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这人身材瘦削，看上去比普通人还要不如，身上没有半点军事训练痕迹，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压痕，应当是在方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绑着，趴在地上没人帮忙他甚至连站都起不来。
　　孟昭给身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用战术.匕.首割开了捆着他双腿的绳子，但反绑起来的双手依旧如故。
　　如果是孟昭的话，这个地步就能自己挣脱桎梏了，但很显然这个书呆子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他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孟昭继续。
　　“你真是总工程师？”孟昭摆出不屑的表情。
　　那家伙言辞激动，仿佛孟昭的不信任是莫大的侮辱。
　　他好歹也是避难所科技顶梁柱一样的人物，曾经在避难所里当过卧底的人非但没认出他来，甚至等他自报家门之后依旧将信将疑，他就这么让人瞧不起吗？
　　“叫你们技术主管来，让他随便问，看我这个总工程师是不是冒牌的！”他气得胸腔剧烈起伏。
　　孟昭勾起唇角，这人还真是经不起激将法。
　　*
　　总工程师终究还是让孟昭相信了自己的身份，他被安置在一个十人间里等待穆雨枫收拾残局，十人间已经是孟昭为他争取来的优待，毕竟是高端技术人才，穆雨枫这边依旧是惜才的。
　　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其他九个室友，他全都不太认识，多半是以往居住在避难所最外围的底层居民，几天过去了，他们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时刻担心自己小命不保，到后来也能安然地在床上打呼噜了。
　　穆雨枫接收了避难所001所有的居民，只要放下武器愿意加入人民的队伍，她可以既往不咎。
　　等到第五天，终于有带着袖标的人进到他们这间房间里，登记了其余九个室友的个人信息，然后他们被带走分配了自己的岗位。
　　避难所001正在重新走上正轨，原来领导者不在，天也不会塌下来。
　　“那我呢？”总工程师抓住袖标小哥的胳膊急切地问。
　　小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的登记表上没你名字。”
　　说完，他好像是怕这人不信一样，飞快地把表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也不管人看清没看清，硬是把胳膊扯出来，去隔壁房间点人去了。
　　总工程师怅然地坐回床铺上，他现在孤身一人了。
　　凡事要想开点，他既然能单独被从名单上拿掉，那肯定证明他是特殊的，现在这群工作人员忙疯了，等他们的整编工作告一段落，上面肯定会单独解决他的问题。
　　工作人员的确忙疯了，这不仅仅是接收一个大型避难所这么简单，还意味着原本以避难所001为领导核心的统治秩序整个推倒重建，每天有无数消息传到穆雨枫的面前，每一个小避难所都在试图联系穆雨枫。
　　他们在投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哭诉自己对避难所001的肮脏事一无所知，他们避难所自建立之初就一直兢兢业业地保一方平安，他们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的丧尸围城，只寄希望于身居庙堂的领导者们能早日研究出来终结丧尸的方法。
　　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所托非人。
　　他们也是受害者。
　　传到穆雨枫面前的信息里，他们痛骂避难所001是人类文明的罪人，穆雨枫从妖言惑众的羊头佬一跃成为新的救世主，他们完全把从前对领导者的那一套个人崇拜转嫁到穆雨枫身上了。
　　穆雨枫捏了捏鼻根，感觉很疲惫。
　　“他们说得有没错，如果没有你，他们还会继续称为领导者专权的牺牲品，直到某一天死在丧尸嘴里，或者死于资源极度匮乏下产生的人类内斗中，你的确是他们的救世主。”叶子笑道。
　　“他们信仰科技，你的确掌握着最先进的科技力量，没有人能在这方面打败你，他们就应该崇拜你。”
　　“况且，大战才刚刚结束，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塑造的这种万国来朝的气象对你很有力，我们能打下避难所001，好多组织都出了力，如果他们打这份权力的注意，我们会很被动。”
　　“你不是战争狂人，你不喜欢打仗。”叶子分析得很笃定。
　　她站在穆雨枫身边，穆雨枫是坐着的，叶子比穆雨枫高出半截身子来，让穆雨枫一瞬间产生了可以依靠的感觉。
　　叶子很聪明，而且很懂她，这种感觉就像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了几十年一样奇妙，穆雨枫环住了叶子的腰，把头贴在叶子的小腹位置轻轻蹭。
　　“可我不想当领袖，当领袖太累了，我也不是救世主，我……我救不了这个世界。”穆雨枫把脸埋在叶子身上，没人能看见她的脆弱，就好像脆弱的不是她了一样。
　　“或许……我是说或许啊，这个病毒并不是不可逆的呢？”叶子小心翼翼地提示。
　　“二百年前他们都说，这个病毒是幽烨放出来的……”
　　“她没有。”穆雨枫斩钉截铁，在这一点上她绝不让步。
　　“嗯，她当然没有。”叶子轻轻勾起唇角，在穆雨枫看不到的头顶心情一片大好。
　　当时的她百口莫辩，她的确用病毒进行了实验，甚至她的研究比戴诚开展地更早、更深入，她甚至已经违规拿病毒基因序列整合进了人类细胞。戴诚把脏水泼到她身上，她是洗不掉的，因为她自己的确也算不得完全干净。
　　她既然决定了接下这口锅让戴诚成为记忆死后疯狂计划的关键环节，她就压根没把这点身后名放在心上，她是极端唯物主义的一个人，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觉得毫无疑义。
　　但有人觉得有意义，而且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亳无条件地相信她的清白，虽然她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不妨碍她很感动。
　　“我是说，传言必不可能毫无根据，幽烨一定做了些什么，兴许她已经发现了最关键的秘密，只是还没来得及转变成现实。”
　　“毕竟那可是幽烨啊，她什么做不到？”叶子顺着穆雨枫的思路补了这么一句，果然说动了她。
　　穆雨枫从叶子的身上抬起头，眨着眼睛神色几度变换，叶子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
　　其实叶子差点就把自己就是幽烨的秘密和盘托出了，但最后时刻她又咽了回去，她好不容易和穆雨枫在一起了，穆雨枫已经明确表示幽烨成为过去式了，她既没能在最开始的时刻跟穆雨枫说清楚，后面就有点说不清楚了。
　　像是把人耍着玩一样。
　　反正幽烨是她，叶子也是她，她失去记忆之后爱上了同一个穆雨枫，穆雨枫兜兜转转爱得也还是她，那么用什么名字什么身份，究竟有什么重要的呢？
　　所以叶子很有分寸感地暗示穆雨枫去寻找幽烨可能留下来的痕迹，她可以带着穆雨枫重新发现一次她发现的秘密。
　　“我是在幽烨的研究所里醒来的，直到她去世，她一直都在那里工作，那栋楼保存得相对完好，我甚至还在休息室里翻到了别人留下的实验记录。”穆雨枫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念叨。
　　“如果幽烨真的发现了点什么，兴许她也会记录下来。不，她一定会记录下来，她的实验记录向来是整理得最及时的，如果她的笔记本还在，也就只有那个研究所了。”
　　难道她兜兜转转，最后要回到最初的起点吗？
　　穆雨枫忽然回神，她小心翼翼地确认了眼叶子有没有吃醋，然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叶子解释道：“我不是在想她。”
　　“我是在想我们回去找幽烨留下痕迹的可能性，重点是她留下的东西，不是她……”
　　“啊！”穆雨枫颓丧地大叫一声，解释不清楚了。
　　她毕竟有听说为了幽烨的尸身发疯的前科，客观来讲那也是幽烨留下来的东西，她对着刚醒的叶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结果转过头来现在又要跋山涉水去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笔记本，这对叶子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我……”叶子想说她不介意，但她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穆雨枫怀疑，毕竟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从头来过，她也是小心眼爱吃醋的，按照叶子的性格，她应该恨不得把幽烨从穆雨枫的脑子里抹掉。
　　所以她究竟该不该吃自己的醋呢？
　　叶子还没理清楚，忽然被穆雨枫捧住了脸亲了上来，穆雨枫闭上眼睛颇有一副不管不顾上刑场的气势，她技术很差，只知道在叶子的唇瓣上胡乱辗转。
　　“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会在想她了，我爱你，我只有你。”穆雨枫在唇瓣辗转的空隙里，含含糊糊地跟叶子保证。
　　她不知道该怎样证明自己，只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这其实才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二次接吻，穆雨枫和叶子说好了打完仗以后日子还长，但她也没想到她需要面对这样多的复杂事务，她忙得晕头转向，连找叶子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还要叶子来找她。
　　那她就要抓紧一切时间好好补偿叶子。
　　叶子被穆雨枫生涩的吻撩得心猿意马，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在这样杂乱无章的亲吻下沉沦，她的心跳震耳欲聋，唇舌下意识地想要攫取更多。
　　叶子脑子里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古人诚不欺她，往后她要多搬幽烨出来让穆雨枫怜惜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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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甜头
　　穆雨枫以为孟昭阿凌她们不会认同她的新计划, 就像她们阻止穆雨枫去寻找幽烨的尸身那次一样，她们都比穆雨枫冷静现实，只有她一个人轻易疯狂。
　　但这次不一样, 在穆雨枫召开的核心小圈子会议上, 没有人应声。没人反对，也没人追随。
　　他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他们现在取代了避难所001的位置, 他们有太多的事务需要负责，他们……好不容易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现在离开，重走一遍她们来时的路，去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有没有用的记录本，这太荒谬了。
　　“我跟你一起去。”孟昭腾的一下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但她视若无睹。
　　穆雨枫抿着唇看向孟昭, 孟昭是她这一路上遇上的第一个同伴，她们数次出生入死, 数次性命相托, 她知道孟昭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崇高的理想主义者, 只要是她认准的东西，她刻意毫不犹豫地舍下自己一条命。
　　穆雨枫心里这样想着，她也这样说了, 叶子眼神闪烁，就在这时席间传来一声不大的嗤笑声, 听起来格外让人火大。
　　“谁笑的。”阿凌突然发难。
　　过于艳丽的眉眼环顾四周, 当美人不再刻意假装柔美, 明亮的眼神中就带上了天然的傲气和压迫感。
　　“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 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笑一笑。”阿凌缓缓站起身，视线紧盯着某个人，直到那人羞愧地低下头去。
　　“你们还记得我们这群人是为了什么才聚在一起的吗，我们是为了什么才一定要推翻避难所001，是为了取而代之吗？”
　　阿凌没有穆雨枫那么多顾忌，这场僵局势必需要有人打破，不把那些人的心思挑明，日后还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她本来也并没想着要当这个出头鸟，但居然有人敢那样堂而皇之地嘲讽孟昭，他算老几？
　　于是阿凌一个激动，干脆就跳了出来。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结束这场持续两百年的浩劫，我不懂你们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你们觉得人类就应该待在避难所里当缩头乌龟吗？”阿凌朗声质问。
　　“但是只要不再人为制造丧尸，总有一天我们能把丧尸杀完嘛，就算杀不玩，也无非就是维持现状。或者我们也可以开展研究，就像原先避难所001他们那样，继承他们的研究成果总比去找那个不知道在哪的笔记靠谱吧……”有人小声反驳。
　　“你听听你说得是人话吗？继承避难所001的研究成果，你要继承什么成果？”阿凌怒发冲冠。
　　“阿凌。”穆雨枫喊住了她。
　　穆雨枫深吸一口气，那个人的话其实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从来没见过人类社会正常的模样，有句话叫“我原本可以忍受黑暗，除非我未曾见过光明”，反过来也一样成立。这些人从未见过光明，所以不觉得现在的黑暗有多么黑。
　　所有人的说着要拯救世界，可是世界该是什么样的，他们谁也不知道。没见过曾经的美好，当然没有为之赴死的决心。
　　其实人类最渴盼着恢复曾经的那一代人，都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代人中，像孟昭阿凌这样的才是少数派。
　　“我们举手表决吧，愿意去寻找笔记的人跟我走，不愿意的人留下来好好经营这个避难所，善待依靠着你们的人民。”穆雨枫说。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有人明显眼中明显有克制不住的惊喜，他们或许以为这是穆雨枫主动让权的信号。
　　穆雨枫是扳倒避难所001这场战争的总设计师，所有人都默认听从穆雨枫的安排，那些起了分蛋糕心思的人也不好明着提出来。但如果是穆雨枫自己主动走下牌桌，那剩下的残局理应由他们来收拾，之后的事情就各凭本事了。
　　“愿意去寻找解决解决丧尸病毒方法的人请举手。”穆雨枫说。
　　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是孟昭、阿凌，当然还有叶子，林坚的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敲打，他有些犹豫不知所措。
　　身边有人举手，他感觉到有视线盘旋在他这里，他当然认可人类要勇于探索出路，但是如果他们就这样把避难所001拱手让人，过个几年会不会又诞生新的领导者们？
　　穆雨枫总是选择最艰难最疯癫的路，上一次林坚没有跟着她勇闯避难所001，后来他自己唾弃了自己很久，原先他在部队的时候什么时候畏惧过冲锋，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的。
　　林坚咬牙，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他本来就不懂，他是个军人，他只要懂得勇往直前就好了。
　　林坚打算举手。
　　“好的，我知道了。”穆雨枫叫停了表决。
　　林坚猛地抬头，他的手都举到一半了，他瞪着穆雨枫，不相信穆雨枫没看出来他的决心。
　　她明明可以再晚一秒钟发话的，她就是要把林坚堵回去！
　　“那么，我们走后，这里的秩序就交由剩下的诸位维护了，辛苦大家，希望大家能戮力同心，让避难所真正成为避难所。”
　　“散会吧。”穆雨枫说。
　　林坚和穆雨枫擦肩而过，穆雨枫的手拍了拍林坚的肩膀，刹那间他完全明白过来了，穆雨枫并不打算放权。
　　他是穆雨枫留下来的眼睛耳朵，是穆雨枫握在手里的枪，他曾经身经百战，他麾下有一只勇猛的队伍，他是穆雨枫用来平衡这里暗流涌动的定海神针。
　　她就这么放心他吗？
　　穆雨枫拍了拍林坚，一切尽在不言中。
　　该死，林坚明知道穆雨枫的这种明白交付的信任是她御下的手段之一，但是林坚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刚刚被穆雨枫俘虏的时候，穆雨枫说走就走，把自己的大本营完全丢给林坚照看，那时候如果他反水了呢？他当真有过这种想法，但就是被穆雨枫那种信任和尊重裹挟着，让他迟迟没有动手。
　　他以为穆雨枫一定会死在避难所001里，但穆雨枫竟然活着回来了，那次重逢在林坚心里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忍不住庆幸，他那时候多等了几天。
　　他没有辜负穆雨枫的信任。
　　所以，大好的反水机会被他浪费，他注定要为穆雨枫鞍前马后了，林坚苦笑。
　　*
　　幽深的走廊上，穆雨枫步履匆匆，叶子看着人来人往，有话想跟穆雨枫说，但又开不了口。
　　方才穆雨枫在会上发言的时候有句话让叶子颇为在意，虽然她知道穆雨枫应当是无意的，但不妨碍她打算仗着自己的身份闹上一闹，顺便再拿点甜头。
　　但那些话属于调情的成分，这里人来人往的，她尝试了几次张不开口，终于被孟昭抢了先。
　　“穆，那个人你要不要见一下？”孟昭问。
　　穆雨枫一愣，随即想起来，是孟昭救下来的那个总工程师。她吩咐孟昭把人晾几天搓搓锐气，但眼下马上就要离开了，再不见恐怕就见不到了。
　　“在哪，带我去见他。”穆雨枫说。
　　又要去见人，宝贵的独处时间又没了，叶子气得咬牙，但又不能拦，这是正事。
　　连啥也不懂的小叶子都知道，穆雨枫干正事的时候不能打扰，哪怕她再想见到穆雨枫，她在穆雨枫门外等到睡着，也没有撒娇耍痴黏在穆雨枫身边。
　　适度撒娇是情趣，过度撒娇是弱智，这个度她从小就会把握。
　　叶子跟着穆雨枫来到总工程师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过去，他正不修边幅地背对们门口侧卧在床上，拿了根铅笔在白墙上涂涂抹抹。
　　穆雨枫推门而入，他闻声回头，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当他看见落后半步的孟昭时，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核心人物。
　　他听红袖箍说了，他们的新领导叫穆雨枫，是个女人。乍一听说时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干翻了两百年的避难所的强横人物怎么可能是个女人呢？但转念一想，她又为什么不能是个女人呢？总工程师之所以是总工程师，无非就是他的脑子转得比别人快些，接受新概念更流畅些罢了。
　　“你好，我是原避难所001的总工程师，负责中枢系统的维护升级，请问阁下怎么称呼？”总工程师从床上弹起来，向穆雨枫伸出右手。
　　穆雨枫的视线从那只手上扫过，视线让总工脸上臊得慌，就在他觉得自己自作多情打算悄无声息地把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穆雨枫握上了他的手。
　　“我是穆雨枫，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穆雨枫笑了笑。
　　握手是一种带着平等合作属性的社交礼仪，这位总工被她憋在小房间里晾了这么久依旧想着要和穆雨枫平等合作，算是有傲骨了。其实他不多穆雨枫也能猜得到，原避难所001的领导者们既然会在危急时刻那他立威，平日里就不可能对他有多尊重，人才都是敏感自傲的，他的怨气说不定积攒很久了。
　　“你们的系统很好，追得我们很狼狈，差点让我们吃大亏。”穆雨枫称赞道。
　　“但也只是差点，看上去差一点，实际上差得远。”总工有些赧然。
　　“系统差的不多，人差得有点多。”穆雨枫说到这就不留情面了。
　　“设计系统的人水平很高，但现在操控的人不行，AI和AI互扯头花还能打得有来有回，换上家长下场之后，你们这边实在是年轻了点。”穆雨枫轻笑。
　　被她称为“年轻”的中年总工羞愧地低下了脑袋，高强度的工作和郁郁不得志的人际关系压得这位中年人头顶白发丛生，哪怕是被比自己年纪小一二十岁的女人提点到脸上，他也只能听着。
　　没办法，谁让他技不如人呢？
　　“是的……”总工嗫嚅道：“所以，我能不能向你们那位羊头阁下请教一二呢？”
　　“当然可以，她就站在你面前。”穆雨枫语气轻快。
　　总工猛地抬起头，看向穆雨枫时的神情称得上是字面意思的瞠目结舌，她……她……
　　用代码把他的自尊和傲骨全部碾碎的嚣张羊头佬竟然是个女人，在全世界搅动风云的反避难所联盟领袖竟然是技术出身！
　　双重的不可思议让总工的大脑一下子宕机，虽然整个避难所001依赖于他才能运转，但任何大事小情他全无决策权，只有领导者下达命令，他去执行，他从没想过弱不禁风的技术人员能够让那些拿枪的俯首称臣。
　　总工看向穆雨枫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他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些身子，自下而上地仰望穆雨枫，门口的天光给穆雨枫镀了层金边，让她如天神降世般高贵凛然不可侵犯。
　　“想问什么，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天神走到了他身边，甚至屈尊降贵和他并排坐在了一起。
　　总工的大脑一片空白，干了半辈子的东西仿佛一瞬间从脑子里漏光了，他面对着穆雨枫手足无措，张开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在约等于关禁闭的这几天里，他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复盘自己和穆雨枫那次对线的过程，他在墙壁上写满了要点，甚至连每天入睡前脑子里都在不停地推演，为了这次交流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穆雨枫打乱了他所有的准备。
　　穆雨枫开始看他身后白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穆雨枫眉毛一挑，这个总工比她想象得还有两把刷子。
　　“这里，”穆雨枫清瘦的手指点在一段复杂的多重嵌套上面，说：“不是这样的，太笨重了。”
　　接着，穆雨枫在不用动笔的情况下仅凭口述，大刀阔斧地把总工写在墙上的整个程序框架全都改了，改完之后的篇幅缩减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一，再有避难所001那个富裕得让穆雨枫眼热的超级服务器加持，在对线的时候兴许就能快她一步拦截住达咩的程序。
　　总工一开始还在拿那个快磨秃了的铅笔头跟着穆雨枫的节奏记录，后来他干脆就停手了，专心致志地听穆雨枫分析，这堂课让有些困扰了他好久的问题迎刃而解。
　　“你可以试着探索一下这个。”穆雨枫给总工留下了一串密钥。
　　“这是达咩系统复制在本地的镜像，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是达咩的某个历史版本，关键板块被我上了权限，其他的你可以随意查看。”穆雨枫说。
　　这个惊喜可太大了，虽然总工一直对那个羊头系统心里痒痒的，但他根本不敢对穆雨枫说他想看达咩的代码，没想到穆雨枫竟然主动送给他，虽然只是历史版本的镜像，他依旧不可能直接操控达咩，但是他终于可以拨云见日看看这个人造奇迹是怎么运行的，这个甜头足以把他砸晕。
　　现在，穆雨枫让他做牛做马他都会答应了。
　　“我把你们的中枢系统改了改，你抽时间熟悉一下。”穆雨枫语气如常道如同让总工去熟悉一篇小论文一样。
　　她要走了，一旦避难所里面重新乱起来，只靠林坚一个人未免有点独木难支，关键时刻需要机械降神的快速控场能力，就像她在老营地对付敌人那样。避难所001的大型武器被她全部断连了，新的连接方式她采用了达咩的同款设计，总工去那个本地镜像里转一圈就明白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穆雨枫绑上了贼船，现在还感激得泪眼朦胧。
　　穆雨枫抿唇微笑，看上去像个年轻有为的无良导师一样器重又鼓励的拍了拍她大弟子的肩膀，然后反手把他塞进一个随时可能爆雷的大项目里焦头烂额，转身自己揽着小娇妻出去潇洒快活去了。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穆雨枫问。
　　她还记得在从会议室里出来的走廊上，叶子那种欲说还休、楚楚可怜的小表情，看上去要把她委屈坏了。
　　现在前后左右的都没有人，清静得很，得赶紧把小朋友抱在怀里揉一揉。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嗯？”穆雨枫问。
　　“你。”叶子言简意赅。
　　穆雨枫：？
　　“你说孟昭是你的第一个伙伴，你们出生入死，你们性命相托。”叶子越说越委屈，眼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变得雾蒙蒙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叶子哑着嗓子问。
　　她在穆雨枫怀里，把头靠在穆雨枫胸前软乎乎的地方，手指不依不饶地绕到背后在穆雨枫敏感的腰窝上打圈，还给自己安上这么一个委委屈屈的受害者人设。
　　祸从口出啊！穆雨枫后悔不已，明知道她家小朋友是个醋精，怎么还让她抓住这么个要命的小辫子借题发挥呢？
　　“她是伙伴，你是女朋友。”穆雨枫急中生智。
　　“那我也不是第一个女朋友。”
　　穆雨枫：……
　　“你是。”穆雨枫咬着牙说。
　　她和幽烨无名无份也无实，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但眼下，还是先哄好这个小祖宗要紧。
　　“那位幽小姐呢，她不是你女朋友吗？”叶子继续问。
　　“不是，”穆雨枫闭上了眼睛，“我们还没走到哪一步。”
　　“那走到哪一步了？”叶子自然而然地追问。
　　“她亲过你吗？”叶子问。
　　“当……当然没有。”
　　真丢人，穆雨枫硬拗出来的身经百战大姐姐形象彻底崩盘，她怕叶子再语出惊人，于是干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手动禁她言。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不许妄加揣测。”穆雨枫毫无气势地警告着，脸上爬满了可疑的红晕。
　　叶子这家伙是天赋异禀地会磨人吗，为什么被穆雨枫捂住了嘴，她的第一反应是舔了穆雨枫手心一口。
　　“嗯，我相信。”叶子保证道。
　　但其实是亲过的，你不知道罢了，叶子心想。


第73章 、内心戏
　　跟所有该交代的人交代清楚, 把该留下的后手全都留好之后，穆雨枫和她的老朋友们又一次踏上了征途，除了参与会议的那几位重量级人物以外, 避难所001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穆雨枫离开了。
　　避难所001会不会变天, 完全取决于她走之前留下的两步棋能不能扛得住，穆雨枫恩威并施给自己骗来了两个听话好用的帮手留下来看家, 这种道德绑架套路是路过的蚂蚁都要呸一句“心真脏”的程度, 但穆雨枫自我感觉良好。
　　但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啊？
　　如果她心真的脏的话，她大可以心安理得地往功劳簿上一躺，和她的小女朋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人生短短几十年，没有谁规定她一定要拯救世界。
　　穆雨枫有时候自己都会唏嘘，她觉得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博爱的圣母了, 虽然或许孟昭阿凌林坚总工这些人不这样觉得, 但她说到底也不过就是push了点, 而且她给他们选择了，他们都是自愿的, 从这点看, 穆雨枫觉得自己和她当年读博时跟的那个压榨狂魔导师相比, 简直是圣母到了极点，堪称宠溺了。
　　回程的路上都是熟悉的风景，没有追兵, 带足了补给，就像一场惬意的长途旅行, 穆雨枫甚少有这样轻松的时候了。
　　她不喜欢和人勾心斗角, 也不喜欢每天对着屏幕绞尽脑汁debug, 虽然前后两者她都做得很好, 但她人生的终极梦想就是择一张足够柔软的大床，在爱人的怀抱里睡到地老天荒。现在床是没有了，车座子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她的爱人在调情这方面天赋异禀，足以弥补这些外在的不足。
　　自从穆雨枫给舍下一张老脸跟叶子承认了自己就是个没吃过没见过的小雏姬之后，她干脆就躺平摆烂了，反正叶子有天赋，轻而易举可以撩得她腿软心慌，感情中的主导者这种事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有当枕头公主的福气她难道还不珍惜吗？
　　虽然她们至今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穆雨枫已经完全能想象得到那时候的场景了，她一定又会很丢人很丢人。
　　但是没关系，叶子一看就是很猛的那种，她丢点人怕什么？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叶子打算什么时候更进一步？
　　还是说，这小朋友仍需要一些启蒙？
　　穆雨枫自己就是个启蒙很晚的人，直到上了大学遇上了幽烨她才知道成年人那些事是怎么一回事，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取向也是哪个时候，幽烨带她一起看小电影，她大受震撼，然后晚上做了让人难以启齿的梦，梦里她是主角之一，而另一个主角也是女人。
　　光洁美好的肉.体，带着阵阵醉人的馨香，她像个登徒子一样如饥似渴，恬不知耻地摇晃着身子主动迎合，最终在看到那个女主角的脸的时候喘着粗气被吓醒。
　　她看到了幽烨的脸。
　　可以说，幽烨是她的性启蒙，但是由于实在缺少素材，那个梦做得太模糊，她后来又自己搜索了很多的资料，也误打误撞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女孩子和女孩子也是可以做的。
　　那么问题来了，到了废土末世，她该上哪给叶子找片看？
　　且不说人类社会倒退到这个地步还存不存在小电影这种有益身心的文化瑰宝，就说如果她胆敢让达咩去帮她找资源，达咩那个坏种就一定会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这种羞耻感，甚至不比亲身上阵指导叶子要好过。
　　虽然她没吃过猪肉，但好歹见过猪跑，实在不行她就口述一番，相信凭借叶子的天资她一定能领悟到位，剩下的就她们两个一起探索吧。
　　穆雨枫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带颜色的念头，她以为自己装得睡颜安详，实际上她夹紧的双腿和轻蹙的眉间早已被某天资聪颖人士看了个正着，甚至把她正在脑补什么玩意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初幽烨给穆雨枫打开了通向成年人世界的大门之后，一段时间内穆雨枫都经常会走神，有时候还会躲在床上拉紧帘子不知道在干什么，有的时候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戴着耳机听不到幽烨进门的声音，等到幽烨走近了她才特别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手动熄屏，转后转过来惊魂未定地跟幽烨say hi，搞得幽烨那一阵子云里雾里的。
　　后来有一次幽烨半夜忽然惊醒，看到穆雨枫站在阳台上开了盏小台灯一个人在那里奋力洗内裤，她才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切的异样表现都有了解释，纯情小穆长大了。
　　叶子勾唇浅笑，大白天的穆雨枫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吗？亏她先前还打算徐徐图之。
　　“姐姐，姐姐……”叶子趴在穆雨枫耳边轻声唤。
　　穆雨枫睁开眼睛。
　　“你做恶梦了吗？我看你表情好像很痛苦。”叶子眨着眼睛装无辜。
　　“啊……对，是做梦了，噩梦，特别噩。”
　　穆雨枫没想到自己脑补的时候竟然把表情带出来了，还让叶子瞧见了，她尴尬到无以复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能说幸好叶子什么都不懂。
　　“姐姐你梦到什么了？可以给我讲讲吗？”叶子故意问。
　　“不记得了。”穆雨枫面无表情。
　　“一点都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
　　“那好吧。”叶子露出一抹遗憾。
　　虽然叶子的遗憾脸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但还是让一直精神高度紧张地盯着叶子的微表情生怕自己脑内宣淫被发现的穆雨枫捕捉到了，叶子那样子可绝对不是担心她做噩梦该有的神色。
　　就好像，她明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故意挑这个时候侥幸自己，还专门说那样促狭的话来刺激她一样。
　　叶子什么时候也长这种坏心眼了？
　　一个恍惚之间，穆雨枫又想起了曾经。幽烨也喜欢故意逗弄穆雨枫，好像看穆雨枫害羞是她什么特殊癖好一样，关键是每次她都装得一本正经，只要不被穆雨枫识破或者穆雨枫被逗得受不了了去捶她，她都能端起一副一心为你好的正人君子模样。
　　刚刚叶子眉眼间闪过的遗憾，像极了幽烨逗她没成功之后的神情。
　　不是穆雨枫怀念旧人怀念到分不清叶子和幽烨，也不是穆雨枫沉湎过去无法自拔，她就是心里突然有个声音提醒了她一下，叶子有些生动的神色，真的很像幽烨。
　　在两人相处的时候，在私密的二人空间里，叶子偶尔的大胆出格让穆雨枫受用不已，但如果带入一下幽烨的性格，感觉她完全能做得出那种事来，就像是没了所有胆怯讨好之后的，恃宠而骄的叶子一样。
　　但是怎么可能呢，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啊。
　　兴许她就是喜欢这个类型的人吧，不是谁把谁当作了替身，而是她就专情地好这一口。
　　穆雨枫这样想着，但心里终究还是起了疑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就会昼夜不分地生根发芽。穆雨枫自己都注意不到，她开始越来越多地审时叶子的言行，默默地在心里把她和幽烨进行比较。
　　其实自从叶子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她给人的感觉就有了微妙的不同，但毕竟是生死线上溜达了一圈，而且她们又开始谈恋爱了，谁也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仅凭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怀疑人是很不靠谱的，而且比对和怀疑的对象还是差点让叶子丢了性命的幽烨，穆雨枫信誓旦旦地跟叶子保证她已经完全从执念中走出来了，如非必要，她在叶子面前连提都不会再提那个人，她早就对自己发过誓要用一辈子好好爱叶子，好好补偿被她伤了的小朋友，但现在居然又妄想从叶子身上找到幽烨的影子。
　　穆雨枫觉得自己很渣。
　　她强迫自己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她不允许任何人再揭叶子的伤疤，连她自己都不可以。
　　“怎么了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刚刚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
　　叶子在跟她道歉，叶子居然在跟她道歉，那一瞬间穆雨枫简直愧疚到了极点。
　　叶子就是叶子，她怎么可以把叶子当成别人呢？
　　穆雨枫攥住了叶子的手。
　　“没有，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那姐姐在气什么？”叶子问。
　　“没什么，不重要了，别放在心上。”穆雨枫小声安抚着叶子。
　　她被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淹没，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检讨，她设想要好好宠爱这个历尽磨难的小朋友，结果到头来一回想，叶子所有的磨难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感情误事，如果穆雨枫这时候能从这些有的没的情绪当中抽离出来，恢复她往常冷静敏锐的理智，她兴许就能发现，她攥着的那只手越来越温暖了。
　　就好像，正在从她认知中的那个异种丧尸，蜕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别忘了大叶子还有一个马要掉~
　　感谢在2022-04-04 21:00:00~2022-04-05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4章 、希望
　　叶子发现自己体温升高是在夜里, 她第一次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寒战的时候。
　　不必星夜兼程地赶路，夜晚她们就停车在路边一个背风的位置，车窗开了条小缝省得憋闷, 她们后备箱里有厚重的毛毯, 穆雨枫和叶子共同盖一个。
　　这东西原本对叶子可有可无，她没有正常人的体温, 也自然不会觉得夜里的空气凉, 她怕穆雨枫冻着了感冒，睡前特意把毛毯多往穆雨枫身上裹了裹。
　　夜半，她被冻醒了，盯着车顶直发愣。
　　她能感觉到冷了，这意味着她变成相对更热的个体了。
　　她的体温恢复了。
　　丧尸是没有体温的，说白了就是行尸走肉, 她知道自己正在逐渐从丧尸转变成人, 但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很漫长的线性过程, 没想到会出现体温改变这么突兀的分化跃迁。
　　如果一定要找个原因的话，或许是最近和穆雨枫多亲了两次, 相当于又进行了两次□□交换？
　　叶子侧过头去看车窗, 窗外是闪烁的繁星, 借着那点微弱的星光，她看到自己脸上青黑色的纹路还在。
　　她还没有完全变成人类。
　　但是哪又有什么差别呢？她也不再是丧尸了，她必须对这种变化做出解释, 而叶子显然是不具备这种解释的能力的。
　　天亮之后穆雨枫醒来，她会很快发现叶子的异样, 那时候她该怎么说？
　　--你的血是我的药, 我要变回人了, 怎么样惊喜吗？
　　不行不行, 叶子赶紧摇了摇头，这太奇怪了。
　　穆雨枫一定会追问叶子是怎么知道的，到时候她怎么回，要不要说她就是幽烨？
　　思来想去，天眼看着就要亮了，叶子眼一闭开始装睡，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终于，阳光从车窗里洒进来，身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穆雨枫伸了个拦腰，手一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叶子。
　　她凑上来，点了点叶子的鼻尖，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来一个morning kiss。
　　叶子的睫毛在乱颤，她醒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睁眼，穆雨枫把这个自动理解为是叶子在期待一个吻，于是她撑起上半身，在叶子唇上蜻蜓点水。
　　“不要装睡啦，小懒虫~”
　　叶子缓缓睁开眼，视线中透着迷蒙。
　　穆雨枫点了点自己的唇瓣，示意叶子要还一个吻回来。
　　叶子看着她，迟迟没有动作。
　　穆雨枫还没发现吗？她怎么变得这么迟钝，这让叶子设计好的情节还怎么演下去？
　　无奈，叶子只好主动提醒穆雨枫。
　　“姐姐，我好冷。”她抱着肩膀，可怜巴巴地望着穆雨枫。
　　“感冒了吗？今天不冷呀。”
　　穆雨枫下意识去贴叶子的额头，然后手在半空中僵住，她终于意识到了。
　　叶子是不该有冷这种感知的，人能感觉到冷，是因为体温高于环境温度造成了热传导，而对于叶子来说，向来只有环境温度传导到她身上的份。
　　穆雨枫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颤抖着把手心贴上了叶子的额头。
　　是温热的。
　　“叶子……”穆雨枫不由自主带上了哭腔，“你没有生病，这是正常的。”
　　“什么？”
　　穆雨枫抱住叶子喜极而泣，怀中人和所有人类一样温软，顺从地让她紧紧抱住，眼泪滴落在叶子身上，打湿了她肩头一小片布料。
　　“怎么了这是？”前排的孟昭和阿凌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叶子……叶子好像要变成人了。”穆雨枫抽抽嗒嗒地说。
　　“你们来摸一下，她有正常体温了。”
　　孟昭和阿凌面面相觑，干脆下车走到叶子这边，叶子顶着懵懂的目光，像个商品一样被来往的顾客打量抚摸。
　　“是热的吗？”
　　“好像是的。”
　　“你摸摸我额头，和她差不多吗？”
　　“一模一样。”
　　这个认知颠覆了她们的三观，三个人干脆连路都不赶了，就坐在原地开始讨论。
　　孟昭：“你不能证明她这是要变成人的症兆，兴许这只是发生在她体内的又一次变异。”
　　穆雨枫：“但是这种变异是像人类转变的，兴许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变成人呢？”
　　孟昭：“你也说了，是兴许，世上哪有那么多兴许？如果是后天被咬伤变成的丧尸，你说会变回人还有点可能，但叶子是个天生的异种丧尸。”
　　穆雨枫：“谁说她是天生的了？我捡到她的时候是个婴儿没错，但我又没看着她从娘胎里爬出来，难道她就不能是个婴儿期被感染的幸运儿吗？”
　　阿凌：“但是没道理啊，哪有说变就变连个症兆都没有的，她最近有接触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如果是内在不稳定造成的变异，那为什么偏偏就她变异了，再没出现过第二个例子。如果是外界环境导致的变异，那如果这种环境能让叶子变回人，它就也能让其他感染者变回人，我们就不用找幽烨留下来的笔记了。”
　　不亏是搞化工的，哪怕是野路子出身，阿凌的逻辑能力也比舞刀弄枪的孟昭要强上不少，她说完穆雨枫很罕见地沉默了，她被阿凌的逻辑说动了。
　　应当不是内在不稳定造成的变异，那样的话要变异早变异了，但要说叶子接触了什么特殊的环境干扰，穆雨枫也觉得不应该。她们一直都在一处，没道理叶子偷偷接触了什么而她不知道。这一路上她们走的都是从前走过的路，她们规避了所有的危险，甚至连人都没看见一个。
　　那是怎么回事呢？
　　“她自己知道吗？”孟昭示意穆雨枫去问叶子。
　　穆雨枫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明确叶子除了体温改变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变异，她是不是真的走过了人类和丧尸之间的临界点，正在滑向人类的范畴。
　　孟昭从后备箱里拿了一块军用压缩饼干递给叶子，她要让叶子再一次尝试人类食物。如果她连食谱都改变了，那答案就很明确了，叶子就是她们解决当前末世困境的标准答案。
　　叶子捏着孟昭给她掰下来的小块饼干，谨慎地放在鼻端嗅了嗅，粗糙的麸质混杂着油腻腻的陈年坚果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她不想茹毛饮血，也不想吃这玩意。
　　叶子的视线飘向穆雨枫，穆雨枫紧张地双手交握，其实她也很期待自己的伴侣是人类吧。
　　叶子闭气不去闻那股让她反胃的油哈喇味，把压缩饼干往自己嘴里送，和她记忆中超市里那种酥脆掉渣的压缩饼干完全不一样，手里的这东西又硬又干，像是啃了一口烈日下晒干的泥巴。
　　叶子咀嚼着，她的意识明确地告诉她这东西是食物，但是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排斥，这种口感，这种味道，让她的胃开始克制不住地翻滚，她打开车窗探出头去，又一次吐了个天昏地暗。
　　或许这就像狂犬病患者莫名其妙地恐水一样，病毒改变了神经系统，让她的感官发生了复杂的倒错，很显然她还没恢复到这个地步。
　　“好了好了，不试了，我们不试了。”穆雨枫帮叶子拍着背顺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姐姐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再等我一阵子。
　　“没有，我失什么望呢？你本来就是这样的，难道我还要强求变个样吗？嗯？”穆雨枫边安慰叶子，边轻柔地帮叶子擦去眼角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车里一片沉默，给予希望之后又夺走失最残忍不过的，现在对于孟昭和阿凌来说就是这样，她们虽然一再劝穆雨枫冷静，坚称叶子不可能变成人，但心底里都偷偷藏着期待。叶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所以她创造再多的奇迹也正常，她们嘴上冷静地振振有词，心里却一直希望着被打脸。
　　现在，希望没了，就如同她们说的，体温的改变或许并不能证明任何问题，她们还是要继续等待。
　　“走吧，今天至少要开十个小时。”孟昭说。
　　她重新回到了驾驶室，依旧向着一切的起点进发。
　　*
　　避难所001，晨风吹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从食堂里飘远，白发斑驳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方桌上，他已经太老了，只能吃软烂的食物，他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旁边配着一小碟食堂自己腌渍的酱菜。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几十年，从他还是个年轻小伙的时候他就在这个破地方当教书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给新来的人讲同样的话，讲得他连睡着了说梦话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他这双眼睛看到了太多，有太多鲜活的面孔走进这座囚笼，要么变得扭曲陌生，和这里麻木傲慢的旧人一个样，要么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见，再也没有人提到过他们的名字。他在无意之中领悟到了这里的丛林法则，他堪破了宣传册上满纸歌功颂德的字里行间全是虚妄，可那又如何呢？
　　他又改变不了什么，他只是个教书匠。
　　他装疯卖傻，好像比任何人都把那些教条奉为圭臬，他麻痹别人也麻痹自己，就好像真的找到了生命得以寄托的真理。
　　直到炮声炸碎了这场大梦。
　　他太老了，老到连躲进地下室避难都没人叫他，他这一生循规蹈矩，教出了一个又一个好学生，没人比他更懂避难所001是怎么回事了。
　　既然变天了，那他能不能也尝一尝众人仰望的滋味呢？
　　是他带着叛军杀进了领导者们最后的藏身之所，他也知道现在管理避难所001的多方联合势力就是一盘散沙。
　　“老头，又吃这两样啊？”有个年轻人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唔，不吃了，明天我就换换口味。”老头笑了笑，眼角挤出刀刻般幽深的皱纹。


第75章 、计划
　　一路上叶子显得很颓丧, 整个人恹恹的不怎么说话，不知道是那口军用压缩饼干的余威尚在，还是她在伤心难过。
　　穆雨枫看在眼里, 心里不住地后悔。
　　是她太不稳重了, 明明就是没有依据的事情，还大张旗鼓地弄得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 把拯救世界的希望寄托在叶子身上本来就是对她的不公平, 更何况她本来就对和幽烨比较这件事很敏感，她们一行人去找幽烨留下来的笔记，证明幽烨对她们有用，而她在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发生了异变，却让她们空欢喜一场，证明她没有用。
　　在这场比较中, 叶子输给了幽烨两次。
　　虽然在穆雨枫心里比较根本不存在, 但叶子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这种微妙的竞争心理是穆雨枫揣摩了一路才恍然大悟的，说到底, 还是她伤了叶子的心, 没有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都怪她。
　　穆雨枫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一路上都想找机会把叶子拉进怀里哄一哄，但是叶子好像没那个兴致。一直看着窗外乏善可陈的风景，留给穆雨枫小半张侧脸。
　　穆雨枫无奈地发现, 如果叶子不给她机会，她根本无计可施, 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靠叶子维持的, 她觉得叶子好哄, 无非是叶子愿意给她哄罢了, 如果叶子对她的窘迫视若无睹，她就只能在原地窘迫下去。
　　穆雨枫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
　　车窗忠实地反射着车里面的一切，叶子的眼神闪动，她现在有些骑虎难下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穆雨枫吃软不吃硬，这是她两段记忆共同得出的结论，她在穆雨枫面前装傻充愣搏心疼已经得心应手了，但是她只把这些当作调剂当作情.趣，没想过穆雨枫当真了应该怎么办。
　　她就当一辈子叶子吗？
　　可是她还要把之前搞明白的产物重新做出来，这才是她让穆雨枫回研究所的根本目的，总不能指望这群外行拿着她的笔记复刻一遍吧？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颠簸动乱了这么久，她的那些记录还能不能留下来，之所以一定要回去，是因为研究所里全套的设备，液氮罐里还冻存着她的样品。
　　穆雨枫感染的未知病毒会产生一种外毒素扰乱她的凝血功能，当年走投无路的幽烨在那种未知病毒出现的山头采集了无数样本，最终找到了另一种能和它相克的病毒。就是现在肆虐在人世间的这个。
　　这样说起来，给穆雨枫治病的原理其实很简单粗暴，只要让她同时感染两种病毒就可以了，但两种病毒在体内厮杀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这个后果是不是只剩下一口气的穆雨枫能够承受得住的，都是幽烨当时需要考虑的问题，她希望找到能够杀伤穆雨枫体内病毒的关键序列，在体外表达出纯化蛋白，用一种更温和的手段来进行靶向治疗，而不是像个蒙古大夫一样只会以毒攻毒。
　　这样一耽搁，她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玩死了。
　　经过二百年的修养，穆雨枫的身体似乎找到了和疾病共存的微妙平衡，看上去比进休眠舱之前要结实硬朗些了，但幽烨也不敢拿未经纯化的病毒在她身上做实验，谁知道二百年过去了，这病毒变异了多少。
　　所以她一定要回到研究所，那里的液氮罐里封存着二百年前的原始毒株。
　　可这些工作是叶子不可能会做的，她势必要以幽烨的身份回归，那么她现在每作一次妖，到时候脱马甲的时候就多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她真不该贪图那点蝇头小利，借着一个误会和穆雨枫玩这种绿茶把戏玩这么久，现在她积重难返了，马甲该怎么脱让她头疼不已。
　　甚至连直视穆雨枫的眼神都不敢，毕竟穆雨枫是在真情实感地心疼她。
　　*
　　避难所001。
　　林坚发现他好像被人孤立了，自从穆雨枫离开后，那天开会的都在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好像在商量什么不得见人的事，这让林坚心里警铃大作。
　　他在避难所001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碰到了同样心事重重的总工。
　　林坚一愣，认出了眼前的人。总工被救的时候他并不在当场，从前在避难所001里面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但这段时间忙起来，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
　　这一见，林坚眯起了眼睛，总工身上仍旧穿着过去那件水洗发白的工装，现在大家改换门庭都换了新的装束，但就像没人通知他一样，他还活在旧时代。
　　“你衣服呢？”林坚问。
　　总工花了两秒钟来确认林坚在问什么，然后疑惑地扯了扯袖子：“穿着呢。”
　　他硕大的黑眼圈快掉到法令纹了，整个人一副醉生梦死飘飘欲仙的模样，林坚怀疑他现在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给你安排了什么岗位，你的新宿舍在哪？”林坚决定干脆把这个孤魂野鬼送回去。
　　总工满头莫名其妙，他领着林坚绕来绕去，眼见着过了普通居民居住的区域，进了管理层的地盘。
　　穆雨枫把原本避难所001的管理层级整个打散重组了，面向普通居民的基层管理岗由避难所001的土著担任，而负责上传下达的，全都是她带过来的和从其他组织收编来的外来户。总工不该住这里的。
　　林坚暗自心惊，总工和他的住处不远，这些天他竟然一次也没见到，不知道穆雨枫在打什么算盘。
　　总工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里面没几样东西，但却一点都不显得空旷，房间正中架着一台硕大的主机，屏幕上跳动的代码页面还没关闭，林坚当然看不懂，但他认识左上角那个让人看了就无端火大的羊头。
　　这是达咩的后台界面！
　　他就这样大大剌剌地查看着，甚至还能编辑！甚至有人来了，他都没想着要遮掩一下！
　　好大的胆子！
　　林坚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半分钟之后他像是忽然被人从定身状态解除出来一样，砰的一声关上了总工的房门，干净利索地咔哒一声落了锁。
　　“你还带谁进来过？”林坚压着嗓子正色问。
　　“没……”
　　这是自从总工把达咩镜像文件的密钥交给总工之后他第一次离开房间放风。虽然他的□□解除了，但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牢坐，每天研究穆雨枫留下来的东西研究到如痴如醉茶饭不思，多年经验形成的思维框架被一点一点杂碎了重建，他整个人像涅槃重生一样。
　　然后，他刚重生出关，就被林坚送回了老家。
　　听到总工说没别人进来过之后，林坚很明显地长出了一口气。
　　在他愣住的那半分钟里，林坚经历了复杂的思维变化。
　　一开始，他以为是总工窃取了达咩系统的权限，甚至一瞬间动了杀心。接着，他又很快否定了自己，因为达咩系统不可能这样轻易地被别人窃取，那个心高气傲正邪莫辨的人工智能也不可能允许一个外人动自己的代码。而且，穆雨枫并没有让达咩接管避难所001的中枢系统，她把达咩带走了，走之前她自己对避难所系统进行了改写，所有的重型武器依旧属于无法调用的瘫痪状态，她只是重建了维护这个基地日常生活的那部分。
　　电光石火之间，林坚感觉自己和穆雨枫的脑回路接通了。
　　她为什么敢让林坚留下来制衡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她其实给林坚留下了后手。当所有人都以为大家是用轻武器对轰的时候，穆雨枫偷偷给他留下了一个能调用避难所001大杀器的后门，而那个后门，她交给另一个她认为靠谱的人手里了。
　　这就是总工为什么会出现在管理层宿舍区，他的宿舍里还有个大型计算机，他能毫无障碍地查阅达咩的文件，这都是穆雨枫安排好的。
　　“我明白了。”林坚说。
　　“你明白什么了？”总工不明白。
　　“武器库怎么开？”林坚快步走到屏幕前，对着满屏的乱码激动地搓手。
　　总工：？
　　“哎呀，你怎么反应这么慢啊！”林坚埋怨道。
　　“这是穆雨枫交给你的对吧？”
　　“她给你开了权限是不是？”
　　“她修改了原来的中枢系统，整个避难所只有你能看懂对不对？”
　　林坚问一个问题，总工就点一下头，于是林坚激动地直拍大腿，“所以她其实做了个能调用武器库的后门，只有你知道怎么开！”
　　这回总工倒是没急着点头，他终于绕过来这个弯了，他开始上下打量林坚，问：“你要开武器库干什么？”
　　林坚清了清嗓子，怀着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前辈优越感拍了拍总工的肩膀：“有人按捺不住了，我们得帮穆雨枫看住场子，多余的你不用管，只要好好协助我就行。”
　　被穆雨枫诓来的两大怨种终于欢聚一堂，他们各自的信息合二为一，终于对自己的任务有了更清楚完备的认识，并且略带怨念地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穆雨枫信任的唯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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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研究所
　　穆雨枫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这个研究所离避难所061不远，当初穆雨枫抱着个小娃娃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窝子里走了几天才走到，其实有了车之后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要么怎么说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会制造并使用工具呢。
　　从车上下来, 看着熟悉的斑驳外墙和侧边那扇破败的小门, 穆雨枫心里感慨万千。
　　她就是在这里遇到叶子的。
　　“你还记得这里吗？”穆雨枫问叶子。
　　“记得。”
　　当然记得，她在这里工作了许久。
　　“说来, 当初你为什么会出现这扇门外呢, 你是故意发出动静提醒我这里有门的吗？”穆雨枫问。
　　叶子迷茫地摇了摇头，穆雨枫轻笑，并不去深究。
　　说实在的，这些叶子也记不清了。那时候的她脑子里面混沌一片，她从懵懂中睁开眼睛，离开禁锢着她的休眠舱, 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爬出来, 在白茫茫的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流浪。
　　说是流浪, 但她其实一直在围着研究所打转，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在牵绊着她, 让她不愿离开。
　　现在她知道了, 是因为她要等穆雨枫醒来。
　　穆雨枫的脏器机能恢复到能苏醒的程度, 直接刺激了叶子的复苏，但是等穆雨枫真正彻底醒过来，叶子已经在外等待多时了。
　　故地重游, 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别有一番滋味。
　　穆雨枫记得研究所里有密密麻麻的大蟑螂，她刚苏醒的时候在那群东西手上吃了大亏, 这次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在后备箱里带足了强效杀虫剂。
　　孟昭和阿凌一人手里拿着一瓶, 严阵以待。
　　她们这次走的是研究所的大门, 从外面打开门闩，生锈的门轴带来厚重的阻尼感，金属大门在地板上摩擦出尖利刺耳的刮擦音。
　　灰尘扬起，穆雨枫伸手捂住口鼻，探照灯的强光洞穿过去，里面没有蟑螂的影子。
　　很好，它们又缩回去了，不知道那些虫子在什么地方筑了窝，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一次狂风过境，但是现在穆雨枫已经不怕她们了，区区虫子而已。
　　她们走进研究所，地板上还残留着上一次穆雨枫和虫潮殊死搏斗留下的痕迹，她往小门的方向一瞥，那里应当还有她干涸的血迹。
　　“我们应该去哪找？”孟昭问。
　　她和阿凌都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建筑里面，她对这种建造于二百年前，从未考虑过防御外敌功能的建筑风格很是陌生，可以说出了一楼那些能明显看出违和感的粗糙改装让她感到熟悉以外，其他的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去档案室吧。”穆雨枫说。
　　叶子刚推开楼梯间的门打算拾阶而上，闻听穆雨枫的话愣了片刻，然后随即反应过来。
　　幽烨离世和现在的时间并不是无缝衔接，虽然对于她来说就是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但世界却是实实在在运转了二百年。
　　“根据我上次找到的资料，这个研究所在幽烨离世后还至少坚持存在了百八十年，她原本的办公室实验室都不在了，但对于她这样级别的研究员，档案室里应当封存有她的研究记录。”穆雨枫说。
　　“可是，她不是……”阿凌觑了眼穆雨枫的脸色，欲言又止。
　　“被打成全民公敌了是吗？”穆雨枫接过她的话往下说，“但她的科研价值依旧存在。”
　　档案室，穆雨枫开始拼命搜索自己的记忆，这种地方她一个外来人肯定是没有去过的，但曾经一楼大厅最显眼出的楼层分布图上标注得有，她等幽烨下楼等得无聊时看过几眼，应当能回忆起来的。
　　“应该在这边。”叶子看穆雨枫回忆得艰难，她默默替穆雨枫指了个方向。
　　这地方当然还是叶子最熟悉。
　　叶子沉默地带着穆雨枫一行人往地下室走，存放故纸堆的地方就在她沉睡之处的隔壁，当初幽烨偷偷培育的这个胚胎就安放在她自己办公室的隔间里，但她却在地下室苏醒。
　　谁能帮她挪动位置，还挪动到那样一个轻易不会被人发现的位置，向来只有她那个师弟了。
　　戴诚对幽烨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一方面记恨幽烨事事压他一头，恨不得把幽烨挫骨扬灰，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最懂幽烨的人。他在幽烨死后掉的那两滴怀念的眼泪，兴许并不全是虚情假意。
　　地下室里，叶子瞟了一眼残破的休眠舱，然后一脚踹开了房门紧闭的储藏室，里面堆叠着浩如烟海的文件，整个研究所的历史被浓缩进这一个几十平米的房间里。
　　戴诚会为幽烨的陨落而掉眼泪，但他不相信幽烨有朝一日真能从那个胚胎里复生，在他眼里，那个休眠舱和幽烨留下的手稿笔记一样，都属于故人的遗物了。当幽烨不会再对他构成威胁，他应当会好好保管她的遗物，甚至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看着夜空缅怀她。
　　叶子停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现在有点控制不好情绪，也并不是很想面对里面装着的那些过往。
　　她最辉煌的年华，她尊敬的师长，她提携过的后辈，都化成写在纸面上的文字，静静地躺在整个人类文明的尘埃里。
　　穆雨枫带着孟昭和阿凌进去了，从这么一大堆错综复杂的文件夹里找到属于幽烨的并不是一件易事，不顺利地话兴许要花上很长时间，而她认识的那个穆雨枫向来是要走完所有的弯路、排除完所有的错误选项，才能找到对的那一个，她一定不顺利。
　　那上面写的东西有些偏颇，如果没有叶子的解释，或许会有点歧义。不过没关系，等她们找到了再解释不迟。叶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穆雨枫坦白自己就是幽烨，干脆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叶子闪身进了旁边的暗门，里面破碎的休眠舱静静地躺在地上，原本灌注满的休眠液已经干涸在地上，她从里面破茧而出，留下一地狼藉。
　　她给穆雨枫露出的破绽已经足够明显了，叶子是不可能知道研究所的布局的，她能带着穆雨枫精准找到这个她都记不得的地方，只能说明叶子本身就是这座研究所的一员。
　　但穆雨枫依旧没有怀疑到她头上，这马甲依旧掉不下来，这让叶子惆怅。
　　她把被自己打破的玻璃休眠舱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是拼不回原状了，只能漫无目的地叠成一摞放在地上。
　　事实证明人做事就是不能胡思乱想，叶子的手指被锋利的玻璃碎片边缘划开了一个口子，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她盯着那滴血看了老半天，然后用拇指按在了伤口上。
　　嘶，有点疼。
　　她身体里流淌的血，已经完全是红色的了。
　　叶子给自己打扫出一片干净的地面，然后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一个合格的科研人是不能允许自己消沉太久的，叶子只沉沦了不过一刻钟，就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
　　她要去找她的液氮罐。
　　幽烨原本存放液氮罐的地方在她实验室所在的八楼走廊尽头，休息室门前的楼梯和墙体中间多出了一个狭长幽深的空间。她也不知道当初画图纸的建筑设计师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一个空间出来，她就把平时不会经常用到的液氮罐存在那里，不显眼也不碍事。
　　现在她的楼层她的实验室应当都早已被人侵占了，不知道她的罐子会流落何方。
　　她顺着楼梯上了八楼，入眼先是一片黑黢黢的景象，墙壁上留下烟熏火燎的碳化痕迹，空气中依稀还能闻到混合有机物烧焦的臭味，看来后面入住八层的仁兄实验也颇为不顺利啊。
　　这地方发生过火灾，这对幽烨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很多重要的痕迹都会化为乌有。
　　她来到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空间，原来摆着罐子的地方摞着几层废弃的小鼠笼子，地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她拿脚蹭了蹭，脚下传来凹凸不平的感觉，或许是她的罐子太重了压出来的。
　　她进实验室见习的第一天，带她的大师姐就告诫她的实验室第一准则就是，在实验室里，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不了解的东西，都不要轻易触碰，更不要打开，因为你不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是否有害，也不知道打开这个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从这个印子来看，她的液氮罐老老实实地在原处呆了很久，看来后来者依旧遵守实验室第一准则，估计要不是发生了火灾，这个罐子能一直待在原处成为文物。
　　叶子试着在脑海中还原那时候的场景，火灾过后所有人聚在一起统计损失，然后发现了这个无人认领的液氮罐。已经时过境迁了，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没有人敢打开一探究竟，也不敢轻易遗弃，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原状。
　　叶子弯下腰，看向楼梯下面，黑洞洞的空间里，一个落了灰的罐子安然无恙。
　　厚重的隔热层在地板压出了永久的伤痕，但也确保里面的东西能够在火灾中安然无恙，她把罐子从深处拖出来，幸好她还没完全变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普通人类，她一个人还拖得动这个大罐子。
　　罐子密封完好，没有被人强行打开过的迹象，擦掉上面的灰尘，罐身依旧和她记忆中一样。
　　叶子取出了她封存在里面的样本，冻存复苏需要复杂的过程，她毫无愧疚心的打开了八楼实验室的药品储藏柜，熟练地配置冻存复苏需要的溶液。
　　分析纯级别的东西，不会变质的。
　　恍惚间二百年前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在这一个交点出重叠，叶子的手和幽烨的手隔着时空交汇，重复过无数遍的操作如同刻在DNA里面一样精准，她不知道自己认真工作的样子落在旁人眼中有多迷人。
　　当暮色四合，昏黄的阳光洒遍大地，叶子终于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她下楼去找穆雨枫汇合。
　　刚下到地下室，阿凌独特的嘹亮嗓音就从储藏间直冲进叶子耳朵里。
　　“你当真要相信这上面写的东西吗？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你的血液里面有能抵抗病毒的东西，那你准备干什么，拯救苍生吗？”
　　“把你的血放干了，又能救多少人？”
　　坏了。
　　穆雨枫这一次的运气出奇得好，她们竟然顺利地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了幽烨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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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脱马甲
　　时间倒推回一个小时之前, 穆雨枫发现幽烨留下的笔记的时候。
　　幽烨的实验记录写得很详细，她的猜想、实验的过程和最终的结果都记录下来，科研本来就要做好代代相传的准备, 但是对于穆雨枫这类的外行来讲, 她们绝无可能看得懂那些专有名词和概念。
　　好在，穆雨枫了解幽烨的习惯, 她直接翻到最后, 幽烨会像写论文一样列出结构化摘要，最下面一段是最简洁明了的结论。
　　她发现了一种崭新的X病毒，通过逆转录融入宿主基因库，在实验动物身上观察到神经系统症状，感染小鼠会疯狂攻击并吞食同笼的非感染小鼠，而被咬伤的非感染小鼠会很快表现出相似的性状, 幽烨推测这是一种类似于类似于狂犬病毒的会在唾液中存在、具有神经毒性的血液传播RNA病毒, 但是潜伏期更短, 细胞毒性更烈。
　　在这一篇的末尾，幽烨非常谨慎地探讨了X病毒感染人体之后可能产生的后果, 她在“人体”这两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 旁边打了个问号。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X病毒感染人体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了。
　　幽烨真的在用这种危险的病毒做实验, 虽然穆雨枫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但已知结果再倒回来审时过程，心境还是不一样的。
　　她颤抖着往下翻, 下面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宏大的实验设计，乍一看是幽烨一直在研发的休眠技术, 但让人眼花缭乱的流程图中依稀可以找得到“Mu”字样。因为穆雨枫的姓氏并不那么常见, 所以她自己的个人文件夹或者非正式签名往往就直接签个Mu了事。
　　这个复杂的研究计划, 好像是为她做的。
　　穆雨枫在里面找到了个被命名为Pandora的病毒, 漂亮的花体字让穆雨枫花了很长时间辨认，当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出这个单词的时候，她忽然间打了个寒战。她赶忙倒回去看这一篇最前面的背景部分，幽烨在本子上贴了一张测序结果，密密麻麻的碱基序列排布她才刚刚看到过。
　　是她发现的那个X病毒，她给它取名叫潘多拉。
　　为什么是潘多拉呢？希腊神话中潘多拉带来的盒子里面装着祸害、灾难、瘟疫，但最下面一层隐藏着希望。幽烨觉得这东西隐藏着希望？
　　给谁的希望？
　　穆雨枫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穆雨枫继续往后翻，这几张纸明显变得发黄粗糙，上面有许多修修改改涂涂抹抹，笔记本的主人经历了无数次自我否定，终于给自己的问号画上了一个惊叹号。
　　体外实验成功了，幽烨把少量穆雨枫的血清加进潘多拉病毒转化细胞悬液里，培养72小时后重新测序，发现整合在转化细胞DNA链上逆转录序列被甲基化修饰了，从表观遗传学上遏制了那段序列的表达，虽然来自潘多拉的基因还在，但相当于被捂住了嘴巴彻底沉默下来了。
　　穆雨枫一个没拿稳，笔记本掉落在地上，所有的事都在她脑子里穿起来了。
　　叶子……叶子的确在变成人，她喝过她的血。
　　拯救感染者的特效药，其实就是她的血。
　　穆雨枫跌坐在地，孟昭和阿凌关切地来搀扶她，穆雨枫耳边响起嘈杂的耳鸣声，她听见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念叨：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要拯救世界，那为什么不是我呢？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我的理想。”
　　穆雨枫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但其实人生的一切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现在还记得那个闷热的午后，她被老师点起来念自己的作文，题目是俗套的《我的理想》，就在她念完之后，班上哄堂大笑。老师狠狠批评了那些发笑的学生，表扬穆雨枫的情怀，但那是所有人都不会意识到，穆雨枫真的有实现理想的那一天。
　　她抬手，看着皮肤下略微鼓起的血管，她得了会一不小心就会流血不止的怪病，而幽烨为了给她治病发现了潘多拉病毒，潘多拉病毒逸散出去带来了这场人类浩劫，怎么看，这场天灾人祸都是因她而起，她怎么能叫拯救世界呢？
　　最多不过是让赎罪罢了。
　　穆雨枫轻笑，她这病也巧，或许把血流干就是上天给她写的判词呢？她以为自己可以逆天改命，结果庸庸碌碌半生，才发现摆在她面前的其实一直都只有一条路而已。
　　人总要张大了回过头去看才会发现，稚嫩的自己从来没有彻底消失过，年少时的冲动和信念铺就人性的底色，任凭她后来怎么在自己这张纸上涂涂抹抹，底色还是会透出来，在她面临每一个关键抉择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扭转她的航向。
　　她很想结束这场灾难，很想很想，现在，一个简单的解法摆在她面前了，只看她怎么选。
　　“你当真要相信这上面写的东西吗？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你的血液里面有能抵抗病毒的东西，那你准备干什么，拯救苍生吗？”
　　“把你的血放干了，又能救多少人？”
　　穆雨枫发现那个笔记本的时候，阿凌和孟昭都在她身边一起阅读，穆雨枫能看懂的东西，阿凌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她彻底慌了神，她知道她身边的这个人道德水平比自己高多了。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阿凌这辈子看得上的朋友不多，都在这个研究所里了，她一向不是什么好人，哪怕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她也可以私心得坦然。
　　“孟昭，你快劝劝她。”阿凌试图给自己拉拢同盟。
　　孟昭没说话。
　　阿凌暗骂一声，她忘记了，这个姓孟的也是大公无私的活菩萨。
　　“你自己考虑清楚，我们……我们其实什么都没看见。”孟昭忽然开口，她说得很艰难，但很有人情味。
　　阿凌诧异地看了孟昭一眼，她的意思是让穆雨枫不必担心她们两个的看法，她拥有自私的权力。
　　难为孟昭了，她也会说人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恰在此时，穆雨枫的通讯器突然亮起来，达咩的声音传出来。
　　路上穆雨枫为了以防不测，一直维持着达咩的低功耗运行，以便有需要时可以随时唤醒。
　　“主人，您或许已经明白了，从逻辑上来看，您是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
　　“抛开情感，我认为人类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个人类是集群概念，其中包括您。”
　　“但您是我的主人啊，我无法左右您的想法，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人工智能，我只负责为您提供最切合实际的分析与建议。”
　　“但其实您心里早已有了决断不是吗，我知道，您一直想当一个英雄。”
　　平板无波的机械语音中，满满的都是闪烁着恶意的蛊惑和引导。
　　“你把那玩意关掉！”叶子终于推开门闯进来，她从来没有用这样强势命令的语气对穆雨枫说过话，门被她大力推开撞到墙上，巨响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叶子快步走到穆雨枫面前蹲下直视着她的眼睛，穆雨枫的眼神一向是坚定的，但现在她茫然无措，甚至不敢看叶子的脸。
　　在刚刚她陷入纠结疑惑，直至倾向于做出决定的全过程里，她一次都没有想到过叶子，她又要对不起叶子了。
　　“嘘，先听我说。”叶子用一根温热的手指贴上穆雨枫刚要开启的唇。
　　“不用这样，不需要，怎么就需要你牺牲掉自己呢？哪有这么惨烈？”
　　“有我在，全都交给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和但有安抚人心的力量，眼神中带着和身体年龄不符的阅历，她忽然变得和穆雨枫印象里的叶子大相径庭，反倒像极了那个绝对不可能的人。
　　“为什么？”穆雨枫沙哑着嗓子问，唇瓣一张一合，摩擦着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对面的人似乎是无奈地抿唇笑了下，低下头去，复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轻到不能再轻的语气对穆雨枫说：“因为我就是幽烨啊。”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在一个最不恰当的时刻。幽烨紧张地等待着穆雨枫的反应，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穆雨枫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确切的含义。
　　“叶子是我，幽烨也是我，你可以理解为我的记忆封印在叶子的身体里，现在我终于回来了。”幽烨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什么时候的事？”穆雨枫忽然问。
　　“啊？”幽烨没理解穆雨枫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穆雨枫问。
　　“就是叶子昏迷的时候，醒来时我就全都想起来了。”幽烨说。
　　穆雨枫盯着面前的这张脸使劲看，她想要从中找到幽烨的影子，叶子和幽烨是很相像的，但她从前却只觉得只有偶尔几个角度，叶子的眉眼像幽烨，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下半张脸上的黑色纹路给人带来的太深刻，还是她伪装得太好？幽烨早就回来了，她看着穆雨枫像从自己身上舍弃一半灵魂一样对故人的依恋，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试图弥补叶子，每当叶子露出落寞的神色时，穆雨枫都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穆雨枫为了幽烨差点害死了叶子，又为了叶子舍弃了幽烨，如果这两个让她心碎的人本来就是一个人，那她这些时日究竟是在干什么呢？穆雨枫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对了，如果幽烨明知道从前是她，现在的叶子也是她，那她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计较穆雨枫和幽烨的过往，看她那么狼狈地解释很好玩吗？那是她对穆雨枫的报复吗？
　　穆雨枫不能理解。
　　她推开了幽烨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给我点时间，这太难接受了。”穆雨枫的心里一团乱麻，她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幽烨。
　　幽烨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也只能说一句：“好。”
　　寂静的房间里落针可闻，杂乱的呼吸声透露着所有人的不平静，穆雨枫没有说需要多少时间，或许需要很久很久。
　　没有期限的等待最折磨人。
　　穆雨枫后退，踩到了地上的那个硬皮笔记本，咔哒一声，如同惊雷划破死一样的沉寂。
　　“这些先放一放，你先告诉我该怎么解决眼前的事，你做了什么，潘多拉病毒是怎么回事，我的血又是怎么回事？”穆雨枫神色躲闪，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幽烨的脸。
　　她心乱极了，只能把那些线头杂乱的感情问题整个搁置起来，等她喘过这口气再一丝一缕地捋清楚。
　　当然，即便是这样，她也很清楚，她不可能和眼前这个人分开，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作者有话说：
　　幽烨：老婆好像生气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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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病原和病理这方面，纯是扯淡切勿考究，“潘多拉病毒”这个名字是为了呼应文案借用来的，真实的潘多拉病毒是2013年法国科学家发现的巨型病毒，只有6%的基因与地球上其他生物的基因类似。


第78章 、好女朋友
　　穆雨枫没有说分手, 也没有彻底不理幽烨，这让幽烨松了口气。
　　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配合什么？”穆雨枫问。
　　她甚至捋起袖子露出了一截又白又瘦的小臂, 示意她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血。
　　幽烨摇了摇头, 帮她把袖子拉下来，穆雨枫的胳膊刚一暴露在避难所061寒冷的空气中, 就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幽烨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穆雨枫细嫩的皮肤, 感受到指尖传来一阵瑟缩。穆雨枫像触电一样把手缩回去，幽烨留恋地捻了捻手指上温润的触觉，眸色暗沉。
　　“你感染的那个病原体和潘多拉病毒互斥，潘多拉病毒表达的包膜蛋白会特异性激活你体内病原的凋亡程序，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也会分泌大量外毒素用于自保，这种外毒素会对你的血管壁造成严重损害。当然, 也会对感染潘多拉病毒的人体细胞造成刺激, 激活一系列复杂的级联反应, 最终引起特异片段的甲基化，从表观遗传学上中止病毒DNA的转录。”
　　“所以, ”幽烨顿了顿, 让自己脸上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微笑, “这两个过程是可以分开的。”
　　“作为逆转潘多拉病毒的特效药，我只需要提取那种特异性的外毒素就可以了，只要条件合适, 任何病原都是可以体外培养的。”幽烨笑了笑。
　　早在二百年前她就成功体外分离培养穆雨枫感染的病原体，但那时候她尝试了所有抗生素, 甚至还跑去药理学实验室说尽好话借来了他们还没有公开发表的新研究成果, 但无一例外全都对那种病原微生物不起作用。
　　走投无路的幽烨只好寄希望于古人的智慧, 老话讲凡毒物, 七步之内必有解药。但在她终于找到解药之前，穆雨枫的身体已经先要撑不住了，她无奈之下对穆雨枫进行的冷冻休眠，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但是我可能要先想办法视线外毒素的量产，才能帮你彻底解毒，因为一旦实验不顺利，我需要有持续的样本供应，虽然这种概率可以小到忽略不计了。”
　　“这个风险，你可以接受吗？”幽烨问。
　　“可以。”穆雨枫点头。
　　幽烨所说的样本，指的就是穆雨枫的血。
　　有了首席研究员幽烨的加入，好像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迎刃而解。
　　鲜红的血流进试管里，尘封的离心机轰鸣着运转起来，自从幽烨离世之后人类科技再也没有划时代的进展，哪怕这座研究所在她身故后又顽强运转了百八十年，幽烨依旧可以熟练地操纵这里的一切。
　　“阿凌。”幽烨开口。
　　“你有渠道能买到这些药品对吗？”明明是疑问句，但是幽烨的口吻却笃定至极。
　　阿凌在遇上她们之前一直靠制.毒.贩.毒谋生，这种人要是没有个自己的货源渠道那就有鬼了。阿凌和黑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她一度想要斩断这种联系，毕竟那是她不光彩的过往。
　　但这种时候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纠结了些什么，往孟昭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而孟昭一张扑克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
　　阿凌在心里冷哼一声，然后应下了幽烨的这个差事。
　　幽烨一直站在超净台前忙活着，甚至都不曾抬头赏给阿凌一个眼神。
　　“我记得你有机合成很厉害，”幽烨缓缓问，“我把分子式给你，你能做得出来吗？”
　　“我试试。”阿凌其实心里并没有底，但偏偏这时候她就想让自己看上去有用一些，至少比某个姓孟的强多了。
　　“好。”幽烨抿唇。
　　穆雨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她把通识课的生化实验全推给幽烨代劳的那段日子，她总是坐在小板凳上倚着落日的斜晖，看幽烨站在实验台前一心二用地跟她说话。
　　她以为她都忘了，但其实她一直都记得。
　　不管什么时候，幽烨说起这些专业的东西时，总是隐隐透着高傲和疏离，这或许是她凌驾于所有情感之上的理性光辉，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是曾经穆雨枫最着迷的地方。
　　明明前一天她们还柔情缱绻地躺在一起互相取暖，今天所有的谎言戳破之后，穆雨枫说要缓一缓，幽烨就真能理智地和她探讨科学问题，如果放在二百年前，穆雨枫一定会笃定地说，幽烨就是没有心的。
　　可她明明有心。
　　穆雨枫曾经以为幽烨是绝对理性的，但其实幽烨也有不理智甚至癫狂的时候，她所有的失控，都是为了穆雨枫。这让穆雨枫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她现在并没有看上去这么冷静吧，她其实也是在强装样子的吧？穆雨枫脑海里无端蹦出这样的猜想。
　　幽烨比她大几个月，但在两个人的相处中幽烨就像大她好几岁一样，她几乎从未在穆雨枫面前暴露过脆弱崩溃的模样，她一直是温和可靠的。穆雨枫想象不出来，在她重病到昏昏沉沉，幽烨的所有努力全都宣告失败，她是怎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流涕，然后擦干眼泪来到穆雨枫面前，跟她讨论要送她一个什么样的礼物。
　　她过得不易，而穆雨枫却从未察觉。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她一直都顺着穆雨枫的情绪，让穆雨枫理所应当地以自我为中心。穆雨枫觉得幽烨无所不能，她就必须无所不能；穆雨枫不能接受幽烨的名声被人污蔑，她就要豁出命去帮穆雨枫抢回她自己的尸身；穆雨枫不想再在幽烨和叶子当中痛苦纠结，她就扮演好叶子的角色，陪她谈一场简单的恋爱。
　　穆雨枫，你自私又愚蠢。
　　幽烨只取了穆雨枫一点点血样，就像生病化验时抽的一管血那么多，孟昭在她的针孔处做了完备的加压包扎，但是皮下还是在一点一点往外渗血，手臂上青了一大片。
　　穆雨枫贫血得厉害，她又开始昏昏沉沉，不知道是抽血的缘故还是她和病原达成的微妙平衡又被扰乱了，她坐在幽烨的外套上头一栽一栽的，脑海里转过一个接一个的念头。
　　地面都是灰尘，穆雨枫是不介意席地而坐的，若是叶子也不会介意，但是幽烨就不会让穆雨枫坐在灰尘里，她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穆雨枫，把她从尘埃中托举起来。
　　她理清楚了，她该找幽烨认错的，穆雨枫心想。
　　穆雨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幽烨的脸离自己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她的睫毛颤动掀起的微风，轻而易举地被幽烨接收。
　　“醒醒，我给你收拾了一张床出来，你去休息室睡吧。”幽烨贴在她耳边叫她。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
　　穆雨枫想要站起身，但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失血的后遗症，她四肢酸软根本使不上劲，撑着膝盖起了两下，竟然站不起来。
　　穆雨枫朝着幽烨伸手，“你拉我起来。”
　　幽烨脸上的诧异做不得假，她以为她惹了穆雨枫不高兴，穆雨枫明说了需要一段时间，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触手可及，至少一段时间里不会。
　　这是穆雨枫释放的信号吗，她消气了吗？
　　幽烨有些拿不准，按照以往的经验，穆雨枫来了脾气，多少也要发泄几天的。
　　她尝试着伸出手，穆雨枫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幽烨的掌心，温和服帖，她的手依旧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
　　幽烨握紧穆雨枫的手发力，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穆雨枫借着她的力站起来，然后由于惯性撞进幽烨的怀里。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幽烨赶快松开了穆雨枫的手，在她耳边道歉。
　　明明答应了穆雨枫要给她想清楚的时间，还做这些瓜田李下的事干什么，穆雨枫会不会误会她这是故意揩油？
　　穆雨枫下巴舒舒服服地靠在幽烨肩膀上，眨了眨眼睛。
　　“实验做完了？”她问。
　　窗外，天黑透了。
　　“做完了。”
　　今天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分离纯化需要时间，达咩系统解析出来分子式也需要时间，阿凌找到合成的原料和方法，更需要时间，这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美事？
　　幽烨本来可以解释清楚的，但她有私心，此时此刻就想说这语焉不详的三个字。
　　上学的时候穆雨枫无数次对幽烨问过这句话，得到幽烨这简短的三个字肯定答复之后，她总会眉开眼笑地来上一句：
　　“那就回家吧。”
　　穆雨枫：“那就回家吧。”
　　幽烨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穆雨枫扶着她的肩膀站直身子，从幽烨的怀里钻出来，认认真真地对幽烨说：
　　“我腿软，走不回去，你抱我好不好？”
　　天地随之倒转，穆雨枫惊呼一声，抓着幽烨的衣领被打横抱起，从前的幽烨手上就很有力，把穆雨枫抱起来不成问题，更何况她现在还是半个丧尸，体力更是惊人。
　　穆雨枫揽着幽烨的脖颈，整个人攀在她身上，随着幽烨的脚步而颠簸。
　　幽烨说的那个休息室在走廊的尽头，所有的休息室都在走廊的尽头，她要这样抱着她，穿过寂静的走廊，路边所有的实验仪器，都是沉默的见证。
　　“幽烨，我想明白了。”穆雨枫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幽烨耳边说。
　　“那你的结果是什么，接受吗？”幽烨问。
　　这是在追问穆雨枫的那句气话，她当时看着幽烨脱下叶子马甲，两个人合二为一，直说这太难接受了。
　　她说她需要时间，当时的幽烨就只回了个“好”，那么体贴，那么冷淡。
　　所以她果然是在意的，她的心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在意很多。
　　“我说不接受吗？我说的是需要时间去接受。”穆雨枫把头埋在幽烨颈窝里，满脸通红地倒打一耙。
　　“幽烨，对不起，我似乎一直在让你伤心。”
　　“我不是个好女朋友。”穆雨枫闷声道。
　　幽烨轻笑了一声，胸腔的振鸣传到穆雨枫耳朵里，既熟悉又陌生。
　　“你的确算不上好女朋友。”幽烨说。
　　“但是怎么办呢？”
　　“我但凡有一点办法，就不会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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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布置任务
　　休息室很简陋, 有一张不知道谁留下来的折叠床，所幸钢架没有被彻底锈蚀，幽烨把上面铺的床褥撤掉, 换成从车里拿出来的毛毯, 给穆雨枫收拾出一个简单的单人床。
　　“你休息吧，别想那么多, 都有我呢。”幽烨对穆雨枫说。
　　穆雨枫这个人有前科, 遇事容易钻牛角尖，陷进去了就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总要幽烨强行镇压着才能睡上几个小时。叶子不具备这种权威，当撒娇没有用的时候，她就只能看着穆雨枫把自己折腾地头重脚轻走路都发飘。
　　“你是病人，病人应该遵医嘱, 我禁你忧思过度, 禁止熬夜, 禁止不按时吃饭。”幽烨说。
　　她轻手轻脚地把穆雨枫放到小床上，十分熟练地替她掖好被角, 正欲转身离开之际, 被穆雨枫抓住了衣角。
　　“你有医师执照吗？你就给我开医嘱？”穆雨枫十分大胆地质疑幽烨的权威, 脸上挂着笑。
　　幽烨是研究员，按道理来讲她并没有处方权，当年是穆雨枫无人可医, 她以研究性治疗的名义强行把穆雨枫扣在自己身边的。
　　“孟昭可以下医嘱，你要我找孟昭来吗？”幽烨板起脸问。
　　“那还是算了。”穆雨枫意兴阑珊, 但扯着幽烨衣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你留下来陪我。”穆雨枫理直气壮。
　　她们都不再是衣冠楚楚的人工智能工程师和生物学研究员, 她们见过彼此浑身血污的狼狈时刻, 经历过彼此期满, 见识过彼此的脆弱无能，实在没必要再端着。
　　幽烨挑眉，她没想到穆雨枫说得想清楚了，竟然能想得这么开。
　　“这只有一张床。”幽烨提示穆雨枫。
　　“我知道。”
　　“我还记得有个人说以后都要和我睡在一起，不知道那个人说话还算不算话？”穆雨枫问。
　　那个人说的就是叶子了，还在老营地的时候，幽烨靠发短信让穆雨枫心疼地直冲过去，被三言两语哄得找不着北，现在想来那都是幽烨的阴谋。
　　“算，当然算。”幽烨失笑。
　　她用下巴示意，“你往里面挤一挤。”
　　穆雨枫挪动身子贴上墙，给幽烨挤出了个能堪堪侧躺下的位置，单人床上挤两个人实在有些为难，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感，更别提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说出来都让人浮想联翩。
　　“我想听你讲一讲那时候的事，我休眠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在变成叶子。”穆雨枫问。
　　回忆倒带，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寂静的夜最适合讲故事，因为听故事的人往往专注而共情。
　　幽烨给穆雨枫讲了她的故事。
　　她以为穆雨枫会追问她当时怎么那样有胆量把自己的交付给奇迹，又或者质问她为什么不肯和戴诚硬拼到底而是稀里糊涂的认下这个滔天罪行。
　　然而穆雨枫听完什么都没有问，她在黑暗里怔怔地瞧着幽烨，然后缓缓把头靠在了幽烨胸前。
　　眼泪濡湿一片。
　　“对不起。”穆雨枫又一次道歉。
　　幽烨几乎是赌上了她所有的一切回来找穆雨枫，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穆雨枫说她已经不再爱幽烨了，她爱上了承载她灵魂的另一个躯壳。
　　“那时候，你恨我吗？”穆雨枫问。
　　她几乎羞愤欲死。
　　幽烨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给出穆雨枫回答。
　　“不恨。”她说。
　　“其实我挺庆幸的，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和叶子一起相互扶持着继续走下去，她绝对听你的话，永远会保护你，这和我回来并没有区别，而你终于不再为我伤心，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而且，我不是回来了吗？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拥有你完完整整的爱，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幽烨说。
　　说到这，她突然停住了，弥漫在两个人中间暧昧的气氛忽然消失，借着月光皎皎，幽烨像突然发现了个重要的学术问题一样，目光灼灼地盯着穆雨枫。
　　穆雨枫被她看得背后发毛，生怕幽烨忽然觉得不划算，那算返回。
　　毕竟在这场感情中，她一直是付出的更多的那一方。
　　“穆雨枫。”幽烨叫了她的全名。
　　“不对，我好像太过笃定了。”幽烨说。
　　“什……什么？”穆雨枫问。
　　“你还欠我句话没说。”幽烨提示道。
　　穆雨枫依旧不明所以，悬着一颗心忐忑地望着幽烨。
　　隔着两层皮，她逐渐失控的心跳没幽烨感知到，穆雨枫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她所有的情绪在幽烨面前都是透明的。
　　幽烨轻笑了一声，对于逗弄穆雨枫这件事她简直得心应手。
　　“你还没有说爱我。”
　　“我得到你完整的爱了吗？”幽烨问。
　　穆雨枫眨了眨眼，过了两秒钟之后她终于明白幽烨的意思了，这个人装得这么严肃正经，实际上内里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占便宜没够的混蛋。
　　穆雨枫的耳尖一瞬间通红，她想要扭过头移开视线，但被早有准备的幽烨钳住了下巴，不得不直视着她。
　　“我……我喜欢你。”穆雨枫说。
　　“喜欢谁？”幽烨不依不饶。
　　“喜欢你，幽烨。”
　　“还有呢？”幽烨依旧不打算放过。
　　“你说你在过往的回忆里沉沦了太久，只顾着缅怀故人，险些害了无条件爱你的人。”
　　“你说你习惯把回忆摆在第一位，但过去的那二十多年的时光已经彻底是过去式了，你还有好几个二十年。”
　　幽烨几乎一字不差地背出了穆雨枫和叶子表白时说的话，她每背一句，穆雨枫的脸上就烧红一分，几乎点燃了掐在她下巴上的幽烨的指尖。
　　“你现在说说，谁是无条件爱你的人。”幽烨问。
　　“你。”穆雨枫声线颤抖着艰难开口。
　　“你要和谁度过余生的好几个二十年？”
　　“你。”
　　“你应该把谁放在第一位？”
　　“你。”
　　“错了。”幽烨说。
　　如果忽略掉两人此时的姿势，幽烨就像课堂上高高在上的教授一样，点起穆雨枫这个走神被抓包的学生，接连抛出无数个问题，试图通过无数个问题问得她哑口无言，让她体会到茫然无错的羞愧感。
　　“哪一句错了？”幽教授继续问。
　　“最后一句。”按照她喊错的时机，应当是最后一句。
　　“任何时候，你都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样简单的问题你都会打错，我很失望。”幽教授说。
　　穆雨枫羞愧地低下了头。
　　“给你布置个任务。”
　　“罚你，写一份三千字的综述，仔细说明一下前两个问题。”幽烨憋着笑，尽力搬出一副平板无波的威严样子。
　　前两个问题？
　　“谁是无条件爱你的人？”
　　“你要和谁共度余生的好几个二十年？”
　　穆雨枫的耻度终于被幽烨击穿了，她这是要让穆雨枫写一个三千字的表白小作文！
　　幽烨还说她不记恨穆雨枫，这分明就是恨极了，恨穆雨枫没有对她表过白，趁着这个机会打算一次性欺负个过瘾。
　　“给你三天时间，任务不算重吧？写好了交给我看，不合格的话我会让你重写的。”幽烨说。
　　穆雨枫合理怀疑，就算她真的能情真意切地表白三千字，幽烨也会为了后面的第二稿、第三稿，甚至第四五六七八稿，一遍一遍地把她打回去重写，毕竟当年她真的当过教授，给学生毕业论文挑刺的时候从来都没手软过。
　　三天一稿三天一稿，一篇论文压着她改上十几稿，幽烨干得出来这种事！
　　怪不得小叶子气性那么大，动不动就吃醋，吃起醋来让穆雨枫都几乎招架不住，原来是因为幽烨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没了记忆她也不忘初心！
　　“当然，你也可以考虑拒绝，我并不是非要你写。”幽烨见穆雨枫扭扭捏捏不十分情愿的样子，又摆出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在同一个学校受过折磨的穆雨枫对这副表情再熟悉不过了，老师说的原则上不允许就是实际上可以，理论上可以就是坚决不行，正话反说似乎是所有黑心老师的天赋技能，她就是要逼着你答应她的所有无理要求，对外还只能苦笑着说自己是自愿的。
　　毕竟她给过学生拒绝的机会了。
　　“不，我考虑好了，我觉得很有必要写这三千字。”穆雨枫咬牙切齿地答应。
　　幽烨心情大好，她在穆雨枫的唇上盖了个戳，把人往自己怀里团了团。
　　“对了，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我和你接吻，实际上是一种体.液交换，是我体内的潘多拉病毒和你身上的病原相互制约两败俱伤的过程，这对你我的病情都有好处。”幽烨在穆雨枫的耳边轻声念叨，手指不老实地在穆雨枫敏感的脖子后面撩拨。
　　幽烨这种学医的流氓，说话就喜欢文绉绉的，能拽专有名词的时候从来不讲大白话。什么叫病毒两败俱伤，无非就是找着由头想要亲她。
　　“床好像有点小了，施展不开。”穆雨枫眼睛亮晶晶，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故意哑着嗓子对幽烨说话，话里话外透着挑衅。
　　原先穆雨枫最担心的该怎么给叶子做启蒙这件事迎刃而解了，她相信就凭幽烨丰富的阅片量，不会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她见识短浅，正好让幽烨带一带她。
　　毕竟当初幽烨可是穆雨枫的引路人。
　　“那下次，换个宽敞的地方，好好施展一番，嗯？”幽烨微扬起的尾音带着浓浓的慵懒，让穆雨枫不自觉地跟着她心痒起来。
　　“嗯。”她应声。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黄雀在后
　　就在穆雨枫抓耳挠腮想该怎么写小作文的时候, 遥远的南部，避难所001里面也有人在焦头烂额。
　　做了大半辈子洗脑工作的那个老头果然不同凡响，在穆雨枫离开之后的几天里, 他一双慧眼精准地找出了穆雨枫盟友中那些早就想着拥兵自重当土皇帝的几位。当然, 这些人嘴上说的是追求独立，追求自治, 老头和他们相视一笑, 双方都知道对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他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帮助他们搞群众串.联，老头想要把水搅混趁乱自己上位，所有人都觉得皇帝轮流做，下一个到自己家，于是心照不宣地把尖刀藏在背后，满脸堆笑地彼此握手协作。
　　老头在避难所001经营了大半辈子, 所有新人入营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他一副老态龙钟老眼昏花的样子, 但遇见谁都能精准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人，就是这老头的资源。
　　当忽然有一天林坚走出房间体察到气氛不对劲的时候, 一切前期工作他的敌人们都做完了, 避难所581出身的一员猛将, 在攻入避难所001的硬仗里和彼此交付后背的战斗伙伴赵干站出来走到他对面，身后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亲兵。
　　“林将军，我们谈谈？”赵干发出邀请。
　　来者不善。
　　林坚下意识伸手摸向后腰掏枪, 赵干身手的士兵哗啦啦一片枪械上膛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他只好缓缓举起双手, 一个士兵利落地把象征他地位的配枪通讯器抢走扔在地上。
　　金属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坚的视线追随着打转的手.枪, 眼睁睁看着他的枪被赵干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里掂量，眼神晦暗不明。
　　赵干上前颇为不客气地推搡了林坚一把，用林坚的枪胁迫着他进了上次穆雨枫开会的会议室里。
　　赵干身后的士兵留在了会议室之外，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林坚，赵干显得很有信心。林坚老了，而他还年轻，而且有枪。
　　会议室里桌椅歪斜，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打扫，林坚被按在入口的第一张椅子上，隔着长桌有个老头和他对视。
　　“林将军，最近辛苦了。”老头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一起。
　　“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万事都有兄弟们呢。”赵干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穆雨枫走之前那场会上，她几乎明摆着把林坚当成了自己离开之后的代言人，就算有人当场没看懂穆雨枫的操作，回去睡一晚也就想明白了。
　　孟昭部在混战当中损失惨重，林坚成了穆雨枫一派最倚重的军事力量，但可惜林坚自己不清楚自己在这场棋局上的关键位置，如果换成是赵干，就算不走哪都前呼后拥，他也绝对不会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基地里。这不是上赶着被人当肉.票吗？
　　“替一个女人当看门狗有意思吗？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那姓穆的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还算个男人吗？”赵干拿枪管拍了拍林坚的脸，态度轻佻又侮辱。
　　赵干只是个出头鸟，他能这样悠哉悠哉地羞辱落单的林坚，那就会有其他人带着兵去武装控制整个避难所001。
　　釜底抽薪，擒贼擒王，这路子肮脏上不得台面，透着股和避难所001这个牢笼如出一脉的阴损味，林坚抬眼看过去，一看就是那个不知道在避难所001待了多少年的老头的手笔。
　　林坚在心里摇了摇头，他们未免也太小看穆雨枫了。
　　这种错误他曾经也犯过一次，可以说如果不是穆雨枫心善，他和他的部下们全都会舍在那个夜晚。赵干这群人没见识过穆雨枫的本事，如果他们以为穆雨枫只会躲在后方写写文章讲讲话，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老师，你搜罗了多少人？”林坚开门见山。
　　这老头也给他做过新人培训，那时候大家统一称他为老师，时隔这么多年，林坚依旧习惯尊他一声老师。
　　但有的人，就是把别人礼貌性的，习惯性的尊重当成了理所当然，以为大家都叫他老师，自己就真的能当别人老师了。
　　“怎么能叫搜罗呢？我不过是帮大家跑个腿传个话罢了。”老头虚伪地笑笑。
　　林坚配合地勾起唇角，他离得近，能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赵干鼻子里哼出来的不屑，这群手里有人有枪的大老粗们是必然不可能如老头所愿的，推他上台和穆雨枫上台有什么区别？
　　只是老头自己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只是这群人找来的发难的借口。
　　“我就问一件事，”林坚问赵干，“我的人有没有倒向你们的？”
　　赵干嗤笑一声，“这可说不好，谁还不明白人往高处走这个道理呢？”
　　林坚点了点头，道：“确实。”
　　对于普通人来讲，每一次改换门庭都是改变阶级的大好机会，林坚在避难所001的时候只是众多小队领队中的一员，但他投了穆雨枫之后，就成了穆雨枫倚重的大将，人生起起伏伏，他从林将军变成林队长，然后又变回了林将军。
　　“选择的确很重要，兴许他们做完这一次选择，往后的境遇就比我好多了。”林坚苦笑。
　　“林将军的威名我们也听过，我赵某人敢拍着胸脯跟林将军保证，日后绝不会亏待将军。”
　　林坚在心里冷笑，赵干这是在招揽他，看来他也贪心不足，想要靠林坚来阴外面的人一手，来个黄雀在后。
　　玩心眼的人，心都脏。
　　可惜这位赵干的段位太业余了，远比不上穆雨枫那个黑心肝的，穆雨枫走的每一步都是阳谋，让人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可偏偏就是无法拒绝。
　　“怎么样林将军，你看我这里有个通讯器，你要不要跟你的部下说两句？”赵干掏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赵干手里的枪依旧顶着林坚的后脑，他摆弄通讯器的时候，从枪口传来的力度明显变小了很多。
　　“老师，你怎么看？”林坚把话题抛给了老头。
　　“啧，你问他干什么？”赵干举着通讯器，有些不耐烦。
　　这老头很会潜移默化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他在避难所这几十年净干这些了，这个脑子不够使的赵干显然是他找到的大冤种，外面的合作者让他控制住林坚，结果他反手就让林坚重新夺回了主动权，转头就反水，但若是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优势，那所谓的黄雀在后就会变成鹬蚌相争，真正的黄雀正坐在桌子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估计招安林坚这个招数就是他交给赵干的，还让赵干觉得这是自己的想法，被别人卖了，还自鸣得意地替别人数钱。
　　“通讯器拿近点。”林坚招了招手。
　　赵干站在林坚身后，把通讯器拿到他面前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从背后把人环抱住一样，他的手距离林坚最脆弱的脖颈不过一拳距离，赵干想，林坚这是信任他了。
　　既然要招揽林坚，总不至于还一直拿枪顶着人家的脑袋，这样太没诚意了。赵干迟疑了片刻，把枪放了下去。
　　避难所内网的通讯频道打开，刺啦的电流声之后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这动静完全出乎了赵干的意料，他才刚刚打开通讯器，这是接通到哪了？
　　赵干只愣神了片刻，但这几秒钟的空档对林坚就足够了，他抓住面前赵干的手往反人体工学的方向一扭，骨关节错位的声音在赵干的痛呼当中显得微不足道，通讯器掉落在地上，林坚把赵干的手往他身上一顶，赵干抱着自己脱臼的胳膊往后仰倒，林坚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坚是故意的，他装作信任的样子，就为了等赵干移开枪口！
　　赵干痛得直咬牙，哆哆嗦嗦地抬起枪口，林坚一扭身，赵干甚至还没看清林坚的动作，手里的枪就到了林坚手上，桌子对面的老头想跑，被林坚从腰间甩出一把匕.首钉在他面前，刀尖完全没入桌面，刻着林坚名字的刀柄晃晃悠悠。
　　老头瘫坐回椅子上，匕首上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刀锋直冲他而来的时候，他毫不怀疑这把匕.首会洞穿他的喉咙，他一下子腿就软了。
　　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流下来。
　　他和赵干都太没经验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林坚永远随身带着他在军校时的战术.匕.首。
　　地上的通许器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外面的声音，赵干终于听清了对面的人在哭嚎什么
　　“炮……炮口动了……”
　　粒子炮！
　　怎么回事，避难所001的重型武器不是都瘫痪了吗，那堆废铜烂铁怎么还能动呢？
　　赵干脸色突变，会议室门外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他的部下骚乱起来，但是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短暂的骚乱过后，会议室外重新陷入了宁静。
　　死一样的宁静。
　　赵干紧张地吞咽口水，额头上黑洞洞的枪口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林坚像是报复他被枪指着的仇一样，故意用力顶着赵干，逼得他脑袋费力后仰，连直起脖子都做不到。
　　“怎……怎么回事？”赵干问。
　　“那些可都是好东西，一直当废铜烂铁岂不是太浪费了？”林坚轻笑。
　　自从他和总工汇合之后，这个计划雏形就在他脑子里，与其他一个一个去把心怀异心之人揪出来，不如他主动卖个破绽，让那些人自己现形，他好一网打尽。
　　避难所001的所有大型武器都受中枢系统控制，穆雨枫把瘫痪的系统进行了改写，新的运行模式藏在她留给总工的学习资料里，她离开之后，整个避难所的武器库都相当于交给了总工把控，有这么个究极外挂在，林坚不怕控不住场。
　　唯一例外的是，那个书生动作太慢了！要不是他英明神武，说不定阴沟里翻船交代在这两个砸碎手里！
　　“全部搞定！”总工兴奋地推开会议室们闯进来。
　　他满面红光地看向林坚，这种在台前耀武扬威的体验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谁说技术岗不能打仗了？
　　“可以告诉穆雨枫了，我们幸不辱使命。”林坚说。
　　他终于不用和这书呆子一起共事了！
　　作者有话说：
　　穆雨枫：写作文中，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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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惩罚
　　穆雨枫接到林坚发来的喜讯时, 她正端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三千字表白小作文，纯手写，没有参考资料, 谁能想到幽烨竟然有这么狠的心肠！
　　穆雨枫想要赖掉, 反正幽烨事忙，不至于看着她写, 三天之后幽烨自己忘了最好, 要是没忘她就再耍赖，反正幽烨总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动手。
　　但，穆雨枫失策了。
　　幽烨需要的几项关键药品在废弃研究所里找不到了，她要等阿凌去联系道上的朋友，这几天得了空，竟然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在穆雨枫身手, 像家长盯小朋友写作业一样盯着穆雨枫。
　　穆雨枫没办法, 在幽烨的注视下给幽烨写表白小作文, 难道遇到需要斟酌词句的时候还要转身问正主吗？写出几种不同的表达方式让幽烨挑选哪个最心动？这也太超乎穆雨枫的极限了。
　　穆雨枫好说歹说，求了幽烨几个小时, 期间被幽烨拉到没人的角落里亲得头晕眼花, 丧权辱国的条件答应了一堆, 终于用“要是写的过程幽烨就看见了，那就没有惊喜了”这个理由，把幽烨这尊大佛请走了。
　　穆雨枫如同被关了小黑屋一样坐在书桌前叹气, 看着她们其他人热热闹闹地拯救世界，自己居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同废物一样, 这个新奇的体验让穆雨枫心情复杂。
　　从前她一肩扛起救所有人的重任的时候,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无数次生出撂挑子不干的念头，但现在她肩上终于没有担子了，她的同伴她的女朋友甚至她留在避难所001的后手都忙忙碌碌地走上正轨，莫名其妙退休了的穆雨枫面前只有一沓白白净净的稿纸，她很不适应，唉声叹气。
　　阿凌花了几天转了好几手，费了军用罐头若干，损失一条崭新的毛毯，终于搞来了幽烨需要的药品。
　　道上的朋友还十分疑惑，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阿凌要这几样东西干嘛，最后只能得出结论，阿凌大概是更新了配方，马上他们就要有新产品问世了。
　　于是，朋友甚至还主动给阿凌打了个折，只要阿凌许诺制出来的新药给他放一分销路。
　　阿凌把这个故事讲给她们听的时候，除了穆雨枫以外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甚至连孟昭这么个万年老干部都get到了群众的笑点，只有穆雨枫一片愁云惨雾。
　　快乐都是别人的，而她只有三千字。
　　哪怕是写论文，也该有参考文献吧，但凡能给穆雨枫一本诗集让她照着抄，她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穆雨枫不像幽烨那厮好像天生有磨人的天赋，要穆雨枫说句情话她恨不得在内心打好腹稿再重复三百遍才敢开口，一张口整个氛围就会完全跑偏，根本没有那种撩得人腿软的味道。
　　所以临到幽烨给出的最后期限，穆雨枫的面前的纸上总共写了三行半，她决定摆烂了。
　　阿凌弄来原料之后幽烨又忙碌了起来，一整个白天都耗在实验室里，封闭的小房间是紫外辐照杀过菌的，穿着白大褂待在恒温37度里待一整天，幽烨出来的时候整个出汗出到像是水洗一般。
　　幽烨忙起来了，没功夫盯着穆雨枫一字一句抓耳挠腮地写小作文，只等到夜幕降临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穆雨枫亮着灯的休息室，去验收穆雨枫这几天努力的成果。
　　休息室里两张折叠床拼在一起，看上去如同双人床一般，穆雨枫坐在床头，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半个浑圆如玉的肩膀暴露在冷空气中。
　　“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冻着了怎么办？”幽烨不悦地蹙起眉头，快步走进去帮穆雨枫把衣领拉好，抖落开毛毯，裹在她身上。
　　二百年的人类活动引起了巨大的气候变化，这个研究所原本所处的北方小城变成了常年苦寒之地，之前的叶子感觉不到，但现在的幽烨很清楚穆雨枫这样坐着有多冷。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实验怎么样了？”穆雨枫顺势歪倒在幽烨怀里仰着脸问她，只字不提表白小作文的事。
　　幽烨下意识叹了口气，穆雨枫知道这是幽教授开始长篇大段的前奏。
　　幽烨一口气说了好些专有名词，穆雨枫并不很能听懂，但是没关系，幽烨说开心了就好，搞学术的人一说起自己的领域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容易忘乎所以，只要幽烨能忘了三千字的事，穆雨枫愿意给她当一整晚树洞。
　　只可惜，幽烨这次的进展似乎出人意料地顺利，穆雨枫期待中的两个小时起步的组会半个小时不到就讲完了，幽烨刚好说到口干，看着穆雨枫依旧莹润的唇瓣一下子喉头就发痒了。
　　“我讲完了，该轮到穆小姐了。”幽烨说。
　　“你是选择交给我面批，还是干脆背给我听？”幽烨问。
　　穆雨枫一窒，这两个选项一个比一个死亡，幽烨是怎么一本正经地甩出这两个选项的？
　　“提醒小穆同学一下，我已经在给你放水了。”幽烨说。
　　穆雨枫：？
　　“如果你没写完，第二个选项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当场发挥即可，只要够三千字，我不会说什么的。”幽烨宽宏大度道。
　　穆雨枫：……
　　她写都写不出来，怎么可能能当场发挥出来。
　　于是穆雨枫眼一闭心一横，重新把那半边领子扯下来，大义凛然对幽烨说：“没写。”
　　“你惩罚我吧。”
　　穆雨枫的锁骨生得极其性感，上面一颗鲜红的小痣如同能吸人魂魄一样，自从幽烨不小心看到过一次之后，每次看到穆雨枫露锁骨她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你要……怎么惩罚？”幽烨问。
　　穆雨枫或许还不知道幽烨心中想的惩罚是什么样的，所以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恃宠而骄，毕竟幽烨就只会口头上欺负她一下，最多在亲她的时候不轻不重地咬她一口。
　　“我没完成任务，我认罚，幽老师不要手下留情。”穆雨枫说。
　　嘶，要命。
　　幽烨满眼都是穆雨枫锁骨上那个色气的小红痣，偏偏穆雨枫还这样大言不惭，似乎真是她太瞻前顾后了，磨蹭到连穆雨枫都不满意了。
　　“怎么罚都可以？”幽烨最后再问了一遍。
　　“怎么罚都可以，但前提我再也不写小作文了，打死都不写。”穆雨枫梗着脖子说。
　　“好，不写。”
　　幽烨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那枚精巧的小痣，她的指尖带着常年舞刀弄枪留下的薄茧，恰到好处的粗糙感，让穆雨枫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幽烨俯下身，闭上眼睛虔诚地舔吻那枚小痣，唇舌流连间，白得刺眼的肌肤上染上情.欲的红，幽烨稍稍推开一点打量自己的杰作，目光像浓厚的醇酒一样让人沾上一点就醉了。
　　两张床并在一起，应该勉强能施展得下了吧？
　　穆雨枫睁开眼睛，她以为幽烨的惩罚已经结束了，却毫无防备地撞上幽烨带着侵犯性的目光，穆雨枫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幽烨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但她的目光太露.骨仿佛已经把穆雨枫扒光了一样。
　　“你……”
　　穆雨枫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幽烨堵住了嘴巴，幽烨整个人笼罩上来，穆雨枫被迫往后仰倒，柔韧的腰肢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幽烨持续欺压，唇舌在她口腔里肆樱花落海洋意掠夺，穆雨枫的腰终于支撑不住，她从嘴里逸出一声惊叫，整个人脱力躺倒在床上。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但幽烨依旧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她的后脑，也正因为这个动作，幽烨只剩下一只手臂支撑着，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穆雨枫身上。
　　“是你说的，什么惩罚都可以。”幽烨的唇瓣辗转到穆雨枫耳畔，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幽烨呢喃着说话的时候，唇瓣一下一下擦过她柔软的耳垂。
　　“唔！”穆雨枫惊呼。
　　幽烨竟然舔了她耳垂一下，然后还没等穆雨枫反应过来，她干脆把穆雨枫耳垂叼进了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住，慢慢摩擦，丝丝缕缕的痛痒传到大脑皮层，穆雨枫的单纯人生经历让她几乎无法在这种时候保持思考。
　　她夹紧了双腿，偷偷摩擦。
　　两个人贴的这样近，什么样的动作能瞒得过眼前的人，穆雨枫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幽烨用气声告诉她：“别急。”
　　她垫在穆雨枫脑后的手顺着颈椎挑起的骨骼一路向下，越过丰腴起伏的山丘，停留在杂草丛生花朵含苞待放之处，泥泞的触感完全暴露了穆雨枫的渴望，她不适地挪动双腿，想把花房的不速之客赶出去。
　　但偏偏幽烨是从背后绕过来的，她微弱的挣扎不仅毫无作用，还仿佛是羊入虎口一样自己往幽烨的手上送。
　　幽烨是故意的，她哪来这么多经验？
　　穆雨枫忽然感觉到一阵阵委屈，她在幽烨面前永远笨拙迟滞，被幽烨牵着鼻子走，如果幽烨是她认清自己取向的契机，那幽烨呢？
　　幽烨这么熟练，她是不是早就和别人经历过这些难以启齿的事？
　　穆雨枫开始认真抗拒了，她身手去推身上的人，被幽烨抓住手腕按在头顶上方。
　　幽烨的力气大得很，她还没完全从丧尸变成人类，穆雨枫根本不可能从她的钳制当中挣脱，只能任她索取。
　　这个姿势让穆雨枫感到屈辱，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还带着体温，被灵巧的舌尖卷走，转眼间消失在幽烨的唇间。
　　“在想什么，嗯？”
　　“不专心，可是要加罚的。”幽烨一边说着这些混话，一边颇为耐心地侍弄着花朵。
　　穆雨枫咬紧牙关，生怕从自己嘴里发出什么让她羞愤的声音。
　　不得不承认，幽烨技术不错，她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甚至还忍不住想要挺腰迎合。
　　但她一定要忍住，说不定幽烨已经在心里嘲笑她的轻浮了。
　　“说话，别忍着。”幽烨发觉了穆雨枫异样，眼看着穆雨枫情绪不大对，她停下手仔细观察着穆雨枫的神情。
　　“我技术不好？”幽烨问。
　　穆雨枫摇头。
　　“我弄疼你了？”幽烨再问。
　　穆雨枫继续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
　　“那是我倏忽了，没有照顾到上面？”幽烨故意用话去激穆雨枫。
　　穆雨枫终于忍不住，她悲愤地瞪着幽烨，软绵绵的嗓子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你怎么这么熟练？”穆雨枫质问。
　　幽烨失笑，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为什么这么熟练？”幽烨反问。
　　“你以为你的的学习资料是从哪找来的？”
　　这个话题跳跃性太强，一竿子把回忆支到二百年前，穆雨枫怀疑自己取向的时候曾经一度疯狂在网上找资源测试自己，她找到了一个匿名论坛的女菩萨，只要她留邮箱，对面有求必应。
　　“傻瓜，下次别用学校IP的邮箱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幽烨笑道。
　　“是你！”穆雨枫今天才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
　　“那你……”
　　“大理论家罢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理论联系实际。”幽烨顿了顿，有些赧然，“所以你要及时给我反馈，我好知道下次怎么改进。”
　　理论联系……实际……下次……改进……
　　幽烨怎么能做到这样一本正经地下流，穆雨枫的脸烫得都能煎鸡蛋了，可偏偏始作俑者现在还能绷得住一副认真探讨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模样。
　　“提点建议吧，穆老师。”幽烨甚至开始催促了。
　　提建议，她能提什么建议？
　　“那就……”
　　“……快点。”
　　穆雨枫闭上眼睛装死。
　　这是穆雨枫今晚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她单知道丧尸力气大，却不知道丧尸的爆发力也强，而丧尸不仅爆发力强，耐力也十分能续航。
　　穆雨枫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但她承受了太多。?


第82章 、正文完结
　　终于开了荤的两人第二天的反应截然不同。
　　幽烨神清气爽的去工作, 见人就笑，脾气好到让阿凌怀疑她这是又一次被夺舍了。而穆雨枫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感觉自己浑身每一块肌肉都酸痛不已。
　　昨夜的酣战让穆雨枫对幽烨有了崭新的认识, 这人不仅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脑回路还清奇到一般人跟不上。昨晚做完穆雨枫累得昏昏沉沉只想一觉睡死过去，幽烨却性质盎然地拉着穆雨枫探讨通过生命大和谐完成两人体.液交换双双治好病的可能性。
　　绝无这种可能！
　　谁爱换谁换, 穆雨枫不奉陪了！
　　一觉睡到下午, 穆雨枫终于垂着老腰起床，她愤恨不已地把幽烨的那张床推了出去，往休息室外面一丢，表明自己的态度。
　　而幽烨又钻进实验室去了，这回连阿凌都陷进去了，幽烨有了重大进展, 需要阿凌来反复调整合成规则, 潘多拉病毒的抗毒血清正式版, 即将面世。
　　幽烨还不知道，她即将拯救全世界, 却被老婆偷了家。
　　这场拯救世界的最后行动中, 孟昭也成了闲人, 前几天她还可以陪着阿凌去找道上的朋友谈生意，开车送她过去，等在车上阿凌翻车被人黑吃黑了下来支援, 现在所有打打杀杀的事情告一段落，科学的事她也不懂, 只好和闲人穆雨枫一起坐着看夕阳。
　　幽烨的折叠床随意地堆在走廊上, 孟昭一开始诧异地抬起了眉毛,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这俩人发生了什么事。
　　小情侣嘛, 没吵架，估计是床上打起来了。
　　孟昭以前从来不会往这种方面想的，她脑子里很难有儿女情长这条线，也不知道是受谁的影响，她渐渐也能读懂空气中暧昧的成分了。
　　这是穆雨枫和幽烨两个人之间的事，她不便插手，估计小情侣两人也不需要外人插手，她往穆雨枫身边一坐，看着她揉着腰打开了达咩的代码页，又开始十指翻飞。
　　当然了，都是些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阿凌说，顺利的话我们过两天就能带着东西回去了。”孟昭对穆雨枫说。
　　“嗯，幽烨也说过。”穆雨枫回应着，敲打键盘的手指不停。
　　“避难所001那边的实验室条件好些，东西也齐全，等幽烨他们把技术路线走通，我们回那边更方便。”穆雨枫说。
　　“林坚和你救的那个工程师在那边把场子镇住了，林将军一天给我发三条消息催我们的进度，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们回去。”穆雨枫轻笑。
　　“那你呢，着急回去吗？”孟昭问。
　　这个问题如果问几个月前的孟昭，她肯定会以为提问的人疯了。如果有机会能去避难所001，孟昭根本不可能拒绝，那是她活着唯一的信仰，也是她毕生努力追求的方向。
　　现在，信仰倒塌了，救世主变成了骗子傻逼，她成了普通人眼中广义的救世主的一员，但是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孟昭头一次感到如此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些什么了。
　　“我啊，还是回去吧，我估计幽烨想回去。”穆雨枫好像完全不需要思考，她早已做好了选择。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呢，现在想退休还为时过早。”穆雨枫说。
　　“比如呢？”孟昭问。
　　穆雨枫笑了一声，把屏幕掰到孟昭面前，纯黑的底色上滚过上千行白色的代码，看得人眼花缭乱。
　　“达咩总想诱导我送死，这个毛病得好好治一治，要不然就幽烨那个性子，迟早把我的达咩给人道毁灭了。”
　　“这可是个大工程，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就只能一行一行拆开了揉碎了去检查，你知道当初创作这个系统我们花了多长时间吗？”穆雨枫问孟昭。
　　孟昭摇头，她当然不知道，确切地说她对这方面的工作量一点概念都没有，她看穆雨枫总是熬几个大夜就能漂亮的解决现实问题，达咩屡次作乱都翻不出她的手掌心，想来应当不至于太久。
　　“十年。”穆雨枫说。
　　“在我进入课题组之前，这个项目我的导师和师兄们就已经研究好几年，我们一整个团队几乎把整个青春搭在了上面，后来我导师放弃了，我从师门毕业自立门户，我还在坚持做下去，这才有了达咩。”
　　“我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往上爬，付出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终于摘到这颗星星，现在我发现这颗星星上有个致命的裂隙，为了把这道裂隙填补起来，我还要重新爬一遍。”
　　“不过我已经知道路怎么走了，这一遍应当会快很多。”穆雨枫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未来太遥远，能把达咩整理清楚就够我干上许久了，回到避难所001之后有那个总工帮我一起，但总归也不会太快。”
　　穆雨枫说的这些艰辛，是孟昭以前想都没想过的，穆雨枫看上去太强大了，以至于她完全想象不到她在之前付出了多少。
　　“这很正常。”穆雨枫说，“我在第一天进入课题组的时候，手把手带我的那个师姐就告诉我，人只有足够努力，才能表现得毫不费力。”
　　简单来说，这就是穆雨枫的装逼哲学，她现在心情大好，所以可以把这些心事当作笑话讲出来，孟昭也在旁边笑得很给面子。
　　“那避难所呢，你一边修整达咩，一边管理那么多人，吃得消吗？”孟昭关切道。
　　“吃不消。”穆雨枫罕见地在工作上认怂了。
　　刚刚打下避难所001进行整编的那几天，穆雨枫是字面意思上忙得脚不沾地，她早就想修理达咩了，但一直腾不出手来。
　　她没有系统地学过管理学，确切地说她对于如何经营一个这么大的组织并且给散步在全世界的各个避难所提供指导这件事毫无头绪，她能凭借着自己的坏心肠把自己的敌人坑进去，但放长远来看，她不认为自己有水平构建一个完善的治理体系。
　　“所以要仰仗孟队了。”穆雨枫拍了怕孟昭的肩膀。
　　“我？”孟昭很不可思议。
　　“孟队之前就有多年的管理经验嘛，要不是有白瑶瑶那个疯子，我们的避难所061到现在也会好好的，论治理，我的确不如你。”穆雨枫很真诚地夸赞孟昭。
　　“等回到了避难所001，我应该会开个培训班，组建一个技术团队来功课达咩的问题，至于宏观上的事务，我觉得应当有能者治之。”穆雨枫畅想道。
　　“可你如何区分有能者，如果你认为我是那个有能者，那我心里并没有这个底气。”孟昭坦言。
　　“唔……事物往往是螺旋上升的，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多数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过河罢了。”
　　“我们应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穆雨枫想到了历史书上学到的重大转折，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篇社论的题目，并为自己过分跳跃的脑回路暗暗发笑。
　　那些历史对于孟昭这代人来说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她也不明白穆雨枫为什么在憋笑，但是这句话听起来的确很有力量，有道理。
　　“我们可以民主选举，选出人民代表，让代表递交改革方案，然后交由所有代表审议，大家一起探索，总归人多力量大。”穆雨枫回忆着自己印象里二百年前成熟的政治体制，直至今日她依旧认为这是正确的道路，如果能在末世推行下去，应当能改善人们的生活。
　　“当然，我就是这么一说，具体有没有道理还有待论证。”穆雨枫笑着给自己留了个余地。
　　但是孟昭听进去了，她开始认真思考穆雨枫随口规划的这个民主选举的图景，避难所061也好，避难所001也罢，走向崩溃的原因都是个人崇拜和强权集权，当做决策的人脱离了底层之后，要么整个组织变成只听命于一言堂的行尸走肉，要么在暗处滋生畸形的反对势力。
　　决策权本来就不该集中在某个人的手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是永远正确的。
　　孟昭感觉有某种想法正在自己的脑海中成型，但现在还是飘渺散乱的一团，她想要抓住，但一时半会又理不清楚，可能就像穆雨枫说的，还有待论证。
　　“我明白了。”孟昭郑重地对穆雨枫说。
　　她好像一下子找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也是个大工程，要让她费上好大的功夫，如果她真能把避难所001该何去何从的事情想清楚，那后面的事后面再想也不迟。
　　“成功啦！”楼上传来欢呼。
　　阿凌跌跌撞撞地从实验室里跑出来，整个人压在走廊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楼下的孟昭穆雨枫两人疯狂挥手。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们可以拯救世界了！”
　　穆雨枫站起来，楼梯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风撩起幽烨身上白大褂的袍角，她满脸意气风发来到她面前。
　　如同少年时一样。
　　不同的是，她们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依旧没有走散，她们站在彼此身边，早已名正言顺。
　　“我们成功了。”幽烨说。
　　她捧起穆雨枫的脸，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歇一天再更几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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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番外一
　　穆雨枫她们如同英雄凯旋一般回到避难所001, 有了特效药之后，丧尸再也不是把人类围困到避难所的理由，甚至后来抗毒血清的产量提上来之后, 他们甚至组织自卫队走出避难所, 走进深山老林，抓住丧尸就给他们扎上一针, 带回避难所里强行治疗。
　　人类社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走上正轨, 二百年的文明断档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这一代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恢复人类这一物种在这个星球上统治力。
　　“不愧是地球之癌，生命力就是强。”穆雨枫这样点评道。
　　当年上学的时候她也是被重点关注的激进分子，主张保护地球生态，人类集体爆炸，属于一旦被人举报轻则封号重则被请去喝茶的社会毒瘤了。没想到她最后竟然成了拯救人类的救世主,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穆雨枫回到避难所001之后深受众人膜拜, 她越是想要破除个人崇拜, 普通人们越是觉得她高风亮节不慕名利，于是更崇拜她了。
　　孟昭轰轰烈烈地搞了几次民主选举, 结果每次选票都齐刷刷地写着穆雨枫的名字, 最后穆雨枫一气之下当中宣布自己当年的激进环保主张, 试图用自己跌落神坛的方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破除对她的狂热崇拜。
　　但, 依旧无济于事。
　　甚至，穆雨枫现在看来幼稚到可笑的激进主张还引起了思想界的大讨论, 他们甚至在认真思考人类算不算地球之癌。让穆雨枫怀疑她就算口出暴言说地球是平的, 那群人也会当作正经事拿来讨论。
　　她只好闭关, 彻彻底底地闭关,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穆雨枫和幽烨就住在3号居民区同舟路047号，毫无特殊含义，一点也不显眼。人类重新走出避难所之后，可居住范围迅速扩张，甚至催生了道路交通和房地产行业，穆雨枫深受高房价阴影的折磨，趁着房地产也方兴未艾就赶紧拉着幽烨买下了一个带独院的小房子，亲手装修设计，保留了两间硕大的书房，在院门口挂上名牌。
　　“穆工和幽老师的家”
　　穆雨枫现在一门心思当她的人工智能工程师，三天两头有技术员来她家里开会，幽烨在避难所001的老实验室基础上给自己归置出来一套顶配实验室，招手研究生打下手，继续她原先没结题的项目。
　　她们在尽力恢复末世之前的人生轨迹，但是到底是浩劫一场，有些东西注定恢复不到一模一样。
　　终于送走了那一群废物点心工程师，穆雨枫疲惫地捏了捏鼻根，她书房里的大电脑没日没夜跑着代码，她似乎大概能明白达咩是哪里出问题了。
　　但是那群废物明白不了。
　　穆雨枫叫他们来是开通气会的，她期待的是不同想法的碰撞，并由此激发出新的创意和做法，而不是她一个人口若悬河，看下面一群老实人疯狂记笔记，然后提出一个又一个他们明明应该在来这里之前就弄明白的问题。
　　跟废物说话太费心力，让穆雨枫甚至怀疑自己单干可能效率会更高一些，到底是图什么？如果她想要这样的生活，她为什么不去当个大学老师呢？
　　穆雨枫怀着一肚子怨气站在家门口吹风，晚风日复一日忠实地送来隔壁的饭菜香，神通广大的穆雨枫什么都行，就是自己养活不了自己，让她下厨房，比让那群草包工程师独立搞开发还灾难。
　　于是她只好翘首以盼，等着幽烨回来投喂。
　　一个修长的人影出现在家门前的那条路上，幽烨身量高，穿风衣显得格外走路带风，穆雨枫原先以为自己只是喜欢看幽烨穿白大褂，实际上她是喜欢看幽烨穿长款的风衣。
　　于是风衣就几乎成了幽烨的标配，哪怕气温已经逼近二十度，为了看起来够飒能够对穆雨枫取向狙击，热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幽烨提了个纸包，还没走进一股霸道的浓香就顺着风飘过来，多种香料复配的力量瞬间碾压过旁边家的粗茶淡饭家常菜，幽烨把冒着热气的纸包递给穆雨枫，上面插着两根签子。
　　是穆雨枫上学的时候最馋的桥头排骨。
　　“你上哪找的这宝贝？”穆雨枫稀罕道。
　　她上来就叉了一块排骨丢进嘴巴里，被烫得呼呼吹气，嘴巴里倒腾个不停，竟然还能腾出空来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你先咽下去再说话。”幽烨教训道。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穆雨枫把那块排骨咽下去，然后装作轻描淡写地问：“味道怎么样，还算还原吗？”
　　穆雨枫：“emmmmm……不太还原。”
　　她把纸包随手放在进门的小柜子上，看到幽烨眼睛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这家伙，还装不在意。
　　“现在哪还有人会做这种骄奢淫逸的玩意，是你自己捣鼓的吧？”穆雨枫歪着头问。
　　幽烨不想承认，毕竟做得不好吃，但架不住穆雨枫说得在理。桥头排骨这玩意太小资，能在资源匮乏的末世流传下来就见鬼了。
　　“下次给你弄好吃的。”幽烨不愿意认怂。
　　穆雨枫感觉自己终于赢过幽烨一局，仿佛大获全胜一般高兴跳到幽烨身上，幽烨赶紧接住她，穆雨枫的双腿盘在幽烨腰间，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幽烨身上。
　　幽烨被穆雨枫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她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成人类的样子了，叶子与生俱来的惊人力量也从她身上逐渐消失。
　　但幽烨不服输，她依旧宣称自己能日得穆雨枫喵喵叫。
　　“你先下来，让我先去洗个澡。”幽烨对穆雨枫说。
　　“嘿嘿，抱不动了吧？说句实话就那么难么，手上没劲就乖乖躺下，不如换我来。”穆雨枫眉飞色舞地挑衅。
　　这句话戳中了幽烨某个开关，隐秘的胜负欲腾的一下就起来了，她抱着穆雨枫就走进了浴室，脚步稳得就像抱着个便当一样。
　　说起来，这个体位，在某些地区，似乎就叫做“火车便当式”。
　　粗放的新一代房地产商还没有开发出和二百年前一样便利的卫浴系统，穆工和幽老师的家中条件有限，缺了那个能发生很多故事的洗手台和台面上的大镜子。她们只有能坐下两个人的大浴盆。
　　穆雨枫其实已经掐着时间给幽烨烧好了热水，从实验室回到家要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一遍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幽烨就养成的臭毛病，这人多少沾点洁癖，但她在穆雨枫身上到处连亲带舔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嫌脏。
　　孟昭把穆雨枫囫囵个丢进了浴盆里，她身上的衣服一瞬间全湿透了，穆雨枫愤愤不平打算跟幽烨理论个高下，接过一抬眼看见幽烨正在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一瞬间，哑火了。
　　穆雨枫被丢进澡盆里溅起了打量水花，就站在她面前的幽烨当然无从幸免，她风衣里面穿的是薄薄的白衬衫，一沾了水迅速贴在身上。
　　穆雨枫咽了口吐沫，发现自己被幽烨蛊到了，明明自己才是浑身湿透的那个，幽烨只湿了那么一小片，但是她用她那双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扣子的时候，穆雨枫的喉咙都开始发紧。
　　幽烨的手长得很好看，好看就好看在足够灵活，花样很多。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她说自己实在吃不下了，幽烨还一副没人比她更懂的样子强词夺理劝她再吃一根的时候，那双手就长得没那么好看了。
　　幽烨的风衣掉在地上，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隐隐透着风情万千，但她却不继续下去了。
　　她站在浴盆之外，撑着浴盆的边笑看着里面浑身湿透却衣冠楚楚的穆雨枫，用好说好商量的语气问穆雨枫：“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啧，不劳她大驾了。
　　湿衣服贴着皮肤本来也不好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幽烨勾唇浅笑，如同打量一座完美的艺术品，有人给这座艺术品打好包绑上蝴蝶结送到她面前，而现在这个艺术品甚至贴心到会自己拆礼物包装。
　　真美。
　　幽烨站在浴盆外问穆雨枫：“我可以洗澡了吗？”
　　“洗……洗吧。”
　　本来就是给幽烨准备的，穆雨枫可没有她这种一进家门先洗澡的洁癖。现在这人又在这装不懂，非要穆雨枫点头首肯才行。
　　现在，穆雨枫点头了，幽烨得偿所愿，露出小狐狸一样妖冶的笑。
　　浴桶里的水哗啦啦作响，地板上湿漉漉一片，等下又要打扫卫生了，穆雨枫开始后悔自己嘴上为什么就没个把门的。
　　她没事挑衅幽烨干什么？还不是要她来收拾残局？
　　浴盆里的水洒出去了大半，她背靠在桶壁上修长的脖颈后仰，鼻尖缭绕着湿热的水汽，幽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你说，这样会不会怀孕呀？”幽烨睁着无辜的眼神装傻充愣，如果她能举起双手，那还算勉强清白。
　　“会吧，听说亲亲就会怀孕。”穆雨枫也跟着幽烨装傻。
　　不就是演吗，谁还不会演了？
　　“那如果怀孕的话，你会负责吗？”穆雨枫甚至开始反客为主了。
　　“是我的孩子吗，就往我负责？”幽烨调笑道。
　　“唔！”穆雨枫皱着眉表示反对。
　　脑海中烟花绽放，穆雨枫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或许她只是在无意识地呓语，又或许她能够按照自己脑海里想的那样回怼幽烨。
　　“你他妈的敢不负责试试？”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想写养崽番外，问就是幽老师连叶子都能整出来，试管个婴儿有什么难的（）
　　感谢在2022-04-11 21:00:00~2022-04-14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4章 、番外二
　　穆雨枫以为幽烨说的生孩子只是口嗨, 毕竟这就话说起骚话来让人应接不暇，所以当穆雨枫站在幽烨的实验室里看着试管中的不知名溶液，听幽烨告诉她这是用她们两个人的细胞培育的胚胎时, 她的第一感觉是荒诞。
　　为什么一定要有孩子呢？她们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不应该有孩子啊。
　　她是这样想的, 于是也这样问了。
　　幽烨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她没想到穆雨枫会这么抗拒。
　　孩子, 生命的延续, 一想到会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完全继承着她和穆雨枫的基因，幽烨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但是，穆雨枫似乎并没有她怎样的想法。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的话，我们可以要一个。”幽烨第一次这样磕磕巴巴, 她不确定自己表达清楚没有, 她不是非要孩子的繁殖癌, 她只是觉得她们可以一起孕育一个孩子，所有普通爱侣之间能做到的事, 她都能给穆雨枫。
　　但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你真不想要孩子啊？”幽烨最后确认了一遍。
　　“你要是不想要, 那就算了,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了。”幽烨语气轻松，但眼眸却一直低垂着，浓密的睫毛遮住目光, 里面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没关系，这只是一个细胞团块, 人体每天都会有无数死细胞崩解消亡, 不要有心理负担。”幽烨这样劝着穆雨枫, 同时也劝她自己。
　　孩子, 一个长着粉粉嫩嫩的小脸，会哭会笑的孩子。
　　没关系，没有人规定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定要有孩子。
　　“是我唐突了，你别放在心上，我马上……我明天就把这里处理掉。”幽烨对穆雨枫说。
　　她一向是雷厉风行的，甚少把马上能做完的事情拖到明天，但这一回幽烨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要再多拖延一阵子。
　　“来，我的新实验室建成你还没来看过呢，我陪你走走。”幽烨揽过穆雨枫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她走出了这间实验室。
　　幽烨的新实验室在避难所001的旧址，里面保留了避难所001的很多布置，这周边也没有抹掉避难所001存在的痕迹。作为人类历史上重要的一笔，所有人都认为应当保留避难所001存在过的证明，希望子孙后代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人类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也正因此，这地方和从前的变化并不大，多了些实验室里枯燥乏味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很有必要拉着穆雨枫参观一遍。
　　幽烨嘴巴不停地给穆雨枫介绍她的实验室，从新引进的仪器设备，到她最近的实验设计，最后甚至连她带的学生有什么新的想法都说给穆雨枫听。她说得口干舌燥，几乎是完全凭借着本能在不停输出，她不能让自己的嘴巴闲下来，就好像用无数的废话把两人独处的时间填满，那个她试图回避的问题就不存在了。
　　她不想处理掉那个孩子。
　　但是穆雨枫不喜欢。
　　幽烨的痛苦纠结穆雨枫都看在眼里，幽烨从来没有这么慌乱无措过，她甚至连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想要个孩子都不敢。
　　她不希望让穆雨枫感到一点压力，所以就把一切都一肩扛下来了。
　　幽烨喜欢小孩子吗？穆雨枫毫无印象。
　　那她自己喜欢小孩子吗？
　　穆雨枫觉得自己应当是喜欢的，当初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她都没丢下风雪中虚弱的婴儿小叶子。
　　但这不一样啊，这是她和幽烨的孩子，她将不是以姐姐的身份面对那个孩子，她要做母亲了。
　　她能做一个好母亲吗？
　　穆雨枫拒绝设想那种画面，她从未想过母亲这个词有朝一日会和她扯上关系。
　　穆雨枫又一次发觉了自己的自私，她明确地知道幽烨不可能做任何勉强她的事，她不愿意做母亲，幽烨就一定不会逼她。
　　虽然幽烨很舍不得。
　　她真是个烂人。
　　穆雨枫看出来幽烨的慌乱和不舍，可她就是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静静地听着幽烨语无伦次事无巨细和她从天亮讲到天黑，适时地点头赞叹做出反应，然后再暮色四合时主动提出回家，和幽烨并肩走过长长的夕阳。
　　两个人的时光这样美好，为什么一定要有个孩子呢？
　　黄昏中她们独门独院的小房子默默伫立着，院子门口挂着刷了白漆的小牌子，是她们两个人一起写的“穆工和幽老师的家”。
　　庭院里安安静静，幽烨曾经设想过要在院子的一角给穆雨枫装一个秋千，找一个凉爽的午后，让穆雨枫坐在上面，她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推。
　　但是幽烨和穆雨枫都太忙碌了，而且秋千对于这样的两个成年人来说似乎过于幼稚，这个设想刚提出来就被两人抛到了脑后，谁也没觉得遗忘这件小事有什么不妥。
　　但是穆雨枫这时候就突然想起来了，她觉得自己的院子空荡荡的，似乎浪费了这样大好的空间。
　　隔壁的饭香味又一次按时飘来，热油下锅爆出呲呲啦啦地烟火气，那家人的口味很江湖，信奉有滋有味才是生活。
　　但是穆雨枫曾经有一次踏足邻居家里，具体为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要借一个什么小东西吧。她看到隔壁家的女主人正在煮一锅清淡的面条，上面点缀着切的细细碎碎的青菜叶子，看不到一点浓重的颜色。
　　穆雨枫当时应当是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隔壁一家吃东西的风格不是这样的。
　　“啊，这是给我家小囡囡做的，小孩子多娇贵啊，还得单独给她煮一锅，真是麻烦。”女主人说话是抱怨着的，但其实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他们有一个娇养着的小女儿。
　　虽然在穆雨枫看来，他们所谓的娇养，和二百年前普通家庭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上娇，但在这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那对年轻的小夫妻已经倾尽所有去爱他们的小女儿了。
　　他们那样热爱生活，因为希望就在身边。
　　穆雨枫心里忽然有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她不由自主地往隔壁的方向瞟了一眼，两家的院子就只用栅栏随意地拦了一下，他们家门前郁郁葱葱的植株爬满了院墙，穆雨枫从前觉得那家人挺没有情调的，院子里种的都是菜，没有一朵花。
　　但现在看来，种菜也挺好。
　　“怎么了？馋了？”幽烨误会了穆雨枫意思。
　　“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等会做给你吃，吃了我煮的菜，就不许想别人了。”
　　幽烨推着穆雨枫走进家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黑洞洞冷清清的屋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穆雨枫的眼前，她脑海里还想着隔壁那家热热闹闹的日子，一下子就被现实打回了原型。
　　她第一次觉得，穆工和幽老师的家，好像太冷清了些。
　　幽烨脱下风衣，挽起衬衫的袖管，她用她做实验的双手拿起锅碗瓢盆，菜刀咚咚咚在菜板上击打出流畅的节拍。
　　幽烨很喜欢为心上人洗手作羹汤，她很乐意去满足穆雨枫挑剔的嘴巴。
　　她是喜欢家庭的人。
　　如果她们有一个孩子，幽烨一定也会认真钻研婴儿食谱，像隔壁那家的女主人一样，给小囡囡煮上一锅专门的婴儿辅食。幽烨一定会做得比隔壁那家更精致更用心。
　　穆雨枫盯着幽烨的背影，脑海中却突然闪现出幽烨脸上出现慈爱神情的模样。她其实几乎没有表现出过具有母性的一面，但穆雨枫就是无端能联想到。
　　做她的女儿，幽烨一定会用尽全力对她好的。
　　穆雨枫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起了这样的念头，她们不会有孩子的，幽烨也答应了会处理好那个细胞团。
　　只是一团细胞而已，没有思想，不知道痛，人身上每天都有无数个细胞崩解凋亡，人们从来毫无感觉。
　　穆雨枫坐在餐桌前，幽烨今天端上来的新菜是一道汤品，热气腾腾，鲜中带着微妙的甜感。
　　小朋友应该会喜欢这个口味吧？
　　穆雨枫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穆雨枫放下碗，幽烨坐在她对面满脸期待地等着穆雨枫评价，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这道新菜的喜爱，幽烨脸上绽开极为可爱的笑。
　　和往常一模一样。
　　她好像已经把自己说服了，她不再想那团细胞的事了。
　　但是穆雨枫好像陷进去了，她开始想了。
　　在实验室里匆匆一撇，穆雨枫甚至没有透过试管看清里面悬浮的细胞团的样子，她在听到幽烨说什么之后飞快地撇开了视线，之后一直躲着那个方向。
　　她生怕自己多看一眼。
　　她在怕什么呢？
　　怕看多了，心态就变了吗？
　　幽烨站起身给自己盛了碗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除了杯盘碗碟碰撞的声音，餐桌上有点过于安静了。
　　其实有个吵闹惹祸的小孩子，也没那么差不是吗？
　　草草吃完晚餐，幽烨主动包揽了刷碗的任务，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窗外宁静的夜色格外寂寞。
　　幽烨不值得一个孩子吗？
　　穆雨枫和幽烨的晚间娱乐很简单，她们早已习惯了晚上各自学习到深夜的生活，除了双双躺在床上进行的那点妻妻生活，这个家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寂静的。
　　穆雨枫后知后觉地感到落寞。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里洒下，幽烨背对着她侧躺着，她们已经就寝很久了，但卧室里依旧没有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无人入眠。
　　“幽烨，你睡了吗？”穆雨枫轻声唤她。
　　“还没有，怎么了？”幽烨问。
　　“你今天说的……”
　　幽烨说，明天她会把那个细胞团处理干净，不会让穆雨枫烦心。
　　“还当真吗？”穆雨枫问。
　　幽烨沉默了很久，久到穆雨枫以为幽烨可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当真。”幽烨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努力压抑着某种沉重的感情。
　　穆雨枫从背后抱住了幽烨。
　　“还是别了吧。”她对幽烨说。
　　“我们要一个孩子，我想要。”
　　一个你和我的孩子。


第85章 、番外三
　　还未出生的胚胎获得了两位妈妈的过度关注。
　　自从穆雨枫想明白了自己渴望和幽烨有一个孩子之后, 她像是被人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一样，一天见不到她和幽烨的孩子她就浑身难受。
　　跟穆雨枫一起做项目的工程师后知后觉发现，以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在线随时答疑疯狂carry的大佬现在好像很难随找随到了, 穆雨枫甚至写了个简单的预约程序, 他们找她要先在程序上报名排期，等穆雨枫有空了再逐个接见。
　　有传言说穆雨枫在背着他们搞一个大项目。
　　的确是大项目, 都搞出人命了。
　　人造子宫里, 稚嫩的胚胎逐渐长成人形，甚至在五个月的时候发生了胎动。
　　穆雨枫的手贴在人造子宫厚厚的玻璃罩子外面，里面的孩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一大一小两只手隔着玻璃贴合在一起，穆雨枫的眼中霎时间染上水汽。
　　“你看，她能感觉到我, 她喜欢我。”穆雨枫激动地拉着幽烨的手大呼小叫。
　　虽然已经有了胎动, 但胎儿还依旧是小小的皱皱巴巴的团, 穆雨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亲妈滤镜太厚，她甚至隔着人造子宫厚厚的玻璃罩子, 就从她的女儿脸上看出了哪里像幽烨, 哪里像她。
　　眼睛鼻子像幽烨, 嘴巴像她，眉毛还没长出来，暂时不予评价。
　　她指尖点着小宝宝皱在一团的五官, 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里闪着流光。
　　幽烨对此的看法是：“你魔怔了。”
　　她从没想过穆雨枫会这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明明刚刚得知孩子的存在时, 她还冷漠地让幽烨处理掉。当然, 现在幽烨已经明白了, 穆雨枫那就是嘴硬, 实际上心里半点都舍不得。
　　现在她不能再在穆雨枫面前提她当初要求幽烨把孩子处理掉这件事了，穆雨枫不认账了，不仅不认账，幽烨一说她还急。
　　幽烨每天晨昏定省一般陪着穆雨枫来给娇贵的小崽崽请安，穆雨枫美其名曰不能错过崽崽成长的每一个关键时刻，幽烨有一次敲着人造子宫的外壳开玩笑，给小崽崽讲穆雨枫这个妈妈第一次见崽崽是多么冷漠，结果被穆雨枫追着打了半条街。
　　穆雨枫：“我不是，我没有，谁允许你在我宝面前说我坏话！”
　　幽烨有时候甚至怀疑，等崽崽出世，自己是不是就失宠了，还是说，现在她其实已经失宠了？
　　但是没办法，她对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没办法。
　　穆雨枫给幽烨定下了约法三章，在胎教这方面幽烨必须谨慎，那些脱口而出的骚话全部哒咩，眼看着幽烨就要成家里的二等公民。
　　幽烨：“我不服。”
　　幽烨想要彰显自己身为上面那个的威信，穆雨枫一个枕头公主难道也敢骑到她头上来？她气势汹汹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番，但没想到穆雨枫脾气见长，居然真的翻身骑在她脸上。
　　“孩子的事必须听我的！”穆雨枫斩钉截铁道。
　　如果忽略她急促的喘息和眼角湿漉漉的红痕，这句话会更有气势。
　　尝到甜头的幽烨决定纵容穆雨枫独断专行，毕竟她有博大的胸襟足以包容女子和“小人”，夜半穆雨枫洗去运动之后身上的一层薄汗，舒舒服服地裹着幽烨的被子靠在床头开始写写画画。
　　幽烨凑上去一看，白纸上写满了各种形容美好的诗句。
　　“复习语文呢？”幽烨打趣道。
　　穆雨枫冷哼一声。
　　幽烨知道，穆雨枫这是在给她们未出世的宝宝取名字，穆雨枫这人极端不会取名字，从她很长一段时间被迫叫“叶子”就能看出来。
　　果然谁的孩子谁心疼，穆雨枫给她取名字的时候信口胡诌，前后用了不到一秒钟，但给她的孩子取名字，她前前后后琢磨了一个星期。
　　既要有寓意，又要朗朗上口，不能生拉硬凑，不能掉书袋，那些伤春悲秋太女性化的字她不想用，大气磅礴的又感觉像男孩子，穆雨枫觉得自己当初创造达咩的时候都没有掉这么多头发。
　　终于，穆雨枫撑不住了，她捧着自己的诗词小本本找到幽烨面前，服了软：“你帮我看看，给咱们宝取个什么名字好。”
　　这回轮到幽烨拿乔了，她勾唇浅笑，接过穆雨枫手里小本子却并不打开，那本子挑起穆雨枫的下巴，轻佻地提醒穆雨枫：“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穆雨枫抬眼直视幽烨，眼神冷冷地瞧了她三秒，瞧到幽烨自己再也绷不住那副纨绔样子，然后转身就走。
　　幽烨立马破功，从后面抱着穆雨枫死皮赖脸哼哼唧唧，在穆雨枫耳边念叨：“好了好了，我错了，别走嘛。”
　　玩这种情趣花样，需要穆雨枫肯给面子陪她玩才行，不然只有她一个人唱独角戏，那怎么演得下去呢？
　　好在幽烨能屈能伸。
　　“我不会求人，从来就没学会过。”穆雨枫腰板挺直，硬气得很。
　　幽烨：“是是是，你万事不求人……”
　　也不知道是那个硬气的铿锵玫瑰，晚上动不动就泪眼朦胧地耍赖求幽烨轻一点慢一点。
　　当然，这种事幽烨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来，让我看看。”幽烨打开穆雨枫的小本子。
　　她就维持着从背后抱住穆雨枫动作，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像挂在穆雨枫这棵笔直小树苗上一样，小本子在穆雨枫面前打开，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去看上面狂野的字迹。
　　穆雨枫人长得精致，字确是疏狂派的，幽烨当年第一次帮穆雨枫写作业的时候为了模仿这手字费了不少苦功，现在想想，穆雨枫也算是字如其人。
　　她一向是个心里有主意，敢想敢干的人。
　　但一向有主意的穆雨枫却总是关心则乱，以前在事关幽烨或者叶子的时候屡屡犯傻，现在面对她和幽烨的孩子依旧毫无头绪。
　　幽烨一目十行地扫过纸面，确信穆雨枫的确是把自己的知识储备掏干净了，从婉约到豪放，从盛唐经典到两汉乐府，穆雨枫毕竟是个理科生，现在还能想起这么多不容易了。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的孩子，不一定非要从古诗词里取名字？”幽烨小心翼翼地提示。
　　“我想过了。”穆雨枫垮着一张脸。
　　“可是让我自己找两个有意义的字拼在一起又好看又好听，我实在做不到啊。”穆雨枫哀嚎。
　　“所以我来问你啊，你有什么想法吗？”穆雨枫问。
　　幽烨沉默了。
　　她没想到穆雨枫对给孩子取名字这件事这么谨慎而执着，这些天里她看穆雨枫一直纠结，自己也偷偷想了几个，但大眼一扫她就在穆雨枫的小本子上看到了自己想的名字，后面就紧跟着可能会被其他小朋友取外号的谐音，被穆雨枫画了个大大的叉号。
　　幽烨，也不是会取名字的人啊。
　　她的代表作，参见达咩。
　　“我……现在没想法了。”幽烨艰难地承认。
　　“要不然……我们把选择权交给小宝？”幽烨提议。
　　“对啊，我们的孩子一定天资聪颖，名字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我们怎么能就这样给她做主了呢？应该让她自己选，她自己选的才是最合适的！”幽烨越说底气越足，眼看着就把自己说服了。
　　穆雨枫没有被她这一套话术绕进去，但是事已至此，她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只能先用小宝来称呼，当作孩子的小名凑合用一下。
　　转眼，人造子宫里的胚胎发育越来越快，距离她来到人世间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两个新手妈妈手忙脚乱地为那一天做着准备。小宝从人造子宫里出生，幽烨的设备监测到她发育良好，等到了预产期的那一天，打开人造子宫，把小宝接出来就行。
　　没有亲身怀胎生产的险象环生，也没有临近预产期时的时刻警惕，一切都将按部就班地发生，但在预产期的前一天，穆雨枫还是失眠了一整晚。
　　“不会出事的对不对，你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不可能出问题的对不对？”她一直在问幽烨。
　　按道理来说，是绝对不会出问题了。幽烨自己就是第一个试验品，她那时候甚至连发育监护设备都没有，也没有人在外面盯着情况，她容身的胚胎自己就降生了下来。
　　但她毕竟是个严谨的科学家，科学存在无数个偶然，专业素养要求她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流于绝对。
　　但穆雨枫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冷静理智的分析，她需要的是能够站在她身边的感情支持。
　　幽烨握紧了穆雨枫冰凉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放心，不会有事的。”幽烨说。
　　倾覆的乱世里两个人沦落尘埃，她们历经磨难最终艰难相爱，上苍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苦难，从今往后每一天都将弥补命运欠她们的债。


第86章 、番外四
　　新手妈妈们还是低估了养育一个新生儿的难度, 小两口过日子也没有长辈可以搭把手，穆雨枫和幽烨从一开始地羞于找邻居家女主人讨教，到后来进邻居家门比进自己家还熟练, 两个人摸着石头过河, 一点一点把小宝拉扯到了一周岁。
　　是的，小宝的名字还没有定下来, 在穆雨枫和幽烨两个取名废的一再拖延下, 抓周宴马上就要到了。
　　穆雨枫和幽烨小时候都没有经历过抓周，她们那个年代家长们比拼得是谁更会科学育儿，对这个早就该扫进历史尘埃中的封建垃圾不屑一顾。
　　但是，穆雨枫想给她们的小宝办一个抓周。
　　一来，人有了软肋，自然就容易被一些稀奇古怪的心理暗示所打动, 听说抓周是给宝宝祈福用的, 穆雨枫一下子就心动了。人活在世上不易, 她希望能给她的孩子尽可能多的福气。
　　二来……
　　“也顺便让她把自己的名字一起抓了。”疲惫老母亲穆雨枫认输。
　　筹备抓周宴具体事宜的工作落在了幽烨身上，穆雨枫走不开, 她要守着小宝。
　　这是个高需求宝宝, 一会儿看不到妈妈就会焦虑哭闹, 要穆雨枫把她抱在怀里哄着才会好。
　　但是幽烨不止一次发现，小宝一被抱起来就能立马止住哭闹，一脸满足地贴在穆雨枫柔软的胸口, 甚至还会对着幽烨眨眨眼，一副成功霸占了穆雨枫的趾高气昂模样。
　　幽烨：……
　　这小兔崽子不对劲！
　　穆雨枫的通讯器响起来, 她的团队有要是找她, 她把小宝塞进幽烨怀里, 转身又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穆总工程师。
　　幽烨掐着小宝的胳肢窝把她举起来, 两个人视线平齐大眼瞪小眼，两人的眉眼几乎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纯净的黑，只不过后者明显稚嫩许多，透着刚挑衅完就落入敌手的慌乱。
　　“穆小宝。”幽烨板着脸连名带姓地叫她。
　　小宝眨了眨眼睛，她现在能听得懂人话，也能咿咿呀呀地说些简单的短句了，更别提，小孩子天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
　　“麻麻，麻麻……”小宝在空中小短腿不停地踢蹬。
　　“你叫妈妈也没用，你妈妈工作去了，她不会来救你了，哼！”幽烨故意气势汹汹地吓唬她。
　　这小兔崽子每天都缠着穆雨枫麻麻长麻麻短，什么时候也没见过她对幽烨这么亲，明明幽烨也尽职尽责地照顾她，一分力气没少出。
　　“麻麻，痛痛！”小宝终于说出来下半句话。
　　她挎着一张小脸，委屈巴巴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掉金豆。
　　幽烨猛地反应过来，估计是自己举着小宝的姿势让她不舒服了，她赶快换成更加舒适的抱法，托着小宝的屁股，让她整个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
　　“好了好了，不痛了啊，要不要我帮你吹吹？”幽烨一下子就没了骨气，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娇贵的小公主。
　　“要吹吹，呼呼。”小公主发话了。
　　幽烨抱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夸张地给小宝呼呼，小宝转眼间眉开眼笑，幽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小兔崽子耍了。
　　“你！”幽烨指着小宝的鼻尖气结，但她又不能当真和这个小兔崽子计较。
　　啵——
　　小宝气势如虹地在幽烨指尖上亲了一口，她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并不惧怕她这个色厉内荏的妈妈。
　　“麻麻，”小宝靠在幽烨怀里用自己的小胖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蛋，“要亲亲。”
　　她管穆雨枫和幽烨都叫麻麻，没有任何区别，谁在面前，就是叫谁。
　　小宝被穆雨枫和幽烨娇养得很好，浑身上下都圆滚滚的，如同一个胖乎乎的雪媚娘一样，当她不故意气幽烨的时候，看上去也颇为甜软可口。
　　幽烨在小宝指着的地方亲了一口，看小宝一个人坐在那里傻乐，其实小朋友的快乐很简单，身为大人，就是要拼尽全力为她支撑起这片简单的天空。
　　小宝不知道穆雨枫重整达咩系统的课题已经卡在瓶颈半个月了，她也不知道幽烨牵头的实验进度不顺，甚至得到了完全无法解释的反向结果，她更不可能知道，昨夜的一场暴雨，打落了遥远的人类重启计划3号基地实验田里的稻花，今年，一部分人或许要重新面对饥饿。
　　穆雨枫和幽烨给小宝建了一座只有快乐的城堡，把所有的风风雨雨都关在外面，对她来说最大的挫折，或许就是惹毛了幽烨之后的一顿称不上教训的教训。
　　幽烨揉了揉小宝的头发，她的头发像穆雨枫，阳光下偏漂亮的栗棕色，柔软得不可思议。
　　“趁我们还能当一阵子顶梁柱，你要快快长大，以后建设这个世界的重担，就要交给你了。”幽烨搂着小宝絮絮叨叨，小朋友现在当然是听不懂这些话的，幽烨全当说给自己听。
　　明天抓周，按照习俗，要在小孩面前摆放上书笔印尺、钱物饰品、吃食玩具、钟鸣古玩等物件，她抓着什么，就代表着往后一生的运势。但很显然传统的读书做官经商等出路在末世都已经断绝，小宝要抓的东西自然也要与时俱进。
　　幽烨预备在小宝面前先放一把键盘，让她在上面乱按，电子抽签，打出什么名字就用什么名字。
　　除此之外，幽烨给她准备了移液枪的枪头，和穆雨枫的键帽，分别代表她两个母亲的行当，如果她能抓一样，也好有借口把她往这方向上培养。
　　至于其他的，亲朋好友们友情提供的玩具尺寸的手.□□型、苯环结构的银质尾戒，隔壁男主人用来画图纸的铅笔之类的玩意，也代表了几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发展方向。
　　当然，幽烨也私心给她的小宝准备了一把稻谷，不是希望小宝将来去种地的意思，她是想着，如果小宝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一把稻谷，就意味着她是个无才无干有钱有粮的庸人，她今后不必像她的两个母亲一样为人类的事业耗尽心力，只安安稳稳活着就好。
　　入夜了，小宝躺在她的小床上呼呼大睡，幽烨靠着床头等穆雨枫加完班回来睡觉，结果一不小心等得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床单的另一侧依旧板板正正。
　　幽烨叹了口气，穆雨枫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顾不上睡觉，希望她没忘记今天是小宝的周岁。
　　幽烨给小宝穿上穆雨枫她俩亲手缝制的公主裙，制作过程中被针戳过几次手都略过不提，只看最终成品的效果，她觉得还是很值得骄傲的。
　　大清早，挂着“穆工、幽老师和小宝的家”的牌子的大门就被人敲响，幽烨赶紧出去开门，孟昭和阿凌前后脚走进来。
　　孟昭现在历练得成熟多了，她现在是民选政府的首脑，不能再像从前避难所061自卫队长一样一天到晚摆着一副扑克牌一样的冷脸，她要温和而有力量。
　　孟昭给小宝准备了礼物，阿凌也没有空手而来，幽烨有点搞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还要分开出两份礼，是闹什么别扭了吗？
　　许是为了来看小宝，阿凌特意穿得工工整整，否则按她平日里的做派，是绝对不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
　　阿凌一进来就直奔卧室，弯着腰拿玩具逗弄小宝，小宝跟这个阿姨已经很熟悉了，一件着她就咯咯咯直笑。
　　“穆总工呢？”孟昭问幽烨。
　　幽烨指了指身后房门紧闭的书房，摇了摇头。
　　原本是给穆雨枫和幽烨两个人用的书房，但穆雨枫随时随地居家办公，早就把这个房间霸占了，而好在幽烨的工作大多在实验室里完成，她用不用家里的书房都一样。
　　“达咩有进展了？”孟昭问。
　　“估计是。”幽烨说。
　　孟昭比幽烨还有关心穆雨枫的工作，毕竟如果达咩的净化工作能早一点完成，早一点把这个这个神级人工智能广泛应用下去，她的距离实现全社会复兴就更进一步。
　　“别催她，她整个团队压力已经很大了。”幽烨提醒道。
　　“我有数。”孟昭点了点头。
　　“来来来，什么时候让小宝开抓啊，我等不及了。”阿凌抱着小宝从卧室里出来，小宝握着小拳头在空中挥舞，看上去很是兴奋。
　　穆雨枫和幽烨都是有举足轻重的印象力的大人物，她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有庞大的关系网，当初这座新家落成的时候，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但小宝的抓周宴，穆雨枫和幽烨只宴请了最亲近的人，除了孟昭、阿凌这两个从一开始就跟着她们的同伴，就只有隔壁邻居家那对夫妻。
　　客人很快来齐了，书房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幽烨敲了敲门，穆雨枫在里面手忙脚乱地回应：“你先睡吧，我马上！”
　　她这是完全忘了时间，还以为还在昨天晚上。
　　“天亮了宝贝，我们得给小宝过生日了。”幽烨苦笑一声，头靠在书房的门板上小声提醒穆雨枫。
　　回应她的是一阵激越的敲打键盘声。
　　“好吧。”幽烨轻声道。
　　她转过身走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给小宝准备的家伙事，她系着口水巾端坐在桌前，对即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阿凌想要引导小宝去选择和她两个妈妈有关的东西，来个女承母业的彩头，但是被孟昭制止了，她按住阿凌的胳膊，细微地摇了摇头。
　　小宝兴奋地爬到桌子上，在各色眼花缭乱的小玩具当中流连，她左看看右看看，对这些东西都展示出了新奇的兴味。
　　最终，小宝做出了谁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桌子最远方放着孟昭的手包，平平无奇灰扑扑的，不知道怎么就吸引了小宝的注意，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刷的一下拉开拉链，里面放着孟昭刚刚起草的人类公约。
　　繁复华丽的花体字承载了人文主义的光辉，复古蘸水笔签下最庄严的承诺，小宝喜笑颜开地伸手摸了摸上面笔划的凹痕，然后兴高采烈地抓着那张纸耀武扬威。
　　幽烨一愣，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突发事件，而清楚那份文件是什么东西的孟昭和阿凌脸色一变，阿凌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张纸从小宝手里抽走。
　　做什么圣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足够艰难了。
　　孟昭眼神闪烁，把人生卖与国家的滋味，没人比她更懂得了。
　　“看来这就是上天注定。”幽烨轻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
　　子女永远不会按照父母期待的轨迹长大，她们所能做的只有理解与支持。况且这是个无聊的巧合罢了，只有她们这些心里全是弯弯绕的成年人才会给小孩子随机的选择牵强附会上各种深意，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她的人生设限。
　　幽烨和穆雨枫都是科学家，难道她们的后代就一定要搞科研吗？谁规定的？
　　小宝将来是从政也好，随便干什么也罢，她走自己选择的路不后悔就是了，幽烨在一瞬间想通了这个道理。
　　她和穆雨枫都是第一次做母亲，所以总是瞻前顾后思虑太多，但在子女成长的过程中，她们又能起到多大的影响呢？甚至，连陪着小宝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她们都未必年年能做到。
　　幽烨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穆雨枫还没有出来，她的工作关乎千万人的生活质量，的确比给一个小家伙过生日重要许多。
　　好友们也很快反应过来，开始顺着小宝的选择编吉利的祝福，小宝坐在桌子上咯咯地笑，她很少能被这么多爱意包围。
　　幽烨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键盘，进入第二个重要议题了。
　　“来，决定你以后大几十年叫什么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了，你可千万要把握住啊。”幽烨拍了拍小宝的肩膀。
　　阿凌把连接着显示器的键盘推倒小宝面前，笑嘻嘻地说：“买定离手，不许反悔哦。”
　　输入法的字库已经事先被穆雨枫调整过了，不管小宝打出什么读音来，都会自动过滤掉寓意不好的字，毕竟小宝有个精通编程的麻麻，开这点挂不算作弊吧？
　　小宝对键盘这种东西不算陌生，毕竟麻麻每天工作都要用到，但是穆雨枫一直不让她碰，这会竟然所有的大人都一脸期待地盯着她，让她一下子膨胀了起来。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键盘，发现幽烨没有阻止她，于是越发大起胆子，嘴巴大大咧开，在键盘上劈里啪啦一通狂按。
　　屏幕上逐渐打出一个字。
　　“景”
　　幽烨一愣，“景”之一字，代表着日与光，又代表美好的风光，没有牵强附会，也不必故意附庸风雅，简简单单挺好的。
　　最黑暗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她们的后代往后都将在阳光下自在生活。
　　砰——
　　身后的书房门被人大力推开，穆雨枫满面红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桌上的屏幕卡顿了一下之后切换成一个软绵绵的羊头，和原先的形象大体类似，但没有了达咩野蛮生长出的那一抹邪气。
　　它眨了眨眼睛，用众人熟悉的粗粝电子音和新世界打招呼。
　　“Hello， world!”
　　作者有话说：
　　崽崽篇就写到这里，后面还有孟昭和阿凌的副cp线，以及假如穆雨枫回到灾难发生之前的if线，会在内容提要里面标清楚，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感谢在2022-04-14 21:00:00~2022-04-17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7章 、番外五
　　阿凌第一次见到孟昭的时候, 震惊于这世上竟然有这么装X的人。
　　那是在阿凌的营地里，她热情地接待了远来的客人，围着篝火唱这歌, 她拿出来自己珍藏的好酒, 虽然里面下了点料。
　　她本意是想看孟昭出丑的。
　　那家伙穿着笔挺的制服，身姿比她的枪更挺拔, 对谁都淡淡的, 尤其对阿凌故意散发的魅力熟视无睹。
　　她是瞎吗？
　　阿凌最看不惯这种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人，就好像她们能在生灵涂炭当中独善其身，白衣飘飘不染纤尘，而阿凌这种在烂泥里打过滚、和野狗抢过食，用尽全力才活下来的道德低下的蝼蚁出现在她们面前，就弄脏了她们的眼一样。
　　阿凌偏要看看孟昭失控是什么样子, 当她引以为傲的自律在药物作用下土崩瓦解的时候, 她会不会像众多蝼蚁一样在尘埃里辗转哀求。
　　但是, 那家伙竟然当真滴酒不沾。
　　可恶。
　　她身边那个病弱的女人喝了阿凌的酒，阿凌注视着她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飘飘然, 甚至还跟阿凌聊起感情经历。这才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都是在红尘中打转的蝼蚁，凭什么众人皆醉她独醒？
　　这是阿凌犯的最大的错误，如果那时的她能预知未来, 如果她知道命运会把她和那三个客人绑在一起，她怎么也不会在那瓶酒里加料。
　　初次见面, 她就把自己最卑劣的一面暴露殆尽, 在一群心怀苍生的圣母面前, 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真讨厌。
　　可她就是没有孟昭那样的信念感, 她就是为了活着不择手段，当她富足的时候她也愿意偶尔接济一下别人，但她绝不可能为了别人赴死。
　　她错了吗？趋利避害，错了吗？
　　所以她和孟昭格外不对付，每次看到孟昭那副随时做好为理想献身的模样，都仿佛在提醒她的卑劣，她就是做不到大义凛然，所以她极力地想要证明，孟昭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的伪君子，这世上没人能真正的视死如归。
　　但孟昭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能装。
　　她们在路上遇上了一伙强盗，仅一个照面阿凌就从那群人身上嗅出了同类的气息，他们和她一样生在最暗无天日的地方，如同臭水沟里的蚂蚱一样野蛮生长，没人教化他们以道德，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不择手段。
　　阿凌有一瞬间的恻隐，但孟昭下了车。
　　她竟然给那群强盗分发车上的罐头！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种人的欲望是没有底线的，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感恩戴德，给了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把她的血吸干，把肉一条一条撕咬下来，甚至把骨头都嚼碎，榨干最后一点油水。
　　但孟队长不愧是孟队长，阿凌根本没看清孟昭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弹夹，局势在一瞬间颠倒，孟昭眨眼间就掌握了主动权。
　　她拿枪顶住了那个半大孩子的脑门。
　　阿凌在心里对那个孩子道了句惋惜，他千不该万不该惹上不该惹的人。
　　但是孟昭竟然把他放走了，把一个试图杀人越货的强盗放走了？
　　如果孟昭是装的，那她未免也太虚伪了，如果孟昭不是装的，那更坏了，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大傻子！
　　阿凌对孟昭越发感兴趣了，想看看她到底能保持这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人设到什么时候。
　　阿凌知道孟昭不喜欢像她那样妖艳外放的女子，她就故意总往孟昭面前凑，故意天天挤兑她，看孟昭轻微皱起眉头，却囿于自己身为高尚者的道德修养，不能痛痛快快地报复回来，阿凌心里总会升起微妙的快.感。
　　她们总是在路上，穆雨枫和那个叶子每次都自觉一起坐在后排，孟昭这种人是不会主动提出座次安排的，阿凌就正好坐在孟昭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天地阔远，云淡风轻，孟昭只能闷头开车，想找个人说话的话，一扭头就是她看不上的阿凌，憋死她。
　　阿凌以为生活会在她和孟昭互相看不过眼互相折磨当中一直这么过下去，但是，没想到孟昭居然真的能抛下她们一走了之，去投奔那个劳什子避难所001，她不要这些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同伴们了。
　　行，她高尚，她了不起，从此她们分道扬镳。
　　孟昭走后发生了很多事，穆雨枫发现了避难所001的秘密，可以说他们所有人经历的大多数苦难其实根本就是不必要的，这个失序的世界原本可以早早终结。孟昭的理想，其实是精心粉饰的暗疮。
　　这是对一个理想主义者最残酷的惩罚了吧？可是阿凌一点也没感觉到报复的畅快。
　　命运何必这样捉弄一个好人呢？
　　跟良善之人相处久了，阿凌似乎也变得扭扭捏捏拖泥带水了起来。
　　这些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和揭开避难所001欺世盗名的黑幕相比似乎并不那么让人印象深刻，苏文鸿死了。
　　这世道，每天都在死人，阿凌经历过无数次同伴的死去，她亲手结果的同伴也不止苏文鸿一人。但是苏文鸿是扑上去替她挨了变异丧尸一口，他救了阿凌，但是阿凌杀了他。
　　这事并不难理解，阿凌别无选择，苏文鸿的变异已经开始了，难道阿凌还等着他彻底丧失理智异化成丧尸，然后把她们这些人全都带走吗？
　　但阿凌居然产生了自责和负罪感，她夜不能寐，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文鸿死前的样子，如果她警惕心强些，先苏文鸿一步发现身边的异动，是不是就不会害了苏文鸿的性命呢？
　　见鬼了，她居然觉得是自己害了苏文鸿的性命，她果然变得软弱了。
　　与此同时，她追随的穆雨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冷酷而强大，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值得托付的领袖。
　　避难所001派了兵来剿灭她们，但穆雨枫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那群人来了也只能束手就擒，只是阿凌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孟昭。
　　猝不及防再相见。
　　孟昭已经见识了避难所001的嘴脸，她艺高人胆大，在避难所001的眼皮底下混进了运输实验失败品的车队逃了出来，一路上危机四伏，行差踏错一步，她们就再也见不到孟昭了。
　　这是阿凌第一次见到孟昭哭泣，孟昭无法承受信仰崩塌的痛苦，她被打垮了。
　　阿凌一点都不开心。
　　她想要抱一抱孟昭，但她知道孟昭不需要，她揩掉眼角的泪珠，甚至还故作轻松地同她们开玩笑，任何时候都如同利刃出鞘的孟队长，不能有软弱掉泪的一面。
　　阿凌好不容易生出的几句安慰孟昭的软话被她一个眼神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噎得人难受，好像她们两人之间就不应该有真情实感，非要冷言冷语才正常。
　　阿凌嘲讽着说：“没见过这样玩命的，改天把自己的命玩进去了。”
　　但没想到，差点把命玩进去的是她自己。
　　穆雨枫听说了幽烨的尸身封存在避难所001，就疯了一样想要抢回来，所有人都在阻拦她，阿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她竟然会跟穆雨枫一起踏上那条明显一看就是送死的不归路。
　　或许，她虽然冷心冷肺，但这样炽烈的情感也是她所渴盼的吧，如果也能有人这样爱她就好了。
　　一时热血上头，她就没了转圜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避难所001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被人堵在密室里狂揍的时候，阿凌在心里把孟昭骂了一百遍。
　　都怪她，这个带人来堵门的女的从一开始就防备着她和叶子，孟昭总共在避难所001里住了几天，就招惹了这么个棘手人物，这回要被坑死了。
　　叶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吸引了地方的火力，阿凌背着幽烨的尸身从枪林弹雨里爬出去，叶子够意思，她也够意思，她为穆雨枫卖了这次命，当初骗她喝药的债就算还完了吧。
　　阿凌不是第一次受伤了，但从没伤得这么重过，她第一次感觉到痛麻了是什么体验，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乎完全凭借着本能往前跑。
　　如果她死在这里，她多少也算个英雄了吧，孟昭不至于再瞧不起她了吧？
　　这是阿凌彻底昏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
　　她在昏迷当中，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有点像孟昭。
　　但是怎么可能呢，孟昭跟她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这个叫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挺疼惜的。
　　听说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会回放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所以她这一辈子是太不幸了，连走马灯都没得放，只能胡乱拼接出些假冒伪劣商品来忽悠她吗？
　　啧，真不值啊。
　　以后没人讥讽孟昭了，不知道那个道德楷模会不会为她的尸体掉一滴眼泪？
　　阿凌没想到自己还有睁开眼见到太阳的机会，虽然她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太阳，而是冲进她房间的孟昭。
　　“你醒了！”孟昭惊喜若狂。
　　阿凌很想提醒孟昭，她的老干部表情崩坏了，但是她的嗓子沙哑嘴唇干裂，当胸一道贯通伤让她喘气都漏气，她一句话也说不了。
　　于是她只好静静地看着孟昭高兴得跳起来，然后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又懊悔地想起来她不能喝，只能拿棉签沾了点水细细地涂抹在她唇上。
　　看不出来，孟昭还挺在乎她的。
　　阿凌没有叶子那样逆天的体质，她受伤了就是受伤了，需要浑身缠满绷带慢慢休养才能好。听说那边叶子也醒了，她们居然大获全胜，在避难所001的核心大摇大摆地走了一遭，然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阿凌骄傲地要翘尾巴。
　　“这也叫全须全尾，你觉得自己还能再吃几个枪子？”孟昭泼阿凌的冷水。
　　等等，不对呀，这是孟昭的台词吗？这么阴阳怪气？
　　要不是阿凌现在说话还不利索，她高低要跟孟昭大战三百回合，而不是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一样被人按在病床上教训，连眼神反驳都要被镇压。
　　“也不知道是谁说，没见过这样玩命的，改天把自己的命玩进去？”孟昭夹枪带棒。
　　是她说的，她选择装死。
　　“你逞什么英雄？你和人家异种丧尸能比吗？”孟昭继续问。
　　嘿，真实奇了怪了，孟昭这么克制的人，今天怎么跟吃枪药了一样，不依不饶的？
　　“唔！唔唔！！”阿凌表达反抗。
　　但是无济于事。
　　孟昭捏着阿凌的下巴，被她过于锐利的眉眼用力瞪着而熟视无睹，阿凌出生起就自带的这套美貌攻击曾经无数次称为她所向披靡的利刃，但一遇上孟昭，就总能被轻而易举地免疫。
　　孟昭捏着阿凌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你这种人不是最会活命吗，那就把你的小命好好看住了。”
　　恶狠狠的，堪称威胁了。
　　阿凌是轻易能被威胁的人吗？
　　她下巴一抬就挣脱了桎梏，然后反口咬在了孟昭的虎口处，恶狠狠的。?


第88章 、番外六
　　孟昭的手上留下了两排牙印, 作为某个人牙尖嘴利的证据。
　　阿凌事后才听说她这条命是孟昭抢回来的，如果不是孟昭在路上帮她做了紧急处理，她一定撑不到回基地。
　　这么看来, 孟昭好心救了她, 却被她反咬一口，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后面还可以再加一句, 孟昭与阿凌。
　　等阿凌终于能住着拐勉强下地，用嘶哑难听的嗓子见人就打招呼的时候，她第一个就进了孟昭的房间。
　　孟昭的房间太无趣了，阿凌的视线都无处安放，所以不能怪她第一眼就瞧见了孟昭的手。
　　孟昭的手不小，手指更是长, 一点不像女人的手那么秀气柔软, 可能是常年拿枪的缘故。但阿凌觉得挺好看的, 一看就有力，很有安全感的样子。
　　现在, 这个好看的手上还挂着青紫的牙印, 看来那一下她确实是咬得狠了。
　　怪不得这几天孟昭不理她了。
　　“手怎么样？”阿凌有点不好意思。
　　孟昭抬起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看了看, 好像阿凌说了她才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上的牙印一样。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孟昭顿了顿，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开, 钉在阿凌脸上，“你是不是属狗的？”
　　这人, 是在骂她吧！
　　孟昭居然会骂人？
　　阿凌气结, 不是说好了道德标兵吗, 不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吗, 怎么还能骂人呢？
　　“你才属狗呢，堂堂部队精英，说话狗来狗去的像什么样子？”阿凌横眉冷对。
　　然而阿凌后面才发现，孟昭这个精英在其他人面前都好好的，唯独对她一个人不讲究，怎么她终于不装了？
　　但是哪有只对她一个人不装的，这不是柿子专捡软的捏吗？
　　阿凌才不受这份气。
　　她开始单方面和孟昭划清界限，这人破防的样子她见到了，扒了那身精英皮，实际上和她一样是个地痞流氓，没什么意思！
　　当然，所谓的划清界限，仅限于阿凌一个人这样想，孟昭有没有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变化她不知道，但其他人肯定是没有发觉。
　　时局也容不得她们在这里矫揉造作。
　　最终的决战开始了，孟昭是穆雨枫的一员大将，要带着人往正面战场上冲的那种。
　　阿凌本身武力值就不高，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靠脑子和美色吃饭的那一挂，再加上伤还没好利落，她理所应当地被穆雨枫安排在后勤。
　　孟昭的队伍损失惨重，她本人也受了点伤，但比不上之前阿凌的伤重。
　　避难所001被他们打下来了，大量的人员亟待安置，大量的事务需要安排，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孟昭受的那点伤根本就不值一提，她本身就是军医，她自己就能给自己处理了。
　　但是后背的伤口她够不到，一开始想着没什么问题的，但疏于消毒的后果就是，忽然一夜睡下去，她就昏昏沉沉的了。
　　伤口感染，她发烧了。
　　但她不能倒下去，明天穆雨枫要召集临时联军的首领们开大会，她得去镇场子。
　　根据孟昭的经验，这种情况需要重新清创，就是把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清理干净，好好包扎，外服内用消炎药，然后睡上一觉就好了。
　　难是不难，但后背她够不到，三更半夜的，她得找人帮忙，还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孟昭敲开了阿凌的房门。
　　睡眼惺忪的阿凌打开门，她抬脚就往里挤，反手锁上了房门。
　　阿凌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孟昭的一连串操作，她的眼神告诉孟昭，她绝对想歪了。
　　孟昭从口袋里拿出清创工具，一样一样摆在阿凌的床头柜上，背对着她脱下了上衣，后背上草草处理的伤口往外溢着脓血。
　　“帮我一下。”孟昭的声音滚烫而沙哑。
　　阿凌没少受过伤，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她拿起床头柜上上的纱布和镊子，一言不发地帮孟昭处理伤口。
　　“嘶——”孟昭忍不住痛呼。
　　“你不能轻点？”孟昭问。
　　“哟，孟队长还怕疼啊？怕疼去找别人啊，我就这点本事。”
　　阿凌这样说着，成功地让孟昭无法发作，手上倒是实打实地轻了下来。
　　孟昭吃了消炎药，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这是机体散热退烧的表现。
　　“走廊上有风，你发着汗，回去路上吹风不好。”阿凌说。
　　孟昭抬眼看她。
　　阿凌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不然为什么会从孟昭身上看出脆弱感，尤其是她不说话只抬眼看阿凌的时候，带着病气的眼神湿漉漉的，和平日里一点都不一样。
　　“她需要我。”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阿凌心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于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孟昭后半夜睡在了阿凌的床上。
　　伤病员睡得很香，阿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阿凌和孟昭一起出席了大会，穆雨枫宣布她要去幽烨的研究所里寻找解决丧尸病毒的药方，那些人果然按捺不住了，几乎把反心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那群人竟然还敢嘲笑孟昭，他们算什么东西？
　　阿凌腾的一下火气，她脸上本就锐角居多，美艳得盛气凌人，再加上头天晚上没睡好，盯着人看的时候简直凌厉到无以复加。
　　在座的所有人都可能有私心，但孟昭没有，他们哪个人配嘲笑孟昭？
　　或许是没睡好，阿凌比以往的脾气更大，她对着那群人劈头盖脸一通输出，好像把一直以来堵在心里的郁气全发泄出来了。
　　神清气爽。
　　她坐下时下意识一瞥，发现孟昭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啧，她维护了孟昭，她不是有意的。
　　但不管是不是有意的，话说出口覆水难收，一切都只看听者如何理解。
　　孟昭私下里跟她道了谢，阿凌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真的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维护孟昭。
　　所以孟昭把她那几句话看得很重。
　　阿凌又失眠了。
　　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她最开始不是一直憋着一口气要看孟昭笑话吗？
　　怎么她现在，好像是在心疼孟昭啊？
　　阿凌发现自己对孟昭的过往简直一无所知，打从一照面她就先入为主地讨厌这个人，但事实证明，她对孟昭没来由的敌意，似乎都是不必要的。
　　她应当试着去了解孟昭。
　　机会这就来了，幽烨的实验需要一些化学原料，这世道要想找到那些东西可不简单，需要有门道才行，于是阿凌就重新联系以往道上的朋友。
　　黑吃黑在这一行屡见不鲜，甚至穆雨枫她们就经历了一次，孟昭提出要陪阿凌一起去找人，阿凌欣然同意。
　　从黑市的联络站出来，月黑风高，寂静的荒野上风声如泣，这一次车里只有阿凌和孟昭两个人。
　　该聊点什么。
　　聊什么呢？
　　一般情况下阿凌是很健谈的，像这种打定主意要聊天但不知道聊什么的情况很少出现，她咬了咬牙，打算凭经验行事。
　　“听说坐在副驾驶位的，都是最亲近的人，你以前开车的时候，这个位置带谁？”阿凌问。
　　这个头开得太烂了，烂到阿凌没说完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她问什么不好问感情经历，孟昭的感情经历她还不知道么？
　　她爱苍生，爱黎民！
　　“遇上穆雨枫之前，我一般不开车。”孟昭说。
　　哈，果然，天聊死了。
　　“有人开车，我是坐副驾的那个。”孟昭说。
　　阿凌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忽然从这句话里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在阿凌说过副驾驶的含义之后，孟昭为什么还要强调她是坐副驾的那个？
　　阿凌看向孟昭。
　　孟昭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并没有看她。
　　孟昭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话她觉得应该告诉阿凌。
　　“我曾经有个恋人。”孟昭说。
　　阿凌猛地咳嗽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孟昭竟然谈过恋爱，还用这样怀念的语气说出来。
　　怎么，夜色太寂寞，勾得她怀念旧人了？
　　“是吗，那怎么变成曾经了？”阿凌咳完幽幽问，语气酸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死了。”孟昭说。
　　车里陷入了沉默，阿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是我原来的队友，对，他是个男的。”孟昭终于看了阿凌一眼，轻轻一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哦。”阿凌打开了车窗，让冷风灌进来，这车里闷得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后来一起在避难所061建立了自卫队，我们那只小队人没剩下多少，武器倒是剩的不少，就在避难所里建了个武器库，用的指纹锁……”
　　那些往事娓娓道来，阿凌听得只想堵耳朵。明明是她先起的头，是她想要了解孟昭的曾经的，但她现在反悔了，一点都不想听。
　　什么曾经的恋人，一点都不想知道。
　　“武器库的指纹锁录了两个人的指纹，我的和他的。”
　　“后来避难所061发生了哗变，当时我在外面，他和几个兄弟在里面留守，武器库落入了叛党的手里，他被杀了。”
　　孟昭用寥寥数语讲述了一个沉痛的故事，她冲进避难所里目睹一切惨剧时的撕心裂肺，都轻飘飘地化在了这几个字里。
　　“我找到了他的尸体，他的食指被人砍掉了，他们不知道录的哪只手的指纹，所以把他的两根食指都砍掉了。”
　　“我……你……”阿凌没想到是这样的惨烈的故事，她一想到孟昭要亲历这样惨痛的过往，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像忽然间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但她的心切切实实地揪在了一起。
　　“对不起。”阿凌说。
　　她没想勾起孟昭这些回忆。
　　“没关系，都过去了。”孟昭说。
　　她亲手把死难的战友埋葬在了避难所061，然后一把火把整个避难所烧成了灰。
　　“都过去了。”她又说了一遍。
　　车里安安静静，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后半程一路无话，直到天边泛白，研究所的楼顶出现在远方。
　　孟昭忽然停下车。
　　“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孟昭说。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想证明什么，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目睹过无数次死亡，没有哪次比哪次更苦痛的说法。”
　　“我只是觉得，在开始一段关系之前，有些必要的问题应当坦白。”
　　“比如感情经历。”
　　孟昭定定地看着阿凌，阿凌的心跳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孟昭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坦白感情经历，什么叫开始一段关系，开始什么关系？
　　阿凌的脑子如同一团浆糊，明明孟昭说得每一个字她都明白，拼在一起她就是理解不了。
　　孟昭不是看不上她吗，她不是要和孟昭划清界限吗？为什么孟昭的故事线好像加速前进了，却没有带上她？
　　“阿凌，我……”
　　“我不想听。”
　　孟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阿凌慌乱地打断，她一愣，只好微笑：“好吧。”
　　她们回到研究所，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世界是唯物的，不是阿凌装作无事发生就真的无事发生，孟昭没说完的话蛰伏在她脑海里，时不时地跳出来吓她一下。
　　她得找个机会跟孟昭说清楚，她不喜欢孟昭……
　　吗？
　　阿凌好像也没那么大的底气。
　　幽烨的实验大获成功，她们带着特效药凯旋，避难所001在林坚和总工的共同努力之下保住了稳定统一的局面，幽烨和穆雨枫退居二线安心搞研究，孟昭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管理这个烂摊子的重担。
　　一切都在走上正轨，那个晚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好像真的随着晚风消逝不见了。
　　她喜欢孟昭吗？
　　现在看来应当是喜欢的，不然不至于这么久依然放不下。
　　阿凌应当是个潇洒肆意的女孩子，她应当画着明艳的妆四处释放魅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忧心忡忡。
　　那么孟昭呢？被阿凌拒绝之后，她还喜欢吗？
　　这是个值得纠结的问题，但阿凌却不是个纠结的人，不能让孟昭把她的心搅得天翻地覆，自己却全身而退。她向来睚眦必报，就像她上次在孟昭的手上咬出几天都消退不了的牙印一样。
　　于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阿凌把孟昭约了出来。
　　“你上次要说什么，我现在想听了。”阿凌说。
　　“那个晚上，坐在车里，在研究所门外。”怕孟昭记不清楚，阿凌特意加上了很多状语。
　　孟昭抿唇，当时她想说阿凌不想听，现在阿凌想听了她就必须要说吗？
　　这女人，真是厉害。
　　虎口出传来隐隐的痛，阿凌那一口像是咬在她的灵魂上一样，伤痕早已消退，但那种皮肉和利齿想接的感触却时不时就会钻出来。
　　钻心的疼，疼到深处，化成心底里的痒。
　　这个女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其实一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阿凌画着和记忆中初见时一样明艳的妆，红唇如火，是她生命中第一抹亮色，自然界中这种过于鲜艳的颜色本身就是一种示警，她也曾尽力躲避。
　　阿凌知道她皱着眉头躲避阿凌风情万种的眼神和调笑时，心里压抑着怎样的冲动吗？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还记得那时候要说什么吗？记得就说，不记得就走。”阿凌催促道。
　　阿凌还是这样，从来不肯受人拿捏，被孟昭捏一下下巴就要咬人，何况被不上不下地钓着？
　　不想被咬的话，她得赶紧表态。
　　“我当然记得。”孟昭说。
　　“我想说，我喜欢你。”


第89章 、番外七
　　穆雨枫曾经不知一次想过, 如果当初她没有跟幽烨坐上那趟飞机，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她们不会在那座山顶跳伞，不会被气流裹挟到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不会感染怪病, 幽烨不会为了给她治病而发现危险的潘多拉病毒，戴诚不会把病毒泄露出去, 人们不会自相残杀, 世界不会变得天翻地覆。
　　幽烨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态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选择赌上一切去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穆雨枫不敢想。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瞧瞧注视着躺在她身边的幽烨，试图从她的睡颜中读懂她错过的那些年。
　　幽烨的睡相并不算十分安稳，或许那些她在人前一笑了之的曾经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轻飘飘，她曾眼看着大厦倾颓却束手无策, 那些回忆依旧会常常入梦。
　　穆雨枫趁着幽烨睡着, 伸手去抚平她眉心的皱纹, 但无济于事。
　　除非能重来一次，让她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把幽烨从噩梦中拉出来。
　　穆雨枫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时, 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坐在昂贵的电竞椅上，腰靠的地方已经被她压垮而被迫记忆了她腰椎的形状，面前的显示器上滚过熟悉的代码, 散热风扇像野兽一样嚎叫，一束阳光从身边的窗户里照射进来, 空气中浮动着这个季节到处飘散的石楠花味。
　　曾经最让她恼火的味道, 在末世里根本闻不到的味道。
　　穆雨枫腾的一下站起来, 她飞奔向窗前, 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春风扑面而来，她脸上的泪痕半干。
　　她真的回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来着？
　　对了，她电脑上跑着达咩的图灵测试复盘，她脸上带着泪，是达咩图灵测试结果出来她备受打击的那段时间，她消沉得不人不鬼，幽烨会很快找上门来，强行把她拖出去散心。
　　她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
　　穆雨枫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眼桌上的台历，就是今天。
　　她飞速冲进洗手间，拿水龙头里的凉水洗掉脸上斑驳难看的泪痕，那凉水不断地拍自己红肿的眼眶，怎么就能哭得这么丑呢？
　　穆雨枫深吸一口气，借着洗手间苍白的顶灯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脸，头发被打湿了黏在脸上，眼下的乌青伴着红肿，像是多少天没睡过觉了一样。
　　好像，她这个时候就是很久没睡着觉了。
　　幽烨就快要来了，那个时候的穆雨枫完全不明白幽烨的心思，她就这样蓬头垢面地去见幽烨，换作现在的穆雨枫，她必然不可能这样。
　　穆雨枫从洗手间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后的架子上摆着她的化妆包，已经许久没打开过了，上面甚至落了一层薄灰。
　　她薄薄地打了一层粉底，拿出一只颜色清淡的唇膏在干裂的唇瓣上点了点，然后一点点晕染边缘。
　　时间来不及让她仔细收拾了，但她毕竟底子好，补一点气色就显得娇艳起来。
　　穆雨枫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上面跳动着幽烨的名字。
　　“下来一趟吧，我在下面等着你，带你去个地方。”幽烨说。
　　穆雨枫一下子想起了那时的她是怎么回复的，她冷冰冰地对幽烨说：“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然而幽烨没有走，她就一直站在穆雨枫楼下，人来人往，众人侧目，直到穆雨枫自己坐不住，走到楼下来到幽烨的面前。
　　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幽烨迁就她呢，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这一次，穆雨枫接到同一个电话，她急忙给出承诺：“等我，我马上下楼。”
　　穆雨枫身上还穿着前几天的衣服，她来不及换了，提上鞋子就冲下楼梯，幽烨就站在大门外最显眼的位置，风吹起她敞开的风衣下摆。
　　年轻、鲜活、意气风发。
　　这就是她的幽烨。这才是她的幽烨。
　　穆雨枫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冲上去，双手环抱住幽烨，贪婪地吸幽烨身上清冷的淡香。
　　她们这时还未曾沦落尘埃，彼此都是最美好的年华。
　　“你……怎么了？”幽烨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慌乱，很显然穆雨枫的表现打破了她的预期。
　　穆雨枫吸了吸鼻子，从幽烨胸前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尽全力给幽烨绽放一个笑。
　　好久不见，要笑着见面。
　　幽烨抬手帮穆雨枫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动作那么温柔，目光那么缱绻，穆雨枫原先一定是瞎子傻子，才看不出幽烨的心思。
　　“还有心情化妆，不错。”幽烨笑着点评道。
　　女孩子的伪素颜只能骗一骗什么都不懂的直男，但对于同为女孩子的幽烨，穆雨枫在脸上下的功夫一眼就可以看穿。
　　“是为了见你特意收拾的。”穆雨枫带着哭过的鼻音，毫不避讳地打直球。
　　习惯了暧昧地猜来猜去的幽烨一下子被穆雨枫这一句话打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许久，幽烨才找到合适的逻辑，能绕过暧昧的氛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她能理解的程度。
　　“你知道我要来？我可没事先打招呼，你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了？”幽烨开玩笑道。
　　穆雨枫抿唇：“我就是知道。”
　　“好好好，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幽烨顺着她。
　　在研究所的时候，幽烨听说穆雨枫把自己折腾的不成人样，她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课题组上上下下所有人撂下，插上翅膀飞到穆雨枫身边。但现在看来，穆雨枫比她想象的状态还要还一点，这让幽烨多少感觉到了一丝安慰。
　　“走吗，跟我去个地方，我带你去散散心。”幽烨对穆雨枫说。
　　在临走之前，幽烨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她定了直升机航线，翻出了自己多年前考的高空跳伞证书，她选了一处远离人世喧嚣的好地方，在如镜的水面下布置了上万个水灯。
　　穆雨枫的生活里不能只有工作，她决定强行在穆雨枫的心里掀起波澜，就算表白失败她也认了，她得让穆雨枫知道，有一个人爱了她这么多年。当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打算玩命的时候，想一想还有人会为她难过为她心疼。
　　“走吧，短途旅行，我都安排好了。”幽烨在穆雨枫的耳边轻声邀约。
　　穆雨枫最遗憾地就是当初她们的毕业旅行因为各自学业工作上的杂事泡汤了，她一直期待着和幽烨一起出去旅行，每年年假前都会兴致勃勃地做规划，但总是因为种种突发事故未能成行。
　　“别想太多，你现在应该停下来喘口气，正好我也有时间，我都安排好了，我们说走就走，嗯？”幽烨一再劝说。
　　她把这场旅行描绘得十分诱人，每一句都戳中穆雨枫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如果是那时候的穆雨枫，一定会被她说动，跟着她坐上那趟飞机。
　　“我不想去。”现在的穆雨枫说。
　　“你也别去。”她抓住了幽烨的手。
　　只要她们不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开始，人类的历史还会在既定轨道上岁月静好。
　　幽烨有些不理解，一向盼望着出去旅行的穆雨枫怎么这时候突然不想去了？
　　“陪我吃顿饭吧，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穆雨枫说。
　　幽烨有些为难，她钱都花出去了，直升机、航线、水灯，她还没财大气粗到能把那么多钱扔出去听响的地步。
　　而且，这是她好不容易咬牙鼓起的勇气，错过这一次，不知道她们还要这样彼此试探多久。
　　“陪我去吧，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幽烨垂着眼眸，流露出不经意的脆弱。
　　稳住，一定要稳住，强势者偶尔的脆弱弥足尊贵，但这并不包括幽烨，她惯会耍这种手段骗穆雨枫心软。
　　如果是原本的穆雨枫，她一定会被幽烨少见的请求所打动，但对于现在经历过叶子和幽烨两重考验的穆雨枫，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参透幽烨装可怜博同情的绿茶本质，她现在心如磐石！
　　“我不想去。”穆雨枫冷静地陈述。
　　她盯着幽烨的眼神，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幽烨的迟疑和动摇，她已经这样明确的表达自己的倾向了，除了在不可描述的时候，幽烨从来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你陪我吃顿饭吧，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在学校里一样。”
　　“我饿了。”穆雨枫低声念叨。
　　“……好吧。”幽烨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答应了。
　　穆雨枫和她并排走在研究所门外的林荫道上，路两旁不知道何时栽种的石楠花孜孜不倦地散发着两人不快的气味，不得已穿行在期间的人都捂着鼻子快速通过，穆雨枫和幽烨却走得很慢。
　　此情此景，纵然不完美，也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穆雨枫选了一家热闹的川式火锅，沸腾着人间烟火气，她和幽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辣得斯哈斯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声鼎沸，万家灯火，穆雨枫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原来她来自这样好的时代。
　　这家店不贵，属于是学生阶层咬咬牙就能来畅快地改善生活的水准，穆雨枫身后的一桌就是附近的大学生，吵吵嚷嚷的，吐槽着老师聊着八卦。
　　忽然，身后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笑声，有人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大点声，大点声，人家都没听见。”
　　然后，一道年轻的声音憋住了劲，甚至由于声带过于紧绷而滑稽地破了音，他的声音全店都听得见，他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子大喊：“我喜欢你！”
　　少年人的冲动总是一点就着，那两个人的狐朋狗友掌声雷鸣，惹得爱凑热闹的店老板也系着围裙从后厨跑出来围观。
　　那个被当众表白的女孩子涨红了脸，在周遭一声大过一声的“答应他”中低下头，她的声音细小如蚊虫，但足够让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的男生听清楚。
　　她说：“我也喜欢你。”
　　坐在穆雨枫对面的幽烨咬了咬嘴唇，然后摇了摇头，对穆雨枫说：“真幼稚，是吧。”
　　她不是没有触动的，她们也从这个年龄走过来，但她们在该冲动的年龄选择了遮遮掩掩，现在穿着西服人模狗样地带着一个小团队，似乎不再是能放任她们冲动的年纪了。
　　幽烨想，幸好跟穆雨枫出来吃饭了，不然她脑子一热真的表白了，该如何收场呢？
　　穆雨枫把幽烨的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尽收眼底，如果曾经她还需要暗自揣测半天，那在和幽烨做了老妻老妻之后，她已经完全能读懂爱人的情绪了，她终于比幽烨成熟了一次，轮到她想办法给幽烨幸福了。
　　这是穆雨枫的机会，是穆雨枫深埋在心底里的亏欠，如果这是她自己的梦境，那么她能来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弥补幽烨的伤痛和遗憾。
　　穆雨枫抓起手机站起身，对幽烨说自己要去上个洗手间。
　　然后转身就拉住了看完热闹往回走的店老板，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去把街对面杂货铺别在门口的叫卖喇叭买回来。
　　成年人和学生最大的区别就是，成年人有钞能力，能借助工具给自己作弊。
　　店老板营业二十载，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合理的需求，但是看在钱的份上，顾客永远是上帝，他脱了围裙屁颠屁颠跑到对面，手舞足蹈地一番交涉，然后抱着喇叭回来献宝一样献给穆雨枫。
　　她推开喇叭开关，流利的“全场两元，通通两元”张口就来，吓得她赶紧关掉。
　　幸好，店里嘈杂，除了坐在厕所门口的那一桌扭头看了她一眼以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
　　“你是要自己喊话？”店老板猜到了穆雨枫意图。
　　他把喇叭拿回来，当着穆雨枫的面操作了一番，穆雨枫虽然能创造牛逼哄哄的强人工智能，但在这种来自市井智慧面前，她也只能目瞪口呆。
　　“好了，拿去用。”店老板把喇叭重新递给穆雨枫。
　　穆雨枫清了清嗓子，绕到幽烨的背后，幽烨错愕地转过身，看到她放在心尖上的，永远出尘出众的女孩，拿着个半新不旧的卖货喇叭，用比那个小男生更极端，街对面甚至都能听见的力气大声地对她喊：
　　“幽烨，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够土，够傻，够真心。
　　比不上高空跳伞和数万个水灯拼出来的“Breath for me”那样震撼，但这是穆雨枫，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感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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