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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年不识酒沾唇》作者：日光节约
　　文案
　　不努力修仙就会沦为师弟的玩物。
　　捡垃圾的机器人捡到了一个道侣，道侣长得挺好看，性格却比垃圾还垃圾，居然不承认它很好用，这能忍？
　　※今穿古（仙侠世界观）｜微养成
　　※年下黑心莲攻×人工智障受｜荆年×SWP-79(戚识酒)
　　又名：《论清洁机器人是怎么开发出恋爱功能的》


第1章 雪就该是黑色
　　今天下了两场雪。
　　第一场很普通，黑乎乎的，掺杂着大量放射性坠尘，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核爆炸所残余的高温融化。
　　我奉命来扫雪，只扫得一地肮脏泪痕。
　　好在只需三四个小时，遮挡阳光的烟尘散去，这场短暂的核冬天就会结束。被覆盖在冬天下的战后垃圾，我会悉数清除。包括但不限于人骨灰，碳化植物，建筑残骸等，各种灰混杂在一起，彼此不分。
　　只是枯燥的日常工作罢了，SWP-79。我摸着脖子上的电子编码，对自己说道。
　　等待雪停的空当里，我照常打开播放器，颅内循环《3002年的第一场雪》，然后，闭眼，做个空无一物的梦。
　　入梦，是版本【79】的新功能。
　　第二场雪便在梦的铺垫里不期而至，醒来时积雪已到胸前位置。
　　是真正的积雪，冰冷白色颗粒，无味。
　　我一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播放器不知何时停的，脑海里和这片雪原一般寂静，呐喊一声，过了许久，话语才被山林慢吞吞地送回，耳边全是来自旷野的蛮荒气息。
　　远处山脚下倒是能隐约瞧见田地和住宅的轮廓，这里的住民很可能还处于农耕文明时代，GPS定位早就和播放器一样罢工，我对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不抱希望。
　　因为我断网了。
　　断网比下雪可怕得多，哪怕是最新型号的战地仿生人，没了网也只是一台有点智能的扫雪机。
　　还是剩余电量不足5%的扫雪机。
　　直至日薄西山，银盘初露，也依然没有收到总部的联络信号。
　　我有些丧气，月色与雪色之间，总有人是第三种乐色。
　　“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不远处，有人在念诗，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着马蹄和木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约摸有十余人。
　　“表哥好文采，不提一个雪字，就将这大雪描述得恰如其分。”一个女声带头，其余人也跟着夸赞。
　　“谬赞谬赞。”
　　然后又是一顿掉书袋和奉承，有来有回的，我听得无聊，吐出一口从松叶上掉下来的雪，当然有文采了，因为念的是李白的诗，这么多人没一个知道，信息闭塞，果真是蛮荒之地。
　　我又安慰自己，既然能吟几句诗，说明也没那么不开化。
　　正想着，远处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公子！野兔！”
　　一个毛茸茸的影子在面前闪过，然后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拉弓放箭声，和少年恼怒的啧声。
　　就当我以为他认清了自己拙劣的箭术时，他叫道：“荆年，你去把刚刚那只兔子抓回来。”
　　荆年，这是我来到这个地方听到的第一个名字。
　　名字的主人开口道：“公子，今天这山上雪太大，兔子也跑远了，不如明日我再去打一只来？”
　　他的年纪听上去比“公子”要略小，还处在变声期，虽然掺杂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稚气，但却稳重不少。
　　“不行，我差一点就射中了，怎么能让它跑了？”
　　“今日收获已经不少了，公子若是实在喜欢那只兔子，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只一模一样的。”荆年依旧不卑不亢道，“公子也知道，近来山里不太平，天邑城来的仙长昨日不是嘱咐过了？日落后不要在山上逗留。”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后，其他人仿佛默契般地集体噤声，我不由好奇，这山上究竟怎么个不太平法，正想听他继续说下去，那箭法不好的公子却发难了：“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奴才不敢。”荆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请公子等我的好消息。”
　　“要是没打到兔子，就等着回来领罚吧。”
　　我稍稍侧身，隐入树下的阴影，背着弓箭的少年身影从我眼前掠过，惊得松叶上的雪簌簌落下。
　　天快要完全黑掉的时候，他拎着一只死兔子回来了，箭头精准地从额头穿出，应是当场毙命。
　　箭法不错，我想道。
　　他走到树下，动作利索地将兔头拧下来放血，我知道这是为了避免血迹留下路线。
　　红色让我有些目眩，它和热武器留下的焦黑无机物不一样，充满原始的恶意。
　　于是我视线往上，腕骨形状漂亮而有力，手臂上却交错着几道鞭痕，旧的已经隐去，新的还未结痂，像生命图腾一般，隐在粗布袖口下，又一路蜿蜒到领口，只得在脖颈上窥见半点。
　　继续往上，和他目光相撞，我缩了缩脖子，像被抓包的偷窥狂，“对不起。”
　　“你看着我一路了。”兔子血已经放完，荆年随意抓起地上的雪擦干净手，碰到冻伤处他蹙眉，碎雪从指缝散落，我突然想起那富家公子念的诗。
　　应是天仙狂醉，错把白云揉碎。
　　“因为我没别的东西看了。”
　　大冬天的，深山老林，就这么个人在面前蹦跶，能不看吗？
　　他似是有了几分兴趣，走上前问道：“你把自己埋在雪里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我如实答道，下层的雪早就冻结成块，破冰是件耗电的差事。
　　“这天气，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冻死。”
　　“不会的，我不是人。”
　　他再次蹙眉，半晌，试探道：“你是从天邑城来的修士吗？”
　　“修士？修的什么？”
　　“仙。”
　　我差点被雪呛到，修仙？几个世纪前，这个题材的影视剧倒是火过。
　　“这么说你不是了。”他的语气里没了好奇，“我还要去交差，先走了。”
　　“等等，能顺便把我挖出来吗？”我仰头看着这个一脸淡漠的少年。
　　他倒是没有拒绝这个举手之劳，不过手伸进雪里后，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秒，问道：“你没穿衣服？”
　　我没能思考出穿衣服和挖雪的逻辑关系，于是斟酌着问道：“我应该穿吗？”
　　“疯子。”他扔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跑开了，脚步比来时乱，耳尖像冻伤一般红。
　　荆年最后还是挨了罚，尽管带了兔子回去，但是荆公子怪他耽搁了时间。
　　我并不意外，因为有些东西注定无法避免，比如这场雪，比如马鞭痕。
　　荆年也习以为常，透过树与树的间隙，我看到他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马鞭像抽牲口一样抽在荆年身上，他一下也没躲躲，低头不语，死死盯着面前绣满金丝云纹的锦靴。
　　那是公子的鞋。
　　在鞭子的抽打声中，雪下得更大了。
　　“表哥，别打了，他好可怜啊。”锦靴旁多了抹鹅黄色，少女挽着少年的手臂撒娇似的摇晃，像一对璧人，“我们快回去吧，下山的路都要辨认不清了。”
　　“可怜什么？要不是爹娘好心收留他，这小杂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荆公子把马鞭随手扔在地上，和荆小姐一同跨上马背，“我只是教他一点规矩。”
　　后者还想反驳点什么，荆年已经顺着所谓规矩，将马鞭拾起，恭敬地捧到马鞍前，“少爷您小心些，这畜牲不听话，还得用鞭子。”
　　荆公子满意了，方才这番活动筋骨着实给他祛了寒，面色红润，解下紫貂大氅递给仆从，“走吧。”
　　队伍这才缓缓踏上归程。而我还在原地思索他们说的“规矩”。
　　规矩应该是一种权限很高的指令吧，所以公子让荆年做什么他都照做。
　　我要是也有规矩的话，荆年是不是刚刚就会把我从雪里挖出来了？
　　然后我开始后悔，刚刚不该只顾着听他们说话了，那荆小姐似乎是个好人，也许我请她帮忙她会同意呢。
　　但后悔也没用了，人已经走远，连马蹄印都被新雪盖住。我看着3%的电量，心想这降雪量，回收人员恐怕要掘地三尺才能找到我。
　　夜色渐浓，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接连亮起，我感叹，这蛮荒之地别的不行，生态圈倒是很健康，狼崽子们膘肥体壮，不像现代狼，被两脚兽欺负得只能在自然公园里蜗居。
　　虽然仿生人不可食用，但我可能是第一台被狼拆成零件的机器，可以想象，版本更新后的SWP-80、81、82等等都会将我的故事当成笑话，存在颅内播放器里循环收听。
　　但现在的我只想再唱一遍《3002年的第一场雪》。
　　3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别唱了，整座山头的狼都要被你招来了。”有人手持火把跑过来，狼群后撤，但依然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居然是荆年，他又回来了。
　　我很意外，这比八楼的二路汽车更稀奇。除了防身用的弓箭，他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你躲着点，别燎到头发。”他边说边用火把将周围的雪融化，我得以脱身，问道：“为什么帮我？”
　　入夜的深山可比白天危险得多，他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仙长们说最近山上不太平，有邪物作祟，我想着把你交给他们，换点赏钱。”
　　我的动作停住，他耸耸肩，了然道：“说笑而已。”
　　“你一点都不像在说笑。”
　　“呵，这个给你。”荆年一甩手，把带来的包袱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戳了戳，软软的，是衣物，我不免戒备道：“我可没有规矩给你。”
　　又是帮我脱困又是送我衣服，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思索一阵，似乎明白了什么，道：“穿衣服就是规矩，只有畜牲才赤身裸体，兔子你认识吗？”
　　他先前放的兔血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已经干涸、氧化成锈色。
　　“兔子当然认识，我又不是傻子。”我认真道，“我不是故意不穿，因为我是离线状态，不知道这里是哪，更不知道环境的具体数据，体表的液体金属就没法模拟出对应结构的纺织物结构，所以默认为皮肤细胞……”
　　还没说完，眼前一黑，脸上是柔软的布料触感。
　　“别说胡话了，快穿上，我看你年纪和我们少爷差不多，这是他不穿的旧衣服，应该合适。”
　　可恶的蛮荒人。
　　我小声嘀咕，恨恨地套上衣服，他靠在树旁，边看边纠正我的穿法，身为家仆，他在吃穿用度上皆被苛待，个子却没落下，我只能与其平视、任其摆布。
　　无奈，作为一个人造物，我天生对人类嘴里说出的祈使句没有抵抗力。
　　比如：“鞋穿反了，重穿。”
　　荆年好看的眉头拧在一起，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真是中了邪，才会这么晚上山来找一个傻子。”
　　说着让我坐下，有些粗暴地给我换鞋，我的仿生大脑里并没有痛觉中枢，只觉得凉，虎口的茧摩挲着脚踝，令人不安。
　　我那时还不知道，五指收紧结成的镣铐，不用上锁，就能禁锢住一个无主的电子囚犯。


第2章 衣服难穿石头好吃
　　“第一眼见到你，就认为不寻常，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赤身裸体埋在雪下几个时辰，身上竟无半点冻伤，还颇为温热，既不是修士，难道真是什么妖魔？”他呼出一口热气，眼神朦胧，“衣服颜色和你的颈环很搭。”
　　我收紧衣领，遮住脖子上的信号接收器，斜眼：“是妖魔你还来？”
　　荆年嗤了一声，“有你这么呆傻的妖魔？”他转头看向山林深处那片深邃无尽的黑，眼神晦暗不明：“我倒真想见见，那所谓的邪祟。”
　　“为什么？”
　　荆年沉默片刻，放下给我穿好的靴子，抽出几支箭，点燃箭羽，火焰如流星迸发，射进黑暗里，很快就被吞噬。
　　他开口，语气又恢复了轻松，“抓住它，然后押给仙长，换点赏钱。”
　　这小子敷衍我。
　　我也懒得和他争辩，借着火光端详起这双废了好大功夫才穿上的靴子，黑底上绣着金丝云纹，十分眼熟，是荆公子下午穿的那双。
　　还说什么是换下的旧衣物，分明是趁人睡着偷的。
　　他也不是怕我冻死才过来，纯粹是要报复荆公子。
　　荆年对此不置可否。
　　再细看我身上的衣袍，被人仔细掸去过灰尘，连最容易被雪沾湿的狐裘，上面每根毛发都干燥温软，呼吸间满是香囊的味道。看得出来，只有重大日子主人才会拿出来穿，再联系荆公子那副飞扬跋扈的模样，我说：“这应当是你家公子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荆年毫不在乎地捡起一根掉落的松枝，点上火，递给我：“就是要他最喜欢的。”
　　火光舞动，衬得他面容俊美近妖。脖颈处新添的鞭痕很深，触目惊心，荆年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我第一次见他笑，怔愣道：“你不怕他再用马鞭抽你吗？”
　　今天荆公子下手不轻，他的腿若是不好好医治，可能会跛。
　　荆年的笑容不减，只是眼里始终没半点笑意。
　　他复述了那句话：“马这畜牲不听话，得用鞭子抽。”
　　我不解，他已转头离去，“摔不死他。”
　　也许是对我是傻子这点深信不疑，荆年走出几步，还是回头嘱咐道：“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山洞，你进去躲一晚上，等明早天亮雪停了，你就下山去镇上吧。”
　　“后会有期。”他说。
　　我拿着火把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不由自主抚摸着颈上毫无响应的信号接收器，为了节能，电子编码【SWP-79】早已熄灭，合金表面泛着类似陶瓷却更为透亮的色泽，宛如玄玉做的纤细颈环。
　　怪不得荆年会认错。
　　他认错乃是情有可原，但是为何，现下我的心中也升起一丝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火焰燃烧松枝的响声提醒了我，若是能再找到点燃料，倒是可以发电，不至于关机。
　　至于方才短暂的迷茫，不过是因为缺少与人类的交谈样本所导致的计算错误罢了。
　　正要动身，腰间却掉落下来一个小荷包，被裹在衣服里，被当成了香囊之类的东西。
　　这富家公子身上能带什么？大概是银两之类的吧，我不怎么稀罕，像金银这种贵金属，除了密度大和好看以外，没什么能源价值，还不如跋涉去海边，看看这里的海水含氘量高不高呢。
　　可是看样子这儿离海十万八千里。
　　我随手解开系绳，里面却是些半透明荧光矿石，无法与已知的任何元素对应。
　　试探着吞下一颗，遂惊喜不已。因为它和一般金属不同，无需高温，就能轻易在我体内转化为大量等离子团。
　　换言之，就是能放电。
　　刹那间，荆年逼我穿这麻烦衣服的行为，以及那个不屑的笑，在我脑中高速运转，最后得出结论：
　　荆年，好人。
　　我在铺满枯草的干燥山洞里，抱着膝盖坐到天亮，一袋矿石吃掉了一半。
　　系好绳子，我下山去了镇子里，穿过一行行稻田和土垄，建筑物逐渐变得密集有序，亭台楼阁错落相间。清早集市上人不多，我在路边拦了个人，询问哪里能寻着荷包里的矿石。
　　他定睛端详完，笑得市侩而热情，“哦，这是修士之间流通的灵石，我们这种小百姓沾不到。不过出了镇子，在天邑城入口附近，倒是有修士开的当铺，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多谢。”
　　正欲离去，却被拉住，“这位公子，天邑城路途遥远，您不得备上马车么？”
　　我莫名其妙，马难道有我跑得快？
　　他却话锋一转，露出身后的客栈招牌，“公子，住店吗？先歇息一晚，明早就能帮您都安排好。”
　　我抽抽嘴角，果然不管在哪，最热情的永远都是服务业从事者。
　　“不了吧……”
　　话音未落，有人从我身旁经过，步履如风，将荷包放在柜台上，比荆公子的要鼓好几倍，那些我心心念念的灵石，从未扎紧的口子里洒出来，钉铛作响。
　　我的目光本能无法从荷包上移开，上面的针脚整齐，看得出绣花的人手工娴熟，只是图案令人啼笑皆非——一只憨态可掬的鸭子，和上面按着的手极不相称。
　　这绝对是习武之人的手，修长有力，而他背上所负之剑也证实了我的推测。
　　剑客很高大，一身玄衣，剑眉星目，方才还在跟我热情推销的掌柜，此刻被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影下，倍感压迫，拿毛巾擦掉额角的汗，讪讪赔笑道：“客官，有何吩咐？几间房？”
　　来人不答，而是后退两步，将一人请至台前，可惜我的角度不佳，被挡了个大半，只窥得一抹白。白衣广袖的仙长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两间上房，其中一间要带屏风的，周边的房间不要住人。”
　　“好叻，这就去给您布置。”
　　“有劳了，我们这次出门匆忙，忘了换银钱，只有灵石。掌柜要是介意，就先记在账上，到时会有人来结清。”
　　“不用不用，仙长屈尊驾临小店，是我们修来的福气，高兴还来不及，快请上楼吧。”
　　仙长并未被掌柜的热情打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用眼神无声制止了他的靠近，然后对随同的剑客道：“属玉，我们上去吧。”
　　我心想修仙的都这么讲究吗？
　　掌柜此时喜笑颜开，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虽然眼馋那些灵石，也只能离开，才后退一步，脚跟就踩到了东西，我捡起来，学着白衣仙长的叫法，喊道：“属玉仙长！你的灵石掉了！”
　　他像没听见，步子没半点停顿，倒是白衣仙长微微侧首，语气有些戒备，“你是何人？”
　　“你们东西掉了。”我摊手，掌心的灵石孤零零。
　　“扔了就行。”他并未正眼看我，侧脸轮廓精致昳丽，竟有些难辨性别。
　　“那你们是从天邑城来的吗？可以帮我带个路吗？”我又问道，不由上前一步，他的瞳孔却陡然放大，厉声喝道：“站住！”
　　刹那间，不知何处飞来一根银针，直刺我的面门，我堪堪在离皮肉毫厘之处将它用指尖夹住，同时心口一阵刺痛，第二根针寒光烁烁，映入眼帘。
　　我意识无比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
　　半炷香后，我不花一文钱就躺在了客栈里最贵房间的榻上，旁边坐着仿佛年纪轻轻就得了耳背的属玉仙长，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然后被叫进屏风后，拿了根银针走出来，在我手背扎下，不消一刻，我便坐了起来，除了脖子有点僵硬，一切如常。
　　屏风后传来白衣仙长的声音，“你的体质倒是稀奇，明明没有半点修为，中了我的毒针居然还神智清醒。”
　　因为是仿生人，虽模拟了神经系统，能暂时被毒物麻痹，但也会将其分解掉，只是时间问题。
　　我撇撇嘴，好歹先给我道个歉，毕竟白挨了两针。
　　“怎么？生气了？修行本就是能者为之，你是哪个门派的？怎得只学了如何解毒，却落了基本修行？”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道：“我要去天邑城。”
　　屏风后一时没了声音，许是这傲慢的仙君在置气。
　　属玉走上前，用掌心在灯盏的火焰上拢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的十指如游鱼一般，灵巧地比划起来，灯盏的暖光将手影映在屏风上，不再是黯淡的灰色，而是镀了层金边，游鱼摇身一变，成了涅槃的火鸟。对方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一大一小两只鸟以这方不足几尺的屏风为天地，翩然起舞。
　　我看得有些入迷，想起方才掌柜那毕恭毕敬的模样，修仙之人果然是很不同的，他们的生活里是没有马鞭痕和死兔子血的。
　　不知道荆年回去之后怎么样了。


第3章 聋哑人仙长
　　虽然我看不懂他们独特的语言，但属玉应该是在劝慰对方，白衣仙长再度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下次记得保持距离，我炼毒和解毒多年，毒已经和我融为一体，生人要是靠近，识海就会具象出淬毒暗器。”
　　我抓住唯一能抓住的重点：“下次？”
　　“是，属玉提议说你能帮我们完成这次出来的任务，事成后就带你去天邑城，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说。”
　　我想起昨日听到的传闻。“是山上邪物作祟吗？”
　　“凡夫俗子，碰着怪事，都叫它邪。与其说是作祟，不如说是中毒。”他问我，“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毒吗？”
　　如果没断网的话，我可能知道。
　　但非要我回答，只得说：“没有解药的毒最毒。”
　　“没错，就像蛇毒的解药在蛇身上一样，很多毒药往往本身就是解药，但是如果这种毒一旦生效就消失了，那么将会无可解。”
　　毒消失了人不就痊愈了么？又怎么会无可解呢？我不解道：“世上真有这种毒吗？”
　　“你只需要去协助解毒就行，别的不要多问。”
　　白衣仙长这性子真是不敢恭维，但无妨，我也不感兴趣。
　　于是我起身道：“那，走吧。”
　　屏风后面的人没动，“我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你先跟着属玉去吧，路上谨慎些，有什么情况先记着，回来禀报。”
　　“既然不方便，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
　　“啰嗦！滚出去，别碍我的眼！”他横眉怒道。
　　“哦。”
　　“还有你记着，属玉是我的师侄，他体质特殊，听不见也不能说话，你别烦他。”
　　我莫名其妙，他都听不见，我怎么烦得到他。
　　属玉拱手做了个拜别礼，便领着我出门了。目的很明确，是靠近山脚下的民居。
　　一路无话，腿长的人步子也跨得大，我小跑跟在后，他的袖子被风灌满，剑穗与发丝交缠，侠气满溢，仙气有缺。
　　许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他并不难接近，多看了他的袖口几眼。
　　明明里面什么也没有，是怎么装下荷包的？
　　他还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思索片刻，从里面变戏法般又拿出个装满灵石的荷包。
　　一样整齐的针脚，一样滑稽的鸭子，底下还有个不起眼的名字：秦属玉。
　　我咽了咽口水：“这个，给我？”
　　他将荷包放到我手上，轻描淡写，并不当灵石是什么稀奇玩意。
　　我明白过来，灵石对我而言是能源，但对于他们修士而言，只是普通货币，我一时震惊，杵在原地不动。
　　没有语言交流，他自然不知我为何停下，以为冒犯了我，于是指指前面的民居，又指指荷包，示意我不必拘谨，只当是酬劳就行。
　　我诞生的时代，可控核聚变已经实现，能源几乎取之不尽。但此刻，我身处这蛮荒之地，这里的人明明拥有更优越的能源，却弃之不用，偏偏推崇什么仙魔之说。
　　我看着秦属玉，切换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然后收下荷包。
　　何不食肉糜，低电量自动关机的烦恼，只有我知道。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荷包比昨天的更重，所以，秦属玉，也是个好人。
　　好想回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总部的信号？
　　到了第一户人家，主人开门见到我们，不用介绍，就像见到救星一般将我们请进里屋，一边焦急地念叨。
　　“自从前几日去了山中打猎，回来后就是这副模样了。”
　　“昨晚闹腾了半宿，天亮才止住，仙长，你可一定得救救他啊。”
　　“莫不是真的中了邪……”
　　窗棂上还挂着冰晶，室内却暖和得诡异，中毒者却只穿了薄薄的中衣，床上的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被褥皱巴巴堆叠在一旁，他浑身赤红，皮肤上满是烫伤的燎泡，尽管额头上盖了冰敷过的毛巾，但效果甚微。
　　我走到床前，按惯例，开始探查生命迹象。
　　深度昏迷，脑干反射消失，判定死亡，可进行清理。
　　但这儿不是我工作的战后废墟，没有指令，所以我只进行结果反馈。
　　然而家眷们才听到个死字，就晕了过去，一时间府宅里乱作一锅粥。
　　秦属玉连比带划，费了好大劲才把人都劝出房间。这应该不属于任务的一环，于是我对他说：“对不起。”
　　他摇摇头，只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木偶，让我拿着。
　　木偶是水鸟模样，周身呈紫绀色，长颈赤目。
　　也有点像荷包上的鸭子图案。
　　然后他将床上的人翻身，手指轻点对方的后脖颈处，默念了句听不懂的咒文，片刻后，，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蝎子破开薄薄的皮肉，爬了出来，它通体雪白，尾部却消失不知所踪。
　　接着，床上那个被我判定死亡的人，竟微微动了动，有苏醒过来的征兆，室温也开始下降。我震惊不已，但秦属玉却习以为常，仿佛对他们这些修仙之人来说，这只是个小术法。
　　至于离体的蝎子，则被我手中的木头鸟衔住，吞下。
　　我连忙将鸟捧到眼前端详，虽然它的做工远远比不上我见过的鸟形机器人，但好歹能模拟进食行为，算是个雏形。
　　修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吞完蝎子的木头鸟竟开口说话了：“这是属玉鸟，你可以通过它和我说话。”
　　我大概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方才是秦属玉的声音。
　　他也料到了我的惊诧，只简略解释道：“我祖上是偃师。”
　　偃师是古时的工匠名，他们能做出能歌善舞的木偶，也有传说称这些木偶能“活过来”。
　　我有些激动：“人形木偶，你也能做吗？”
　　“嗯。”
　　“那，像我这样的呢？”
　　“这……请恕在下愚钝，不懂你的意思。”
　　“没什么……你真厉害。”
　　我稍作冷静，问道：“既然有这木偶，为何之前不拿出来？”
　　秦属玉的语气严肃起来，将我拉到角落处，低声道：“我和薛师叔这次出来，越少人知道越好，木偶会暴露我的身份。”
　　“为何？”
　　他有些难以启齿，“虽然还不知道来龙去脉，但……这蝎毒，是我们门派独有的。”
　　我本就因为木偶的缘故对他萌生了几分欣赏，现下更为同情他，“那个薛师叔似乎很难相处，你也不容易。”
　　“不不不，你误会了，薛师叔虽然擅长炼毒，但这蝎毒和他没关系，我们门派内有一处冰湖，寒冰千年不化，若有修行无法突破瓶颈的弟子，都会去那里冥思，体虚者常常会染上寒毒，只能用蝎毒来以毒攻毒。此蝎名为骨尾蝎，因尾部颀长似人脊骨得名，进入人体会逐渐与脊骨融合，像消失一样，所以师叔才说，这毒一旦生效就会消失。”
　　难怪方才取出的蝎子只有半截。
　　我难得听人一次性说这么话，所以虽然对蝎毒不感兴趣，也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蝎子消失的同时，热毒与寒毒抵消，人反而恢复了正常？”
　　“没错，若是单用蝎毒，所以只能在它与脊骨融合前取出。”属玉鸟说话的时候眼珠会滴溜溜转，比秦属玉本人表情要生动。它说：“这位小道友，你虽然修为……有一点欠缺，倒很聪明伶俐。”
　　他直到现在也没问我姓名和门派，倒是省去了麻烦，毕竟我的程序里缺少关于说谎的样本数据。
　　很奇怪，我居然和聋哑人在愉快聊天。而荆年作为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人类，自然又被当做了对照组。
　　所以我问他：“真的吗？昨天有人还说我傻。”
　　“谦虚了。”
　　我很开心，同时也有点不解，“你这么会聊天，为什么和你师叔要用手语沟通呢？是不是他逼你陪他练手语？”
　　秦属玉呆住，半晌才笑道，“道友你可真会说笑。”
　　攀谈的时间里，中毒者的体温渐渐下降，苏醒过来，于是他收声，并吩咐我去通知其他人，我老实照做，并给吓晕过去的家眷赔不是。好在毒已经解了，他们不仅不计较我的失言，还千恩万谢，要留我们吃饭。
　　秦属玉以还要给其他人解毒为由，婉拒了。
　　我们便一家一家地寻访，说是协助解毒，但其实都是秦属玉在解，我只是给他打个下手。
　　转眼间，又到了黄昏时分，不过才晴朗半日，现下又骤然狂风大作。天又黑又沉，云翻滚似触礁的海浪，粉碎成怒吼般的风声。
　　秦属玉望着天，若有所思道：“我居然忘记了，明日是五黄啊。”
　　民间认为每月的初五、十四、二十三不是吉利日子，因为此时五黄入主中宫，天有异象，不宜出门办事和婚丧嫁娶等。
　　我不甚在意，“那一会儿完事了就回客栈，歇一天不出门呗。”
　　“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还有最后一家，也是最棘手的。”秦属玉叹了口气，“其实我们昨夜三更便前去了那家府宅，奇怪的是明明症状符合，却没在体内找到蝎子，于是只得先用丹药缓解下症状，再静观其变。”
　　“会不会是已经融合了？”
　　“不可能，没有寒毒齐下，融合的人会内火攻心，活活烧死。”
　　“既然这蝎毒如此猛烈，为何会出现在普通人身上？”
　　“照理说，普通人的确不可能接触到我派内部的毒。现在镇上都在传，毒是在后山上染的，但目前还没找到证据。”秦属玉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抱歉，这本是我们宗门的内事。道友，你只需到这最后一家看看，我们再商量怎么解毒。”
　　闻言，我不免有些心虚，“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去吧，我应该帮不上忙。”
　　“也好，我还是回去和师叔商量下再去荆府吧。”
　　“什么府？”我脚步一顿。
　　“荆府。”


第4章 一把伤痕很多的剑
　　“谁中毒了？”
　　“他们家公子。”秦属玉奇道，“小道友，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我莫名松了口气，“没事……我觉得，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他倒是没多问，“好。”
　　就当是为了灵石，跟荆年当面道个谢吧。
　　荆家的府宅是镇上最为气派的，只不过此刻却大门紧锁，仆人忘了点灯笼，守门的石狮隐在暗处，面容仿佛都变得阴森可怖。
　　再走近些，听到里面传来哭泣和吵闹声。敲门片刻，闹声依旧不止，其中多了一行脚步声。
　　给我们开门的是荆年。
　　看到他的瞬间，我恍然以为他又在对我笑，恶意直白如毒蛇。再细看，少年并无表情，只是天生一双笑眼，眸子明正如琉璃瓶。
　　真是奇怪，这样的一张脸，居然能作出那样的神情，如果他和我一样也是人造物，其中工艺定然精妙无比。
　　荆年此刻一手拿着竹瓢，另一只手拿着块往下滴水的带骨羊肉，用手肘开的门，像是在厨房干活中途出来开门的样子，凌乱仓促。
　　说起来，他每次见我，手上都要拿点什么东西，真客气啊。昨天是兔子和衣服，今天是羊肉。
　　我也举起手里的属玉鸟对他挥手，“晚上好。”
　　他脸上闪过诧异，这个微表情只浮现一瞬，在看到我身旁的秦属玉后，马上消失。
　　“两位请进，老爷和太太已经恭候多时了。”荆年唤来两个和他一样打扮的下人，“仙长远道而来，好生伺候。”
　　然后拎着肉就要退下。
　　他怎么装作不认识我？我自然不让，“你就这么走了？”
　　他晃晃手里的肉，“水应该烧开了，奴才得去守着。”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一时语塞，回头正巧看到秦属玉疑惑的目光，想起我们来的目的，便顺口说：“不是说你们家少爷中毒未解吗？”
　　“中毒的人要解毒，没中毒的人要吃饭。”他对我微微颔首，去了后厨。
　　属玉鸟轻咳一声，道：“我们去看看荆公子吧。”
　　我便应下，下人们直接将我们带去了后院，门外听到的杂音就来自这里。
　　由于蝎子昼伏夜出的特性，荆公子不像之前的患者一样安分，他为了降温，将在院子地上奔跑打滚，燎泡不断破碎流出脓液，将积雪变得肮脏无比，地上散落着他脱下的衣服。
　　我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昨日的情形，荆少爷抽完荆年后，也因为太热把衣服脱了，许是那时就中了毒。
　　报应来得倒挺快，我想。
　　下人们按住他又不敢下死劲，遂又挣脱，往复不停，他的父母和表妹则在一边哭泣和劝阻。荆母荆父见到我们过来，欣喜地对荆公子喊道：“儿啊，快过来吧，仙长来救你了。”
　　荆公子许是热得失去了理智，反而窜去了相反的反向。
　　一声巨响从后厨传来，我跟进去，看到他一头栽进了洗菜的大水缸里，只剩两只脚在外面扑腾。本在切菜的荆年只能放下物事，把他弄出来，然而荆公子实在不配合，水缸被打破了个大窟窿，洒了一地的水。
　　场面荒唐又滑稽，但周围的荆家人都是一脸焦急和悲伤，仿生人的情绪脚本开始报错，导致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属玉又是个面瘫，我只能看向荆年，他将荆少爷放在一旁，顾不上拧干衣服就去收拾残局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捡水缸碎片，结果一伸手，就被他按住：“您歇着吧，这是我们这些下人做的事。”
　　我看看周围，小声凑在他耳边问道：“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可以悄悄告诉我。”
　　他猝然偏过头，耳廓擦过我的唇边，有瞬间的酥麻。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静电会被解释为缘分。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荆年却眼神阴沉，像变了个人似的，命令道：“不要靠我那么近。”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不仅是因为无法拒绝的祈使句，还因为直觉感到了危险。
　　另一边，秦属玉用丹药让狂躁的荆少爷暂时安分了，我以为总算能清净下来，身后又传来一声不亚于水缸砸破的尖叫声。我回头，荆夫人戴满华丽饰物的手正捂着儿子的额头，指间隐隐有血迹，看样子是撞水缸时划伤了。
　　“我可怜的儿啊，才中了毒，现在又遭了血光之灾，命真是太苦了。”
　　我心想，这些苦不是他自讨的吗？知道山上有危险还非要去打猎。
　　只是没想到，她哭着哭着，竟对着荆年喝道：“你刚刚为什么没拦着少爷？昨天也是，为什么不拦着他去上山？”
　　“奴才人微言轻，哪有这个本事。”荆年淡淡道。
　　“废物，真是养了一窝废物，奴才都当不好，还不如死了。”她撒气似地骂着，又看了秦属玉和我一眼，道：“算了，看在今天仙长来家里的份上，就不罚你了。来人，把少爷抬进房间里去。”
　　于是一群人拥上来把荆少爷抬走了，荆年被推搡到门边。他却只是整理了下弄乱的衣服，继续去切肉了，他的背影挺直，如一柄孤单而倔强的剑刃，显得手中菜刀十分钝笨。
　　至于那些鞭子留下的赭色疤痕，不过是剑的打磨痕迹罢了。它们虽然出自那位千疼百宠的公子哥之手，却与府上每个人都脱不开干系。
　　我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的话语终究也会成为一道痕迹。
　　剑所需要的，并不是抹去伤痕，而是经过打磨，变得愈加锋利。
　　我想帮帮他。
　　这个念头并不来自程序里的任何算法。
　　随之而来的，是机械心脏里，突然萌生出来的异样预感。
　　我抬起头，看到荆少爷先前撕下的碎衣物中，有一小片被风刮起，盖住了屋檐上的驱魔铃。
　　五黄，天生异象，或有天子降世。
　　秦属玉似乎也有所觉察，悠悠望天道：“天子，纵横捭阖者，说起来，这修真大陆，已四分五裂数千年之久……”
　　茫茫风声，无边呼啸，木偶鸟的声音被淹没。
　　天气再坏，饭还是要吃的。
　　厨房端出来热汤，冬日里用它祛寒再好不过，袅袅炊烟里，荆府沉闷的气氛稍稍被冲淡。
　　我并不需要吃东西，秦属玉也已经辟谷，但还是被盛了一碗，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汤？”
　　“羊蝎子汤。”坐我旁边的荆小姐回答道，她动作优雅地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小口吹了吹，对我道：“尝尝吧，很鲜。”
　　羊蝎子就是羊排骨，也是因为形状像蝎子而得此诨名，我顿时想起那些骨尾蝎，手一滑，汤洒了。不明真相的荆小姐问道：“小仙长，你怎么了，汤不合胃口吗？”
　　正在倒茶的荆年闻声望了我一眼，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煲的，本着关爱未成年厨师的原则，我强行灌了一口，还没尝到味，就呛得直咳嗽，汤水几乎都被吐出。
　　荆小姐被我吓一跳，“刚出锅很烫的，你先让它凉会，先去换掉脏衣服吧。”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你这件衣服，我好像在哪见过……”
　　差点忘了，这是荆公子的衣服，荆年偷来的。
　　荆年一定是因为不想让偷衣服的事情被戳穿，才装作不认识我的。我茅塞顿开，迫不及待想用眼神向他确认，谁知他就是不看过来，还拿了把柴刀出去砍明天的薪柴了。
　　秦属玉则看向荆小姐，用目光表示了询问。她马上摆摆手，露出大家闺秀的标准笑容，“应该只是样式像而已，仙长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穿表哥的衣服呢？”
　　她这句话点醒了我，尊贵的不是衣服，是身份。
　　我也许知道要怎么帮荆年了。


第5章 仿生人的试用邀请
　　吃完饭，我遵照约定去探视了荆少爷，自然没给出任何解毒法子，因为它无法用我知道的任何药理解释，秦属玉倒是没太大反应，表示薛师叔早就料到如此，现下有他的丹药缓解毒势，大家从长计议。
　　荆少爷后来又醒了一次，倒是没再闹腾，只是不停念叨着什么，由于声带受到灼伤，说出来的话格外模糊不清，但仍然坚持翕动着嘴唇。
　　我问秦属玉这是怎么了，他告诉我，蝎毒之所以能让人发起高热，是因为骨尾蝎听觉极其灵敏，它能听到来自识海里的声音，这声音往往是人最渴求的事，即欲望。
　　然后它便会日夜不停地复述这个声音，令人心着魔，心火自内而外蔓延，焚骨蚀肉。
　　荆夫人听后，火急火燎地叫来了一直伺候少爷的荆年来听，毕竟荆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件工具。
　　说来可笑，哪怕是对我拥有绝对权限的总部上级，也从未因任务失误叫我废物，只会让开发员给我继续升级系统。
　　同样是工具，为什么不会惩罚机器，而会惩罚人呢？
　　是因为人会因为惩罚而痛苦吗？
　　荆年也会感到痛苦吗？在什么时候？
　　荆年遵命在床前听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边听边点头。好一会儿才起身，看着满脸焦急的荆小姐，缓缓道：“少爷说，他怕自己捱不过这关了，他和你自幼就有婚约，要是撒手人寰，恐怕传出去，人家会说你是天煞孤星，将他克死了。这样的话，你就难再找到好人家了。”
　　他停顿片刻，拿起桌上的宣纸递过去，“所以，少爷的愿望，是将这笔婚约一笔勾销，立字为据。”
　　荆小姐闻言，朱唇微张，竟也似被灼哑了似的，喉头滑动几下，最终只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此刻，她已不顾什么闺秀形象，跌跌撞撞走到床前，握住那只满是燎泡和脓液的手，“表哥，你胡说什么呢？仙长都说了还有办法，你怎么会死呢？”
　　“我不许，我不许，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景色没看，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带我冬天野猎春天踏青的，不作数了吗？”
　　“你不用怕我嫁不出去，反正嫁衣早就叫裁缝做好了，明天就拜堂，你起不来我就背你去。什么天煞孤星，我们要一起白头。”
　　她失魂落魄，像癔症发作地絮叨，而她卧床的夫君无法回应，只是落下了两行泪。
　　荆夫人讷讷开口道，“明日不是吉利日子……唉，也罢，就依你吧。”
　　“万万不可。”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属玉鸟，它的声音和青年男子无异，语气中也满是遗憾，“人活一世，就如海中扁舟追寻灯塔一般，索求着欲望。荆少爷要是了却执念，便油尽灯枯了，丹药也救不回。”
　　一阵寂静之后，荆小姐不再压抑的哭声在屋内回荡，众人都面露悲伤，我也同步跟进了泪腺，还未准备完毕，就见荆年出了房间，便紧跟其后。
　　他竟是又去寒风里砍柴了。
　　我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没有跟他搭话，因为根据目前采集到他的数据，分析结果为：他有99%的概率不会搭理我。
　　对我而言，人实在过于复杂，就像我前一个时辰还觉得荆少爷是活该，现在又被他和荆小姐之间的感情打动。
　　荆年也会被打动吗？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节柴掉下木桩时，少年收起了柴刀，我站起来跟着他。
　　只见他进了柴房，并且要关门。
　　我用手掌卡住门，说：“荆年，我们谈谈。”
　　他蹙眉看着我，我抢先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说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没脸没皮了，还跟着你。”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语气不善道，“你都是仙长了，我身上没任何对你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是仙长。”
　　“那你为什么和另外一个仙长一起？”
　　“说来话长，反正都是误会。”我诚恳道，“而且他们已经不会怀疑你偷衣服了，你也不用装作不认识我了。”
　　“认不认识都无所谓。”
　　“可是你把我从雪里挖出来，还给了我灵石，属玉仙长给了我很多，我现在可以还你了。”我拿出绣着鸭子的荷包，递到他面前。
　　他皱眉打开我的手，“不用还了，我又不是修士，要它也没用。”
　　“那就离开这里，去天邑城，拜入仙门，这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语毕，他突然放开了门，伸手将我拽进去。我还来不及高兴，就被甩在了地上。
　　他看起来，比让我别靠太近的时候，还要危险。
　　柴房里很黑，他的脸完全隐在阴影中，唯有那把半人高的柴刀，寒光冽冽。
　　“你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可以帮你。”我莫名开始结巴。
　　荆年没说话，只是缓缓走近，像鬼魅一般，没有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刀尖划在地上的刺耳噪音。
　　我很讨厌这种声音，他让我想起维修时，激光切割身体的感觉。
　　于是我伸出手指抵住了刀尖，仰头蹙眉，“我要是不高兴，就不帮你了。”
　　荆年没再走近，他静静在原地杵了之前有一柱香的时间，虽然看不见，但我总觉得他琉璃瓶质地的眸子在上下审视我。
　　就在我要憋不出了的时候，他收起柴刀，喃喃了一句，“我真是糊涂了，一个傻子能知道什么。”然后扔进了一旁的草堆里。荆年跟没事人一样，开始在地上铺今晚过夜的被褥。
　　他语气漫不经心，“你要怎么帮我？”
　　“属玉仙长人很好的，可以拜托他引荐你，哦对了，他还有个师叔，脾气很大，但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荆年已经铺完了被子，大步一跨，打开了我身后的门：“好了，时候不早，你快回客房歇息吧。”
　　“话还没说完呢。”
　　“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嘲讽般轻笑一声，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快回去吧。”
　　“不简单我也可以学。”
　　人工智能之所以能做到仿生，不正是因为优秀的学习能力吗？
　　荆年的耐心终于耗尽，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何要学？你做事没有目的吗？”
　　我想也没想，就答道：“因为我很好用。”
　　很好用的仿生人。
　　是31世纪最前沿科技的结晶。
　　我信心满满，背靠响彻整个蛮荒大地的风声，对他发出试用邀请，他却迟迟不答。
　　于是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荆年的睫毛上沾了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入眼中的琉璃瓶，转眼就没了踪迹。
　　瓶中有弱水三千。
　　隐约听见打更人敲着锣走过门口，夜很深了。
　　他到底还是退了一步，敷衍道：“好吧，那你证明给我看。”


第6章 当前版本号：79
　　不管怎么说，这太突然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白的嘴唇，便自作主张关上门。
　　屋内稍稍回暖了些。我对荆年说：“我要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你。”
　　“快点。”
　　“不要再对我用命令了。”我警告他。
　　“不是你说的吗？你很好用。”荆年嗤笑一声，“这么快就要反悔？”
　　“没有反悔，只是你权限不够而已，你的话我会自己决定是否听从。”
　　“你的决定，就是放着舒服的客房不要，睡柴房吗？”他已经在薄薄的枕席上躺下，斜眼看着我，“我可没有多余的被子给你。”
　　柴房的地板湿滑阴冷，唯一的暖意，来自天窗投进来的，荆少爷房间里的暖光，不过几步之遥。我记得，哪怕是一张宣纸，都散发着好闻的墨香。
　　我问荆年，“去了天邑城，你是不是就能穿好看的衣服，住又大又暖和的房间了？”
　　他吹灭了黄豆般的烛火，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清浅绵长。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你我皆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荆年想去天邑城，我便帮他，至于背后的缘由，无需探寻，也无法探寻。就像地上陈年累月的青苔，被方才的柴刀划开一道丑陋口子，隔开一个人和一件物。
　　虽然答应了荆年，要好好想想怎么证明我很好用，但思考毕竟是个极其耗电的过程，漫漫长夜，我选择将电量用在更实际的用途上。
　　于是我后退几步，靠坐在被风吹得岌岌可危的门板前。
　　温度有所上升，角落里不知名的虫鼠更为活跃，发出苟且的声响。干草和薪柴横堆，霉菌与湿气缠绵。荆年穿着雪白的中衣，躺在这凌乱肮脏的柴房正中，像培养皿里突兀出现的无菌生物，如此违和。
　　不过，这里的人好像将这种违和感称为“仙”。
　　我又坐直了些，将试图涌入的寒流堵得更死。
　　本以为睡着的荆年突然转过身，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了个：七十九。
　　型号为SWP（sweeper/清除者），当前版本号为79。
　　“以数为名，未免太草率。”他沉默片刻，拿过树枝，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戚识酒。
　　“你以后的名字就是这个了。”
　　“我都说了不要命令我。”
　　他没理我，阖眼，这回是真的睡了。
　　我也闭眼，进入待机模式，并未设置定时，因为每过一个时辰，就能听到打更的锣声。
　　腊月的冬日头升得晚，更声能响到辰时。
　　但最后唤起我的并不是那锣声，而是一阵急切的拍门声。我开门，看到了秦属玉，素来温吞的他此刻一脸焦急。
　　“昨晚死人了。”
　　“怎么会？荆少爷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他面色沉重，我上个疑惑还未解开，更惊人的消息又传来：“死的不是荆少爷。”
　　我跟着他去了外院，远远的，肆虐了整晚还没歇停的风就将浓重的糊味送过来，十几具焦炭般的尸体并排摆放在雪地上，皮肉都烤融化了，骨头却依旧和雪一般，白得刺眼。
　　的确是身中蝎毒之人的症状，不过这速度实在太快，仅仅一晚就成了焦尸。
　　秦属玉没说过这毒能传染，他们是怎么沾上的？
　　尸体已经清点过，都是家仆，他们身份卑微，多是几钱银子买来的，所以倒没人哭天抢地，只是有些悚然。荆老爷和荆夫人捂着鼻子，说焦尸腐烂速度快，得尽快处理掉。下人们战战兢兢，把这些面目全非的尸体抬到辇车上，准备运出去。
　　兔死狐悲，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个别胆大的哭诉着向秦属玉求助，让他看看自己体内是不是也有这要命的毒蝎，秦属玉耳根子软，答应下来，一一去探他们的经脉，但毫无所获，反倒弄得自己疲倦不已。
　　一旁的薛师叔脸色更难看，他大早就到了荆府，黑眼圈极深，似乎没睡好。本是下山来清除毒患，结果死的人越来越多，蝎子也没找着，换成谁心情都不会好。
　　他心情不好就要发作，让人放下辇车，“这车轱辘声吵得人头疼，死这么多人，昨晚就没有人发现什么反常吗？”
　　一个人被活活烧死，肉体所经历的痛苦可想而知，却不声不响。要么是他意志坚定过人，要么是根本来不及呼救就死了。
　　薛师叔的目光从荆家几十口人身上扫过，但没人吱声。
　　没人知道很正常，人在睡眠期间意识是与外界隔绝的，而我这个唯一没睡的都没察觉。
　　他目光扫过荆年时，有些僵硬地停住了，“你，是不是叫荆年？”
　　荆年抬头，略有惊诧，但没太大反应，只是答道，“是，小的命贱，自小无亲无故也无名，后有幸到了荆家，老爷便给我取名为年。”
　　“你……你……”薛师叔凤眼圆睁，剧烈咳嗽起来，秦属玉连忙给他顺气，“师叔您身体不适吗？都怪我，知道您旧疾未愈，不该请您过来。”
　　“仙长认识我吗？”荆年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深意。
　　薛师叔对秦属玉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但表情还是不太自然地飘向荆年，他欲盖弥彰道：“我怎么会认识一个小小家仆？”
　　“仙长说的是。”荆年淡淡道。
　　“那——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声响？或者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荆年看向我。
　　我瞪了回去，找茬是吧？
　　薛师叔却依然追问：“当真没有？”
　　荆夫人许是怕他发作，过来赔笑，“仙长，他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转头看向荆年时又翻脸如翻书，“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车推出去找个地方埋了，真晦气。”
　　我看过去，尸体都只用草席随意地裹住，这就是荆年说的命贱吗？
　　薛师叔白了荆夫人一眼，“我看你这老东西才晦气，还没搞清楚就急着收尸，怎么不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呢？”
　　他模样仙风道骨，说出的话却十分刻薄，荆夫人脸上一阵红白交错。
　　“仙长，叔母，你们都先消消气。”荆小姐一身素缟，从屋内走了出来，“毕竟死者为大，就这么草草掩埋掉属实不忍，不如在府上办场简单的丧事，诵经祈福，算是慰藉亡者了，然后再听道长的处置。”
　　她轻轻叹了口气，面容悲悯，“要是可以，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薛师叔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语气无奈但也只能妥协，“等办完丧事，便将尸体处理掉吧，尤其是脊骨，以防蝎毒真的传播开。逝者已矣，还是生者为大。”
　　我听得似懂非懂，他们似乎在讨论一件很沉重的事，于是我偷偷问荆年：“为什么一下说死者为大，一下又说生者为大，到底什么为大？”
　　荆年不以为然，“这要看哪个能骗到自己了。”


第7章 他天生会说谎
　　丧事举办得简单但完整，结尾是诵经超度亡魂。就连昏迷不醒的荆少爷，都被人换上了丧服，用轮椅推了出来，荆府这丧事，似乎办的很有诚意。
　　但也可能只是心虚，毕竟荆少爷平时对下人非打即骂。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总是看不透的，中了蝎毒的人反而能坦言欲望，我庆幸自己并不是真的人。
　　仪式照常举行，要取出脊骨销毁时，因为焦肉黏连在一起，荆小姐便去后院的井边取水了。
　　荆夫人看着那白森森的人骨，有些发怵，喃喃道：“也不知道这蝎毒是怎么传染的，我们和尸体在一起也好几个时辰了，不会也……”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说道，“你们没发现吗？这些尸体都是前日里，和少爷一起去山上打猎的仆人。”
　　“我记得荆年也去了，他怎么没事？”
　　“他不会是……”
　　秦属玉脸色一变，走到他们面前问道，“此话当真？”
　　几个家仆点头如捣蒜，秦属玉目光一沉，走到荆年面前，先是微微拱手，然后说：“冒犯了，此事事关我们整个门派，还请配合。”
　　荆年挑挑眉，没有拒绝。
　　随即，他反手握住了背上的剑柄。
　　我也跟上他们的逻辑，顺势扯住秦属玉的袖子，“可是他昨天一整晚都在柴房，没有机会去下毒。”
　　“如果毒是前日，甚至更早的时候下的呢？”秦属玉努力保持语气平和，“小道友，我不是要伤他，我只是去确认。因为骨尾蝎毒并不会传染，万一是妖邪作祟，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无妨，识酒，你让秦仙长来验证我是不是妖邪吧。”我的新名字第一次被叫起，是来自荆年噙着笑的嘴角。他伸手，强行将我拉至身前，手指漫不经心在我的发旋上划着圈。
　　像主人在安抚躁动的宠物。
　　我正要抗议，他已经收敛笑意，将我推开，对着秦属玉面无表情道：“明知道担不起后果还要来验证，秦道长真是——大义凛然。”
　　那一刻，我有种错觉，仿佛他撕掉了假面，将底下的暗流汹涌暴露在阳光下。
　　秦属玉的呼吸重了些。
　　薛师叔察觉到了不对劲，厉声喝道：“秦属玉！静心！”
　　秦属玉没有接话，薛师叔的话让他踟蹰片刻，但眼里的情绪还是崭露头角，那是恨意。
　　剑出鞘。
　　利刃即将落到荆年身上时，后院传来荆小姐的惊呼声。
　　秦属玉的眼神清明过来，他收起剑，匆匆赶去后院。
　　只见水桶被打翻在地，旁边是一只孤零零的绣花鞋，冬日的井水如沸腾般涌动，往下看去，是荆小姐因为溺水而扭曲变形的脸。
　　有东西在水下拖着她。
　　秦属玉这次没有犹豫地拔出了剑，刺向井底。
　　他的剑到底是用来救人的。
　　水下的东西松开钳制，荆小姐得以浮出水面，她一边呛水一边说道：“救命，救救我……”
　　“水下，有好多蝎子……”
　　我将她拖出井，皱眉看向井口，它像一只漆黑的瞳孔，与我对视。
　　既然蝎子在井下的话……那中毒会是因为水源吗？如果真如此的话，除了我、辟谷的秦属玉，还有今早才来的薛师叔，荆家大部分人都中招了。
　　另外两人已经果断下了井，我正要跟着下去，荆年却拉住了我。
　　“你傻吗？你也下去的话，谁来销毁那些毒尸的脊骨。”
　　普通的焚烧无法奏效。
　　荆夫人也抓住我的手，“是啊仙长，你可得救救我们啊。”
　　我只得回来灵堂，等秦属玉和薛师叔回来。
　　看着面前堆积如小山的焦尸，我犯愁了。
　　不知道要几千度的高温才能把脊骨融化，我摸摸腰间的荷包，回头看着几十双期待的眼睛，长叹一口气。
　　高温需要耗电，我的灵石终究是留不住了。
　　正要动手之际，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回头，看到荆年将荆少爷从轮椅上踢了下来，像一块死肉一样瘫在地上。
　　“狗奴才，你要做甚？”荆夫人尖叫起来，但荆年却理也不理她，转身就走。
　　“来人啊，给我拿下他！反了天了！”
　　然而，不等他们动手，荆年又回来了，带着那把他每天干活用的柴刀，家仆们被他这副凶煞样子，竟是没人敢上前，只是围住他，荆老爷哆哆嗦嗦地说道，“混账！你忘了当初是谁收留了你，给你一口饭吃的吗？”
　　荆年的步子没停下，“当然记得，老爷您稍等，我这就将谢礼奉上。”
　　说着，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向一脸怔愣的荆小姐，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放趴。然后举起柴刀，一刀，两刀，像砍羊蝎子一般，将她的脊骨砍成了几段，鲜血溅得满地都是，她雪白的脊骨也没有沾上半点红。
　　我的程序无法告诉我此时该做什么，但看周围人的反应，于是便去夺他的刀。
　　他用刀背打开了我的手，轻声道，“安静，还没到重头戏。”
　　说罢，拿着滴血的柴刀，又向荆家母子走去，荆老爷不敢阻拦，他已经吓破了胆，声音也没了中气，“贱种，你大逆不道，等仙长回来，一定要你血债血偿。”
　　荆年只是笑笑，再次举起刀。
　　我忍不住闭上眼，不愿去看刺目的红。
　　但刀尖只是轻轻落下，挑起了荆少爷的脸皮，没想到这脸皮居然立刻剥落了下来。
　　脸皮下，是另一张家仆的脸。
　　竟是被人偷梁换柱了。
　　“怎么会这样？子轩呢？我儿子轩在哪？”老妇语无伦次。
　　荆年指指灵堂中心的那堆尸体，“少爷在那呢，夫人记性也是差，不是让我们用草席把他裹住，送到郊外，找个乱葬岗埋了吗？”
　　荆夫人终究是癫狂了，她又哭又笑，去翻尸堆，但尸体烧成那个样子，哪里分辨得出？
　　我的大脑也像宕机了一片空白，问道：“荆少爷怎么死的？”
　　荆年便走回荆小姐的尸体旁，撩起她素白的丧服。
　　下面竟是一件大红色的喜服，比鲜血还要红。
　　“荆少爷”也是如此，丧服在外，喜服在内。
　　我停止运作的大脑终于恢复运转。
　　秦属玉昨晚说过，身中蝎毒之人，若是心愿已了，就会死。
　　荆小姐谋杀了自己的情郎么？
　　未必。
　　她昨夜的悲伤那么浓烈，她今日的脊骨那么白，虽然已四分五裂，但能确认，那分明是一只须尾俱全的骨尾蝎。
　　和我之前见过的小骨尾蝎完全不同，它是有灵智的，甚至会假装溺水引开秦属玉和薛师叔。
　　就连这场丧事，也是为了获得薛师叔的共情，逼他尽快将焦尸的脊骨销毁。
　　那样，就死无对证了。
　　它将一直寄居在荆小姐体内，倾听一个又一个欲望，焚烧一具又一具的躯壳。
　　我顿时有些后怕，同时也不解，“你又是怎么知道，荆小姐被蝎子附体的？”
　　“因为，昨晚荆公子的遗言，我说了谎，其实我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继续说道：“然后今早府里出了事，荆小姐却来得最晚，似乎是在换衣服，我就知道，她上钩了。”
　　我呆住了，也就是说，昨晚那幕生离死别的场景，只是由荆年主导的一场戏的前菜。
　　他无动于衷，哪怕知道即将上演一场大戏，前一天的傍晚，他也依然在扮演每日砍柴的家仆。
　　我突然觉得，荆年比我更像仿生人。
　　一个生来就精通于雕琢谎言的仿生人。
　　相比之下，谎言以外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我木讷道：“说谎，总归是错的。”
　　荆年平静地问我：“那你有别的办法找出蝎子附身在何处吗？”
　　“我们可以告诉仙长他们，也许就……”
　　也许就不会落得这么个鲜血四溅的结尾。
　　虽然死尸对我来说是工作日常，但我很少有机会看见这么多血，只有焦黑的尘土，让人忽视了它们也曾是鲜活的生命。
　　“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奴仆，没人会信我。”
　　我终究不再言语。
　　他也沉默，半晌放下柴刀，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将荆少爷的脸皮贴回去，然后摆正两具穿着喜服的尸体，擦掉他们脸上的血，又理好衣冠。烛光印着血色，竟真的像大喜之日一般。他对着已经吓昏过去的荆老爷和荆夫人，还有众家仆，缓缓念道：
　　“一拜天地”
　　岁慕天寒，颓垣败壁。
　　“二拜父母”
　　孑然一身，孤犊触乳。
　　没有第三拜，荆年最后也跪了下来，不再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红色的灵堂，深深一叩首，像是为这场离开前最后的谢礼收尾，也像是为自己的罪孽请赎。
　　可灵堂上空荡荡，神佛皆在他的幻想里，又谈何赎罪呢？


第8章 灵魂吐息后的60秒
　　行完礼，他示意我可以继续处理尸体了，我看着荆小姐脸上未褪去的胭脂红，决定将她的脊骨取下来，留个全尸。
　　可是将其翻过身来，却发现已被砍成碎段的脊骨，现在却是完好的。
　　我心道不妙，随之一道惊雷在头顶炸起，颅内芯片短路了刹那，荆年眼疾手快，扯着我的衣领往后跃去，然后就看见那被雷劈断的房梁，砸在方才站着的地方，烛台被打翻，焦尸堆和周遭的布幔点燃。
　　“走水了！”仆人们如鸟兽四散，也不管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主子了，荆年用刀命令他们不要慌乱，先把火灭了。
　　我伸手指向前方，说道：“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走水——”
　　所有人都陡然睁大了瞳孔。
　　火焰中心，死去的荆小姐重新站了起来，创面之上，皮肉和碎裂的骨头正在飞速张合，最终光洁如初。
　　她的姿势很奇怪，保持着方才背朝上的姿势对着众人，明明站得笔直，头颅却无力地下垂，将柔软的脖颈残忍地压成直角。
　　不过最诡异的还是她的背部，脊梁不自然地凸起，在皮肤上描摹出骨节的蝎尾轮廓。
　　“嘶……嘶……”
　　似乎是被烫伤的声音，很小，一度让人怀疑是幻听。
　　我下意识地看向荆年，他却如魔怔一般地立在原地，双眼和唇紧抿，一动不动。
　　我去摸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不正常地快速跳动着，像一台超负荷的泵，即将爆炸。
　　“荆年，听得到吗？”我大声喊道。
　　没有回应，听觉丧失。
　　我便用手指掀开他的眼皮，琉璃色的瞳仁被一层雾霭般的黑色盖住，像两颗没有光泽的旧弹珠，我只得将他的头靠在我肩上。
　　记得信号接收器上好像有个探照灯来着，是很早版本里留下来的鸡肋功能，现在却可以用来检测他眼睛里的感光细胞是否还有反应。
　　可是，检测完的下一步该做什么，我没有设想。
　　我并不是医用仿生人。
　　荆年此刻毫无知觉，卸下防备，像一具精雕细琢的人偶，颇具破碎感，睫毛在我的锁骨处投下阴影。
　　我打开探照灯，阴影消失。
　　嘶嘶声突然变大，就像在耳边响起一样。同时，一股劲风将我弹开，机械制成的五脏六腑被震得错了位，我要是人的话，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风和客栈里的毒针一样，不知从何起，也更加让我无法反制。
　　难道这就是薛师叔说过的，源自识海的某种力量？
　　荆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脊背犹如即将崩断的弓弦，承受着超出极限的痛苦。
　　荆小姐轻盈地倒着步子，向他走近，背上的蝎尾如抽筋一般蠕动着，不住地呼痛。
　　它将手肘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满是燎泡的通红手掌在空中摸索，最后停在了荆年天灵盖上方几毫厘处。
　　手掌和发丝之间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屏障，“荆小姐”伸出双手，触碰到屏障，皮肉随即化落，露出五根指骨来。
　　它反而止住了呼痛声，笑得清脆如银铃，悠然道：“原来是你，你的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
　　然后蓦地又嫌恶地收了手，“可偏偏，却沾上了些脏东西！”
　　它歇斯底里尖叫起来，骨刺几乎要破肤而出，我的仿生耳膜仿佛都共振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沾上这脏垢！为什么要如此作贱！我……我要你们全都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宣泄到最后，它的语气渐渐带上了哭腔，“可我终究还是阻止不了什么，我只能听着，什么都听着。”
　　它双手分开，又放下，穿透了那层屏障，轻覆在了荆年的手背上，温柔似母亲的安抚。
　　荆年的痛苦似乎得到了缓解，他不再发抖，捂着耳朵的手缓缓放下。
　　有个声音问道：“人生而有所求，告诉我吧，你的夙愿。”
　　我终于明白，这蝎毒并不是通过水源传染。
　　骨尾蝎寄居在宿主的脊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它能听得宿主心中的欲望，因而他传染的途径同样也是声音。
　　但我得做点什么，如果荆年说出答案，他必死无疑。那样的话，我给自己下的指令“帮他”将无法继续完成。
　　既然无法靠近荆年，那就只能从骨尾蝎身上下手了，它虽是我处理不了的妖邪之物，但附身的荆小姐总归是血肉之躯，且从先前的情形来看，它的自愈也需要时间。
　　我迅速计算了一下电量，将剩下的灵石全部吞下的话，应该足够。
　　灵石很硬，咽得太急，它们在金属喉道里剐蹭，留下类似伤口的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腹中有江海翻腾，电量如灵魂一般抽丝剥茧脱离我的躯体，最终汇聚成一颗滚烫的小球。
　　像一颗新生恒星诞生时迸发出的碎片，遗落在唇齿间的微型宇宙里。
　　但它其实只是一团密度极大的高能等离子体而已。
　　是我不存在的灵魂碎片。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我不敢松懈，因为这块小碎片一离开我的体内便黯淡下来，化成无数颗萤火散向寒夜里，有一两颗溅到荆年的耳际，他被灼到，睫毛不安颤动。
　　骨尾蝎也察觉到了看过来，我在掌心启动微型磁场，束缚住乱窜的光点。
　　【目标锁定】
　　【瞄准】
　　——
　　【未命中】
　　被它躲了，只击中手腕处，熔断了腕骨，覆在荆年手背上的手脱落在地。
　　荆年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身形一颤，眸子有片刻恢复神采，但那雾霭却未散去，光与雾相隔一线，僵持不下。
　　我无视脑内叫嚣不停的低电量警告，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走。”
　　趁着我还有电。
　　他眼神空洞，但顺从地跟着我。
　　我们朝院门跑去。
　　我跑得很快，机械心脏的齿轮声逐渐加快，最终和荆年的心跳同步。
　　可是，门缝里石狮的轮廓越来越近，只有咫尺距离时，齿轮声却陡然卡住。
　　我低头，恍惚看到雪白的蝎钳从心口穿出，定睛一看，是方才掉落的女人手骨。
　　滚烫的红色电解液落在雪地上，发出水汽蒸发的滋滋声。
　　脑海里的警报声变了。
　　【注意！注意！机体损坏！电解液流失中——】
　　【SWP-79即将终止所有进程，自动修复准备中——】
　　【自动修复启动倒计时】
　　【60秒】


第9章 传染型愿望
　　结了冰的雪地应当很硬。
　　倒下的瞬间，我如此想道。
　　60秒内，五感逐渐关闭。
　　所以我本应察觉到脸部传来的压感，可实际上却像坠在云端，被风包裹，视线越来越暗，只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愈加密集的嘶嘶声。
　　剧毒的声音将府上所有活人感染，他们和昨日的荆少爷如出一辙，因为灼痛而倒地抽搐，但随即有细微铃声响起，他们又安静下来。
　　我吃力地转动脖子，看到一抹熟悉的喜庆红色，袖子里露出残缺的腕骨，断面焦黑，银镯上的小铃铛堪堪挂在其上，而腕骨以下的部分，还留在我的身体里。
　　被安抚的中毒者们，像蝎的族群找到首领，纷纷匍匐在地，脊骨耸动，黑压压地爬了过来，最后都聚集在荆年脚边，一双双手攀上他的衣角和鞋尖，哪怕皮肉融化只剩白骨也不罢休。就像跋涉而来朝圣者，灵魂早已凋零在来时的险山恶水里，枯萎的肉体依旧渴求着神的半分垂怜。
　　铃铛声还未停止，“荆小姐”用残缺的双手扶正了头颅，终于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胭脂色比方才更娇艳，就像才梳妆完毕一样。她缓缓走近，钗簪摇曳，步步生莲。
　　她再次柔声问道：“告诉我，你所求为何物？”
　　荆年没有看她，他眸中雾霭无法散去，他看向我，看的仿佛也不是我，目光穿过金属躯壳，投向未知的虚无里。
　　半晌，他开口了。
　　【30秒】
　　关闭五感中的我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得睁大模糊的双眼试图识别唇语。
　　我的视线被喜服的红色挡住。
　　“荆小姐”似乎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哪怕方才我还攻击了它，她背对着我，伫立在荆年面前，倾听。
　　“原来如此。”她竟笑了起来，“好，吾将吾之夙愿付汝，拜望汝携之而行。”
　　话音未落，天地间蓦然安静了一刻，紧接着，白日里落下数道天雷落下。
　　天雷勾动地火，霎那间荆府便陷入火海。
　　我不明白，荆年的夙愿究竟是什么？
　　火焰将荆年脚下的人烧成灰烬，他终于动了，踉跄着越过我，将虚掩的大门完全打开。
　　炽热的风扑面而来，天雷将世间万物照得太亮，因而远望过去，浮尘反而折射出水雾般的涟漪，是为阳焰。
　　一切躯壳都将融化在这水雾里，变成鱼的残骸。
　　我看到了，门外也是漫天的火，甚至更大。雷声愈演愈烈，将火势继续传播，整座镇子都难逃一劫。
　　火光里隐约出现一个人影，荆年的步伐变得急切起来，向人影奔去。焰舌舔着他的发丝和衣袂，也没有片刻停顿。
　　他会死，这个结论再次出现在我脑海里。
　　伴随着更加紧迫的倒计时：
　　【10秒】
　　荆年会死，我昨天答应过要帮他去天邑城的。
　　所以我不能让他死。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双手一通摸索，抓住了“荆小姐”的手腕。
　　她这才低头看着我，就像看着被她诵经超度的亡魂之一，目光如此慈悲，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也有未竟的夙愿要告知我吗？”
　　她蹲下身扶起我，微微侧首，耳朵靠近我还在不住流血的心口，倾听。
　　然后她疑惑地站起来，背对着我，脊骨缓缓蠕动，“为什么，什么声音也没有？”
　　“你的识海空无一物。”
　　“不对，你没有识海。”
　　“你分明是一件死物。”
　　【5秒】
　　我失去支撑跌回地上，最后的听觉也将关闭。于是，我做了一个极度不合理的决定。如果总部的维修员知道了，定会将我判定为有史以来第一台有自残倾向的机器，然后将我换下，用别的型号代替。
　　【是否重启所有中止进程？】
　　是。
　　【警告！警告！重启进程将影响机体修复！是否确认重启？】
　　是。
　　关停的五感瞬间恢复，灼热的风进入呼吸循环，我有种错觉，就像重新回到人世。
　　【即将进入自动修复】
　　【4秒】
　　【3秒】
　　拔出心口的白骨，满是裂痕的机械心脏跳动得很微弱。我准备再试一次，能不能命中，成败在此一举了。
　　警报声再次响起：
　　【剩余电量不足以发射等离子光束】
　　【请先执行自动修复】
　　【2秒】
　　【1秒】
　　我平静道：“请求强制停止自动修复。”
　　【放弃自动恢复将对机体造成不可逆损伤，是否确认——】
　　我直接关掉了提示音。
　　啰哩啰嗦的，一堆废话。
　　损伤对机器来说，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罢了。
　　倒计时戛然而止，第二颗灵魂碎片来自心口，它不及第一颗亮眼，还染上了电解液的暗红色。
　　我也没有时间和电量去计算发射路径。
　　但好在，它命中了。
　　被附身的女子尸身惨不忍睹，脊背上的皮肉全烧焦成了碳状物，没有肌肉组织的连接，脊骨终于无法俯身，变成了只约有一臂长的巨蝎，它弃壳的同时，火海中人影也顷刻间化为了尘土。
　　但席卷了镇子的大火并不是蜃景。
　　荆年猛然惊醒，他反应很快，及时将骨尾蝎抓住了，不知为何，这东西离体落入荆年手中时，几乎没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荆年将蝎子收好，又看向我还在往外流电解质的“伤口”，眼中诧异，我只得用手堵住不让电解液继续流出。
　　“问题不大，你等我一下。”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冒火跑进荆少爷房里，翻箱倒柜，好在找到了一点零散的灵石。
　　机体修复还是要修的，我可没想报废。
　　吞下灵石后，体表创口逐渐愈合，电解质不再溢出，至于损坏的内部零件，没有专业维修人员在，就只能借助金属的记性性来慢慢恢复了。
　　我放松地长叹一口气，指令【帮助荆年】总算能继续执行。
　　回头便看到荆年站在门外，一言不发，目光沉沉。
　　“没有料到蝎毒通过声音传染，是我的失误。”他说。
　　“哦，那看来，你也有点笨。”我故意道，算是报复他之前叫我傻子。“但是没关系，因为我说过会帮你的。”
　　他别过头去，“快出来吧，火太大，怕房梁又塌了。”
　　我跟在他身后，问道，“不过，你究竟对骨尾蝎说了什么？为什么会燃起这么大的火？”


第10章 设定是捡垃圾
　　“十几年前，家中失火。除了我，我的家人都葬生火海。”他回答。
　　难怪荆家人说，他们收留了孤苦无依的荆年。
　　早就吃过乱说话的教训，我这次谨慎许多，只点头不接话，多说多错。
　　他低垂着眉眼，食指在太阳穴上按压，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那时候太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所以我对骨尾蝎说，想见见她，火海里才有了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荆年的母亲？
　　我回忆起骨尾蝎对荆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身上留着那个人的血。”
　　倒是对上了。
　　只是不知它说的“沾上脏东西”意指何物。
　　我歪头看着荆年，他现在全然是一个沉浸在惨痛回忆里，且渴望亲情的孤苦少年。
　　很符合他的设定和故事。
　　但是，又不太对劲。
　　“你在撒谎。”
　　我说道。
　　这是目前采集到的语言习惯所分析出的结果。
　　“平时你和我说话，我问什么就答什么，不会作多余的解释，方才我只问了大火，并没有问人影的事。”
　　荆年脸色微变，但依然镇定。
　　“你多想了，我只是回忆起了以前的事。”
　　我上前一步，“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语言习惯反常加上眼神回避，是人说谎时的条件反射。而且普通的家宅起火，怎么会蔓延出如此大的火势？
　　很不合理。
　　荆年猛然推开我，“和你没关系。”
　　说得不错，他的过往确实与我无关。
　　我只是纯粹好奇，撒谎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为何这次却显露了端倪。
　　可再好奇，碰上不配合的样本，也只能作罢。
　　不过问题不大，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还能找到其他样本。
　　于是我挠挠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反馈已收到。”
　　“谢什么？”
　　“谢谢你和我说话。”
　　短短几天，我从荆年这里采集到许多数据，这是在荒无人烟的战后废墟里无法做到的。
　　“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扔下这么一句，便向院子走去。
　　隔着院墙，我听到外面人声嘈杂，街坊邻居都忙于避火，
　　荆年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将荆小姐尸体后背的豁口用针线缝上。在场无人生还，他诡异的温情没了观众。
　　也许只是为了感激荆小姐一句劝阻，让他少挨了几鞭。
　　我感叹道：“荆小姐是个好人，可惜偏偏被这邪物附身了。”
　　“它们只不过是挑好下手的罢了。”他自嘲地笑了声，随即又肃然道：“只有将邪物都斩草除根，这样的事才不会再次发生。”
　　“属玉仙长说，骨尾蝎在他们门派只是作药用，怎么就变成邪物了呢？”
　　“你应当是初来乍到吧，这里可不只有修仙者和普通人，还有魔修。”荆年淡淡道，“你说的那个人很好的属玉仙长，就怀疑我是隐藏的魔修。”
　　“只是误会而已，属玉仙长人确实很好。”
　　“那你觉得我不是好人？”
　　我斟酌着回答：“你年纪还小，还可以改。”
　　“你怀疑过我么？”
　　“你不是想拜入仙门吗？如果真是魔修，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我认真分析道，“都说了我不傻，属玉仙长还夸我聪明呢。”
　　“是么？好用又聪明？”他笑着反问。
　　我被他一直笑得有些恼，欲要发作，荆年已经利索地缝好了尸体，他的手指摩挲着华贵的喜服，又抬眼看着我，突然道：“比起少爷的衣服，我还是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嗯？”我的怒气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引偏了。
　　“走吧，先离开火场。”
　　他的上一句话仿佛是我的幻听。
　　火确实更大了，不能再待下去，我只得点点头几步踏出了门槛。
　　回头看，却发现荆年没跟上来。
　　他保持着方才摁压太阳穴的姿势，头垂得更低了。
　　原来也不全是装的。
　　荆年主动解释道：“毕竟沾了那毒蝎，许是识海受损，过会儿就没事了。”
　　说罢，刻意拉长步子走在前面。“跟上。”
　　我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镇上居民自顾不暇，找个交通工具不太现实，而最近的路是从山路过去。
　　我沿着前日下山的路返回，见沿途草木受到牵连，被风里火星点燃，头顶朱霞半天，粲然如焚，映着雪地也有三分红意了。
　　伸手拦截一簇火星，没有痛感，只觉得滚烫。
　　我说：“原来，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我来这里之前的地方，也经常有这么大的火，然后我们会等火被灭掉之后再去工作。”
　　只不过现在我没有留在火中，与尸体废墟做伴。
　　荆年狐疑道：“你之前，都在做什么？”
　　“捡垃圾。”
　　“你的意思是拾荒吗？”
　　我点点头，“差不多。”
　　准确来说，荆年也是我从火场里捡出来的。
　　“我看你也有些本事，甘心只做这个吗？”
　　我撇嘴，这都什么破问题。
　　“没有什么甘不甘心，因为我被设定成这样。”
　　他又不说话了，似乎真的很疲惫，步子逐渐拖沓，我也放慢脚步，和他齐头并进。
　　“天邑城还有很远。”荆年说。
　　“哦。”
　　“我的意思是，足够了，你已经帮完我了。”
　　我这才明白，是赶我走的意思。
　　同时有别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示意荆年噤声。
　　“有人跟着我们。”
　　生命探测仪显示七点钟方向三千米左右的位置，大约有几十个信号在匀速移动，始终和我们保持固定距离。
　　被跟踪了。
　　分明之前我在山上都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镇上的人都说，蝎毒是从山上感染的，莫非和他们有关？
　　我在心里飞速计算着突发情况的对策，荆年已经停下步子。
　　“你先走吧，不用管我，我们后会有期。”
　　“为什么？”我打量荆年一番，摆手道：“你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不必，你顾好自己就行。”他话音未落，痛哼一声。
　　大概是肩膀磕到他的旧伤了，于是我调整了一下位置，却引起了荆年更激烈的挣扎，但他现下虚弱得很，只能气急败坏道：“你敢把我当麻袋扛？”
　　“因为我们体格差不多，只有这样我才能跑得快一些。”我坦率答道，“你矮一点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长高一点？”
　　“因为被设定成这样。”
　　我照例用这个万能理由来解释，开发员们认为，清除者并不需要高大魁梧的外形，那样反而体积过大，不利于和其他机器一起运输调配。
　　“你又在说设定，设定到底是什么？”
　　“设定，就是我的全部。”
　　说完这句话后，我再次感到茫然，因为我现在做的事，早已偏离了设定。
　　我不应该把荆年捡走，他不是我工作辖区的“垃圾”。
　　我不自觉曲起手指，指腹下就是荆年单薄的衣裳，少年人身体所特有的蓬勃生命力就像一颗种子，透过这层蝉翼般的隔阂，与我感应。
　　这颗种子，会播种在哪呢？我顺势看向地面，看到了我脚上那双华贵的鞋。
　　鞋虽碍事，但里面有厚绒布，很暖和。
　　于是我把它给荆年穿上，并认真解释道：“你看，哪有给麻袋穿鞋的？”
　　“你给我等着。”他深吸一口气，说这句话时仿佛咬着后槽牙。


第11章 高价回收人口
　　我没想太多，便启程赶路了，奇怪的是，那些暗处跟踪的人不久便离开了。
　　荆年始终很抗拒，刚开始还会恐吓几句“不放我下来就杀了你”之类的话，后来他实在太疲倦，竟睡着了。
　　天邑城比我想象得更远，日夜兼程从未停下，三天有余才从山林中走出来。
　　街上的行人在穿着与气质上与先前有了很大不同，有和秦属玉一样背着刀剑招摇过市的，也有和薛师叔一样看上去满脸高深的。他们都是修士，这意味着天邑城近在眼前。
　　说起来，他们二人跳下井后就一直没有上来，许是井下面有别的出口吧，毕竟修仙的都神通广大。
　　也不知他们是哪个门派的，只能等下次再见时把骨尾蝎交付了。我无意间瞟到了肩上的荆年，他连睡着时也蹙着眉头，一脸不耐的样子。
　　现在就这么不配合，等以后修仙修出名堂，怕是连个正眼都不会给我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有些发愣，哪有什么以后呢？除非总部一直不派人来回收我。
　　低电量提示也适时冒了出来。
　　好在换灵石的店铺并不难找，我找了家牌匾上写了“当”字的走了进去。
　　当铺大而冷清，掌柜并不在，只有个面容清秀的小道童，他头也不抬地在柜台后说了句：请坐。
　　我便把荆年放在客席上，顺手拿起桌上点心吃，可惜没吃出这修士的点心和普通点心有什么区别，不像灵石一样可以充能。
　　于是我换了一块，还是没区别。
　　再换一块。
　　要不试试装点心的碟子？
　　在我做出尝试之前，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道友，请问你有什么指教？”
　　“我想要灵石。”
　　“噢，原来是来当东西的。”他一扬拂尘，给我展示起了柜台里的东西，诸如南海鲛人泪、万年太岁肉、青丘狐火等，一看名字就很离谱。
　　道童满脸矜傲，“道友有什么东西都可以尽管拿出来，不必担心蔽店短了见识，只要是好东西，必能给出个不让你失望的价钱。”
　　他的眼神很直白，我窘迫低头，生怕被发现囊中羞涩。
　　扫雪的时候稀里糊涂到的这里，几乎什么也没带。
　　要不砍一截手臂下来？反正也不影响机器运作，到时候维修员会给我装个新的。
　　我正思索着，一旁却有动静，只见荆年不安地反复翻身，许是做了噩梦。
　　道童也注意到他，饶有兴趣地走过去，上下打量，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你要当的东西。”
　　“人也可以当？”
　　人口买卖在这里合法？
　　“这资质，做炉鼎实在可惜了，不过肯定抢手，可以开个高价。”他说道。
　　最后两个字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高价？能换多少灵石？”
　　他也是个爽快人，直接让下人把灵石送了上来。“如何？当不当？”
　　我看着铺满桌子的灵石，更加震惊，荆年居然这么值钱？
　　小道童见我不答，又说：“这个价钱已经够高了，要还是嫌低——”他促狭地笑了笑，“可以再加上你自己，毕竟这世间，好皮囊和好资质一样，都是稀缺物，不用愁没人问津。”
　　他的目光沿着我的眉角、唇梢往下，最后停到脖子上，有些好奇地伸手去碰那个颇似颈环的信号接收器。
　　由于我是军方所有物，程序设定了信号接收器不能随便被触碰，以免权限落入敌盟之手。于是我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顿时痛呼起来。“嘶——手要断了！你这人看着文弱，比那屠夫手劲儿还大！”
　　我登时收手并道歉，“对不起，不过炉鼎到底是什么？”
　　“你怕不是出来替人办事的，连炉鼎都不知道？这对修士们来说可太常见了。”他揉揉手腕，耐着性子解释道：“炉鼎有两种，其一是用来辅助炼制丹药，资质上等者为佳。这种最为常见。其二嘛，则是用来助长修士本人的修行。”
　　说到第二种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是促狭。
　　好像不是什么全龄向话题。
　　我听不太懂，又问道：“也就是说，做了炉鼎，就能进入仙门了。”
　　“那是自然，运气好就能遇到身份尊贵的买家，比如什么五蕴宗、无定门、渡业宫……”
　　我思忖着，那岂不是两全其美？我得到灵石，的荆年如愿以偿进了仙门。
　　但事情在顺利收尾的节骨眼上还是出了岔子，我刚接过沉甸甸的灵石，就听到荆年冷声问道：“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此刻正一脸怒容地看着我。
　　我没底气地点头，“你不是想进入仙门吗？这不是个好途径吗？”
　　“好，真是极好。”他冷笑，“把我送去当炉鼎，当一件别人手里的物事，死了废了都没人管。”
　　道童瞪着眼睛，“胡说，修士又不是妖魔，怎么可能随意害人性命？”
　　“呵，那你最好祈祷我丢了性命，否则只要我活着，定会回来，将我所受的痛苦，百倍奉还，再杀了你。”荆年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一双眸子却死死盯着我。
　　我突然觉得哪怕是在灵堂里开杀戒的荆年，都没有现在可怕。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过是遵循他的目的做了个决定而已。
　　或许机器本就不该作出任何自主决定，就像总部规定的那样。
　　于是我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
　　最后小道童最先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我说，你们……”
　　“我们不当了。”荆年将灵石强行从我怀里扯了出来，然后径直出了门。
　　我木然跟在他身后。
　　大概走了几百米，他拐进了一个人少的巷子里，“不要跟了。”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想必不是什么好脸色，便停了脚步。他却恶狠狠回头，攥着衣领将我推在墙上，我几乎没法呼吸。
　　“耍我有意思吗？你也和荆府那些人一样，觉得我只是件能用钱买卖的东西么？我居然会以为……你是不一样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当铺，给我灵石。”
　　他僵硬了片刻，然后冰凉的空气重新进入仿生肺。
　　仿佛卸掉全身力气，荆年颓唐地后退两步。
　　“我不相信。”
　　他神经质地呢喃：“我不相信，你，彻夜不眠为我挡住屋外寒风、我被蝎语蛊惑时让我靠在肩上安慰、身受重伤也要唤醒火海里的我，被人跟踪也不肯丢下我……难道说，这些都是假的吗？”
　　我直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来不及解释就眼前一黑，陌生的气息侵入私人领地。
　　他猛然将我扑倒，强行解开我胸前的衣襟，直到看到下面光洁无暇没有半点伤痕的皮肤，荆年怔愣片刻，蓦地笑了，“全都是假的。”
　　有液体落在胸前，滚烫如火星，但顷刻间又冰冷滑落。
　　我不可置信道：“荆年，你哭了？”
　　心率加快，血管收缩，血压升高，短暂性缺血伴随生理性心脏疼痛。
　　的确在哭。
　　但他不愿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
　　琉璃瓶中的弱水溢出，凝结成冰针，刺在我的仿生皮肤上，恒温系统好像坏掉了。
　　但坏掉的东西好像不只有它。
　　比如我无法计算出荆年为什么哭，根据采集的数据，最好的反应是恼怒又嫌恶地让我滚，最坏的是给我一刀。
　　无论哪个，都不能对我造成实质伤害，但现在，他像个普通的十几岁孩子，不知所措地哭泣，我却心生出一种陌生的无力感。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几十年前了，那天也有一场大火。


第12章 以后可以养狗
　　我说过，大火对我来说并不少见。
　　少见的是废墟里还残余的生命。生命探测仪鲜有在我工作期间响起，所以那天我记得格外清楚。
　　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平民小女孩，她被掩埋在尸块下，奄奄一息。被送到临时收容所后，靠仪器维持生命，这里人力和资源有限，所以我偶尔去帮忙，她知道是我将她带回来，每次都会微笑以示谢意。
　　然而，当她逐渐恢复，拔掉那些仪器的导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自杀。收容所里的仿生人护士看到现场后，摇头叹气：“没办法，毕竟就剩她一个人了。”
　　仿生人信佛很奇怪，我听见她说：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统计数据显示，工作以来，我清除过数百万名遇难者，只有这个女孩选择了自我清除。
　　我冥冥之中察觉到，荆年也在清除着某种东西，无力感再次笼罩我。
　　费劲扯出被压在他膝盖下的衣袖，转而去擦他的泪痕。“你为什么哭？”
　　是因为痛苦吗？还是因为被打动呢？
　　这两种情绪正是在他身上尚未采集到的。
　　荆年背过头去，拒绝被安慰。他白皙的脖子上泛着气血上涌的红，像匠人烧制青瓷时一时不慎调大了火候，带出几分杂色。
　　但总归多了些粗糙的真实感。
　　声音略有沙哑，但仍旧恶狠狠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如果是生气的话，又要绕回去到那两种错误的计算结果了：让我滚和砍我一刀。
　　我依然不知他哭泣的理由，但总归要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擅作决定。”
　　他无动于衷。
　　我又试探着问道：“我还能算好用吗？”
　　荆年总算回头瞥了我一眼，骂道：“榆木脑袋！”
　　是金属脑袋，我在心里更正。
　　好在他脖子上的红色渐渐消退，荆年冷静下来，拭去脸上残留的痕迹，又恢复成往日里冷淡的模样，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要这么多灵石做什么？昨天不是还有很多吗？”
　　“现在没有了。”
　　“怎么用的？你又没买东西。”
　　“就是……用了啊……”
　　仿生人想充电有什么错吗？
　　和那么多灵石失之交臂，还要被这么数落，实在是得不偿失。我甚至觉得有些委屈，伸手就要把他从身上推下去，却又被箍住了手腕。
　　荆年双唇紧抿，盯着我命令道：“不许动。”
　　“你也要把我卖了换灵石吗？”我总觉得以他的性子，以牙还牙的可能性很大。
　　他挑眉，“你脑子里只有灵石？”
　　“才不是的。”
　　“哦，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设定」。”他冷哼一声，随即露出浅笑，“我有一个建议，你听听可好？”
　　我无语，就他这副把人禁锢着动弹不得的架势，也能叫提建议？
　　荆年确实也不打算和我商量，他干脆地命令道：
　　“你，和我一起去五蕴宗。”
　　“什么五蕴宗？”
　　“天邑城里排名第一的宗门，居然没听说过？”
　　我回想了一下，方才当铺的小道童确实提过。“我只说过要帮你进去，我自己可没打算去。”
　　连人都不是，怎么做得了修士？何况我还要等总部信号的，不能离初始位置太远。
　　“你会想去的。”荆年似乎早就预料我会拒绝，徐徐道来，“之前那两个仙长，虽然缄口不言，但我知道，他们来自五蕴宗。只要你去了，灵石想要多少就有……”
　　“我跟你去。”我毫不犹豫改口。
　　现在没有比充电更重要的事。
　　“好。你记住，在宗门长老面前要好好表现，才能让他们收下你。”他松开我的手腕，视线在捏出的红痕上扫过，语气愉快了些。“那我们就是各取所需，再合适不过。”
　　我下意识将手腕缩进衣袖，不满道：“你说完了？快起来吧。”
　　“不行。”
　　“为何？你还想做什么？”
　　哪怕是我理亏在先，现在也有了几分恼怒。
　　但或许是荆年天生就具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兴致，见我生气，反而露出来饶有兴致的表情。“没想做什么，只是——你虽答应了我，但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又和今天一样，趁乱把我丢下。”
　　“你这人真奇怪，还在山上的时候，就让我先走，为何现在就变成我丢下你了？强盗逻辑！”
　　“我不管，总之，你要给我个保证。”
　　这是因为刚刚哭一场顺便觉醒了小孩子的撒泼无赖吗？
　　我无奈问道：“需要我发誓么？”
　　“不，发誓也能说谎。”
　　真是荒唐话，荆年说我会撒谎，无异于贼喊捉贼。
　　但仿生机器人有独特的保证方式。
　　“你伸手，一根手指给我。”我对他说。
　　荆年揶揄着对我伸出了右手小指，“怎么？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要像小孩一样拉勾吗？”
　　我握住荆年的小指，指腹朝上，穿过脖颈上的信号接收器，贴着内侧按下。
　　他泛凉的皮肤触到微型指纹锁的一瞬间，我的瞳孔边缘亮起荧蓝色的光圈，又迅速熄灭，脑海里的提示音说道：
　　【临时权限首次建立，期间双方将直接交互传递信息。】
　　荆年没注意到我身上微弱的变化，倒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到，猛得就要收手，但没成功。
　　我维持着握住他小指的动作，说道：“你按住这里不动的时候，我和你都不能说谎，这是我们那里的规则。现在，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
　　不能说谎，是直接传递信息的通俗说法。
　　荆年指节颤抖如蝶翼，他竟有些惴惴不安。
　　我被他的情绪传染，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喉骨在他的指节下缓缓移动，有些痒。
　　半晌，他才开口道：“荒谬。”
　　区区莽荒人，眼界狭窄，不信我的说辞。
　　我不服气道：“哪荒谬了？”
　　“我记得小时候，府里有一只狗，很听话，我给它戴了项圈。”
　　“你还养过狗？”我判断荆年不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没养，是老爷让买来的肉狗，戴上项圈拴在柴房里，冬天就杀了吃了。”他冷淡道，“人都养不活自己，还养什么狗？”
　　“你还是谎话说得比较好听。”我松开了他的小指，临时权限解除。
　　“说不准，以后就能养了。”
　　“我好歹救过你，你却骂我是狗。”
　　“狗比你听话多了，有卖主人的狗吗？”


第13章 普通共犯
　　不等我纠正他的用词“主人”，荆年已从我身上挪开，淡淡道：“起来吧。”
　　被压制的状态解除，我迫不及待要站起，却再次重心失衡跌坐在地。
　　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地抬起我的腿，略带嫌弃地说：“好脏。”
　　赤脚跑了三天才到天邑城，当然脏了。我指着荆年脚上的鞋：“嫌脏就把鞋还给我。”
　　“不还，给我就是我的了。”荆年握住我的脚腕，不由分说地捞了把干净的碎雪，将污垢利索拭去。
　　这一幕让我想起初遇那天晚上，他非要给我穿鞋，动作同样不温柔。
　　所以，除去给我灵石这点，荆年，完全不算好人。
　　掉落的雪粒重新变得洁白如玉，包括他手中的仿生人脚踝。
　　荆年的动作愈来愈慢，放下腿后，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逐字郑重道：“谢谢你，鞋子很暖和。”
　　这句感谢多少有点奇怪，不谢救命之恩，而仅仅因为一双鞋子。但尽管如此，这也是头一次从荆年口中听到感谢的话语。
　　巷角阴暗，衬得他一双瞳孔流光溢彩，像极了两枚剔透的晶体管，储藏着信息海，我被迫读取，消化不良。便将手缩进袖子里摸索，拿出一块缺角的桂花糕。
　　它本来卖相很好，都怪荆年突然扑上来，糕点被我的手肘磕成了碎渣。
　　“你饿吗？”我问他。这几天赶路，荆年都没吃什么东西。
　　“哪来的？”
　　“刚才在当铺里，顺便拿的。”
　　荆年没接这块丑兮兮的桂花糕。“没想到你还会偷东西。”
　　“才不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偷过……”我一时语塞，索性反击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穿的衣服鞋子还不是你偷来的？”
　　拜他所赐，仿生人学到了恶习。
　　“嗯。”荆年并不生气，反而笑出声来。“说起来，我们俩挺像。”
　　“谁和你像了？我不是小偷。”
　　巷子尽头，有修士向这边走来，嘴里喊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
　　“走吧，我的共犯。”
　　他表面在说偷窃一事，实际上指的是荆府发生的事。
　　荆年拉着我向另一头跑去，来不及收起的桂花糕渣洒在地上，糖渍融入积雪，是微不足道的调味。
　　我和他在狭窄如鱼肠的街巷中穿梭，将身后的人渐渐甩开，待出巷，看到的已全然是另一方天地。
　　清风扶山，云雾照空，鹤鸣声在峰顶响彻盘旋。
　　真真是蓬莱仙境般的地方。
　　有一对仙鹤翩然立在我们面前，翅膀一合，就化为两名模样和嗓音都毫无二致的门童。
　　“来者何人？可知五蕴宗乃是仙门重地，不得擅闯？”
　　荆年不卑不亢道：“自然是知道的，我们此行，正是希望拜入五蕴宗。”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听从师祖吩咐，我宗已有数年不外纳任何弟子，请回吧。”
　　没有余地的拒绝，难怪荆年说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便奉上荆小姐体内取出的那只巨蝎，淡淡道：“还请二位帮忙禀报。”
　　门童一见蝎子，神情瞬间紧张起来，一人问道：“你怎会有骨尾蝎？等等，这蝎子为何这么大……”
　　另一人立马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瞎问什么，还不快带人上山？”
　　“可师祖还在闭关。”
　　“我们哪有惊动师祖的权力？先去禀报长老们吧。”
　　于是他们便带着我和荆年拾级而上，这石阶上笼罩着薄雾，踩上去举步生风，如履平地。
　　我边走边观察，这里山势奇骏，大致能划分出八座主峰，每座峰上的弟子，衣袍上绣着的图纹都不同，但看见我们这两个生面孔，表情倒是一致地好奇。屡次被行注目礼的我有些不自在，荆年却目不斜视地穿行而过，好似他生来就属于这里一般。
　　仙鹤门童带我们穿过山顶迷宫般的回廊，去了一处僻静雅致的庭院，门槛上积雪足有三尺高，像空置多日。
　　但跨过门槛时，就如同穿过某种看不见的结界，眼前的院落不再有一星白雪，遍地都是奇花异草。
　　这些也是表象，真正不同于别处的，是庭院里溢出的一股特别的能量。
　　秦属玉给我的灵石上也有类似的能量波动，但只有微弱残余，而现在，它如此浑厚而深邃，让人呼吸困难。门童的小腿微微颤抖，无人出声禀报，皆在等待。
　　很快，我走近，便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了。
　　庭院很大，地上刻着繁复的八角卦阵，院中伫立着八只灵兽，它们并没有实体，由各色光晕凝成形。但也非静止不动，每过半柱香，就会有一只兽沿着卦阵的纹路行进一步。
　　实景斗兽棋吗？我心想。
　　八兽中，绛紫色的几乎占据着压倒性优势，飞云掣电，先后闪入其他灵兽所在格内，后者的光晕迅速被它融合，未过多久，场上所有灵兽都染上绛紫色。
　　如果电压合适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充电宝。
　　一个沧桑浑厚的男声在上空响起：“今日的棋局，就到这里吧。”
　　话音刚落，场上灵兽瞬间熄了光，回到初始位置。我定睛一看，庭院里明明是八座石假山，好似整个宗门的缩略图。
　　充电宝没了，我顿觉索然无味，荆年倒是眼神一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卦阵依然还在，每一角都坐着一位仙者，坐在正中的就是方才的赢家，他长眉入鬓，满目威严，看向我们。“有何事禀报？”
　　门童这才敢上前，恭敬道：“洊震长老，今日发现一只奇特的骨尾蝎，比平日里见过的要大上百倍……。”
　　洊震长老没等他说完，就拍案怒道：“怎么可能？！我宗现在连普通骨尾蝎都没养几只，哪里来的王蝎？！”
　　“是这两位送来的。”门童战战兢兢道，一边伸手去接荆年手中那只所谓的“王蝎”，打算呈上去。谁知刚靠近，本在荆年手里安分不动的蝎子立马发出了威胁的嘶嘶声，白玉般的身体上隐隐浮现出骇人的黑雾。
　　“还是我来吧。”荆年淡淡道，携我上前。
　　长老目光如炬，但并未在我身上停留半秒，而是径直指向荆年，单刀直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老应该已经听说了，前几日天邑城外的大火。”荆年不紧不慢道，“始作俑者，就是这蝎子。至于火势的源头，则是荆府，府里几乎所有人都染上了蝎毒，无力回天，我们侥幸逃出。”
　　荆年一句话概括三天前的悲剧，他语气苦涩，因为刚哭过，眼尾发红，再加上他本就长得讨喜，很难不让人动容。
　　恐怕在场除了我，没人知道，荆年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其中也包括雷厉风行的洊震长老，他到底看荆年是个半大孩子，便放缓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荆年，是荆府的家仆，不过现下已是无家可归了。”他微微低头，脖上的鞭痕毫发毕现。
　　洊震长老叹了口气，只得说道：“节哀吧，孩子，宗门自然会给你个交代。”
　　长老召出传音法阵，片刻后秦属玉也走进庭院，他见我毫发无损出现在这里，眼神庆幸，但当他看到荆年后，随即又蹙起眉。
　　荆年垂眼，对他行礼：“秦仙长，又见面了，之前多谢你的照顾。”
　　秦属玉自然听得出他暗藏的挑衅之意，但只匆匆对他比划了个免礼的手势，就在洊震长老面前跪下，属玉鸟正立在他的剑柄上。
　　“弟子办事不力，未能将所有骨尾蝎收回，还请师尊责罚。”
　　“那这只遗漏的王蝎，你可曾见过？”
　　秦属玉眼中满是疑惑。“不曾，弟子愚笨，中了调虎离山计，因而被引去了井下。”
　　“井下又有什么？”
　　“井连通着后山的湖泊，湖中并无玄机，我二人原路返回时，发觉入口被堵死……”
　　洊震长老的拂尘清扫过属玉鸟，它停止叙述，只重复道：“还请师尊责罚。”
　　洊震长老沉默半晌，道：“我自是了解你的心性，恐怕又是因为一心救人所致？”
　　“弟子不愿寻借口开脱。”秦属玉沉声道。
　　真是一对知根知底的亲生师徒，我喟叹着，秦属玉也太轴了，明显不知道王蝎的事，以为骨尾蝎都只是没有灵智的毒物，哪能未卜先知？
　　冥冥之中，荆府的大火选择了心思深沉又天生冷血的荆年作为破局者，哪怕他真中了蝎毒，事后也不觉劫后余生，仍旧云淡风轻地让我先走，仿佛成竹在胸。
　　我真的救了他么？还是如荆年所说只是共犯？
　　荆年眼尾的红痕像蛇信，我冷汗直出。他察觉我的注视，略带警告地一瞥，我只得收回目光。
　　还是早点换掉这个危险样本吧。
　　另一边，如洊震长老所说，秦属玉毕竟是他座下爱徒，因而并未苛责，只吩咐他三省其身。
　　他转头看向荆年，分外郑重地问道：“既然被调虎离山，这王蝎你又是如何收回的？”
　　荆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未提及火海神秘的人影，我愈发好奇荆年所谓的“母亲”。


第14章 疑似NPC
　　他才说完，还没提拜入宗门的事，洊震长老就主动取出块手掌大小的东西，让荆年拿着。
　　“这是魂石，根据光亮的层数，可以测出灵根纯度和天赋等级。”洊震长老笃定地看着荆年，“王蝎即使离体也依然凶猛难驯，既然能臣服于你，定然是资质超群。”
　　难怪我们一进来，他眼神始终在荆年身上，把我当背景板了。
　　那魂石像云母岩一样层叠堆积而成，却并不透光，反而黑如玄铁，但是触到荆年掌心的瞬间，耀眼的光芒顺着石头纹理层层亮起，像朵绽开于石心的花。
　　应了洊震长老的期望，亮至花蕊。
　　“少说也有几百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了。”他啧啧称奇，“你因为骨尾蝎没了去处，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虽然之前门童说过五蕴宗已多年不外纳弟子，但此言一出，其余几位长老也未提出异议，大抵都是惜才之人。
　　荆年八面玲珑，当然看出这位洊震长老在宗门里地位匪轻，当即跪下行拜师礼。“弟子荆年拜见师尊，今后定潜心修行，不辜负您的期望。”
　　洊震长老捋着长须，很是满意。
　　“荆年还有一事相求。”荆年起身，看向我。
　　洊震长老也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收服王蝎是你二人合力所为，我也不会偏心。”
　　荆年便将魂石交给我，一经传递，这石心花顷刻间就凋零，没了半点光芒。
　　洊震长老头一次见暗得这么彻底的，奇道：“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灵根？你给我集中意念，气沉丹田，再握一次。”
　　咔嚓——魂石被我捏碎了。
　　长老愠怒：“你把这当儿戏？”
　　我尴尬挠头。“这石头还挺脆。”
　　“别耽搁了，你直接把骨尾蝎逼出宿主内那招再演示一遍。”他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考虑到剩余电量，我拒绝了。“不行，你得给我点灵石。”
　　“狂妄！把他赶下山去。”洊震长老黑着脸，对仙鹤门童说道。
　　我抬腿要走，却不知被谁绊了一下，一时重心不稳，却没栽倒在地，而是被荆年的臂弯搂住，下巴磕在他肩上，荆年的另一只手狠狠压在我头顶，让我没法张嘴说话。
　　尽管他手上使劲不留情，语气却故作担忧，“少爷，怎么又这么不小心？”
　　什么少爷？你们家少爷都死了。我正不解，又听荆年说道：“师尊，实不相瞒，我们家少爷是小妾所生，老爷又嫌他天生痴傻，不给他冠本家姓。现在荆府没了，我不忍抛下他自生自灭，只得出此下策，还望师尊看在他也是个可怜人的份上，别赶他下山。”
　　这人又信口雌黄，明明不久前才建立过临时权限，这么快就又说谎，一点基本尊重都没有。我愤然不已，但开不了口，便看向秦属玉，至少他是知道真相的。
　　然而他只是向我投来鼓励的眼神。
　　我只能认命，荆年这次说谎是为了让我留在五蕴宗，下不为例。
　　洊震长老不疑有他，“留下倒也行，只是五蕴宗向来的传统是不收资质有缺的弟子，或许可以做个杂役……”
　　“五蕴宗有没有这个传统不好说，但洊震峰确实人才济济，长老您看不上庸材也是常事。”一个清越的声音从最远的角落里传来，话语里的刻薄藏不住。
　　这个调调我已经很熟悉了，一时激动挣脱荆年的束缚，回头喊道：“薛师叔！原来你也从井下出来了。”
　　坐在末位的薛师叔远远白了我一眼，“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洊震长老嗤之以鼻。“总比守着个冷冷清清的山头好，薛长老，蚀艮峰上的日子可是很难熬？”
　　“您就别操这多余的心了，我恐怕要再熬个几百年，才会和您一样把头发胡子都熬白、油尽灯枯了。”
　　眼看这两人就要吵起来，长老里马上有和事佬出来劝架。
　　我注意到他们称呼薛师叔都是直呼其姓，而不像洊震长老一样，用峰名作为名号。并且他坐在末位，身上能量场也最弱，应当是资历最轻的。
　　可薛师叔却能和地位最高的洊震长老针锋相对，这很不合理。
　　正想着，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戚识酒。”我答道，又问：“薛师叔，你呢？”
　　“问什么问，弟子怎能直呼师尊姓名？”
　　“薛师叔你好不讲道理。”
　　“还叫师叔？该叫师尊了。”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洊震长老抢先反对道，“薛长老，你忘了师祖闭关前的嘱咐吗？蚀艮峰不能轻易收徒。”
　　“我是峰主，想收谁就收谁。”薛长老不耐道，“回头我自己和父亲解释。”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个仙二代，怪不得如此飞扬跋扈。
　　洊震长老大概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只是冷哼一声，吩咐秦属玉稍后带荆年去洊震峰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然后拂袖而去。
　　其他长老也先后离开，荆年对薛长老鞠了一躬，“谢谢您收留识酒。”
　　薛长老似乎碰到荆年就很不自在，轻咳一声，“不是收留，他本就具有百毒不侵的体质，来我们专司炼毒解毒的蚀艮峰正合适。”
　　说实话，之前对薛长老印象算不上好，他对我估计也一样，能收我为徒实在是意外。
　　总不会发现我是机器人了？
　　我索性附和道：“确实，毕竟我很好用。”
　　薛长老看着我的眼神顿时变得诡异，荆年圆场道：“长老您见笑了，他这痴傻的毛病一时改不了，经常说些胡话。”
　　“没关系。”薛长老抽抽嘴角，“走吧，我带你去蚀艮峰看看。”
　　于是我暂时和荆年告别，跟着我的新师尊——薛长老。
　　据他所说，五蕴宗意为蕴含五行之力，内里又按“天地风雷水火山泽”这几个八卦方位划分为峰，洊震峰对应雷，蚀艮峰对应山，其他峰同理。
　　而蚀艮峰居然真的是座光秃秃的山峰，不仅草木和建筑都十分稀疏，人影都没几个。
　　我问道：“我没有同门师兄弟吗？”
　　“没有，就我和你。”
　　“是不是我们峰太荒凉，所以招不到弟子？”
　　“你觉得是就是吧。”他漫不经心答道。
　　“那我平时需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混日子就行。”
　　“那怎么行？”我急了，“你又不用我，为什么收我为徒？”
　　薛长老停住脚步，没有回答，只是扬起脖颈，好似望着无垠的天穹沉思。修行者御风而行，我们之间已经落下很大一段距离，由于身带剧毒，所到之处哪怕是四季常青的松柏，也凋零枯萎。从我的视角看去，他形单影只，立在雪色中，像留白过多的山水画，落寞又惆怅。
　　“师尊？”我小跑到他跟前，才发现他并不是在沉思，而是一脸纠结，不知在做什么心理建设，许久许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啊？”
　　他刚刚好像说了三角函数诱导公式口诀的前半句？
　　是我听错了吗？
　　薛长老见我愣住，慌乱摆手，结果因为动作太大岔了气，咳嗽起来。“咳……你……你就当什么……也没……咳咳……没听到吧。”
　　真够虚弱的。
　　方才我一定是听错了，照这里的文明水平，不可能的。
　　“你自己随便逛逛吧，寢居和公厨都不远。我乏得很，先回去了。”他说完，便快步走了，好似心虚。
　　我无事可做，仰头一看今儿是个晴天，几朵云孤零零在天际飘着。我和它同病相怜，索性阖上眼在原地躺平，切换成光生电模式。太阳我晒一半，云晒一半。
　　晒到太阳下山，我才慢悠悠坐起身，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夕阳染成绯琉璃色的漂亮眸子。
　　“你怎么来了？”
　　“洊震峰我已经转完一遍了，很好玩。”
　　“是去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吗？”我来了兴致，因为蚀艮峰着实没有看头。
　　“不，是秦属玉的表情很好玩，明明反感得不行，但还要尽好师兄的责任，一一带我参观介绍。”荆年耸耸肩，用他一贯的玩笑语气说道。
　　能把一个面瘫气出表情也挺厉害的。
　　“你呢？这里好玩吗？”
　　“我又不是来玩的。”
　　“薛长老倒是很器重你。”
　　说到这个我就不满，“根本不是，他和你一样，不怎么爱搭理我。”
　　“现在知道后悔了？我可是提醒过你的，在长老面前要抓住机会表现。”
　　我本应向他解释是电量不足的原因，但是开口却成了：“我不喜欢你命令我。”
　　“你不想要灵石了？”
　　“想……”
　　“那就好好听话，不要给我惹事。”
　　“哦。”
　　“关于蚀艮峰，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我想了想，“他就说这里除了我和他，一个人都没有。”
　　荆年瞬间收敛了笑意，冷声道：“不可能！”
　　又来了，突然就像变了个人，我心中警铃大作。
　　“你们两个还在那里做甚？不去用膳吗？”薛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荆年转过头去，假面无懈可击，“薛长老，我们正要去。”
　　“那你们用完膳后，顺便找找徐锦在哪，我一天没见他，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徐锦？是谁？”
　　“你师弟。”
　　“上午还说我没有同门师兄弟呢。”
　　“你记错了。”他敷衍道。
　　不对劲，我的师尊很不对劲，他突然冒出来，就好像是为了刻意抛出某个信息。
　　像游戏里专门负责引出隐藏支线的关键NPC。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我心绪不宁。
　　正胡思乱想，荆年已经答应道：“知道了，我们会帮您留意的。”
　　这里的晚膳很丰盛，且所用食材似乎和普通的不太一样，荆年说都是用的灵植和灵兽。
　　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没差别，给机器人吃东西纯属浪费食物。
　　尽管如此，荆年还是给我夹了很多菜。
　　“我真的不用吃东西。”
　　“以你的资质，要修炼到能辟谷需要很久，从食物里吸收灵气聊胜于无，我是为了你好。”荆年煞有介事道。
　　我压根不信他的说辞，荆年逼我吃东西，就像之前给我穿衣服、擦脚一样，动机都是出于他享受摆弄操控他人的快感。
　　但我并不是人，所以他的这些行为在我眼里，和喜欢带娃娃玩主仆游戏的奇怪癖好没有区别。
　　我第二次为自己不是医用仿生机器人而遗憾，上次是生理，这次是心理。


第15章 一号样本有病
　　用完膳，便开始寻找我素未谋面的师弟徐锦，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困难。四处询问，不是没见过就是不认识，只恨不能张贴寻人启事。
　　最终，我们在泔水桶边找到了徐锦，他抓着一团残羹冷炙往嘴里塞。
　　“徐师弟？”
　　他便仰起头，含着食物对我们天真烂漫地笑，这个笑容若是出现在一个稚嫩孩童的脸上，会很治愈。
　　但要是在一个中年人脸上，就莫名诡异。
　　没错，徐锦是个长相潦草胡子拉碴的大叔，而且似乎精神有问题，他两颊凹陷，眼珠凸起，活像饿了好多天似的。
　　荆年很失望，“居然和你一样是个傻子。”
　　“我才不是傻子。”我瞪他一眼，对徐锦说，“师尊找你，快回去吧。”
　　“师尊？什么师尊？”他用手臂圈住泔水桶，满脸疑惑。
　　“我们的师尊，薛长老啊，蚀艮峰峰主。”
　　“不，他是后来的，我师尊是上一任峰主……”徐锦小声嘟囔了半句，又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放置几天的泔水馊臭难闻，他却视若珍馐。
　　闻言，荆年也不管他满身脏污，猛然扯住徐锦衣襟，沉声问道：“上任峰主什么？说下去。”
　　徐锦不敢看他，拼命将头往桶里埋，语无伦次。“火……那天的火好大……我看到师尊站在火里……然后……然后火灭了……整座峰的弟子都死了……”
　　溘然间，空无一人的蚀艮峰，与荆年回忆里的火海有了联系。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荆年手指收紧，徐锦几乎无法呼吸，濒死时的悲鸣却依然是：“好饿……”
　　幸而膳房师傅循声赶来，荆年才放开徐锦，而后者在挣扎途中四肢乱踢，将泔水桶打翻，满地狼藉，于是膳房师傅又骂骂咧咧地清扫现场。“怎么又是你？我们宗门可从未短了弟子的吃食，你怕不是饿死鬼投胎？”
　　徐锦置若罔闻，甚至连地上的脏雪也抓起来往嘴里塞，他胃里好似有个无底洞，成倍于正常人的食量，可依然瘦得形销骨立。他边吞咽，边惧怕地瞟着荆年，生怕再被逮住。
　　看样子问他是问不出什么了，荆年收敛锋芒，神色平常转向膳房师傅：“您在五蕴宗呆了多久了？”
　　“少说数十年。”
　　“徐锦是大火之后才变成这副疯傻模样么？”
　　“什么大火？一个傻子的话哪能信？”膳房师傅紧张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你们下次再看到他，直接绑回蚀艮峰就行。”
　　接着，他借口有事慌忙离去。
　　在场没了别人，荆年才刚走出半步，徐锦就哆嗦着往后躲。
　　“你吓到他了，他很害怕。”我制止荆年。
　　“你怎么知道他很害怕？”荆年反问。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心跳猛烈，口渴，出汗，神经质发抖，都符合极度恐惧下的应激反应。
　　不过蛮荒人自然不懂，于是我又补充道，“你也可以感受一下他的情绪……就是共情，明白吗？”
　　荆年便松手，审视起徐锦的脸，像看砧板上的羊肉。目光扫过他放大涣散的瞳孔边缘，和抽搐的面部肌肉，依然摇头，“我不明白，也感觉不出来。再说，他害怕关我什么事，万一是装的呢？”
　　“所以你不正常，你病了。”
　　同时遇到两个精神病这种概率极低的事，为什么就给我碰上了呢？
　　“我？病了？”
　　趁着荆年低头沉思，徐锦逃之夭夭。
　　白忙活一场。
　　我无奈看向剩下的病患，“那么，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荆年没理我，他似乎因为我的话而满怀心事，一声不吭就走了，任凭我在后面唤他好几遍。
　　我烦躁地将脚下的小石子踢飞，算了，不配合就不配合吧，反正这病我也没法给他治。
　　虽然没成功把徐锦带回来，薛长老也没功夫怪罪我，因为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上艰难喝药，苦得表情都扭曲，白瞎了这么张脸。
　　秦属玉倒是常来看望他，两人仍旧不爱出声交谈，偏要用屏风，手影一里一外不相逢，双鸟亲密无间若连理，虚虚实实，让人难以分清。
　　看鸟太入迷，煎的药就冷了。薛长老便让我去炼丹房守着整座峰最金贵的那只大炉子，雕花是盘龙卧虎，好生气派，听人说，外界有人散尽家财也难求得蚀艮峰的半颗丹药。他交给我一块令牌，只有凭它才能出入布满重重阵法的炼丹房。
　　只有被烟雾缭绕的药香包裹的时候，我才有实现自我价值的感觉。
　　而不实现价值的时候，我就去听八峰长老讲课，大多是讲内功心法，每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薛长老因身体抱恙来得最少，但每次来必定会找荆年，不是给神秘典籍就是给独门丹药。
　　我想，薛长老要真是游戏NPC的话，荆年就是重氪玩家，前者上赶着服务后者。
　　相似的日子往往过得极快，挨训是家常便饭，和我截然相反的是荆年，隔三差五就听到有人提他，皆是什么半日炼气、十日筑基、四月结丹之类的盛赞，神乎其神，不知真假。
　　唯一能确认的是我来这里半年了，还没到入门水平，洊震长老坚信勤能补拙，遂让我每天早起去晨练，修行定能事半功倍。
　　我觉得早起充电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新入门弟子每月领到的灵石数量有限，贫穷的日子里更需要科学充电。
　　因此每天第一缕晨曦降临时，我便爬上屋顶躺好，这里遮挡最少，光照最均匀。静看积雪消融，春意盎然，又忽而夏至。
　　屋顶风景相当不错，八座山峰的相邻者之间都隔着都隔着一道天堑，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上面则是河流腾空架在堑沟中，宛如白昼里的璀璨银河，银河入夜就消失，两峰不再相通，类似于宵禁制度。
　　门中弟子戏称其为鹊桥，每逢日沉西山，鹊桥便从人间重回天上，唯物主义者例如我，权当是天方夜谭。
　　说来也巧，荆年的寝所正好与我隔川向望。
　　说来也不巧，哪怕稍一侧目就能映入眼帘，也未曾有过交集。
　　但上课和用膳时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荆年身边都是各峰的佼佼者，显得我形单影只，他神色如常，向普通同门一样，隔着几张桌子，对我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有好事者询问：“听说你们是同一天拜入师门，可是旧识？”
　　“嗯，见过。”他如是说。
　　我也点头：“对，捡过，我捡的他。”
　　他们交换眼色，笑道：“那就是认识咯？为何现在如此疏远？”
　　“因为上次我说他有病。”
　　“哈哈，想不到戚师兄还懂医术，你说说，是什么病？”
　　“这是他的个人隐私，不能告诉你们。”我一板一眼答道。
　　闻言，这些弟子笑得更放肆，荆年没有笑，只是站起来淡淡道：“吃完了就回去吧，一会儿师尊还要授课，莫要让他老人家等着。”
　　众人便意犹未尽地结伴离去了，窃窃私语声格外清晰。
　　“传言没错，戚师兄果然是个傻的。”
　　“虽然他是挺好玩的，但我还真不想叫一个傻子师兄。”
　　“没办法，蚀艮峰几乎没弟子，他现在是首徒，薛长老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们当然得给他徒弟面子。”
　　“呵，名不符实，怪不得荆年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还说呢，就凭荆年这修炼神速，洊震长老又那么喜欢他，用不了多久，我们这些师兄想跟他扯上关系都难。”
　　剑刃划破空气的凛冽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出，哪怕是在河对岸，也能感受到充沛的灵力野蛮溢出，席卷每一寸天地。
　　荆年同样在晨练，他来得比我更早。
　　优秀的人往往更努力，内卷无处不在。
　　但与我无关。
　　切换成待机模式，充电更快。
　　可惜没充多久，太阳就被风吹来的云挡住了，光照不稳导致电流不稳，很损伤电池。
　　我不情愿地睁眼，哦原来不是云影。
　　是荆年的影子，比之前更高了些。他拜入仙门后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夺目，此刻衣袂随风飞舞，宛如谪仙，即将回到那云中去。仿生人灵敏的听觉系统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过河而来。
　　我翻身离开阴影区域，想继续接受光照。荆年却不让我如愿，这似乎是某种乐趣来源，他语调轻松：“你躲着我做甚？”
　　“没躲你，是躲影子。”
　　“你生气了？因为我这半年没理你？”他的食指漫不经心地绕着我的头发，它长了不少，让我看起来和这里的原住民没什么区别。但到底不是毛发，而是模拟蛋白质包裹的灵敏光纤。
　　光纤的传导能力优秀，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我很痒，于是我抽出头发。“别玩了。”
　　“怎么？戚师兄不是很好用吗？怎的碰不得？”荆年笑起来有多好看，说出的话就有多恶劣。
　　他像那些弟子一样，用着戚师兄这个嘲讽性称呼。我气结，我之所以沦为笑柄，还不是因为荆年非要我来这里，居然还笑我？
　　总之电是没法充了，我坐起身，质问他，“我有没有生气，你一点感觉不出来吗？”
　　“嗯，我天生如此。”
　　“那你以前在荆府是怎么过的？”
　　“很简单，我并不需要感知他们的情绪，只要知道他们想要我作出什么反应就够了。”
　　原来如此，因为感知不到他人的恐惧和悲伤，才会从容做出那些事。
　　荆年，我的一号样本，具有某种缺陷。此刻，他脸上露出细微的迷茫：“为什么荆少爷死掉的时候，荆夫人要哭？我明明记得，母亲不是这样的。”
　　“你母亲对你不好么？”
　　“都过去了，人都烧死了，不必再提。”
　　“是蚀艮峰的那场大火吗？”我终究是对他的过去有了几分好奇。
　　“嗯。”他这次没再回避。“不是家宅起火，我骗你的。”
　　但我心中疑云反而更重。“既然你母亲来自蚀艮峰，那你岂不是仙门之后？为何会沦落成普通人家的奴仆？”
　　“仙门之后？”荆年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笑得无比嘲讽。“真是抬举我。”
　　我无意探究上一代人的纠葛，一个荆年就已经够让我琢磨不透了，只得安慰他。“先不管出身，长老们看重的是你的资质，而且，你的病也可以治。”
　　“我没病。”荆年不甚在意道，“说正事，我听说——你还在炼气阶段？”
　　“应该连炼气都算不上吧。”我坦诚道。
　　“我上个月已经结丹了。”
　　“嗯，我听说了。”我对荆年露出微笑，“恭喜你。”
　　“所以最近闲暇时间比较多。”
　　“哦……那这个也恭喜你。”
　　我心想荆年还挺爱炫耀。
　　他脸色一沉，“你就没有一点进取心吗？”
　　“没有。”我预估了接下来几天的晴天概率。“维持现状就挺好。”


第16章 未完成人偶
　　“你要是修为停滞不前，对我来说，就不好用了。”他半是威胁半是劝诫。
　　修炼讲究打通经脉，汲取天地间灵气为己用，然而经脉和电路完全两种东西，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便斟酌道：“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师尊不是一直在帮你吗？”
　　没想到此言一出，荆年非但没采纳，反倒黑着脸，拂袖而去。“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只是建议，你有不采取的权利。”我重新躺下来充电，听见荆年离开时故意把瓦片踩得很响。
　　幼稚鬼。
　　接下来几天都再没见他出来晨练。
　　日子依旧照常，没有什么能打乱我的阵脚。
　　除了结业考核。
　　若是不过关，照样要被逐下山去，没法稳定充电了。
　　负责考核的是慈眉善目的坤宁长老，最大特点是和事佬、好说话。他特许我不用和别人一样实操，只要讲讲对我宗独门心法的个人见解即可。
　　其放水程度好比军方让我们反恐演习，结果别人押回一车悍匪，唯独我写了个中东游记。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头疼。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荆年那天在房顶的言外之意，一拍脑袋，去搬救兵了。
　　经过概率预估，上门找他必定会吃闭门羹，所以我从书上撕下一张纸，简要写明来意，叠成小船，早上出门时放入“银河”中，让船漂到对岸。
　　荆年回来应该就能看到。
　　这天傍晚，被长老留下来训话的我依然回来得最晚，火烧云绚烂，纸船已在岸边泊了好一会儿，仿佛也被染得五光十色。
　　我拆开纸船查阅。
　　荆年并没有回话，只在纸背面画了一只小狗，虽寥寥几笔，但神态足够生动，脖子上还有个很细的黑色项圈。
　　我顿时明白过来，他画的是我。
　　荆年对养狗的执念真是莫名地深。
　　我随手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个凶巴巴的小人，故意画得鼻歪眼斜，比荆年本人丑了十万八千里，打算明早放进河里回敬他。
　　画完后，我将它凑近灯盏细看，却发现这纸内藏玄机，显然是被荆年施了术法，一挨到火苗，小狗的两只前爪下浮现出两个字来，分别为一个“是”字和一个“汪”字。
　　原来他是给了我回复的。
　　字和画结合荆年的常用语气，连起来就是：
　　“想要我帮你么？”
　　“你只能回答「是」，或者「汪」。”
　　好无聊一人，我决定不回敬他了，否则显得我和他一样无聊。
　　随手将纸揉成团，扔出窗台，不料却听到一声奇怪的叫嚷。
　　我探身出去，看到了属玉鸟。
　　“属玉师兄，你怎么来蚀艮峰了？”
　　它今天一点都不温和，梗着脖子冲我骂道：“就是你这厮用纸团扔我？”
　　真是怪了，平日里属玉鸟开口都是秦属玉的声音，今日却是调子高音色又哑，颇似公鸭嗓。
　　见我愣住，又用爪子拨开纸团，无情评价道：“好丑。”
　　“那……那是因为我以前从来不用毛笔写字。”
　　想起屋里还有字帖，我便去翻找。它也跟着飞进房间里，四处打量：“别翻了，反正你也不懂书上字的意思。”
　　我眼疾手快地掐住它的脖子：“你是谁？快把属玉师兄交出来。”
　　“咳咳……你轻点……我就是属玉鸟……秦属玉去找薛长老了……我闲着无聊就想找人说说话。”
　　我这才明白过来。
　　“所以说，平时你只是代为传话，其实你是有自我意识的？”
　　属玉鸟抖了抖身上被我薅下来的木屑，骄傲道：“那当然，制造出有灵智的木偶，正是偃师一族世代相传的绝技。”
　　“好厉害。”我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仿生人，虽然外表栩栩如生，但不具备真正人类那样的自我意识。所有举动，包括思考在内，都由设定好的脚本运行得出，遵循逻辑，构成行为树模型，模型的精细程度决定人工智能的高低等级。
　　在31世纪，人是否具有灵魂不再是争议话题，对应概念“精神体”已被提出，这才是仿生人和真人的根本区分点。行为树模型再复杂精细又如何，开发员永远无法赐予我“生命”。
　　偃师却轻易扫除了这个技术盲点，多么令人心生艳羡。属玉鸟作为一块没有内设任何机关的木偶，却奢侈地具备着“生命”。
　　生命的树根哪怕脱离了血肉土壤，也不应当抽出虚幻的逻辑枝条。所以我再心驰神往，也不过临渊羡鱼尔尔。
　　属玉鸟对称赞很受用，我便趁机问它，能不能带我去看秦属玉做的其他木偶，它表示小事一桩。
　　一路走过去，发现秦属玉的寝院很大，门口一尘不染，像是才被打扫过。我不忍弄脏，遂选择翻墙进去。
　　院子里很寂寥，也很热闹。
　　寂寥是因为走进院子里，生命探测仪毫无响应。
　　热闹是因为足有数十个孩童模样的人偶，它们三两成伍，静止不动，像被按下暂停键，有的在花圃边嬉闹，有的在树下乘凉，保持着上一秒的生动神态，让我有理由相信它们是“活的”。我小心翼翼蹲下，捻住一只落在人偶肩头的蜻蜓，在它眼前晃了晃，人偶柔顺的长睫毛纹丝不动。
　　“它们没事吧？”我有些担忧，难不成这木头人偶也和机器人一样会短路？怎地都不动？
　　“木偶是偃师造物，靠其气息牵着，自然一分开就变成了死物。”属玉鸟沾沾自喜道，“它们都是旧人偶，阿玉离开院子就动不了了，不像我，至少要阿玉下了山，才超出范围。”
　　又查看一遍，发现人偶无一例外均是童女，笑容可掬，像喜庆的年画娃娃，显得鸟形木偶独树一帜。虽然它们都由秦属玉赋予生命，和他共同生活，但稍作对比，就能看出属玉鸟的做工不如童女细致。
　　“它们是秦属玉雕的，而你不是吧？”
　　属玉鸟挺起胸脯，“不要以貌取鸟，我比它们强多了，阿玉跟人交流都靠我。”
　　等于默认了秦属玉只雕童女人偶，没想到他居然和荆年爱好重合了，都是喜欢玩娃娃，不过荆年是和男娃娃（我）玩，他是和女娃娃玩。
　　那还是荆年问题大一点吧，我思索着。
　　属玉鸟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个未完成的人偶，阿玉每天晚上都在里屋雕呢。”


第17章 给个机会可好？
　　“半成品？也是童女吗？”
　　“不知道，阿玉神神秘秘的，从来不让我们进去看。”
　　我本来就对偃师技艺好奇，现在更是被它的话勾起了心思。
　　只偷偷看一眼，应该没关系的吧？
　　走到紧锁的里屋门前，我凑近门缝往里瞧，一眼看到秦属玉的佩剑落在地上，应是出门太急忘了带，竟未收进鞘内，我这才发现不寻常处。
　　这是一把未开过刃的剑，联系地上的木屑就可知道，剑主用它来雕刻人偶。
　　除此之外，屋内只有一座高台，我踮起脚尖，想看看上面摆着的人偶到底长什么样，遗憾的是人偶用黑纱蒙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轮廓判断，体型比童女大得多。而且它摆放得实在太高，哪怕以秦属玉的身高，也要仰头才能够到。
　　与其说是摆放，不如说是供奉。
　　这层黑纱将他供奉的信仰与外界隔绝，我不能窥见半分。
　　正失望着，就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秦属玉回来了。
　　我连忙躲到柱子后面躲起来，企图掩盖私闯和偷窥的双重罪责，果然如属玉鸟所说，他踏进庭院的刹那，所有人偶的木头关节都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它们活了过来，簇拥着秦属玉叽叽喳喳，言语中满是天真懵懂。
　　“阿玉，给你看我捉的蜻蜓，漂不漂亮？”
　　“阿玉，我想吃糖葫芦了，过几日去集市上带给我好不好？”
　　“阿玉，他是你师弟吗？”
　　其中一个童女人偶指着我藏身的柱子问道。
　　未等我回应，手中的属玉鸟已经向秦属玉飞了过去，立在他肩头，当起了无情的交流工具。
　　“戚师弟，好些天没见你了，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待客唐突了还请见谅。”他语气惯常温和，仿佛做错事的不是我一样。“坐吧。”
　　我刚坐下，某个人偶就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我倒茶，许是茶壶对她来说重了点，茶水溢出杯子，秦属玉抱歉地看了我一眼，将人偶抱去了一边的石凳上。“沏茶我来就行了，你去玩吧。”
　　人偶眨着眼睛点头，两个包子似的发髻一晃一晃，煞是有趣，它摇着秦属玉的手臂。“阿玉陪我玩。”
　　秦属玉便像上次掏荷包一样，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拨浪鼓给它，人偶乐得直拍手。若是能忽略它皮肤上明显的木制纹理，他们就像一对普通兄妹，其乐融融。
　　人偶和他，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家人。
　　我觉得我得为刚才的论断道歉，秦属玉和荆年的爱好确实不同。
　　“找我有何事？”他问道。
　　“呃，今天课上有个问题我不太懂，就想着来问问你。”我努力回忆荆年撒谎时的神态，却完全学不来，怎么都显得刻意。
　　果然，人偶稚嫩的声音马上响起，“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去了里屋。”
　　我慌乱道：“我没看到什么人偶！只看到了你的剑！”
　　秦属玉愣了一下，问道：“剑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还以为你的剑是武器呢，没想到……”
　　他笑了笑，“确实是武器，偃师，赋死物予生息，此剑名为夜啼，既能引魂入体，也能剥离，所以那天我才打算用剑去验证……”他没有说下去，神色有些黯然，“既然师尊已将他收入门下，那便是我多虑了，劳烦你替我向荆师弟道个歉吧。”
　　道了也是白道，荆年的作风就是仇一旦记下，必报不可，我心中腹诽着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夜啼便是我当年考核完不久，去无定崖下召出的神武。识酒，算算日子，你也该去无定崖了。”
　　无定崖位于天邑城内第二大门派「无定门」，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诡谲山崖，万年来，无数化神期大能在此渡劫，是飞升者陨落者的必经处。尽管被划为禁地，但每年都不乏有人前来，渴望在此召出一把神武。
　　不过机缘之事，总归是可遇不可求，如愿者少之又少。
　　我摊手：“神武什么的听天由命吧，反正给我也是浪费，先通过考核再说。”
　　秦属玉自然又是一脸真挚地祝我好运，我不甚在意，毕竟此番前来另有目的。
　　于是我直说了：“属玉师兄，你能不能像赋予属玉鸟灵魂一样，也赋予我？”
　　“这……”秦属玉没料到我会提出这么个要求，为难道：“可你是人，又不是死物。”
　　“谁说我不是……”我差点要脱口而出，但想想也没法让他相信，只得恹恹道：“真的不行吗？”
　　秦属玉摇头，“一个人体内不能安置双魂。”他见我垂头丧气，又问道：“戚师弟为何会有如此想法？秦某闻所未闻。”
　　我支支吾吾地胡诌：“因为长老们都说我资质太差，讲的东西我也不懂，所以我想着是不是一体双魂就能有两个脑子了？两个脑子一定比一个脑子学得快吧……”
　　闻言，秦属玉轻叹一口气，随即我面前多了一片阴影，头顶传来他手心温热的触感。
　　“没关系，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童女人偶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头，“阿玉，那你今天不雕人偶了吗？”
　　他起身，走向里屋，打开门锁，捡起夜啼剑收好。手指轻轻摩挲着黑纱的下摆，眼神清澈而虔诚，哪怕他周身气质冷峻，也生出了几分秋水为神玉为骨的柔情。
　　他无法发出声音的双唇缓缓开合，对被供奉的人偶诉说着最神秘的沉默之语。
　　我竟然看明白了，秦属玉说的是：“无妨，雕刻人之事心急不得，你且等我回来。”
　　倒显得我扰了他们二人的清净，再者，老给秦属玉添麻烦也确实不妥，于是我推辞道：“算了吧属玉师兄，我再回去自己看看心法。”
　　“你无需有负担，我和薛师叔之前就答应过带你来天邑城，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现在就当这份人情晚还了些罢。”
　　他质朴而入微的善意让我为自己的隐瞒而羞愧，仿生人果然还是不擅长撒谎。
　　“正巧，我也欠戚师兄一份人情。”荆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抱臂站在门前，对秦属玉行礼道。“秦师兄，叨扰了。”
　　随即看向我：“久久没等到你的纸船，又见秦师兄院门未关，就想着——是否需要我帮忙呢？”
　　秦属玉也对他回礼道：“不必麻烦荆师弟，夜里凉风大，我自会关好门窗。”
　　荆年轻笑一声，依然定定看着我。“原来如此，那戚师兄，你呢？”
　　“我？”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同时也在问我考核的事要不要帮忙。便答道：“不用，已经有属玉师兄在了。”
　　“使不得，我年岁最小，进宗门时间最晚，怎敢欠着师兄的人情不还？”
　　他上前一步，凑近我耳边，逐字逐句，寻常的话语此刻却异常蛊人：“戚师兄，给我个机会可好？”


第18章 失眠与苦药
　　我才知道，原来被低声耳语是这般感觉，晕乎乎的，转眼间，已经和荆年一同走出了秦属玉的寢居。
　　夏季的夜晚也会有静电吗？我不解，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凉风总算让我清醒过来，问道：“所以，你欠我什么人情了？”
　　“我欠你？你少自作多情了。”荆年掸开我额发上的碎木屑，不满道：“你怎么有这么多法子把自己弄脏？”
　　“哦，自作多情的我要回去看书了。”我瞪他一眼，加快脚步。
　　他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悠悠道：“我教你三件事，第一，想把人甩开的话要选岔道口，不然还是同路。”
　　“第二，人情两字，本就是交际时用来搪塞的东西，不清不楚。喜欢提人情的人都虚伪至极，所以你少和那个秦属玉来往，懂了吗？”
　　“不太懂，但我回去后会仔细分析数据。”望着不远处即将消失的「鹊桥」，我催促荆年。“蚀艮峰快到了，第三点是什么快说吧。”
　　“第三，不可失信于我。”
　　我知道他指的是纸船，愈发加快脚步，没好气道：“我两个都不想选，弃权不行吗？”
　　青石板上两行脚步声瞬时只剩其一——荆年伫立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我。
　　沉默令我不安，遂打破。“那我走了。”
　　“你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的。”
　　“只是回去歇息而已。”我莫名其妙，这都什么跟什么？
　　荆年没有坚持，淡漠道：“嗯，那我也回去了。”
　　或许是夜色浓郁，令我生出幻觉，仿佛看到他转身的前一秒，垂下眼睫，眸子如同两峰之间的银河，黯淡在厚重的夜幕里。
　　我猛然想起对荆年允诺的场景，冷却的眼泪比冬雪更凉。终究还是喊道：“荆年！”
　　他充耳不闻。
　　我咬咬牙，声如蚊呐道：“汪。”
　　荆年轻笑：“好，我们走吧，戚师兄。”尾音里满是得逞的愉悦。
　　我虽知自己被骗，但也无能为力，只得遮遮掩掩跟在他身后，还好无人听见动静。
　　千万不能被人知道，来自31世纪的新型号仿生人在这里做狗。
　　荆年的院落摆设十分简单，既不像似荆少爷的华贵，又不似秦属玉的温馨，寝屋里更是除了书桌和床榻什么也没有。
　　“好空。”我感叹，“我还以为好不容易能住大房子了，你会多置办点家具。”
　　“没必要。”他适意道：“住柴房和住这里区别不大，我习惯了。”
　　我难得和他想法一致，空旷的房间加上大窗户，采光良好，适合充电。
　　荆年也已经在书桌前正襟危坐，我识趣地摊开书本，听他跟我一一讲解。
　　我本想着他耐心不佳，想着先录音回去再慢慢分析，不料荆年讲得颇为通俗和细致，完全契合我的理解力。
　　这就是学狗叫的效果吗？真是立竿见影。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灯芯在铜盏中静静燃烧见底，荆年起身，施施然挽起袖子更换灯芯，他腕上的鞭痕已经褪成暧昧的淡红色，衬得他肌肤如玉，偏偏手骨的轮廓劲挺分明，于是中和去了几分阴柔气息，一切都恰如其分。
　　秦属玉今晚才说过，结业考核完，弟子们便会一起去无定崖召出一把属于自己的神武。
　　我思绪飘远，这双手，会与一把怎样的剑相称呢？
　　“你喜欢？”荆年陡然问道。
　　“喜欢什么？”
　　“我的手。”他笑道，“每次看它，就像狗见了肉骨头。”
　　“我看你才是自作多情。”我挪开目光振振有词道：“肉骨头好歹还是香的呢。”
　　话刚说完，我吸吸鼻子，突然发现屋子里弥漫开一股香味。
　　“夜里的灯芯加了沉香粉，助眠。”荆年已经点好了灯。
　　我默然合上书本，没答话，心想着当初柴房睡得踏实，现在倒是失眠了，矫情。
　　“近来心中郁结，常失眠至三更，戚师兄不和我聊聊么？”
　　我也算摸清了他的秉性，若是不配合他的戏弄，怕是顺水推舟浪个没完，只得干巴巴道：“对不起，我不擅长和你聊天。”
　　毕竟最近几次都是不欢而散。
　　他果然轻哼一声。“算了，谁要和傻子聊天。”
　　“那我明天还能来找你请教心法吗？”
　　“不能。”
　　“为什么？你都答应过我了。”
　　“怪你自己。”
　　他踱步靠近，身形已然高于我，避无可避，只能被他俯身嗅了好一阵。“你身上什么味道？苦死了。”
　　“可能是炼丹的缘故吧。”
　　平时炼制的丹药原料多为草药，味道清苦得很，相比之下，我偏爱重金属冶炼过程差不多，归属感更强，然而薛长老极少让我去采集矿石，遗憾。
　　“去洗了。”荆年命令道。
　　“我回去洗。”
　　喜欢玩主仆游戏也得有个度。
　　“你又犯傻了。”他示意我看窗外天色，此时早就过了宵禁，没了“鹊桥”，山峰间由结界阻断，我无法回去。
　　所以今晚不得不留宿这里了。
　　我将窗户合上，半途传入细微的猫叫，我定睛看去，原来角落里躲藏了一只受伤的幼猫，半只断箭露出胸口。
　　它只有手掌大小，毛色脏乱，痛得浑身发抖，应是在山野间流浪时，被哪个粗心的弟子放箭射中了，血糊住的眼睛可怜兮兮看着我，似是在求救。
　　因为常去炼丹房，我随身带了些止血的丹药，正想给它拔出断箭，却又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炸了毛的大猫，站在幼猫面前，对着我呲牙咧嘴。
　　野猫同样是很少出现在我工作场地的生物，相关数据缺失，我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它明明又没受伤。”
　　“它是幼猫的母亲。”荆年瞟了一眼，淡淡道。
　　“哦，原来是怕我伤害小猫，所以在保护它。”我默默记录：大多数雌性动物都具备的护崽天性，野猫也不例外。
　　荆年却笑得古怪，语速缓慢：“你也没说错，不过，有时候，母猫受到过大惊吓，会本能地为了自己的安全，杀死累赘的伤残小猫。”
　　“这……不会又是你编的吧？”我将信将疑，荆年会编故事这点，我早已见识过。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母猫走到小猫面前，温柔舔净它的毛发，小猫停止颤抖，在安抚中平静下来。
　　然而下一秒，母猫猝然咬住小猫的喉管，尖齿扎入皮肉，顿时血如泉涌，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即将结束它短暂而卑微的生命。
　　荆年没再看，淡淡道：“故事就讲到这里吧，一会儿把死猫清理了。”
　　我从超出理解的震惊中回过神，拍打窗户发出巨响，本就神经质的母猫被惊得放下小猫跑远了。我连忙将小猫捡起，它还残余半口气，眼皮都动不了。
　　我将丹药碾成粉末就水给它服下，才稳住气息，又马不停蹄给它上药包扎。
　　荆年看着我忙前忙后，仍然要说风凉话：“你救它也是浪费药材，本就是山野里的畜牲，连母亲都丢下它了，就算救回来也活不下去。”
　　“我把它带回去。”
　　“是么？戚师兄真是心善。”他说道。
　　“不，只是被设定成这样。”
　　我的善行并非来自品德，也不像人类一样有宠物的陪伴需求，只是设定了收到存活生命的求救讯号便要带回去的程序。
　　“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我的工作是捡垃圾。”
　　活的死的，万物都是垃圾。
　　荆年这次没有取笑我的所谓设定，他面无表情去沐浴了。
　　我脱下外袍当临时的窝，安顿幼猫睡下，发现血渍不慎染到了炼丹房的通行令牌上，碧玉好像变成了血玉，怪异得很。不弄干净的话，明天长老定会说我有辱斯文。
　　我这厢忙碌，他那边水声潺潺，二人共处一室，各怀心事，互不打扰。
　　这种微妙的平衡没持续多久，由荆年打破。
　　他说：“帮我把换洗的衣服拿来。”
　　我正看着顽固的污痕犯难，只恨自己未习得净物的法术，佯装没听见荆年的使唤。
　　“怎么？演过一次少爷，就做不得伺候人的事了？”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只得放下手里的活，进去给他送衣物。
　　水雾氤氲里，我看到荆年背上几乎没了鞭痕，但对应心口的位置，却有一道极深的陈年疤痕，可以判断为穿刺伤，位置是致命的，算算年纪，他难以活下来，
　　我想起方才那只中箭的幼猫，和弃它而去的母亲，难道这其中，不仅仅是一个故事吗？
　　荆年听到动静，徐徐回头，他倚靠在浴桶里，双目半阖，缱绻之态同样摄人心魄。
　　我脑海里的猜想顿时烟消云散，不禁走近，认真端详：“你很好看。”
　　作为仿生人，面容是大数据分析下最符合当代审美的平均脸，虽算是赏心悦目，但拢共只有几套模板，太过枯燥。若能采集些优质的面部数据，也许能在下个版本做出改进。
　　荆年聪慧，他善于利用任何东西，当然明白自己的优势，因此只是淡淡挑眉，讥讽道：“你发什么痴？还不出去，是要看我更衣不成？”
　　“哦。”
　　数据已采集完毕，我放下木盆离开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来，状似无意道：“考核之前，你每天晚上都可以来这里温书。”
　　“嗯？”他突然的示好让我迷茫。
　　“少自作聪明了，你那点心思我能不明白？”
　　“你误会了，我说你好看不是为了这个。”我有些窘迫，纠正道：“仅仅是因为你好看。”
　　却像是越描越黑。
　　他依然是笑。“戚师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浅薄。”
　　我默默将才关好的窗户打开了一道峰，细声道：“散散热气。”
　　他总算放过我，卧在床上，再次道：
　　“去把身上的苦味洗了。”


第19章 仿生人会梦到什么
　　我沐浴完走出来时，灯盏已被熄灭，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淌进的半捧月光，落在荆年床前。
　　他依然是那副谪仙模样，和半年前比什么都没变。只是我现在已经明白，表象具有迷惑性。
　　我也像平时一样席地而坐，准备进入待机模式。荆年唤我：“还不过来？”
　　“这里就挺好。”
　　“没必要拘谨，这里睡两人绰绰有余。”
　　“我不用睡觉。”
　　“又说胡话了，你现在修为低下，不按时休息怎么保持体魄？”他恶声恶气道：“还是说你想变成你师尊一样的病秧子？我可受不了那股子药味，到时候你给我要多远滚多远。”
　　“我才不会……算了。”
　　躺着确实比坐着省电。
　　摸黑爬上床榻，竹席沁凉，泛着清冷的淡香，如空谷幽兰。
　　我听说物件是会染上主人的味道的，不由嗅了嗅自己，只有气若游丝的药草味——它已被冲淡大半，我猛然回神，什么主人？荆年充其量只是与我建立过临时权限罢了。
　　他此刻背对着我睡下，睡相依然是戒备的，但眉头不再紧蹙。
　　明明很快就睡着了，什么失眠，什么闻不得苦味，一定都是骗人的。
　　三四个时辰后，我在待机模式的休眠中，隐隐闻到了熟悉的、羊肉汤的鲜香。
　　莫非，仿生人没梦到电子羊，而是梦到了羊肉汤？
　　我睁开眼睛，很快又失望。这并非是版本【79】的新功能入梦，而是真的。
　　“你是有多喜欢煮羊肉汤？”
　　“习惯而已。”他利索地放好碗筷，斜眼道：“你不喜欢？上次喝下去都给咳出来了。”
　　何等的小心眼，大半年前的事还记得。
　　荆年踏出门槛，又补充道：“我去晨练了，门口设了禁制，不全部喝完，你出不去的。”
　　我只得认命地端起碗，这碗肉汤不太平常，加了灵植特制的香料，汤水清澈，却并无膻味，反而还原出肉本身的鲜香。
　　这次总算是顺利喝下了荆年的汤，猫也喝得肚皮鼓鼓，翻身伸起了懒腰，它伤口都恢复得不错，可以在工作日志的垃圾名单中将它删掉了。
　　名字当然是2号了。
　　碗很快见底，我穿上外袍，才发现玉牌上的血渍被弄干净了，荆年总算做了件好事。
　　我试探着踏出门槛，无事发生。
　　再抬头，原来荆年所谓的禁制竟是昨晚那张拆开的纸船，夜间两峰隔断，也不知他是何时去我寢居处捡来的，现在正贴在门上，丑兮兮的小人和傻乎乎的小狗并排站在一起，说不出的滑稽。
　　荆年用朱砂笔在“汪”字上煞有介事画了个圈，并配文：内有恶犬，勿入。
　　什么乱七八糟的，去掉一横一点，改成内有恶人还差不多。
　　我摇摇头，将猫揣进袖怀里去上课了。
　　自那日留宿之后，我每晚便来荆年这里温书，
　　他依然每夜睡得安稳，于是不再在灯芯中加沉香，但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比我早起半个时辰煮汤。
　　唯一的变数在考核前夜，向来都是摆设的「入梦」功能，竟然破天荒的让我做了个有内容的梦。
　　梦中也是这一方床笫，我汗涔涔地虚靠在谁的肩上，体温将竹榻暖热，幽香中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帷幔层层堆叠，看不清身后人的面容。
　　他一手扶着我的肩，一手慢条斯理地捋过我左耳边的碎发，轻揉慢捻，有根细软的仿生发丝被掐断，微不可查的电流从离体的光纤中逃窜进皮下，蔓延至胸腔内的齿轮，心脏像被一簇柔软的鹅毛挠弄，痒得不行，忍不住伸手探入衣中，想止住这股难捱的骚动。
　　他却轻笑着，桎梏住我的手腕，道：“不过是梳个头，戚师兄怎得反应如此大？”
　　梦里我虽然迷迷糊糊，脑内程序不停报错，但也认出了是荆年，闷闷道：“你用梳子，不要用手。”
　　“你不听话，我哪有多余的手去拿梳子？”
　　我忙着关闭错误窗口，无暇回应他的取笑，荆年也不催促，半晌，额头传来温热绵长的气息。
　　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又突兀，但我在这个吻落在皮肤上之前醒了过来。
　　同时，脖子上颈环模样的信号接收器突然亮起，随即又熄灭了。
　　我收到了一条总部的讯息。
　　并不是预想中的询问我定位和机体状态。
　　很无厘头。
　　【请提交版本79新功能：入梦的初次试用反馈】
　　我激动地从床上弹起，尝试再次联系总部，却再没得到任何反应。
　　身边的荆年被惊动，半梦半醒间问道：“怎么了？时辰不是还早么？”
　　刚做完如此诡异的梦，一听到他的声音便汗毛直立，退到床脚，警惕地看着他。
　　他蹙眉，顺手抓住我的脚踝。“说话。”
　　温热的风吹进床榻上方狭窄的天地里，我和梦里如出一辙地开始出汗，脖颈间有些滑腻，汗液自作主张黏住敏感的发尾。正如我们二人，明明无法互相理解，却仍旧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我第一次在这个陌生地方有了类似寂寞的感觉。
　　被吵醒的荆年本就烦躁，见我依然沉默，愈发收紧手指，一点一点拉近两人的距离。我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去，青丝垂下，遮住荆年的视线，梦境和现实逐渐融为一体，最终只是道：“你别碰我头发。”
　　他沉默片刻，顺势将我锁在臂弯里，皮肤下淡紫色的静脉微微凸起，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某种抉择。“做噩梦了么？”
　　不等我回答，他隔着几捋未拢起的发丝，相似的气息频率中，将一个略显草率的吻印在我额上。
　　原来现实是梦的延续。
　　反过来说，这是一个预知梦。
　　然而它预知的这个吻却并不带什么感情，就像主人安抚躁动的宠物时，双手不得闲，只能用此下策。
　　唇角离开时，本就被汗洇湿的发丝还想挽留，荆年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舌尖温热，将唐突的光纤卷携而出。
　　我顿时脚踝抽搐，五趾蜷缩，忙将头发用发带束好，险些绑到自己。如果说梦中的电流像涓涓小溪，那么此刻，它已然化为涌动的潮水，游走在四肢百骸。
　　虽然现实里的程序并未报错，但我也知道，此路不通。
　　荆年适时松了手，动作有些僵硬。“再睡一会吧，噩梦而已，难道还能把你吓傻了？”


第20章 建议物种隔离
　　他下床，照例去厨房煮汤，肉香浓郁，我却无暇再顾及了，只听荆年远远地奚落道：“都已经这般痴傻了。”
　　言语间并不打算解释方才的吻，我心不在焉喝完汤，前去考场。
　　信号接收器依然沉寂，但我的确收到了总部的讯息，让我尽快提交入梦反馈。
　　那么，又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梦呢？
　　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考核总归是有惊无险，毕竟只需复述一遍荆年教过我的东西即可。
　　长老简短地宣布完结果，弟子们恭敬跪下，拜谢师恩，我也有样学样。
　　他们眼里满是大展宏图的希冀，我心中半点波澜未起，但照旧参考了表情数据，面露喜色。
　　2号被人声吵醒，懵懂地从衣服里探出头，我对它说：“好消息，我以后不用再被逼着喝羊肉汤了。”
　　它听到“羊肉汤”三个字，眨眨眼睛。
　　“就是要委屈你了，想喝喝不到。”
　　毕竟荆年只说过，考核前能去他那儿，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再打扰他。
　　2号像真的听懂了似的耷拉着脑袋，我还想再跟它聊点什么，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
　　“恭喜师弟们通过考核。”
　　2号胆小，又藏了回去。
　　我理好衣服，转身看到面前多了一行人，从服饰判断，他们的级别甚高，能担任长老的亲信。因而那些才结束考核的初级弟子纷纷让路行礼，眼神里的艳羡呼之欲出。
　　这些面孔我很熟悉，就是常与荆年走在一起的同伴，他们的修为自是远在我之上，按理说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偏偏每次都要撞上。
　　为首的青年摇着把折扇，扇骨为银，缀有霜花，露得寒芒半寸。他故作惊讶道：“怪了，戚师兄怎么也在这里？你可是蚀艮峰大弟子，不陪着薛长老，反倒陪小师弟们考试，真乃用心良苦。”
　　身后便有人顺势接话道：
　　“柏师兄你有所不知，我听说戚师兄是自己在考。”
　　“当真？可这明明是最基础的课程，未免也太……”
　　“不知道什么叫大器晚成么？”
　　……
　　我捏紧手里的卷宗，脑内自动将这些信息熵极低的文字屏蔽掉，避免浪费时间和电量。
　　愿世间没有废话。
　　我真心实意发问：“你们说完了吗？”
　　“别置气嘛。”他煞有介事道：“我们奉师尊之命下山去办事，正巧碰到戚师兄结束课业，不如跟着我们，顺便在山下找家茶馆小憩？”
　　“你们办你们的事，叫我做甚？”我缩缩脖子，不知为何觉得后背冷风四起，便用手支开他的扇子，“别扇了，我不热。”
　　“罢了，戚师兄不领我的情也没法。”他合起扇子，缓缓敲打掌心。“瞧我这记性，还没向师兄介绍呢，实在是唐突。蔽姓柏，单名一个霜字，来自巽风长老座下。既然戚师兄已经通过考核，那么今后我们就算是同门师兄弟了，还请多多赐教。”
　　“赐不了，你另请高明吧。”我心里惦记着今天还没吃的灵石，不住地朝寢居的方向瞟。
　　柏霜却会错了意。“你在看什么？找荆年？长老留他授课了，所以没和我们一起。”
　　“没，我只是想回家了。”
　　“师兄劳累半天，确实该歇息了，只是不知——回的是那个家？”
　　扇身一斜，冰冷的金属骨沿紧贴着我脖颈处的皮肉，柏霜的声音和扇骨一般锐利。“说起来，今日的考核，戚师兄真是自己作答的么？我隐约听着分外熟悉，师兄你，应该不会去拾人牙慧吧？”
　　他虽未点破，但明显知道我近来都留宿在荆年那里。
　　错愕之中，扇骨在我脖颈上错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银霜中一点血红，煞是夺目。
　　但从围观者的角度来看，我们不过是凑近了在交谈。
　　【注意：对方具有攻击趋向。】
　　【攻击路径预测方案计算中。】
　　【检测到未知能量，计算出错。】
　　这破系统，自从来了这个修仙世界就一直报错，都见血了还计算个毛线，完全靠不住。
　　扇骨划开皮肤只要一须臾，但我却仿佛被冻在原地，时间分外漫长，脑海里逐一排查着柏霜对我敌意的可能来源，扇骨的力道愈来愈重，与信号接收器接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它即将划破我的仿生外壳，将内部构造暴露出来之前，他松了手。
　　“戚师兄也是硬气，伤口深至见骨，都不吭声。”
　　“……”
　　事实是开发人员认为感知疼痛会成为仿生人的弱点，因此剔除了痛觉中枢。
　　“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早些和荆年划清界限，你们并非同类。”他摇着扇子，和随行的弟子们离开了，其余人则是一脸骇然地看着我。
　　并非同类？具体指什么？我只知道物种隔离。
　　正思索着，有弟子出声提醒我：“你流了好多血……我带了止血药，你要吗？”
　　我如梦初醒，摁住血如泉涌的伤口，头也不回地往蚀艮峰跑去。
　　止血药对我自然没用，今日又多云久不转晴，得尽快用灵石补充电量，好加速机体修复。
　　离寢居还差一河之隔时，我碰到了神出鬼没的徐锦。墨菲定律诚不我欺，找他的时候，踏破铁鞋寻不着，没找他的时候冷不丁就冒了出来。
　　他是被我伤口流出的“血液”吸引过来的，涎液无意识地从嘴角流出，喉咙只会发出最原始的嘶吼声，目呲欲裂，像只红眼怪物。
　　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莫非这才是他饥饿的源头？而餐食也好，泔水也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替代物。
　　总觉得他这副模样，颇似我在来这个世界之前见过的某种东西。
　　还来不及核实，徐锦就向我扑来，他难缠得紧，我躲避不及，被他强行拖下了河。
　　落水，将原本清澈的「鹊桥」染成混浊血河，徐锦一只手拽着我，一手掬起红色的河水狂饮。
　　“不能喝……电解液对人有毒……”我掐住徐锦的脖子，逼他吐出来，奈何河水湿滑，差点脱手。
　　狼狈之际，一只手拽住我的衣襟，将我带到岸边。荆年的轻功已出神入化，涉水不留半点涟漪，但身上还是被我沾上不少水渍。
　　我早就知道荆年喜净，现下害得他也满身脏污，一时间心虚得不知说什么好。好在他并未跟我计较，只是一脚将还想扑上来的徐锦踹开几米远，晕死过去，我似乎听到骨头断裂声。荆年眼神比徐锦可怕得多，后者只是想吃人，而前者，我认为他是真的能把我抽筋剥皮、涮吧涮吧吃了。
　　“解释。”荆年冷冷道。
　　这该怎么解释？说我被饿昏了头的徐锦当成了人，他想喝血，结果却喝了一肚子稀释过的电解液，我给他催吐催到一半被打断了吗？
　　我指着不远处瘫在地上的徐锦。“他好像中毒了，不知道吐没吐干净……”
　　“没问他，我在问你。”荆年盯着我自愈中途依然在渗血的伤口，目光阴沉，酝酿着暴风骤雨。“谁伤的你？为何要伤你？”
　　“哦，这个啊，一会儿就好了。”我露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微笑，“你可以顺便给我一点灵石吗？”
　　他呼吸陡然加重，随掐住我的下巴，手指将我精心设计过的微笑扭曲。“不准笑了，你怎能傻成这个样子？别人要杀你，还笑得出来？”
　　“我……唔我不知……唔道。”我口齿不清地说着，“柏霜让我离你远点，说我们不是……同类。”
　　荆年闻言，动作一滞，我得以挣脱，听到他沉声问道：“那你认为呢？”
　　“什么？”
　　“他让你和我划清界限，你认为如何？”他急躁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只觉刚被他掐得眼压过高，现在又被河边的冷风刺激，导致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你们说的话我都不是很明白，做人的道理这么多，我也不太懂，没人教我，我怎么会懂呢？”
　　“问你两句而已，哭什么？”荆年语气不善，不过揩眼泪的指尖算是温柔。“又没逼你。”
　　“我没哭，都是因为你掐的。”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深呼吸两下再开口，仍然是抽嗒嗒的，不由生起了闷气。“我回去，就要跟，开发……人员说，不要把我做得那么……那么像人，太，太麻烦了。”


第21章 你的猫好软
　　“行了，我先给你疗伤吧。”
　　“你治不好的，给我灵石就行。”
　　荆年懒得再跟我争执，径直伸出手掌，凝聚内力，源源注入我的创口内。
　　本以为是徒劳，不曾想体内竟真涌起一股暖流，同时电量百分比不断增长。我想到来五蕴宗第一天见过的那盘棋，洊震峰对应雷元素。
　　太可惜，和充电宝同床共枕这么多天，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不多时，伤口已在充沛的内力加持下完全愈合，荆年收回手，我还恋恋不舍，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还有别的伤吗？”
　　“没……等等，还有半年前的。”我指着胸前，皮肉下，机械心脏一直留有几道裂痕，害我多少有点心律不齐。
　　闻言，他眸色暗下来，大抵是又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只怪这位置太不凑巧，竟和荆年的陈伤如出一辙。
　　荆年曾经一语成谶，我们，微妙地很相像。
　　“半年前的话，就是荆府那次了，我记得检查过，没有任何伤口。”他淡淡道。“长老还在等我，别耽误时间了。”
　　眼看着充电宝要走了，情急之下，我将荆年的掌心摁在我心口，道：“不是的，虽然外面看不出来，但是里面坏了。”
　　他终于开口，不过语气很是犹疑。“你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重重点头。“对，心跳很不稳定，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隔着薄薄青衫，人造齿轮在旋转，真实脉搏在跳动，二者相距不过三寸，他只需跨过这三寸距离，就能揭开真相。
　　荆年不语，眼睛就像今天的天气，阴晴不定，我也莫名忐忑起来。
　　难道因为方才柏霜划开的创口，被他看到了内部构造？
　　半晌，他终于抬眼，不露痕迹地避开对视。“你的……为什么是软的？”
　　“啊？”
　　“喵——”2号吃力从荆年掌下挣脱出来，气没喘匀，就因惊吓而咬了他一口，然后它就像刚才的徐锦，被扬飞出去，好在我及时接中。
　　我将它翻来覆去检查，方才一路跌宕，这小东西倒啥事没有，连皮毛都只打湿了表层一点。
　　“把它带出来做甚？”荆年无暇的手背上多了两个尖尖牙印。“你究竟是在这儿修行，还是养猫？真是朽木不可雕。”
　　“可是，把它放在家里，要是又被别的猫咬死了怎么办？”
　　好歹也花了些功夫才救活，死了不就是做无用功吗？
　　无用功＝浪费电，绝对不行。
　　荆年冷哼道：“一只白养的畜牲而已，我好心帮着脱困，还给疗伤，反倒恩将仇报。”
　　我不明所以，将猫举到他面前。“你到底在骂谁？”
　　他不耐地打开我的手，捻了个法诀，微光闪过，我还没感知，荆年指间就多了一撮湿漉漉的断发。“下不为例。”
　　我拧了一把还在淌水的发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2号：“是你咬的他，他为什么要剪我头发？”
　　2号：“喵？”
　　“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任性。”
　　“喵呜？”
　　回到寢居，竟有访客等待，倒是稀奇，平时这里一直门可罗雀，鲜有人踏足。
　　薛长老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一边念念有词，我沏茶的过程里，隐约听到“任务”、“主角”之类的字眼。
　　“什么任务？师尊，是煎药么？”
　　“不是。”他轻咳两声，“你不知道么？渡业大会就要召开了。”
　　“什么大会？属玉师兄不是说，考核后接着就是去无定崖召唤神武么？”
　　“今年不一样了，那些门派的老头子非说什么天有异象，加上近来确实时局动荡，内乱外患不断，心怀鬼胎的，未雨绸缪的，个个都坐不住，非要提前把大会给办了。”
　　“什么时候办？”
　　“三天之后。”
　　“这么快？”
　　“渡业宫的人都拍案定下来了，谁敢说不呢？”薛长老翻了个白眼，生生将一双丹凤眼糟蹋成吊梢三白。“都已经派人去送今年参会的名单了。”
　　“哦，难怪我刚才听柏霜他们说要下山。”
　　“按惯例每座峰都要派人，他和属玉都是元婴末期，自然是要领队的。”
　　“那荆年呢？”
　　他手一甩，茶杯碎成三瓣，他疾言令色道：“戚识酒，合着我让你混日子，你真是全听进去了？”
　　据薛长老说，这渡业宫是凌驾于各宗系门派之上的裁决方。
　　渡业，意为引渡罪业，无论修真大陆任何一隅出了邪祟，渡业宫都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审判权，哪怕门派再大，风头再盛，都没资格提出异议。
　　也为了巩固势力，定期就会举办一场渡业大会，邀请各门各派的新秀进行切磋，一决高下，修真界名声显赫的大能们，十有八九在少年时，就于会上大放异彩。
　　“所以啊，十年一届的渡业大会，到底是冲什么人来的，你还不明白么？属玉也好，柏霜也好，上届就崭露头角了，老头子们这次可是盯着新人的。”他换了新茶杯，很没风度地灌了一大口，摆手道：“我看你只知道每个月发多少灵石。”
　　我从长篇大论中提取重点：“我也要参加么？”
　　“你？就别让人家看笑话了。”
　　“那我又不去，你为何跟我说这么多？”
　　薛长老一拍桌子，第二杯茶差点又不保。他语气激动道：“怎么能不去呢？这可是重要剧情！”
　　“什么剧情？”
　　“咳……我的意思是，惯例就是每座峰都要派人，你不参与比试，随行前去就行。”
　　“知道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又说明了其他的注意事项，可谓是事无巨细，末了还一反常态，郑重拍拍我的肩。“此行奇险，切记要慎重。”
　　“不懂。”我一头雾水。“当观众能有什么危险？”
　　他垂眸看着杯缘被唇沾过的地方，已乌黑腐蚀，许久才问道：“你去过蚀艮峰的秘境吗？”
　　“没听说过，和十几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嘘——”薛长老面色凝重，示意我噤声。“你再想想，我先前就给过你提示。”他叹了口气，“不能再多说了，你自求多福吧。”
　　提示？
　　我火速调出这半年来听过他说的话，16倍速播放了一遍。
　　口头禅如下：
　　1、烦死了。
　　2、离我远点。
　　3、再看把你眼睛剜了。
　　有用信息少得可怜，除了那句疑似听错的“奇变偶不变”，没有异样，更未提到秘境有关的字眼。
　　三日之期很快到了，参会的弟子约有百名，除了我都是各峰的首席弟子，他们自然是御剑飞去场地，我还未习得此术，幸好秦属玉看出我的窘迫，主动提出共乘。
　　夜啼剑虽未出鞘，但秦属玉握住它的一瞬间，仍旧气势卓绝，修为稍低的弟子险些站不住脚跟。
　　荆年也顺势看到了我，挑挑眉，并不惊讶，应当是早看过了名单，也没奚落我。毕竟有旁人在时，他的假面无懈可击。
　　“早就听闻夜啼剑非同凡物，能引魂离魄，秦师兄执此剑在上届渡业大会夺取头筹。今日一见，果真不假。”荆年对秦属玉微微颔首，滴水不漏。
　　这半年来他表现得一心向道，秦属玉又是个不记仇的，也衷心祝福道：“谬赞，以荆师弟的资质，想必到时定会召出更上等的名剑。”
　　他们不提剑还好，一提我就想起上次秦属玉拒绝帮我引魂，忍不住伸手抚上剑鞘。
　　拔得渡业大会的头筹么……只恨半年前我初来乍到，哪怕秦属玉曾在我面前亮过剑，也未曾注意到它的不同寻常。鞘身由玄铁铸成，通体漆黑，刻有古树图纹，森然肃穆，金色剑穗宛如一片凰羽掩映其中，我才触及这神鸟栖息的铁枝，清脆啼声就在颅内绵延不绝响起，一派生意盎然。
　　我心跳猛然加快。
　　下一秒鸟啼声戛然而止，荆年食指一动，轻松挑起沉重的铁剑，避开了我的抚摸，淡淡道：“戚师兄如此喜欢夜啼，看来是爱剑之人？”
　　“不喜欢，我们那里压根不用这玩意打仗。”
　　对我来说，剑是一种从战场淘汰了多个世纪的复古冷兵器，早就过时了。
　　“这样啊。”荆年侧目暼向我，眉目精致如画中人，难辩喜怒。
　　秦属玉大度圆场道：“神武样式多得很，不一定就是剑，识酒随你自己喜好就是。”
　　“不，属玉师兄你不明白我的喜好。”我认真看着他，“重点不是剑，而是用剑的人。”
　　我向往的是偃师引魂的技艺，而不是作为工具的剑。
　　秦属玉愣了愣，随即红了脸，道：“恕我失陪一下，剑已经施了术法，你们先去会场吧，我随后就到。”
　　“怎么就突然走了……”我迷茫地摸着信号接收器，问荆年：“到底要不要等他？”
　　“你等到天荒地老都没用。”
　　“为什么？”
　　“谁让戚师兄刚刚当着百来号弟子的面，对秦师兄倾诉衷肠呢？众目睽睽，他如何回答都不妥，当然只能先回避。”荆年将夜啼剑掷回我手中，掉头欲走。“好一个喜好不是剑，而是用剑的人。”
　　“我不懂。”我拉住他的袖子。“你教教我，我是说错话了么？”
　　“我当然可以教你。”荆年笑眼盈盈，清澈而残忍。他反手回握住我的手，脉搏相贴，“但是——戚师兄，你说过你会帮我，这话还作数吗？”
　　我呆呆看着他。“指令没有时限，当然还作数的。”
　　“那么，你就是我的剑。”


第22章 配角没有主角命
　　我最终是独自御剑去了会场，荆年选择和他平时走得近的同门们一起。
　　他所言不虚，因为我对秦属玉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路上骚动不小，但照例被我屏蔽。
　　会场外早已人山人海，聚集了各门各派的修行者。五蕴宗名声在外，事先预留了看台雅座。不过整个场地最醒目的，还属正中心、瞭望塔上坐着的大东道主——渡业宫宫主与其随从们。
　　我仰头费了老大劲，目光也越不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实在太好奇这位大人物，他只言片语，便能召集来天南地北的能人异士。
　　不知不觉，走到了队伍前面，依稀辨认出纱帐后，一名红衣男子慵懒靠在椅上，虽是闭目养神，也气度非凡，台下看客敬畏不已。
　　这些看客中，也包括薛长老。
　　“渡业宫宫主，我记得好像是个重要角色。”他正出神着，我叫了几遍都没反应。
　　“师——尊！你——看——见——属——玉——师——兄——了——吗？我——来——还——剑！”
　　加大音量有效果，但坏处是别人也全听到了，于是才消停不久的议论声又卷土重来。
　　“嚯，我看不像还剑，倒像以剑传情。”
　　“戚师兄也太执着了。”
　　“是啊，都用了秦师兄的贴身佩剑，还不知道见好就收。”
　　这就是我不喜欢蛮荒人的理由之一，贴身佩剑又不是贴身内衣，大惊小怪。那我还见过荆年洗澡，照他们的逻辑，岂不是得以身相许了？
　　“成何体统，出门在外，规矩都忘光了？”洊震长老呵斥住弟子们，但数道好奇的目光仍在我身上逡巡。
　　逐一回看过去，他们或是好奇或是鄙夷。除了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平静下隐含怒意，如薄刃破冰，令人心悸。
　　还待细看，荆年却已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与同伴交谈。
　　也许是我看错了，荆年怎么生气呢？毫无缘由。
　　“你也是，少给我惹是生非。”洊震长老的声音如雷贯耳。我揉揉耳朵，低眉顺眼给他道歉，但一瞥过去，见秦属玉也在，便晃晃手里的剑：“属玉师兄，对不起。”
　　入门半年以来，我学乖了，哪怕不明白怎么回事，先道歉再说。
　　秦属玉已不似方才那般局促，半躬身双手接剑。“不必道歉，你没有错。”他仪态端正，行礼间，剑穗与木鸟分毫未动。
　　他向洊震长老请示道：“那我出发了，师尊。”
　　长老微微点头，目光定在剑穗上，问：“你还在雕那个东西吗？”
　　原来秦属玉屋里的人偶，已经不是秘密。
　　“很久没雕了。”肩上属玉鸟的沙嗓突兀响起。
　　“当真？”
　　秦属玉却拍拍鸟头，食指横在唇边，手腕转动。
　　这是我为数不多知道的手语：别说谎。
　　属玉鸟缩缩脖子，恢复成青年的声音。“回师尊，是的，还在雕。”
　　“你这又是何必？都已经来我宗十余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他失神了倏忽，苦笑道：“弟子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放下。事到如今，弟子真希望自己是一块木头，雕坏了，还能重来……”
　　“那你要一直沉溺下去？”洊震长老少见地对秦属玉发了火。“要是真没天分倒也罢了，你还记得带回夜啼剑是哪一年的事么？迟迟不开刃，只知道用它雕那没用的木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突破元婴期？”
　　“突破不了就突破不了呗，属玉年纪也不大，催什么催？你是有皇位给他继承还是怎么着？”薛长老在旁不冷不热道。
　　“我教训自己的弟子，轮得到你插嘴？”
　　“您还知道是师徒啊？不知道的，以为您是他爹呢。”
　　就知道这一老一少碰了面，不出两分钟就能吵起来，一个嫌对方太轻浮，德不配位，另一个嫌对方老古董，冥顽不灵。气氛剑拔弩张，虚空中两方神识交战，灵力涌动，几乎要讲看台的屋脊掀翻。我和其他弟子一样低着头不敢作声，脚下仿佛挂着千钧重物，挪不动步子。秦属玉叹了口气，随即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师尊，师叔，请你们莫要争执了，说到底，还是怪弟子无能。但今日大会，应是师弟们大展身手的契机，我的私事不该喧宾夺主。”
　　洊震长老这才收了神识，但言语中还是忿忿不平。“属玉变成这样，薛长老你难咎其责，知道他要摆脱偃师的身份，当初还送什么木头鸟给他，修行路一开始就被你带歪了。”
　　薛长老似乎被他戳中了痛处，也不牙尖嘴利了，权当默认。
　　对峙结束，弟子们终于能出发去会场，秦属玉走在最后，他像一只离群的头鸟，隐忍而沉默。
　　和他截然相反的，是风头正盛的荆年，他带领着队伍，步履沉稳，胸有成竹，紧跟其后的是柏霜。
　　一个皎若天上星月，一个傲如松柏迎霜，再相配不过。
　　我也明白了那天柏霜说的话是何含义，荆年与我，确实不是同路人。
　　薛长老突然道：“大概主角的命就是比配角好吧，可怜属玉了。”
　　我虽不解他所言主角配角之论调，但认可后半句，属玉师兄确实可怜，既不像荆年那般众星捧月、一鸣惊人，又不像我一样事不关己、看客心态。他肩上背负着的，远不止一把剑一只鸟，而是洊震峰大弟子的重担，不容半点松懈。
　　我问薛长老：“为何要摆脱偃师身份？把木偶变成活的多厉害啊，长老又为何不让属玉师兄雕木偶了？”
　　“当偃师不是什么好事，你以后就知道了。”薛长老不打算细说，他豁达得很，马上就被别的事情吸引，招呼道：“反正你也不参加比试，去帮我下个注。”
　　“什么注？”
　　“当然是赌谁拿第一了，记得上届我押了属玉，赢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赌博不好。”
　　“如果赢了，灵石可以分你点。”
　　我咽咽口水：“能赢多少？”
　　“上次是十万灵石，看人数的话，这次应该只多不少。”
　　“行，我这就去，押谁？”
　　“荆年。”
　　“你怎么就确定他能拿第一？”
　　“我就是知道，别啰嗦了，快去快去。”
　　我找到下注的地方时，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小厮们吆喝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名册上根据下注人数排列了许多姓名。荆年较为靠前，但并不是热门人选。
　　倒是可以理解，荆年一是没有好出身，二是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哪怕到处都是他天赋异禀的传闻，也总归是口说无凭，眼见才为实。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灵石，只觉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第23章 牛郎望织女
　　规规矩矩在大红色签纸上写下荆年的名字和投注，我依依不舍，将薛长老给我的五万灵石呈上去。
　　那渡业宫的道人接过灵石，又扫了眼我的签纸，在手中掂量几下，笑道：“这不是五蕴宗的弟子嘛？给自家人下注还真是不心疼，这么多灵石，也不怕都输了？”
　　心疼倒是真心疼，可谁让自家师尊是个败家子？我扯扯嘴角，见他手中也有一张签纸，便问他：“那你押的是谁？”
　　他却遮遮掩掩，避而不答，我趁他不备夺过签纸，看到上面写的名字是：柏霜。
　　“你为什么要写我们门派弟子的名字？”
　　明明渡业宫也是有派人参会的。
　　道人劈手夺过签纸，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们宫主姓什么吗？”
　　这个薛长老之前好像提过，我正在脑中搜索，他已经迫不及待说出答案。
　　“他姓柏。”
　　“和柏霜一个姓？”
　　“没错，这姓氏不太多见，因此有传言说，你们宗的柏霜，是宫主的私生子。”
　　话音刚落，他蓦然惨叫一声，随即竟七窍流血，抽搐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方才还在说笑的大活人，转眼就成了尸体，饶是我见多了死人，也猛然一骇。我不敢置信地去探他的气息，掌下一片死寂，除此之外，额头上还多了个印记。
　　业火红莲。
　　几名同样穿着渡业宫服饰的侍卫走过来，面无表情道：“奉宫主之命，擒拿散布谣言者，还望道友莫要见怪。”
　　我机械地抬头，看向瞭望台，红衣男子还是同样姿势，一根手指未动，却能相隔数百米，穿越喧嚣人群，精准快速地扼杀一条人命，像踩死一只蝼蚁。
　　偌大的会场，都在他掌控范围内，没有一丝声响能逃逸。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上限，我还远远未能触及到。
　　侍卫冷冰冰唤我：“劳驾，宫主有请。”
　　一抹白衣挡在了我面前。
　　薛长老朗声道：“柏宫主近来身体可无恙？你们代我向他问个好。”
　　“宫主好得很，不必多虑。”
　　“我想也是。”他冷笑道，“都说无病无灾便是福泽，柏宫主这身子是养好了，就开始忘本了。要是嫌渡业宫的饭菜太寡淡，不妨回蚀艮峰再补点丹药吃吃，本座随时恭候。”
　　衿傲的侍卫沉默了片刻，许是在等柏宫主下令。
　　再开口时，语气放尊敬了些。“薛长老言重了，我家宫主只是想安抚一下这位来自旧师门的小师弟，别被方才的谣言影响到。”
　　我心中无语，谣言算得了什么，这草菅人命的宫主才可怕。
　　“他？”薛长老指着我，“我这徒弟天生痴傻，听到什么都记不下来，让你们宫主别操心了。”
　　“这……还是让我等确认一下吧。”
　　“得了，我是看在你们主子的面子上，才搭理你们。”薛长老不耐道，“怎么现在做狗的都没自知之明了？连谁能咬谁不能咬都搞不清了？快滚！别碍我的眼！”
　　渡业宫地位固然难以撼动，但五蕴宗也是天邑城第一门派，撕破脸不得。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终究还是灰溜溜地抬着尸体退下了。
　　我扯扯薛长老的袖子。“看来，这个柏宫主，和咱们门派渊源不浅。”
　　他翻了个白眼。“谁知道？陈年旧事了，我也是听洊震那个老古板说的。”
　　“谢谢师尊你给我解围，但我真的不是傻子。”我认真道。
　　“不重要，我只告诉你，要是不想死，下次再碰到渡业宫宫主，就别开口，我可没法再保你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薛长老又开始剧烈咳嗽。我识相地给他倒茶，他边喝边打量我。嘴里又开始嘀咕我听不懂的话：“依我看，你要也是穿书的，肯定活不过前三章。”
　　我想了想，问道：“师尊你三天前说，此行奇险，就是指刚刚吗？”
　　“这才哪到哪啊？”薛长老有些惆怅，“注也押好了，先观战吧。”
　　然而观战是索然无味的，薛长老仿佛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随着轮次推进，荆年的名字一路飘红，居高不下，懊悔没有预先下注的大有人在，闹着要加注的更是大有人在。
　　他们那厢争闹不休，手中签纸被风吹得散落一地，胭脂染料易褪色，如血般艳丽。
　　身处舆论中心的荆年反倒最为镇静，他刚结束一场比试，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中，踩着满纸鲜红走下台，犹如闲庭信步。
　　他遥遥看向我，琉璃瓶中焚起火光，不笑，也摄人心魄。
　　我想起平时在蚀艮峰，这个点太阳就快落山，鹊桥要回天上当银河了，只剩地上牛郎痴痴仰望。
　　他和我，便是如此差别吧。
　　“别木着脸，开心点。”押中宝的薛长老寻了个清净角落坐下，洋洋自得道：“马上就要进账几十万灵石了，我真是慧眼识珠。”他悄悄用手肘推我，“徒弟，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随便挑，不要留下遗憾。”
　　“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咳，我没这个意思。”
　　“放心吧师尊，就算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我安慰他。毕竟机器人没有死亡的概念，哪怕躯壳粉碎，只要备份好数据就行。
　　薛长老再次手滑摔了茶杯。“怎么说话呢你。”
　　夜幕降临，高高在上的宫主终于撩开纱帐，命令侍卫呈上一黑色锦盒。
　　“久等了诸位，这盒中乃是一件上古灵器，同时也是渡业大会的最终奖品。”
　　此言一出，台下骚动起来，渡业宫手中的宝物浩如烟海，能拿出来当奖品的更为上乘。
　　“别急，盒子就放在这里，由大家见证，等大会结束，便授予胜者。”侍卫清清嗓子，“下面宣布决赛规则。”
　　今年的决赛规则不同于往届的一一对战，而是两人组队，场地也移到了后山的密林中。
　　“密林每个岔道口处都放置了魔物，需收服才可通过，以明日天亮为临界点，最先走出密林的，即为胜者。”


第24章 工具人竞争
　　听上去挺普通，就是打怪涨经验。
　　我看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线湮灭入大地，心想着总算能回去待机了，等明早决赛结束后帮薛长老把灵石抬走就行。
　　电量自由指日可待。
　　如意算盘还没打完，临时又出了岔子。参与决赛的其中一人旧伤复发，现下正被人带下去调息，显然是要退出了。
　　可偏偏赛制规定二人一组，这样的话就注定有一人要独行，无法保证结果公平。
　　“不如从上场淘汰的人里择优选之？这样才最公平。”有人提议道，很快就得到了赞同。
　　上空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泠泠如弦上音，让温度猛然降下。穿堂风自平地而起，扬起地上堆积了厚厚一层的签纸，千树万树梨花开。
　　“诸位不必着急，本座早就有了合适的替补人选。”一袭红衣的男子缓缓落地，站在会场中央，所有人都望向他，我也好奇地窥伺这位宫主的庐山真面目。
　　但很可惜，他整张脸都缠着纱布。
　　“替补是谁？快公布吧。”
　　心急的已经开始催促了，而柏宫主却完全不在意，反倒先让侍卫拿了酒盏过来，亲自斟上两杯，才悠悠道：“想必你们都知道，本座在接管渡业宫之前，是五蕴宗蚀艮峰的弟子。而柏某人呢，又极其念旧。”
　　其中一杯，被泼洒于地面，他目光凌厉，直指五蕴宗一众，戏谑道：“每每听说蚀艮峰几度荒废，柏某悲抑不止，这一杯酒，敬我已仙逝的师尊。”
　　“你到底想说什么？”洊震长老沉声发问。
　　“洊震长老，您是长辈，应当比我更懂——这尊师重道，也是件讲辈分排序的事。”他徐徐走近薛长老，将酒杯递出，淡淡道：“而这一杯，敬蚀艮峰的新峰主，薛长老。”
　　薛长老干咳一声，没接。“误会，我只是……临时峰主，临时的。”
　　“薛长老谦虚了。”柏宫主笑道，手中酒杯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一定要他喝下去。薛长老袖子下的指尖微微颤抖，面前茶杯杯身尚浅，黢黑的茶水却幽深不见底。
　　这是一杯毒酒，薛长老也猜到，因此骑虎难下。
　　用毒酒来威胁一个擅长制毒的人，何等狂妄，又何等的胜券在握。
　　在柏宫主的耐心耗尽之前，我上前接过酒一饮而尽。
　　薛长老之前给我解围，现在轮到我了。等价交换的道理，我很明白。倒是他被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你、你好大胆子，不怕死么？”
　　【未检测出毒素】
　　“我不是说过吗？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我咂咂嘴，这酒竟然没有毒，只是忒苦了，苦得我又差点要流生理性眼泪。
　　我仰起脖子眨了眨眼睛，好歹才忍住。
　　荆年应该没看到吧？
　　没等我在人群中找到那双熟悉的眸子，柏宫主开口问道：“你就是蚀艮峰新招的弟子么？”
　　“是。”
　　“如此说来，下任蚀艮峰峰主，就是你了。”
　　“……”
　　柏宫主这理解能力不行啊。
　　我说薛长老死了我都不会死，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没有要篡位的意思。
　　我正要解释，他却突然冷笑一声。“当蚀艮峰峰主，你配吗？”
　　他将峰主二字念得格外重，有如戳心灌髓，最后的问句却轻飘飘的，格外不屑。
　　说来诡异，尽管他脸上白纱缠得严丝合缝，我却仿佛窥见了隐藏于其下、疯狂偏执而近乎病态的神色。
　　他周身散发着的气息，和荆年偶尔透露出来的，竟如此相像，让我忍不住想远离。
　　莫非这就是当初王蝎所指的“脏垢”？
　　我来不及进一步核实，他已转身面向众人，道：
　　“不过，你配不配这件事——不止我好奇，所以，为了得出结论，不如也参加这次决赛，几斤几两，试探试探，便见分晓，诸位觉得如何？”
　　万万没料到，他所说的替补竟是我，借一杯酒引我入套。
　　我计算不出柏宫主的动机。
　　究竟是因为我偷听到了私生子的秘密，还是归结于他对旧师门恨之入骨，故而发泄于我呢？
　　可要真是痛恨蚀艮峰，怎会说我不配？好像我玷污了峰主这两个字一般。
　　太矛盾了，我数据有限，暂时无法参透此般复杂的情感。
　　人群也陷入诡异的寂静中，许久，才有一个年轻道人犹豫着开口道：
　　“五蕴宗作为天邑城第一门派，人才辈出毋庸置疑，大家也好奇沉寂了十余年的蚀艮峰。可是……可是，这位小道友，无论谁都看得出他身上并无修为，并且连之前几轮比试都未参与，凭什么——”
　　温热的红色溅在我脚边，代替了他未能说完的话。柏宫主嫌恶地避开血污：“既然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侍卫不容置喙地将我推向参赛队伍里，我回头看向宗门众人，昔日里嘴碎的弟子此时鸦雀无声，生怕落得和刚刚那位年轻道人一样下场。洊震长老黑着脸对柏宫主道：“柏少寒，要是我门弟子有个三长两短，五蕴宗必定不会放过你！”
　　“您说的什么话，渡业大会旨在交流，又不是签生死状。诸位都知道，近年来，五黄天象频出，昭示着江山更迭、人才辈出，难道不是吾等之幸事？”
　　场上的气氛这才活跃回来，众人继续摇旗呐喊，为入围者助威。
　　只有薛长老虚弱地对我这局外人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对他点点头。
　　对我而言，此行最坏也不过低电量关机，让同队人把我带出密林就行。
　　当然，我修行低微，按理说不会有人想被拖后腿。我只能期待地看向荆年，他应当会选我吧？不然为何要说什么“我是他的剑”？
　　剑是工具，我也是，而且是更好用的工具。
　　然而，他选了柏霜。
　　怎么工具人都有跟我争的呢？
　　哀怨地看着榜单上的名字，柏霜二字紧跟在荆年其后，我觉得我又被荆年骗了。
　　明明三天前，还那么急切地质问我伤口是谁割的，现在却跟凶手谈笑风生。
　　我丧气地摸摸2号的头。“1号真不是什么好垃圾，还是你好。”
　　柏霜修为比我高一大截，而且还可能是渡业宫的少宫主，比起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仿生人，荆年那么精明，必然觉得他更好用了。
　　“他们都出发了，戚师弟，我们也走吧。”秦属玉经过我身边，淡淡道。
　　“属玉师兄，你……愿意和我一组？”我后知后觉，欣喜道：“我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
　　“我从没这么觉得过。”他眉眼寒峭，不甚熟练地绽开一个微笑给我。“恰恰相反，我认为戚师弟临危不乱，胆识非凡，谢谢你刚刚帮了薛师叔。”
　　“哦……举手之劳。”
　　赛程有条不紊进行，众人先后进入密林，听规则描述，我原以为只需按照既定路线逐一通关即可。
　　不料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觉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这山林，根本就是一座迷宫！
　　夜色深沉，沼泽密集，藤蔓张舞似蛇蟒，融进交错蜿蜒的山路，诡异的声响不绝于耳，且源头莫测，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山林吞吃入腹。秦属玉告诉我，瘴气深处，藏有妖魔，需避开。
　　我问：“不是说要收服它们才能通过么？”
　　“嗯，我探路，待安全些，你再走过去。”秦属玉一脸肃穆，执剑挥过一道金光，凤啼声清越，生生将看得见摸不着的瘴气劈裂开来。
　　妖邪无所遁形，隐藏在夜色下的小路被照亮，我踏上去，由衷赞叹道：“好厉害。”
　　“没什么，只要用心修炼，假以时日，戚师弟也能做到。”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才雀跃起来的心情又垮了。“属玉师兄，谢谢你，但也不用睁眼说瞎话。”
　　秦属玉一时有些局促，眼神飘忽，半天才下定决心似地说道：“你同荆师弟交好，他此次没选你，我看你有些失落。”
　　“没有失落，我本就不想参加这什么渡业大会。”我接连否认，“不用安慰我。”
　　身为31世纪最尖端科技的结晶，我绝不会轻易怀疑自身价值，荆年不用我，想用我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离开这个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修真世界就行。
　　“原来如此。”他松了口气，道：“我其实很佩服你，这般坚定，门派里风言风语不少，但戚师弟好像完全不为所动。”
　　“吊车尾有什么好佩服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就是，很羡慕。”慌乱之下，他失手将属玉鸟掉到地上，又急急憋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比划。
　　我倒好奇起来，端详他这副模样，道：“说实话，属玉师兄，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小姑娘。”
　　心思细腻，容易羞怯，和剑客外表南辕北辙。
　　难不成是因为和童女木偶待久了？未免太玄乎。
　　他愣神了一秒，随即淡然道：“是，师尊也说过，我的性子，难成大事。”
　　“管他怎么说，你又不是做出来给他用的，他没权利评价你。”我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正要补救，他却仿佛被我的话触发到，认真道：“诚如戚师弟所言，我会好好思量。”
　　“……随便你吧。”
　　在秦属玉的护送下，行程几乎畅通无阻，只是，在数不清祛除了多少次邪祟后，也依然瞧不到路的尽头。
　　秦属玉双指夹住隐隐开始躁动的剑灵，道：“风往东走，瘴气逆向而流，不寻常。”
　　我点头。“而且走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碰到一个其他的参赛者。”
　　按理说，所有参赛者并未刻意散开，秦属玉的剑气又如此强盛，应当有人被吸引来才对。
　　难道荆年他们已经走出山林了么？
　　这时，秦属玉身后的草丛里，猛然窜出一个黑影。


第25章 猩红乱码
　　而他也反应极快，抽剑就砍。
　　随之响起的，并非风声，而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刀剑相接。
　　黑影竟然是同样执剑的人，他身形摇晃，扶着剑身半跪在地，双眼紧闭，口鼻里散出袅袅白雾，像极了冬日里呼出的热气。
　　现在明明是盛夏，结合夜啼剑的特性，不难推断出白雾是逼出体外的魂魄。
　　秦属玉绝非好斗之人，反击到这份上，说明对方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埋伏么？赛程规则里没提过有这项。
　　秦属玉念出照明火诀，走近查看这些突然出现的偷袭者。
　　他猛然停住步伐。
　　我问：“怎么了？”
　　秦属玉没说话，属玉鸟受惊飞起，声音沙哑颤抖。“怎么会是他们……”
　　「他们」？我也走近，火光明灭，偷袭者的脸不陌生，正是销声匿迹两个时辰的其他参赛者。
　　“这算什么？恶性竞争？”我一时只能想到这个偷袭理由。
　　“戚师弟，退后。”受惊的木偶鸟被秦属玉托在掌心安抚，因而声音断断续续：“他，入魔了。”
　　才说完，狂风乍起，瘴气卷袭下，白雾又被偷袭者吸入体内，他猝然睁眼，眼球凸出，血丝遍布，喉中压抑嘶吼。
　　随着召唤，暗处又跳出几个人，皆是如出一辙的诡异姿态，上来招呼不打就攻击。
　　说来也怪，我看过名册，这几人的修行境界并不及秦属玉，现下却如暴走一般，不管不顾，堪称自杀袭击。被夜啼剑一次次震出魂魄，经脉断裂狂呕鲜血，却毫无退意，有使不完的劲。
　　我喊道：“有必要到拼命的地步吗？”
　　要知道秦属玉和我都只把这次大会当成任务，点到为止，并非冲着夺冠来的，可现在对方颇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气氛持续升温，剑拔弩张，在秦属玉被围攻几轮不慎手臂受伤后，达到顶点。
　　血溅在混浊的十几双虹膜上，像兴奋剂使其愈发癫狂，为了舔舐那星点血液，硬生生将同伴的耳朵撕咬下来，接着是面部五官、皮肤、内脏、四肢……像机器零件一样被拆分开来。被撕咬的人甚至也一同争抢起自己的血肉。
　　腥臭的空气里充斥暴涨的灵流，他们甚至扔弃掉佩剑，目光里迸射出对浓郁的狂热，向我们走来。
　　秦属玉和我在他们眼里不再是同类，而是两团鲜活肉块。
　　如此，便是仙魔之别么？
　　可这些入魔者的模样，为何与那天被刺激的徐锦如此相似？
　　苦心孤诣数十年、数百年的修行，是为了悟得大道，飞升成仙。但此时，这些东西都被生物最原始的本能——“食”压制住，法器佩剑与破铜烂铁无异。
　　它们止不住肉体的饥饿。
　　血肉之欲刺激着人工智能的学习本能，我下意识往山林深处跑去，沼泽与树木的黑色轮廓在视野里变形融化，就像未干的沥青搅在一起，黏连住脑子里每块蚀刻电路板，回纹里倒灌进暗红色血液，内存数字像乱码一样跃动。拼出一条条错误的彩色指令，斑斓炫目。
　　我用力叩击大脑，将它们悉数删除，直到脑海里只剩下黑白的报错窗口。
　　腿软跪倒的瞬间，下意识以为自己筋疲力尽，但电量余额提示我，只是没电了。
　　我冷静下来，一个金属做的机器人，竟在血腥场面前做了逃兵。
　　实在对不起奋战一线的属玉师兄。
　　“别跑了，戚师弟，已经甩开他们了。”
　　想什么来什么，秦属玉疲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一身血衣，气息大喘。
　　“你好像受了惊吓，要不要歇会？”他掏出手绢递给我。
　　我甩甩脑袋，努力不去想那一排排沾着碎肉和体液的人齿。“我没事。”
　　他仍然一脸担忧，“这山林设了结界，传音术用不了，师尊嘱咐过我要照顾好师弟们，眼下突遭变故，不知荆师弟和柏师弟情况如何了。”
　　于是我们只得暂且搁置了找出口，转而去与荆年他们汇合。
　　这一寻，却是迟迟无果，反倒遇到了其他几个被围攻的参赛者。
　　尽管比赛仍未中断，但危急时刻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夜啼剑一声长吟，再次凌风出鞘，击退这些嗜血怪物。
　　秦属玉撑着剑，沉沉调息，清俊的脸上徒增落拓。其余人也是满脸疲惫，衣衫破烂，好在都神智清明。
　　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化敌为友，脱了困，他们仍分外警惕，问道：“你们，已经遇到过那些怪物了？”
　　“是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约半个时辰前，我们经过了一个奇怪的岔路口，没有瘴气也没有邪祟，地上平白无故放着个黑色锦盒，和之前渡业宫宫主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立马反驳道：“锦盒明明放在会场上，几万双眼睛都看着呢，怎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盒子好像蛊物一般，教人看着看着，就挪不开步子了。”那弟子崩溃地揪扯自己的头发，又是悔恨又是后怕。“我劝过师兄了，但他不听，非说盒子里有渡业宫珍藏的上品法器……”
　　“所以他打开了盒子。”我问，“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到，师兄打开盒子后，就走火入魔，性情大变，活活咬死了同门的小师弟。我亲眼看到的，喉管都咬断了，小师弟不仅没死，还变得和师兄一样，我们招架不住，只得逃离。”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后退两步，迟疑地打量起秦属玉：“说起来，你身上伤口不少……不会也被咬到了吧？”
　　“并不曾，你们可以来检查，只有剑伤。”
　　他们面色紧张，互相传递眼色，并未有人上前，而是纷纷背身拔剑。
　　“万一，是不显眼的小伤口呢？”
　　“被咬过的人也会入魔，你一个元婴末期，到时候我们对付不了。”
　　“秦仙长，得罪了，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我气愤道：“恩将仇报！歹毒小人！”
　　“你又懂什么！你亲眼见过朝夕相伴之人死在面前吗？”他怒不可遏，字字泣血，“若只是死去倒也罢，不过是归于尘土，我们都修行了数百年，生死早就看淡，但偏……偏却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仙门出了魔修是头等重罪，教我们如何回去向师门交代？”
　　眼泪与血污交融，让他的脸看上去如此狼狈滑稽，我却笑不出来，胸中一片郁结。
　　“好了，别吵了。”秦属玉淡淡道：“玉石俱焚乃是下下之策，道友们何至于此，留着气力走出这山林才是正事，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镳吧。”
　　对方沉默着，似乎在做抉择。
　　可时不待人，突发异况，那些异化的嗜血怪物再次追上来，不仅修为更加深厚，且有瘴气加持，魂魄回到肉体的时间愈来愈短。而除夜啼以外的兵器，又完全限制不了他们的行动。秦属玉孤军奋战，心有余力不足。
　　他吐出一口鲜血，猛然用夜啼剑割开掌心，剑灵受到指引，破剑而出。凰鸟腾空，冲破枝叶屏障，熠熠生辉，驱散前路的黑暗。
　　他身后，数双被绝望笼罩的黑色瞳孔有了光亮，方才还举剑相向的弟子们对秦属玉深深鞠躬。“秦仙长的恩情，必不相忘。”
　　秦属玉没回头，他将黯淡无光的剑往前一掷，插入石缝，剑气凛冽，自成一线。
　　往前是死路，往后是生机，那些人是在感谢秦属玉慷慨地把生机留给他们。
　　当然还包括我。
　　“戚师弟，你和他们走吧，我随后就到。”
　　我摇摇头，道：“我不理解，这是你的设定吗？”
　　“什么设定？”
　　“就是配角、命不好什么的。”
　　他终于回头看向我，道：“是薛师叔和你说的吧？他总是偷偷看些话本小说，大概是太入迷了。”
　　话本里的炮灰配角，往往是要牺牲的。
　　“话本都是编的，你不要信。”我说。
　　“和话本无关，我只是答应了师尊要照顾好师弟们而已。”
　　“都说了你别管他说什么。”
　　秦属玉这个死脑筋，搞半天又绕回去了。薛长老也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此行奇险，现在真出事了，危险的却是所谓的配角：秦属玉。
　　他再次催促我：“快走吧，有什么事出去后再说，他们伤不了我。”
　　“且慢，不必等到出去，有些事需早点了断为好。”
　　就像某些话本里的惯用套路，主角往往在最后关头才登场，毫发无损，说几句装x话就完事，非常不知好歹。
　　我本想转头瞪他，却见荆年浑身沥血，显然刚经历过几场恶战，并不比秦属玉好到哪儿去，埋怨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第26章 剑不会说谎
　　我用力甩甩头，心想差点把薛长老那套胡说八道的歪理当真了。不过，荆年身上或许真有某种设定，要不然怎能即使遍身血污，却依然不减瑰彩。
　　他无视了我炽热的眼神，径直走上前，拔出石中剑，道：“秦师兄，夜啼剑，并不是这么用的。”
　　有活人送上门，才退却片刻的魔修立马失控扑来，荆年也早有准备，指尖一点，夜空惊雷乍起，亮如白昼，怪物畏光，闪身避开。
　　却见那雷霆并非奔向它们，而是迸入夜啼，将剑身映得透亮。荆年趁热打铁，拾起一把不知谁遗落的佩剑，沿着夜啼的锋刃，重重砍下，火花四溅。
　　佩剑自刀柄往下，碎成齑粉。上空的剑灵被荆年强行归位，动荡过后，夜啼有如淬火重造，剑刃变得削铁如泥。
　　藏了十余年锋芒的夜啼剑，终是开了刃。
　　随着剑灵归位，夜幕重新暗下，入魔者又蠢蠢欲动，荆年不等它攻来，便先发制人。开过刃的夜啼势如破竹，轻松击碎元婴期修为的护体结界，插进他身体里。
　　因沾了血气，剑灵啼声不再清脆，而是凄厉悲鸣，有如冤魂泣诉。魔修赤红的双目阖上，躯体逐渐僵硬，口鼻中喷洒出雾状魂魄和浓郁瘴气，纠缠在一起，浑浊不堪。
　　肮脏又真实的生命余烬。
　　荆年没有一举将它们掐灭，而是松开剑柄，目光沉沉，对秦属玉说：“该你了。”
　　从开刃到使剑，荆年的动作一气呵成，秦属玉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浑浑噩噩合拢手心。
　　偃师之力，立竿见影，那混浊雾气瞬间凝聚成人形，有阴阳两态。时而痛哭流涕，时而麻木舔血。
　　入魔者原先的师兄弟也乱成一团，有的念及同门之情，为其求情，有的捡起地上残肢断臂，歇斯底里。
　　唯一沉默的，是远处虎视眈眈的魔修。黎明如此遥远，夜啼剑，是唯一能脱险的机会了。秦属玉木然被他们扯着袖口和衣摆，摇摇晃晃，像断线木偶。他求助似地看向我，又看向荆年，声音发颤。“开了刃的夜啼，会让他们魂飞魄散，彻底死去。”
　　荆年眯起眼睛，拭去睫毛上凝固的血渍，神色里现出几分不谙。
　　但我很明白秦属玉的意思。
　　这些怪物在几个时辰前还是同台竞技的道友，现在生杀大权全掌握在秦属玉手中，他面对作祟的妖邪时，不会犹豫将其铲除，面对无辜之人时，也不会拒绝施以援手。
　　但要让他举剑向后者，还是头一遭。
　　荆年终于开口道：“秦师兄不必顾虑，今晚这些人命，悉数算在我头上就好。荆年出身低微，哪怕被寻仇，也不影响名声。”
　　我纠正他：“属玉师兄心善，不忍下手。”
　　他却笑了，“原来如此，这个更好办。”
　　荆年转向其余弟子，问道：“秦师兄不愿做决断，而前辈你们又是同门，关系比秦师兄亲近得多，想来也是由诸位做决断更为妥当。”
　　“这……”弟子们没想到有这一出，一时犯难，包括先前还向秦属玉下跪求情的人。
　　荆年也不催促他们，只问：“不知按贵派的规矩，弟子堕魔，带回去该如何处置？”
　　“仙魔自古势不两立，而堕魔者，源于心术不正，人人得而诛之，唯有清理门户才能服众。”为首的弟子终于下定决心，对其余人说：“况且今天是什么日子？各大门派的人都在外面看着，我们中有谁能独善其身？”
　　一片沉默。
　　“要怪……就怪师兄不该打开那个来路不明的盒子吧。”
　　最终，他们围在心口插着剑的同门身旁，恭敬地给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剔除齿缝残留的碎肉，手足之情可见一斑。
　　那入魔者便恢复成原本清风明月的模样，双眼仍紧闭，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
　　随后他们默契地对那僵硬的躯壳行了一礼，道：“保重了，师兄。”
　　寒光闪过，荆年利落抽出夜啼剑，人形的雾气散为天地间的尘土，接着又是一阵刀光剑影，其余魔修也悉数被斩断魂魄。
　　夜啼回到刀鞘，剑穗亮如虹霓。
　　秦属玉接剑，将属玉鸟纳入袖中，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同时我耳后微凉，头发被残余的剑气吹起，荆年在我耳畔轻声说道：“今日要教你的，是「递剑者，所言皆虚」。”
　　“拿起剑，说的就是真话么？”我下意识问道。
　　“也许吧。”他拨弄着我的信号接收器，好似盘玩一样没棱角的温润玉器，充满狎昵意味。“我只知道，剑是永远不会说谎的。”
　　“少来，我不会被你骗第二次了。”在荆年摸到触键之前，我避开了。
　　我当时是真的以为荆年会选我组队。
　　然而我不是他的剑。
　　这般言而无信，我拒绝再跟他建立临时权限。
　　随后，我便和劫后余生的众人一起查看起尸体。
　　那些弟子没有说谎，这些入魔者身上都或多或少有咬痕。
　　离魂尸首，理应腐朽而死气沉沉，但这些尸体上，却另有一番生机。
　　来自咬痕处，血液不凝，创口缓缓张合，像有生命一般地呼吸着。
　　空气里漂浮着凉丝丝的甜味，清新如雨后草木，冲淡腥臭，也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莫不是师兄在天有灵？”死者的师弟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我小声问荆年：“按你们的迷信……咳……传统说法，头七都没过，显灵是不是太早了点？”
　　其实我还想说，他的戏瘾和荆年有得一拼。
　　荆年挑眉，饶有兴致地也看过去。
　　只见他手脚并用爬过去跪在尸体面前，语无伦次哭道：“师兄，我们也是自身难保，迫不得已，你会原谅师弟的对么……”
　　虽然在我看来，他懦弱又虚伪，但情绪系统适时提醒我应该跟着哭。
　　“你身上倒是最干净。”荆年冷不丁说道。
　　我理所应当认为他是夸我，答道：“嗯，属玉师兄说我没有修为，不必插手。”
　　也正因如此，秦属玉给我的手绢还干净如新，我把它掏出来，打算等眼泪酝酿出来便擦掉。
　　可才刚到眼圈发红的步骤，手绢就被荆年夺了去。


第27章 味觉陷阱
　　他扫了眼上面绣的水鸟，便递给一旁那对着尸体哭诉不止的道人。
　　“前辈，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别在这里耽搁了。”
　　“我于心有愧，原谅不了自己，你别劝我了。”
　　荆年也果然没劝他，而是将手绢攥成团，塞进他的嘴里，强行止住哭声。
　　“兄弟情深，下去团聚甚好。”
　　他现下两手空空，没有任何武器，修为境界也不算高，对方仍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方才的一切历历在目。
　　荆年却又拍拍他的肩，温声道：“晚辈的意思是，前辈的师兄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沉浸在悲痛里。”
　　骚动过后，无人恸哭，都开始张罗着把尸体运出去。
　　我也吸吸鼻子，完全哭不出来了。
　　可惜属玉师兄的手绢，掉落在地上，缎面变得脏兮兮。
　　不过他也无暇顾及这些，荆年的所作所为强烈冲击了他的认知，一派魂不守舍的模样。
　　我正思索着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新的变数再次出现——又有人遭遇不测。
　　正是方才跪在尸体前哭诉的弟子。
　　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见他脸色惨白，大张着嘴，像上岸的鱼一样张着嘴，无法动弹，手指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想将它撕碎，但经脉似被封死，半点劲也使不上。
　　同门们连忙帮他将衣服脱下来。
　　触目惊心。
　　方才还看不出所以然，眼下才发现衣物下，大片绛紫色图纹攀附着皮肤肆意生长，狂恣妖异，摸上去炽热滚烫。
　　可偏偏在手腕和脖颈这些分界处止住了，呈现出一副残缺的人皮画卷。
　　那些尸体也是如此。
　　我无法破译这些图纹，正想问问其他人，秦属玉从消沉中回过神来，道：“这是魔域通用的文字！大家立即屏息凝神！”
　　“入魔者又多了一个……何时才是个头……”道人们处于崩溃边缘，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知道他心有魔障，方才要我们放弃师兄的人，就是他……”
　　我也想问，看东西用的是眼睛，为何要屏住呼吸。但还未开口，荆年的掌心已经捂住我的口鼻。
　　他虎口的茧薄了些，肤色更为莹润，能清楚瞧见掌纹线起点的细枝末梢里，藏着几似血渍，是方才给剑开刃时用力过猛所致。
　　就像初遇的凛冬，死去的野兔在雪地里留下红梅。
　　我那时不喜欢，现在更为讨厌红色。
　　挣脱无果，我决定效仿2号，咬一口让他松手，荆年却提前察觉我的意图，迅速捏住我的颌骨，而没有骨骼的舌尖反应慢了难拍，擦过他的手。
　　红梅被舔舐，晕染开来，只留下秾艳痕印。
　　花是凋谢了，但春泥还留在仿生味蕾上，腥甜不散。
　　他松开手，我也几乎同时与他拉开距离。
　　坏了，这下荆年更要深信不疑我喜欢他的手了。
　　可不就像狗舔肉骨头么？
　　幸好他没再开口说出什么混账话，只淡淡重复了一句：“屏息凝神，尸体散发的香味有问题。”
　　我乖乖关掉呼吸系统。
　　异香也随之消失。
　　“错不了，是夜息香。”秦属玉道。
　　我的词库也难得匹配出了结果。
　　夜息香，是薄荷的古称，因其具有安神功效而得名。
　　这味道确实与薄荷有几分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
　　极度不严谨的命名法，我想着。
　　秦属玉继续道：“夜息，是上古时魔域流传出的瘟疫，史籍记载里，它出现过几次，都是在大饥荒后。”
　　我的猜测没错，徐锦的主要症状也是饥饿。
　　有人追问道：“此疫有何痊愈之法么？”
　　秦属玉摇头，“魔域的瘟疫一经入世，便是千年难遇的天灾，病者入魔，唯有啖食血肉才能活下去，夜息香每次出现无不是尸骸遍野，血流成河。因为入魔者不惧伤痛，只有一把离魂之剑能阻止他们，死后尸体散发异香，名曰夜息香。”
　　他深吸一口气，道：“这就是夜啼剑名字的由来，我们救不了他们。”
　　一息一啼，原来所有巧合都是早就注定好的。
　　但如果这样的话，而便不叫巧合。
　　而是——入局。
　　当局者是无法得知局的边界在哪的。
　　我下意识地仰头，看见天边那轮弯月已经升得很高，隐约能辨出太白星的位置。
　　随着天光微亮，入魔者身上的绛紫图纹颜色更深，几近玄墨。
　　眼看着这些未被破译的魔域文字就要被晕开，我觉得可惜，便趁人不注意，在他皮肤上采了样。
　　没想到，居然真化验出了一些“夜息香”的数据。
　　【分子量：84.93】
　　【元素：碳、氢、氯】
　　【原子配比：1：2：2】
　　【碳氢/碳氯原子轨道重叠处存在极性共价键】
　　【结构模型：非对称四面体】
　　……
　　【确认残余物部分为：二氯甲烷】
　　这才是我熟悉的命名法。
　　尽管其余组分仍不可知，但也足够说明，这“夜息香”，乃至名为“夜息”的瘟疫，都很可能跟我一样，是外来物。
　　并不属于这块修真大陆。
　　可按史籍记录，夜息早就现世过，会是谁将它带来的呢？
　　我在这个怪力乱神的世界里，第一次得到合理的结果，非但没有安心，反而陷入了怀疑中。
　　会不会、是我的系统出错了呢？
　　但抛开数据分析，就肉眼所见，也符合了大半。
　　二氯甲烷，无色透明液体，有芳香气味，极易挥发和渗透。对应尸体散发的甜香。
　　在体外毒性较弱，吸入体内则分解出剧毒光气，损害中枢神经和呼吸系统，达到一定浓度会使人失去意识乃至死亡。因而只有靠近尸体哭诉的弟子中毒倒下，神经麻痹无法动弹，造成走火入魔经脉封死的假象。
　　至于那些绛紫纹路，也是由于它易挥发，直接接触皮肤并无大碍，但渗透入衣物后，挥发受阻，从而大面积灼伤。
　　只是，为何灼痕如此有规律，甚至形成文字？
　　这便是无法解释的部分。
　　说到底，夜息香只是夜息带来的“果”，而“因”，则是参赛者们为何会堕魔，变得狂暴嗜血。
　　夜息，究竟是什么呢？
　　执果寻因，是一种逻辑逆推，违背设定，因此我深感迷茫。
　　冥冥中，似乎漏了样关键线索。
　　作者有话说：
　　为服务剧情，二氯甲烷毒性有夸大，实际要直接注射才能达到以上效果。


第28章 阈值试探
　　正想再去那些尸体身上取点样来化验，却被荆年拦住了。
　　“别碰，都已经这么多人堕魔了，你好歹也长点心眼。”
　　“我只是想知道，夜息到底是什么。”我试图说服他，“感觉已经离真相很接近了，但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黑色锦盒。”他答道。
　　我一拍脑袋，没错，堕魔者出现的契机便是有人打开了盒子。
　　随即询问了在场的每个人，包括最初的目击者，都不知那神秘黑色锦盒的踪迹。
　　倒是其中一具尸体紧攥的手心里，有半截布料。
　　绣有巽风峰的标识。
　　秦属玉脸色再次沉下来，问：“柏霜不见了？”
　　这一提醒，我才意识到柏霜整个晚上都未露面。
　　“我们进山林后不久，就遇袭了，我不慎和柏师兄走散，然后便碰到你们。”荆年拿起布料，不无遗憾道：“希望柏师兄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话虽这么说，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里孤身一人会遭遇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秦属玉更是二话不说便动身，他走得极快，我忙不迭跟在其后，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属玉师兄，我们不找锦盒了么？”
　　明明就差一点了，只要我找到锦盒，便有机会弄清楚夜息是什么，它作为外来物，又是如何进入这个异世界的。
　　再往前了说，也许能找到让我回去的方法。
　　才说出口，其余人立即回绝了我：“好不容易才脱身，你难道要大家再次去送死？”
　　“置身事外的人就是说得轻松。”
　　“拖后腿的人本来就不该跟过来。”
　　秦属玉也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确实是我一时心急，忽略了他们是有痛觉的血肉之躯，抗拒与同类撕咬相食，而身为机器的我，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十几双责备的目光像鞭子一般抽在身上，我心虚不已，低着头不自觉往后退。“对不起。”
　　“戚师兄涉世未深，诸位别为难他了。”荆年从容地站到我身后，似宽慰般按住我的肩，但说出的话却不怀好意。“毕竟和柏师兄结过仇，难免会带私心，人之常情。”
　　“你胡说！我才没记仇！”我实在忍不了他这般颠倒黑白，“柏霜走丢了，你不马上去找他，还在这儿做甚？”
　　荆年面色不改道：“柏师兄已是元婴末期，戚师兄连筑基都未成，又与我是旧识，自然是更担心你的安危。”
　　“你……你……我才不要你担心！”
　　争论最终是我败下阵来，意料之中。但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戳穿荆年的真面目，为此我需要制订个周密的计划。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柏霜没找到，新计划也没头绪，脚下就出了问题。
　　鞋这东西，哪怕穿了半年，仍感觉脚不是自己的。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被绊倒了。
　　爬起来时发现乱石草叶被染成了暗红色，我撩起衣摆，看见脚踝上有两个深深齿印，穿透了鞋袜。
　　没有痛觉的弊端之一，便是容易忽略小型伤口。
　　大概是之前混乱中被咬到了，我不甚在意。
　　再抬头，却发现自己已被围在人群中心。
　　我百口莫辩，要如何向这些蛮荒人解释机器人是不会“堕魔”的呢？
　　好在我一是没有显露出症状，二是修为几近没有，没落得个当即处决的下场。而是暂时画了个隔离结界，让我呆在圈内。
　　算是当下最为稳妥中肯的处置方式。
　　但我仍预感不妙。
　　众人讨论起接下来该作何打算，我插不进嘴，只能在脑子里罗列各种方案和对应收益。
　　得出的结论为：对他们来说，把疑似“堕魔”的我留在结界封印圈内，既能避免被我袭击，又不影响其余人的实现目的。
　　秦属玉的目的，是确认失踪的柏霜情况如何。
　　其余仙门弟子的目的，是尽快离开这片危险的山林。
　　事实也完美符合我的推测。
　　除了荆年。
　　他未参与讨论，像个局外人，扯下根歪脖子树的藤条，耐心择去叶子，一副现世静好的画面。
　　大抵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头对我笑了笑。
　　我毛骨悚然，心想荆年该不会提议直接火化我吧？
　　他却迟迟不开口，直到其他人要动身时，才轻描淡写道：“我留下来。”
　　众人皆是一脸惊讶，甚至有人感念荆年先前的解救之恩，出言相劝道：“倘若真的堕魔，这结界困不住他，你孤身一人，且没有夜啼剑，只怕是凶多吉少。”
　　“是啊，小仙长，你还是与我们一起吧。”
　　荆年摇摇头，径直走到我面前，穿过结界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话语热忱：“戚师兄是与我同生共死过的，不可能弃之不顾。”
　　他说句话时的微表情，乃至心率、脉搏，都与“你是我的剑”完全一致。
　　所以这句话，同样是谎言。
　　但同生共死这个词，对机械造物来说过于诱惑，荆年的目光又是如此柔软，从未有人如此注视过我。
　　所以哪怕全是谎言，我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相信。
　　但这违背了设定，预想中的报错窗口没有出现，系统反而响起愉悦的提示音。
　　【恭喜！SWP-79的行为逻辑树自发扩充。】
　　扩充有什么用？不过是树多了些新枝条，我仍然是件死物。
　　弹窗继续跳出来：【更智能】
　　像一句嘲讽。
　　我暗自腹诽，戚识酒是傻子关我SWP-79什么事？
　　人类有个词叫人如其名，或许戚识酒这三个字听起来就不聪明。
　　“戚师兄又在发呆。”我那万恶的取名者开口道。
　　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胡扯道：“我就是……太感动了。”又看向秦属玉：“师兄，你们路上小心。”
　　秦属玉语带愧疚，“对不起，是我照看不周，才让你被咬。”
　　“不怪你，是我自己乱跑。”
　　“那，识酒你就和荆年在原地等我回……”
　　“秦师兄还是快去找柏师兄吧。”荆年打断他，又意味深长补了句，“至少算是救回来一个。”
　　秦属玉脸色更苍白，道别的话都没说便匆匆走了。
　　我问荆年：“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属玉师兄呢？”
　　“我又没怎么他。”荆年仍在专心摆弄藤条。
　　“杀人诛心你懂么？”
　　虽然从未刀剑相见，可荆年明知道秦属玉的佩剑索去了数名堕魔者的性命，还要出言讥讽他一个人也没救回来。
　　薛长老要是也在，我一定要质问他，荆年这设定，到底是主角还是反派？
　　荆年没理会我的谴责，他狡黠眯起眼睛，看着人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了，我们也走吧。”
　　“去哪？”
　　“戚师兄不是想找锦盒么？我陪你去。”
　　“当真？”我被惊喜砸中，旋即又沮丧。“但我出不了结界。”
　　我学着荆年的样子，想伸手穿过那层透明的屏障，可指尖才碰到，就像两块同极磁铁相撞，被狠狠弹开，摔得很狼狈。
　　“都劝过戚师兄要潜心修行了。”荆年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开结界，他今日里温和得太不寻常，一再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现下更是如此，不仅主动放我出来，见我出丑，没半分鄙夷之色，三分无奈，七分关切，问我：“摔疼了么？”
　　“没。”我犹豫片刻，还是伸向了荆年搀扶的手。
　　短短一天内，第三次掌心相贴，已足够熟稔，就像右手接纳左手。
　　据说人类之间的握手是一种交际，更是一种试探。
　　荆年在试探什么呢？
　　直到手心渗出薄汗，他却迟迟未拉我起来，而是拿起我的手，凑在面前慢条斯理地端详。
　　“脚上没有半点茧子便罢了，手也瞧着像公子哥，细皮嫩肉，概是没吃过什么苦的。”荆年顿了顿，道：“所以，戚师兄，你得忍一忍了，可能会有点痛。”
　　“忍什么？”
　　荆年用行动做了回答，他指尖一转，像毒蛇信子滑进我袖口，机械关节咔咔作响，我眼中天旋地转，双臂已被他反剪于背后。
　　他拿起方才择干净叶片的藤条，掸了掸，用作这场擒拿的收尾。
　　早该想到他没这么好心放我走，这厮提前准备藤条，便是打算等人都走了再下手。藤条也不是普通藤条，施了法术后硬度比任何合金都高，无法挣脱。
　　我脸朝下，看不见荆年的表情，他的心率也十分平稳，分析不出任何结论，但这情景实在太像杀人灭口。“虽然不清楚哪得罪你了，但我还是得建议你，杀我没有任何用，因为我的所有数据都能备份。”
　　“而且我的材料非常难分解，你处理不干净残骸……”
　　他已经给藤条打好死结，不紧不慢撩开发丝，帮我抚平衣上褶皱，初时沿着织物纹路，后渐力道归中，顺着皮下的金属脊柱，迤逦游走，仿生神经元纷纷响应，眼看着上次亲吻的后遗症又要复发，我不想再感受一次那微弱却令人通体酥麻的电流，登时就收住碎碎念，呵斥道：“停下！”
　　触碰停滞于尾椎处，他指尖下，是机器的失控阈值，是倒置的琼浆酒盏，再试探一步，也许要万劫不复。
　　“戚师兄这么害怕？”他摊开手掌给我看，指腹湿润，是揉开的汗渍。


第29章 信任度0%依赖度100%
　　“谁害怕了？”我两眼发黑，觉得自己离死机不远了。
　　“呵。”荆年故作无辜道：“戚师兄竟觉得我要取你性命，真是让人心寒。”
　　我知道，样本一号荆年缺失共情能力，他将我的反应归结于害怕被杀，并享受着他人在自己掌下战栗的快感。
　　我也没解释，因为我需要一个借口，以忽略自己的失态。为何对他的触碰如此敏感，暂时得不出答案。最终只是别过头，用肩膀拭去腮边淌下的冷汗，平复呼吸道：“你没有常识么？汗当然是热出来的，快给我翻个面。”
　　他便依言，将我换成仰面的姿势，甚至还体贴地腾出腿给我靠着，保持平衡。
　　我得以与荆年对视，尽管他眼中满是戏谑，但我多少心安了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师兄你忘了？决赛规则是以天亮为界，最先走出山林的人为胜者。”他笑道：“现在碍事的人都走了，正是我们动身的时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赢？”
　　荆年的冷血程度让人不可理喻。
　　“师兄不是也想找锦盒吗？待在原地不动，东西可不会自己送上门。”
　　“属玉师兄让我们等他回来，我大不了晚点再找。”
　　“等他回来天已经亮了。”荆年不悦道：“他的命令你听，我的命令你就不听了？”
　　“至少他不会绑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属玉师兄。”
　　荆年冷笑一声，“我只绑了手，师兄有腿不会自己走么？”
　　我沉默两秒，恍然大悟，随即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树林中跑去。
　　不过才迈出几步，腕上的藤条就骤然收紧，回头，就见藤条另一端正缠在一截皓玉般的手腕上。荆年施施然道：“玩闹就到此为止了，抓紧时间。”
　　我试图和他谈条件：“你给我松绑，我不乱跑。”
　　“你被咬了，绑着以防万一。”
　　他面上波澜不惊，毋庸置疑地一点点将藤条收回。
　　“我真的不会堕魔，你不信我。”我又气又怒，使出浑身解数与荆年僵持，拒绝被他拉至身边，藤条深深勒进手腕。
　　细小的棘刺留在皮肉里，很快就被分解，我仍然是完美无暇的仿生人，伤口不会在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要是能用疼痛记住伤口就好了，那样或许就能回避荆年的谎言。
　　例如现在，他面对我自残式的对峙，选择松手，好声好气哄道：“戚师兄帮过我，我当然是信你的。”
　　我分不清真假。
　　只能抓住他的手，摁在信号接收器上。
　　【临时权限第二次建立，期间双方将直接交换信息。】
　　我看着荆年的眼睛，问道：“帮过你的人，你便会信他么？”
　　“不一定。”
　　“那……那柏霜呢，你拜进五蕴宗以来他没少帮衬你，这次你又选了他组队，所以，你信他么？”
　　“信。”
　　“他现在生死未卜，你为何不去找他？”
　　荆年蹙起眉头，“戚师兄为何要一直问他？”
　　“因为他是最合适的参照物。”我并不清楚荆年的人际关系，自然只能选最熟悉的。
　　荆年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欲收回手。“不是说过了么？我更担心你。”
　　“为什么担心我？”我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我对你来说，是最好用的么？”
　　荆年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目光如崖下深渊，令陷入者粉身碎骨。半晌，才答非所问道：“戚师兄的模样，是照着我的心意长的。”
　　【临时权限结束】
　　“可还满意我的答案？”他抽出手指，催促道：“该出发了，师兄知道的，我从来不留无用之人，你且在前面探路吧。”
　　他那句话虽不是我想要听的，但同样传达着“荆年需要我”的信息。机械心脏莫名开始悸动，找不出缘由。我便自问自答，机器之所以被制造出来，都是由于被人需要。
　　设定如此，我没有再拒绝荆年的理由，乖乖出发。
　　说是让我探路，其实二人不分先后，荆年性子冷淡，一番软硬兼施劝动我上路后，很久不再言语，路上安静得出奇，但空气里未散去的夜息香总在提醒我，回忆起之前的血腥场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我还有个问题想知道。”
　　荆年瞥了我一眼，没答话。
　　我自顾自说下去：“不管是荆府的投毒案，还是这次渡业大会，为何每次救人都要以杀人为前提呢？非要做个选择不可么？”
　　“我从没想过要救谁，只是扫清路上的障碍罢了。所谓选择也不存在，因为我杀的东西，并不是人。”荆年反问道：“连自保都做不到，你还想当救世主？”
　　我似懂非懂，又想起荆年给我温习的功课。“但长老在课上说过，修行者要心怀怜悯。”
　　“那又如何呢？就算没有堕魔之事，也不是一路人。你也看到了，他们就是群草包，非蠢即坏。”
　　“也不绝对，属玉师兄就很好。”
　　“是么？”荆年停下脚步。“既然他这么好，为何会抛下你？”
　　“他没抛下我，只是审时度势，有所取舍。”荆年的针锋相对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呛声道：“和你不一样，你永远只考虑自己，还强行给夜啼剑开刃。”
　　“夜啼剑开刃乃师尊所托，秦属玉他必须跨过这道坎。”荆年似乎真的动了怒，不再用敬称。“戚识酒，见识短浅的缺点你还是改改罢。”
　　“好吧，我是不懂。”反复品读了几遍他的话，我讪讪道：“原来人也很不自由。”
　　还以为必须要遵从指令的，只有机器而已。
　　“率性而为，何尝不是一种奢望呢？”荆年冷冷嘲讽道，“我见你面对尸体无动于衷，还以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没想到你也和那些草包一样，满心仁义与慈悲，虚伪至极。如果实在不愿跟着我，那就去找你的好师兄吧。”
　　“你的逻辑好难理解。”我走近，想抓住他的手建立第三次临时权限：“可以再说一遍吗？”
　　荆年没能让我如愿，连袖角都没抓到，他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不必亲近我，荆年知道自己命贱，戚师兄会卖我一次，就有第二次。”
　　“好好的你怎么又翻旧账？都过去半年了，别说气话好不好？”
　　“气话？”荆年怒极反笑。“是啊，半年了，我也已经今时不同往日，戚识酒，你现在不配让我生气。”
　　语罢，他欺身而上，将我的脚踝也用藤条捆住。
　　“走得太慢了，耽搁时间。”
　　风水轮流转，这回换我被当成麻袋扛着了。
　　我心想，都如此明目张胆报复了，还叫没生气？
　　但反抗也无济于事，索性省点电。
　　接下来没再遇见堕魔者，岔道口的魔物也都不成气候，荆年只腾出一臂，也应付得游刃有余，看得我实在乏味，便撺掇着荆年帮我找锦盒。
　　他问：“你为何如此执着于锦盒？”
　　“因为它能帮我回去，我不想再待在这儿。”
　　这里不仅充斥着物理法则解释不了的怪象，甚至充电效率也低得令人发指。
　　一想到充电，我便瞥见荆年腰间系着的荷包，灵石的味道近在咫尺，手脚被捆，我下意识用牙齿去叼。
　　“既然讨厌，为何还要来？”荆年用掌心推开我在他腰侧乱动的脑袋，呼吸稍有凌乱。“我估量着戚师兄也到了及冠之年，还不知礼数和羞耻为何物吗？”
　　“我又不是自愿来的，我讨厌死这里了。”差一点够着灵石，就被他半途截住，我愤懑道：“还有你，我也讨厌。”
　　荆年急促的呼吸瞬间慢下来，我的视角只看见他的手背在神经质地颤抖。
　　“怎么了？”我不解，费劲地想抬头，看看荆年的表情。他却把我放下来，语气如常问道：
　　“渴么？我去给你找点水。”
　　“我不用喝水。”
　　“戚师兄。”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却没了半点凌人盛气，相反，眼尾泛红，水光潋滟。“你可以讨厌我，但是不能抛下我。”
　　又来这套，凶完人绑完人后就开始用他那张脸来蛊惑人心。
　　我在样本1号的观察日志里记下：
　　荆年，奇怪的人类，不信任我，却病态地执着于将我捆在身边。


第30章 破晓焰火
　　他是矛盾的结合体，我不知如何招架。
　　看在年纪小的份上，最后容忍一次吧。
　　我认命道：“知道了，我记着呢。”
　　“那，师兄，我去给你打水。”他轻拭眼角，软声道：“师兄如果被绑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别说了，要去就快去。”
　　荆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开始琢磨怎么解开藤条，重获自由。
　　生命探测仪在这时发出尖锐警报：
　　【注意！可疑生命信号二次出现。】
　　【大量生命信号正在靠近中。】
　　奇怪了，经过试验，堕魔者并不会被检测到，难道还有别的一批幸存参赛者？
　　我点开详细数据查看，探测范围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乌泱泱数十个信号，像热带气旋一般，迅速朝我聚拢，这般训练有素且具备组织性，显然不是临时聚集起来的各门派弟子。
　　至于为什么是“二次”出现——这些信号与离开荆府那晚时检测到的，重合度极高。
　　他们就是在雪山上跟踪我和荆年的人。
　　坐以待毙固然是不行的，我果断起身，一面观察对方动向，一面寻找突破口。
　　当然，手脚受缚的缘故，我几乎能说是连滚带爬，心里不知咒骂了荆年多少遍。
　　很快，我连爬都爬不动了。
　　因为，前方的沼泽地中，有个东西缓缓浮出、不沾半点污泥——正是我心心念念的锦盒。盒身遍布诡秘的图纹，由匕首刻下，落笔凌厉尖锐，远看似稀碎整齐的银色鳞片，和人皮上的灼痕如出一辙。秦属玉说这是魔域的文字，我却觉得，比起作为文字的载体，它更像个活物。尸体的创口会呼吸，锦盒的锁扣也在颤动，发出异响。
　　我揉揉眼睛，再看时，文字异响都已消失，檀木做的盒身漆黑似夜，再看鎏金锁扣，竟是实心无眼。
　　没有锁眼的锁，要如何破开呢？
　　我也想过蛮力打开，或直接扫描内里，皆无果，也许是施了法术防止被人窥探。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盒子真的和我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么？
　　恍惚中，脑后受到一记重击，将我放倒。
　　随后听见密集的脚步声，数十个黑衣人围了上来，他们的面容与身形皆被瘴气包裹，辨认不清，连声音也是失真模糊的。
　　“确定是他吗？”
　　“千真万确，我们一路秘密观察，亲眼看见他被咬到，却没有任何堕魔迹象。”
　　为了查看脚踝，他们解开我腿上绑着的藤条，语气愈加激动。
　　“咬伤竟然已经愈合了。”
　　“莫非……先知的预言成真了……真的出现了一个对夜息免疫的……”
　　“太好了……有救了……”
　　趁他们大喜过望，放松戒备时，解放了双腿的我一跃而起，咬住盒子边沿就逃。
　　身后黑衣人们惊呼连连。
　　“被击中百会穴，竟还能站起来？！”
　　“先知的话不会有错，快追！”
　　没有鞋子果然跑得快，逐渐与追兵拉开了距离。说来也怪，他们能在这山林畅行无阻，定然也是修行者，不知为何却不用术法阻拦我。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
　　同样是一个脸上萦绕瘴气的黑衣人，我正疑惑着为何没发现有人追到了前方，他身形一晃，下个瞬间，已经出现在眼前，同时一掌击中我的命门，力道之大，足足撞断好几颗乔木，我才得以倒地。
　　锦盒滚到了几米外的地方，剧烈冲击下，也没半分松动。
　　倒是我的虹膜屏幕上已出现提示。
　　【机体受损，请尽快到安全地带启动恢复程序。】
　　我咳出一口带着零件碎片的“血”，起身想去捡回盒子。他却提前预判我的动作，从几里外的远处再次闪至我身边。
　　计算路径已经来不及，我只能靠本能闪避，眼前寒光闪过，根本看不清武器的模样，眼睑下方几毫厘处，多了道细如蚕丝的口子。
　　太快了，速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哪怕事后将影像慢放，也只能看见模糊残影。对他来说，我的动作无异于静止。
　　他动作优雅地拾起锦盒，并未再出手伤我，道：“你还是放弃抵抗得好。”
　　语气中满是对弱者的怜悯，怜悯我如此轻易就被陷阱诱惑。
　　机器设定好目标指令后，往往无法随机应变。我心生挫败，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先知又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他蹲下身，指尖轻点我眉心，刺骨的寒意轻易穿透装有恒温系统的外壳，攀附每根仿生神经，如浓墨浸上宣纸，濡染淋漓，铺天盖地。
　　【机体温度过低，即将开启待机模式。】
　　眼前也氤氲开一片墨色——他们用黑锻缚住了我的双目。
　　其实待机和睡眠一样，人在此期间丧失对空间与时间的感知，我也不例外。万籁俱寂，身体冰冷潮湿，感官陷入死气沉沉的沼泽，耳边只反复重播着荆年那声无奈的叹息。
　　“都劝过戚师兄要潜心修行了。”
　　我很沮丧，哪怕修行一千年，修到机体零件都锈死，也难以在这个修仙世界立足。
　　我是个没用的仿生机器人。
　　荆年打水回来发现我不见了，会来找我么？
　　【待机模式开启——入梦程序激活——】
　　黑暗里开始有了光亮，这次有了前车之鉴，我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是个很没劲的梦。
　　还是这片迷宫山林，天色也要亮不亮，沼泽混浊，倒映不出一颗星星。
　　黑衣人们架着我在林中穿行，平稳又疾速，岔道口的魔物仿佛被催眠了似的，对他们视若无睹。
　　这梦和现实可真像啊，难道每次做的都是预知梦？
　　我强迫自己打起几分精神。
　　正如上次入梦时，荆年的说的话和现实不同，这回也不是完全预知，细节同样存在差异。
　　梦里的我虽意识昏沉，但机体未受损，大抵是没来得及反抗，因此眼睛也未被他们缠上黑锻。
　　眼看山林的出口将近，手边押送我的黑衣人诡异地停住了，我正疑惑，就见霾色天幕骤然亮起破晓的光。
　　“戚师兄又不等我。”
　　上空中的少年笑着埋怨，荆年徐徐落地，逆光看不清脸庞，但那灼目的光芒来自他高举的手心，继而溅射下来。
　　白日的焰火坠落尘世，燃尽最后一丝夜色。
　　晨光熹微，血雾纷飞，似镜中散花，迷离悱恻。
　　脚边堆满了头颈分离的黑衣人尸体，遮掩的瘴气散开后，额头浮现出业火红莲的标识。
　　他们是渡业宫的人。


第31章 删除原因：不明
　　我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滑过，怀中都空无一物。
　　尸体里没有那个抢走锦盒的黑衣人。
　　他在哪？
　　猛然抬头，便见他立于树梢上，手掌抚着丹田处，似是为荆年所伤。
　　加上梦里的我还未见识过此人深厚的内力，不经思索，就追上去夺锦盒。
　　对方倒是没避开，我摸到锁扣，正欲发力，他低低念了句发音晦涩难懂的口诀，紧接着。一记手刀劈在锦盒上，锁扣发出机关转动声，漆黑的锁眼缓缓睁开，与我对视。
　　夜息香的甜味喷薄而出，深深刺激嗅觉，我恍惚松手，对方便施展轻功遁走了，他身法诡谲，哪还追得到？
　　正懊恼着，耳边传来荆年鬼魅般的声音。
　　“师兄，为何总是不愿看我呢？”
　　我一时间半边身子都酥麻了，条件反射伸手去推他。“别闹。”
　　却推了个空，反而失去平衡从树梢上落下。
　　荆年并不在我身边，他还站在落地点，处变不惊观望着一切，声音却像风中的血雾，弥漫每一处，无孔不入。
　　我在半空中迅速翻身，却没能如愿地完美落地，有东西勾住脚踝将我向后猛地一拽。
　　随即腰际覆上一双修长的手，荆年的鼻尖贴在我的后脖颈处轻轻摩挲，像猛兽杀死猎物前最后的试探，下一秒仿佛就要咬穿喉管。
　　我也果真听到了牙齿在剐擦金属，这充满侵略性的声音令我汗毛倒竖，打了个寒颤。
　　荆年却低低笑出声，好似戏弄得逞。
　　我这才反应过来，衔咬的分明是信号接收器。
　　他慢条斯理问道：“若我杀了师兄，再剜出双目，是否就能让师兄日日夜夜只看着我呢？”
　　我绷紧身体，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束缚。
　　梦里的荆年有些陌生。
　　我印象里的他，虽偶尔展现出对我偏执的依赖，但大多时候疏离而冷淡，从不会说出如此露骨的话语。
　　他手臂愈发收紧，问道：“可是我的心里话吓到师兄了？别怕，我只是不想师兄再丢下我。”
　　我抿了抿唇，问道：“除了当铺那次，我也没有再丢下过你吧？”
　　“师兄丢下过我很多次，都给忘了。”他语气有些落寞。
　　“不可能。”我笃定道，“我从来不会忘记事情。”
　　所有影像和声音都会存储在数据库里。
　　荆年没有反驳什么，他低头埋进我的肩窝，逐字沉吟道：“幸得识荆，深慰平生。”
　　识荆二字，有“相逢”之意。
　　我不解：“什么平生？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
　　“我迟早会让师兄想起来的。”
　　话音未落，我的脚踝再次被缠缚在一起，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根鞭子，由数节刀匕和银环衔接而成，尾部刀匕尤为锋利，方才便在电光火石间取下敌人首级，现下正沿着我腿间一路往上缠绕，仿佛稍有动弹，就会被分筋错骨。
　　于是我僵硬着身子被五花大绑起来。
　　另一头，饮透鲜血的流苏殷红无比，垂在荆年的手腕上，像白玉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攥拢手指，银鞭收紧，伴随着裂帛声，身上一凉，衣衫碎成了丝绦。
　　我在他荆年感受灼热的注视中惊醒了。
　　【入梦功能第二次使用结束，请尽快提交反馈。】
　　果然，同样的总部讯息。
　　说来诡异，梦里事物如此明晰，回到现实视野里却仍然一片混沌——黑锻还缠缚在眼睛上。
　　剥夺视觉后，其余感官皆被放大。
　　我好像站在拥挤的田野中央，久旱之后的腥风黏雨从天而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收割庄稼，麦子果穗饱满，却被收割人不甚在意地扬弃，落地沉重。
　　麦田空旷下来，新的声音类似鸟雀掠过，扇动翅膀，然后血腥味转为夜息香的甜味。
　　一一对应梦境的关键内容：荆年赶来并杀死挟持我的人、逃亡的黑衣人打开锦盒放出“夜息”。
　　那么，接下来，就是……
　　我紧张转动了下被绑在背后的手腕，下意识以为会被银鞭上的刀匕划破皮肤，然而只有藤条粗砺的触感。
　　荆年不知何时施法去除了藤条上的刺，既不会划破皮肉，也没到痛感阈值，只有绵延又磨人的痒。
　　是种慢性折磨。
　　他问：“师兄受伤了么？”
　　睡着的时间里，机体的损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我答道：“没有。”
　　“嗯，没受伤是不会长记性的。”荆年一步步向我走来。“需要给你点惩罚。”
　　现实里他并没有手执银鞭，语气也照常冷淡，仿佛并未动怒，但空气中的灵流又比梦里强不少，昭示着主人的情绪濒临失控。
　　障目的缎带始终未解，这让我真切地有了受刑的预感。
　　荆年虽不像梦里那样说着“忘记”“想起来”之类的怪话，但事情仍然朝着相同结果发展了下去。
　　他撕开我的衣襟，指节冰凉，所到之处却燃起燎原的火，连呼吸都变得燥热。
　　一定是幻觉，不然就是恒温系统又坏了，我张开唇，渴望更多冷空气来降温，但简单的吸气动作此刻却分外艰难，想关掉呼吸系统也失败了。
　　就像真正缺氧的人一样，无助至极，生理性的眼泪大颗滚落。我抓住荆年的手，哀求道：“你放过我吧，我好难受。”
　　荆年这才解下缎带，沉声道：“让你难受的，不是我。”
　　好不容易恢复光明，我刹那间感到茫然，愣是没听懂他的话。
　　只看到荆年面上冷若霜雪，我却泪眼朦胧，脸庞滚烫，冰火两重天。
　　他总是这般无动于衷。
　　荆年也看着我，半晌叹出口气，眉眼回暖了些，他托着我的腮颊引我往下看去。
　　“你堕魔了。”
　　只见我衣衫下的皮肤竟已爬满绛紫色的魔域文字，躯体滚烫也不是因为幻觉或系统故障，而是真的灼伤。
　　于此同时，我看到了讯息栏的新提示。
　　【程序“夜息”已恢复】
　　【上次删除原因：不明】
　　【“夜息”正在运行中——】
　　大致估算时间时间，应当是黑衣人从锦盒中释放出夜息香的时候。
　　我瞳孔猛然收缩。
　　不对，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锦盒里放着堕魔的源头“夜息”，也不该连机器也影响。
　　夜息究竟是什么？魔域瘟疫还是一段程序？
　　既然显示着上次删除过，为何我的数据库里完全没有过记录？


第32章 季节瘟疫
　　瘟疫对应人，程序对应机器，二者是完全不重合的概念。
　　自然只能取其一。
　　这不仅是选择夜息的定义，也动摇到了我的认知。
　　我既确定那些堕魔者是人，也清楚自己是机器。
　　看来，只能对尸体进行进一步化验才能得出结论。
　　可文字蔓延的速度并不等人，绛紫色愈来愈深，名为夜息的程序像病毒一般迅速增殖，大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荆年托着我脸颊的手具备极大的吸引力，想一口咬下去，止住心中甚嚣尘上的渴求。
　　但最终只有舌尖堪堪碰到手腕，隔靴搔痒，留在味蕾上的那点春泥，迫切需要播种。
　　荆年垂眸看着我，眼里情绪晦暗不明，他强硬地用拇指与食指卡住我的唇角，虎口上未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液像糜烂的花瓣凋零落下。我如获解药，还来不及汲取，舌尖就被他指腹狠狠摁住。
　　于是，血液直接灌进喉管，我猝不及防地呛咳，虹膜上呈现出大片红色，被迫回忆起堕魔者们互相撕咬的画面，顿时一阵反胃，想将血液呕出来，可程序“夜息”却逼着我咽下。我好似分裂成两部分，一具崩坏的机器，和一个饥饿的人，二者僵持，都不愿让步。
　　【系统异常，即将强制关机。】
　　荆年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松手呵斥道：“你别不自量力了，若是仅凭意志，就能遏制夜息发作，那些人又怎么会死？”
　　“不要，我不要变成生食血肉的怪物，我是机器，编码是SWP-79的机器。”我拼命摇头，舌头因为被牙齿磕破，肿得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你也不准怪我忘记了事情，因为机器不可能会忘。”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话？”
　　“是……是在梦里，你让我日日夜夜只能看着你，还撕衣服说要惩罚……”
　　只怪每次预知梦太逼真，才将其与现实混淆。
　　“荒唐，说得跟我离不开你似的，做的哪门子春梦？”荆年冷声打断我，梦里暧昧的话语仿佛真是我的臆想。
　　“对不起，我以后尽量不做这样的梦了。”我吃力拢起散开的衣襟，只觉体温还在飙升。
　　“倒是师兄你，现在离不开我。”荆年切回正题，焦急道：“快点，把我的血喝下去。”
　　我仍是摇头。
　　他颇为无奈，看着我身上几近黑色的灼痕，缓和了语气哄道：“听话，这是为了救你，你也不想死对不对？”
　　此言一出，我瞬间平静下来，心如止水。
　　脑海中一直纠结不休的问题有了答案。
　　求生是人类的本能，机器没有。
　　所谓的饥饿与嗜血，也是机器故障的产物，我需要的是维修。
　　于是我挤出一个微笑，道：“我可能要睡一会儿，到时候能不能把我送回初始地点，夏天没有积雪覆盖，应该很快会有人把我带回去修好。”
　　同时，我心中也涌起一股异样感，毕竟从未有人在乎机器的存亡，更别提费尽心思搭救了。可荆年忧心忡忡的模样不似作假，我揩起他眼角滑落的液体，问道：“为什么又哭了？”
　　荆年这次没有制止我，他低头轻声道：“我总是觉得，虽然你就在眼前，但我却抓不住。”
　　“可以不要说那么难懂的话吗？我现在运算速度很慢。”看着已经超过50%的关机进度，我开始释然。“算了我不问了，你也不要哭了。”
　　荆年不答，他再抬起头时，眼中泪光已然凝结成冰，但没有放弃喂血。
　　只不过换了个方式，我大脑空白，只感到有个湿热的东西撬开了唇齿，口腔里随即弥漫开比之前淡得多的腥甜味。
　　倒是没那么抵触了。
　　荆年也咬破自己的舌尖，生疏地试探，其实更像撩拨，上颚有些发痒，我喉头滚动，下意识地吞咽了血水。
　　他也渐渐找到门路，逐渐占据主导，我浑浑噩噩承受着他的掌控，索取着他的温存，细碎湿润的声响令人面红耳赤，此情此景，甚至比梦中更香艳。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随着荆年的血液注入体内，我的心绪和体温逐渐趋于平稳，连灼痕都开始消失。
　　【程序“夜息”已终止，故障排查完毕，重启后机体将恢复正常。】
　　荆年居然真的救了我，那如此说来，先知预言的夜息免疫者，并不是我，而是他……
　　【SWP-79开始重启——】
　　再睁眼时，被正午的阳光刺得一阵眩晕，我已躺在五蕴宗的雅座上，荆年就坐在身旁，见我醒了，便递上自己的手绢。
　　“擦擦汗。”
　　“谢谢。”
　　我接过手绢，看看身上崭新完整的衣衫，不自在感更加重了。
　　看着荆年毫无波澜的面孔，我轻咳一声，问道：“渡业大会的决赛结束了？”
　　“嗯。”
　　“第一名是谁？”
　　荆年尚未回答，便被洊震长老唤去身边，从后者赞赏的目光来看，答案不言而喻。
　　“戚师兄感觉如何？昏迷了一早上，可是伤得很重？”
　　一回头，就见柏霜站在身后，他有些形容枯槁，连扇子摇得都没从前那么精神了。
　　我诚实道：“应该比你好一点。”
　　他淡淡道：“说的是，毕竟有荆师弟陪同你。”
　　“你在林子里碰到了很多堕魔者么？”
　　看样子，他显然落了下风，我想着，又莫名心虚地补充道：“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我当时也劝荆年去救你了，可是他不听。”
　　“呵，无妨，后来秦师兄他们找到了我。”柏霜深深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中央渡业宫的看台，幽幽道：“不过，今年这渡业大会，怕是难以和平收尾了。”
　　“什么意思？”
　　我也看过去，看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几乎都是各门派的掌门，他们围着堕魔者们已经焦黑的尸体激烈争吵。
　　不难理解，大会的最后关头闹出这般异动，自然是免不了猜忌。
　　“柏少寒，为什么渡业宫安排的场地会出这种事？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没错，我不相信这么多弟子会集体堕魔，一定是有妖邪作祟！”
　　柏宫主半点也不慌乱，听他们质问，只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看台剧烈震动，尸体瞬间化为尘土。
　　我暗自想道，这下没法化验了。
　　他声音森冷。“诸位别急，真相马上就能揭晓了。”
　　很快，搜寻的侍卫们也从山林里出来了，他们带回来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黑色锦盒，被封在一个透明球体中，与外界隔绝，应当是渡业宫秘制的结界，以防意外。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其呈上，与作为胜利者奖品的锦盒放在一起。二者竟是一模一样，难辨真伪，唯一的区别在于山林里的锦盒，它的盒盖虚掩。
　　隔着结界，我看到盒盖徐徐张开，其中盛放的东西被公布于众。
　　那是个小巧玲珑的黑色三角尖塔，造型简洁，线条利落，稍有些脱离时代的审美意味。但每个角上却缀着夜明珠，珠身古朴，隐约蒙尘，四面皆刻有浮雕，分别是四位笼罩在瘴气中的鬼面人，他们身形魁梧，手执不同器具，凶神恶煞，睥睨世间，不免让人想起传说里的种种地狱酷刑。
　　真是样奇怪物事，杂糅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元素。
　　神鬼论与分子模型，信仰与灾祸。
　　“现在正是七月夏末，下月便是秋祭了，各地都要崇祀瘟祖，自古如此，想必各位都听说过魔域的五瘟使者传说吧。”柏宫主徐徐道：“五方力士，在天为五鬼，在地为五瘟。乃春夏秋冬四瘟与总管者——中瘟。天降灾疾，无从逃避，殁者甚众。”
　　人群中有老者颤声问道：“莫非这塔，就是魔域瘟使的信物？”
　　“不错，四面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塔内为中。”他冷笑着转向五蕴宗众人，“此塔，本应封印在五蕴宗蚀艮峰的秘境内。”
　　我若有所思，薛长老在出发之前，确实提示过秘境一词，他确实能提前预知后事，那岂不就是所谓的“先知”？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忙别过头，桌下的腿肚好像在抽筋，一副心虚的模样。
　　此时，塔身仿佛受到某种呼应，缓缓悬至一面，对应的瘟使左手拿着人皮做的口袋，上面的图纹与台上尸身的灼痕别无二致，右手执一柄极像夜息的长剑。
　　信息高度吻合。
　　“夏季口腹之欲寡缺，故而夏瘟为食瘟，又因染瘟者身有异香，而取诨名夜息。”
　　马上有人道：“也就是说，五蕴宗借渡业大会，解开信物封印，释放魔域的瘟疫来害人？”
　　“一派胡言！蚀艮峰秘境的封印不曾被破过，这信物哪知真假？”洊震长老怒而拍桌，“柏少寒，我宗可由不得你信口编排！”
　　“我当然不止这点证据。”他立即吩咐侍卫们又抬上来四具紧紧相拥的焦尸，和一些烧焦的家具杂物等。
　　我认出来，尸体是荆府一家四口。
　　柏宫主起身，一掌将这些尸体也拍碎，余落的尘土里，正是我们当时无法取出来的蝎卵。
　　“这些凡人死于镇子里的大火，而大火由这些蝎卵孵化出的骨尾蝎引发，恰好对应冬瘟。”
　　塔身再次旋转，至冬瘟瘟使，手中器具为勺和瓦罐，满溢的汤汁和蝎子洒出，其中蝎子的浮雕凹陷进去，缺失了，对应跑出来的骨尾蝎。
　　冬季来往人情淡薄，故而冬瘟为情瘟。荆家四口虽不算好人，但他们的欲望根源无疑都是牵挂着彼此，不愿割舍，才都命丧火海。
　　我终于明白了，渡业宫为五蕴宗准备的棋局，早在半年前的冬天就已开始。
　　而荆年，也巧合地在那时出现，他难道也是棋局上的一颗棋子么？
　　或许，只是我多想了。
　　毕竟连洊震长老都没怀疑，他虽对弟子严格，但却是信任至极。
　　只是现下证据确凿，前有引发冬瘟的骨尾蝎为五蕴宗独有，后有封印的信物凭空出现，长老们的面色都很凝重。
　　“我说过，本座是极其念旧的人，便宽限三日时间，三日之后，五蕴宗必须给这些枉死之人一个交代。”柏少寒轻笑道，“否则，我看贵宗，不如改名叫五瘟宗吧。”
　　作者有话说：
　　五瘟使的传说参考《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有私设改动，请勿细究。


第33章 被欺骗的摘星人
　　御剑回宗门的路上，幸存的别派弟子们也作为见证人跟来了，气氛分外压抑。
　　就连本派弟子也小声讨论门派里是不是真有内鬼，故意偷出五瘟塔，拿来害人。我犹豫许久，还是小声对荆年抱怨道：“这场大会就是个陷阱，渡业宫作为中立的审判方，怎能黑白颠倒呢？堕魔一事根本不是五蕴宗害的。”
　　荆年淡淡道：“等调查完，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清者自清，但愿此事只是无妄之灾吧。”
　　“不，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我笃定道：“我看到那些释放瘟疫的黑衣人，额头上有业火红莲的图纹，所以都是渡业宫的阴谋，他们贼喊捉贼。”
　　荆年从怀中拿出黑缎，道：“师兄你糊涂了，我找到你时，你被蒙着眼，如何能看到？”
　　“呃……为梦中所见。”
　　因为预知梦里，我并没有被蒙眼。
　　“师兄，别说胡话了。”他整理好我被风吹乱的头发，耐心道：“况且那些黑衣人尸体也神秘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不对，应该还有其他蛛丝马迹。
　　重启后我的思维清晰许多，马上记起与黑衣人交手时，他在我眼睑下划出一道细微伤口。
　　我下意识抚上那处皮肤，自然已经愈合得光洁无暇，不过表面仍然残留微量的电解液离子。
　　机器相比人类的优点在于，更精确。
　　检测结果表明，部分离子氧化程度异常地高，这意味着，它们并非昨晚才从我体内流出。
　　也就是说，黑衣人武器上本就沾了电解液。
　　目标范围立即缩小，沾过我的电解液（血液）的物事，目前仅有二者。
　　其一是已故荆小姐的手骨，可以排除。
　　剩下的，便属柏霜的扇子了。
　　山林里打伤我的黑衣人，是柏霜。
　　他借着和荆年走散的时间差，用五瘟塔散布瘟疫，之后交战落败，又撕去黑衣伪装，与秦属玉他们汇合出了山林。他负的伤，也说明确实与荆年交战过。
　　没想到柏霜竟是渡业宫的人，那么私生子的传闻属实，他便是安插在宗门里的眼线？
　　荆年听完我的结论，神色有些异常，良久才问：“你有证据吗？”
　　“算……算是有吧。”
　　所有推论，都建立在我的检测结果上，难以让这些蛮荒人理解。
　　他见我满脸局促，安抚道：“别急，等到了宗门，再慢慢和长老说吧。”
　　然而刚落地，众人便马不停蹄前去蚀艮峰，检查秘境的封印，我这才知道，秘境的入口竟然就藏在炼丹房，尽管炼了半年丹，我却没发现，想来是隐蔽得极好的。
　　荆年作为长老的亲信，也一同前去了，我独自候在门外，焦急中隐隐有不详预感，却见柏霜默不作声地准备退下。
　　我拦住他：“你去哪？”
　　他淡然道：“我身子不适，先回去疗伤，难道也需要向戚师兄汇报么？”
　　“你该不会是害怕被揭穿，所以临阵脱逃了吧？”
　　我话才问出口，又自行否决了。柏霜心率平稳，未因我的诘问而动摇半分，只是收了扇子，道：“我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我知道昨晚的黑衣人是你。”
　　“嗯，抱歉，戚师兄，第二次伤了你。”他竟坦然承认了，还惋惜道：“如果第一次时，你就听我的话离荆年远些，也不必走到这步。”
　　语罢，便执意离开。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柏霜用五瘟塔害死各门派数十名弟子，只要长老们在秘境中找到他来过的证据，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我本应言之凿凿与其对峙，但他几次三番提到荆年的名字，莫名加剧了我心中的不安。
　　不多时，众人便从秘境中走出，封印自然是已被破解，五瘟塔也不翼而飞，柏宫主在大会上并非危言耸听。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秘境中找出样东西。
　　是刻着我名字的玉牌，只有凭借它才能出入炼丹房。
　　我脑中一阵轰鸣，瞬间明白了薛长老当初的话，他说给过我秘境的提示，我想当然认为提示是话语形式，其实却是这块被我忽视的玉牌。
　　他还说，此行奇险，现在看来，真正的大难才刚临头。
　　玉牌俨然成为了指认我的头等线索。
　　但是它是什么时候丢的呢？为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还没想明白，那些幸存的弟子已经指着我骂道：
　　“名门正派竟出了如此阴毒之人！”
　　“昨晚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不愿去找走丢的同门，偏要找那害死人的盒子！”
　　“难怪被咬也安然无恙，原来你就是始作俑者！”
　　我正欲辩解，却被一股巨力压制在地，晴空转瞬间就乌云密布，惊雷蛰伏其中，教人大气不敢出一口。
　　“孽徒！跪下！”洊震长老喝道，“你是如何破开秘境封印偷出信物的？速速招来！”
　　“不是我，我近来都在准备考核，根本没有进过炼丹房，更不知道什么秘境。”我本能地向荆年看去，“离开课堂我就回了荆年的寝居，他可以作证。”
　　“荆年，他说的是真的么？你能作证他没去过秘境？”洊震长老问道。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荆年，他却唯独避开我的注视，眸中有潭底寒星，仿佛只有伸手触及才能留住那点光芒，他开口道：“弟子近来，并不曾在宗门里见过戚师兄。”
　　我好似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这些天来，我分明都是和荆年待在一起的，他怎能不知我没有去过秘境？
　　他在撒谎。
　　他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呢？
　　我不由想起那数个同床而眠的夜晚，荆年身上的淡淡冷香味，想起凌晨里，被我体温捂得滚烫的竹席。
　　对了，睡眠，也就是待机时期，我对外界没有感知，玉牌只能是那时丢的。
　　拿走他的人，也只能是荆年，渡业宫的阴谋，他也是策划者之一。
　　我这才明白，这是场精心准备的请君入瓮。
　　柏霜也许是门派内鬼，但真正背叛我的人，是荆年。
　　亲近之人只有荆年的痴傻师兄，多么适合做他的替罪羊。
　　那刻，我像摘星不得的愚人，陷进潭底淤泥里，从头到脚冷得彻底，抬头看，才发现星星原来还在天上。
　　它用倒影迷惑了摘星人，一开始就是骗局。
　　直到我被押去地牢，荆年也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只留给我一个清冷的背影。
　　去地牢的路不远，我却想了很多，包括荆年不离不弃只身救出被掳的我，还有之前那个意味不明的吻。
　　虎口上的红梅花瓣、湿润发丝黏着温热舌尖、耳边渐渐紊乱的呼吸。
　　像一场梦。
　　明明没有处于待机模式，却觉得身在梦中。
　　一场符合荆年心意的梦，我接受了他稀有的温柔，作为交易，也要奉献出自身价值。
　　原来他唯一没有骗我的那句话，是“你是我的剑”。
　　为达目的，他本就善于利用任何东西，这些东西里，自然包括我。
　　渡业宫想借夜息堕魔一事嫁祸五蕴宗，败坏其名声，荆年介入其中，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思索间，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落下，雨幕辽阔，彻底掩盖荆年的身影。
　　我才发现自己眼里空无一物。


第34章 在梦里清醒
　　地牢之所以叫地牢，是因为里面没有任何窗口，真正的暗无天日，连声音也全部隔绝，五蕴宗门风纯良，因而地牢空闲许久，只有2号和我作伴。
　　它好奇地闻了闻地上沉重的锁链，叮当作响很有趣，竟将其当成了玩具，乐此不疲，直到被我制止。
　　锁链尽头是副镣铐，穿过脚踝后的跟骨，据说是为了废除犯人的修为，使其无力逃跑。
　　当然对我来说，是多此一举，但伤口无法愈合很烦，空气里全是电解液挥发的味道。
　　2号很聪明，只说它一遍就不再玩锁链了，但猫毕竟是猫，永远无法理解牢狱之灾的含义，只疑惑我为什么不起来跟它玩。
　　答案当然还是为了省电。
　　我躺在阴冷潮湿的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罅隙发呆，那里是唯一能透光的地方。不由想起荆府柴房，荆年也是在如此阴暗的角落里长大的，我曾以为，他需要一个人带他去明亮宽敞的地方，现在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虽然被背叛，但是没什么凄凉感，因为这是大多数工具的归宿。
　　秦属玉来看过我一次，虽然他表情管理依然很僵硬，但满眼都是担忧。
　　我表示自己一切都好，除了光照不足，只能勉强维持最低耗电。
　　寒暄过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识酒，你真的没有做背叛宗门、残害无辜的事，对吗？”
　　“嗯。”
　　“我也觉得你不是这种人。”他看上去松了口气，“师尊现在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明天我再去求情，让他网开一面。”
　　“谢谢你，属玉师兄，但别白费力气了，毕竟证据确凿。”
　　“荆年不是能证明你的清白么？那——不如你们见面谈谈？”
　　我思忖片刻，也回绝了。“没什么好谈的。”
　　他迟疑问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为何突然就到了这步田地……”
　　“没有误会，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现在向荆年求情，大概也在他的计划中。”我笑笑，“属玉师兄，你是偃师，专门赋予死物以生命，那么依你之见，对机器……咳，对木偶来说，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十恶不赦、草菅人命者？”
　　“不，最可怕的是未知。我根本分不清荆年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我摸着2号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或许，全都是谎话吧。”
　　秦属玉欲言又止，最终叹息道：“师兄弟一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提。”
　　我隔着门栅，将2号塞到他手上。“你帮我照顾2号吧，它还在长身体，不能吃牢饭。”
　　秦属玉走后，薛长老又来了，他还是那副心虚模样，向我道歉，说什么不能剧透他也没办法，还说别担心会出狱的。
　　“出什么狱？三天之后，我就要被押到渡业宫当众处决了。”
　　“不会的，你信我，只要老老实实等着就好。”
　　我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先知吗？”
　　他马上否认：“当然不是，我倒是想当呢。”
　　“但你明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怎么跟你说呢……”他抓耳挠腮半天，才道；“我需要完成一些任务，才能升级成先知。”
　　“什么任务？”
　　“就是推动剧情发展之类的……嗐，你别问了，都说不能剧透了。”
　　“说了等于没说，全是废话。”我抬手一指，“你可以走了。”
　　“哦……那你保重，我在蚀艮峰等你。”
　　时间在我的计数声中流逝，三天也不过259200秒，转眼即过，竟真如薛长老所说，没人押我去处决。
　　只是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任何人来，秒数持续平稳增长。
　　四周安静得能清楚听见心脏的齿轮转动声，我渐渐也不再读秒，而是频繁待机。
　　我到底还是心存侥幸，妄想能够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被埋在寂静的雪地里，没有遇见过荆年，没有被他欺骗。
　　然而现实是残忍的，入梦程序偶有运作，梦到的却全是荆年跪在我脚边道歉的场景，提醒我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好生奇怪，现实里我明明麻木不觉疼痛，在梦中却悲伤如溺水者，每次呼吸都竭尽全力，荆年静静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很痛，我颤抖不止，他便低头，亲吻脚踝上慢慢结痂的伤口，鸦羽般长密的睫毛沾上了星点红色，连带着眸子也沉郁下来。
　　他说：“师兄，你又哭了，我已经很轻了。”
　　我说：“不对，你弄错了。”
　　作痛的，并非流血的伤口，而是我不够坚硬的机械心脏。
　　看来下个版本需要改良了。我胡思乱想着。
　　荆年也没有追问，他熟练地给了我一个拥抱，仿佛做过很多次。
　　也许我应该借着做梦，问他是否后悔过对我的所作所为。
　　但我没有，机器清醒的本能告诉我，不要自欺欺人。
　　然后我醒来，自嘲着删掉反馈提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做这种荒诞不经的梦。
　　不知在地牢里躺尸多少天后，外面终于有了动静，来人刻意将脚步放轻，小心翼翼，似乎不想惊扰到我。
　　地牢里光线太弱，只能大约瞧见人影的轮廓，我问：“是属玉师兄么？”
　　他不答，而是走近了牢门，然后开锁。
　　我脑中警铃大作，难道是渡业宫等不及，派人来灭口了？我撑着身子一点点往墙角挪，奈何锁链长度不够，只能眼看着他一点点走近。
　　“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天花板漏下的光，在地上勾勒出一弯月牙，他恰好在那里停住，面容仍藏匿于阴影后。
　　借着这点光，他伸出手，五指并拢，举于额前，再放下，用小指点在心口位置。
　　虽然比划得不熟练，但我大致看明白了，是道歉的手语。
　　但这双手太熟悉了，线条完美，如兰叶葳蕤，四面生姿，又似山石般清癯，韵味在骨不在皮。
　　我啧了一声，“别装了，知道你不是属玉师兄，荆年。”
　　他缓缓放下心口的手，道：“师兄，多日不见，你好像憔悴了许多。”
　　“大可不必，我就没想见你。”
　　我明明精神好着呢。
　　“但我甚是想念师兄，师兄不在的日子里，我总是失眠到天亮，换了十几种助眠香料也不起效。”他神经质地碎碎念着，见我不回应，蓦地又单膝跪下，取掉镣铐，把我的脚踝捧在掌心，轻柔擦拭，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他愈是这样，我愈是怒不可遏，用力想收回，却被桎梏得更紧，接着是湿热的触感。
　　因为锁链的穿透，伤口迟迟未愈，周围皮肤格外敏感，我摁住突突抽搐的太阳穴，想道，荆年是真的疯了。
　　他才在渡业大会上一鸣惊人，正是风光无限时，居然会顺着梦里荒唐的臆想，去亲吻舔舐一个阶下囚满是血污的脚。


第35章 注意垃圾分类
　　身体逃脱不了他的掌控，便转用言语攻击。
　　“这是什么恶心的道歉方式？和你本人一样恶心。”
　　荆年充耳不闻，倒是黏腻的吸吮声更加清晰了，饶是我这般粗神经，也感到了羞耻，脸颊发烫，只得变本加厉地咒骂他，荆年跟铁了心似的，坐怀不乱。
　　许久才放下我的脚，吐出口中的药丸，道：“好了，师兄，已经给你上好药了，经脉和筋骨很快就能完全愈合。”
　　我连忙查看，果然如他所说，伤口处药香浓郁。
　　“你、你……哪有你这样上药的？”
　　“薛长老吩咐过我，此药需热敷才能被伤口吸收。”荆年面色如常地解释道，“师兄，我今天来，是带你出去的。”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重罪在身。”
　　“此案本就蹊跷，师兄你凭自己的修为，断然没法破开秘境的结界的，长老明察秋毫，重新搜罗了证据，现已重觅真凶，送往渡业宫处决。”
　　“哦？真凶是谁？”
　　“一个假扮我门弟子的细作。”
　　“那荆年，你当初为何拒绝替我作证？”我扶着墙站起身，俯视的角度能看见荆年后背衣衫上有淡淡水渍，是冷汗浸透的。
　　稀奇，原来荆年也会紧张的么？哪怕他脸上再平和。
　　“是我一时糊涂，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师兄，现在已真相大白，亏欠师兄的，我日后一定弥补……”
　　“好一个真相大白。”我打断他真挚无比的道歉，只觉上涌的血气正在一点点冷下来，随之而来是深深的无力。“你还要继续骗我么？”
　　“师兄，你才刚上完药，不要勉强。”荆年起身，欲搀扶我。
　　“别碰我。”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指甲因过于用力陷进墙里，“你们总说我天生痴傻，其实我一点也不傻，哪有什么真凶？不过是你看风头一过，又捏造了新的证据嫁祸第二个人吧，就像你之前用玉牌嫁祸我一样。何必这么麻烦呢？我已经跑不了了。”
　　荆年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道：“对不起，师兄。要怎样你才能解气？荆年全会照做。”
　　“那就劳烦你向长老们和属玉师兄通报一声，识酒着实不是修行的料，今日便下山了，勿念。”我侧身避开他，向牢门走去。
　　“不行，你答应过我不会抛下我的，师兄。”荆年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裂缝，强行将我拽回身边，抵在他与墙角间的狭窄空间里，目光里是浓郁的偏执，我倍感压迫，但仍试图反抗。
　　“放手，我只服从上级的指令，你无权决定去留。”
　　拉扯中撕断了袖子，他又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将头埋进我的发丝中，轻蹭面颊，语无伦次道：“原谅我吧，师兄，不要走，都是我的错。”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工具本来就是生来给人使用的。”我失神地用掌心攀上他宽阔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头大型兽类。“至于使用工具的人，是好是坏，都无所谓。”
　　荆年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困惑，缝隙里投射下来那弯银色月牙被阻断，恰好落在他眼中，分外蛊人。
　　为什么天生凉薄寡情之人却长了如此一双多情的眸子呢？
　　我索性闭上眼，在令人心安的黑暗中，抚上他眉眼的轮廓，一字一句道：“你唯一就错在，做的太多了。”
　　不应将恶意粉饰成温柔，不应将谎言包装成情意。
　　用感情来裹挟机器，何其残忍。
　　“我知道，渡业宫比五蕴宗势大，你理所应当会投奔他们。荆年，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你这样的人，哪怕伪装得再好，终究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
　　“但我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捡的，垃圾好歹也要分类。”
　　是时候删除荆年这个样本了。
　　说完这些话，我如释重负般睁开眼，犟着脖子推开荆年的头，不愿再看他泛红的眼角，以免再次动摇。
　　但荆年却执着得异常，仍然不死心问道：
　　“师兄，在你看来，我就是如此利欲熏心、追名逐利之徒么？”
　　“我怎么看重要么？想必如今柏宫主对你一定是另眼相看了，我就提前恭喜你罢。”
　　荆年眼睫颤动，脸上闪过孤注一掷的神情，道：“如果我说，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了。”
　　“无妨，我会让你亲眼见到。”他深吸一口气，“关于我的身世，还有渡业宫和五蕴宗的恩怨，我全部都会给你看。”
　　系统提示这时也跳了出来。
　　【是否确定删除样本1号的所有数据？】
　　删除数据后，我会忘记荆年。
　　然后离开地牢，回到初始地点，这是经过计算得出的正确选择。
　　但看着确认按键，我不知为何点不下去，最终还是鬼使神差道：
　　“那……我看完就走。”
　　得到我的答复后，荆年缓缓退回了阴影里。我终于从逼仄的墙角被释放出来，当即瘫倒在地，身下又亮起传送法阵，光芒散去后，熟悉的药草香味扑鼻而来。
　　是蚀艮峰的炼丹房。
　　自从上回五瘟塔失窃后，外面已设下重重防线，不过却并未影响荆年的施法。事实上我在地牢关押的时间不足一月，如今他的修为却比渡业大会时又长进许多，估摸着已是元婴期了。
　　极其可怕的修炼速度，我也开始好奇他的身世了。
　　记得刚进宗门时，荆年就十分在意蚀艮峰的过往，现在又主动带我回到这里，看来真相就在秘境之中。
　　片刻后，荆年也到了，手里还提着个耷拉着脑袋的人形物。
　　本以为是尸体，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徐锦，没死，只不过是被施了催眠法术，睡得很死，面容平和，好似陷在深层梦境里，也只有这时，他才不会吵嚷着要吃东西。
　　我便回忆起他说过的那些疯话，如果属实，蚀艮峰上代弟子已全部死去，那么他就是唯一幸存者。
　　可是，连清醒的时候都套不出话，睡着了能顶什么用？
　　我满心疑窦，正欲发问，荆年却用手指轻点我的下唇，示意别惊动外面的守卫。
　　我狠狠瞪他，明明都说了看完就走，还喜欢搞这些撩拨人的小动作。
　　荆年出去一趟回来后，情绪已整理好，徒留一点颓然之色，面对我的眼刀，只淡淡道：“师兄，别这么看着我，否则我会忍不住又把你绑起来。”


第36章 骸骨记录
　　我急急收回目光，赌气道：“你要是再敢碰我，我就不看秘境，直接走了。”
　　这招似乎奏效了，他轻叹一口气，走到足有几人高的炼丹炉前，指节轻轻叩击炉身，盘踞其上的鎏金蛟龙好似活过来一般，龙头游到荆年脚边，龙尾则探进熊熊燃烧的炉底，将火焰拍灭，千钧重的丹炉缓缓旋转至半空，青烟弥漫了整个屋子。
　　转眼间，我们已置身在一片戈壁里，四周地势较高，中间凹陷，地面沙粒缓缓流动，我好奇地问道：“这就是秘境吗？倒是藏得挺好，我帮薛长老炼了这么久丹都没发……呸！”
　　这秘境也忒荒芜了，半颗树都没有，狂风肆虐，淬不及防就被吹了一嘴沙子。
　　荆年从乾坤袋里掏出两顶斗笠，道：“师兄，请跟紧我。”
　　交递斗笠时，他抿了抿唇，刻意避开手指的触碰。
　　原来也有乖乖听话的时候啊。
　　我亦步亦趋跟在荆年身后，默默打量四周，大致判断出，这里原本应是一处山谷，只不过山涧河流早已干涸，徒留鱼的尸骸，以及其他风化残缺的动物，凑成一具具不知名的新骨架。
　　是自然无情的雕琢，抑或是惩罚。
　　然而随着深入山谷腹地，河床收束，地形封闭，风声稍弱，转而在耳边恢宏悲切地低吟，有如万人齐哭，脚下沟渠深深，像神明的泪壑。
　　行至山谷尽头、风与河流的源起，是一座高耸至天穹的沙丘，脚下的我渺小如蝼蚁，掬起一捧沙，发现每颗沙砾都是中空的。
　　风中那苍凉的悲鸣便来源于此，芥子藏须弥。
　　这秘境的荒芜之态，与其归咎于自然因果，更像是神谴。
　　因为沙丘底部，有一具相对完整的人骸骨，呈跪姿，胫骨以下部位焦黑，仿佛受过火刑。从骨架大小能看出，她是名身材较为娇小的年轻女性，却双手紧握一把与其体格毫不相称的七尺长铗，深深贯穿腹部。
　　俨然是为了赎罪而自绝于此。
　　戈壁里，一切都风化成沙，只有她的骸骨还记录着往昔。
　　我问荆年：“她是谁？犯了什么罪？”
　　“蚀艮峰的上任长老，宣凝。”荆年抚摸着锈迹斑斑的剑身，缓缓道：“她害死了许多人。”
　　“许多？具体是多少？”
　　“不计其数。”
　　“真的吗？”我有些不太相信，“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的长老，又不是什么女魔头。”
　　在蚀艮峰呆了大半年，分明记得炼制的丹药多是用来治伤续命，或提升修为，哪怕薛长老虽身带剧毒，但也从未害人性命，反而各大仙门中都相传着五蕴宗有位妙手回春的活菩萨。
　　“我小时候，听街边百姓提起她时，确实是以魔头相称的。”荆年目光飘忽，好似陷入回忆。“这些年说得少了，慢慢就成了忌讳，鲜有人提。”
　　“那她又是如何害死那么多人的？”
　　“俗话说医者不自医，倘若医者也病了，不再能救人，那么病死者不就是她害死的么？”
　　“这谁定的鬼逻辑？救活了是活菩萨，救不活就是女魔头？”
　　“谁定的？大概是上天吧，上天选中了她当救世主。”荆年笑得讽刺，他扬起手臂，指着沙丘最顶端道，“你看那是什么。”
　　因天色暗沉，乌云涌动，方才不觉异样，现下才意识到，那翻滚不息的并不是云层，而是无数黑浊魔气。
　　“自开天辟地以来，魔域就与人域相通，魔气流入大地，则化为野瘴，蛊人心智，噬人体肤。有上仙悯之，遂坠入凡尘，以身净瘴，夜以继日，终噬魂销骨，堕入轮回。其弟子遵从遗嘱，世代驻守两域交界处，逐渐发扬成宗门，名曰五蕴。并寻得上仙转世者，延续使命。”
　　“最后一位转世者，也就是上任蚀艮峰峰主，她的血，还能治好所有瘟疫，包括夜息。”
　　荆年看着骷髅女人黑洞洞的眼眶，隔空用指尖在她面颊上轻抚，目光很复杂，渴望中掺杂着几分恨意。“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她是我的母亲。”
　　难怪荆年对夜息免疫，还救了我。
　　他是幸运的。
　　也是不幸的。
　　普通人家的孩子尚且能在母亲怀里撒娇，而对荆年而言，母亲是两个不能说出口的禁忌字眼。
　　毕竟没人能料到救世主会跌下神坛，沦为受火刑的罪人。
　　只是宣长老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尚未可知。
　　荆年定了定神，对我致歉道：“对不起，只顾着自己说了，我答应过要让你亲眼所见。”
　　说罢，他又从乾坤袋里取出样物事。
　　是一副彩绘面具，形似鸟。
　　“此乃渡业宫赠予大会胜者的法器：傩面，共十二副，对应十二兽，可驱疫辟邪，这副是伯奇，专司吞食梦魇，我想通过它，从徐锦的梦里重现当年的事。”
　　原来这才是荆年执着于赢的原因。
　　他好像什么也没变，还是那个执意走进火光里的少年。
　　我不禁问道：“荆年，你具体多大了？”
　　“月底满十六，诞辰和祭典同一天。”荆年好似想起了什么，“正好当日有庙会，我本打算和师兄一起去的。”
　　他语气稍稍放松了些，问：“师兄的岁数呢？诞辰又是哪一日？”
　　仿生人自然不过生日，且因年代久远、版本更迭，印着生产日期的标签早就遗失了。
　　我板着脸道：“别问这问那了，赶紧办正事。”
　　他向来雷厉风行，今日不知怎的，简直像故意拖延时间。
　　“我只是想和师兄多独处一会儿。”
　　【对样本一号好感值加速上升中——】
　　我冷静地关掉窗口。“荆年，就算我比较吃好言哄劝这一套，你也别再想着拿捏我了。”
　　总是打一巴掌再来一颗甜枣，当训狗呢？
　　荆年沉默半晌，道：“怪我多言了。”
　　很好，我想着，照这个路数下去，我大概找到和荆年安全相处的秘诀了。
　　那就是——一概拒绝。
　　但转念一想，我马上就要走了，何苦再琢磨这些？
　　荆年已经把傩面戴到了酣睡的徐锦脸上，一瞬间，狂风静止，世间安静下来，耳边只有水滴落在岩石上一般的清脆声响。周遭景象也如水面涟漪般，微微荡漾。
　　我们进入了徐锦的回忆。
　　水滴声愈发密集，最后竟如泄洪一般从沙丘顶端迸出，沙砾眨眼间变为湍急水流，原来这里本是一处瀑布，落入脚下河流，如经脉血液，流经整个山谷，复原它原本的生机。
　　再看向骸骨跪着的地方，只剩几簇晶莹的浪花。
　　不变的，只有瀑布上翻涌的魔气，顷刻间，将水源搅得浑浊腐朽。
　　对岸不紧不慢走来位少女，约和荆年相同年纪，正值豆蔻年华，巧的是她穿了一身春衫，手里还拿竹签串着半只糖渍苹果，显然才从庙会回来，行走间大喇喇地踢掉了鞋子，脚趾圆润，像白生生的水仙茎。
　　她低头瞟了眼水面，随即将苹果咬在嘴里，跳了下去，身姿轻盈，如山间稚鹿。
　　魔气能噬人体肤不假，沾湿的皮肤寸寸凋落，又神奇地新生出柔荑，河水也重新变得清澈。
　　果真是以身净瘴。
　　宣凝上岸后，我才得以看清她容貌，五官与荆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琉璃眸子。但组合起来却风格迥异，一个清丽一个妖异。
　　或许是相由心生。
　　梦中人看不见我们，因而只需做安静旁观者，荆年神情专注，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苹果，突然回头笑道：“你们来了！”
　　荆年眼神亮了一瞬，但脚下依然纹丝不动。
　　原来山谷里又进来一行人，穿着和我相同的蚀艮峰弟子服，走在最前面的是徐锦。他这时仪容整洁，精神状态也正常。
　　他恭敬地对宣凝鞠了一躬，道：“师尊，寻了你半日无果，师弟师妹们都很担心，你去哪儿了？”
　　宣凝下意识将果核藏在背后，忽闪忽闪眨着眼睛道：“我……为师绝对没有跑下山去玩！”
　　徐锦自然看到了小动作，但未拆穿，只道：“弟子有要事禀报。”
　　“先别告诉我。”她歪头，全然是不谙世故的模样。“你说，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弟子们倒是习以为常，面对这位身为上仙转世，还背负着守护人域不受魔气侵扰的重责的师尊，相处方式更像是哄小孩。
　　“回师尊，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首先是好消息，这届渡业大会上个月才圆满结束，蚀艮峰弟子表现都不错，各大宗派的掌门一直都想借此机会，上门拜访您，拜帖已经送过两轮了，今日又呈了些重礼……”
　　“不见，那些老头子可太烦人了。”宣凝连连摆手，“这明明是坏消息。”
　　“坏消息呢，是天邑城外，又有村子闹了夜息，染疫的村民正等着师尊的血救治。”
　　“这么大事怎么现在才说？救人耽搁不得。”
　　于是便急急让弟子们拿来储血珠取血，看着浅胭脂色的珠子逐渐转为嫣红，宣凝的嘴唇有些发白，她蹙着眉头，问徐锦：“得了夜息的人有多少？这些血够么？”
　　“约有数十人，血是充裕的。”徐锦安慰道：“师尊不必忧心，我们会派人处理好。”
　　“过些时日，我去看望那些疫民。”宣凝舒展开眉头，拍拍河边已被她摸得光滑可鉴的石头。“一直呆在宗门里闷死了，我连河底有多少根水草都数清楚了。”
　　弟子们却异口同声劝道：“万万不可，师尊，师祖说你道心不稳，若是贸然出山入世，恐将酿成祸患。”
　　“哪有这么严重？一个个的，就知道恐吓我。”
　　眼看着宣凝就要置气，徐锦便出声提醒道：“师尊，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呢。”
　　“说。”
　　“您记不记得，去年长老们在魔域救了几个被魔修掳去做炉鼎的少年，你挑了个收作了徒弟？”
　　“有点印象，我好像挑了个最好看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柏少寒。”


第37章 桃源之外
　　“哦，柏少寒他怎么了？”
　　徐锦无奈道：“师尊忘性真大，方才不是说到上个月的渡业大会么？拔得头筹的便是柏师弟，回来后茶不思饭不想，说什么也不愿再在蚀艮峰上炼丹了，要去巽风长老座下修无情道。”
　　“稀奇，放眼整个修真大陆，修成无情道的也是凤毛麟角，毕生都耗在上面的大有人在，让他再斟酌斟酌罢。”
　　“可柏师弟心意已决，近来也不再与我们一同练剑了。”
　　“岂有此理？他翅膀硬了，觉得呆在我这蚀艮峰是折辱他了？”
　　宣凝因不能下山，正心中郁结着，正缺个发泄的出口，当即就出了秘境去找人，剩下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她翻遍了八座峰也搜寻无果，最后在山门外台阶上，发现了醉倒在地现出仙鹤原形的门童，迟疑片刻后也追下台阶，果然看见了负剑下山的少年，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
　　人赃并获。
　　她喊道：“柏少寒！站住！”
　　少年回头，警惕地拔出长铗，夕阳照在赤红的剑身上，璀璨更甚晚霞，却暖不了他眼里的寒霜。
　　算算时间，这应当是近二十年前的柏少寒，彼时他还不是心狠手辣阴晴不定的柏宫主，也没遮挡面容，眼神虽有些少年人的孤傲，但绝不像隔着纱布那般瘆人。
　　他看清来人是谁后，收起剑，也不行礼，只淡淡颔首道：“师尊，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没来，你不就擅自下山了？”
　　宣凝虽一脸严肃，可光溜溜的脚背上还沾着草叶，怎么看都不太着调，柏少寒懒得和她说理。“你来没来，我都是要下山的。”
　　“去哪儿？为什么不向我禀报？”她这会儿是真生气了，掌心已凝聚出灵火，蓄势待发。“今天非得教会你什么叫尊师重道！快出剑，我倒要看看你多大本事。”
　　柏少寒的手却迟迟未握上剑鞘，只静静问道：“师尊，你下过山吗？”
　　宣凝以为要拿她偷去庙会说事，便矢口否认道：“没有。”
　　他没接茬，而是继续道：“我说的下山，不单指天邑城，还有更远更辽阔的土地。师尊你也知道，最近城外饥荒不断，夜息又出现了，我必须去看看。”
　　“宗门不是已经派人带着储血珠去救那些疫民了么？”
　　“不，夜息不会平白无故现世，定是魔修为之。”柏少寒垂眸道：“实不相瞒，当初和我一起被魔修掳走的，还有相依为命的家兄，至今仍生死未卜，也许此行，能找到线索。”
　　“做了魔修的炉鼎，且时日已久，只怕是性命堪忧了。”
　　“弟子知道，但还是不愿放弃。”他面朝如火的夕阳，“我拜入宗门，不是想早日飞升过神仙日子，而是为了解救那些和我一样经受魔物摧残之人，行凡人不可行之事，知凡人不可知之物，修仙者本该如此，不是么？”
　　宣凝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年，掐灭灵火，合掌道：“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去。”
　　“但大家都说，你必须待在宗门里。”
　　“哼，他们管不着，我每年溜去庙会，不是照样也瞒过了所有人么？”
　　言罢，宣凝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讨好地笑道：“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不苟言笑的少年只凉凉瞥了她一眼：“师尊，你脸上糖渍没擦干净。”
　　她惊得伸手一摸，果真如此。
　　柏少寒正色道：“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去庙会的事，但天邑城尚在仙门的管辖范围，因此无妨。但现在不然，师尊，你会违背宗门历代定下的规矩，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不会反悔。”
　　她说着，已经施展轻功抢先一步出发，柏少寒也紧跟其后。
　　他们飞了约半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一个偏僻的小村落，慎重期间，二人落地之前都施了隐身术。
　　按理说村落都选在依山傍水之地，好开垦田地，种些庄稼养些牲畜自给自足，可这儿别说田地荒芜，就连草根和树皮，都被刨得干干净净，只剩树叶逃过一劫。明明太阳才落山不久，正是赶牛回棚的时候，可家家户户早已锁门熄灯，牛棚里空空如也，万籁俱寂，唯有夜息香浓郁的甜味，仍活跃着往口鼻里飘。
　　“怪了，沾染了夜息的人，不是只吃活人的血肉么？”
　　“师尊久居宗门，只听说过夜息，却不知饥荒时本就如此，能吃的都吃完了，就没法挑了。如果再去看看后山，就会发现，连坟里的尸体都被刨了。”柏少寒似乎不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平静道：“分头行动，若是发现魔修的踪迹，就传音报信。”
　　宣凝试探着敲了几户人家的房门都没得到回应，她没见过什么凡人，只知道他们身体极其脆弱，以自己的修为，若是强行破门，会不会收不住功力而伤及无辜？
　　正思忖着对策，就见不远处有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她大喜，显露出身形，正要过去询问，就听他惨叫一声，头颅突然熊熊燃烧起来，他本就虚弱，因而倒地只翻滚几下便不动了。
　　清甜的空气里又添了油脂的香味。
　　自燃？是魔修的法术么？
　　她疑惑走近，却发现并非如此，树上跳下来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迫不及待啃食尸体，茹毛饮血，急了咬到骨头，发出磨牙般刺耳的声音。
　　宣凝哪里见过如此野蛮的画面，当即喝道：“住口！”
　　女人受到惊吓，后退几步，从她身上掉落下来几颗火石和树枝。
　　原来不是什么魔修，只是染上夜息的村妇，饿得发昏，只得选择守株待兔的捕猎方式。
　　人被逼到绝境时，残忍程度并不亚于妖魔。
　　宣凝只好割破指尖，给她服下几滴血，村妇的神智总算清明了些，痴痴望着她无暇的面庞，问：“姑娘，你是神仙么？”
　　“我是五蕴宗的宣凝长老。”
　　村妇神色呆滞，没听懂。
　　“你没听说过我？五蕴宗没有派人给你们送过治好夜息的血么？”
　　对方依然没反应。
　　她觉得不对劲，明明每月都有取血，明明回来的弟子禀报说疫民都已得到救治。
　　宗门办事通常滴水不漏，怎会有遗漏？
　　村妇反应半天，终于听明白了“治好”二字。扑通一声就跪在她面前，颤颤巍巍解开了衣襟。
　　怀里是个婴儿，奄奄一息，只会本能地吮吸，却是连血水也没有了。
　　“仙子，你救救我儿子吧，哪怕只带他离开也行，他跟着我活不了的，求求你……”
　　她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宣凝忙接过婴儿，村妇如释重负地露出微笑，下一步，竟是手握成拳，强行塞进自己嘴里，刺耳的咀嚼骨头声再次响起，宣凝瞳孔一震，女人已怪叫着窜回树上。
　　她回过神想去追，却感到刺痛，低头看见那不足月的婴儿，正啃咬着自己流血的手指。他未发育完全的稚嫩牙床上，生生冒出两排和成人一般完备的牙齿。
　　宣凝终于崩溃了，双手捂住眼睛。
　　婴儿没有掉到地上，被赶来的柏少寒接住了。
　　见宣凝失神的模样，似乎也在预料之中，道：“师尊，这婴儿和她母亲染上夜息应当有好些时日了，中毒太深，少量血没用。”
　　宣凝柔顺的睫毛在指缝后轻颤，道：“那我们把他带回去治。”
　　“不，师尊，你要取舍。”他握着宣凝手腕，拉下她挡住视线的手。“选病得较轻的，才能救下更多人。”
　　“什么意思？”
　　“抬头，看树上。”
　　她睁开朦胧泪眼，发现枝头那一簇簇，根本不是叶冠，而是黑压压的人。
　　全都是染上夜息病入膏肓的村民，几百双眼睛在黑暗里畏惧又渴望地窥伺着她。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血够的么……”
　　仅仅一个村庄的感染人数，就远超上报的数十名。
　　“夜息横行肆虐，哪怕你全身血液枯竭，也远远不够。”柏少寒道，“但师尊已经尽力了，师祖不让下山，也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了。”
　　他望向来时的路。“启程回山吧，师尊，若是师祖问责，便说是我骗你出来的。”
　　宣凝没动，只沉默着帮少年把怀中病婴用襁褓裹好，然后回握住他的手，道：“我，还不够尽力。”
　　少年愣住，眼里第一次有了些暖意。“师尊果然是不会反悔的人。”
　　“嗯，走吧。”
　　她擦干眼泪，跟着柏少寒离开了这个绝望的村庄。
　　这一晚，宣凝终于从编织了多年的桃花源美梦中醒来，她的心，也飘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此后，二人便时常结伴下山，去往一个又一个疫地，边救治百姓边寻找魔修下落。彼此也渐渐熟络起来，柏少寒不再提转去巽风峰的事，但无情道却依然在修。
　　只是迟迟未修成罢了。
　　宣凝总是问他：“你为何非修无情道不可呢？”
　　“若是修成，境界超然，非别道可比拟。”
　　他每次都这么回答。
　　真是个道痴，宣凝嘀咕着。明明整个蚀艮峰里，他的修为已经仅次于自己了，应付普通魔修绰绰有余。
　　柏少寒只笑笑，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山下买的糖渍苹果哄她。
　　水声潺潺，人影交叠，少女枕着少年的肩睡着了。
　　但他们关系亲近，旁人总是看在眼里的，被吹多了耳边风，宣凝看向自己这徒弟的眼神也有些不自然。
　　她再三纠结，终于忍不住在某日追问道：“你修不成无情道，可是道心不稳、已有意中人？”
　　“弟子愚钝，尚未悟透罢了。”柏少寒垂眸。
　　“愚钝？我看你聪明得很，只是故作糊涂。在你心里，我自然要排在修行后面，是不是？”
　　被戳穿的柏少寒没抬头，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师尊是上仙转世，与天同寿，我不过肉体凡胎，终要入土，怎敢妄自肖想？”
　　满怀济世抱负的孤傲少年，此刻将一颗心低在尘埃里，可惜单纯如宣凝，未能看透，只觉他反常，定是敷衍自己。“我就再问你一次，可有意中人？”
　　柏少寒萌生退意，不敢回答，匆匆告退。
　　但宣凝想知道答案，她在坊市间听闻有先知者，通晓万物，于是便去拜访。
　　回忆是碎片式的，画面较为跳跃，我们未能知晓先知的面目，只看到宣凝回来时，带着五瘟塔。她按先知吩咐的，取下浮雕里冬瘟使的蝎子，藏在柏少寒枕下，入夜，浮雕化成通体雪白的骨尾蝎，倾听他识海中的声音。


第38章 时差变数
　　宣凝本想探明柏少寒对自己的心意，哪怕答案是否定的，也来日方长。不料将蝎子放在耳边后，她露出错愕惊疑的神情。
　　看来听到了另外的东西。
　　我不由想起薛长老说的“任务”，就目前了解，先知每次出现，都会推动事态进一步发展，且这种推动力比薛长老更强。
　　果不其然，凝匆忙将塔封印在秘境，未告知任何人，便独自下山了。
　　柏少寒在魔域寻到她时，已是数日后，她毫发无损，但像丢了三魂七魄，再不复往日的灵动。他既后怕又心疼，那点敏感的自卑已抛之脑后。
　　“师尊，你走之前问我的问题，我能回答了。”
　　“少寒确实有了意中人。”
　　“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与我结为道侣，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就是段两情相悦的佳话。
　　可人不是机器，程序响应是瞬时的，感情回应却有时差。
　　这段时差里，易生变数。
　　宣凝笑得有些苦涩。“自然是愿意的。”
　　迎亲那天，十里红妆，铺满八座山峰。
　　修仙者能轻易日行万里，但宣凝欢喜凡人嫁娶时抬的花轿，于是便备上了。
　　清净的五蕴宗热闹起来，上下都喜庆洋溢。
　　直到花轿抬至堂前，掀开红帘，空无一人。
　　柏少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次找人倒是顺利，因为宣凝就在秘境里，她鲜红的盖头漂在浑浊的黑色河面上，顷刻间就瘴气拖着沉入了河底。
　　她竟失去了以身净瘴的能力。
　　长老们慌忙上前探她脉搏，却发现手臂爬满魔域文字，体内魔气更是以腹部为源头，大肆穿行。
　　“宣长老，怎么回事？你怎会被魔修玷污？”
　　柏少寒呆若木鸡，半天才明白，宣凝怀了魔修的孩子。
　　“是不是你失踪那些时日里……”
　　没得到回答，他又向长老们求情：“师尊……师尊她不可能背叛仙门，她一定是被迫的！”
　　可无论怎么劝，宣凝始终不愿开口解释。
　　这场婚礼终以荒唐闹剧收尾。
　　弟子们困惑，长老们失望，新郎悲愤。
　　只有新娘沉默地望着瀑布，任凭耳边充斥着一声声质疑。
　　“宣凝，你的私事我们不干扰，但现在你身体被魔气玷污，谁来净化流入人域的魔气？那些病重的百姓怎么办？”
　　“师祖说了，你下山入世会酿成大祸，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自甘堕落，不可救药！把她押进地牢！”
　　长老们商议多日，最终决定，选在祭典当日举行驱魔仪式，由蚀艮峰众弟子合力将魔胎取出，并销毁。至于宣凝本人，先监禁在地牢，后续再按惯例，交由渡业宫处置。
　　同时，外界对她肚子里魔胎的由来也诸多猜忌，众说纷纭，但在一点上达成共识，即必须处死宣凝，以平众怒。
　　斗米恩，升米仇，他们这般反目，仿佛忘记了过去这些年，宣凝默默救下了无数人。
　　柏少寒则一声不吭下了山，碰到叫嚣的，就逐一讨伐。
　　但也只是以堵治洪、徒劳无功。
　　他不过是接受不了残酷的事实。
　　在宗门里漫无目地神游，不知不觉又回到地牢前。他取下佩剑“炎景”。“师尊，拔出剑，我就能感应到剑灵。只要你愿意，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带你一起走。”
　　角落里的宣凝动了动，眼里遍布血丝，像打碎的琉璃珠。她病得更重了，现在连脸庞都爬满魔文，腹部隆起，叉着腿坐在地上。像初次下山遇见的村妇一般，颓唐邋遢，木着脸将拳头塞进嘴里吞咽，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柏少寒并不嫌弃，耐着性子，将话又重复了一遍，两遍……无数遍，直到被强行带走。
　　或许他也快疯了。
　　祭典前夕，他识海中感应到炎景的剑灵。
　　师尊终于拔剑召唤他了么？
　　柏少寒心中燃起希望，他要带师尊离开这个囚笼一般的宗门。
　　可牢门早已被破开，人和剑都不知所踪。
　　头顶一轮血月高悬，天火如流星群，坠入蚀艮峰，整个山门的地面剧烈颤动，湖水沸腾，鱼跃上岸，惊醒的鸟兽和岩缝里的虫蚁成群逃往山下。
　　是……天劫？
　　他虽从未亲眼见过，但也猜到，是冲着宣凝来的。
　　但为何长老们没提前警告？
　　宗门里寂静无声，无人惊动。
　　柏少寒火速赶到蚀艮峰，却看到所有寝居都是空的，他只得转去秘境，才发现熊熊燃烧的山谷外，已聚满人，除了蚀艮峰的弟子，其余人都在。
　　他们伫立的位置，能清晰听见火场内在激烈打斗，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接连不断，令人头皮发麻，柏少寒识海里剑灵的感应也愈发强烈。他又惊又疑，明明说好了只为师尊驱魔，可现在看来，是要取她性命。
　　七位长老面色凝重，却并未制止蚀艮峰众弟子的弑师行为。
　　他血气上涌，登时就冲上前质问：“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果真就如此绝情，要置她于死地么？！”
　　“不，这是宣凝自己选择的了断方式。”
　　“我不信，我要自己去问她。”
　　他欲冲入火中，却被拦下。
　　“天火不同凡火，胆敢擅闯，你不要命了？！”
　　“师尊在里面，我要救她！”
　　“柏少寒，你近来打伤多人，得罪各大宗门，掌门师祖都既往不咎。但今日的天劫乃是天命所至，你再胡闹，定要将你逐出师门！”
　　“好，那从今日起，我就不是五蕴宗弟子了。”说罢，柏少寒毅然决然脱下道袍，闯进火场。
　　他只认定师尊一个人。
　　火舌舔舐着皮肤，在他面庞上留下丑陋的伤痕，也浑然不觉，往日里熟悉的山谷，此刻却错综复杂如迷宫，打斗声响在耳畔，放眼过去，视野里只有火光。
　　有人从火场深处跑出，与他相撞。
　　是他师兄徐锦，不知为何，与宣凝一样染上了夜息，此刻神志不清。
　　但柏少寒没心思多问，只道：“师尊在哪？”
　　对方昏沉沉指了个方向，他便追上去。
　　沿途横七竖八摆放着许多残肢，他认出来都是蚀艮峰弟子。其间还掺杂着些细碎肉块，不全由刀剑砍下，断口处有撕咬痕迹。
　　所有人无一幸免，都染上了夜息。
　　他祈祷着这些残肢里不要有宣凝。
　　一路跑到山谷最深处，瀑布与河流经天火洗礼，早已化为流动的岩浆。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岩浆瀑布前，手执炎景剑。说是站其实并不贴切，更像是强行用灵力将碎裂的肢体拼成人形。
　　她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宣凝回了头，对柏少寒露出一个笑来，血泪从眼角滑出。
　　然后，她举剑刺向自己的腹部，击散了维系肢体的灵力。
　　宣凝的身体如落叶轻飘飘下坠，翻腾的岩浆倾泻而出，将其吞没。
　　“不要！”他声嘶力竭地恳求，但无济于事。
　　本来交予宣凝用来自救的剑，此刻却成了斩断他最后希望的凶器。
　　师尊才答应过与自己结为道侣，永不分离的。
　　哪怕移情他人，背弃仙门，他都能全盘接受，为什么师尊还要一心求死呢？
　　柏少寒瘫倒在地，抱着头语无伦次道：“不会的，一定是他们逼师尊的，是他们害死了师尊……”
　　这时，上游飘下来一个浑身鲜血的婴儿，周身泡在岩浆中，却全无烧痕，只在心口处有深深的穿刺伤。
　　我醒悟过来，这婴儿不正是宣凝体内的魔胎，也就是荆年么？
　　不曾料到，荆年牵挂多年的母亲，不仅从未谋面，甚至他还在腹中时，就欲夺其性命。
　　没有任何人期待过他的诞生。
　　那么荆年当初对王蝎说，夙愿是想见见母亲的模样时，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梦境还在继续，柏少寒也发现了魔婴，想到宣凝是因他而死，他怒火攻心，将婴儿捞起，双手掐住脖子。
　　但看向那双与宣凝如出一辙的眸子时，他愣住，终究还是松开手，抱着魔婴，面如死灰，一步一挪地向山谷外走去，身形摇摇欲坠，似发条用尽的机器。
　　这是他所仅剩的，与宣凝有关的东西了。
　　这个男人的前半生，就这样在他人的回忆里匆匆走完，幼年时丧双亲，少年时丧兄，青年时，又眼看挚爱之人死在眼前。
　　他的虚影与荆年擦肩而过，前者一直在失去，后者则从未拥有。
　　荆年侧目望向男人怀里的婴儿，他没有啼哭，只是安静背过身去，蜷缩起来将自己抱紧。
　　像在经历别人的故事。


第39章 仿生人的错误使用方法
　　天火燃尽山谷的每分生机，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仿佛真是天意为之。上空魔气不再下沉，人域瘟疫也随之平息。
　　如荆年所说，百姓们不再提及宣凝的名字，她被忘却了。
　　只有沉默的骸骨，承载莫须有的罪状。
　　荆年将锈剑从她手中拔出，骸骨化为细沙，从指缝中流走，回忆土崩瓦解。
　　我因读取信息过载，还在梳理分类，荆年已取下徐锦脸上的傩面，声音疲惫。
　　“正如师兄所见，我骗了你，我来五蕴宗的目的，其实是报仇。”
　　“为你母亲？”
　　“师兄真是心思单纯。不过也不怪你，故事听多了，容易当真。”他垂眸，撩起额发，业火红莲的印记缓缓浮现。“所谓思亲遗孤为母报仇，不过是博取信任的话术。我和渡业大会那些黑衣人一样，自幼被收编在渡业宫，作为宫主的影卫。如今你已知晓来龙去脉，不必再以令母相称，叫宣长老就好。”
　　他的话点醒了我，先前采集数据的确形成了固有印象，正想校正，可又回想起荆年看向骸骨时，眸中落寞无限。
　　他的心，好像并没有表面呈现的那般冰冷。
　　机器对探求答案有莫名的执念，忍不住刨根问底：“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你母亲。”
　　“她要是还活着，也不会认我。”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甘愿深入敌营，替其报仇？”
　　“宫主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过是奉其命令，报其血仇。他认定当年宣长老之死有蹊跷，故派我等潜入查明真相。当然，五蕴宗的人不会轻易交代，只得借助五瘟塔和渡业大会，施加些压力。如若冤情属实，必要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血债血偿。”
　　荆年一步步走近，支起斗笠边缘，直视我的眼睛。“所以别再纠结什么母子了，我身世如何，过往如何，都不重要，你明白了么，师兄？”
　　他这番话说得平静，眼神却倔强而狠厉。
　　印证了我的猜想，哪怕过去十六年，荆年的心，仍囚禁在那晚的大火里，无法自我和解。
　　我只得让步，道：“好吧，都不重要，所以你告知我这些秘密，是为了什么？就不怕有朝一日暴露身份？长老们要是知道，必会以逆贼之罪捉拿你。”
　　荆年目光柔软下来，动作自然圈住我手腕。
　　“师兄你还是不明白。”傩面被放于我手中，他指尖穿过眼孔，搔得我掌心微痒。“别忘了，我的目的是让你留在我身边。”
　　“要我说几遍，别碰我。”正欲挣脱，他已收回作乱的手，不料失去借力后，那傩面实际沉得惊人。我一时不备，重心往前倾，头撞在荆年胸膛上。
　　得，自己送上门去了。
　　我恼怒道：“跟你说正事呢，真是不知死活。”
　　“我在听。”他用右手拍拍我的头，“拿稳了，师兄，记住你刚才所有看到的和听到的，这些都是告发我的证据，我也不会跑，就在这等你。”
　　“要我告发你？你疯了吗？”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渡业宫和五蕴宗现在可谓水火不容，还牵涉多条人命和阴谋，够把你处死十几遍了。”
　　“那又怎样？反正不冤枉。”他挑眉道，“既可以完全洗脱师兄的罪名，又能让师兄解气，岂不是两全其美？只要师兄答应，别抛下我。”
　　我的确期待过，荆年能认可我的使用价值，但他现在这般热切乃至于偏执的需要，却令我无所适从，小声道：“我应该，没有什么能利用的价值了。”
　　“你什么也不用做。”
　　什么也不做……这样可以吗？
　　将机器放置不用，有悖制造初衷。
　　我摇头，否定道：“不行，必须要用我。”
　　“是么？”他若有所思道：“倒是有个用途，你闭上眼睛。”
　　我不明所以地照做。
　　“然后呢？”
　　“仰头，再走近些。”
　　走近些是个含糊的指令，因而我步子跨得过远，荆年正巧低头，唇角蹭到他鼻尖，素笋出岫，细嫩如绒。他轻笑着指引我，品尝一个不带血腥味的吻，绵软柔颤，唇含豆蔻，丁香吐蕊，浅啄深吮，涓涓露滴，温凉甜津。
　　如此温和的吻，反而使我呼吸困难，系统运算频频受扰。
　　究其原因，大概是这样的吻只会发生在人与人之间。
　　没有人会这样亲吻机器，且对它别无所求。
　　尝试在人类情感数据库里匹配答案，可被吻得快要窒息，搜索戛然而止。
　　我用力推开他，拍打面颊使自己恢复。“我的夜息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用我？难道你对我——”
　　没说下去，太荒谬了。
　　荆年因吻被打断而不悦，他面色微醺，目不转睛盯着我。“师兄，你的问题太多了。”
　　他也拒绝给我答案。
　　我心口微妙地发闷。
　　“我知道的，荆年，你回答不了。”
　　随即一把扯出他藏在背后的左手，掌心汗涔涔，五个指甲印刻进皮肉。
　　他熟稔吻技下，是极度紧张的内心。
　　“因为你还是在赌。”
　　“赌你能不能掌控我，赌我会不会为了你留下来。”
　　他还是想赢，病态全然未好转，只有操纵玩弄他人的身心，才会取得快感。
　　哪怕赌注是自己的性命。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恕我不愿奉陪你的赌局。”
　　我将傩面还给荆年。
　　他没接，只冷冷道：“师兄早就知道我败絮其中，还剖析什么？多此一举。”
　　我哑然，支吾道：“病，总可以治。”
　　荆年此刻，应当怒极，却翘起唇角，眉目舒展戏谑，如浓桃艳李。他生气时，总会这样笑。“你非要说我害了病。那这病，你给治么？”
　　“我治不了。”
　　“那你走吧，我不再强留。”
　　“我马上就走。”我再次递过傩面，“但是它对你很重要，我不能拿。”
　　“随便扔了。”他任性道。
　　推拒间，我失手将傩面戴在了荆年脸上，谁料这伯奇不仅能吞食梦魇，还有催睡之效。
　　荆年徐徐倒地。
　　他的回忆开始显露。


第40章 关于姓名
　　回忆开场很嘈杂，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但细看，走动的都是魔修，大多奇装异服，煞气逼人。
　　大抵是魔域市集之类的地方。
　　不起眼的一隅里，有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摊主，不不吆喝叫卖，斗篷下只露出双敏感转动的眼睛，打量行人。
　　虽有些古怪，但这儿毕竟是魔域，光怪陆离之事多了去，因而没什么人注意他。
　　目光主要聚集在他摊位上的货物。
　　那是一个铁丝笼子，不大，通常用来装狍子野兔。
　　但现在，里面锁着个衣衫褴褛的幼童，抱着膝盖在啜泣。
　　也正是哭声吸引来了这些“顾客”。
　　一个膀大腰圆的魔修直接抓起笼子凑在眼前，逗弄道：“哟，是个凡人娃娃，几岁了？断没断奶？”
　　幼童抬起头，用手指比了个五。
　　虽然他脸上脏兮兮，但我依然识别出来了，是荆年。
　　不对，荆年不是被柏少寒带走了么？怎会沦为魔域市集里任人挑拣的货品？
　　那魔修的同伴出声道：“废什么话？反正是买来喂魔宠的，是小孩就行。”
　　对方哈哈一笑，拍着身后小山般大的魔兽背脊。“这畜生挺挑食，要吃细皮嫩肉的。”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发出低吼，荆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没什么恐惧之态。
　　摊主嗤笑一声，“那你们找对了地方。”
　　魔修扫了眼他空荡荡的货架，有些嫌弃。“怎么不多抓些娃娃？你看这细胳膊细腿的，加上笼子都不够塞牙缝。”
　　“真不识货，这小孩可不是凡人，而是仙修与魔修的混血种，稀有得很，所以，你们就算散尽千金也买不起。”
　　说罢，打了个响指，幼童猛然捂住头，魔气从七窍流出，他稚嫩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抽搐，甚至去撞笼门，头破血流也不停。
　　两个魔修紧盯着他，眼中的贪婪几欲溢出，恨不得生啖其肉。“听说仙魔混血天赋异禀，根骨绝佳，若是做成炉鼎，定是极品，可惜这天价……”
　　我算是明白当初差点把荆年当炉鼎卖给当铺时，他为何会那么大反应了。
　　愧疚之感涌上心头，然则梦境里都是已发生过的事，也无法补救，只能眼看着他痛苦。
　　摊主见魔修动心，将手收回袖中，荆年的煎熬这才停止，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你们要是真心想要，可以选个部位割下买走。”
　　魔修便扒着笼子，一点一点打量起荆年来，当看见魔气的黑翳消散、眸子恢复成透澈的琉璃色时，果断道：“那就挖出这双眼睛吧。”
　　摊主没做声。
　　魔修以为他没听见，提高音量道：“到底卖不卖啊你？”
　　倒是小荆年开口，脆生生问道：“叔叔，你有没有见过，和我长着一样眼睛的人。”
　　“未曾。”
　　“那好吧，宫主说，你没有用了。”
　　话音未落，那魔修就爆体而亡，血花四溅，显然是背后“摊主”的杰作。荆年随意抹了抹身上的血，衣服颜色早就辨认不出，他一脸麻木，似是对这场面习以为常。都无需休整，他又抱住膝盖，开始假装啜泣，等待下一条上钩的鱼。
　　直到天黑，集市的人都散去，什么也没卖出去的古怪摊主才提着笼子离开，他一路向魔域外走去，身上伪装悉数剥落，变成熟悉的柏宫主的模样。
　　柏少寒将笼子放下，开始用纱布包缠自己面目全非、全是烧疤的脸，
　　荆年默默从笼中爬出，跪在地上，挪着膝盖退后到几尺远的地方等待指示，谨小慎微的模样，尽管他还尚在垂髫之年。
　　不多时，影卫们也回来复命了。
　　“有何进展？”
　　“回禀宫主，属下在魔域走访多日，还是没找到见过您师尊的魔修。”
　　禀报的影卫声音越来越小，额头冒出豆大的汗。
　　“没用的东西，自行了断吧。”
　　柏少寒冷眼看着自刎谢罪的尸体，厉声对其余影卫道：“你们都是渡业宫精心培养的顶尖探子和杀手，怎么寻个人都寻不到？！”
　　“宫主恕罪！再宽限些时日，我们一定将那贼人的首级带回来！”
　　“五年了！师尊已经走了五年了！”柏少寒愈发暴戾，一掌劈碎了脚边的笼子。“而那玷污她害死她的魔修，还不知道姓甚名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不如都给她陪葬了事！”
　　说实话，五年虽久，但像柏少寒这样脾性变化得如此大的，还是少见。
　　加之他的修为也飞跃至化神期，甚至能接下渡业宫老宫主的衣钵。莫非宣凝死后，他受打击太大，因缘际会中修成了无情道？
　　似乎也不太像，门派里同样修无情道的巽风长老可没这般骇人。
　　影卫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再吭声。没人注意到，外围跪着的小小身影轻轻摇晃。荆年耷拉着头，面色潮红，显然是因衣衫单薄和日夜劳顿而中了风寒。想对着手心呵气暖和身体，一张口，却漏出半声咳嗽，却急忙用手捂住，怕被听到。
　　柏少寒发泄一通后，冷静下来，又似无事发生，淡淡道：“魔域找不到线索，就从五蕴宗下手，回宫再议吧。”
　　荆年这才起身，欲跟上他们，可想也知道是徒劳，他纠结再三，还是开口喊道：“宫主！”
　　柏少寒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讥讽道：“你这小杂种，路都走不利索，跟来做什么？本座留你一命自生自灭，别不知好歹。”
　　荆年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他迄今活着的意义就是被利用，都没有被当成人看待过，现在陡然没了笼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低声请求：“宫主，别丢下我。”
　　柏少寒沉思片刻，同意了。“我差点忘了，以你的根骨资质，五蕴宗那些老家伙定会看上，确实可以作为第二个潜入卧底的人选。”
　　“听从宫主安排。”荆年安心下来，无意间抬头，目光与柏少寒对上。
　　下一秒，他被狠狠一脚踢了出去。“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用这双眼睛看着我！”
　　柏少寒怒气未消，还想再继续教训荆年，却被人打断了。
　　“宫主，我来迟了。”一个声音遥遥从远处响起，转瞬间，一身穿月白短衫的少年已出现在视野中，拈着那把碰上就能让人冻僵在原地的霜花扇，恭敬跪拜。
　　原来是当年的柏霜，只十岁出头，但神韵和如今相差不大。柏少寒的脸色缓和下来，柔声道：“不迟，快起来吧，霜儿，我就知道你办事稳妥，在五蕴宗探查得如何了？”
　　俨然一副慈父派头。
　　同样是属下，荆年和柏霜的处境可谓是云泥之别。
　　可归根究底，荆年并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却要被迫承受柏少寒的恨意。
　　何其不公。
　　“自宣长老出事后，五蕴宗为躲风声，一直拒收外徒，巽风长老前不久破格收下我，掌门师祖和其他长老都颇有微词，想来是再难安插进我们的眼线了。”
　　“这么说，只能作罢了？”
　　柏霜余光扫了神色黯淡下来的荆年一眼，补充道：“那倒不是，只是需要些契机，单凭过人资质还不够。”
　　“依你之见，是什么样的契机？”
　　“以属下愚见，他们既然爱惜羽毛，那就从这块软肋下手，让五蕴宗名声扫地。”
　　柏少寒哂笑道：“不错，本座有个计策。”
　　随即转头看向荆年，后者还卧在地上，才受了化神期修士的一脚，远超五岁孩子的疼痛忍受阈值，他暂时还站不起来。
　　“去找户人家收留你，必须是完全没有修士血脉的，这样才不会让五蕴宗怀疑，之后我自有安排。”
　　柏少寒低声在他耳边警告道，“也别想心怀侥幸，虽然你和其他影卫不同，无法用夜息控制，但本座在你的识海里种了魔蛊，要是胆敢违抗命令，就会被体内魔血反噬而死。”
　　果然，我就知道，荆府突然出现的王蝎、顺利拜入五蕴宗的荆年、乃至他的命运，都是被人策划好的。
　　他们走后，荆年吃力起身，他发着高烧，又累又饿，强撑着走到镇子里，便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清晨脆响的爆竹声惊醒，茫然拍掉身上缨红色的碎纸，一时恍然。
　　原来新年将至。
　　和荆年一般年纪的小孩子穿着新衣裳，嬉闹着经过他身边，荆年目不斜视，专注看着面前的梨木大门，两边贴着喜庆的春联，横批上方，“荆府”两字龙飞凤舞，有人推开大门，催促道：“去去去，小叫花子，大过年的你上门讨什么饭？晦气。”
　　“请问，你们府上缺人干活么？”
　　“哦，原来是卖身作奴的，你进来吧，我去拿卖身契，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父母没取？”
　　“没有父母。”
　　“今天大年三十，你就叫荆年吧。”


第41章 禁止期待
　　我沉默地取下荆年脸上的傩面，结束回忆。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过得也不比在柏少寒身边好多少。
　　荆年并没有马上醒来，他的睡颜静谧而美好，胸膛均匀起伏，襟口微张，露出清冷的锁骨，发带从青丝上滑落至此，如瓷蛇离开墨池，贪恋这抹欲色。
　　难得的毫无防备姿态。
　　我不由咽了咽口水。
　　然后伸手，揪住荆年的脸颊，用力掐了一下泄愤。
　　顿时心里舒服多了。
　　可又觉得掐完后，脸色绯红的荆年，更加面若芙蓉出画堂。
　　唉，烦。
　　也不知道留着荆年的数据不删是图什么。
　　除去对我做奇怪事情的时候很坦诚，他无时不刻不在撒谎。
　　之前还说什么承蒙了柏少寒的养育之恩，看来也是少年人的自尊作祟，以荆年的性子，他是不会愿意被我怜悯的，才隐瞒了这段。
　　但我此刻心情也算不上怜悯，毕竟他真真切切地欺骗和背叛过我。也没有解气的畅快，徒有感慨。
　　出淤泥而不染纯属遐想，事实上，罪恶只会在深渊里沉沦腐化，生出瑰艳的蛊。
　　只知蛊有剧毒，不知它为了存活竭尽全力。
　　我想着，又摸了摸蛊的脸，细腻如脂玉，可惜没感受多久，手就被抓住。
　　荆年醒了，正黑着脸问我：“谁让你给我戴傩面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把刚刚看到的通通忘掉，要是敢记得一丁点，我不会放过你。”
　　虽然删除选定记忆对机器人来说轻而易举，可这厮一醒来就凶人，我便不甘示弱道：“你连死都不怕，还在乎这些作甚？死要面子的拧巴精。”
　　“戚识酒，你还不走么？”
　　“关你什么事？”
　　“等我反悔你就走不了了。”
　　“你无赖还有理了？”
　　我翻了个白眼，心疼自己蹲麻的腿，就要起身。荆年却故技重施，又将我双手反锁背后，但和渡业大会上那次不同，现在他松散地卧靠在沙地上，我却只能弓着身子双膝跪地。
　　不再剑拔弩张，却更为屈辱。
　　“还是背面看师兄来得顺眼，因为没了这张说话烦人的嘴。”
　　荆年在我耳后凉凉道。
　　间隔约一个月后，发病频率显著变高。
　　我看着样本一号的观察日志里，前不久才写下的一行字：保持拒绝是和荆年相处的最安全方式。
　　现在得在后面补充一条：非正常情况下（发病时），言语和行为的反抗只会更加刺激荆年，建议冷处理。
　　所以我强行抑制住心头的不满，低头数着沙粒，祈祷快点结束。
　　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荆年站了起来，但他并未松手，而是像摆弄人偶一般将我双臂拎至头顶，膝盖不轻不重地靠在我肩头，小腿与脊背贴紧，严丝合缝，就在我以为这是什么新的臣服游戏时，他足尖踩在了尾椎旁的软肉上，慢条斯理地抵弄，一时间，气氛变得暧昧起来，被压制的屈辱感有些变味。
　　恒温系统提示我脸部有升温趋势，我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眼前沙粒好像都有了重影。
　　就在我要按捺不住时，信号接收器响起了滴滴声。
　　两条讯息。
　　荆年的动作一顿，问：“什么声音？”
　　我慌张道：“没有，你听错了。”
　　“是么……”
　　在他怀疑的间隙里，我开始查看讯息内容。
　　第一条是惯常的绿色，来自脑内系统。
　　【入梦程序升级完毕，现已支持主动激活。】
　　意思是以后可以在“睡”前，就决定是否做梦。
　　但回想起前几次入梦，只能预知较短的一段时间，而且走向还不完全符合，唯一稳定的是每次梦里都有荆年，做的事情也一次比一次出格。
　　难道它突然的升级，是因为荆年么？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入梦功能非常负面，升级也完全没必要。
　　第二条讯息来自总部，红色预警，迫在眉睫。
　　【检测到SWP-79多次未提交入梦反馈，请马上提交。】
　　什么啊，还是只会催反馈。
　　埋怨归埋怨，指令总是不能违抗的。尽管很羞耻，我还是飞速提取出历史梦境数据，系统显示正在上传。
　　即刻便收到回复。
　　【一切正常，后续请配合入梦程序的定期运行与反馈，因该功能还在测试期，请勿主动更换梦境主体。】
　　我犹豫了一下，破天荒地没有回复“收到”，而是问起了什么时候接我回去，以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总部的回复是从未有过的严苛冷漠。
　　【SWP-79，请确保你100%服从指令，不得质疑，否则将启动销毁流程。】
　　视网膜上通红一片，回过神来时，联络信号已被切断。
　　只有电解液像开了闸似的从鼻腔里涌出，提醒着我总部的警告。
　　或许是因为离线太久，加之在这里经历了一系列事情，我不自觉淡化了作为仿生机器人的自我认知。
　　事实是SWP-79并不需要。也并不能拥有任何自我判断和多余意识，只要完成上级发布的任务即可。
　　太可笑了，我居然曾经有那么一丝怀疑过自己会不会是人。
　　荆年察觉到异常，忙松开桎梏，用手绢帮我止血。“师兄，你受伤了？难道又是柏霜？我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了。”
　　“不……不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就算是难言之隐，也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师兄呢？”他循循善诱。
　　我动摇了，要告诉荆年我的真实身份么？
　　可是，除非提前在大脑中灌输入设定，否则一个人很难相信完全脱离他认知和世界观体系的言论。
　　就算相信了，荆年会接受我么？对我的态度会变么？
　　还是先试探一番好了。
　　我紧张地又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嘴里还残存着荆年的味道。
　　对了，试探……就从那个不清不楚的吻开始吧。
　　于是，尽管被回避过一次，我还是提出了那个到了嘴边，却没完整问出口的问题。
　　“你对我，除了当作可供使用的物件，还有别的感情么？”
　　“师兄，我在问你隐瞒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荆年擦血的手绢滑落在地，他目光沉沉，抚上心口那道伤疤。“大仇得报之前，荆年是没资格谈感情的。对不起，师兄，是我逾矩了。”
　　对不起？
　　真是混账话。
　　我想着。
　　脸颊凉了下来，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眼泪。
　　居然无意识地哭了。
　　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淡淡的失落过后，是释怀。
　　因为机器在面对问题时，总会下意识地找到原因。
　　也是，荆年一直以来都顺着计划缜密行事，迄今为止从未偏离。他可是能忍辱负重当十年奴仆的人，哪怕再三强调这些全是柏少寒的命令，我也能看出荆年眼里的恨意。
　　宣凝的事情一天未了结，他就一天不会放下仇恨。
　　这样的人，怎可能会因为我，而心有波动呢？
　　我转身，背对着他点点头：“知道了，送我回去吧。”
　　荆年愣住，“师兄愿意留下来了么？”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入梦基本围绕着荆年，既然总部说不能主动更换梦境主体，所以暂时还得留在五蕴宗。
　　“不过，荆年，我不想再被你利用了，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也别再来找我。”
　　入梦的规律是预言未来之事，不和荆年见面，自然就不会梦到他了。
　　这样应该不算主动更换梦境主体吧。
　　荆年目光闪烁，许久才应声道：“好。”


第42章 一起打本吗
　　睡久了地牢之后，睡自己房间变得很别扭，半夜就醒了过来。
　　月亮有点弯，眼睛有点肿。
　　睡不着总得找点事做，于是想起薛长老说过，他在等我。
　　我立马动身前去。
　　他寝居的的窗户还是亮的，居然也没睡，一手拿蜜饯往嘴里塞，一手翻着话本，嘴边还挂着迷之微笑。
　　我推门进来，他吓得差点用灯芯把书点着，瞪了我一眼，疑惑道：“你眼睛怎么了？被人打了？”
　　“没有，遇人不淑罢了。”
　　“谁啊？”
　　“一个捡错的垃圾。”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先坐。”他关好门窗，确认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才回到桌边，郑重道：“来摊牌吧，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么爆炸的消息，怔愣道：“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连续加一个月班进了ICU，醒来就穿越到了这里。”他往嘴里又塞了颗蜜饯。“很扯对不对？说说看你的。”
　　“我是扫雪的时候睡了一觉，还没来得及开始工作。”
　　“你的职业是清洁工？看不出来啊，我以为都是大爷大妈呢。”
　　“差不多吧，战地清理机器人，不扫大街扫尸体。”
　　他笑容一时有些凝固。“要不咱们还是对一下暗号吧，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
　　我默默捻灭烛火，打开信号接收器上的电子编码，黑暗中SWP-79这几个字符散发着冰冷的银色光辉，在墙上投影出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等详细信息。
　　“靠，还真是机器人。”薛长老因过于震惊飙出了脏话。“这么逼真的机器人……不是，为什么机器人也会穿书啊？”
　　“书？”
　　“是啊，这里其实是书中世界。”见我仍然疑惑，又解释道：“我上学的时候，穿书题材小说特别火，常见世界观之一就是玄幻仙侠。”
　　他掰着指头如数家珍，“比如我，就穿成了和我同名的病美人师尊角色，哪哪都好，唯一缺点就是太毒了，连说话都毒，得罪了半本书的人，被炮灰的概率有点高……”
　　“听不太懂。”我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薛长老，“照你所说，这书里奔来就有薛长老这个人，那我怎么就没穿成书里的角色呢？”
　　“可能因为机器人情况特殊吧。不过呢，虽然我没看过讲机器人穿越的书，但类似的文学作品还是知道的。”
　　“是什么？”
　　“哆啦A梦啊，童年经典。”
　　“……”
　　我无奈。“连哆啦A梦都知道，看来你挺怀旧。”
　　“什么啊，我千禧年出生的。”
　　“哪个千禧年？”
　　“2000。”
　　“3000？”
　　异口同声说出年份的我们陷入了沉默。
　　“本来觉得我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你更离谱。”还是薛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但是没关系，虽然时间点不同，但好歹是同一个世界穿来的。鲁迅说过，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兄弟，其实我小时候还流行过一首歌，叫2002年的第一场雪，你们那会不会也有歌叫3002年的一场雪啊？不都说流行是个圈……”
　　“停——到此为止，你来自21世纪我姑且相信，但穿书是不可能的。”我正色道，“且不说现代机械造纸和能保存数千年的古籍不同，基本使用化学提炼法，酸性较大，容易变硬变脆，寿命通常只有几十年，你那个时代的纸质书绝不可能保存至31世纪；就算是本电子书，那点内存量，要如何容纳这一整个世界的信息量？”
　　我朝他伸手。“别把文学创作代入现实，给我实际的佐证。”
　　“你们机器人都这么较真的吗？我们真的穿书了！”他急得开始胡乱比划。“我绑定了系统的！穿书系统！”
　　“那，给我看看系统。”
　　“在我脑子里，偶尔会听到系统发布任务。”薛长老一脸惊恐，“你不会要给我开颅吧？有手术经验吗？”
　　我示意聒噪的薛长老暂时闭嘴，然后开始扫描他的脑部。
　　果然，耳后皮下处，植入了微型芯片。
　　既是所谓的“穿书系统”，也是他精神体的容器。
　　【连接尝试中——】
　　【连接成功！】
　　虹膜上瞬间显示出新界面，历史任务长长一串翻不到头，最近的有“从荆府找出藏匿的王蝎”、“将荆年收入五蕴宗门下。”、“保证渡业大会上荆年的计划顺利完成。”等等，每条任务的最后都标有执行人的署名。
　　我念道：“薛佳佳？”
　　薛长老不明所以道：“怎么了？你看到我的系统了？”
　　“没事，只是没想到，叫这个名字都能穿书。”
　　我收起任务分栏，面板顿时像起了雾似的暗下来，所有图标隐去，视野里只剩一道狭缝，光从缝隙里流出，狭缝的中央不断裂开，光线也愈发强烈，几乎能使人致盲。光翳吞没视觉的最后一秒，我隐约看清楚了。
　　那不是裂缝，是一只竖立的眼睛。
　　视觉重启，界面已经恢复如初，只剩几行字。
　　【任务进度：50%】
　　【最终任务：拯救角色“荆年”】
　　【最终奖励：解锁“先知”头衔】
　　【注：先知能在两个世界自由穿行。】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成为先知，离开这书中世界。”
　　“不，我现在反而更加确定不是穿书了。”
　　任务、奖励、自由出入……分明就是游戏。
　　也能解释这里为何会有大量外来者的痕迹：都是玩家留下来的。
　　很多游戏并不会在新手村设置存档点，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离开。显然，先知便是能随意登入和登出游戏的高级玩家。
　　奇怪的是，如果仅仅只是新手任务，为何要标上最终二字，好像成为先知就能通关结束似的，分明先知也依然在游戏里活跃，且影响力不小。
　　但除了新手村，我暂时想不出其他缘由，来解释为什么完成任务才能登出游戏。
　　“你是说，我没有穿书，而是登录进了一款游戏？”薛佳佳震惊得已经没心思吃蜜饯了。“真有这样的游戏？”
　　“你在原来的世界里，再多活几十岁，有生之年可以等到全息游戏上市。”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这游戏里，每个玩家任务应该都不同，不然荆年身边就全是薛佳佳这样的可疑人士了。但由此可见，它拥有着惊人数量的故事线，堪比真实世界，这般完成度的游戏是极为少有的。
　　“我不能接受，辛辛苦苦这么久还在新手村。你也看到了，这个荆年太难搞定了，油盐不进的。我知道的剧情有限，而且随时都有变数。”
　　“想开点，以你的穿书逻辑，任务围绕主角，主角肯定是攻略难度最高的。”
　　“别说风凉话了，你不是和他最亲近吗？好兄弟，帮我做做任务，以后一起打本啊。”
　　“我和荆年已经决裂了。”我被提及烦心事，登时就起身，欲离去。“你试试强制退出游戏。”
　　“师徒一场，你竟然要为师去死？”薛佳佳哀嚎道，“难道你不想回原来的世界吗？”
　　“想，但是总部不愿接我回去。事实上，我认为把我投放到游戏里的，就是总部。”
　　“那你说的这个总部，到底在筹划什么？”
　　“不清楚。”
　　“你就不想知道吗？”
　　自然是想的。
　　可我也不想再和荆年纠缠。
　　不想再失望了。
　　正要关上房门，薛佳佳的声音幽幽传来。“可是，最终任务是拯救荆年，你也不管吗？”
　　“拯救这个词太宽泛了，谁知道是何含义？”
　　“万一是最极端的情况呢？”
　　最极端的情况。
　　那就是，随着剧情发展，荆年会死。
　　我的眼皮开始不自然跳动。“要真是这样，我也束手无策。”
　　我太过弱小、太过犹豫。
　　薛佳佳定定地看了我一会，打了个哈哈。“我瞎猜呢，别放心上。既然我的玩家系统已经跟你连接好了，咱们随时联系。”


第43章 模拟被爱
　　从薛佳佳那儿回来后，我梳理了两天信息，总算将心中的不安抚平下来。
　　反正游戏有既定的剧情，且荆年在五蕴宗也是如鱼得水，要什么有什么，完全不像需要拯救的人。薛佳佳说得对，不必操多余的心，自己的日子还是得好好过。
　　但老天却不愿意让我好过，尽管已经出了地牢，但宗门里仍不乏疑心者，一天下来能被找几百次茬，冷嘲热讽倒习惯了，挑事动手的是真的烦人。
　　我干脆把自己关在屋里，足不出户，省得跟人周旋。
　　唯一的慰藉是薛佳佳给我送了一大车灵石，足以让我摆脱日常的低电量模式。
　　虽然很想立马收下，但还是不放心问道：“这个算是贿赂我帮你做任务吗？如果是，我不能收。”
　　“不不不，这个是我上次渡业大会上打赌赢来的，说好要分你的嘛。”
　　“分这么多，你自己不留么？”
　　“嗐，钱财，身外之物。”他对我眨眨眼，便一步几咳地回去操病美人师尊设定了，老远还对我挥手。“兄弟，和钱没关系，就单纯拜托你，任务的事情一定要再考虑考虑啊！”
　　这聒噪的几分钟是他难得的放飞自我时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这么端着可得憋坏了吧。
　　但也有点羡慕他，支撑着他回去的动力，大概是朋友和家人，幸福生活等待着他。
　　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
　　遥想那片死寂的雪地，目之所及，只有焦黑的放射尘埃，核爆后的电磁脉冲让机器进入短路后的休眠通天火光又催我苏醒。
　　机械的作息，周而复始，昼夜不分。
　　如果有人等我就好了，哪怕一个人也行。
　　雪地不断拉近，居然真出现了人影，他瞳孔里倒映出我平淡的面容，好似也多了几分动人之色。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他轻启双唇，赞叹道：“师兄的模样，是照着我的心意长的。”
　　……
　　怎么又想到荆年了？
　　或许我真是特例，一个过度需求社交的机器人。
　　不长眼的系统偏偏要在这时提示：
　　【检测到SWP-79正在模拟高等情感。】
　　【SWP-79并未配备相应程序。】
　　【请停止模拟。】
　　我眼角抽搐，“高等情感？什么意思？”
　　【你正在幻想被爱。】
　　“靠。”离谱。
　　我发出了和薛佳佳一样的不雅词汇。
　　还是数灵石吧。
　　边吃边数，转眼已是黄昏，外面响起敲门声。
　　本不想理会，就听到柏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戚师兄，你在家么？”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忆起被他那把邪门的扇子冻得差点死机的场景。警惕打开一条门缝，问道：“你又想干嘛？”
　　“师兄不用警惕，计划早就结束了，我不会再出手。”他对我微微颔首，“我是来向师兄赔礼道歉的。”
　　“不需要，你走吧。”
　　他不答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我吸了吸鼻子，问：“木天蓼？”
　　话音未落，2号不知从哪窜出来，抱住柏霜的手臂，对着锦囊一阵猛吸，我怎么叫它都不回来。
　　“既然师兄已收下歉礼，不妨让师弟进去坐坐？”
　　“……”
　　我只得开门让他进来。
　　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给2号顺毛，2号也很享受的模样，我心里很是别扭。
　　对待畜生这般亲和，害人性命却毫不含糊，真讽刺。
　　柏霜大概也看出我的心思，淡淡道：“师兄，你要知道，公事和私事是得分开的。”
　　“现在办的是私事？”我将2号抱开，质问道：“我看未必，是荆年让你来的吧？”
　　柏霜没否认。“若是他来送，怕你不收。”
　　“拿走，一点猫草而已，我又不是弄不到。”
　　“还有那车灵石，也是他让人代送的。”
　　我咬牙切齿，薛佳佳这个叛徒，为了讨好任务目标，这么干脆就把我出卖了！
　　泄愤将灵石扫下桌，怎么看怎么觉得坐在对面的柏霜极不顺眼。
　　这两人真是无时不刻都要做一条绳上的蚂蚱。
　　于是我顺理成章将对荆年的埋怨，发泄到了柏霜身上。
　　“你倒是挺听他的话，渡业大会上被重伤也一笔带过了？”
　　柏霜云淡风轻道：“宫主吩咐，来五蕴宗后，一切行动由荆年来定夺，既然宫主如今赏识他，我自然毫无怨言。”
　　“可你不是柏少寒的私生子吗？外界都传言你是少宫主。”
　　“世人总是津津乐道于讹传一个痴情人的丧偶再娶，因为这般俗闻能满足他们将神拉下神坛的臆想，我并不是什么私生子，不过是宫主收养的无家可归之人。”柏霜冷淡的眸子里浮现出异样的坚定。“宫主有自己的信念和准则，和这些俗人无法相提并论，我无意掌权，只想倾尽毕生辅佐宫主。”
　　他的话部分有理，人聚集成众后，第一热衷于造神，第二热衷于弑神，宣凝的故事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但我不太理解他对柏少寒的盲目推崇。
　　满心仇恨的人是偏执至极的。
　　柏少寒在我看来，和荆年很像，他们眼里只分两种人，有利用价值的和无用的。荆年在五蕴宗风头已然盛过柏霜，柏少寒自然就将权利移交于他。
　　相比于荆年的暗藏野心，柏霜在做工具人这点上，信念甚至远超本身就是工具的我。
　　隐隐觉得自己输了是怎么回事……
　　“对了，我看师兄独来独往，鲜少与其他人通信，还是提醒你一句，明日就是去无定崖召唤神武的日子，莫要错过了。”
　　他留下这么句话，便走了。
　　只剩2号还叼着锦囊满地打滚，满脸欲仙欲死。
　　我鄙夷地看着它为了这点恩惠就投敌，上手就要给它戒“毒”，2号极不配合，锦囊被扯开了。
　　散出来的，除了木天蓼，还有一小缕用红绳系好的发丝。
　　确认是荆年的。
　　原来木天蓼是幌子，其实要送我头发？
　　难道是什么我不知道的降头术？
　　用贴身物品诅咒人之类的。
　　太可怕了，绝个交而已，就记恨在心。
　　可为什么还要先礼后兵，送我灵石？
　　望着河对岸亮起灯火的寝居，我觉得有必要再搬远一点，最好十年八年都不相见那种。
　　薛佳佳的玩家面板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新任务：阻止明日荆年获得无定崖的神武。】
　　伴随着薛佳佳的碎碎念。“好兄弟，记得帮忙做任务。”
　　我掐断了连接。
　　做你个头。


第44章 但为君故
　　次日，我特意在天没亮时，就出发去无定门了，避免和荆年碰面。
　　哈欠连天的薛佳佳颇为不满，但碍于人设，路上也没说什么，抵达目的地后，才假模假式道：“小酒啊，不必这么拘泥，任务不是生活的全部，你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今天可是重大日子，神武被召出后会认主，品级优劣，对日后修行影响巨大。”
　　他说得没错，其余提前到场的弟子，无不面色虔诚，已经开始筹备着净身、焚香等一系列繁琐仪式了。哪怕是我这种凑人数的，出门前也被命令不许带猫，2号被迫看家。
　　至于还未到场的荆年，俨然是今年最有希望召出高品级神武的人选。
　　“我能怎么发展？路都堵死了，你不会还指望我能召出东西来吧？”我望着仙气缭绕的无定崖，随手扔了颗石子下去，久久未听到回声，自嘲道，“放块磁铁，吸上来东西的概率都更大。”
　　薛佳佳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古琴声，如鸣佩环，让人心随弦动。他双眼一亮：“这不就有得发展了？意外之喜啊！”
　　什么玩意？
　　我循声望去，碧霄上云气舒卷，金光泻出，无定门的弟子齐齐飞上空中，闭眼，双手高举过眉心，掌风携着浮云造出一架云梯。
　　云梯的尽头，便是琴声的来源，我将视觉灵敏度调至最大，隐约看见抚琴人是名年轻男子，虽专注于指尖弦乐，可双眼却被黑缎所覆。
　　黑缎上赫然绣着枚金色竖瞳。
　　和游戏界面里一模一样。
　　我向薛佳佳求证道：“莫非这就是……”
　　薛佳佳没来得及回答，就有弟子惊呼出声：“先知！今日竟能亲眼见到先知，真是不虚此行！”
　　“大惊小怪，哪有点名门弟子的样子？都忘记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了？你，还有你，连着几年空手而归，滚去崖边给我跪着反思！”
　　薛佳佳板着脸把起哄的人轰走，可还是经不住群情热忱，气得他干脆坐下不管了。等冷静下来，也和其余人一般，朝云端投去艳羡的目光。
　　就像凡人看到神明，飞蛾向往烛火。
　　我摇了摇他的肩膀。“清醒点，对方一样也是玩家。”
　　薛佳佳丧气道：“但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撇开游戏里所有属性加成，单论先知对剧情的掌握度，我是冰山一角，人家是满级金手指。”
　　而兀自沉浸在乐曲中的先知，底下骚动了半天，全然没有扰得他半点闲情逸致。
　　他无所不知，不受世间杂事所困，故而选择归隐，踪迹成谜。
　　而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露面，算是稀罕事。据薛佳佳所言，上次先知预言修真大陆将有天子降世时，也不过是召集了几个最大门派的掌事。
　　难不成，这次要续说未竟的预言？
　　先知不发话，也没人敢擅自询问。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想起了什么，问薛佳佳：“按理说，先知应该只是这些玩家的统称，且遮挡了面目，怎么就能确定上次的预言，也出自同一人？”
　　“靠琴声分辨，每位先知弹奏的乐曲不同。”薛佳佳托着腮，“别问了，仔细听。”
　　我自然不吃他这套故弄玄虚，追问问：“就没有名讳么？”
　　“有的，名讳是‘叁’。”
　　“3？拿数字当名字？太草率了吧。”
　　说完，我愣了愣。
　　那不就和我一样么？
　　还想细问，但薛佳佳沉溺在琴声中，不再回应我。
　　不仅如此，周遭的猜测议论也被终止。
　　唯有琴声袅袅，绕梁不绝，音韵如缠绵柳絮，无形中袭入识海，平息思绪。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靥足神态，好似生平之志都已了却，终登青云仙境。
　　云？
　　我猛然回神，才发现云气不知不觉已沉至脚下，一时分不清踩着的是实地还是浮云。
　　有冰凉的东西掠过了我的小腿。
　　拨开云雾，发现下面居然有鱼群，正循着乐曲的音律游动，我一时好奇，想将其抓起，可它们分外灵活，次次都从指缝里逃走。
　　追着鱼迈出十余步后，云端上突然传来个声音。“别再往前走了，下面就是悬崖。”
　　闲散，还带着几分笑意。
　　我霎时间感受到对方强大的神识，将方圆几千里笼罩，一声虫鸣一片落花都逃不出法眼，可偏偏在我周围隔开一层保护屏障，非但不觉压迫，反而伴随琴声，让高度紧张的神经稍稍舒缓下来。
　　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多谢。”我收回脚尖，心想好险，差点就摔成破铜烂铁了，嘴上却还是给自己找补道，“都是琴声害的，我方向感本来很好。”
　　“嗯。”先知‘叁’轻轻答道，“我也不喜这曲子。”
　　“那你还弹？”
　　“但为一人，沉吟至今。”
　　“谁？”
　　“在下的道侣。”
　　“你道侣死了？”
　　由于先知太过配合，对答如流，导致我说出的话也未经思考，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又冒犯人了。
　　他不仅没动怒，反而笑意愈深。“不，没死，只是忘了我。”
　　“道侣都能忘？”
　　在这个修仙世界里，道侣等同于夫妻，一旦结成就默认要忠于彼此，哪怕一方过世，另一方通常也不会再觅新欢。
　　我眯起眼睛，发现他琴身的漆灰有些黯淡，像是上了年头，想必琴的主人在漫长时日里，将曲子在心头吟诵了无数遍，以至于蒙着眼都能流畅弹奏。
　　我不由有些同情，安慰道：“那你下次谨慎些，不要再被薄情女子辜负。”
　　“他不是女子。”
　　“呃……反正薄情人都可恨，不分男女。”我圆场道。
　　“也谈不上可恨。”他动作优雅地抬起左手拇指，改用环指跪弦，琴弦绷紧，音色怆然升高，呢喃细语转为珠落玉盘，潺潺流泉汇入急越飞瀑。
　　男人低沉的嗓音隐于其后，朦胧不清。“游戏通关后再重启，数据清零，NPC当然记不住玩家。”
　　这回我是真词穷了，只能干巴巴道：“游戏的事，我也不太懂。”
　　“无妨，我们可以谈点别的。”他语气轻松问道，“你做过梦吗？”
　　“做过……一点。”
　　“那就同我说说，你梦见了何人何事？”
　　我的脸顿时红白交加，半是羞赧梦中旖旎，半是预感不祥，虽然说不清，但直觉却催使我回避他。
　　“我不想聊这个……不……我也不想聊别的，我要走了。”
　　“慢着。”男人的声音陡得一沉，黑锻上的金瞳流光溢彩，他悠悠道，“去还是留，可不是你决定的。”


第45章 不是狗铃铛
　　我警惕地后退两步，“你要做甚？”
　　“等。”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轮廓完美如数字雕塑。给我一种虚幻感，既熟悉，又匹配不出结果。
　　定是由于那截黑缎，好比一叶障目，若是取下，便能揭开谜题。
　　背后脚步声此起彼伏。
　　失去意识的人们正排成队列，走向悬崖，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像自杀的羚羊群一般震撼。
　　“等你每多考虑一刻钟，我就多杀一人。”
　　我只得妥协。“你想聊什么？”
　　这个世界真是没有正常人。
　　“果然要用喜欢的方式，才能让你听话。”他似是满意了，竖瞳里的光芒才消隐下去，我手里凭空出现一截黑缎，没有图纹。“戴上吧。”
　　缎面接触眼睛的瞬间，我的身体漂浮起来，踏上专属于先知的云端。
　　同时，也终于反应过来，夜息免疫、先知预言、黑缎蒙眼等信息连成一线。“教唆渡业宫影卫绑人的，也是你？！”
　　“是，虽然他们弄错了免疫者，不过我要见的人的确是你，当然现在也已经见面了。”他意味深长道，“发现了么？即使过程改变，结果也是既定的，就像你的那些预知梦。”
　　“为何要见我？我们认识么？”
　　“既相识多年，又素昧平生。”他回答得匪夷所思，察觉到我的忐忑，又安慰道：“吓到你了？别害怕，把一切都交给剧情。”
　　“没有害怕。”我咬紧下唇，此刻失去视力，就像那些游鱼一样循着琴声前进，触碰到他手掌，又蓦地收回，指尖像触电般发麻。“只是觉得你很奇怪，从名字到行为举止，都奇怪。”
　　“不奇怪，你的名单应当正好列到3号，所以我是3号。”
　　没错，1号是火场里捡来的荆年，2号是窗户下捡到的野猫，下一个该是3了。
　　原来对于通晓剧情的先知来说，事物的逻辑和顺序可以是逆向的。
　　我沉默了一会，小声嘀咕道：“哪有人上赶着当垃圾的……”
　　3号浑不在意，琴声变得舒缓，正如他慵懒上挑的尾音。“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做你的垃圾。”
　　我顿时红了脸，但想起方才他还云淡风轻地要杀死在场所有人，心情又复杂起来。
　　正暗自琢磨，他却将我拉至身前，伸手抚上我脸颊，仔细描摹着每寸轮廓，虽浅尝辄止，但力度不小，每寸肌肤都亲密触及，不留死角地“看清”我的面容。
　　指尖始终冰凉，掌心却因摩挲而渐渐温热起来。
　　经至眉心时，他有意地将其抚平，笑道：“别皱眉，相逢便是缘，也不能让你白来，我就送件见面礼吧。”
　　我在温和的抚触之下，竟生出几分倦意，对他的话没太在意，咕哝着应了声。
　　他似乎是将一件小物事系到了我的信号接收器上。
　　一曲终了，云雾和鱼群消弭而去，包括自称3号的先知，人们也清醒过来，望着着天边浮云意犹未尽。
　　没错，这次先知露面没有留下任何预言，仅仅仓促地见了我一面。
　　他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梦里再会。”
　　莫名其妙，我何时梦见过他了？明明梦里只有荆年。
　　忽觉天旋地转，四周景物放大好几倍，视野里全是各式各样的靴子。
　　我低头看向面前的水洼，里面有只灰色小狗的倒影。
　　怎么会这样？
　　对了，一定是3号对我施了化形的术法。
　　他所谓的见面礼是个精巧的铃铛，由上好雪花银铸成，还散发着淡淡幽香，中空的内部置有一小块温润的红玉。
　　不过，说是铃铛，却不随身体的晃动而发出响声。
　　我试着用已经变成两只肉垫的手去抓，铃铛在掌心里竟开始迅速发热，暖融融的，玉石也震荡起来，连带着铃铛都在小幅摇动，声音倒是很小，要凑近才听得到。
　　一松爪，铃铛马上恢复原样。
　　再次捂住，又开始摇响。
　　这是什么奇怪铃铛？好像能与人的躯体共鸣。
　　系统给出了识别结果。
　　【名称：勉铃】
　　【用途：房事，详情涉及敏感信息已被和谐】
　　“……”
　　大概猜到这是什么了，不就是古人的那什么蛋嘛。
　　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给狗戴的铃铛，仿生人仅剩的尊严还在。
　　但好像，又有哪点不对。
　　总之，先找薛佳佳，我们连接过系统，我现在没法说话，他是唯一能和我沟通的人。
　　不巧的是，正好赶上一批弟子到来，人潮涌动，我还未能适应新形态，行动很不灵活，差点被人踩到，引发了微小的骚乱。
　　“无定崖上怎么会有狗？”
　　“还戴着有铃铛的项圈，肯定是谁养的。”
　　“哪派的弟子这般没规矩……”
　　荆年也在人群里，依旧众星捧月，旁人说得眉飞色舞，他却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眉宇间隐隐有些戾气，似是心情很差。听到响动，他看过来，目光扫过我，稍有停顿。
　　他好像……在看我的“项圈”？
　　我赶紧低头，好在荆年并无更多反应，继续前进了。
　　因为我现在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狗。
　　虽然当人的时候也没多显眼就是了。
　　好不容易跑到薛佳佳身边求助，这厮居然只关注我见到了先知。
　　他用力拍着桌子。“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欧皇啊！”
　　“做狗的福气给你要不要？”
　　“没毛病啊，欧皇就是狗。”
　　我瞪他一眼，“能不能解除我身上的化形术？”
　　“解不了，施术者修为太高，回去以后，我帮你去找师祖解术。”他摸摸下巴，伸手就想摸铃铛。“对了，这又是什么？不会是先知送你的稀有道具吧？”
　　我打起十二分戒备道：“就……就是普通铃铛，别碰，不重要。”
　　毕竟要解释这个什么蛋，可太麻烦了。
　　薛佳佳倒是好糊弄。“对对对，不重要，当务之急还是任务。你是不知道，我昨晚找了荆年好说歹说，想劝他明年再来无定崖，都没用。”
　　他这苦水越倒越起劲。“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搭上这么个难攻略的任务主角，如果我的主角是属玉那样根正苗红的孩子，该多好。”
　　我瞟了眼不远处被簇拥着的荆年，不少都是脉脉含情、两颊绯红的年轻女修，随口问道：“抛开任务因素，你觉得荆年怎么样？感觉好像门派里每个人都很喜欢他。”
　　薛佳佳轻咳两声，忸怩道：“不瞒你说，论外貌，我还是喜欢属玉那种粗犷点的类型。”
　　“谁问你择偶标准了？”我扶额道，“哪怕周围没别人，你能不能也收敛点，你现在好像一个……”
　　“一个什么？”
　　我努力梳理脑海里的已有词汇，回答道：“嗯怎么说……就是那种，因为太寂寞而去娱乐场所寻求同性服务的男性。”
　　“哦，你想说我是断袖啊，但我也没找过小倌。”他摸出绣着属玉鸟的手绢，一本正经道：“况且现在呢，我已经有自己的鸭子了。”
　　“属玉师兄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不知道，哎哎哎，你去哪啊？”
　　“只是不想待你身边而已。”
　　……
　　无事可做，我决定去围观召唤神武。
　　此事最讲机缘，只需屏息凝神，神武的名字便会浮上心头，将其念出，神武便会应召而上。且品阶越高，声势越大，无缘者使劲浑身解数也没用。
　　综合来说，每年召唤成功的人不过三成，更别说寥寥无几的召出上品者了。
　　荆年伫立在崖边，背影挺拔，如芝兰玉树，却许久未念出名字。
　　洊震长老出声问道：“怎么了荆年？可是有顾虑？”
　　“师尊，我能自己给神武取名么？”
　　“这……神武乃是灵物，不以本名召唤，恐怕不会响应。”向来都是神武选人，荆年却要反其道行之，洊震长老大抵也是头一次见，有些犹疑。
　　“我想试试。”荆年静静注视着深不可测的崖底，轻声但坚定道，“就叫——识荆吧。”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已是了然，就是相逢的意思嘛。
　　但若是把它拆开——
　　我惊诧地瞪圆了眼睛，不就是从我和他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
　　一定是巧合。


第46章 加油！单机人
　　言出法随，崖底不断传来兵器交接的嗡鸣声，愈来愈大，振聋发聩，看清眼前景象后，围观者无不瞠目结舌。
　　召唤上来的，并非某件神武，而是一个由上千把剑组成的壮观剑阵，其中不乏品阶极上乘者，剑灵不断飞上来，围绕在荆年身边，像是等待他的选择。
　　我却有种直觉，这些剑，都不是荆年在等的神武。
　　果然，崖底升出一股飓风，将剑灵卷走，风眼处，是那根我在梦中见过的鞭子，既是电光火石间取下数项首级的顶尖杀器，又是用来捆缚我并撕裂衣衫的玩物。
　　绝不会认错，它由数节刀匕和银环衔接而成，尾刃尤为锋利，不过此时，流苏尚未饮血，还是干净的天青色，握柄处是雨后蝉翼般的纹理。破碎的完璧，符合荆年身上的矛盾感。
　　这才是“识荆”。
　　嗡鸣声戛然而止，随后，剑阵竟生生被识荆击散，坠回崖下，好似下了场夺目的金属暴雨，久不停息。至于我，则被巨大的灵力余波吹到了不知谁的脚下。
　　无疑，识荆的品阶无出其右。
　　但唯一的问题，在于它，是根鞭子。
　　没有修仙者的神武，会是鞭子，因为不衬仙家风骨，它更像是魔修的武器。
　　知道荆年身世的我有些紧张，他不会要暴露了吧？
　　薛佳佳显然也和我想法相同，他眼珠一转，站出来道：“师侄，你这武器，虽蕴含神力无穷，但只擅攻击，不便防守，还是先放弃吧，明年再来召个更合适的。”
　　还算机灵，既转移了注意力，又能完成任务。
　　荆年却置若罔闻，伸手接住识荆，尾刃处银光闪烁，鞭子顺从地在他手中盘成几圈，荆年淡淡道：“已取了名字，哪有不要的道理？”
　　“可——”
　　薛佳佳还想劝说，荆年生硬地打断了他。
　　“师叔不必再相劝，弟子确实喜欢识荆。”
　　尽管嘴上说着喜欢，但我感觉他心情并没有转好。
　　薛佳佳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我决定收回先前的夸奖，就知道，21世纪社畜的智商，怎么会比得上31世纪的机器人呢？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头顶响起声嘲讽，“你这卑贱之人，当然喜欢鞭子了。”
　　我抬头，说话的是一名别派弟子，眼中写满愤懑，以及嫉妒。今日他本召出了上品灵剑，正春风得意，可识荆一出，风头就被盖过了。
　　他转向不明所以的众人道，“或许还有道友不知道，这位荆年，本是个负责给他家公子爷牵马的奴仆。可真巧了，伺候人的马夫，不就正好和马鞭相配吗？”
　　周遭一片哗然，投向荆年的眼神形形色色，有不屑，也有同情。
　　但不管哪种，都是荆年不愿看到的，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十余年，把光鲜外表下的狰狞伤疤隐藏得极好。
　　像这般被当众撕开血痂，若是别人，眼下定然已经暴怒。
　　荆年却笑出了声，身后剑雨辉映，更显得他面目琇莹如星、风采郎艳独绝。
　　“不错，我荆年没别的本事，就是会伺候人。”他缓缓抚摸着鞭刃，问道，“仙长，你可是也想试试？”
　　那弟子被他一笑，竟有些失神，羞恼道：“别跟我说什么混账话，不服就来比试一场！”
　　说罢，举剑攻了上去，荆年站在原地没动，只一甩腕，识荆就势如破竹地挥了出去，碰到剑身时，又陡然偏转，卸了其力道，对方阵脚一乱，剑灵已被识荆缠束住，双方内力以兵器为媒介相撞，荆年轻易占了上风，一时间，鲜血飞溅，尾刃穿透了执剑者的小臂。
　　他惨叫出声，剑咣当落地。
　　荆年施施然收回鞭子，问：“仙长，怎么剑都握不住了，还来么？”
　　那弟子咬牙怒视着荆年，或许局外人没看明白，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方才那一击，荆年的内力已蛮横地将他经脉冲断，可能再也没法用剑了。
　　他又恨又怕，半天只啐出句“该死！”，低头拾剑瞥见我，登时就恶从胆边生，骂道，“哪来的狗东西挡我的路，滚一边去！”
　　眼看着就要挨他一脚，薛佳佳突然喊了句我的名字。“戚识酒！”
　　再回过神来，我已经被荆年捏着后颈皮提起。
　　“薛师叔，你方才叫了戚师兄？”
　　“是啊，你手上就是戚识酒……”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我急切的目光，改口道，“咳，戚识酒养的狗。”
　　我松了口气，变成狗这件事，被谁知道都不能给荆年知道，除了掉面子，还有就是他心眼坏，没变狗的时候就骂我是狗，变成狗他肯定第一个幸灾乐祸。
　　荆年不冷不热道，“噢，他又改养狗了？这铃铛倒是做得挺用心。”
　　薛佳佳尴尬笑道，“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徒弟，和修行不沾边的事他是一件不落。”
　　荆年“嗯”了一声，没表态。
　　伤者的同门却是坐不住了，上前找荆年讨要说法。
　　“五蕴宗的荆年是吧？年纪也不大，怎能如此狠毒？不就是说了点你的私事，就断人经脉！”
　　“刚才没听见么？是他要和我比试，刀剑无眼，见血乃是常事。”荆年看也不看他们，提着我欲走下崖边。
　　但还是被仗着人多，堵住了路。“站住！你今天非得道歉不可！”
　　荆年这才抬眼，单手抱着我，腾出另一只手点了遍数。“十。”
　　“这后生，竟狂妄到想以一挑十？好，只要你敢，我们都奉陪！”
　　“不，我的意思是，识荆可以一次割下十只聒噪舌头。”他目光冰冷，犹如在看死物。“我有心应战，你们有命接么？”
　　对方被他不加掩饰的戾气骇到，似乎真信了荆年会在这大开杀戒，哆嗦了几下，不再吭声，顺从地让出路来。
　　荆年轻蔑一笑，顺手抚摸我头顶。“说笑而已，莫要当真，我就算伺候一条狗，也看不上你们这些废物。”
　　顺利过渡为工具狗的我有些莫名，心想荆年这回病发得有点大，他还是头一次在如此多人面前展露本性。
　　不过被摸头有种奇妙的安全感，人形的时候，荆年几乎不会这么对我。他那双漂亮的手总在做暴虐的事，比如掐着下巴逼我和他对视，比如锁住手腕让我不许走。
　　不由自主去蹭他掌心，荆年却收回了手。
　　这短暂的温情时刻。
　　薛佳佳也识趣地没再搭腔，因为荆年用行为证明了，只有弱者才需要防守。
　　他正想开溜，又被荆年叫住了。“薛师叔今日是一人来的么？”
　　薛佳佳愣住，看看我，又看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回答道：“对，戚识酒他昨天害了风寒，所以在家休息，没来，我顺便帮他看着狗。”
　　“严重么？”
　　“不严重，吃完药躺两天就好。”
　　“哦。”
　　我悄悄抬头瞄了荆年一眼，却发现他脸上戾气消散许多，低声自语道，“原来是生病才没来。”
　　这什么反应，难不成还想见我？
　　想起木天蓼里藏着的那缕酷似诅咒物的头发，我打了个寒颤，让薛佳佳赶紧把我带走。
　　谁知这墙头草对荆年正色道：“师侄，我这几天要炼新丹药，狗就劳烦你照料了。”
　　说完熟练地跑路了，还不忘在系统里给我留言。
　　“好兄弟，我尽力了，这任务就靠你单刷了，在滴血认主前偷走识荆，也算成功。”
　　“……”
　　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奋斗多年还在新手村了，指望一只狗来翻盘，是有多缺心眼？


第47章 识荆恨晚
　　这时，荆年出声道：“师尊，你怎么也来了？”
　　护犊心切的洊震长老并不知晓事情全貌，确认荆年没受伤后，便转向那些弟子，呵斥道：“你们这些败类，看不起出身低微的人，还想以多欺少不成？我门弟子可由不得你们欺侮！”
　　荆年拦下欲出手替他“讨回公道”的洊震长老，温声道：“师尊误会，弟子不过是和前辈们稍稍切磋了下。”
　　果然，恢复好心情，就又开始演了，真虚伪。
　　一个敢装，一个敢信。
　　懒得管他们了。
　　不过——趁着荆年和长老说话分神的功夫，或许我真有机会得手。
　　我试着挪了下身子，荆年没反应，很好。
　　然后用尾巴去够识荆的鞭柄。
　　差一点。
　　正想再往下挪点，却被荆年不动声色地捏住了尾巴根。他指甲修剪得圆润，并不会伤及皮肉，只是酥酥麻麻的很诡异，我扭头便咬在他手腕上。
　　可幼犬的咬合力充其量只算挠痒痒，荆年不仅没松手，还顺带一路往下，捋着尾巴尖在我耳朵上蹭了蹭。
　　如果对象是人，他这举动极为轻浮，甚至有挑衅意味。但作为狗，我本能地被吸引注意力，松嘴去抓毛茸茸的尾巴。
　　什么鬼条件反射，人类退化掉尾巴果然明智，我憋屈地想着。
　　洊震长老终于注意到我，不满道：“这戚识酒弄来的？他自己不学无术就算了，还影响他人，你也别太纵容他了。”
　　“师兄许是心血来潮，过两天就好了。”
　　“荆年，你真决定好了？”洊震长老话锋一转，道：“我许久未见到今日这么壮观的剑阵了，识荆确实是件不可多得的神武，你真要赠予他？”
　　“往后的日子还长，戚师兄需要件武器防身。”
　　“唉，只是实在有些暴殄天物，戚识酒这小子，资质差就罢了，态度也不端正，这次缺席也不提前告个假，他再这么随心所欲下去……”
　　“还请师尊帮我把识荆转交给师兄。”荆年打断了一脸痛心疾首的洊震长老，“也无需提到我，就说这是您的意思，希望师兄看在您苦心栽培的份上，能再下点功夫去修行。”
　　他话说到这份上，可谓滴水不漏，洊震长老自是没有拒绝。
　　倒是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欢快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任务“阻止荆年获得无定崖的神武”成功，恭喜玩家薛佳佳！】
　　忙活半天，原来他本就打算把识荆送给我。
　　难道荆年真的没打坏主意，只是单纯地默默示好？
　　明明已经说好划清界限不再来往，我定了定心神，确认自己不是那么好打动的机器人。
　　只是，觉得尾巴似乎没那么好玩了。
　　召唤仪式顺利结束，各派弟子有序离场，果然没人发现少了我。
　　四面吹来凉风，荆年要飞回五蕴宗了。
　　他果然是没养过宠物的人，对待小动物还像打猎时那样，随意夹在臂下。
　　姿势很难受，让我不自在地挣扎，结果差点掉下去，幸亏眼疾手快抓住了荆年的衣袖。
　　我暗暗自喜，看来我的机能没有降低，渐渐适应了狗的外形。
　　很好，大进步。
　　放在以前，定能得到总部的嘉奖。
　　而荆年只是托稳了我身子，然后低头看着雪白袖子上两个显眼的黑爪印，屈起食指掸了下狗脑袋。
　　清脆响亮，有回声。
　　好吧，今时不同往日。
　　我更憋屈了。
　　不多时，就到了洊震峰，那头正在下雨，托荆年的福，雨丝完全沾不着我的皮毛。
　　居所门前，柏霜早就撑伞在那等他了。
　　这两人又打算密谋什么坏事？我悄悄竖起耳朵。
　　荆年见到他却有些意外，“我没收到宫主的新传令。”
　　“和宫主无关，是我有话对你说。”他垂眸看着荆年空空如也的腰间，“听说，你把神武送人了？”
　　“不愧是你，消息灵通，这才一会儿的事。”
　　柏霜无视他半真半假的褒奖，质问道，“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和别人不同，他们放弃今年，大不了等明年，但你……”
　　他瞥了眼四周，似乎还是顾忌隔墙有耳。
　　荆年了然，悠悠道，“但我，身上流着魔的血，是修仙正道、乃至整个人域都容不下的杂种，这一点，我时刻铭记在心，怎可能忘记？”
　　“别说这个了。”柏霜蹙起眉头，“我只是想提醒你，修为涨进的同时，魔气显露的隐患也越深，今年的召唤就已经初露端倪了，等到明年，可说不准无定崖上会是什么场景。戚识酒值得你这么做吗？”
　　突然被点名的我有些心虚，不敢看人，但往荆年怀里躲也不妥，只得跳下地，找了根柱子躲在后面，继续偷听。
　　有点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柏霜。
　　“没有明年，我本就不打算去第二次。”荆年望着蚀艮峰秘境的方向，唤道，“过来吧。”
　　电尾烧黑云，雨脚飞银线。
　　转眼间，地上插了把无鞘之剑，通体赤红，热浪再细看，才发现剑身实为通透的银色，不过其中剑灵如熔焰般涌动，几乎要冲出剑身。雨滴从剑柄滑下，落地成石，又被剑灵灼烧、融化为岩浆，将多年的陈锈尽数消去。
　　倘若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庭院就会被岩浆淹没。
　　顺利让我回忆起宣凝死时那晚，她在岩浆瀑布面前，用这把柏少寒留下的剑——“炎景”，穿过了她和荆年的身体。
　　柏霜把伞一扔，攥紧手中扇子，道：“这是宫主的剑，虽已尘封多年，但始终是认主的。荆年，你勿要胡来。”
　　荆年不答，只管朝炎景走去，几步之遥，雨势陡然转大。剑灵仿佛受到某种响应，竟停止涌动，空气又恢复成了潮湿味道，雨滴竟纷纷反重力上升，吸附住剑灵，化为厚厚的石鞘。
　　炎景一词，意指日光灼热，但如今，却好似被这场暴雨封印住。
　　不对，不是封印。
　　荆年掌心汇聚灵力，毫不怜惜地劈下，炎景应声横倒，剑鞘完好无损，内里剑身却四分五裂，剑灵流淌散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子滚到了荆年脚下。剑灵痴心，欲留住旧主之血，却为时已晚，血珠被鞋底碾碎，熔焰熄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荆年滴下了自己的血。
　　剑灵承奉新主，重新恢复了生气，新剑浴血而生，银体转亮，光泽流转，如霁色浮上冰河，泓碧长曳。
　　“从今以后，你就叫恨晚了。”
　　柏霜未料到，荆年竟能将剑灵强行打散再重组，惊诧得连扇子都掉落在地。
　　雨终于停了。
　　但荆年声音里，还残存着秋雨的凉意，“从进渡业宫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没法全身而退，反正都要死，与其被体内魔气反噬而死，不如自己选个死法。我是被这把剑错带到世上的，到时侯，便也由它把我带走，也算是从一而终了。”
　　“但我若是侥幸活下，那么他的宫主之位，总有一天是我的囊中之物。”荆年面露狠色，“柏少寒想在渡业宫里坐山观棋，一盘复仇的棋。殊不知，渡业宫本身也是盘棋局，将帅碰面，必死其一，王不见王，这就是规矩。”
　　按理说，这番忤逆之言，应当激起柏霜的反驳。
　　但他没有，而是幽幽道：“宫主走到如今这步，本就是一步错棋，你莫要再错上加错了。”
　　“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和任何人无关。至于你，追随柏少寒也是你的自由，所以我们互不干涉。”
　　柏霜没再说什么，拾起扇子离去了。
　　荆年兀自收剑，踏进屋内。
　　我突然意识到，梦里荆年始终带着识荆，想必就是他的武器，可现在荆年却改用了恨晚。
　　预知梦与现实，出现了关键信息的变动。
　　这算是剧情bug吗？
　　正想汇报给总部，荆年的房门复又打开。
　　他看着我，说出了我变成狗以来的第一句话。
　　“落汤狗，雨淋够了么？”
　　“……”
　　偷听得太入迷，没注意自己方才淋了这么久雨。
　　我抖了抖身上的水。
　　他依然看着我。
　　我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开口道，“过来。”
　　“……”
　　“过来也听不懂？”
　　为了证明我听懂了，我小跑着跟进了屋，身上立刻就被施了道净身术，皮毛重新干燥蓬松起来。
　　他的卧房还是空荡荡没有人味，厨房还是什么都能变出来。
　　我幽怨看着面前的肉，默默缩回墙角。
　　荆年又将食盆踢近了些，我叹口气，无奈就范。
　　终究逃脱不了被投食的厄运。
　　更可恶的是他为了监督我，一块吃完又喂下一块。
　　好不容易食盆见底，脑门上又挨了一弹指。
　　“怎么推一下才动一下，好呆。”荆年目光飘忽道，“倒是很像一个人。”


第48章 双桥成圆
　　他说着，蹲下身，将我笼罩在身影下，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受到他虎口的茧被削去了，抚摸我下巴时，不再有粗粝感，像某种微妙的妥协。
　　他说，“那是一个，不会贺我生辰吉乐的人。”
　　荆年确实提过，月底的祭典便是他生辰来着，日子很近，不过我当时没放心上。
　　眼下却是生怕他再说下去，就要怀疑我是戚识酒了，得赶紧糊弄过去。
　　我左右纠结，最后闷声“汪”了一声。
　　一时缄默无言。
　　许久，荆年轻声笑了，有些许无奈。
　　“罢了，到时就带你去庙会遛遛吧，”
　　“？”
　　怎么就发展成了遛狗？这是什么另类的庆生方式？
　　确实，荆年并未表露出多少对生辰的期待，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告知任何人，直到庙会前夕，也仍旧在打坐修炼，连续几个钟头连睫毛都纹丝不动，把共处一室的我视为空气。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方才那些话更像是心血来潮的自语，荆年私底下到底是个闷性子，和狗絮叨不是他会做的事。这点不如我，我一视同仁，哪怕对着2号也能畅所欲言。
　　将近子时，他才沐浴就寝，我习以为常地躺在之前睡的位置上，却被荆年拎着后脖颈提了下去。
　　狗被禁止上床。
　　“脏。”
　　他生硬地吐出这么个字眼，便躺下了，不再管我。
　　被嫌弃的我只能趴在床边榻凳上，愤愤不平。
　　待遇的落差源自偏见，我明明很干净。
　　越想越气，甚至盖过了害怕被发现身份的焦虑。
　　听着他呼吸频率放慢，估摸已熟睡，我悄悄地再次爬上他枕边。
　　我的想法很简单，荆年讨厌脏，那就从这点出发，整治他。
　　话虽如此，可看着荆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已经可以想象出他横眉冷眼的模样了。
　　对脸下口还是太冒险。
　　视线稍稍偏移，他耳轮分明，内外圈极匀称，与其余五官相配，都似精心雕琢而成。
　　连肉乎乎的圆耳垂都没有，一点都不可爱。
　　还没来得及咬，睡梦中的荆年突然翻身，而我的爪子还钩连着他的衣襟，来不及反应，荆年的衣襟已被我扯开，滑下肩头，几道浅浅的抓痕赫然入目。
　　经过这般折腾，荆年自然是醒了，就着这衣衫凌乱的姿势坐起，除去神色不善外，算是一副养眼的美人夜起图。
　　见势不妙，我慌张钻进了被子，却被他一把捞出，同时手伸进枕下，摸出把袖珍小剑。
　　我认出那是被施法缩小了的恨晚。
　　登时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完了，报复不成，反而自己要栽这儿了。
　　片刻后，荆年摁着我的爪子修剪起了指甲，他动作轻巧，两指开合，未伤及到一根毛发。
　　瞥见我满脸紧张，淡淡道，“连自己日子都过得马虎，还想养什么狗，真是不负责。”
　　“……”
　　“狗放我这里好几天都不领回去，看来也是心血来潮捡的。”
　　“……”
　　“捡来的东西，丢了也不会在意。”
　　昔有指桑骂槐，今有指狗骂人。
　　我倒也能接受，毕竟这不是他头一次这样了。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他修剪完指甲，竟顺势抱着我睡下了。
　　善变的人，这会儿又不嫌狗脏了。
　　清晨，我准时从荆年的胳膊上爬起来，见他已经醒了，正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被我推了一下，他才缓缓起身，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我脖子上系着的铃铛。
　　看什么看，狗戴铃铛，天经地义。
　　有人敲门，荆年移开目光，披上衣服去开门。
　　是几个女修，无定崖上见过的半熟面孔。
　　从装扮来看，也是要去庙会的，荆年婉拒了邀请，正要关门，却有个眼尖的发现了他领口隐约露出的抓痕，她们遗憾的表情顿时转为尴尬，连连道歉。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屋里……”
　　“想不到荆师弟已有了道侣。”
　　她们在想什么呢？！
　　荆年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将衣襟往上拉了些，道：“不，该道歉的是我，希望没有扫了师姐去庙会游玩的兴致。”
　　只恨我说不了话，只能铁不成钢地咬着荆年的袖子。
　　道哪门子歉，倒是解释啊！
　　荆年只是目送着她们离开，将恨晚收入袖中，淡淡道：“松口，咬坏衣服的话，我就把你的毛都剃了。”
　　我惊悚得跳开几步，他却挑眉，抱起我下山了。
　　庙会让整个天邑城越发热闹繁华了，比起新年也不遑多让。
　　商铺一家挤着一家，鳞次栉比，荆年不紧不慢地在其中穿行，遇到推销的，也不多问，从图案稚嫩的拨浪鼓，到艰深晦涩的古籍，都一一买下。
　　他并不是喜欢这些东西，纯粹只想全部逛一遍，走好每个流程。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十余年的空缺。
　　毕竟是头一次过生日。
　　我识趣地没打扰他，但也实在觉得无趣，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
　　就这么逛到了黄昏时分，我们行至巷尾，商铺也稀疏了许多，最后，空地上只剩一位老者，他双眼蒙着块很久的黑缎，上面绣着的金线褪色得厉害，已辨认不清花纹。
　　但我知道，他也是一位先知。
　　因为他面前摆着个好几个大水缸，里面缓缓游动着许多小鱼，和前几日在无定崖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没想到这些玩家里，除了3号那样仙风道骨的，还有大隐隐于市者。
　　当然在不明真相的路人眼里，他只是个破落的卖鱼翁，无人问津。
　　上次没抓到它们的遗憾浮上心头，我不由走近，将爪子伸进水缸，水面瞬间升腾起云雾，鱼群在云中穿梭、高高跃起，到不同的水缸里，快到看不清残影，它们原本素色的鳞片也变得五光十色，凭空在云间构造出一道虹桥。
　　卖鱼翁开口，对我身后跟来的荆年说道：“琴鱼，生在云端，长在瑶池，日夜听着仙人弹琴，想要捕获，得看你演奏的乐曲是否合它们心意。”
　　我看了一眼荆年，他正仰望着头顶斑斓的霓虹若有所思。
　　但他身上未带任何乐器，看来是没戏了。
　　荆年突然问道：“你想要？”
　　我正犹豫是否点头，他已转向卖鱼翁，道：“老人家，您做生意不够坦率，水下明明还有另一半。”
　　另一半？我认真比划了一下，明明是段完整的桥，有头有尾。
　　老者笑声爽朗。“后生，眼力不错。”
　　说着，他长袖一拂，拨开云雾，我才看清，原来水下竟还有一大拨游动的琴鱼，竟有穿墙凿壁之术，水缸乃至地面都无法阻碍它们穿行，与空中琴鱼交相呼应，不分伯仲。
　　原来不是桥，而是一个圆。
　　“雄鱼飞天，雌鱼遁地，不过可惜，我只能卖雄鱼给你。”
　　“雌鱼怎么卖不得？”
　　“不是不卖，而是这雌鱼天生失聪，听不见乐曲声，只会本能地效仿雄鱼，与其镜像游动，没人能唤出它们。”
　　“待我试试。”荆年席地而坐，气定神闲。“今日，我不想留下任何缺憾。”
　　他稍作沉思，记下各个缸中的水位，便取出恨晚，照着宗门剑法的招式，行云流水地舞了起来。
　　步履翩跹，看似舞剑，实则是用剑气叩击缸沿，水位不同，音调也不同，加以排列后，便可奏出悠扬乐声。
　　听了一小段，我便察觉到，曲调竟和3号所弹的琴曲完全雷同，说复刻也不为过。
　　还来不及细想，琴鱼那边已有了大动静。
　　由于乐声直接通过缸壁和水体传导，哪怕雌鱼不具备听觉，也可感知节奏。
　　它们陷入史无前例的亢奋。
　　也终于从效仿雄鱼中脱离出来。
　　平衡的虹圈被打破，雄鱼纷纷落下，雌鱼则跃出水面，悉数落在我腿边。
　　一曲终了，虹圈随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离去，月光沿着剑身流下，落入荆年平静的眸中。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卖鱼翁拍掌赞叹道：“许久未听到这么恣意灵动、不拘一格的曲子了，请告知老朽，你作出此曲的灵感来源是——”
　　“见笑了，这只是我方才福至心灵，即兴奏的，或许一会儿就忘了。”
　　卖鱼翁一脸觅得知音的欣喜，荆年却不为所动，只侧目看向还在出神的我，笑道：“但，既然它也喜欢，我不妨就记下谱子罢。”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不理解，还是解释下：
　　玩家进入游戏是要给自己创建角色的，例如薛佳佳的角色就是薛长老。玩家3号曾经是角色“荆年”，经历过所有剧情，包括这首即兴曲子。
　　注意：是创建角色，不是角色扮演，这意味着玩家创建出的角色都以自己为蓝本，只能自己登录。至于为什么荆年现在不受3号操控、有独立意识，之后会再解释。


第49章 仰傩神
　　回过神来，卖鱼翁和琴鱼群都已经没了影，地上水渍还新鲜，荆年手里握着一尾挑选出来的鳞片色泽最鲜艳的雌鱼，招呼道：“既然人走了，我们也走吧，去凑个热闹。”
　　他指的是祭祀。
　　抵达寺庙时，那里已经水泄不通，荆年领了支线香，和其他人一样，对着祭坛拜了拜，我站在他肩头好奇观望，发现坛前雕像正是在秘境时荆年对我提过的十二兽，可驱疫辟邪。
　　随后上来一群戏班子的人，身着红衣，头戴香樟木的仿制傩面，开始起舞。
　　祭祀的重中之重——“仰傩神”要来了。
　　舞姿和面具风格都是统一的粗犷朴拙，乐器也是简单粗暴的鼓锣，节奏缓之又缓，教人看着疲乏，旁边的小孩子童言无忌道：“为什么他们不快些跳？”
　　我同样感到失望，有功夫看这些身无灵力的凡人咋呼，还不如看荆年舞剑呢。
　　荆年感觉到了我的不耐，垂眸看着手里才烧到三分之一的线香，道：“一支香没烧完就离开，会触霉头的。”
　　骗小孩的话，谁信呢？
　　可我自己也挤不出去，只能等了。
　　鼓声愈来愈慢，然后停下了。他们却并未退场，而是燃起了火把。
　　一见火，我就预感要有幺蛾子。
　　果然，表演没结束，其中一位舞者被围住。
　　面具取下，是个脸上涂着几道黑漆的女人，她开始绕着舞台奔跑，速度不断加快，蹑景追风，其余还戴着傩面的人紧跟在后，丝毫未脱节。
　　伴奏再次响起，下半场的拍子明快许多。鼓声渊渊管声脆，鬼神变化供剧戏。
　　关于傩戏有句俗语：“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
　　因而舞者们的表演，实际代表着神灵在驱除病者身上的疫鬼，使其痊愈。
　　也看得出这场追逐戏是精心排练过的，好几次女舞者即将被抓住，又一个灵活的翻滚避开，双方有来有回，拉扯得扣人心弦。
　　观众这才连声喝彩，荆年也面无表情地鼓掌。
　　最后，女舞者被追兵叠成的人墙堵在死角里。她用手将脸上漆彩涂抹开，就像斑驳的泪痕，然后跪下开始作揖，乞求“神”饶自己一命。被拒绝后，她又从衣服里拿出来个稻草编成的娃娃，向对方扔去。
　　稻草碰到火把，就开始燃烧，在娃娃心口烧出一个焦黑的洞，并持续扩大。
　　“好！”
　　“烧得好！”
　　看着“邪魔”被烧成灰烬，众人脸上皆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只有小孩还在懵懂发问，“母亲，他们在演什么？为何她肚子里藏了个娃娃？”
　　而我很清楚，这傩戏虽表演浮夸，但蓝本就是宣凝被伏诛的故事，烧成灰的稻草娃娃代表荆年。
　　岂有此理，竟然如此随意编排抹黑他人，欺负逝者没法开口辩解。宣凝明明没有丧失尊严地求饶，荆年也顽强地活了下来。
　　我不想再看下去，叼走荆年手里的线香扔到地上，再踩灭。
　　“香没烧完，你今天会走霉运，惨了。”
　　我瞪了还在不冷不热说风凉话的荆年一眼。
　　不知为什么，觉得很生气，之前被荆年背叛也没这么气过。
　　“每年祭典都有傩戏，我看了十几年，也没你反应这么大。”他说着，就要把我抱起。
　　我赌气地往人群里跑去，没有方向，哪有空往哪钻。
　　好不容易钻了出去，发现已经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寺庙后院。
　　荆年竟然还锲而不舍地跟着我，也不动手，悠闲如散步。
　　我只能随意冲开一扇未上锁的门，风吹进去，铃铛声绵延不绝。
　　原来是个储物室，整面墙都挂着一张巨大的蚕丝网，网上是一串又一串的驱魔铃，这东西我在荆府就见过，百姓们给了香火钱，寺庙便回赠铃铛，将其它挂在家宅的屋檐上辟邪。
　　荆年施施然道：“来都来了，带个铃铛回去吧，说不定能帮你去去霉运。”
　　说着便逮住我，要用驱魔铃换下勉铃。
　　勉铃离开信号接收器的刹那，我感觉身子一沉，几欲后仰跌倒，荆年收紧臂肘，稳稳托住了我的腰，淡淡道：“小心点，师兄。”
　　我才知道自己变回了人形。
　　连忙推开荆年，自己站起来。
　　外边的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两个前不久才决裂的人却共处一室，相顾无言。
　　我尴尬到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好，支吾道：“那什么……祝你生辰吉乐，事出仓促，我也没准备贺礼。”
　　“不必客气，师兄这个狗变人的戏法已经够精彩了。”
　　“就知道你会嘲笑我，懒得和你计较，没事我就先走了。”
　　“我是真心向师兄道谢的。”荆年拿出琴鱼。“这是回礼。”
　　我确实想要条琴鱼，但奈何拉不下面子。“你过生日，我收什么礼……之前的灵石我也会想办法凑齐了还你。”
　　他本晴朗的脸色顿时阴郁起来，将鱼强行塞进我手心。“那就当不是送你的吧，留着喂猫吧。”
　　这鱼又不是凡物，谁知道野猫吃了会怎样，我倍感无奈。“真不用，2号它不需要。”
　　“二号，是猫的名字？”他疑惑道，“那一号呢？”
　　我瞄了荆年一眼，没说话。
　　“是我？”他读懂了我的眼神，说出的话却把我再次噎住。“果然在师兄眼里，我和捡来的野猫没区别。”
　　“怎么可能？”
　　荆年不仅是垃圾一号，还是样品一号，区别大得很，遂脱口而出：“你哪能和2号相提并论呢？”
　　“那就是我连它都不如？”
　　“不是……唉，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也想知道师兄脑子里在想什么。”荆年冷声道，“既要跟我划清界限，又化形来接近我，师兄，你觉得戏弄我很好玩？”
　　“化形只是意外！”
　　“是因为它吧。”他低头看着掉落在地的勉铃，它安静地和驱魔铃靠在一起，就像个普通铃铛。“其实我早觉得狗的项圈分外眼熟，所以昨晚，我便试着摘下过上面系着的铃铛。”
　　“也就是说你昨晚就知道了，故意装睡，等今天再拆穿，好看我出糗？”我心中的无名火再次被点燃，羞愤地去捡铃铛，却别荆年抢先夺走。
　　“师兄有事隐瞒我，又有何资格怪我不坦诚相告？”他语气恶劣，勉铃被捻在指间微微震动，“这铃铛究竟是何物，为何烫手得很？”
　　“不、不知道，我捡的。”
　　“师兄，你不会说谎，别勉强了。”荆年促狭地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脸。“是谁给你的？”
　　“关你什么事？还给我！”
　　“对你很重要么？”
　　“……”
　　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主要是羞耻。
　　荆年未经人事，还认不出这玩意，只急坏了我。
　　他见我脸涨得通红，皱眉道：“你不交代清楚，我就不还给你。”
　　房门被关上，落锁。


第50章 腹中绮梦
　　我盯着脚尖，闷声道：“这铃铛其实……是一种……玩具。”
　　“如何玩？”
　　“我不会……我又没玩过。”
　　“那现在玩。”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气得头顶快要冒烟，简直想用高温等离子束教训这混账。
　　去他妈的电量，关机事小，解气最大。
　　荆年完全不闪躲，冰蓝色电弧与恨晚的剑刃迎面相撞，绽开一朵璀璨烟花。
　　气流剧烈回转，不仅他指缝间的勉铃，还有整面墙上的驱魔铃，全被卷起飞在空中。
　　我立马终止攻击程序，举手抓勉铃的途中，却被网丝绊住小腿，重重摔倒。
　　风止，清脆的铃铛落地声不绝于耳，估计有上千个，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勉铃。
　　甚至有个别的，还见缝插针，滚进衣服里。
　　失策，我懊恼地捶着地板，想爬起来，却突然觉得腿下一阵发烫。
　　脑子空白了两秒，接着搜索系统里弹出铺天盖地的关联信息，不外乎都是闪动几下就被和谐掉的限制级画面。
　　荆年也听到了动静，试探问道：“师兄，铃铛被你压到了？”
　　“闭嘴，别问。”
　　我身上还穿着那日去无定崖的装束，层层叠叠，繁复得很。手忙脚乱地翻找，摸出好几个铃铛，都是寺庙里的驱魔铃，热源——勉铃反而被颠到了更靠里的腿根处，和皮肉之间只隔着层亵裤，烫得肌肤上浮出薄汗。
　　荆年确实没再问，但却不由分说掀起我的衣摆，手就要探进去，吓得我揪紧布料。“你干什么！”
　　“帮你把铃铛拿出来。”
　　“不要！我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荆年近在咫尺的脸，嘟囔道，“不知道，反正不要你来。”
　　他聪慧如有读心术，了然道：“师兄若是认为面对面太别扭，我去后面便是。”
　　说着真的绕到我背后坐下，视野里只能看到从腰际伸出的双手。他嘱咐道：“自己把下裳撩起来。”
　　罢了，就当这双手是样工具。
　　我想着。
　　说服自己才能心理障碍。
　　那手却迟迟没有下步动作。
　　荆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落落大方。“师兄，腿并得太紧了，只是拿个铃铛，怎得如此拘束？”
　　好像心怀龌龊的只有我而已。
　　我心虚得应声，遂如他所言，双膝分开了些。
　　起初，荆年只是将散落在衣服褶皱里的铃铛拿出，规规矩矩，但随着寻找的深入，越能清楚感受到他缓慢的一举一动。
　　我绷直了背，生怕不小心就被他触碰到危险地带，不安道：“还没找到吗？”
　　“师兄想要快些的法子么？”他似乎笑了笑。“我倒是有个，就怕师兄介意。”
　　“不介意。”我迅速答道。
　　反正已经到这般地步了，早点结束温水煮青蛙般的慢性折磨，比什么都重要。
　　得到应允后，荆年的手从衣裳下撤出，我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秒，他就双臂相环，犹如支配猎物，一手箍腰，一手托住腿弯，将我调转了方向，与他面对面。
　　事出突然，我只能用膝盖支撑住身体重量，不至于坐在荆年腿上。
　　经过这番颠簸，勉铃终于滚落出来，掉在脚边。
　　我心中咒骂自己的迟钝，明明只是站起来抖抖衣服就能解决的事，何至于听他的鬼话。
　　小小一颗勉铃，充其量令人坐立难安，而荆年，则会引发更大危机。
　　我发现随着与他亲密接触的次数增多，机体反应也愈发剧烈。
　　好比现在，汗越出越多，浸透衣服，整个人像才从水里打捞出来。
　　再这样下去，可能有脱水风险，我尝试关停分泌汗液的腺体，却屡屡失败。
　　这便是我忌惮的危机：失控。
　　失败次数达到上限后，系统无情提示道：
　　【为了更好地检测和修复错误，已自动开启安全模式。】
　　【该模式下，机体的部分驱动程序将停止加载。】
　　这部分里，就包括体表细胞的模拟。
　　我感受到腹部微微发痒，那里的皮肤开始逐渐透明化。
　　更要命的是，连接趾骨和尾骨的仿生肌群不住收缩，此处又称会阴。导致紊乱的电流在下腹乱窜，而皮肤几乎失去遮蔽效用，甚至隔着衣服都能隐隐透出亮来。
　　荆年便解开我腰间的束带，掌心抚上我颜色已褪至苍白的小腹，平坦光滑，还淌着汗液，我猜，触感应当像极了淬火冷却完的温热剑身。光弧勾勒出血管回路，如水下热焰，似真似幻，是兵器诞生前的旖旎梦境。他看直了眼，连声音都有些低哑：“师兄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么？”
　　真是乱七八糟的用词……但我此时也分不了心，只顾修复系统错误。
　　他深深注视着我空洞无神的瞳孔，神情微带痴醉，一点一点凑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面颊上，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僧人在敲门。“哪位施主在里面？怎么还反锁了门？”
　　荆年被突然打断，定了定神，和我拉开距离。
　　同时，系统错误也修复完毕。
　　我如临大赦，甩开他按在我腹部的手，草草系好腰带，就站起来去开门。
　　荆年也默不作声地起身施术，将满屋狼藉复位。
　　作为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也不跟僧人打招呼，径直出去了。
　　我磕磕绊绊跟人解释完，见地上什么也不剩，一拍脑袋，就去追他，喊道：“我铃铛呢！”
　　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多谢师兄指教，我已见识到了这铃铛的玩法。”
　　“谢你个头，到底还不还了？你留着它也没用吧？”
　　“为了避免师兄玩物丧志，这铃铛我没收了。”
　　他轻飘飘地扔下这么一句，便御剑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无能狂怒，抬脚就把路边的石子踢得老远。
　　接着就听见一声痛呼。
　　石子不偏不倚弹到了某位倒霉蛋的头上。
　　还是位熟人，世界真小。
　　正是我初到天邑城时，那间当铺的小道童。
　　拍拍他比我矮了一个头的脑袋，问：“你怎么不看店了？”
　　“今天庙会，都是上街来买东西的，哪有人去当铺？”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街上这么多人，怎么偏偏踢到我？虽然咱们当初没做成生意，但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懂不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薛佳佳的玩家面板弹出指示：
　　【解锁关键角色“秦四暮”，五瘟塔支线任务推进中——】
　　说起五瘟塔，除了冬瘟（骨尾蝎毒）和夏瘟（夜息病）已解锁，其他三个依然很神秘。
　　“喂，我跟你说话呢！”他踮着脚，气鼓鼓道：“敢看不起我，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
　　我照着面板念道：“秦四暮？”
　　“嘘——小点声，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他警惕起来，“谁告诉你的？”
　　“呃……反正就是知道了。”
　　“我懂了，你会占卜是不是？就像国师大人一样。”秦四暮的小脑筋转得飞快。拍手道，“有意思！这样吧，本王特许你与我一同逛游街肆。”
　　槽点太多，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一个当铺小伙计，自称本王。这孩子是脑子不好、还是深受封建糟粕荼毒？
　　我无奈道：“你倒是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早就逛完了。”
　　就在我当狗的时候。
　　“可以再逛一遍啊。”
　　“不要。”
　　“逛嘛逛嘛，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庙会呢。”他央求着，一双骨碌碌大眼睛像黑葡萄，可怜兮兮的模样。
　　看着准备关门送客的寺庙僧人，我让步道：“可以，但是现在太晚了，只能逛点没关门的商铺。”
　　“太好了！有机会我一定要重重赏你！”
　　“……”
　　没救了真是。


第51章 戒酒的必要性
　　秦四暮一路连蹦带跳，脖子伸得老长，衣衫又是灰色，从后背看，活像只刚从乡野跑进城里的鹅。
　　我很纳闷。“你那当铺不就开在这一带么？”
　　他正站在一家金饰铺子前，随手取下支簪子，插在发髻上。“我平时忙着呢。”
　　“忙什么？”
　　“搜罗宝贝咯。”
　　“你店里东西不少了。”
　　“没有我想要的。”他正色道，“我想要一件能逆转乾坤、颠覆阴阳之物。”
　　“听不懂，能换成我可以理解的说法吗？”
　　“我想想……咦？那是什么？”
　　这货跳脱得很，马上又被对面的成衣铺吸引。我只得跟着他进去，扑面而来都是残余的胭脂水粉香，不难闻，就是铅含量超标。
　　他左手一件紫绡翠纹裙、右手一件团锦琢花衫，眼睛还黏着货架上挂着的。
　　我不解道：“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姑娘穿的衣裳？”
　　“当然是买来穿的。”
　　我看着他清秀的面庞，和并不突出的喉结，心中冒出几分困惑。“你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这种经典桥段，出现在游戏剧情里并不意外。
　　“你猜。”
　　他在店主诧异的眼神里，钻进了更衣室。
　　我摸不着头脑，二分之一的概率哪有猜的必要？
　　片刻后，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满意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还挺合身。”
　　我大致扫了眼他的身形，人在十二三岁左右时，往往不具备明显性征，秦四暮也是如此。他骨架纤细，无论哪个角度都是一马平川，撑不太起衣裳，合身纯属自欺欺人。
　　但最终我也没说什么，毕竟人的癖好是自由的，女装只是种选择。
　　判断不出性别就算了，反正萍水相逢一场。
　　只是这浮萍有点难缠，眼看着最后一家店铺也打烊了，秦四暮还没要走的意思，拉着我手臂紧紧不放。
　　我只得将他买的金银细软悉数收捆好，提醒道：“时候不早了，我们都该回去了。”
　　“你回哪我就回哪。”他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对我挤眉弄眼道：“其实，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刚刚和你一起出寺庙的人，就是上次你带来当铺的那个小家仆吧？”
　　“嗯。”
　　我就说，一面之缘何至于熟络到这地步，果然别有动机。
　　“我看他朝五蕴宗的方向飞去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嗯。”我受不了他这般拖沓吞吐，催促道，“有话直说。”
　　“你既然是和他一起的，能不能帮帮忙，让我混进五蕴宗。”他双手合十，“我只是想见一个人，见完就走。”
　　“见谁？”
　　“秦属玉，我的兄长。”
　　听到属玉师兄的名字，我稍稍放松了些戒备。
　　说起来，我对秦属玉背景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偃师。天邑城待久了，见到的基本都是修仙者，而偃师一族的家乡，与这里相去甚远。
　　秦四暮便娓娓道来，他告诉我，修真大陆的边境，是一片汪洋大海，海陆交界处土壤肥沃，气候宜人。从古至今，凡人百姓以及少数修行者，纷纷都被吸引而来，定居于此。逐渐建立起各个都城，分裂割据，彼此不干涉朝政，也算风平浪静。
　　其中，最为繁荣昌盛者，号为舂都，舂都历代君王犹为喜爱木偶戏，故偃师地位极高，胜过文武百将，自幼便住进宫中，锦衣玉食，全然是皇亲国戚的待遇。如果不出意外，秦属玉也是其中一员。
　　秦四暮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十年前他犯了大罪，被驱逐出了舂都。”
　　有些出乎意料，秦属玉这么循规蹈矩的人，和犯罪二字似乎完全不搭边。
　　我随口道：“十年前他只是个半大孩子，能犯什么大罪？”
　　总不能都和荆年一样杀人如切菜吧。
　　秦属玉明明是这个坑爹游戏安插在我身边唯一的正常人了。
　　秦四暮不打算细说罪状，他依然沉浸在伤感氛围里。“兄长离开舂都后，便音讯全无了，我也是一路打听，才知道他来了天邑城，现在是五蕴宗洊震峰的大弟子，所以我便在毗邻的当铺里找了份差事，想着近水楼台，或许某日，兄长下山采购药材珍宝时，能踏进我的店……”
　　我受不了他祥林嫂似的哀怨语气，再次妥协。“我帮你还不行吗？”
　　“太好了！你真是个大善人，有机会我一定重重赏你！”
　　“别机会不机会了，现在就赏我个清净世界，闭上你的嘴。”
　　好不容易扒拉掉他在我身上乱蹭的爪子，我感慨良多，为什么一对兄弟/兄妹的性子能差这么多？一个安静稳重像只木头鸭子，一个比村口的鹅还聒噪。
　　秦四暮终于安静下来，我继续道：“但是，要混进宗门里，需要做点准备。”
　　“首先，换回你那身煤灰色的衣服，看着没那么打眼。”
　　“什么煤灰？这是暮云灰！”
　　“其次，你家当铺，有没有酒？越烈越好，神仙喝了也得栽的那种。”
　　“有几壶千年陈酿。”
　　夜深人静，乌云敝月，仙鹤门童七歪八倒得躺在石梯上。即便醉得不省人事，手里还攥紧着酒杯。
　　杯中一滴酒，亲人两行泪。
　　没想到，柏少寒当年溜下山的法子居然还有效果。
　　我默默放下酒壶，心里对门童道了声歉。
　　秦四暮和我就这么借着夜色掩护，蹑手蹑脚进了宗门，路上遇到不少人，花了很大功夫才一一避开。
　　接下来，只要趟过前面名为鹊桥的河流，便是秦属玉所在的洊震峰。
　　不料河边坐着个人，膝上放着我留在石梯上的酒壶，仰头饮尽，然后扔进水中，闷声沉底。
　　除了荆年还有谁？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着我，问：“怎么才回来？”
　　“碰到熟人，所以又逛了会儿。”我把捂在袖中一个时辰的琴鱼放进水中，然后踩着凸起的石块过河，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脚踝凉凉的，是荆年被夜风吹冷的手心，我扯出个笑容。“荆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只是担心琴鱼。”他冷哼一声，将刚下水的鱼又捞了出来。“晚上宵禁时间一到，这河就消失了，如何能养鱼？”
　　我讪讪道：“没养过鱼，一时忘了。”
　　秦四暮大概感觉到了些许微妙气氛，试图插话道：“我养过，可以教你。”
　　“他是谁？”荆年瞥了秦四暮一眼，挑眉道：“可别告诉我畜牲养着不够，你还想养小毛孩？”
　　“你才是小毛孩！”秦四暮瞪他，“去年在当铺，你差点被卖，就忘了？”
　　“没忘，我只是记不住既没相貌又没本事的无名小卒罢了。”荆年面上笑得从容，可握着我脚踝的手却微微收紧。我想他大抵有些微醉，说出的话也肆意任性。“师兄若是还想要灵石，我把那破当铺全盘下来也行。”
　　秦四暮被气得不轻，他毕竟小孩心性，被如此嘲讽，只想着争回面子。“你……你……”
　　憋了半天，才反击道：“你不要脸！你师兄都想把你卖了，还上赶着倒贴呢！”
　　眼看着秦四暮疯狂踩雷，就要把战火引到我身上来，我连忙喊停。“少说两句，别把人都引来了。”
　　他虽不甘心，但也只能作罢。
　　我再转向荆年，“还有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幼稚。”
　　“呵，师兄数落我之前，先说说为什么把外人带进宗门里来吧。”
　　“也不完全算外人吧……他是属玉师兄的弟弟。”
　　“就因为是秦属玉的弟弟，你就能为他违反门规？师兄前不久才从地牢里出来，就这么想回去？”荆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
　　“人家大老远从舂都来寻亲，也不容易……”
　　“所以，你就这么信了？”荆年松开抓着脚踝的手，站了起来，我视野里便只能看见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一滴残余的佳酿被起伏的喉结拦住，淡淡酒香飘进我鼻中。
　　太近了，我后退一步，他却也跟着逼近一步。“真不知该感叹他们兄弟情深，还是你们师兄弟情深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被骗了？”


第52章 物性恋
　　荆年揩去了颈上那滴让我挪不开目光的酒液，答非所问道：“师兄总是那么轻信他人，我很是不喜。”
　　这时，乌泱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只见远处，几位长老和众弟子匆匆前来，身后还跟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是官兵的打扮。
　　秦四暮立马扎进水底躲藏，我心虚作祟，也想跟着跳，被荆年制止。
　　“水凉，别下去了。”
　　人群走近，我看到旗帜上赫然有个舂字。
　　这些来自舂都的官兵未多做赘述，直接取出画像，画上秦四暮全然不是我见过的磕碜模样，头戴玉冠，身着华贵蟒袍。“二位，请问你们可曾看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虽然被科普过偃师在舂都地位很高，但都到要继承皇位的份上了，属实有点夸张。
　　我瞄了眼平静无波的“鹊桥”，秦四暮早就游走了。
　　薛佳佳的玩家系统也没动静，那——我还是别掺和进“太子为了反抗封建制度的束缚而出逃”这种极具时代限制性的剧情里了，几百年前的电视剧都不这么拍了。
　　于是我没吭声。
　　洊震长老不太满意，转身吩咐弟子们。“今晚派些人手，到秦属玉居所附近守着，务必将人擒拿。”
　　官兵们连忙请求道：“长老，请务必让你的弟子们小心些，莫要伤了太子殿下。”
　　却正好点燃洊震长老的怒气。“他擅闯我宗，想取我爱徒性命，受伤也是自找的！”
　　我被这番话惊到，问：“秦四暮来五蕴宗，是为了刺杀属玉师兄？”
　　“秦仙长一死，太子殿下便能续命。”官兵显然只是奉命寻人，并不愿招惹修士，瞅着洊震长老脸色吓人，便简短敷衍过去。“总之，太子与他关系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先找人再说。”
　　“不是兄弟么？这关系不复杂啊。”
　　“你说什么？”官兵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太子乃是舂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哪来兄弟？”
　　“可姓氏一样……”
　　“秦是舂都的帝姓，早在几百年前，偃师一族所有人就被赐姓秦了。”
　　“……”
　　荆年是对的，我始终无法识别谎言，无论是谁的，被骗也活该。
　　我尴尬得不行，偏偏洊震长老看出了些门道：“戚识酒，你说他们是兄弟，莫不是秦四暮告诉你的？”
　　只恨机器人的嘴没个把关，我硬着头皮道：“是。”
　　“你们认识？！我就说他怎么进的宗门，原来是你……”
　　又来了，质疑的、轻蔑的目光，从各个角度朝我刺来，好不容易清净几天，便再次打回原形。
　　何时才能不把事情搞砸呢？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踩进了河水里，果真很凉。
　　退第二步时，后背撞上了人，荆年扶住我，开口道：“师尊误会了，是我今日拉着师兄去了山下的庙会，偶遇到秦四暮，只随意攀谈了几句，未有更多交集。”
　　他竟然为了帮我而说谎，这是头一遭。
　　可能因为对荆年的印象分早就跌到谷底，我震惊得都没听进去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众人离去，又接着去找人了。
　　荆年拍拍我的头顶，“别愣着了，走吧。”
　　“去哪？”
　　“师兄，你得知道，要想谎言没有漏洞，就必须抹掉所有痕迹。”脚下河流开始消失，连着作案的酒壶也被带走，虚空中只剩荆年画下的荧蓝色传送法阵。“我们要比其他人更先找到秦四暮。”
　　拓印旋转，空间变换，从漫天繁星到三寸屋室。
　　秦属玉还没回来，许是半途听到了长老的传唤，童女木偶们和我上次来访时一样，伫立不动，但这回，里屋是落了锁的。
　　随即，院外也响起细微的动静，想来是秦四暮为敝人耳目，想从偏门翻墙而入。荆年没有打草惊蛇，拉着我隐入暗处。
　　秦四暮身为偃师，一落地，木偶们便被唤醒，发起攻势。他也早有准备，将包袱里的发钗和簪子掷出，刺入它们眉心，切断与自己的气息连接，整个过程稳准狠，对方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又变回死物。
　　查看四周，没发现秦属玉，他显然不甘心，便撬开了里屋的锁。
　　里面有夜啼剑和那尊神秘的未完成人偶。
　　人偶完成度更高了，透过盖着的黑布，已可依稀看见五官轮廓。
　　他死死盯着人偶，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跑上前，狠狠踹向底下座台，高高在上的人偶却只轻轻晃悠，像一尊超脱物外的佛，面对他的愤怒，既宽容，也无谓。
　　他发泄了半天，终于崩溃地扑倒在地，想嚎啕大哭，又顾忌，只能死死咬住袖子，泪眼婆娑地把呜咽声吞回去。
　　我焦虑地绞着手指，哭泣的人类幼崽几乎要激发我的救援本能。
　　荆年也蹙起眉头，但和我不同，他只是单纯对这不速之客耗尽了耐心。
　　我按住他拔剑的手。“别用恨晚，他修为不高，怕误伤。”
　　荆年瞥了我一眼，收起剑，空手走向秦四暮，道：“别演独角戏了，不管你目的究竟是什么，马上离开五蕴宗，我可以当作你没来过。”
　　秦四暮已是失控状态，呛声道：“我不走！秦属玉呢？让他来见我！”
　　少年额头青筋凸起，竟隐约可见木纹般的裂痕，一时竟分不清他是人类，还是匠人手下巧夺天工的木偶。
　　同时，夜啼剑仿佛也感应到他情绪，发出尖利鸣叫。
　　怪了，神武认主后，除非再像荆年一样当场重铸剑灵，否则就算是剑主的血亲，也不会人剑共鸣。
　　秦四暮与秦属玉的关系果真不一般。
　　来不及多想，秦四暮已握住剑柄，但他修为有缺，控制不了受惊的剑灵，被夜啼带着飞至半空，在院中横冲直撞，向我刺来。
　　已知被夜啼刺中的人，神魂会震慑出体外，而我是机器，对其免疫。
　　不过我没能看清剑刃。
　　因为一只手挡在了也眼前。
　　从骨到皮都完美至极的手。
　　夜啼剑未必能击败所有神武，但对于这只掌心空空的手，无论是谁，都能破开护体的修为，荆年的手掌理所应当地被刺穿。
　　我第一次注意到，人的皮肉如此柔软，伤口不似我想象中的瓷器裂纹那样、平整规律如矩阵排列。
　　而是无序的、原始的，非要形容的话，像某种肉食植物，花蕊糜烂，汁液腥甜，咀嚼着铁剑，吞吐声清脆。
　　不对，我又故障了，哪有什么花？那分明是掌骨断裂的声音。
　　可太荒谬了，怎会有人用血肉之躯保护机器呢？如果这是个笑话，定能引得各辖区里的所有机器发笑不已。
　　他明明一直将我当作物件来摆弄和利用。
　　他明明既不了解机器，也无法预判意外，更不需听从我的指令收起恨晚。
　　荆年，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不那么理性了。
　　久未动过的观察记录里，刷出条新备注：
　　【样本一号可能具有较为极端的恋物障碍。】
　　人类曾造出过智性恋、无性恋等名词，虽然不一定专业，但是，更没有谁会称呼一个对物品表现出超乎寻常感情的人为“物性恋”。
　　取而代之的，是偏向病理学的名词：恋物障碍/癖。
　　原来，还是病？
　　陷入困惑的不止有我，连荆年自己，眼里也浮现出迷茫。
　　他此时魂魄极不稳定，处于被夜啼剥离出身体的边缘，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不易被察觉的伤口深处，魔气失去意念的压制，正悄然舔舐着剑灵，下一刻就要撕咬凰鸟的喉管。
　　“住手！”秦属玉适时破门而入，喝道：“秦四暮，你是来找我的，别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趁秦四暮分神看向门口时，荆年瞬间找回主场，调理经脉内力，汇聚于还在淌血的掌心，将其连剑带人震飞出去。
　　秦属玉上前接住他，本想检查是否受伤，却被秦四暮毫不领情推开了。
　　“你假惺惺什么！”他用剑指着里屋，“我就知道，十年不见，你早就开始雕新人偶来代替我了！”
　　“这人偶并不是……”
　　“少废话！”秦四暮剑尖转向秦属玉，“我才不会听你狡辩！”
　　秦属玉本就是嘴拙之人，现下也是不知从何解释起。
　　属玉鸟按捺不住，跳上夜啼剑。“把剑放下！都说是十年前了，秦属玉早就和舂都没有任何瓜葛了！”
　　“这东西……是属玉鸟？”
　　“怎么？”
　　秦四暮更为盛怒。“我明白了，这就是你新名字的缘来，秦三朝，你名副其实地焕然一新了，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今日做个了断。”
　　作者有话说：
　　属玉，即鸀鳿，水鸟名。


第53章 旧罪谜题
　　他说罢，院中草木开始疯长，但并非横向延伸，而是如年轮般，一圈圈包围中心的二人，结成巨茧。
　　我闻到了淡淡的咸味，是这些潮湿枝叶所分泌的盐分。它们应当生长在海水里。
　　秦属玉放任这些植物生长，将他们和我们隔开，显然不想被插手。而秦四暮经过方才的磨合，已能基本掌控夜啼剑，对着秦属玉穷追猛打，对方却依然没有任何攻击趋势，只行防守。
　　童女木偶们聚在一起，透过茧的缝隙，担忧地看着秦属玉。
　　我怕真发展成刺杀事件，便想禀报长老。
　　荆年略带烦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少操心了，不会出事的。”
　　“你为什么能肯定？”
　　“因为眼睛，秦四暮的眼睛，是没杀过人的眼睛，这点我再清楚不过。”
　　我顺口问道：“杀过人的眼睛又是什么样的？”
　　说完便愣住了，答案不是早就摆在眼前么？
　　抬眼，正巧与荆年四目相撞，那里魔气留下的黑翳还未散尽，眸色又天生浅淡，呈现出诡艳的反色，黑眼白瞳，像尘雾里初生的星辰。
　　他对我笑笑，我鬼迷心窍，又有些悚然，只得绷着脸扭头。
　　荆年大抵也知道他这副邪性深重的模样，用流血的掌心胡乱抹了把眼睛，脸上一片狼藉。
　　我看不下去，哪有这么糟蹋自己脸的，太任性了。
　　便将他拉到一边，给他清洗包扎。
　　随着污渍洗去，荆年又恢复成原本光风霁月的模样，我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脸部数据比起上次采集的，稍有变动。
　　倒也正常，毕竟青春期长开了。
　　他低头望着盆中污秽，突然问道：“师兄讨厌我刚才的模样？”
　　没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语道：“不对，我对于师兄已经没有秘密了，师兄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
　　自我认知倒挺准确。
　　“但，是个人都会憎恶邪魔外道，我确实没必要问师兄的喜好。”
　　我有些莫名。“啊？什么喜好？”
　　“荆年怎会知道。”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我思考半天，不得要领，索性将拧好的毛巾扔到他脸上。“我喜欢洗完脸乖乖把水倒掉的乖孩子。”
　　他斜睨我一眼，端着水盆去了。“傻子。”
　　另一边，秦四暮已举剑攻了几百回合，渐渐也从气势汹汹变得有心无力，秦属玉依然游刃有余，且毫发无损。
　　心生挫败的少年颓唐倒地，将剑掷回秦属玉手中。“我知道，我没能耐杀你，但今天必须有个了断，所以，换你杀我。反正我从一块木头变成真正的人，全靠你分割给我半条命。”
　　他的哭腔有些沙哑。“我也知道，你并非自愿，和这只需渡上一口气息就能活起来的木头鸟不一样，割命可是针对偃师设立的极刑，连寿命都要削减一半，你肯定恨透了我……”
　　秦属玉收剑入鞘，背身道：“别再说了，快回去吧，受刑罚也只怪我犯下大罪，你并无任何过错。当年没能带你一起离开舂都，是我无能，我对不起你。”
　　看来，秦四暮除了谎称兄弟以外，其他话倒是真的，秦属玉确实在十年前因罪被驱逐。
　　会是什么罪呢？
　　我打开薛佳佳的玩家面板，任务栏里无法查看更多信息。
　　【无法为您提前剧透，请先按照提示完成当前任务。】
　　【当前任务为：阻止秦四暮寻死。】
　　我确实想阻止，可草木形成的厚厚屏障让人没法近身。
　　秦四暮也不接受道歉。“我说了，我只想要个了断，这次出来本就没打算回去。”
　　他取出最后一根簪子，将尖端对准脖子，缓缓插进去。“既然你不愿动手，我便自己来！”
　　童女木偶们大气不敢出一口，秦属玉极力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的双手无声颤抖，作出的手语也支离破碎。
　　“停下，不要尝试，阿暮，你最怕痛的。”
　　他是对的，秦四暮虽神情决绝，但手腕也同样不停颤抖，随着簪子的深入，几乎要拿不稳了。可他还负隅顽抗，全身力气都集中于此，不愿松手。
　　荆年倒完水回来，看着眼前景象，道：“说不准，他今天便能杀第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秦四暮自己。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进庭院。
　　不是别人，正是闻讯赶来的薛佳佳。
　　这货别的事不积极，但任务绝对不会错过。
　　也不管自己出现得多突兀，他开口就道：“你不能死！”
　　秦四暮还是首次与他谋面，满脸错愕，而秦属玉更为局促：“师叔怎么来了？您放心，我能处理好私事，不会波及宗门。”
　　薛佳佳快速整理好表情，示意秦属玉先别说话，对秦四暮冷声道：“若是别人，死在五蕴宗，我只会嫌脏了庭院，但我看你，命不该绝。”
　　他入戏很快，一脸高深莫测，加上气质不凡，确实像世外高人。
　　秦四暮抬头，怏怏问道：“命不该绝是何意？”
　　在场几人也好奇起来，包括我这个知道底细的人，也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扭转局势的话。
　　他却轻咳一声，道：“我渴了，戚识酒，给我倒杯酒。”
　　卖什么关子。
　　我嘀咕着，正要迈步，荆年扯住我衣袖，似乎起了疑心，道：“薛师叔，人命要紧，别顾着差使师兄了，还是快说清楚为好。”
　　没办法，只能靠连接系统来交流了，薛佳佳的声音像大悲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桓。“戚识酒，快想想办法，别让我下不了台。”
　　我无语。“合着你大话都说出去了，下文还没准备好？”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不是和秦四暮待了好一会儿么？总得打探到点关键信息。”
　　关键信息……搜索两小时以内对话记录……
　　找到了！
　　秦四暮提过，他在当铺寻找一件东西，却无果。
　　求而不得，是为执念，执念不灭，人心不死。
　　尽管我正绞尽脑汁思考，但表面还是僵持。荆年愈发怀疑，干脆将我拉到身后，诘问道：“你和薛师叔眉来眼去什么？”
　　我只能干笑：“哪有？你看错了。”
　　好在薛佳佳已收到我的信息。
　　他清清嗓子，朗声道：“你命不该绝，是因为我看出来，你能助我炼成一味已经失传已久的药方。”
　　秦四暮神情有了丝动容。“难道，这药方就是……”
　　“不错。”薛佳佳照本宣科复述道，“这药方，可逆转乾坤，颠覆阴阳。”
　　蚀艮峰薛长老早就名声在外，活死人、医白骨不在话下，他说能炼的药，不会有人怀疑。
　　秦属玉眼神闪烁，他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秦四暮。
　　对方缓缓爬起，小声啜泣，过了会儿，又笑容灿烂，情绪和“他”的性别一样捉摸不透。
　　我纳闷，这反应，是蒙对了、还是蒙错了？
　　薛佳佳倒是胸有成竹。“错不了。”
　　“他只说是样物件，你怎知是药方？”
　　“真笨，他是五瘟塔任务的关键角色，身上肯定携带了剩下三种瘟疫的其一，那疫病对应的，不就是药么？”
　　“到底是什么瘟疫？”
　　按目前已知信息，秦四暮需要续命，是因为他只分得秦属玉的半条命。
　　而不是因为疫病。
　　或许还在潜伏期？
　　“所以要把他留下观察。”薛佳佳利落地做好决定。“若再遇到突发任务，也好应对。”
　　果然，秦四暮扔掉簪子，抹掉涕泪，又恢复了那股机灵劲，道：“谢谢薛长老……我就是太高兴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炼药？现在可以吗？我是不是要先拜师？”
　　“那是自然，跟我走吧。”
　　……
　　于是，这场刺杀风波，最终以薛长老又喜添一徒收场。
　　就像之前收下我，全是为了做任务。
　　其他长老大概又要争吵一段时间了。
　　但我不太关心。
　　我只是，仍然不知自己多了个师弟还是师妹。


第54章 不愿分享的礼物
　　荆年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居然主动留下。同我一起帮秦属玉修复被破坏的庭院。正费劲砍着枝条，他冷不丁问道：“师兄，你在薛长老座下过得如何？”
　　“挺好啊。”
　　“可他总差使你做些杂活，又不教你修行。”
　　本想说教了我也学不会，但怕荆年又指责我不长进，便违心地辩解道：“帮他炼丹，也能受益匪浅，师尊可是修真大陆数一数二的药修。”
　　“呵，不就是名声么？有朝一日，我定然能超过他。”
　　“是是是，你多厉害啊。”
　　“少敷衍我。”荆年夺过我手中镰刀，问：“给你的识荆呢？”
　　我吹了声口哨，2号屁颠屁颠地叼着鞭子跑来了。“喏。”
　　“以后要随身携带。”他面色不悦，掌心直接覆住我握着鞭柄的手，带着电光的熟悉灵流传入体内，暖人心脾，再灌输进识荆。
　　他牵引着我挥臂发力，垂软的链刃瞬间绷直，迸发出的杀气飞向密集纸条，将它们拦腰削断。
　　清扫完毕，链刃折返回来。
　　我下意识抬手挡脸，被这玩意抽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料识荆像有灵智一般，刀匕准确避开皮肉，鞭身缠绕住我小臂，宛如顺从的冷血异宠。
　　整个过程只耗费不到百分之一的灵力，剩下的全都被储存在识荆中，荆年拍了拍我的手背。“记住怎么用了吗？”
　　而我还沉浸在巨大的新奇与成就感里。
　　居然，也能像其他修士一样使用神武了。
　　他又问了一遍，我才呆呆点头，他笑道，“那我去向师尊复命了，告辞。”
　　“啊……我送送你吧。”
　　走出庭院时，恰好看见官兵们往下山的方向走，由于秦四暮坚持留在蚀艮峰，他们无功而返，对此颇有怨言，
　　我也零碎听得几句谈话。
　　“真不知太子殿下怎么想的，皇上膝下无子嗣，才破格将他立为太子，他却不珍惜这机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难听点，就是不知好歹。”
　　“嘘，此等不敬之言，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说起来，我方才似乎看到秦三朝了，差点没认出来。”
　　“我也看见了，据说和太子殿下对峙时，完全由着他，不还手呢，想必还是念及旧情。”
　　“这么说来，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
　　“确实，看面相也一脸正气，不像传言所说，是个恩将仇报的贼人。”
　　“呵，那可不是传言，是真事，十年前在皇上的诞辰大宴上，他企图弑君，多亏国师阻拦，才免于酿成大祸。”
　　“要不是皇上宠信，偃师一族还不知在哪个荒凉地儿呆着呢，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皇上也是仁慈过头，不仅没处死这贼人，还将他放了，如今都混上修士了。”
　　“或许正是皇上这颗博爱之心，舂都才能越来越强盛。”
　　……
　　这些谈话的信息量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得以知晓秦属玉的罪名，却不知其详情和动机。
　　玩家系统也没要求我再继续探索真相，主任务依然是瘟疫。
　　或许还缺少些关键线索，将十年前的罪行，与十年后即将出现的瘟疫衔接。
　　抛开任务，我和荆年的关系，却在这次虚惊过后，有了些缓和。
　　他每隔几日，便会来蚀艮峰换药，薛佳佳查看荆年掌心的伤口，疑惑道：“虽说被夜啼剑刺穿的伤口不易愈合，但你已是金丹末期，没道理还这么慢。”
　　“也许是当时刺得太重了。”荆年淡淡答道。
　　听到这话，埋在医书里的秦四暮如芒刺背，闷声道：“对不起。”
　　我一掌挥开这几个挡在炼丹炉前的碍事家伙。“别听他瞎说，你那点修为能有啥影响？”
　　明明是故意不让伤口愈合，好折腾我煎药。
　　就知道不会白帮忙。
　　荆年挑眉，将柴火扇递给我。“师兄，药记得吹凉点再给我敷。”
　　“烦死了，又烫不到你。”
　　秦四暮又冒出头，“戚师兄，煎药的杂活让我来吧。”
　　薛佳佳拿书拍了下他脑袋。“小孩子懂什么，药理都看完了？”
　　“没有……”
　　平淡的日子像流水一般淌过，各自相安无事，也没刷新新任务。
　　直到某天清晨，我照例从待机模式中醒来，发现窗边鱼缸里，水很混浊。
　　分明是前一天才换的水。
　　我捞出琴鱼，发现鱼眼灰白，肚皮朝上，已死去多时。不用想也知道，是门派里那些平时就视我为眼中钉的弟子下了毒。
　　但由于嫌疑人太多，还真不好确定是谁干的。
　　荆年正巧前来，看着死去的琴鱼，蹙紧眉头。
　　想着这鱼是他生日那天捞来的，死于非命着实晦气，我便向荆年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疏忽，没看好鱼。”
　　他沉默片刻，眉头舒展，不以为意道：“一条鱼而已，明年庙会再捞一只就好，我会去调查下毒者是谁，让他付出代价。”
　　“那尸体怎么办？”
　　我的职业生涯里，极少遇到完整的动植物尸体，不知该怎么处理。
　　“随便找棵树底下埋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也要问？”
　　“哦。”
　　我独自捧着鱼尸，在蚀艮峰徘徊好几遍，最终选了棵最大的灵树。挖好洞后，又拣了些枯叶，作掩埋用，力所能及给它厚葬。
　　毕竟这条鱼太可怜了，如果不是被我看上，荆年也不会买回来，让它远离同伴，客死异乡。
　　我挪开对着鱼嗅来嗅去的2号。“不许动它，我再去拿点灵石给它陪葬。”
　　因为对我来说，灵石是最珍贵的东西，希望它在地下能安心。
　　等我复返到树下，2号确实乖乖守在原地。
　　却有别的东西在觊觎鱼尸。
　　我懊恼地抓着头发，差点忘了，这里和我工作的战场不同，没有动辄就几千摄氏度，也没有致命的辐射。这里环境宜人，适合绝大部分生物居住。
　　其中也囊括土壤里不起眼的虫蚁。
　　我多年未见过它们了。
　　而现在，死鱼的躯体，爬上了这么几只食腐者。
　　其实虫蚁并无任何过错错，天性使然，它们的职责便是将尸体分解带走，再归还于天地间，变成抓不住的尘土。
　　这是生命的最终形态。
　　我很明白这些道理。
　　可我不愿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不想与任何人、任何物分享。
　　哪怕礼物已经死去。
　　看着雪白鱼身上那几颗芝麻似的黑点，我有些失神，这些小小强盗，如此地刺眼。
　　于是将鱼从坑里重新挖出，仔细擦干净虫蚁，再放进嘴里。
　　我很小心，避免牙齿碰到它，一点一点往喉头送去。
　　完整无缺的鱼，吞下去，和我合二为一，再好不过。
　　琴鱼体型很小，塞入口腔刚好，但要通过狭窄的咽喉还是有难度。
　　好在蚀艮峰不愧是个灵力充沛的宝地，残余的树根泥土除了一丝草木特有的涩味，并不讨厌。
　　但鱼鳞柔软湿滑，和金属喉道有些黏连，我努力克制住呕吐反射。
　　快了，已经到尾部了。
　　鱼骨的触感要可爱许多，它由坚硬的角质蛋白组成，和灵石口感更接近。
　　荆年却突然出现，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我没法回答，只对他挤出个笑容，表示很快就好。
　　他又气又急。“又不是几岁小孩，怎么还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吃？快吐出来！”
　　荆年先捏了捏我鼓胀的面颊，见没效果，便直接两指伸进口腔，想把鱼抠挖出来。
　　我自是不愿前功尽弃，拼命推开他胸膛，却犟不过。食指成功挤进舌根处，我第一次这么近闻到他手腕的冷香。
　　牙齿也被迫印出了月牙儿似的咬痕，恍然生出错觉，就好像我在试着吃掉荆年，与他融为一体。
　　心头莫名涌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或许这种满足，在人类情感中有美好的名词解释，我并不具备。
　　机器的喜好和依赖，都简单纯粹至极。
　　然则贪心不足蛇吞象，香气使神经一时松懈，他指腹便发力摁压，鱼被我吐了出来。


第55章 第100只蝴蝶
　　我深呼吸几口气，顾不得去擦流至脖颈的涎液，埋怨荆年：“你什么都不懂！不把鱼吞掉的话，它就被虫子抢走了！”
　　他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你疯了？跟虫子抢吃的？”
　　“不是！我……我只想留住一件礼物……也有错么？”
　　不知是不是幻听，荆年的心跳声好似乱了个拍子，他避开我目光，耳尖发红。“你，真就这么看重我送的东西么？”
　　我吸了下鼻子，不懂他为什么要把重音发在“我”字上。
　　“可能……可能因为你送我的礼物，是活的吧。”
　　让身为死物的我，很难不憧憬。
　　荆年抿唇不语，似是在思考我的话。
　　但我也清楚，他不可能理解机器的行为与观念，只能让步妥协道：“对不起，我不吃了，那你、你别忘了下次买条一样的给我。”
　　半响，荆年叹了声气。“琴鱼不是凡物，尸身可千年不腐，你不用理会这些虫蚁，它们嘴挑的很，是被落叶上残留的灵气吸引来的，从来不吃腐肉。”
　　“啊……哦……是吗，我才知道。”
　　竟是我弄巧成拙了。
　　我局促着将琴鱼迅速埋好，荆年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动作，在我要走时，才将手指伸给我看。
　　指间满是未完全干涸的银丝，我慌乱抹了把嘴角，再捻着袖子给荆年擦拭。
　　但总觉得没擦干净，哪怕他指尖都被我揉搓红了。
　　太窘迫了，他快点说些什么啊，别一言不发。
　　如我所愿，荆年终于开口道：“对不起，师兄。”
　　“嗯？”
　　“我不该将师兄当成物件利用和戏玩。”
　　“我知道啊，之前不是道过歉了吗？在秘境的时候。”
　　“不，你不明白，师兄。”他摇了摇头，“言语的道歉没有任何效用，我想实际为你做点什么。”
　　“呃，我还是不太懂。”
　　“我之前帮师兄突击过考核，也送过师兄神武，但归根结底，都是随自己喜好行事罢了，表面上帮了师兄，但并没有从源头上解决师兄的难处。”他掌心收拢，握住我的十指。“师兄，还记得刚来天邑城时，我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荆年说，我们是共犯。
　　“没错，是共犯，而不是我的附属品，师兄，你需要真正地强大起来，才能在宗门立足，不受那些腌臜人欺侮。”
　　说着，动作轻柔，撩起我耳际发丝。“当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师兄。”
　　今天的荆年格外认真，不掺杂一丝邪气，我的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嘛？我又不是聋子！”
　　荆年轻笑几声。“我会向师尊请示，去冰湖修炼一段时日，以求突破元婴末期，你到时候，来湖边找我。”
　　五蕴宗的冰湖只有一个，也是秦属玉提过的那个，覆盖着千年寒冰，必要时，可辅以骨尾蝎来温暖身体。
　　荆年自然不需要，我也实在对那蝎子有阴影，但空手前去也不像话，何况据说那冰湖，一待就需要一千个日夜才能出关。
　　以防无聊，我向薛佳佳讨要了些功法秘籍带去。
　　他正捧着话本看到大结局部分，不愿起身，要秦四暮将书端来。
　　这傻孩子对他的话奉为圭臬，哼哧哼哧搬来了整个书架的书。看着五花八门的封面，我难以抉择，便每排都挑了几本。
　　如此用心，荆年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走之前，秦四暮又想起什么，塞给我一个小葫芦。“我上次从当铺拿出来的陈酿还剩一点，你拿去吧，听说冰湖可冷了。”
　　虽然我并不用喝酒暖身这么原始的办法，但拒绝的话，他肯定唠叨个没完，便收下了。
　　冰湖在洊震峰与巽风峰的交界处，我初来乍到，花了些功夫才找到。
　　经大致测量，这里温度奇低，比起去年冬天，实乃小巫见大巫。
　　飞雪也并非六角结晶的花，而是蝶形，微微扇动翅膀，就带来更猛烈的暴风雪。
　　裹紧身上厚厚的狐裘，我边走边叹气，低温最耗电了。
　　荆年已等候多时，先领我去了夜里歇息的洞窟。
　　洊震长老心疼自己的好徒弟，已命人送来了些被褥。
　　荆年却并不领情，用剑挑起那软绵绵的家伙事，全扔给了我。
　　他自己只剩冰冷的石床。
　　我好奇地摸了摸，指腹立即结起一层薄霜，便问荆年：“你睡这里不冷么？”
　　“我不在这里睡。”荆年指着远处飘渺如蓬莱仙境的湖泊，“这一千个日夜，我都会待在湖心。”
　　“湖心是寒流的源头，应该比这里还要冷很多吧。”
　　“嗯，但是湖心修炼事半功倍，你适应后，可以来湖心找我。”
　　“不必了，我觉得这里就挺好。”我缩了缩脖子，将冻得像冰砖一样的典籍垒在床边做枕头，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然后煞有介事闭眼躺了下去。
　　确实引起了荆年的注意，但他却没夸我准备充分，只问道：“大白天就困了？”
　　“啧，我是在感受知识的熏陶，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悟道……嘶……这个地儿好像确实能让人静心聚神……”
　　当然，如果能让知识从密度高的书本里，自动渗透进密度低的脑袋的话，那就更好了，我愿称之为渗透学习法。
　　他点点我的额头。“没看出来熏陶，只觉得你像块躺在蒸笼上的发面馒头。”
　　哦原来是取笑我穿得多。
　　我烦得不行，见他两袖清风，轻装上阵，便问：“你难道什么都没带？”
　　“带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什么时候你来湖心了，我再告诉你。”
　　转瞬间，荆年便向冰湖飞去，尾音远远飘散，撩得我耳根发痒。也小跑着跟上，可真到了湖边，却傻眼了。
　　湖上不仅刮着冷入骨髓的寒风，湖面还遍布着纯度极高的灵流，千百年来落下的每次雷霆都会被吸纳入湖中。
　　对荆年和其他修士来说，只需避开水蛇一般窜动的灵流即可行走其中。
　　但在我眼中，灵流绝非分散成一缕一条，而是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整个冰面就是一块巨大的导体，也是颗极不稳定的电磁脉冲弹，稍不留意，便会在我金属做成的身体里炸开。
　　我收回差点踏入湖中的脚，对着湖心那个朦胧的背影，喊道：“来日方长！”
　　荆年没答话，我权当是默认，转身回了洞窟。
　　纷落的雪蝶很快将足迹掩盖。
　　整日都是不停歇的风雪，很难让人知晓昼夜和时间，荆年许是怕我懈怠，每隔十日，便会定时放来一只淡紫色的传声雪蝶，借此为我答疑解惑。
　　最后一个字说完时，雪蝶正好在枕边融化，雪水竟是温热的，像他愉悦时才会回暖的掌心。
　　真是可怕的家伙，远在湖心，却能精准把握我的进度。
　　床边那摞高高的书满满变矮，只剩最后一本，我随手翻开，赫然入眼的却是幅春宫画，看来是秦四暮收拾时，不小心放进来的。
　　世风日下，薛佳佳竟然收集这种东西，也不怕带坏小孩子。
　　我不愿细看，直接把书扔进火堆。
　　纸页缓缓燃烧，反而将画中人的细节映得分毫必现，包括他们手里小巧的铃铛。
　　我默默把剩下的薪柴全添了火。
　　这勉铃真是阴魂不散，难道因为是3号给我的吗？
　　幸好它现在不在这儿。
　　定时闹钟突然在脑中响起来，提醒我今天是收到第一百只雪蝶的日子。
　　也是荆年出关之日。
　　可洞外的天地银装素裹，没有半点紫色。
　　难道荆年出什么事了？


第56章 臣服恶鬼
　　我披上衣服，深一脚浅一脚，顶着风雪艰难跋涉。
　　一千日就是两年半，虽每一天都严寒如极地，但我直觉，今日犹为不同。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到了湖边，看见湖心好似被谁点上盏灯，光晕朦胧，不见荆年的身影。
　　湖中灵流不减，贸然下去我也要栽在这里，得想个办法，我一边褪去繁重的衣物，一边搜找身上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然后便摸到了缠在腕上的识荆，还有之前秦四暮硬塞给我的酒葫芦。
　　鞭尾的刀刃被插进岸边岩石，酒则洒在单薄里衣上。都是防止半路就冻僵的准备，酒精能略微降低冰点，聊胜于无。
　　然后，我抓着鞭柄缓缓下湖，鞭身储存着荆年的灵力，与湖中灵流算是同源，相互吸引，得以帮我减轻些负担。
　　离湖心还有一段距离时，鞭长达到了极限。
　　透过风雪的序幕，我看见荆年静静端坐在湖心礁石上，像一座睡着的冰雕，连睫毛也冻得雪白。
　　所谓的灯光，来自他头顶的一颗小光球，经过这些天的恶补，我能断定，那是荆年离体的神识。
　　这就麻烦了，我无法唤醒失去意识的肉体。
　　且离体时间过长也会有危险。
　　任凭我焦急不已，荆年呼吸仍然平缓，也许做了美梦，唇角微微翘起。
　　平心而论，千日未见荆年，他的五官数据并未出现断层的变化，但轮廓更为深邃硬朗了些。
　　所谓成长，只是不断修饰这件完美艺术品的过程。
　　神识光晕也清亮如稚子，不见魔气踪迹，想必是经过这段修炼，能更好地隐藏了。
　　冰湖真的很冷，我没忍住战栗，吐出一口气，光球随之漾起波纹，映照雪中蝶影，投射在荆年发顶。
　　影子碎了，变成细沙，从他眼睫上抖落。
　　我贫瘠的词汇库里只剩下一个词：神袛。
　　纠结片刻，我想着也不能无功而返，索性放开了鞭子，继续向荆年走去。
　　短短半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剧烈的耳鸣，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又绚丽如万花筒，电磁脉冲使我不断短路关机，再重连，循环往复，几近崩溃。
　　指尖总算够到荆年，还没回味出触感，神识的光球瞬间伸出无数条分支，遮蔽视线，凶狠缠上我的身体。
　　我从一个地狱，掉入了另一个地狱。
　　经过眉心时，它停顿了一下，像在审视我，然后缓慢轻柔地蹭着我额头，紧密依偎，不愿分离。
　　虽然没有任何沟通，我却直觉，它是在寻找我的神识。
　　书上记载，神识之间相互寻觅和依偎，是神交的前奏。
　　我窘迫又庆幸，还好我不具备神识这种东西，否则就要在荆年不清醒时占他便宜了。
　　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不可取。
　　不料这东西的行事风格与荆年一脉相承，寻求神识未果后，竟一转攻势，从机体表面每个狭缝，蛮横地钻进去。
　　按理说，这个过程应当疼痛难忍，但我恰恰没有痛觉，只本能地想排除异物。毕竟它违背了设计初衷，没有任何一个器官的功能，是吸纳这入侵者。
　　但系统忙着防御电磁脉冲，无暇报错警告，荆年的神识得以畅通无阻，像探索新航线般流连每个零件。表面不显任何端倪，但内里充盈得快要胀开，它在轻吻每处褶皱。
　　与身体相反的是大脑，因痛觉缺失而空虚难耐，二者好像分离开了，荆年的神识代替大脑掌控了我的身体。
　　的确，这般亲密无间，超越了普通的躯体触碰，何尝不是另一种“神交”呢？
　　我们分明来自不同维度，信念南辕北辙，所有条件都不匹配。
　　但现在，无形的神识与无机的金属，像相隔360个纬度的南北两极，因时空扭曲而首次相逢，继而云雨交融，完美契合，这一刻，它们不再迥异。
　　错误的航路，通向了正确的终点。
　　真的，是终点吗？
　　远远没有结束。
　　就像没人能预料到新大陆的发现。
　　不存在的疼痛期过后，我被生硬过渡到了灭顶的畅快里。
　　由于这感觉太陌生，缺少相关数据，未设定阈值范围。导致它比指数增长更快，哪怕我不断短路重启，大脑也自发联想，将中断的部分一一补齐。
　　也就是说，我在享受这荒诞的快乐。
　　过于堕落了。
　　我看见的不是神袛，而是恶鬼。
　　必须远离。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
　　但终究只能绵软着身子，瘫倒在结冰的湖面上，恶鬼满意我的臣服，将泪痕温柔拂去，又不断流出新的热泪。
　　神识将我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荆年的躯体仍纹丝不动，双手平放在膝上，任凭我无意识地贴蹭，也未有醒来的迹象。
　　堕落的只有我。
　　模模糊糊，听见系统的提示音：
　　【程序“性神经反射”已恢复】
　　【该程序正在运行中——】
　　它在解释我的堕落。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恢复奇怪的程序，上次的“夜息”因荆年的挽救而终止，但这次却没人来救我了。
　　因为身体早已自甘沉沦。
　　痉挛的手指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划痕，随着最后一步迸发，冰面终于破裂开来，我也落入水下。
　　寒冷让我稍前恢复理智，但越坠越深。
　　想游上去，身体还在结束后的疲劳期。
　　想呼喊，一开口湖水就涌进来。
　　荆年的倒影还是如此圣洁无暇，却离我更加遥远。神识并不管我的困境，它独占欲惊人，将流出的热潮余韵吞下后，便围绕在我身边，像熠熠生辉的碎钻，照亮黢黑的湖水。
　　湖深无法丈量，不知会沉到什么地方去。
　　我的确不喜欢这个蛮荒地方，可真要不辞而别，却有几分不舍。
　　他们会怪我吗？
　　不等我在心中忏悔，就有双手带着我升上了湖面。
　　荆年将我放下，不解道：“你怎么掉湖里去了？”
　　一触到冰面，电磁脉冲就让我猛得一激灵，抱住了他的腰。
　　他诧异于我的举动，久别后的第一次重逢，气氛尴尬，只得自行接话道：“哦，师兄你终于记得来湖心找我了，再晚点我都要走了。”
　　我还没从高频率的短路中缓过来，连话都听不完整，更不愿思考任何事，只觉得荆年身上很暖和。
　　湖中的灵流有如万剑归宗，趋附于他，转眼就化成我能接受的平稳电流。
　　不愧是活体充电宝，我不由抱得更紧，几次被荆年推开，又粘了上去。
　　他好像完全不知自己的神识方才做了什么，还满脸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
　　什么啊，太远了完全听不清。
　　我眨眨眼睛，凑得更近，努力辨别唇语。
　　好像是：“别……任性……师兄……成何体统。”
　　“你喝酒了？”荆年蹙紧眉头，“岂有此理，我在这等你那么久，你却只知饮酒作乐？”
　　“没喝，都倒掉了。”
　　“我不想搭理醉鬼。”他冷着脸把我扔下地。“一身酒味，走路东倒西歪，还说没喝。”
　　我也来气了，摆什么破架子，就算真喝了酒又怎样？喝酒和扶我有什么冲突吗？
　　酿酿跄跄从背后追上荆年，再猛然跳起，扑了上去。
　　荆年没料到这一出，加上冰面太滑，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当然，他是给我垫背的。
　　也不管会不会把荆年惹毛，我大剌剌勒着他脖子。“我这幅埋汰样子，都是你的神识害的！给我道歉！”
　　荆年翻身面朝向我，眼中意味深长。“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我掉进了一个满是师兄味道的地方。”
　　他缓缓理顺我的发丝，轻声道：“很苦，药和酒混合在一起，更苦了。”
　　“不是梦，是真的。”
　　他静静看着我，似在等待下文。
　　我只觉羞赧，不知从何讲起，扯谎道：“我意思是，我也做了一样的梦。”
　　荆年并不信。“以师兄的修为，还无法炼化出神识，怎可能与我梦境相通？”
　　“反正……就是真的！”
　　我急得从他身上爬起，触到冰面电流，又短路趴下，像八爪鱼一样勾住荆年的脖子。
　　“别闹了，快起来吧。”他拍拍我耷拉不起的脑袋，见半天没回应，淡淡道：“师兄就这么依赖我么？”
　　“……”
　　太累了，还是先关机吧。
　　回头再问问薛佳佳，像这种角色自我攻略的情况，该怎么办？


第57章 杂念丛生
　　大约关机了几十个小时后，系统故障基本修复完毕，我醒了过来。
　　却发现又躺回了洞窟里，被子掖得平整，湿衣服也被烘干了，我揉揉眼睛，确认没看错。
　　明明已经超过一千日了。
　　荆年怎么没带我出去？
　　这小没良心的，不会自己先走了吧？
　　要知道，为了磨练弟子们的毅力，进入冰湖不设限制，但能从内打开出口的，只有境界比来时提高的弟子。
　　这意味着，如果荆年已经离开，我就只能等下批人进来时，才能脱身了。
　　越想越焦急，我翻身下床，冲出洞外，和迎面走进来的荆年撞了个满怀。
　　还是有点不习惯……体型大了一号的荆年。
　　虽然以前也不可爱。
　　荆年早就习惯我的冒失，不甚在意道：“我才知道师兄这么能睡，整整三天。”
　　“要你管。”我白他一眼，“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走了。”
　　“我走不了，师兄。”
　　“啊？为什么？”
　　“因为我境界突破失败了，依然是元婴末期，未到出窍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失败？”
　　荆年的名字，就从来没和失败挂钩过，自他开始修行，一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难怪薛佳佳曾经错把他当成所谓的书中主角。
　　但换个角度，也让在修行上屡屡受挫的我得到了些许安慰。
　　想到这，我踱着步子，坐回床前，问：“太可惜了，怎么就失败了呢？”
　　“师兄似乎心情愉悦。”荆年勾唇，回敬道，“莫不是想和我共处一室再多几日？”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这就免了吧，哈哈。”
　　他冷哼一声，将乾坤袋中的薪柴倒出，生起篝火，让阴冷的屋子有了暖意。
　　原来刚刚是去找柴火了，毕竟上次为了烧春宫图，我把柴全霍霍了。
　　我识趣地没再问他境界突破失败的事，照荆年那自尊心比天还高的性子，估计就这么翻篇了。
　　谁知他径直坐到我身旁，就开始讲述来龙去脉。
　　“三天前，也就是来到冰湖的第一千日，按理说，这只要将吸收够湖中灵流的神识放归于天地间，进行调息即可。”
　　“可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神识突然失控，将我卷进了奇怪的幻觉里……或者说是梦……我也不清楚。”
　　荆年不清楚，我却清楚得很。
　　说白了就是在他实现境界突破的最后关头，杀出了个愣头青，搞不清楚情况，以为荆年遇到了危险，阴差阳错，诱走神识做了些诡异的事情，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不算，还让荆年也功亏一篑。
　　没错，这个愣头青就是我。
　　我自是不敢应声，一是怕触怒他，二是不愿承认我被他的神识彻底支配过，荆年让我那些井井有条的代码与设定成了空文。
　　这才是我羞恼的真正原因。
　　同时从内心感到不安。
　　荆年靠近了些。“师兄，你神情好奇怪，是不是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没，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攥紧床单，支吾道，“那什么，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荆年低低地笑了。“师兄这些日子，看了那么多书，可有讲到这个？”
　　“稍等，我搜索下……啊没有，不对，我还有几本书没看呢。”
　　我语无伦次，起身就要去翻找。
　　“好了，不逗你了。”荆年过够了捉弄的瘾，按着我坐下，道：“这次机会错过，就要等下次神识离体再查明原因了，虽然可能是外来干扰，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心有杂念。”
　　“什么杂念？”
　　“不知。”荆年挥挥衣袖，让篝火烧得更旺，他夜以继日地修炼了一千个日夜，再加上照料我，现下终于得了份空闲，慵懒地欠着身子，缱绻糜丽，不可方物。“神识毕竟不是可随意拆卸的物事，怎么也需恢复些时日，我已经让柏霜来接我们出去了。”
　　“哦……”
　　话虽如此，愧疚没得到半分缓解，我百般纠结后，还是开口发问：
　　“要找出杂念，是不是要复原当时的情景才行？”
　　“按理说是这样……”
　　我急急打断他。“那我现在帮你。”
　　说罢下床，跪于他面前，荆年俯视着我，问：“怎么？又想扮小狗？”
　　还恶趣味地挠了挠我下巴。
　　我不同他拉扯，直奔主题，手探入他衣摆下。既然神识暂时不能离体，那就只能用这个代替。
　　一目了然，人类的生理结构非常简单。
　　荆年的笑容僵在脸上，登时就擒住我手腕。
　　“松手，你妨碍到我了。”
　　他不仅不松手，反而语气危险地问道：“师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说了，帮你情景再现啊。”
　　“那你知道，什么关系的人才能这样做吗？”
　　“只需用到一双手掌的简单摩擦，还要看人际关系？”我很是鄙夷荆年的婆婆妈妈。“而且能最快效率地帮到你，何乐而不为？”
　　荆年似乎没太听懂，但肯定明白了我的坚持。
　　他喉结上下滚动。
　　口渴吗？
　　他在瞪我。
　　生气了？
　　攥着我的手有些松动。
　　默许？
　　似乎眼神里还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好复杂的反应，我猜不准荆年在想什么，干脆接着动作。
　　然后，便感受到他身体逐渐紧绷，呼吸与心律急促上升，心头油然而生一种报复性的成就感。
　　我也可以支配操控荆年的身体，就像他之前所做的一样。
　　手心因为兴奋冒出了汗，蒸腾出燥热的麝香。
　　闻起来像花卉和椒浆的混合味道。
　　凭想象，应当是集甘甜与辛辣为一体。
　　荆年之前却说只有苦味。
　　不合理。
　　我口干舌燥，开始走神，目光飘向洞口的积雪。被荆年发现，他抚上我后颈，惩罚似的勒紧了信号环。在窒息的威胁下，我只得更为卖力。
　　如此漫长又枯燥的过程，人类竟会感到快乐。
　　实在不能理解。
　　篝火堆快烧完时，终于迎来释放。
　　尽管荆年有些抗拒，我还是复刻了三日前他神识的所作所为，取了些味道不明的浆水。
　　并现学现卖，像安慰被卖到烟花柳巷失了身的女子一样安慰荆年。
　　“性兴奋的神经中枢不在大脑，而在脊髓，所以你不用有负担。”
　　管不住下半身从来都是一句实话。
　　荆年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羞怯，而是喘着粗气，在我耳垂狠狠咬下。
　　怎会如此？
　　明明没有这一步，等于他又做了我没能做到的事。
　　感觉还是输了。
　　不甘心，想找回主场，洞窟外却传来脚步声，和敲击石壁的声音。
　　以及柏霜的声音。
　　“荆年，戚师兄，你们在里面么？”


第58章 暗场彩排
　　正要应答，荆年却猛然拽住我头发往下一扯，我只能后仰着用手撑地，维持平衡。
　　搞什么？都说过我最讨厌人碰我头发了。
　　他不仅明知故犯，还恶劣地用犬齿碾磨着柔软的耳垂，几乎要见血。
　　而我才恢复某样耻于言表的反射程序不久。
　　好在这点刺激比起上次的体验，要柔和许多。
　　坏在我清醒未失控，因此，喉中诚实溢出配套的音节。
　　荆年也不合时宜地贴心起来，捻着样闪闪发光的物事，在我面上轻晃。
　　松手，落铃，止声。
　　他此前说只带了一件东西，竟是这个？
　　什么心有杂念，我看这人脑子里全是杂念！
　　篝火中没烧干净的春宫残页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播放，我只想把将勉铃吐出来，舌头又痒又麻。
　　被荆年察觉意图，捂住了嘴。
　　他在我耳边轻声言语：“师兄，眼下这副光景、和这些气味，你说柏霜如果进来，能不多想么？”
　　我惊得瞳孔一缩，差点没忍住发出迷乱的声音。
　　洞窟连门都没有，柏霜仅仅与我们相隔几十米。
　　荆年真是疯了。
　　可他似乎也没做什么，倒是我，才对他行完轻薄之事，满手都是证据。
　　似乎又被算计了。
　　难捱的几分钟，像沙漏里颗粒分明的流沙，总算听到脚步声走远，柏霜大概折返去湖心找人了。
　　荆年这才松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道：“师兄果然还是在扮狗。”
　　我如释重负地大声咳嗽，并和他拉远距离。
　　荆年不以为然，继续道：“你知道么？犬类，无论公母，都会去骑跨同类。”
　　我当然知道。
　　一搜索就能知道的常识。
　　它们通过这种行为来确认地位，但其实，并不能使生理身份对换。
　　就像荆年和我。
　　原来他早看穿我那点好强的心思，顺势服从一回，事后再讽刺我的徒劳。
　　我无话可说，他也未因胜利而喜悦，反而有些惆怅地走出了洞窟。
　　“今日只是个告诫，以后别再这么招惹我了，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也不懂的。”
　　莫名其妙，不懂什么？我明明掌握着最完备的理论信息。
　　荆年终究还是没能突破元婴末期，长老们交谈中，神色满是遗憾。
　　我撇撇嘴，他们要是知道荆年努力修行就是为了不让五蕴宗好过的话，就不会遗憾了。
　　真讽刺，聚焦了所有人视线的天之骄子，竟是当年他们得而诛之的肮脏魔种。
　　不过就算我告密，也是没人相信的，在这个世界，实力决定话语权，我大概只能和徐锦平起平坐聊天了。
　　他一直按时吃薛佳佳给的药，体内夜息被压制得很好，去膳房偷吃东西的频率越来越低，差不多只算一个普通的精神病了。
　　我作为一个穿越的外来者，就喜欢和精神病聊天，因为他们不着边际的脑子没准也是从哪个地方穿来的。
　　但很遗憾，徐锦的耳后皮肤里，没有薛佳佳那样的玩家芯片。
　　他只是个普通NPC，在十几年前的大火里受了某些刺激，精神失常。
　　和他待了好些天，也没弹出新任务提示。
　　准确来说，从我进冰湖以来，任务都一直停滞不前，徐锦显然也是和当前剧情关系不大的NPC。
　　我安慰自己，没准未来某天，就到他发光发热了。
　　3号不是说了么？要安心顺应剧情发展。
　　所以我渐渐不再回避与人接触，可说来奇怪，自我出关后，门派里鲜有人再找我寻衅滋事了，远远看见我，他们便开始交头接耳，等我走近，又散开了。
　　至于荆年，哪怕走近了也佯装没看见我招呼的手。
　　看来还在为上次的事介怀。
　　我挠挠头，为了掩饰尴尬，随口问徐锦：“哈哈，不知道其他弟子们在议论什么。”
　　没期待疯疯癫癫的徐锦回答，他却突然吐出个词。“道侣。”
　　我疑惑地去问薛佳佳，他却笑得贼兮兮。“你日子过得太舒坦，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少和我打哑谜。”
　　“咳，你们机器不会随着年龄长大，但人会啊，荆年差不多到能结道侣的年纪了，你们又在冰湖呆了千日，没有第三个人，现在门派里都在传你们双修了。”他起身在书架上摸索，“奇怪，我明明记得有龙阳的春宫图啊，为什么找不着了？”
　　因为被我烧了。
　　我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秦四暮呢，他平时那么烦人，我出关这么久了，怎么都没见他？”
　　“炼丹房守着呢，好像说是快炼出他想要的药方了。”薛佳佳敷衍答道，他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没被我绕进去，锲而不舍地问：“你们真没双修？”
　　“我不知道什么是双修。”
　　“神识相互融合或者躯体相互融合，两者满足其一即可。”
　　“……都没有。”
　　折了个中。
　　“对哦，你是机器人，这仙可不能修得那么赛博。”
　　薛佳佳其人，好比二极管，永远在消极和积极两个状态之间闪现，从没有过渡期。他对我的回答失望了一下，马上又来劲道：“正好，我可以把这个给他看了。”
　　我才注意到他桌上放了本名册，上面列了个百来个姓名，都是极为雅致的字眼。
　　“洊震长老让我整理的，整个天邑城所有门派里，相貌和资质最上乘的女修，找时间让她们和荆年一一见个面。”
　　这不就是相亲吗？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怎么可以这样？你们都没问过荆年自己的意见。”
　　包办婚姻不可取。
　　薛佳佳耸耸肩，“双修能让人的修为突飞猛进，他才经历破镜失败，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况且名册上，有不少炉鼎体质的人选。”
　　“可是……可是……”
　　“你知道的，玩家系统给出的最终任务，是拯救荆年，这意味他未来一定会面对相当程度的危险，所以修为自然是越强越好。”
　　他的话我没法反驳，索性拿起名册，跑出房外。“那师尊你歇会儿，我去给他送名册。”
　　“我不是一直歇着吗……喂！你慢点，别摔了！”
　　一直跑到听不见薛佳佳的声音，我才停下来，怔怔看着手里的白纸黑字。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确实与荆年亲密接触过，也知悉他的底细，但好像我们的距离并没有因此拉近。
　　双修是这个世界里最近的关系。
　　那么，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站在比我更接近的地方，会怎么样？
　　她能接受荆年恶劣的真容么？
　　或者说，荆年会为她收起利刺？
　　我不知道，系统又开始报错了，提醒我思考过度，运行超载。
　　才意识到自己在房间里踱到了天黑，两掌宽的名册都要被我叠成指甲大小了。
　　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再送名册给荆年吧。
　　以防又惹荆年生气，先排演一下好了。
　　一直让我羞恼难堪的预知梦，终于派上了用场。
　　也是我首次主动开启入梦程序。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暗暗期待。


第59章 初闻不知曲中意
　　由于是主动入梦，我得以见证程序的完整启动过程。
　　一开始，入眼都是分辨率很低的模糊像素点，再慢慢细化清晰。
　　被核爆蘑菇云笼罩的天空，以及扑簌簌落下的黑雪。
　　这是我工作的场地，也是进游戏之前的现实景象。
　　甚至连耳边也开始播放那首《3002年的第一场雪》。
　　这算什么？模拟出熟悉环境、好让我加速适应？
　　但我都来这里三年多了。
　　真是累赘且无用的设计。
　　我沿着雪地向边界走去，乐曲声逐渐开始变化，并非随意无序，好像是在保证所有音符都健全的情况下，对它们进行重新排列组合。
　　逐渐，竟变成了3号弹奏的琴曲。
　　虽说基本音符只有七个，世间所有乐曲都由此组构。
　　但为什么，偏偏又是3号的琴曲呢？
　　我不喜欢这种充满巧合的设计感。
　　下一秒，我又否定自己，将一切归咎于推测的不准确性。需要完整地对两首曲子进行记录比对后，再确定。
　　可当我打算静下心来认真聆听时，乐曲声猛然飞远，好似去了天边、去了游戏外的现实世界。
　　不对，弄反了逻辑，应当是有人在现实那头播放这段音乐，我才能听到它。
　　是谁？是曲子的作者3号吗？
　　正思忖着，入梦程序已启动完毕，我依然躺在寢居的床上。
　　方才的感受，就像站在游戏与现实的交界处，这种地方就是所谓的登录界面。
　　如果真是登录界面，那这登录界面为何如此像我的工作场地？
　　就好像……我从头到尾都在游戏里。
　　不敢再深思下去，我拍拍脸颊，还是正事要紧。
　　入梦，是为了明天给荆年送道侣名册，提前排演。
　　定了定心神，我出发去洊震峰找荆年了。
　　梦里晨光熹微，荆年一身玄衣，在屋顶打坐。
　　我搬了梯子准备爬上去，他早已看到我，本以为会被取笑，结果脚下一轻，荆年驭风相助，我平稳地站在了青瓦上。
　　“师兄，这么早找我——有何事？”他语调轻快，似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愧是将要结道侣的人。
　　我心中不快，白他一眼，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嗯？”
　　“道侣名册啊，这么大一张，够你挑好久了。”
　　“我不明白师兄的意思。”
　　还在装呢？
　　我不想配合他，径直将手探入袖中。
　　空无一物。
　　奇怪，名册不见了，昨晚睡前不是叠好收起来了么？
　　是半路掉了、还是荆年在整我？
　　我狐疑地打量着荆年，他却自然地揽上我肩头。“别站着了，师兄需要好好休息，调养身子。”
　　鸡同鸭讲了大半天，我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推了他一把。“调养什么？我又没受伤！”
　　他似有预料般，先一步向檐边退去，我去抓荆年的手，反被他拉过，双双滚落到地面。
　　衣冠都乱了，平日里分外注意仪表的荆年，此刻却并不在乎，他笑得闲适而恣意。
　　“真怀念啊，和师兄待一起的日子。”
　　“莫名其妙，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觉得今天这梦里的荆年尤其反常，开门见山道：“名册呢？如果是你拿走了，好歹跟我说一声。”
　　“根本没有名册这东西。”荆年眯起眼睛，手掌放在眉心，挡去了初升旭日的金光，像山精野鬼一般空灵狡黠。
　　“怎么会没有？薛长老亲手给我的，全是他给你挑的适龄道侣。”
　　“师兄，你忘了么？”荆年一字一句道。“前些日子在冰湖时，你我二人已结为道侣。”
　　我倍感诧异，之前梦与现实的差别还只是荆年的武器不同，现在竟连我们的关系也有了质变！我结结巴巴道：“不可能！在冰湖……我不是害你突破境界失败了么？薛佳佳也说双修不是那样的……反正我没同意过！”
　　“是，但从冰湖回来后，师兄依然要与我行肌肤之亲，我也向师兄求证了可否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做这种事。所以说，师兄默认了要做我的道侣。”
　　怎么会这样？描述的过程细节都吻合，但结果却截然不同，现实里荆年对我愈发疏远，梦里却成了顺水推舟、成就良缘。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荆年习惯了我时不时陷入运算的呆滞期，也不催我答话，只是慢慢收紧双臂，将我环在怀中，语气温柔又危险。“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思考。记不起来，可以慢慢回忆。我会一直等你的，师兄，不论是在梦里，还是在任何地方。”
　　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绷断了。
　　随即思绪像溃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原来问题出在荆年身上。
　　或者说，是眼前这个梦里的荆年。
　　颤抖着双手，我轻轻抚上他面颊，然后小指张开，绕过他藏于发丝下的耳廓。
　　【开始信号检测】
　　【检测到耳后皮下有微型芯片】
　　【确认与薛佳佳的芯片相同，为“玩家系统”。】
　　【连接成功——】
　　【当前玩家名：叁】
　　“你是3号。”被欺骗的愤怒让我收紧十指，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皮肉里。“为何要扮成荆年的样子？”
　　“错了，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他说着，随意撕下一截衣袖，系于眼前，指间蘸上金粉，信手在上面画了只竖瞳。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的脸、他的声音，在我认知里都变得陌生起来。
　　先知人手一条的黑缎，竟有如此功效，它蒙住的并非先知们自己的眼睛，而是其他人的眼睛，一旦戴上，哪怕前一秒才见过先知的真容，都无法再对上号。
　　等于是一种高级玩家的道具。
　　因此，我上次见到3号时，没认出来他的脸和荆年一模一样。
　　但这不重要，我有更要紧的事得确认。
　　“你是从何时开始潜入我的预知梦的，还胡说八道什么……道侣之类的，居心何在？”
　　“预知梦？师兄你竟然觉得，这是预知梦？”3号像听到了什么笑料，笑得十分癫狂，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将缎面的金粉浸湿，道具失效，我得以看到他那双悲伤的眸子，浓郁至极，几乎要将我吞没。
　　但我并不想安慰这个疯子，只平铺直叙道：“不要叫我师兄，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没有任何关系。”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事实上这是荆年的口癖，尤其在生气的时候。
　　我烦躁道：“你是复读机吗？好好说话行不行？”
　　3号不笑了，转而拿出识荆，梦里每次见到识荆，鞭柄上的流苏都是殷红的，不知饮了多少鲜血才从原本的天青色变成这样。
　　我以为是冒犯到他，要被教训了，谁知识荆越过我，将身后房屋击成了碎瓦，3号冷着脸，执鞭挥出、又收回，一下又一下，直至将梦里的一切都破坏成废墟才收手，云淡风轻地看向我：“好，那就不叫师兄了，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SWP-79，我是……”
　　“你是31世纪最顶尖科技的结晶，完美的仿生机器人。”他念出了我想说的话，并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你回想一下我说过的话，就能明白一切了。因为你很聪明，一点也不傻。”
　　我便开始复盘与3号的谈话记录，从上回在无定崖开始。
　　-------------------------------------
　　【正在读取数据】
　　“我也不喜欢这曲子。”
　　“那你还弹？”
　　“但为一人，沉吟至今。”
　　“谁？”
　　“在下的道侣。”
　　“你道侣死了？”
　　“不，没死，只是忘了我。”
　　……
　　【为加快读取速度，接下来将只从对方的话语中调出关键信息进行汇总。】
　　“忘记，谈不上可恨。”
　　“因为游戏通关后再重启，数据清零，NPC当然记不住玩家。”
　　“我和你，既相识多年，又素昧平生。”
　　“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做你的垃圾，你的3号。”
　　“你做过梦吗？”
　　“梦里再会。”
　　-------------------------------------
　　一时间，醍醐灌顶。
　　原来，是我想当然了。
　　这里从来都不是预知梦。
　　而是上一轮游戏残存的数据，以这些暧昧不清的梦的形式，在脑海里回放。
　　而每次梦与现实的发展都如此同步，只能说明这两轮游戏，都由3号开启。
　　他是上一轮游戏里的“荆年”。
　　那么，重启游戏后忘记他的道侣。
　　是我。
　　先前的猜疑仿佛得到验证，我果真是一直待在游戏里的NPC。
　　只是，他为什么要重启游戏呢？
　　还有，既然在这轮游戏里已新创了“3号”这个新账号，那“荆年”作为他上一轮游戏里创建的游戏账号，属于“玩家操纵角色”，并非NPC，按理说，不应该也出现在这轮游戏里。
　　匪夷所思，无人操纵的游戏角色竟然觉醒了自我意识，怎么做到的？


第60章 再听已是曲中人
　　可恶，离完全掌握真相，还有很远的距离。
　　方才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只想向3号问清真相。
　　可耳边不合时宜地传来鸡鸣声。
　　【与玩家“叁”的连接断开】
　　【入梦结束】
　　天亮了，我从这场颠覆认知的梦里醒了过来。
　　从没有如此不安过。
　　作为一台机器，发现经历的一切事情都是在重蹈覆辙、可历史记录里却找不到半点痕迹，还有什么比这更令我恐惧呢？
　　我早该意识到不对劲的，从第一次莫名其妙地恢复“夜息”程序开始，到前些日子的“性神经反射”。
　　我分明不记得何时删除过这些程序，不对，我根本就不该具备这些程序，它们让我越来越像一个人，而不是机器。
　　一定都是3号的阴谋，他接下来，还要让我恢复什么？还要让我再经历几次游戏？
　　我不能坐以待毙，系统的记录已经不可信了，我必须要做点别的记号，留下删除不了的痕迹。这样的话，即使3号再次重启游戏，我也能知道。
　　什么记号呢？
　　不能是游戏场景里本来就有的物品，否则都会刷新为初始状态，如果是玩家携带的道具，说不定就能行。
　　幸好，虽然我没有先知的蒙眼黑缎，但有3号给我的勉铃。
　　在房间里寻了个隐秘角落，我用低功率的等离子束小心地切开一小块地板，打算将勉铃藏在下面。
　　然而打开地板的下一秒，我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因为，地板下，密密麻麻全是勉铃。
　　算上我手里的，不多不少，正好79个，和我的版本号相同，又一个酷似巧合的设计。
　　总之，又错了，我以为在这之前只进行过一轮游戏，殊不知早已轮回了78次。
　　也就是说，我忘记了他78次。
　　3号一定是疯了，一轮游戏都要耗费这么多时间与精力，过程中危机四伏，何况是数十次，可见对我的执念有多深。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心神不宁，呆坐在床上，时间的流逝加速了我的焦灼。
　　有人站在门外，亮起烛火。
　　荆年问道：“师兄，薛长老昨日告诉我说，你有东西给我，但迟迟不见你人影，是出什么事了么？”
　　荆年的声音让我一个激灵崴到了脚，他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但声音依然冷淡。“如果师兄不方便起身，我可以自己开门。”
　　“不不不，我自己来就行。”
　　我掏出袖子里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的名册，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隔着门缝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一张无论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的脸，哪怕最摄人心魄的那双眸子正低垂朝着地面，也完全值得册子上的百来个名字，我无数次看着这张脸失神，但从没像今天这般思绪纷杂过，想到这张脸曾和我度过几十个轮回，上百个年头，我就恍惚得不行，不知该如何面对荆年。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荆年抬眼，我瞬间发现了分辨他和3号的差别，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琉璃色眸子，但荆年眼里并无癫狂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隐忍，将一切情感都藏在暗处。
　　的确，每轮游戏的起始点，是他在雪地里发现我的时间，那时荆年15岁，却已尝遍人生的种种辛酸苦辣。
　　对于玩家来说，创建一个身世悲惨不幸至极的角色，往往只是想提高游戏难度，甚至仅仅是为了更有意思。
　　他们只需动动手指，输入几个设定即可。
　　可对于角色自己来说，却是真实钉在骨肉上的苦难，是绵长无尽的痛与血。
　　这样的荆年，一定很难对人敞开心扉，包括我。所以才会在冰湖温存过后，警告我别再招惹他。
　　他一次一次把我推开。
　　“结为道侣”，荆年怎么可能对我说出这句话？
　　庆幸与遗憾交织成复杂的情绪。
　　好想逃离这里，好想停下思考，不再处理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数据。
　　荆年全然不知我内心的波涛汹涌，不耐道：“你发什么愣，想让我在这里站一晚上？”
　　我连忙将名册从门缝里递给他。“喏，薛长老昨天让我给你的，我今早起来不小心忘了。”
　　他没接，仍定定看着我。“就这样？”
　　“嗯，就这样，你可以走了。”我现在只想自己安静一会，便对荆年下了进一步的逐客令。“反正你上次也说了，让我别招惹你，我做到了。”
　　这句话却惹怒了荆年，烛火倏时熄灭，接着房门被强行破开。
　　他幽幽道：“师兄向来不听我的话，怎么偏偏让你别招惹我时，就照做了？”
　　“你真的很难懂。”我皱眉道，“再说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的脸，请你出去。”
　　“为什么？”他步步紧逼，“师兄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我不信，你就是在生气。”他神经质地开始道歉，每次犯错都是如此手足无措。“对不起，师兄，我不该说你是狗，不该逼你吞勉铃，不该……”
　　他目中显露偏执之色，慢慢与3号的神情重合。
　　看着这张让我又喜又惧的脸越来越近，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清脆，脂玉般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红晕。
　　“不要道歉，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现在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
　　荆年沉默不语，也没有动，只有面上的红晕一点点扩散开。
　　他到底不是15岁的荆年了，能忍住泪水不溢出，只是眼尾红得过分。
　　来时冷冰冰的模样早已烟消云散，他的情绪如此鲜活。
　　但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纠结许久，我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擦拭他眼角。
　　就像最初那样。
　　师兄弟也好，道侣也罢，什么关系都不重要了。
　　只不过是一个孤身一人的拾荒者，捡到了同样无依无靠的垃圾。
　　荆年对于突然的示好，回应是狠狠咬住了我的拇指，但马上又松了力道，像一头饥饿的兽，腹中食欲无法填满，只能克制地舔舐自己留下的齿痕。
　　我红了脸，强行把注意力移到别处。
　　【开始信号检测】
　　【未发现皮下被植入芯片】
　　没错，他不是3号，不是任何玩家，轮回和游戏也与他无关。
　　悬空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地。
　　放下戒备后，我得以敞开心扉对荆年倾诉。
　　“其实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怎么说呢……就是我梦到这个世界是被构筑出来的一个虚拟维度，一切都是既定的，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在重复循环。”我迟疑着问他，“你应该大致懂我的意思吧？”
　　荆年缓缓点头，问：“那你的梦里，遇到我了吗？”
　　“嗯，而且不止一次，每次轮回都能遇到你。”
　　“一次就够了。”荆年轻声说道，他与我十指相握，黑夜的手掌拥抱了齿痕状的月亮。“师兄，我认为，人是由他的经历所构成的，哪怕改变了任何一件事，这个人也不再是上一轮回的人了。”
　　我愣了一秒，这个理论有些耳熟，很像忒修斯之船悖论。
　　即将一艘船上的每块木板都进行逐一更换，无法断定，换到哪块木板时，船不再是原来的那艘船。
　　“所以，我们只活一次。”荆年喃喃道，好似自言自语一般。“我，荆年，你，戚识酒。”
　　戚识酒，第七十九次轮回，一语双关。
　　半晌，他回过神，道：“对不起，师兄，说了些偏激的话，我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不，多亏了你，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为何荆年会觉醒自我意识。
　　答案在那78个铃铛里。
　　78次轮回，虽然大致剧情相似，但总会或多或少有出入。
　　每一次轮回都是一种可能，将这些数据作为脚本和基石，诞生了第79次轮回里的荆年。
　　虽然轮回次数有限，但节点与选择可以排列出无数种组合，因而荆年“活”了过来，不再是几行设定的集合，他身怀无数可能性。
　　那么，我也有机会冲出这循环往复的轮回。
　　只要把握住当下，把握住荆年这把钥匙，而不是再依赖梦的指引，因为它们都是3号的游戏记录，他可以随意进入我梦里，浏览这些本就属于自己的数据。
　　梦已经不安全了。
　　我当机立断，调出了浩如烟海的程序列表。
　　【确认删除选定程序吗？】
　　……
　　【已删除程序“入梦”】


第61章 小朝姐姐
　　删除完毕。
　　我如释重负，同时也稍稍恢复了点干劲。
　　很好，继续走剧情。
　　荆年见我情绪跌宕，问道：“师兄，你是不是病了？我叫薛长老来给你把把脉。”
　　“你师兄我好得很，来，咱们办正事。”我把手里攥了大半个时辰的名册拍在桌上。“未来道侣，选一个吧。”
　　避免重蹈覆辙的第一步，就是让荆年找个新道侣。
　　他却果断用烛台将名册点燃，我惊得去踩灭火苗，却完全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肇事者一脸坦然，道：“我生平最看不起那些凭借道侣修为高强而双修走捷径的人了，想变强，想被别人看得起就应该靠自己。”
　　“那也不用烧了吧，多可惜啊。”
　　薛佳佳肯定费了不少功夫，这不得念叨死我。
　　“有什么好可惜的？哦，我明白了，真正想找道侣的人是你！”荆年眼尾的红痕还没消去，尽管满脸怒意，也让我怕不起来。“你……你凭什么找道侣！就你这修为，谁会不长眼看上你？我作为五蕴宗有史以来资质最佳的弟子，都没有……”
　　“哦，那意思是，你找完我才能找？”
　　“不许找！你要是敢，我就一剑了结他！”荆年说着，竟真拔剑将地上的灰烬扬了起来。“反正这么不长眼的东西，活着也是浪费。”
　　我噗嗤笑出声来，明明是胡搅蛮缠，但莫名觉得这样的荆年，有些可爱。
　　他第一次和这个形容词挂上钩。
　　难得心情好，我顺从道：“嗯，那就不找了。”
　　荆年看着我，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师兄，其实我心中的道侣人选……”
　　话说到半途，他突然收声，目光一凛，道：“窗外有人！”
　　奇怪，已过子时，连徐锦都睡下了，还有人在外面游荡？
　　我跟着他冲出门外。
　　那棵最大的灵树下，确定蹲着个人影，正在专心致志做着什么，以至于没发现我们的靠近。
　　再细看，这不速之客穿着和我一样的蚀艮峰弟子服。
　　我放下心来，拍拍荆年的肩。“虚惊一场，是秦四暮。”
　　“他不在炼丹房呆着，来这里做甚？”荆年仍没放下疑虑，指着那背影道，“秦四暮的身形，有那么高大吗？”
　　那人闻声，也缓缓站了起来。
　　确实很高，完全不逊色于秦属玉和荆年，而当他转身面朝我时，更感到一股纯正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我嘴角抽搐。“你谁啊？”
　　“我就是秦四暮啊。”他大抵也猜到了我的反应，言简意赅道：“簪子，女装，酒葫芦。”
　　确认过眼神，的确是秦四暮。
　　我悻悻道：“虽说青春期会长开，但你这也差别太大了吧……”
　　难以把面前粗犷魁梧的青年，和当初那个纤细、甚至有些女气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讪讪道：“啊，你不知道，我们偃师都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他正欲开口解释，荆年却眼尖地发现他身后有个新挖的土坑，继而发现原先埋在树下的雌琴鱼尸体不见了。
　　“为什么要偷鱼？”荆年冷冷发问。
　　秦四暮虽然身形高大，但面对荆年强大的灵压时，仍有些发怵，不自然道：“不是偷，借用一下，我会还的……啊，洊震长老，你怎么来了？”
　　荆年和我同时回头，可身后哪有半个人影。
　　秦四暮趁着这间隙，画了传送阵溜了。
　　啧，这家伙在薛佳佳手下当了两年半的学徒，没听说炼药技术见长，倒是跑路的本事愈发精湛了。
　　有其师必有其徒。
　　看着面色阴沉就要发作的荆年，我安慰道：“没事啦，他说了会还的，反正鱼都死了。”
　　“呵，师兄做了个噩梦后，可真是看开一切了。”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无视了他的嘲讽，道：“对了，你本来要和我说什么来着？道侣人选还是——”
　　“忘了。”
　　荆年拂袖离去。
　　我摸摸脑袋，不知道可爱的荆年下回什么时候再出现。
　　睡了个还算安稳的觉后。
　　马蹄声踏破了清净的黎明。
　　舂都的兵队再次造访，且比上次数目多了几倍。
　　他们这次直接找来了秦属玉，请求他协助劝说秦四暮回舂都去。
　　我跟着找人的同时，顺道听了一嘴，才知道原来是舂都的老皇帝已病入膏肓，必须在他咽气前，将秦四暮召回皇宫继位。
　　秦属玉问道：“既然是病了，为何上次不提？”
　　官兵回答：“陛下乃一都之主，病情要是泄露到民间，难免会出骚乱。”
　　秦属玉便没再细问，哪怕他目光中满是顾虑。
　　我知道，舂都藏着他的过去，他在刻意对舂都的事维持一种正常范畴内的关心。
　　维持局外人的身份。
　　但看官兵们满脸的衰气，想来是秦四暮又躲起来了。
　　看客里的荆年却冷不丁开口道：“我知道他躲去哪了。”
　　“当真？”我思索道，“蚀艮峰的每一处都已经找遍，莫非他又去洊震峰属玉师兄那里了？”
　　荆年没直接回答，只是瞥了秦属玉一眼。“不知秦师兄是否检查过你寝居的里屋？”
　　“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秦属玉答道。
　　我也搭腔道，“他当初来五蕴宗，首先就去了那儿，大家都知道的，所以不太可能再故技重施。”
　　荆年没有辩驳，直接动身前去，我无奈只能跟上。
　　到了目的地后，只见屋里的陈设仍旧是那样，连个能藏身的家具都没有。
　　木偶的姿态已经初具雏形，似乎是右手扶于膝上，掌心向下，指间触地。
　　秦属玉对手势甚为精通，因此这自然有特定寓意。
　　大致搜索后，确认这手势为降魔印，代表摆脱妖魔阻挠、心神安宁、无视乱想，多用于佛像雕刻。
　　修道的人，雕了佛家的结印，属实违和。
　　再联系秦属玉平日面对木偶时的虔诚模样，我打趣道：“属玉师兄，你不会真打算拜它吧？那为何不直接雕一尊佛像？”
　　秦属玉垂眸，答非所问道：“魔不在外，在于心内，拜什么佛都不管用的。”
　　荆年信步在屋里走了一圈，随手捻住了盖在其上的黑纱一角。
　　这个举动让秦属玉慌乱不已，急急道，“等等，我自己来吧，师弟你们能不能回避一下？”
　　虽说动别人的东西确实不礼貌，但秦属玉这么紧张也很奇怪。
　　我问道：“属玉师兄，这不就是一具普通木偶吗？而且还没完成，都不能自己活动。”
　　“没错。”他抿了抿唇，“只是这木偶的长相……我还不想被人看到……抱歉，还请师弟们理解。”
　　确实，这是秦属玉坚守的秘密，否则也不会一直将木偶严严实实地遮住。
　　“那你大可不必担心。”荆年利落地掀起黑纱。“因为这下面，并不是你的木偶。”
　　果真如他所说，黑纱下没有那尊面容神秘的木偶，只有一脸菜色的秦四暮。
　　不等秦四暮辩解，荆年就抢先道：“木偶被你埋在昨晚那棵灵树下了是吗？”
　　我也明白过来，要是秦四暮昨晚只是单纯为了偷鱼，完全可以趁我还在冰湖修炼时就动手。
　　他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这样的话，我会默认将树下定为鱼失窃的地方，搜查秦四暮时，下意识也避开了这个已知地点，因此没人想道他把自己和木偶掉了包。
　　算耍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聪明。
　　只有秦属玉像丢了魂似的，也顾不上追究秦四暮的过错，当下就奔去挖木偶了，仿佛一刻也离不开它。
　　被忽略的秦四暮满脸怨恨，被随后赶来官兵们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得罪了，只是陛下的病拖不了多少时日了，还请您配合我们一同回都。”
　　秦四暮对他们的恳求置若罔闻，他刚毅的脸上，只有稚气未脱的神情，朝着秦属玉离开的方向，喊道：“我真的要走了，你一点挽留我的意思都没有么？”
　　秦属玉脚步微顿，但语气仍然平静。“你是太子殿下，有自己的义务要履行。”
　　“我才不想做这破太子！”
　　“舂都强盛，统一天邑城以外的所有凡人都城不在话下，太子的地位何其高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平民求之不得。”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秦四暮怔怔道，“我以为你会理解我，你应该是最清楚偃师处境的人才对，最清楚我们在皇宫过的日子有多荒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秦三朝！”
　　秦属玉听见这个名字，更像触电一般，避之不及地加快了脚步，只留秦四暮在原地大嚎。
　　“你站住！不许走！秦三朝！小朝姐姐……”
　　最终是官兵上前劝说，迟迟不回舂都恐怕会牵连偃师族人，秦四暮才安静下来。
　　可是，笼罩在偃师族性别上的疑云却愈发深厚。
　　不仅是这句莫名其妙的“姐姐”，还有秦四暮身体上巨大的变化。


第62章 阴阳混淆
　　将秦四暮送上马车后，官兵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向长老们呈上了一道明黄色圣旨。
　　上书道，舂都帝君所患的，并非常疾，久治不愈，寻遍了天南地北的名医也无用，故而请求五蕴宗派人去舂都查看病情。
　　长老们见状，七人都面露忧虑，想必是猜到了这所谓的怪病，和五瘟塔脱不了干系。
　　除了最后一人——薛佳佳。
　　因为五瘟塔任务有新进展，他雀跃不已，拉着我就回了自己院子，嘴里直说着，“怪不得秦四暮身上没查出半点病，原来五瘟塔放出的瘟疫，在老皇帝身上。”
　　我边走边回头，看见荆年脸色阴沉地望着我们二人，大概又脑补了“恶毒师尊逼迫弟子为其打杂”的场景。
　　唉，真难办。
　　我无奈地问薛佳佳，“你想到什么了？”
　　“显而易见，舂都的舂字与四季的春字如此相似，所以这次一定是春瘟。”他一手在纸上写下舂字，一手摸着下巴努力回忆道，“我记得，在渡业大会见过的五瘟塔，上面对应春瘟的浮雕是什么来着……”
　　我也调出数据，如实地开始复刻。
　　塔是个四面体，并不好辨别方位，我也不知剩下两面哪个是春瘟，只能从印象深的开始画。
　　首先画上每面都一致的瘟使者，他手执一根短棍，两端磨得圆滑无比，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狠狠锤向他脚底踩着的人，将其捣碎成片片残肢，但被施暴的人脸上却没有丁点痛苦，反而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这也太限制级了，按理说五瘟塔的每种瘟疫都有一个主题，这个想表达什么？暴力？”薛佳佳看得直皱眉，叫停道：“差不多得了，不用那么还原细节。”
　　“哦。”我放下画笔，也开始端详画面。“我觉得，不一定是暴力。”
　　“都碎尸了还不暴力？”
　　“被踩着的可能不是人，因为瘟使手里拿的，其实不是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而是玉杵。”
　　玉杵，常见的农用工具，舂谷必备，可捣碎谷物表面的硬壳，供以食用。
　　我继续说道：“所以，很可能是种比喻手法，用残肢来借指丰收的庄稼，要不然，为什么这些被捣碎的人要笑呢？”
　　“好猎奇的比喻，我不认可。”薛佳佳连连摆手，“还丰收呢，敢情你都弄错了，这画的是秋瘟，不是我要的春瘟。”
　　我不服气道：“凭一个舂字就断定是春瘟？这又不是什么文字把戏！”
　　“文字把戏怎么了？剧情总归是人设计的，说不定游戏架构师他就是喜欢玩弄文字呢，不信你看五瘟塔和五蕴宗。”
　　“那我也跟你玩文字。”我又拿起笔，在舂字旁边写了个秦字。
　　“秦姓，舂都的帝姓，一定也和老皇帝的病有关。而秦字最初被造出来时，就象形着二人持杵舂禾，甚至读音也和舂相同，后来才演变成如今的样子。你再仔细看秦字，上下各取了春字和秋字的一部分组合而成。”
　　“老皇帝一个人身上，还能藏两种瘟疫？你当养蛊呢！？”
　　……
　　我和薛佳佳就这么争论着，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索性打赌，若是到时在皇宫中发现了玉杵，就算我赢。
　　但出发去舂都还需几日路程，我便把赌局提前告诉了秦属玉。
　　“属玉师兄，你当年，在皇帝身边见过玉杵么？”
　　位高权贵者，虽不太可能收藏这种老百姓的农具，但说不准，他有什么怪癖呢？
　　秦属玉只一笑了之，转移话题道：“戚师弟，我这次会留在宗门，你们路上多保重。”
　　“好吧……”
　　想必是洊震长老安排的，他不允许自己的好徒弟再被过往的琐事牵绊。
　　“虽然我不陪同，但是希望师弟能帮我个小忙，将些东西运去舂都。”
　　“行，小事一桩。”
　　于是我跟他进了院子。
　　薛佳佳正巧也过来，我用手肘戳了戳他。“原来你跟我想一块去了，都想提前套出瘟疫的信息。”
　　“我才没有你那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他白了我一眼。“我，咳咳，本座是来帮忙的。”
　　“哦，搬东西啊？”
　　“没错。”他随手拍了拍一个童女木偶的脑袋。“搬的就是它们。”
　　“搬这些东西干嘛？”
　　我记得秦属玉说过，这些木偶离开他的气息，就是彻底的死物。
　　“嘘，别左一句东西右一句东西的，属玉听了会不高兴。”薛佳佳瞟了一眼带着木偶去后院清洗的秦属玉，压低了声音道。“真要说的话，这些木偶年岁比你大得多了。”
　　“瞧你这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得跟来这里很久了似的。”
　　“也不是很久，就几十年吧。”
　　“几十年？！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没比我早来多少……”
　　“你又没问过。”他身子往后一仰，作回忆状。“我现在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属玉，他没比那些童女木偶高多少，说自己叫三朝，我寻思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叫这怪名多不合适啊，就重新取了个属玉，你看是不是好听多了……”
　　我从他絮叨的一大段话里提取重点。“小姑娘？”
　　“是啊，小姑娘。”薛佳佳的表情肃穆起来，低沉着声音，像讲述一段上古的传说。
　　“常言道，生为阳，死为阴。男为阳，女为阴。而偃师一族，却是阴阳混淆的存在。他们初生时，为木偶，被赋予生命后就是童女，随着成年，外形逐渐向男子靠近。性别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模棱两可的概念，生死也同样如此。不同于常人寻求异性配偶来繁衍后代，偃师死前，会将生命和记忆都转交给他亲手做的童女木偶，新的童女木偶继续成长，死去的偃师则变回旧木偶，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与其说是繁衍，不如说是不断地自我复制。”
　　我震惊得几乎失语，这完全超出了我的常识，再望向院子里那些天真无邪的童女木偶时，眼中只剩敬畏。
　　敬畏生命，敬畏族群。
　　它们是已故的偃师。
　　谁说生命的终点就一定要垂老腐朽，而不是回归初生时的纯粹呢？
　　它们不应该被生死、雌雄中的任一个概念框住。
　　薛佳佳点头道：“没错，用常人的话来说，这些木偶就是秦属玉的先祖，他既然不能衣锦还乡，便让木偶们代他走一遭吧。”
　　如此便说得通了，秦四暮也和秦属玉一样，随着年龄增长，外形也循序渐进，经历了童女期、性别不明的少年/女期，再到如今成年后的男子形态，只不过由于过渡期的两年多，我都待在冰湖，才会觉得他变得很突兀。
　　至于他叫秦属玉姐姐，则是因为十几年前，秦属玉确实是童女形态，称谓一时改不过来。


第63章 学龄前儿童辅导
　　薛佳佳说完长篇大论，正想喝口茶润嗓，就被我拽住了。“等等，秦四暮说过，他的命是秦属玉给的，莫非他就是继承秦属玉生命和记忆的下一代？”
　　“嗯，但你也知道，属玉犯下弑君重罪，要经受割命之刑，所以只分了半条寿命给秦四暮，不仅两人的寿命都被折半，记忆也没传承过去。”薛佳佳长长叹了口气，“造孽啊，他们本就不该同以人的身份相见。”
　　而是一个活人，和一个木偶。
　　偃师的秘密算是解释清楚了，可兜兜转转，又绕回最初的谜题。
　　“说到底，一切还是因那场罪罚而起，当年在舂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佳佳正欲讲述，游戏系统突然响起尖锐的提示音。
　　【警告！发现玩家有违规剧透行为，请立即停止！否则后果自负！】
　　薛佳佳揉揉耳朵，对我尴尬一笑。“那什么，你先把木偶搬上马车，我去看看属玉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哪有你这样故事讲到一半溜号的？”
　　“游戏剧情而已，早晚都会到的，不用急。”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贼样。“讲真，你最应该关心的是我的心理问题，要知道把萝莉养成猛男，可不是能轻易接受的。”
　　“……你还是滚吧。”
　　正经不过三分钟的家伙。
　　我认命地开始搬动木偶，真别说，数量还不少。
　　不知道一天能不能搬完。
　　专心干活的过程里，身旁多了个帮手。
　　看着悄无声息出现的荆年，我想了想，问：“刚刚我们说话，你是不是听到了？”
　　“嗯。”
　　“全部？”
　　“没，从偃师开始。”
　　“那就好。”我放心地拍拍胸膛，“我力气很大的，不用你帮忙。”
　　荆年没答话，但不容置喙地帮我布置好了一切。
　　看着整齐罗列好的马车，我掏出手绢给荆年擦汗，嘴里郑重其事道：“不错不错，荆师弟，我代属玉师兄感谢你，希望你的热心肠能常驻。”
　　“师兄是在嘲讽我么？”荆年斜睨了我一眼，席地而坐，拍拍身旁的石阶。“听我说几句吧。”
　　我顺从地坐下。“话说在前头，我不擅长和人聊天。”
　　“你只需要听着。”
　　“哼，嫌我笨不让我说？”
　　“没有的事。”荆年摸了摸鼻子，语气不太自然。“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傻，我不想被傻子说傻。”
　　“呵。”
　　我冷哼一声，但没掉头就走，因为想多看看他这充满瑕疵的小动作。
　　荆年有些心不在焉，欲言又止半天，才开场道：
　　“师兄，虽说你对我的过去已经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但每次都是阴差阳错，我还从没跟你主动提起。”
　　我不置可否，只怪荆年太凉薄，哪怕庙会那场恶意抹黑的傩戏把我气得义愤填膺，他也跟看笑话似的，白白浪费同情心。
　　吃一堑长一智，我没好气道：“就你最豁达，都看淡一切了，不必再跟我强调。”
　　“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有个未解的困惑。”荆年挨着我坐近了些。“很小的时候，宫主就告诉我，我这样的人，从头到脚都留着肮脏罪恶的血，还没出生就害死了宣长老与其他无辜的百姓，实乃天地不容。何况我那个魔修父亲，至今都没找到半点踪迹，就像从不存在一样。”
　　“刚开始，我还会质问，就因为既非仙也非魔，天地如此浩荡，都容不下我这沧海一粟么？然后自然是遭了一顿毒打。”
　　“久而久之，我便不问了，因为答案无可非议，你看这世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只有两极，而没有第三极。像昼与夜、黑与白，正与邪等等，不计其数的例子，尽管不知缘由。”
　　我没接话，阴阳学说是基本的哲学概念，真要问为什么，只能笼统答道：因为需要所以存在。
　　机器不懂哲学，它们天生喜欢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好在荆年并没打算再深入探讨，而是话锋一转，道：“但今天，我知道了偃师天生就阴阳混淆，可他们的族群却历史悠久，所以，我开始怀疑，或许……或许我是能立足在这世上的，哪怕孤身一人。”
　　说实话，这点我无法与荆年共情，毕竟我的诞生，就是因为军方需要这么一款战地清理机器人。
　　所以我很难理解一个大活人，长到十几岁了还在怀疑自己该不该诞生、父亲是否存在。
　　这应该是学龄前儿童会烦恼的事才对。
　　遇事不决，还是讲讲科学吧。
　　还要是那种儿童读物的水平，才能让蛮荒人理解。
　　我撸起袖子，双手做筒状放在眼睛上。
　　“你在看什么？”荆年问。
　　“看天。”
　　因为背景设定等各种原因，游戏里的陆海和现实世界相差甚远，但天空却是照着复原的。
　　星辰是时间的坐标，亘古不变。
　　“观星象？”荆年满脸的不认可，“占星就免了，长老找过高人为我算命数，皆言不可知。”
　　“星星就是星星，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我指着天上那条缎带似的银河，“喏，你们口中的鹊桥，其实不是鸟搭的，而是由石头组成。但说来很巧，虽然那里没有牛郎织女，但是六成至七成的石头都像夫妻和家人一样聚在一起，也就是双星和多星体系。”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原来只有三成的倒霉蛋是落单的。”
　　“但是，银河系大约有4000亿颗恒星，哪怕三成也是1200亿，很庞大的数目。拿最近的太阳来说，它就是单星，但没人有立场去质疑它的存在。因为它带来了无数的生命和神话，也诞生了……”我说着，开始不自在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嗯？”荆年没听清最后几个字，低头凑近，他下唇偏薄，思索时唇角会微微下抿，有种禁欲的天然诱感。
　　我讷讷道：“也诞生了……你和我。”
　　不对劲，这么肉麻的话怎么会从我嘴里蹦出来？
　　趁着荆年也在愣神，我赶紧扳正他的脸，手指对着星空一阵瞎指。
　　“不说太阳了，其实还有很多孤独的行星，它们的编码又长又复杂，比我的难记多了。也不围绕任何恒星转动，只随惯性向前飞。而宇宙是非常空旷的，很可能飞了数十亿年都无法停靠，一直一直流浪。或许最后，它成功飞进了某朵气体云里，融合成一颗红矮星，就像一座暗红色的灯塔，默默照亮宇宙的一隅，见证恒星纪元至最后一秒，这就是它的，史诗般壮丽的一生。所以说，落单也不是一件坏事，荆年，你需要认清自己真正想走的道路，而不是还困在那场大火里。”
　　我太过慌张，没怎么斟酌用词，见荆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星空，只得干笑道：“对不起，你没太听懂吧？”
　　“我大致明白师兄的意思，但我不觉得我需要认清道路，因为我很清楚我要报仇，先报宣长老的仇，再报自己的仇。”
　　我没有坚持和荆年争论，只道：“像我这种批量生产的东西，都能轻易做出诚实的选择，你也可以的，好吗？”
　　他将目光移到我身上，若有所思道：“我才发现，师兄并不像我想得那么浅薄。”
　　我白他一眼。“你没发现的多了去了。”
　　“来日方长，师兄可以慢慢和我说。”
　　“看我心情，你又没有让我言听计从的权限。”
　　“那谁有？”
　　“不告诉你。”
　　我拍拍身上灰尘，站起来扬长而去。
　　荆年碰壁，我就开心。


第64章 违规引渡
　　因事关五瘟塔，以及五蕴宗的荣辱，因此这番前去舂都，几乎出动了半个宗门的人，除去肩负要职抽不开身的，各自准备就绪后，便出发了。
　　如此多数量的修士，若是集体飞往舂都，必会引发沿途百姓们的骚动，而五蕴宗又恰恰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便像凡人出行一般，以马和车代步。
　　骑马和使剑一样，都是很复古的玩意，我不讨厌，权当尝鲜。最重要的是无需修为傍身，因而没过多久我就靠模仿他人学得差不多了，拨弄着马耳朵边的红缨玩。
　　马队中没有荆年，我拉着缰绳缓缓巡视，从一处半开的马车窗口，窥见他的侧脸，绸帘左右晃动，窗边人轮廓明暗不定。
　　他和柏霜待在更平稳的马车里，不像是为了小憩，因为二人正襟危坐，闭目蹙眉，时不时简短地交谈两句，似是在商讨着什么秘事。
　　由于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齿间溢出，我无法通过解读唇语获取信息，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关于渡业宫的指令任务。
　　不感兴趣。
　　正欲挪开视线，却看到对面的柏霜无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疲惫，血丝像雮尘珠上的赤纹，就好像一直在死死注视着荆年，而方才的阖眼养神都是假象，眼皮只是堂皇的遮掩。
　　除去我，柏霜无疑是宗门里最常伴在荆年身边的人，也的确多次见到他们并肩而行，多年相处的信任已经形成本能。
　　荆年会在被困冰湖时第一个向柏霜求助，柏霜也会在荆年出言不逊扬言要夺取宫主地位时，并未选择告发他。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柏霜望向荆年的眼神。
　　虽然，眼神里并无多少深意，大多时候，只是作为聆听者和观察者投去的关注。
　　不对劲的，是频率。
　　太高了。
　　甚至可以追溯到荆年回忆里的幼时。
　　柏霜的注视，几乎成为了习惯。
　　但闭着双眼的荆年浑然不觉。
　　也是，他早就习惯了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一定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两人之间的氛围过于安静和融洽，好像形成了稳定的双星系统，炽热燃烧的气态行星与它沉默且唯一的卫星。
　　我莫名感觉到了一丝被背叛的滋味，没有多想，采取了直接行动。
　　“荆年！”我象征性地敲了敲窗棂，荆年被粗鲁地打断了沉思，静静等待下文。
　　“我不会骑马，你能教教我么？”
　　“我并不精通骑术，但我认为，师兄姿势很标准，没看出来需要指教的地方。”
　　还是怪我的学习模仿能力太过强大了。
　　荆年也真是的，明明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就冥顽不灵了呢？
　　“那你下来帮我牵着马。”我摸着柔顺的马鬃，违心道：“它不太听我的话。”
　　“那就换一匹。”或许是他们商讨的事情真的要紧，荆年油盐不进。“你是修士，既能御剑，没必要执着于无益之事。”
　　“可是……”
　　“难不成你还想养马？”
　　我瞪他一眼，索性心一横，双腿夹紧了马肚子，马受惊往前加速奔去，周遭马匹纷纷避让，我再适时装作不小心地松掉缰绳，顿时就要跌下马背。
　　电光火石之间，我感受到了扇子带起的凉风，随后整个身子停在半空。
　　熟悉的被定住的僵硬感。
　　接着缓缓下落，双脚稳稳着地，至于马，早就被瞬移到前方的柏霜牵住了。
　　失策，想在速度一骑绝尘的柏霜面前玩突发意外，成功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他一挥扇面，将缰绳抛回我手上，意味深长道：“看来戚师兄的骑术确实不够精湛，还有倒退的迹象。”
　　我悻悻地别开头，演不下去了。
　　正要再爬上马，荆年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莫要再耽搁时间，你上来吧。”
　　我很没面子地坐上马车，不仅目的没达成，还让场面变得更尴尬了，我掺和进来以后，他们不再交谈，荆年继续闭目思索，柏霜也不再注视荆年，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很不自在。“看什么看？老是偷看别人，会长针眼的你知道吗？”
　　荆年淡淡道：“别胡说八道了，师兄，就这么三寸之地，还能往哪看？”
　　“不，他真的很奇怪，我算过了，他正常时候每分钟眨15次眼，但看你的时候，可以两分钟都不眨眼。”
　　“数别人眨眼的次数才奇怪吧？”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师兄在想什么。”
　　一旁静默了半天的柏霜却突然开口道：“在下倒是觉得，戚师兄的心思就写在脸上，一直如此。”
　　虽然不喜欢柏霜，但他这句话却难得让我有了几分共鸣。
　　是啊，机器人不会说谎，也没有对表述的信息进行加密，为什么我和荆年之间总是有误解呢？
　　柏霜摇着扇子，悠悠道：“当局者迷罢了，倘若荆师弟和戚师兄不是道侣关系，或许就能看得清彼此的心意了。”
　　闻言，我和荆年异口同声道：“谁和他是道侣了？”
　　柏霜蓦地停下扇子，脸上处变不惊的表情有了些许波动。
　　“只是道听途说，抱歉。”他马上道歉，顺便拉回原本的话题。“宫主说，此番前去舂都要完成的任务，会用灵鸽传达，脚掌下画了渡业宫标识的就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要知道，我和荆年是否结为道侣，是前78次轮回和现在这次的重要区分点。
　　何况，柏霜和荆年走得那么近，会连他有没有道侣都弄错吗？
　　如果非要给个解释，我只能认定柏霜也是玩家，且之前和3号在同一轮游戏里待过，才会具有“荆年的道侣是戚识酒”这种惯性认知。
　　继薛佳佳和3号之后，又发现了个玩家，我周围的玩家密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但既然是玩家，还是并非第一次进入游戏的玩家，柏霜说不定知道3号想做什么。
　　问题是，由于规则限制，玩家通常不会轻易承认身份，最开始薛佳佳也是反复试探过后才坦白。柏霜显然性子更为谨慎，融入角色更完美，是个难对付的主，要不是方才说漏嘴，大概永远不会露出破绽。
　　还没思考出如何套话，荆年就猛然睁眼，道：“感受到灵鸽的气息了。”
　　“是么，我去外面看看。”柏霜立即下了马车。
　　我也紧随其后。
　　他头也不回地问：“戚师兄，我们渡业宫的事，你难道还想再掺合一次么？”
　　这算是明晃晃的警告，我待了一个月地牢，自然心里门儿清，便单刀直入道：“没，我只想问问你，认识3号吗？”
　　“嗯？”
　　“就是上一轮游戏里登录荆年这个账号的玩家，这一轮的新账号已经升级为先知了，他让我叫他3号……”
　　他陡然站住，讶异道：“你知道游戏的事？”
　　“说来话长，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下次吧。”
　　柏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气道：“确实只能下次再处理你，先告诉我，谁盗登了角色荆年？”
　　不等他回答，他又马上否认道：“不可能，明明没检测到任何漏洞，怎么会有人盗登账号呢？”
　　“没人登录，自发觉醒了。”我被他咄咄逼人的提问整蒙了，直觉告诉我，柏霜并不是我要找的所谓“玩家”。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什么叫处理我？你到底认不认识3号啊？给个准信。”
　　“我必须找到他。”
　　他目光放空，望向天空。那一刻，仿佛忘却前尘，摒弃因果，只对着看不见的电子神灵，轻声呓语。
　　【发现有NPC知晓游戏概念与规则处理优先级：低】
　　【发现无人登录的幽灵账号“荆年”，处理优先级：中】
　　【发现可疑玩家，疑似重点监管对象，处理优先级：高】
　　【玩家身份确认中——】
　　可疑玩家是指3号么？
　　猜想立即被验证，我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指引，伸出小指，扇骨划破皮肤，在空气中描摹比一个血红色的“叁”字。
　　3号的游戏用名。
　　【确认玩家身份完毕，当前用名“叁”。】
　　【该玩家存在78次违规记录——引渡游戏NPC出界未遂。】
　　【立即执行监管，防止其再次违规。】
　　引渡NPC出界……难道是指将我的数据带出游戏、去往现实世界？
　　我从未抵达过的，真正的现实。
　　而不是伪造成现实的登录页。


第65章 定位失败
　　真是闻所未闻的操作。
　　可是，即使游戏世界再怎么逼真，角色数据也永远是虚拟的，我要怎么去往现实？
　　也许他心中已有打算，不然也不会疯狂轮回了78次。
　　可惜也失败了78次。
　　难怪柏霜一早就警告我远离荆年，原来并非占有欲作祟，也不是针对我，他只是最清楚3号有多疯魔罢了。
　　而现在，第79次，3号一反常态，弃用了荆年的身份，是有了更具胜算的计划么？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知道什么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柏霜更加不会去思考这些，他本应去找柏少寒传来的灵鸽，但眼下，剧情都被暂时抛到一边，当务之急，是定位3号的位置。
　　我竟然忘记了，一款游戏除了NPC和玩家，监管者也必不可少，即“GM（gamemaster）”。
　　过去，监管者常常是真人任职，但随着技术发展，逐渐由虚拟角色（NPC）取代。
　　一方面省事高效，另一方面，虚拟监管者自身也是游戏剧情的一环，未检测到违规操作时，和普通NPC无异，有自己的设定和故事，而履行监管功能时，又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游戏平衡被破坏。
　　柏霜就是监管者。
　　对荆年的过分关注，是因为误将其当成3号，需随时阻止他违反规则。
　　同样，3号在过去78次轮回里，和柏霜相处的融洽，也是一种骗取信任的方式。
　　不管怎样，这招金蝉脱壳，他成功了。利用荆年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监管者如今才意识到不对劲，为时过晚。
　　毕竟升级成先知的3号，可以自由穿行现实与游戏，搜寻踪迹的难度大大增加。
　　果然，只见柏霜也用扇骨划破手指，伤口比我深得多，血液大量渗出，再丝缕错开如蛛网，勾勒出错综复杂的巨大地图。
　　小小的“叁”字被纠缠其中，非但不像自缚的蝶，反而隐隐有破茧而出之势。
　　【目标定位失败，请稍后再试。】
　　他皱着眉头将血网挥散，下定决心要将3号找出来似的，飞远了。
　　……
　　看来他要忙活一段时间了。
　　我独自回到马车上，荆年没问柏霜的去向，倒是我忍不住想倾诉方才的见闻。
　　“柏霜，他其实是——”
　　然则“监管者”三个字，明明到了嘴边，却无法出声。
　　是游戏的保密机制，监管者必须隐藏在NPC中不被轻易发现。
　　荆年面上不显疑问，平静道：“我知道他有问题。”
　　“那我之前就说了啊，你为何装作听不懂？”我气鼓鼓道，“分明就是信他不信我！”
　　荆年垂眸，袖中传来鸟啼声，一只玄墨色的鸽子从中飞出，落在桌面，所经之处留下业火红莲的烙印。
　　原来灵鸽早就被藏了起来，所谓感受到气息只是支开柏霜的谎话。
　　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信任柏霜。
　　“或许师兄会觉得我满口谎言，极其虚伪，但我是靠说谎活到现在的。”荆年摸着鸽子的尾羽。“从小到大，柏霜就像一只眼睛，永远跟在我身后，他天赋异禀，世间没人能跟上他的速度，我自然也甩不开。我认为，他一定是听从了谁的命令监视我，虽不知那个人是谁、想做什么，但我必须随时提防，不能相信任何人。”
　　何等敏锐的直觉，哪怕他并不知晓这是个游戏世界，却像手握剧本一般，洞悉自己的命运。
　　但我无法告诉荆年，监视他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游戏的规则。
　　在这个世界，规则比神明更全知全能。
　　荆年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他不愧是3号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角色，和原主太像了。
　　从面容到秉性，百分百相同。
　　严格来说，两者之中，一个是现实的真人，一个是虚拟的数据。
　　但在游戏的维度里，附加上轮回的概念后，他们可以被视为同一个人的过去式和现在式。
　　前者是还未经历轮回的荆年，冷静多疑，工于算计。后者3号也不遑多让，甚至将过去的自己都算计了进来。
　　真是充满了荆年风格的计划。
　　我默默在荆年对面坐下，是柏霜先前的位置。手掌覆住他手背，虽然没什么用，但我想让他知道，我在努力与他感同身受。
　　因为，他比我想象得更孤独，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他身后，连相对最信任的人，都只是履行监视职责的GM。
　　荆年瞟了我一眼，只抽出手，开始解绑在灵鸽腿上的书信。
　　与此同时，薛佳佳的玩家系统发布了新任务。
　　【请阻止角色“荆年”查看渡业宫寄来的书信。】
　　好突然的任务。
　　我轻咳两声，道：“那什么，荆年，你能先别看么？”
　　“为何？”
　　“因为……因为……”
　　我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在荆年面前撒谎堪称地狱难度。
　　眼看着信纸就要被展开，我只得紧拽荆年的袖子，顺势躺倒，正巧马车车轮碾过一块杂石，颠簸中，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凳沿上。
　　窗帘的挂钩钩住了领口，拉扯间被撕裂开，工整的衣服制式顿时变得浪荡起来。
　　前面的车夫被声响吓了一跳，探头进来问道：“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荆年就用掌风将帘子拢紧，生怕被人看到似的，然后满眼焦急地捧着我的头，仔细检查。
　　直到确认没有伤口才罢手，荆年冷着脸移到窗外，方才的关切烟消云散。
　　怎么回事，翻脸如翻书？
　　目光不解地往下扫去，然后，我明白了。
　　“呃……需要我帮你吗？就像上回那样……”
　　“不用，只是破境失败的后遗症罢了。”他无动于衷，任我的视线轻薄。“我默念几遍清心咒就好，你且安静些。”
　　“那效率也太低了，还是我帮你吧。”
　　荆年却似应激反应般，狠狠打开我的手，喝道：“再吵，你就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傻子，什么也不懂，所以不需要你来帮我，这不公平，也没意义。”他的声音里余怒未消，还有浓浓的埋怨。
　　“怎么会没意义呢？你明明是喜欢的……”我顿了顿，对着他刀刃般锋利的目光，到底还是底气欠缺。“我意思是，至少你的身体喜欢。”
　　“我不喜欢，别自以为了解我。”他的语气几乎降至冰点，“不过是些勾栏戏子用来讨好客人的下等手段，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学来的，但如果你以为，用一点皮肉上的甜头就能裹挟我，那就大错特错了，还不如直接告知我，你所图为何物。”
　　又是这样，体温像薪柴在燃烧，眼睛里却是熄灭欲求的寒潭。
　　二者都没在撒谎。
　　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谎的荆年更加难懂了？


第66章 指节衔接
　　我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我能图什么？不就是为了做个任务，犯得着这么恶意揣测我么？
　　可惜荆年不是机器，我没法通过系统连接向他解释游戏的事，只能老实道歉。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荆年真正需要的，是能助他突破境界的双修道侣，抑或是能知他喜怒与冷暖的交心挚友。
　　而我连人类的简单情感都只能粗糙模仿。
　　荆年对于这句苍白的道歉，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我盯着脚尖，细声又急促地解释着：“我不需要和你对等的公平，也不需要被额外赋予意义，我生来就是被人使用的，但你是否使用我，完全属于你的自由。对不起，我不该干涉你的自由，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便要掀开帘子下车。
　　“等等。”荆年抓住我手臂，欲言又止似的，脸上纠结半天，问道：“很早之前，你就说过，你很好用，也就是说……别人也使用过你么？”
　　“当然，可多了，不过——你指的是哪种使用？”
　　详述我的功能，可以写满整整几本说明书。
　　“就是你方才想做的那种。”手臂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那倒没有。”
　　“其他类似的呢？”
　　“也没有。”
　　还不是都怪荆年胡来，才开发了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但人类的癖好极具多样性，我了解不算多，看荆年脸上时晴时阴，没个定数，抱着不被赶下马车的希冀，我试探着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再学一学？”
　　市面上的秘戏图，再结合搜索库的数据，应该足够了。
　　“再？那些下流事果然是你跟别人学的！”荆年的脸色终于定下来，却是阴沉得可怕，像暴风雨的前奏，咬着后槽牙恨恨道，“你连我教的东西都还没学会。”
　　“你胡说，我什么都能学好。”我反驳道，只觉他莫名其妙。
　　“呵。”他应得敷衍，目光也不再刻意避开，反而紧盯着我衣衫松垮的肩头若有所思。片刻后，冷笑道：“是么？那稍后我便考考师兄，要是学得不好——”
　　“就罚我？”我心头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我还是出去吧……”
　　“没有惩罚，学不会大不了再多教几次。”他把我按回坐席上，“别怕，师兄，现在教你些新的东西。”
　　“……”
　　反正抗拒也是徒劳，我只得再次躺下，紧张地绞着手指。
　　同样是十指双掌，荆年的手哪怕做着狎昵之事，也带着股疏离的神圣感。它绕过重重阻碍，去往未被开垦的荒地，从机体中央剖开一道缝隙，触碰深处孱弱的防线。
　　就像硬件被病毒感染，无法再正常读写，只能执行以他为名的恶意代码，直到再也忘不掉他的触感与气味。
　　当然，说未被开垦只是自欺欺人，不过这一次侵入，温热的指尖代替了冰冷的神识，可谓天差地别，是全然陌生的新体验。
　　我心想，这不还是他说的下流事么？不让我和别人学，他就自己教我了？
　　这新激活的程序还无法自行终止，我只能祈祷折磨快点结束。
　　他倒是完全不着急，动作也非毫无章法，而是目的明确地循序渐进，两根手指，六个指节，不紧不慢，依次旋入，触感清晰得让人汗毛直竖，好比完美匹配的零件，螺钉拧紧螺帽，仅此而已。但我相信，柔和的前奏只是麻痹精神的手段，提着的心不敢轻易放下，只能浅浅吸气，再大口呼出。
　　果然，好不容易找到频率，荆年便恶意搅乱。他似乎对“别人也使用过我”这一点颇有不满，终于能发泄出来，也不管什么契合，只想粗暴破坏掉一切，深到无法再深，成为我唯一的零件。
　　至于荆年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下唇现出被犬齿咬破的血丝，自虐一般。
　　又马上被舌尖舐去，清除掉这个刺眼的瑕疵。
　　我是说，我就是他的瑕疵。
　　荆年手上的力度更重了些。
　　半是生我的气，半是生自己的气。
　　我竭力忍住凑近的冲动，用破碎的声音哀求道：“可……可以了，我不要学了……停下。”
　　“快了。”他屈起中指第二个关节，恰好碰到一个开关似的地方。
　　虽然不是按键，但如果摁下，会激发不亚于短路的电流刺激。
　　他清楚感受到我的战栗，却刻意略过，在这个节骨眼停下，命令道：“你可以学了。”
　　见我一脸迷茫，又重复了一遍。“师兄，把我刚刚做的，学一遍。”
　　“啊？”
　　我撑着身子，试图向后退，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抽离的趋势，难堪极了。“你别耍我了。”
　　他无动于衷。“不行的话，就一指。”
　　“也不行的……”
　　荆年眼睛也不眨，就这么静静看着我。
　　骑虎难下，不得不照做。
　　指腹掠过平时隐匿在衣衫里的皮肤，感觉十分诡异，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我的手指，和荆年的手指紧密相黏，中间是大量透明的液体，和“血液”同属电解液，只是不及前者粘稠。
　　我明明再清楚不过它的成分，也知道这不过是外界刺激的条件反射。
　　但现在却闻出了点原先没有的味道。
　　我索性将脸埋进窗帘里，不敢再看荆年的脸。
　　尽管如此，荆年的声音一点不落地传进我耳中。“其实我之前撒谎了，我做的梦里，师兄的味道不是苦的。”
　　“……”
　　“师兄不想知道其实是什么味的吗？”
　　“……”
　　“师兄？”他得不到回应，手指又开始暧昧纠缠。
　　“不……不想知道。”我感觉自己像颗随时爆炸的核弹，崩溃道：“别说了……求你……”
　　他置若罔闻，故意抵着我的指节，重重按在隐蔽的“开关”上，一遍又一遍。“我说过，师兄要是学不会，就多教师兄几次。”
　　无声的惊叫中，荆年单方面胁迫着我侵犯了自己。
　　但就结果而言，却是双向的解放。
　　就着几个指节的浅层衔接，却完成了最深刻的交流，比依赖信号接收器才能完成的临时权限更诚实。
　　他绷紧的理智和喧嚣的燥意双双坍塌，涌入我体内，沆瀣一气，混淆、晕染，再经过我杂乱的呼吸喘出体外，变成唇角模糊的血渍。
　　不是我的。
　　原来我还是忍不住品尝了他的瑕疵。
　　自我品尝，自我侵犯。
　　视线模糊不清，他似乎放松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终于笑了，像书里食人精血、啖人骨肉的鬼魅。
　　仍湿润的手指轻点在我心口，与机械齿轮的转动节奏一致。
　　我失神地痴望着他，机体从最深处开始痉挛，干涸的荒地迎来一场下得过久的甘霖，泥泞不堪，有些不适。但神经才从高度兴奋里解脱出来，余韵令人油然而生出满足感和依赖。
　　虚幻的幸福，就像真的被爱着一样，和脑海里模拟的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咳，为了能健康上网，希望大家的评论可以绿色一点。


第67章 三根舂杵
　　我很没骨气地忘却了刚开始对荆年的怨念，吃力地从背后抱住他，磨蹭半天，只说出句没头没尾的话。“荆年，至少你可以相信我。”
　　他正默念着清心咒，以消去身上热意，轻轻挣脱了几下，无果，便由着我了。“你在说什么？”
　　“我在回答你的上上上上上上上句话，你说有人监视你，不能相信任何人。”我认真道，“你可以信我，因为我会救你。”
　　“你？先自保再说吧。”
　　“可真的，我的最终任务就是救你啊。”我指着脑袋，“系统告诉我的。”
　　尽管在他眼里，我的言语永远天马行空，我的行事永远荒诞不经。
　　我也会救他，如果他需要。
　　目光瞥向桌下，柏少寒的亲笔书信早就在方才的混乱里掉落桌下，我默默伸手将纸张粉碎销毁。
　　【恭喜，任务“阻止荆年查看渡业宫寄来的书信”完成。】
　　可能是认为我不自量力，也可能是懊悔不该由着我一起荒唐，荆年沉默不语，也没回头揭穿我的小动作。许久，才起身，用还残留着我味道的手，帮我理好了凌乱衣衫。
　　他眼中暗流汹涌，藏着永远无法填平的深壑。
　　我是一颗无心落入其中的石子。
　　不能激起千层浪，却狼狈地翻滚过每个角落，空虚的回音经久响彻。
　　让水面无法再维持表象的平静，催生出欲壑下的心魔，隔着薄薄衣衫，我仿佛感觉到，偃旗息鼓了许久的魔气隐隐又有重生之势。
　　心中升起强烈的愧疚。
　　凡境界飞升者，无不在肉体上脱离了凡俗之欲，可荆年，离原本的航线越来越远了。
　　因倍感疲劳，小憩了一会，醒来时已然到了舂都境内，我披着荆年的外衫，从马车上下来，远远瞥见了薛佳佳，他本想同我打个招呼，但见我双腿还有些发软，啧啧怪叫着捂住了双眼。
　　“过分了，白日宣淫。”
　　这人的思考能力能不能在做任务的时候敏锐点啊？
　　荆年倒是泰然自若，叫来几个在街边玩耍嬉闹的孩童问路。
　　“皇宫啊，就在前面，多远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那个最大的金屋子。”
　　“什么屋子啊？十个你家都比不上，应该叫院子才对。”
　　“俺觉着，有一座都城那么大。”
　　“哈哈哈，它叫都城，那舂都要叫什么啊？”
　　稚子天真，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我发现他们都是平民打扮，不仅一点都不怕我们这些生面孔，反而好奇地打量起众修士，调皮的还逗起了马，不过他们虎头虎脑、白白胖胖的，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其中一个孩童热情地塞给我个纸包，摸着烫烫的，还有股香味。
　　我问他：“送给我吗？里面是什么？”
　　“烤土豆。”他对我做了个鬼脸，“因为我看哥哥好像很怕冷，披那么多衣服，吃了这个就暖和了。”
　　“谢谢你的好意……不必了。”
　　小孩子还是不懂，披衣服只是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
　　他以为我在客气推脱，拍拍胸膛劝道：“没事，哥哥你收下吧，俺家里多的是。”
　　闻言，我抬头观察四周，发现其他百姓也都是富态毕现，路边不见一个行乞者，时不时就有粮车在繁华市井间穿行送货，商货的价钱都很高昂，换算成灵石不比天邑城低，但似乎没有人望而却步。
　　果然和传闻中说的一样，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富饶之地。
　　当然这些是次要，我最关心的，还是患病的皇帝那儿有没有舂谷用的杵棒。
　　然而还未抵达皇宫，路上少说就见到了十余座舂杵塑像，小的盈盈一握，大的参天挺立，材质更是石刻的玉雕的金铸的应有尽有。
　　几乎是城市图腾一般的存在。
　　毕竟生活的富足要靠裹腹的粮食打下基础，崇拜一下无可厚非。
　　我赢得不费吹灰之力，薛佳佳唉声叹气。
　　但疑点也同样明显。
　　那就是这些舂杵塑像，并非单个，而是统一三个并排，无一例外。
　　为什么偏偏是三这个数字呢？
　　秦属玉的本名“秦三朝”里的三字尚能说是巧合，但现在看来，绝非如此。
　　我跑到秦四暮的马车边，这人还在生闷气，不愿意出来。只得以他还欠我条鱼为要挟，他才不情不愿探出头，解释道：“是这样，三这个数字牵系到整个舂都的城运，所以不光雕塑要建成三个，我父皇连青睐之人都会赐名一个三字。”
　　“你父皇这人真实在，什么字好就都赐出去。”我掰着指头清点，“喏，秦是帝姓，三是城运，那秦三朝这个名字岂不是再尊贵不过了。”
　　“是啊，父皇曾经确实最宠信小朝姐姐了，可惜她还是……”
　　一提到秦属玉，秦四暮面色就黯淡下来，话头也止住了，我知道真相没那么容易问出来，便大度地转移话题，问道：“能说说三这个数字为什么会牵系到城运么？”
　　本以为他要和我讲风水玄学那套。
　　没想到秦四暮异常简洁地答道：“因为国师大人。”
　　“哦，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就提过他会占卜来着。”
　　“他可不仅会占卜。”秦四暮眼神里满是崇拜。“国师大人神通广大，不仅让舂都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还解救了整个偃师族，所以我们都认为，他的名讳牵系着整个舂都的气运。”
　　“怎么救的偃师族？”我顺着他的话问道，半晌，呆住了。“等等，你说，名讳……三？”
　　“是的，我们都叫他叁大人。”秦四暮点头，“不过他前几年便云游四方，很少露面了，毕竟，国师早就飞升成为先知了。”
　　“啊……是吗？”我僵硬地应和着。
　　秦四暮人算是机灵，看我反应便猜到了什么，问道：“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国师大人，要不是他陪我玩，我早在宫里无聊死了，这几年我都很想念他。你是不是也认识他，他一定也帮过你吧？我跟你说，叁大人真是神仙转世般的大善人……”
　　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否认道：“不认识，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原来，3号在这一轮的身份是舂都国师。
　　舂都又是完成任务的必经之处。
　　显然这也在他的计划中，或许我会再次遇到他。
　　删除入梦程序并没起到作用，3号是躲不过的一关。
　　甚至连荆年也可能会和他碰面，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第68章 不开花的树
　　入宫很顺利，孩童们的话也没夸张，舂都疆域辽阔，地大物博，平民都如此富庶，皇宫自然更金碧辉煌，规模甚至能与别的小城邦整个领土面积相媲美。
　　同时，第二个疑点也出现了，那就是偌大的皇宫里，没见着半个木偶，按理说偃师一族久居此处，木偶戏又是他们取悦君王的技艺，宫里应该留下相关痕迹才对。
　　接待的使官将我们安顿好住处，只字未提给皇帝面诊的事，只让静候传旨，便退下了。
　　和在五蕴宗时殷切相求的模样大相径庭。
　　但宫中做事的，哪个不是滴水不漏，面对我的质疑，都巧妙化解。
　　啥都没问出来的我决定去找薛佳佳。
　　作为一个技能点主要都加在阴阳怪气上的玩家，被人打了太极，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我进门时，他正在奚落使官。“不是说你们陛下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怎么现在治病的人到了，又不着急了？”
　　使官脸上青红交错，还是陪着笑脸道：“仙长们屈尊前来，我们哪敢催促？”
　　接着又唤来更多宫女和内侍，命其好好替贵客们接洗风尘。
　　“还真把我们当旅游团了。”薛佳佳低声对我说，“之前夏瘟和冬瘟有多厉害你也见识过了，染上的没几个能活命，怕不是等我们歇息完，老皇帝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你意思是他们想皇帝死？”
　　“你没看过电视剧么？皇帝死了，伺候他的宫女都得陪葬，怎么会盼着他死呢？”薛佳佳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些小角色根本就左右不了什么，一定是背后有人授意，也就是说，皇宫内部的多方势力，在看待皇帝的病上，存在意见分歧，有人希望五蕴宗出手诊治，也有人不希望。”
　　“哦，这样啊。”
　　“你说我干脆用吐真丹强迫他们交待怎么样？虽然有点不符悬壶济世的医修人设，师祖也说不能随便对普通人用药，不知道OOC会有什么惩罚……”
　　我压根听不进他说的话，脑子里全是关于3号的事。
　　说起来，自我删除入梦程序后，总部已经很久未联系我了。
　　曾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是离线状态，没有上级对我下达指令，每一步都左顾右盼不确定。现在才发现自己完全是他手中的发条玩偶，怎么走、往哪走，他都代替总部帮我预设好了。
　　3号一定是与总部有着某种联系的。
　　再者，发条总归是有耗尽的时候，在此之前，围绕着荆年的任务，又能进行到哪一步呢？
　　一直思考到傍晚时分，使官报信，称贵妃娘娘有请，让我们蚀艮峰师徒三人前去御花园品茶。
　　“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有幕后黑手，这不，人家都主动出手了，肯定是想给个下马威，警告我们别想插手皇帝的病情，等先皇驾崩了，她就能伙同盘踞在朝廷里的势力，废了当今太子，扶持自己的孩子登基，垂帘听政。”薛佳佳胸有成竹根据宫斗剧模式地分析着，末了还拍拍秦四暮的肩，“正好你也不想继承皇位，一举两得。”
　　后者无语道：“贵妃娘娘膝下无子，后宫其他妃嫔也都没有，要不然父皇怎会将我收为义子？”
　　“一个都没有也太……难道他不行？”
　　“不，因为后宫里，都是我的族人，而偃师一族，没有繁衍能力，因此没有立后。”
　　难怪宫里看不见半个木偶，原来偃师们都被纳入后宫里了。
　　我问道：“那你的族人们，还表演木偶戏么？”
　　秦四暮缓缓摇头，意味不明道：“国师说过，当一个人没有选择时，才会坚守本心，而一旦给了选择，几乎没有人能经受住考验。”
　　我没太听懂他话里的含义，直到踏进御花园。
　　花草自是争奇斗艳，但都逃脱不了陪衬美人的命运。
　　薛佳佳说，他看过的电视剧里，深宫处处都是阴谋，剑拔弩张，赢家上位，输家丧命。但我此刻并未感受到这样的气氛，女眷们坐在园中，谈笑融洽，拥簇在中心的女子衣着妆容最为华贵，眉心花钿是暗红海棠，但她五官生得有几分英气，并未因为过于精致的雕琢修饰，而显得娇弱俗艳，反倒美得更具侵略性，远远对我们勾唇浅笑，道：“都是稀客，就别拘束于不必要的礼节了。”
　　说到稀客二字时，她挑眉看向秦四暮，眼神有些凌厉，后者的头埋得更低了。
　　想必她就是贵妃娘娘了。
　　秦四暮自然知道她是在怪罪自己，规规矩矩地听从她的话，没有行跪礼，小跑着上前给她添了茶再落座，轻声向我介绍道：“这是楚楚姐姐，当年她和小朝姐姐最要好，也最受父皇青睐，都被赐字取名。”
　　秦三楚、秦三朝，极为相似的名字。
　　说不定，秦属玉如果留在后宫里，也能像这些女眷一样，享尽荣华富贵，而不是走上艰苦的修行之路。
　　等等，后宫……女眷？
　　不对，偃师一旦成年就是男子形态，怎么会是女的？
　　我才明白秦四暮所说的“选择”指什么。
　　结合之前说的“国师解救了偃师一族”，我得出了结论，问道：“所以，是你们的国师“叁”，让秦属玉以外的偃师，拥有了常人的生长轨迹，不再转性，自始至终都是女人？”
　　秦四暮点头道：“如果有选择，谁不想变得“正常”呢……哪怕是偃师这样拥有悠久历史的族群，也不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既然偃师几万年都没能纠正为正常性别，他又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秘法仙术么？”
　　我们窃窃私语了太久，被忽视的楚贵妃问道：“对了，小朝没有一起来么？多年未见，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本宫么？”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薛佳佳听到秦属玉的名字，才主动编了个理由开脱。“他正值破境期，需要闭关，改日定会亲自拜访。”
　　看楚贵妃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秦四暮接话道：“但是我们把他的木偶都带来了，姐姐，你要是思念他，便可聊以慰藉。”
　　“算了。”楚贵妃虽语带遗憾，但还是果断拒绝，“宫里早就没有木偶了，何必再旧事重提。”
　　“姐姐说的是。”
　　她话锋一转，又关切道：“阿暮，既然你已经回来，我便请太傅来传授你治城之法，毕竟，要为以后继位做准备。”
　　低眉顺眼的秦四暮闻言，腾的站起身。“不！我不会登基的！这太荒唐了！”
　　“怎么荒唐？”
　　“后宫的姐姐们全是我的族人，看着我长大，我怎能行这般违背伦常之事？”
　　“只是个名分罢了，你若是有想法，可以自行再纳妻妾。”
　　“那也不行！”秦四暮深吸一口气，单膝下跪，言辞恳切道：“我做不到，因为我一直将姐姐们视为至亲，这后宫之主、一国之君，如何都不该由我来做。”
　　可他面前这个气质雍容华贵、受舂都最高权力者垂青的女人，却不为所动，只冷冰冰道：“偃师一族并不寻求配偶繁衍，既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哪来的伦理？我看你是在宫外流落太久，连自己的身份都混淆了。”
　　秦四暮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国师当初说能纠正性别，你同意了。现在又口口声声说要认清身份，那时你怎么就忘记自己的偃师身份了呢？秦三楚，你无非就是自私罢了，想扶我上位，继续在宫里高枕无忧，可是你的虚荣心，为什么要牺牲我的自由来满足？”
　　他这般忤逆的言语，可谓丝毫不留情面，有妃嫔忍不住想斥责他，楚贵妃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众人冷静。
　　她徐徐说道：“阿暮，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们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偃师一族。”
　　少年人心性刚烈，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招呼也不打，便愤而离席。
　　楚贵妃没挽留他，只静静看着落在茶杯里的一片海棠残花，露出了惋惜的神色，然后翘着小指，优雅地将花瓣掸掉了。
　　再抬起头时，她又换上了完美的笑靥。
　　若无其事地同我和薛佳佳闲谈起来，谈舂都的风土人情，也谈对修士仙术的景仰。
　　唯独不谈她耽搁皇帝的面诊。
　　薛佳佳通过系统对我说：“是个城府深的人物，她知道我们的目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也很无奈。“那怎么办？只能无功而返了。”
　　就要走出御花园，她却松口道：“明日早朝，陛下会出面，听取群臣进谏，诸位可按时参加。”
　　楚贵妃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晚，我奉劝仙长们还是安心入寝为好，若是晚上听到什么奇怪动静，也不要太好奇。”
　　我背后一凉，匆匆拉着还想多嘴的薛佳佳离开了。
　　夜晚来得很快，皇宫似乎离海不远，晚风里有海的咸味，混合着草木的清新，让我回忆起那些在秦属玉院子里长出来的树枝。
　　依稀记得它们表面深红，和楚贵妃额上花钿的颜色很像，其实是为了适应酸性的海水环境。
　　顽强的植物，不开海棠那样艳丽的花，甚至可能根本不开花。
　　不开花又意味着不繁衍，和偃师的习性一样。
　　说不定，偃师们最开始的木偶身体，就是用这不知名的红树雕刻成的。
　　胡思乱想到了深夜，薛佳佳的鼾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我毫无睡意，楚贵妃最后的话语反反复复在脑内播放，大脑又是极其擅长联想的器官。
　　晚上要真有什么奇怪动静，会不会和3号有关？
　　3号到底在不在舂都境内？柏霜又是否寻到了他的踪迹？
　　感觉自己要变成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了。
　　答案不会自己去找人，我索性起身，正欲开门，果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屏息细听，是整齐的脚步声，脚跟着地，脚尖不留声。


第69章 第一次发誓
　　声音一点一点靠近，经过我门前时，我悄悄贴着缝隙往外看。
　　是一双缀着玛瑙的云尖凤头履。
　　穿这等靴子的不会是宫女，只有妃嫔。
　　怪了，她们身份尊贵，哪个出门不是一群宫女和侍卫护送？竟独自在宫中游荡，还是在黑灯瞎火的半夜。
　　目光正想上移，窗户却被风吹开了，几张俏丽的脸映入眼帘。
　　要不是她们淡识粉黛，面色红润，这活脱脱就是一撞鬼场面。
　　妃嫔们率先开口道：“小仙长，为何这么晚还不就寝？可是房间睡得不舒服？”
　　虽是关切的话语，可她们脸上却严肃至极，全然是要怪罪我的意思。
　　我胡诌道：“本来睡了，但你们走路太响，把我吵醒了。”
　　她们交换了眼神，笑得古怪。“我们要去永寿宫见陛下，仙长你要不要一同前去给陛下诊病？”
　　半夜诊病？我就算再没常识，也不会相信她们没有恶意，于是推辞道：“不了，我哪会什么医术，还是明天和师尊一同前去吧。”
　　然而拒绝并无效用，她们还是强行破门而入，押着我上了路。每个妃嫔看着腰肢盈盈一握，力气却大得惊人，3号的神秘术法似乎只让她们外形像柔弱女子，内里仍是魁梧强壮的，再加上人多势众，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房门离我越来越远。
　　我开始懊悔，早知道就该听楚贵妃的话，乖乖睡觉。
　　何至于现在撞破了人家的秘密，落得要被灭口的下场。
　　或许是觉得我丧气的表情很滑稽，其中一个妃嫔攥着我的衣领，凑近了打趣道：“你们男人不总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看你这样子，莫不是嫌弃我们？”
　　我闷声道：“也不是谁都想风流的，我连个道侣都没结过呢。”
　　她又问：“那你看我们几个，如果非要选，你会挑谁做道侣？”
　　这个问题难到我了，本来能入君王眼的，个个都是国色天香，难分高下，就连身怀的巨力都如出一辙，实在难以评判。
　　我只得公正地回答：“实不相瞒，几千个行业顶尖开发人员，共同研发了数十年，历经无数个型号与版本的迭代，才制造出我这么个产品。而普通人，只需要两个来自不同性别个体的生殖细胞，加以不足一年的发育，就能诞生。你们偃师的过程更粗糙，只要雕木头就够了。所以，平心而论，你们配不上我。”
　　那妃嫔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俯后仰，对其他几人道：“不知为什么，他满嘴胡话，我倒觉得有趣得很，都要舍不得杀他了。”
　　那几个妃嫔相对淡定，只表示不能让人知道她们半夜去见了病重的皇帝，所以必须灭口，以免节外生枝，夜长梦多。
　　于是灯笼被熄灭，没有目击者的谋杀，了无痕迹。
　　根据风向判断，她们正前往海边。
　　正欲翻过高高的城墙出宫，黑暗里有人无声靠近，喝道：“站住。”
　　妃嫔们警惕地望向他，看清面容后，大惊失色，纷纷下跪叩首。“国师大人，您回宫了！”
　　“为何不提前通知我们？未能接迎您，是我们准备不周。”
　　“请国师大人降罪。”
　　她们如此毕恭毕敬，我差点以为3号真的来了。
　　得亏夜色凝重，只有我能借助夜视功能，看清了来人身上的洊震峰雷纹。
　　荆年也错愕了两秒，马上明白她们认错人了，随机应变道：“免礼吧，我此次秘密回来，不想太多人知晓，你们要守口如瓶，好吗？”
　　妃嫔们连连点头应下，又主动将我推至身前，对着荆年解释道：“此人是五蕴宗的弟子，受托来给陛下治病的，但这事是大将军及其党羽私自办的，并未征得贵妃娘娘的同意。他本就对偃师一族抱有成见，您在的时候他们还有所忌惮，这几年愈加放肆了，多次进谏劝诫陛下，莫要让我们这些舞偶戏子误了朝政。”
　　言语间颇有怨愤。
　　看来这宫里，果真有两方势力割据，想要见皇帝没那么容易。
　　荆年没什么表情，只颔首示意她接着说。
　　“这弟子虽道行低微，但却撞见了我们要去陛下的寝宫，实在是留不得，我们只能先处理了他，再做正事。”
　　撞见去见皇帝就要灭口，她们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我们无从知晓，但荆年是个有心计的，不想惹得她们怀疑，而是结合自身推测，旁敲侧击地问道：“为何不白天去？可是大将军派了眼线监视？”
　　妃嫔们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恳切道：“叁大人，我们可是遵循了您的吩咐给陛下续命，哪能懈怠呢？眼线看得紧，只能三更半夜动身了。”
　　遵从国师的吩咐，也就是说，瘟疫泄露的事和3号脱不了干系。
　　荆年看话套得差不多了，平静地安慰了急于向他表忠心的妃嫔，让她们先去皇帝那里。
　　几人指着我问道：“那他——”
　　“我来处置，你们不必担心。”
　　“是。”
　　她们没有怀疑，顺从地将我交付于荆年，便返程了，或许是因为见到久未谋面的国师，让她们大受鼓舞，步子迈得轻快许多，没再特意坳小碎步。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莫名觉得像一群戴着镣铐的舞者，坚定又热烈，让我想起浮雕画上笑得幸福洋溢的“人”。
　　到底是怎么续命呢？
　　远远看见永寿宫亮起光来，灯火通明，又有人将帷帘拉下，所有声音都被关在其中。
　　暂无头绪，明天才能见到皇帝。
　　荆年顺手揉乱我的头发，道：“别傻站着了，回去睡觉。”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挺突然的。”
　　“睡眠浅，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了。”
　　“哦，多亏有你，谢谢。”
　　我有点尴尬，来舂都的路上，我还说要救荆年，现在反倒被他救了。
　　荆年的注意却放在了别的事情上。
　　“你，认识他们的国师。”
　　不是怀疑，而是笃定。
　　“啊？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每分钟眨眼十次，但听到国师的名字时，十分钟都没有眨眼。”
　　“……”我无语道，“你为什么要学我？”
　　“先回答。”
　　“他……算是认识吧。”
　　“当真与我长得很像？”
　　“岂止是像，一模一样。”
　　“同胞双生子的相貌尚且有差别，怎可能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陌生人？”荆年显然不信。
　　我讨厌他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嘀咕道，“你的脸，就是照着他复刻的。”
　　“复刻？什么意思？说得像我是替代的赝品。”他脸色愈发不善，直接挡在前路，追问我，“那你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梦里。”
　　“又是梦？师兄分明说过，梦到的是我。”
　　“是你……不对……不是你……前78次轮回里你没有觉醒自我意识。”
　　脑海里不断涌现那些暧昧旖旎的画面，想擦除，但理性不断地提醒我，它们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再否认也是自欺欺人。
　　荆年打断语无伦次的我，冷声道：“师兄实在不想说就罢了，何必扯谎蒙我？”
　　不知为什么，明明我是被动做的梦，但面对荆年，却奇怪地生出一丝背叛的愧疚，只得低眉顺眼道：“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我和师兄又不是道侣。”
　　“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可我从未见到师兄身边出现过与我面容相似者，除非你们是旧识。”
　　“但我不记得他。”
　　“你撒谎！”
　　伴随着他的厉声呵斥，海风骤然急剧起来，几尺厚的铜铁城墙，爬上一道道狰狞裂痕，我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畏惧那双魔气与杀意交织的眼睛，支吾道：“你不要这样，我有点怕你。”
　　荆年没开口，承受了他怒意的墙体摇摇欲坠，终究是轰然倒地，沉闷的崩塌声里，他似乎叹了口气。
　　荆年看着满地铜铁废墟，在月色中泛着寒光。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轻笑道：“该道歉的是我，破坏了故人重逢，你刚刚，希望出现的是他才对吧？”
　　“不……关于他的事情我真的都忘了……真的……我说过的……你可以相信我……无论什么事都是……咳……咳……”
　　未经任何表情分析，我直觉，荆年的笑，很难过。甚至连我也被传染，只觉海风冷得刺骨，喉咙生涩发声困难，话语逐渐变成无意义的咳嗽，拢紧了衣服。
　　心有隔阂的人，哪怕只因不在同一场梦里，都会猜忌怀疑。
　　荆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么？”
　　我重重点头，本打算又用临时权限来证明自己，但转念一想，还是发誓更有说服力。
　　“我发誓，如果我欺骗、背叛了你，就让我的机体彻底被销毁，不留下任何备份。”


第70章 禁欲与复生
　　我无暇再应答，耳鸣声响得仿生颅骨都在震颤，警告我快打消自毁倾向。
　　我的系统果然无法理解发誓这一古老的交流形式。
　　人发誓是为了保证誓言里的东西不会应验，就像我保证不会背叛荆年，所以背叛的后果自然要说得越严重越好。
　　好不容易止住警报，荆年又追问道：“彻底销毁不留备份……又是什么意思？”
　　“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死亡。”
　　他眉头蹙得更紧，“也不必到这地步。”
　　“但是这样才足够消除你的疑虑对不对？”
　　“对不起。”荆年有些黯然，半晌，点头道，“我相信师兄。”
　　3号和我的关系就这么被搪塞了过去，虽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迷茫地抬头，今夜没有一颗星星，月亮出奇地寡白，像我漆黑胸腔里跳舞的心脏。
　　回了屋，隔壁鼾声依旧，薛佳佳的没心没肺有时候很令人羡慕。
　　他甚至还睡过了头，我们赶到永寿宫时，群臣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不以为耻，反而悠闲点着人数，还顺手推了推没精打采的我：“上朝都上到寝宫里去了，这皇帝怕是病得下不了床咯。”
　　“应该是这样吧。”我踮起脚朝里张望，床边的帷帘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只垂下来一只枯槁的手，小指上套着枚龙首玉扳指，已是松松垮垮，手背乃至袖中的皮肤上，露出了可疑的斑痕。
　　“你说，我要是给他医好了，不也得赏我个大官当当？这些人战列的位置应该取决于官阶，我到时候应该能站最前头吧？”
　　“哦，提前祝你仕途顺利，所以——不回五蕴宗了？”
　　“那不行，属玉还在等我回去。”他贱兮兮地贫嘴，没把我逗笑，反而自己笑了起来。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纷纷侧目而视，薛佳佳立马轻咳一声，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仙者神情。
　　一个紧挨着站在龙床边的男人看到了他，更是俯身向帘后的皇帝禀报完，就立即过来相迎了。
　　此人身披铠甲，长眉入鬓，气宇轩昂，光取下放在一边的佩剑，都要好几个随从才能共同抬起，想必就是昨日夜里妃嫔们提过的大将军，也就是五蕴宗真正的委托者。
　　沾他的光，我和薛佳佳被赐了上座，薛佳佳落坐得心安理得，我却心里直犯膈应，毕竟昨日才被楚贵妃请去御花园喝茶，且秦四暮作为我师弟，显然是楚贵妃那边的人，如此左右逢源，显得自己很像墙头草。
　　顺势看向秦四暮，他本就不愿回宫，现下当然是比谁都如坐针毡，正郁闷地抠着自己衣袖上的华贵蟒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注视。
　　我又大致扫了眼，落座的五蕴宗弟子里，没有荆年。
　　怪了，荆年很少会无故缺席。
　　正出神着，帘子后响起一个有些虚弱，但仍旧威严中年男声。“昭武，辛苦你特意寻来众位仙长替朕治疾。”
　　被叫到名字的昭武将军郑重道：“陛下，这位就是五蕴宗蚀艮峰的薛长老，之前太子殿下便是在他座下修习。”
　　“阿暮多日来受您照顾了，若是长老在宫中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朕都可以满足。”
　　薛长老摆手道：“不必了，本座此番前来，只为将五瘟塔带出的瘟疫消除。”
　　他拍拍我的肩。“识酒，去给他把把脉。”
　　我便遵命捻住那只枯瘦的手，看似诊脉，实则在对他进行初步扫描，总结症状。
　　眼睑浮肿，四肢乏力，关节肿胀，视/听力衰退、头发和牙齿脱落松动。
　　倒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大问题。
　　帘后的皇帝听完我的结论，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朕有痊愈的希望了。”
　　“嗯。”我点头，“就是注意节制，不要再纵欲过度了。”
　　说白了就是肾虚。
　　文武百官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个个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盘一般，精彩纷呈，薛长老用手肘用力戳了戳我。“你缺心眼吗？也不看看场合，不是什么话都能拿上台面说的。”
　　末了，忙让其余弟子将我带下去，一边圆场道，“诸位见笑了，劣徒医术还需精进。”
　　“还没说完呢。”我挣开来拉扯的弟子。“肾虚并不致死，所以我也不知道，皇上之前是怎么死的。”
　　昭武将军听完，大惊失色，问道：“此话怎讲？”
　　我便将皇帝的手背过来，完整展示出上面的斑痕，雾状，深紫红色。“这是尸斑，血液静止沉积的产物，通常会随着死亡时间增长，而扩大加深，所以我认为，他是已死之人，只不过被人用某种方式强行续了命。”
　　赋予生命么……我首先想到了偃师。
　　但，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东西，我没法细说，昭武将军却激动道：“定然是那个妖女干的，她在陛下身边，一直图谋不轨。”
　　帘后突然响起清脆的女子笑声。
　　“昭武将军，无凭无据的污蔑，本宫可不会认。”
　　是楚贵妃，想不到床上并不只有一人。
　　宫女将帘子拉开。
　　我得以见到这位久病卧床的皇帝。
　　他比我想象地更憔悴，双眼无神，面色暗沉，要坐起身会很吃力，他却仍旧拒绝了宫女的搀扶，固执地倚靠在楚贵妃的腿上，像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
　　平心而论，君主沉溺女色的姿态并不雅观，但他昏昏沉沉，两眼昏花，完全不在意被臣子们看到这不堪的一面，甚至有还越攀越紧了。楚贵妃姿态却依然端正，甚至连发冠上的珠钗都未乱掉半分，她仔细替皇帝理了理衣服，从容而优雅。
　　台下群臣虽心有不满，但习以为常，且碍于楚贵妃受宠，并不敢说什么，唯有同样身为皇上心腹的昭武将军，眼里的愤懑呼之欲出。
　　不过，全然没有半点怒其不争、耽于女色的意思，他的敌意，似乎只针对楚贵妃。
　　男女之事，明明为两方参与。
　　也难怪说将军对偃师偏见颇深。
　　但他到底没料到后宫女眷会出现在朝堂，一时愣住，到了喉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楚贵妃莞尔一笑，对众人道：“还愣着做什么，想必诸位也不是空手来的，有什么事，照常禀报即可。”


第71章 必要时女装
　　“娘娘，陛下的病情不容再耽搁，您还是配合薛长老的治疗为妙。”昭武将军也毫不退让，与其针锋相对。
　　秦三楚只轻声询问膝上缠得比藤蔓还紧的男人，“那陛下自己感觉如何呢？”
　　皇帝痴痴望着她，语调中威严丧失殆尽，轻飘飘的像秋风落叶。“朕当然没病，只是倦了，休息两日就无碍，爱妃别担心。”
　　“皇上勤政为民，难免劳累了身子，臣妾看在眼里，疼在心中，愿为皇上分忧。”
　　她这番话捧得皇帝龙颜大悦，不再提诊病，立即坐起身，命令众人上奏，汇报近来城中民情。
　　昭武将军愤懑地一甩袖子，对下面的文官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携着奏折上前道：“陛下，舂都毗邻的几座都城正为了争夺领地而交火，虽说这些小城都不成气候，我们并没必要掺和，但近日频频有他城难民流入舂都境内，在边境造成了许多骚乱，百姓怨声载道，难民问题亟待解决。”
　　“那诸位爱卿有何对策？”
　　昭武将军顺势答道：“臣以为，此事应当斩草除根，皇上只需一旨令下，我将带兵讨伐邻城，他们鹬蚌相争，赢得战役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今后他们的土地和人，都将属于舂都，既然同为舂都百姓，便可免去争斗，其乐融融。”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就是一唱一和，准备向皇帝揽功呢。
　　皇帝的神智还没从温柔乡里完全醒来，摁着太阳穴，似在努力思考他的话。
　　这时，楚贵妃第二次笑了，第一次还用手绢遮挡，这次则不再掩饰眼里的鄙夷。
　　昭武将军竭力压住怒火，问道：“娘娘笑什么？”
　　“我只是佩服将军眼光长远。”秦三楚悠悠道，“长远到直接跳过战役，进入了战后。”
　　“娘娘莫要含沙射影，有话直说便是。”
　　“我是说，一场战役，伤亡最多的，就属被迫卷入战争又手无寸铁的边境百姓了。将军说的不错，战役结束，百姓们确实能冰释前嫌相聚一堂，但，饱经战乱之苦的人，和享受胜利果实的人，从来都不是同一批，前者早就化成了边境沙场上的累累骸骨，哪能见到黎明的曙光呢？”
　　她眼神愈发戏谑，“但，无论战时战后，接受功禄的却是同一个人，昭武将军，你真要为了自己所求之物，将更多人卷入战争么？”
　　昭武将军眼神闪动，稍有心虚，但仍欲盖弥彰地反驳。“臣岂是好大喜功之人？贵妃娘娘倒是说说，要如何解决难民问题？”
　　秦三楚反问道，“将军手下军队不是早就在买入作战的粮草与火药了么？明明先斩后奏，却要佯装为陛下出谋划策。”
　　闻言，我便想到了初入舂都时，的确在街上看见了不少粮车，当时只以为是用来贩卖，未曾想是充军用。
　　再平静不了的昭武将军拍案怒斥道：“你派人监视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秦三楚欠了欠身子，绕过皇帝，从床缘内侧取出了一沓厚厚的奏折，又将新呈上的奏折摊在其上，用朱砂笔在上面认真书写。
　　动作之娴熟，仿佛已重复过多次。
　　我想，近来一定是她代皇帝批阅奏折、决议大事，那么皇帝诡异的病情，大抵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确实需要一个丧失思考能力的傀儡皇帝，现下阻碍只有昭武将军的势力，无法扶持秦四暮上位，所以傀儡还不能死。
　　她的动机不难猜，但重点还是在于此行目的——治好皇帝身上的秋瘟。
　　这秋瘟让他格外沉迷秦三楚的身体，或者说偃师的身体，乃至于后宫里全是偃师，没有一个普通女子。
　　虽说已知道秋瘟与舂杵有关，但皇宫也和外面一样，舂杵形状的摆件和雕塑不计其数，也不知哪个才是要找的。
　　会不会在秦三楚身上？
　　她随即察觉到我异样的注视，却浑不在意，只当我是个没有威胁的草包修士。
　　倒是端详了一会我的信号接收器，淡淡道：“仙长的颈环小巧精致，像女子戴的饰物。”
　　我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好意思再看她。
　　终于，她写完放下笔，转向脸色黑如焦炭的昭武将军，条理清晰地念道：“对于难民一事。本宫有两个选择给你。”
　　“其一，停止战前筹备，把军饷用到驻扎边境的防线上，驱逐难民出境，让他们从哪来就回哪去，禁止再踏入舂都。”
　　“其二，将难民接到舂都中心地域，以便管理，再降低赋税，弥补百姓近来所受的损失，长此以往，百姓会逐渐流入舂都，而没了百姓的邻城，不过是个空壳，自可不战而胜。”
　　说罢，又问：“诸位觉得如何？”
　　一时间，传来不少应和声，但碍于将军的情面，不做声的人更多。
　　秦三楚直接取出玉玺，交与皇帝。“既然已无异议，陛下便定夺吧。”
　　眼看着章印就要盖下，仍不甘心的昭武将军急切道：“陛下，史书上因红颜祸水而误了朝政的帝王并不少，臣恳请您三思而后行。”
　　听到这句话，秦三楚猛然放下玉玺，凤眼微睨。“将军，我们同是辅佐皇上，怎地你连眼下的事情都没处理好，就开始学史书上那套，将亡国都怪罪在女子身上？”
　　昭武将军脸色涨红，右手无意识按在腰间，张开又握紧。
　　是拔剑的动作，倘若不是双手空空，恐怕真要克制不住。
　　他恨恨道：“我就问你一句，为何不肯大大方方地让长老诊病？”
　　“我自有打算。”秦三楚看着满脸迷离的皇帝，沉默地扭过头，声音冷至冰点。“昭武将军，我记得，你乃武将世家出身，祖上几辈都是征夷大将军？”
　　“是，提这个做甚？”
　　“那就对了，你这样的人，必定要走被歌功颂德的康庄大道，眼睛永远只往高处看。所以你不可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成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难民？为什么有人好不容易摆脱轻贱的戏子身份、坐上高位，却仍旧要受尽白眼？既然你不会理解，我又何必向你坦白？”
　　秦三楚顿了顿，声音像从齿缝里蹦出来似的，无比艰涩。“我只告诉你，若非有些事生来就注定，我何尝不想走和将军一样的路？都知道你对我族嗤之以鼻，可你能做的事情，我未必做不到。”
　　“反倒是我位置，你能坐吗？！”她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疯狂，毫无征兆地掀开了腿上的被褥，也掀开了这一切荒淫的遮羞布。
　　男人瘦骨嶙峋的手，正在脂玉般丰润的皮肉上贪婪触摸。
　　这一幕幕极具戏剧性的画面冲击，我已经看呆了说不出话。
　　连昭武将军也怔愣地张开嘴，口齿不清道：“你…你…你居然…这…这成何体统…”
　　没等他说出完整句子，床上支着身子强撑了半天的皇帝终于咳出一口黑血，吐在了奏折上。
　　本应盖着玉玺章印的地方，被大片污浊晕染，再也看不清秦三楚俊逸的字迹。
　　薛佳佳慌忙摸出金丹给他服下，却也只能止血，收效甚微。
　　“皇上！”
　　所有人，无论宫女侍卫，还是妃嫔将官，都焦急地挤到了床前，生怕他就这么驾崩了。
　　我被人群推搡，不慎倒地，入眼全是各式各样的鞋，看得我眼花缭乱。
　　但是，少了一双鞋。
　　云尖凤头履。
　　来自昨天夜里挟持我的妃嫔。
　　我茫然抬起头，在人群里搜寻那张脸。
　　可她不在。
　　秦四暮过来扶起我，我顺手抓住他，道：“少了个妃嫔，昨天御花园里她还在。”
　　他目光立即黯淡下来，眼角隐隐有泪花。“是少了位，楚楚姐姐说她在宫中呆久了，思乡心切，昨晚便回偃师故土了。”
　　“当真？”我不太相信，“我想今晚去看看，寝宫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也不信，但楚楚姐姐不愿告诉我，我只能眼看着姐姐们隔三差五地消失，却毫无办法，这也是我在宫里待不下去的原因之一。戚师兄，她们戒备心很强，你若是想潜入，我尽力帮你。”
　　我低头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了秦三楚方才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关键词：颈环，女子。
　　有了，后宫妃嫔众多，如果混水摸鱼进去一个，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可惜不凑巧，这番前来舂都的女修没几个，更没有我熟识的。
　　想和薛佳佳商量下对策，他却被层层围住，看来皇帝的状况稳定下来之前，他都无法脱身了。
　　我有些头疼，现在身边的帮手，居然只有秦四暮和没来的荆年了。
　　秦四暮听完，却道：“想什么呢？就体型而言，我和他都不可能，只有你最合适。”
　　我？扮成妃嫔？
　　怎可能？太离谱了。
　　我连连拒绝，“不行，秦三楚这么聪明，定会发现我并非女子。”
　　“放心，我有办法，但还需要一个人搭把手，我们去找荆年。”


第72章 镜子是盲点
　　他将一样物事递至我眼前。
　　定睛一看，是被偷走的琴鱼尸体。
　　我疑惑道：“你怎么又愿意还给我了？”
　　“你再仔细看。”
　　我便凑近再审视它，果然发现鱼的头颅两侧有一对耳孔。
　　庙会上的卖鱼翁说过，雌琴鱼先天失聪，可能根本没有听觉的构造。
　　也就是说，它转了性别。
　　秦四暮低头道：“过去我曾经想过，如果姐姐们变回男子，就不用去父皇的寝宫了，也不用消失了，要是有一剂能颠覆阴阳的药方，该多好。”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在蚀艮峰炼了这么久的丹药，已经做出了这味药方？”
　　“非也，我对鱼试验了很多遍，发现做出来的药，只能让服药者对周围散发一种特殊幻术，就像你以为看见了雄鱼的特征耳孔，但实际上它仍是失聪的雌鱼。”
　　“那还是失败了……”
　　“虽然失败了，但让你伪装成女子，绰绰有余。”
　　他小心取出两个瓷瓶，分别倒出一白一黑两颗丹药，前者质地柔软像花苞，后者坚硬如钢珠。
　　失去瓶身的隔离，两颗丹药立即像异极相吸似的，紧紧贴在一起高速旋转，好似一副微型太极图，短短的时间内，它们就开始交融，让黑白界限变得模糊。
　　看来这两颗丹药不能放置在一起。
　　处理不当的秦四暮慌忙将二者分开，将白丹递给我，黑丹又倒回瓷瓶。
　　“此药在晨昏阴阳交界时药效最强，所以你需要昏时服下白丹，接下来六个时辰，在他人眼里你便是女子，但要谨记，晨时一到，必须让另一人将黑丹吞下，你才能复原，否则就会爆体而亡。我的确想帮你帮到底，但楚楚姐姐派人盯着我，所以只能找荆年配合了。”
　　“你倒是安排得很周到，我都还没答应呢。”我白了他一眼，没接丹药。“我要回去考虑下。”
　　我的设定就是男性外形的机器人，也没有存储任何女性的外形数据，想到上次变成狗就已经很羞耻了，这奇怪的药我哪敢再吃。
　　“行，你考虑的时间里，我先给你做点准备。”
　　秦四暮驱散了侍卫，神秘兮兮地带着我回到自己寝宫，打开衣橱。
　　虽说早就知道他衣裳多还爱添置，但还是被震撼到。
　　一堆琳琅满目的锦衣华服里，他挑了几件不那么打眼的，再把我按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胭脂水粉，对着我脸上一阵涂涂抹抹。
　　人脸不过一掌大小，他竟忙活到了傍晚，我几次劝说，他都不愿罢休。
　　好不容易见秦四暮放下工具，我如释重负道：“我已经考虑过了，变性——哪怕只是短暂的幻术，我也不能接受，所以我先回——”
　　白色丹药被扔进嘴里，我条件反射地吞咽。
　　接着瞳孔震颤，秦四暮这混账，竟然玩阴的！
　　来不及找他说理，我腹中又热又胀，看似柔软的药丹此刻却好像燃起了一簇火，整个人像要被融化似的瘫倒在地上，门窗紧锁的室内无故飘起香雾，将我包围，明明近在眼前的明黄色烛火，也像被拉远了似的，变得暗沉又暧昧，看来是药生效了。
　　秦四暮咳嗽着挥开烟雾，看清我的模样后，双目圆睁，愣在原地。
　　我正来气，没多想，直接一拳头招呼过去。
　　他尽力躲避，堪堪躲过这击400磅的暴打，人也清醒了，连连求饶。“对不起，戚师兄，下次找机会赔偿你，揍我就免了，我可怕痛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药已经吃进去了。”
　　“效果不错。”他扯出个讨好的笑，目光仍黏在我身上。“我刚在想，师兄在宗门里修行了几年，却成效甚微，还被其他弟子屡屡取笑，也许是师兄的路子走错了。”
　　“什么意思？”
　　“这……直说可能会冒犯师兄……”
　　“说吧。”
　　“师兄若真是女子模样，恐怕在宗门里的待遇会截然不同，他们一定争先恐后捧着你。”秦四暮的脸泛起红晕，“当然，我没有说师兄本来的模样不好看，你记得吗？当初第一次来我当铺的时候，我也说过，你的相貌是能做炉鼎的苗子。只是没想到，原来清水芙蓉一经雕饰，也可成富贵花……”
　　“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师兄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夸你的脸，不是夸你的人。”
　　“早知道我应该把师兄妆扮得再普通些。”
　　“师兄，你在听吗？”
　　“别吵。”我一掌拍开叽叽喳喳不停的秦四暮，拍着脑袋琢磨半天，也依然不太相信。作为一个非伴侣/观赏用机器人，第一次因外貌受到如此高的评价。
　　我狐疑打量着秦四暮，再次确认道：“你真不是怕挨打才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他下意识抓住我手臂，突然传来细细的猫叫声，下一秒，镜子与桌上的摆设都被胡乱扫落，一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的毛球，张嘴就咬在秦四暮手背上。
　　我又意外又欣喜，还以为看错了，抱起猫翻来覆去地查看。
　　没错，是2号。
　　猫这种动物，不算很认主，加上我从进冰湖后，很少再陪2号玩，没想到它对我还是不离不弃，也不知是搭了谁的顺风马车跟来的，竟能认出女子模样的我。
　　它早就不是幼猫，精力旺盛许多，陪它玩了好一会儿都意犹未尽，直到秦四暮提醒我，别忘了今晚还有要事在身。
　　我只得放下2号，它依依不舍用爪子扒拉我的裙摆，我便点点猫脑袋。“你不可以去，很危险，知道吗？”
　　2号就松开我，揣着两只爪子对我叫了一声。
　　秦四暮有些无语，“师兄，你一直都这么跟猫说话吗？”
　　“它听得懂。”
　　2号可是猫中天才，至少在读懂我心意这方面上，比荆年聪明多了。
　　说到荆年，我正要去找他。
　　揣上装着黑丹的瓷瓶，我出发了。
　　不得不说，一穿上女子的鞋，走路这项运动的难度系数直线上升。
　　崴了十几次脚，才到荆年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桌上两杯冷透的茶。
　　荆年声音隔着内室屏风传入耳中。
　　“上次灵鸽的信被我弄丢了，所以宫主便亲自来嘱咐我，交谈太久，错过了早朝。”
　　我尴尬地轻咳一声，荆年的坦率当然是为了践行“相信我”这一承诺，我也知道他其实明白信是被我偷走了。
　　既然游戏面板没弹出新任务，渡业宫的事我决定先放在一边，不多惹麻烦，便没再追问柏少寒说了什么，而是告诉荆年丹药的事，以及我的计划。
　　“也就是说，你现在穿着妃嫔的衣服？”
　　“嗯。”
　　屏风后的荆年沉默半晌，才道：“你过来。”
　　我以为他是同意了，忙不迭走进去，拉着荆年就要把瓷瓶塞给他。
　　他却触电似地甩开我，拉开距离，眼睛定定地在我身上逡巡，目光沉沉，无法看透。
　　如果目光是一种高频率射线，我大概已经被他从里到外透彻地扫描了一遍。
　　身无寸缕的感觉，说如芒刺背也不为过，我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呢，到底帮不帮我？”
　　“不帮。”荆年终于移开视线，“你也不许去。”
　　“凭什么？！”我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为了乔装潜入，折腾了一下午，说不去就不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也毫不让步，冷冷道：“你这副模样，也敢出去？”
　　这副模样怎么了？秦四暮明明还夸我来着，应该不丑，怎么到荆年嘴里，就变成门都不能出了？
　　太善变了，明明当初还说我的模样是照着他心意长的。
　　我内心腹诽不已，又想着方才全是烟雾，镜子也被2号打翻，只能从秦四暮口中了解自己的模样，实在是不痛快。
　　于是我挪着步子走到镜子前，里面依然是那张按照大众审美建模而成的脸，熟悉又无聊。也不太懂妆面，只能看出秦四暮废了好几个时辰，在我脸上留下各种色块。
　　总之，这张脸，既不像秦四暮所言那般绝色，也没有荆年说得这么磕碜。毕竟这药的转性幻觉，唯独不对自己起作用，所以我的评价没有任何参考性。
　　目光往下移，身上是件和其他妃嫔一样的流彩云锦宫装，内搭白衬金纹的昙花雨丝襦裙，蝶戏水仙的鲛沙汗巾系在手腕上，抬手戳了戳垂挂的发挽，两朵累在髻间的绢花轻轻晃悠。
　　我觉着有趣，便脚尖点地浅浅转了半圈，却忘了男子骨架比例不同于女子，本就短了一截的轻纱襦裙顿时高高飘起，露出修长的小腿与脚踝。
　　许是知道荆年也在，我莫名心虚得不行，忙弯下腰，欲盖弥彰地用手压下裙摆。
　　镜子里又得以窥见我袒露的胸膛，由于缺乏脂肪堆积，有种一览无余的苍白稚嫩，像穿着不合身精致衣裳的大号人偶，无比笨拙。
　　我叹了口气，只得又直起腰，背脊却触到了荆年胸膛，不知何时，他已悄然站在我身后，呼吸喷洒在我脖颈间，像滚烫的钝刀，唇间话语带出的气息却是凉丝丝的茶香，以茶淬刀，刚柔并济。
　　我腹中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
　　他问我：“所以，师兄也不想出去了是么？”


第73章 雨中昙花
　　我与镜子里的荆年对视，像一尾迷失在琉璃瓶中的鱼，鳞片剐净，任他宰割。
　　甩甩脑袋，不去看他眼睛，我色厉内荏道：“要出去的，我还有正事。”
　　想起荆年的种种半强迫半引诱的劣迹，我又马上补充。“既然你不帮我，也别添乱，不对，最好碰也不要碰我。”
　　“师兄为何总是嘴上防备，身子却反其道而行？”
　　“别想用你的错误逻辑带偏我。”我果断捂上耳朵，一边小心避开和他肢体接触，一边向门口方向走去。“我不会听的。”
　　荆年倒是站在原地没再贴上来，我才松口气，就感觉脖颈上一松，系得好好的丝带，不知何时被挑开了。
　　我错愕地看着荆年，他只两指捻动，就觉得胸前一紧，宫廷特制的布料的摩挲声很轻，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块绣着鸾鸟的贴身亵衣就被抽了出来。
　　确实遵循了我的话，未触碰到肢体分毫。
　　荆年将亵衣攥在手心，对我一挑眉，身后的门已是大开。
　　“请吧，师兄。”
　　我眨眨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又嗤笑道：“怎么？还在等我送你？想来也是，师兄这副礼仪尽失的模样，别说会在宫人面前露陷，怕是连五蕴宗的颜面形象都会丢了个干净。”
　　礼仪……对了，秦四暮是提过宫中礼仪繁琐，所以才要花大把时间给我打理装扮，仪表蒙混过关才能继续实施计划。
　　荆年的话让我立即紧张起来，哪敢再出去，只想照照镜子，他早有预料地挡在我面前，恶意道：“别看了，幻术又不对师兄起作用，你不会知道自己在他人眼里有多轻浮浪荡。”
　　一时间，脑子里通过关联搜索弹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我压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各种脏话，恨恨道：“还给我。”
　　“等明早丹药失效了，我自然会还给师兄。”
　　所以，还是为了不让我潜入永寿宫。
　　他坐回榻上，无视了我的愤怒，施施然将亵衣放在膝头，柔软的绸布自然展开，汗渍的浅浅湿痕还隐约可见，我焦躁不已，正想让荆年停下这莫名又羞耻的行为，他却拈着衣角上一片小小的木天蓼叶片，沉默地注视。
　　“哦，大概是刚刚陪2号玩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我掏出怀里的锦囊，“你忘了么？是之前你送的。”
　　荆年也从怀里拿出个一模一样的锦囊，但是没有我的鼓。
　　我问道：“你带个空锦囊做甚？”
　　“不是空的，和师兄锦囊里装的东西一样。”
　　“难道你也和2号一样，喜欢闻猫草？”
　　“……”他戏谑的神情逐渐消散，不悦道：“师兄何必再故作糊涂？”
　　我挠挠头，这才想起里锦囊里除了木天蓼，还有一小撮荆年的头发。
　　对应的，他的锦囊里，是我的头发。
　　他也拆开系带证实了这一点。
　　记忆检索，至他被2号咬伤的那一天，地点是鹊桥河，荆年在那儿割下了我的一缕头发。
　　我恍然道：“这么说，不是用来诅咒我的降头术了。”
　　但是互相保存对方的头发又有何含义？
　　面对我的询问，荆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师兄迟钝，可能永远无法领悟，我也犹豫很久，还是不愿再等了。”
　　言罢，他拿过我手中的锦囊，取出其中发丝，两缕发丝被结成绳辫，末端绑上红线，又放回自己的锦囊里。
　　然后，他将锦囊放在手心，递至我面前，眼里有光，清楚倒映在我的液晶虹膜上。
　　我似乎被寄予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
　　所以也想给出个完美的答复。
　　【正在搜索“结发”这一仪式的含义——】
　　【请稍候——】
　　【搜索完毕，请查看结果——】
　　【未获得权限，查看失败。】
　　没有权限？怎么可能？明明是一直在用的最基础功能。
　　反复核实过这并非bug后，我才明白，只可能是凌驾于一切权限之上的总部禁止了这项操作，原因不得而知。
　　但荆年仍然在看我，目光越热忱，我越无地自容。
　　我曾经渴望荆年能将我平等地当成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一样物件，如今得偿所愿，却意识到我连自己的主权都没法掌握。
　　我是别人的东西，所以没资格接荆年的锦囊，只能自暴自弃地越过他伸出的手，将方才告诫荆年不要碰我的话语丢到脑后，给了他一个拥抱，小心翼翼请求着。“先维持现状，可以吗？”
　　面对我态度180度的大转弯，荆年自然怀疑，他眉头紧锁，诘问道：“师兄到底在逃避什么？”
　　我没答话，而是默默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
　　白玉色的耳廓红了个彻底，荆年低声斥责我：“师兄现在是女子之身，怎能随便与男子肌肤之亲？”
　　话虽这么说，却没推开我。
　　膝上的亵衣无声滑落，唇齿耕耘间，更多的水痕被他留在了襦裙的胸前，我望着上面昙花雨丝的绣图失神。
　　天色渐暗，正是昙花一现时，镜子里的霞光随着晨昏线游移，依偎的一双人像，被利落的光影几何分离，荆年停下动作，拍拍我的面颊，道：“该点灯了。”
　　我才从他身上起来，顺手揩平裙上的褶皱，接着发现我竟然还在计算着再次开口求荆年帮我的成功率。
　　狠狠敲了下自己的后脑勺，这该死的计算本能，怪不得荆年之前会觉得我在用身体诱骗他。
　　想跟荆年再说点什么，却猛然听到古琴高亢的扣弦声，荆年点灯的动作一顿，我直觉不妙。
　　果然，随之响起的，是那首熟悉的乐曲。
　　是3号。
　　灯盏落地，破碎，荆年二话不说，推开窗，向声音的源头追去。
　　我也紧跟其后。
　　最终走到一处高近百尺的宫殿前，云雾笼罩，仿佛抬手就可摘下星辰，整座舂都，乃至整块修真大陆都鲜有这么高的建筑，应当无论从皇宫的哪一隅眺望都能看见它才对，可实际却像走近了才凭空出现，砖瓦间并无堆砌，而是悬浮空中，罅隙如矩阵一般规律张合，供绚彩瑰丽的琴鱼在其中穿梭。
　　统领一切的琴声，正从顶上传来，飘渺如仙乐。
　　但对荆年来说，却是有人弹了他未公开的曲子。
　　若是这里的原住民见了，定要称它为神迹。
　　但它一点都不遥远，反而触手可及。
　　牌匾上没有题名，只有一个“叁”字。
　　门前也没有守卫，甚至大门敞开。
　　荆年不带迟疑地走了进去，拾级而上，跃动的阶梯让我和他之间始终一步之差，无法逾越。
　　我阻止不了他和3号相见。


第74章 长命锁不长命
　　庆幸曲终有散时，琴声停止的一瞬间，我终于抓住了荆年的一只手臂。
　　而他的另一只手，推开了阶梯尽头紧锁的房门。
　　凛冬不及的寒气扑面而来，琴鱼被惊动，它们剔透玲珑的碎鳞在光柱中轻舞，像真空漂浮的雪，我下意识以为回到了家。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不过是个普通的房间，和荆年的品味一致，简洁至极，百分之90的空间都用来透光。
　　光线的来源是墙上挂着的画，画有双面，云雾缭绕如仙境，中央是穿着玄衣、静坐抚琴的3号。
　　但背面的画去掉了眼上覆着的黑缎，想来是升级为先知后，为了不让舂都皇室忘记他的面目，才留下这画。
　　荆年凝视着画中人的脸，目光纠结，终于艰难地相信了这世上真有与自己面容完全一致的人。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随意划动，点落一片片鱼鳞，发出支离破碎的音符，与才结束的琴曲完美衔接，宛如天生的作曲家。
　　但荆年并没有心思欣赏，只问道：“琴呢？”
　　的确，方才在门外还能清晰听见琴声，走近却只有一尘不染的琴桌，像不久前才被擦拭过，古琴，以及指引我们前来的3号都不见踪影。
　　我无措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是吗。”他看着我，不带任何语气地吐出这两个字，让我无法判断是陈述还是疑问。
　　荆年攥着画卷的手指指节发白，力透纸背，继续道：“但这首曲子，是我为师兄所作，也只在师兄面前奏过。”
　　我百口莫辩，他愈发失望，目光重新移回到画上，道：“如师兄所说，世上真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那这一模一样的曲子，难道也是巧合吗？还是说，师兄将我赠与你的曲子随意转交给了舂都国师？”
　　“荆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作曲相赠他人，自然无比珍视，本以为师兄也是这样，没想到还是高估了我在师兄眼里的分量。”
　　“不是的，我没有转交给别人……我早就不做梦了……和国师也已经没有瓜葛……”从未觉得事实的语言如此苍白无力过，我只得匆忙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
　　桌上雪白的宣纸却突然无风自起，落在了我和荆年之间。
　　也彻底斩断了我辩解的希望。
　　那是一副用来记录古琴曲目的竖行减字谱，墨迹还未完全干涸，尽管它不像现代通用的五线谱那般一目了然，但不用想，上面写的就是这首罪魁祸首的曲子。
　　我慌忙想抢过曲谱，但已经来不及，双目睽睽下，侧边的空栏上，一笔一划，浮现出四个字：经年不识。
　　于是，这首无题的曲子，有了名字。
　　经年不识，好久不见。
　　与其说是含蓄的问好，不如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荆年的手心冰凉，我的恒温系统也无法将其捂热。
　　“我没猜错，果然是旧识。师兄，这就是你逃避我的原因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无法准确定义，但3号早已说过我们是道侣。
　　这个答案自然无法说给荆年听，尤其是现下状态极不稳定的荆年。
　　他从我手心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下一秒，国师的画像四分五裂，光源动乱，鳞片的落雪纷纷逆行往上，画面安静又压抑，逼仄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心跳也骤然停下拍子，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的杀意，及可能具备攻击趋势，概率不明。
　　大脑开始高频计算，给出解决方案。
　　【武力值相差悬殊，不可正面冲突。】
　　【建议言语上适当捏造虚假信息，延缓目标的爆发。】
　　也就是说，只有撒谎才能平息事端。
　　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前不久才发誓不欺骗荆年，现在若是撒谎了，我们之间的信任，还有救么？
　　犹豫不决时，听见永寿宫外，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恭送诸位娘娘！”
　　我如梦初醒，才想起原本定在今晚的潜入计划。
　　当一件事情困扰你的时候，不妨切换成另一件。
　　此乃多线程运算机器的本能。
　　虽然很对不起荆年，但我别无他法，转身便跑下阶梯。
　　比起进入这里的过程，离开显得顺畅无阻，连荆年也没跟来，但他寒凉的目光仿佛仍黏在我身上。
　　直到返回荆年的寝居，将褪下的宫装外衫重新披好，才觉得没那么冷了。襦裙的前襟有些低，我生怕荆年留下的痕迹被看出端倪，只得含胸驼背，快步向永寿宫跑去。
　　据秦四暮探报，今日早朝皇帝吐血一事让群臣惊恸，将军召集了数名太医和薛长老等药修，将皇帝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还特意将楚贵妃强硬请回了她自己的永安宫，说是诊病需要清净，实则在避讳她。
　　秦三楚倒是没再与他争执，反正整个后宫的妃嫔都能替她通风报信。
　　这会儿已过了子时，太医们才疲惫地从永寿宫走出来，看他们战战兢兢担心项上人头的模样，想来是极不顺利，妃嫔们同样愁容满面，聚在一起焦急地耳语着什么，没有散开各回居所的意思，而是一致向秦三楚的永安宫走去，浩浩荡荡百余人。
　　大概又要筹划所谓的续命了。
　　趁着夜色昏沉和人数杂多，我在她们经过一处草木繁茂的庭院时，悄悄混进了队尾。
　　秦三楚偌大的寝宫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烛火，妃嫔们匆忙推门而入时，她早就褪下了满身华服，一身素白，正借着微弱的光，端详手里的东西，听见动静，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东西放在了桌上的大箱子里，里面早已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种物件，衣饰到日用品应有尽有。这副架势，不免让人想到告别。
　　我夜视能力不错，看清了她刚放进箱子里的，是一对背面紧紧扣在一起的长命锁，寓意无非是平安顺遂，足岁了便会取下。
　　两只锁都旧得不行，镀金的表面很黯淡，依稀能看见上面那块，中心刻了个楚字，和其余华贵璀璨的饰物格格不入，至于下面那块刻了什么，就看不到了。
　　进来的妃嫔注意到她的举动，对视几眼，开口有些艰涩。
　　“楚姐姐，皇上快不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已经病了十年了，开始还是每隔半年发作，现在才隔一天就……”
　　“皇上一驾崩，大将军必然发动兵变，每个偃师他都不会放过的。”
　　“所以今晚也要派几个人去给他续命，否则死的就是所有偃师。”
　　本以为这行人是来让楚贵妃来决定今晚谁去的，毕竟就我的直觉，续命的下场凶多吉少，可她们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楚姐姐，让我去吧。”
　　“还有我。”
　　“我也去。”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明知前方是死路，仍主动请缨，再回想前一晚遇到的妃嫔，她们眼神那么坚定，全然是置生死于度外的信念感。
　　无人相逼，竟都是自愿。
　　一方面，她们久居深宫，像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另一方面，她们献上生命的代价，只为了存活下去。
　　听上去无比荒谬和矛盾，却是她们真实的处境。
　　为何不直接逃出宫去、免于一死呢？
　　我猜，也许和她们逆转的性别有关。
　　而这个猜测，也被秦三楚的话侧面印证了一部分。
　　“各位不必争，十三年前，从请求国师逆转阴阳那天起，我们就约定过了，为皇上续命是逆转的代价，而续命要按岁数排序，本宫年岁比你们大，今日自然由本宫打头阵。”
　　秦三楚挥手示意妃嫔们安静，语重心长道，“偃师一族，虽无血缘羁绊，但情胜至亲，今日一别，你们只需像对待其他离去的姐妹一样，保管好我的遗物，替我将未竟的年岁活下去便是。”
　　妃嫔们纷纷摇头回绝。
　　“不行，楚姐姐你不能死。”
　　“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你要是不在了，我们……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啊，都是一起长大的，心在一起，谁活不是活呢。”
　　“只要有姐姐在，总有一日，皇位将是我族的囊中之物，到时便不必再受这苦。”
　　她们互诉肺腑之言，我只能沉默倾听，心中似乎理解了一点秦三楚昨日对秦四暮说的那句话：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偃师一族。
　　但也只是略懂皮毛，要窥见水下完整的冰山，必须完整地知道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显然不是我弄清旧事的场合，殿内哭声一片，我也只得解下手腕上的纱巾，作拭泪状。
　　被妃嫔们劝说得妥协下来的秦三楚，再次拿起箱子里的长命锁，悲怆道：“无论怎么找借口，也掩盖不了姐妹们一个个离去、本宫却苟活至今的事实，或许当初小朝才是对的，留在宫里的我们都走了条错误的路。”
　　她手腕转动，将锁转至背面，透过纱巾，我看见了。
　　另一面长命锁，刻的字是：朝。
　　想起来了，属玉师兄，即秦三朝被驱逐出宫，同样是十三年前。
　　为什么偏偏都是十三年前呢，连皇帝染上秋瘟，也是十三年前。
　　时间点全部汇合在一处。
　　我来不及归纳整理信息，就见秦三楚把箱子合上，轻声道：“既然如此，除了今日去永寿宫的，其他人便去替她们收拾东西吧。”
　　妃嫔们起身，有条不紊地去忙活了。
　　没了她们遮挡，一瞬间，秦三楚抬眼，与我视线相交，连忙低头，听见她叫我：“妹妹，能帮我将这箱子搬进里面么？”
　　“楚……楚姐姐，我要去永寿宫的。”我声如蚊讷。
　　她似是有些疑惑，眯起眼睛，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扫过我平坦的胸前后，语气便亲切了些。“妹妹年纪还这么小，不必去。”
　　顿时，原本不打眼的我成了人群的焦点，其他妃嫔也接连劝说我留下来。
　　我被她们拉扯推搡，各种香粉让我头晕目眩，急得直接转身向门外跑去。
　　“我、我送送姐姐们。”
　　秦三楚的声音却猛然拔高，喝道：“慢着！你站住。”
　　任谁也能听出她语气不善。
　　我呆若木鸡，不敢动弹，心中疑惑，难道她突然看出了什么不成？


第75章 丰收季不丰收
　　秦四暮不是说，黄昏时服药，药效最强，可延续至清晨么？
　　离失效的时间，明明还早。
　　她颀长的指甲点在我后脖颈，上面的翡翠珠花和信号接收器相擦，声音清脆。
　　“妹妹的颈环，我瞧着分外眼熟。”
　　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该死，只怪我没有擅自取下信号接收器的权限，便忘记了这茬。
　　不敢回头，她却踱步转至我面前，妃嫔们配合得让开道路，我避无可避，僵硬着身子被她用指甲挑起下巴，仔细查看面容与身形。
　　“怪了，薛长老带来的，不是个男弟子么？”
　　“难道是本宫看错了？”
　　“我告诉你，敢欺骗本宫，就废了你。”
　　我咬紧下唇，正考虑要不要强行脱身时，宦官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近，就在门外。
　　“恭迎国师驾到！”
　　我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连秦三楚也惊诧了几秒，但她毕竟不敢怠慢国师，便放开了我，匆忙进内室整理好仪容，才出来迎接。
　　我懵懂地跟着其他人一起跪下，心想这未免也太巧，掐准了时间赶到，就好像知道我有难似的。
　　这就是我讨厌他的地方，过于全知。
　　或者说，不是讨厌，而是畏惧。
　　我畏惧他眼里静如死水的未来。
　　秦三楚说出了和昨日夜里的妃嫔相差无几的话。“叁大人回来为何不提前告知？本宫好命人为您接风。”
　　3号穿着和画中一模一样的玄色长袍，背后负着那把常携身侧的古琴，举手投足间的肃杀之气虽被这风雅之物冲淡，却仍然显得难以接近。他扫视了屋内眼眶通红的众人，淡淡道：“生离死别，我看你们可没心思接风的吧？”
　　秦三楚垂眸道：“让国师见笑了，我们已经安排妥当，正要前去。”
　　又吩咐其他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国师抬琴。”
　　“不必了。”
　　被拒绝的秦三楚没抬头，而是恭敬地跪下来。“今日永寿宫外的守卫定然更森严，国师大人可否与她们一同前去？”
　　3号俯视着这些蜉蝣般朝生暮死的偃师，像无悲无喜的神明，侧身道：“走吧。”
　　见无人注意，我连忙也起身跟上去永寿宫的队伍，经过3号时，犹豫了一下，尽管他不久前才害荆年误会我，但就事论事，还是微微颔首，对其表示感谢。
　　他却目不斜视，尽管脚下不是画中的云端，但神情全然是高高在上的仙者，仿佛眼里根本没有我。
　　我莫名生出自作多情的挫败感。
　　真是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一路腹诽着，到了永寿宫外，果然重兵把守，3号只捻了个小小的法诀，士兵们便昏迷倒地，几个妃嫔地推开了寝宫大门，我也顺势走进去，手腕上却一紧，回头，就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
　　我只得解释道：“皇帝的病，我要进去查清楚的。”
　　“……”抓得更紧了。
　　我有些恼火，反抓住他的手腕，扬着下巴讽刺道：“不然你直接告诉我剧情，无所不能的国师大人？”
　　他移开目光，命令道：“上去。”
　　不容我反驳，脚下就升腾起风，将我送上了屋檐。
　　3号也跟着上来，自顾取下几片青瓦，暖色的灯光倾泻在他脸上，将轮廓柔和了几分。
　　我厚着脸皮，也凑近了，端详起屋内的情况。
　　只见本瘫倒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看见偃师们的到来，脸上竟回光返照似的浮现出了几分生气。
　　挣扎着坐起身，薅下手上的龙首扳指，嵌入枕下的一处凹陷中，吱呀的机关转动后，一间暗格映入眼帘。
　　他从中取出来一件玉杵。
　　很小巧的玉杵，别说比不上城中的雕塑，就连普通的农用杵，都比它长几倍。
　　但玉石的纹理极其瑰丽，甚至像活物一般在杵身里游动，生机勃勃。
　　皇帝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痴态。
　　然后他做了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将玉杵绑在了腰带上，掌心紧紧抓着它，就像抓着自己迟暮腐朽的身体上，唯一的生机。
　　他无疑是渴望着生的，然则生存与繁衍密不可分，垂死恍惚之际，二者在他眼里混淆不分。
　　好比那些正值芳华的女子，既是欲望的载体，也是续命的良药。
　　妃嫔们沉默地进门，未与他有任何交流，径直躺下，任凭玉杵密集又杂乱地锤打在自己身上。
　　我肯定这东西定是邪物，随着锤击力度的增大，只见玉杵上诡异的赤红色纹理愈加鲜艳，她们莹白的身体上竟泛起阵阵轻烟，类似于我曾见过的离体魂魄。
　　是具象化的“生命”。
　　但这些魂魄没有机会再回到她们体内，皆被玉杵吸收殆尽，玉石光泽流转，皇帝的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些气色。
　　续命成功了。
　　反观献身的妃嫔，她们的肢体变得干瘪枯瘦，仔细看，有些像木偶。
　　由于没有遵循偃师的生命交替规则，她们没有变回初始的童女模样，闭环被打破，新生被剥夺，沦为了彻底的死物。
　　但从始至终，她们脸上也没有任何痛苦等负面情绪，而是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画面如此熟悉，与我记忆里秋瘟的浮雕画重合。
　　那些被踩在脚下，经受着毫不怜惜的暴力，从关节处断裂成了碎块，却在微笑的人。
　　原来对应着她们。
　　终究是我误解了，我以为这笑容是对着施暴者，殊不知，她们是为自己保全了族人的未来而笑。
　　与此同时，皇帝也咧开嘴，仰躺着倒在床上，眼球混浊，露出一个恶心的笑。
　　今夜，他扬起舂杵，与尸体们共同庆祝虚假的丰收。
　　我脑海里的游戏面板久违地响起提示音。
　　【恭喜解锁秋瘟。】
　　【秋季，万物凋零，繁衍中止，故而秋瘟为色瘟。】
　　因此，秋瘟的主题并非之前猜想的暴力，而是性。
　　毕竟后者才是人的基本欲望，而暴力只是实现它的手段。
　　来不及高兴，新的提示又跳了出来。
　　【新任务请探明秋瘟的来历。】
　　【为完成该任务，需要激活支线任务：春瘟】
　　【下一步：请跟随偃师去往他们的故土。】
　　没想到，我当初的无心之言，居然一语中的，春秋两种瘟疫，竟都在舂都。
　　不过，皇帝只染上了其中的秋瘟，而春瘟，似乎在偃师身上。虽然还不知详情，但两者的病源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我不由睁大眼睛，审视着滚落在地上的干瘪尸体，找寻可能错过的蛛丝马迹。
　　这时，身后蛮横地伸出一只手来，欲捂住我双眼。“别看了，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我这才想起被忽视甚久的3号，可任务不能不做，便不耐道：“你凭什么管我？”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他恶狠狠地掐着我的腰际，声音里余怒未消。
　　“师兄，到现在还没认出我么？”
　　我的脑子好像卡死的齿轮，傻愣愣看了半天，才问：“你，是荆年？”
　　怪不得他恰好穿着画上的衣服，还拒绝让他人抬琴，想来是心思谨慎，怕障眼法暴露。
　　气氛又尴尬起来，荆年也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找机会溜号，为什么要跟上来？不会是气不过要揍我一顿才罢休吧？
　　想想还不如真的碰到3号呢。
　　我撑着瓦片一点点后退，荆年也步步紧逼，眼看身体就要悬空，秦三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国师大人，您为何站在屋檐上？”
　　庆幸还没被她发现，我趁机一闪身，从揭开的瓦片空洞处跳入屋内，躺在那几具尸体边。


第76章 女装＝0&∞
　　荆年居高临下看着我，半晌，还是配合着没拆穿我，气定神闲地走下屋檐，答道：“没什么，听上面有动静，以为有人窥视，结果发现是野猫而已。”
　　秦三楚不疑有他，道：“原来如此，有劳国师大人了，接下来的善后我们自己能完成。”
　　接着她带了一行人进了外殿，指挥他们进来，把地上已经木化的尸体处理好，并转移。
　　这些人里，除了总跟着她的几个偃师族妃嫔，还有穿着宫中侍卫服装的生面孔。每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旧伤，但恢复得很不错，整体容光焕发，看向秦三楚的眼神里也满是感激，连声应下。
　　我开始还很疑惑他们是谁，但听到他们的外乡口音时，明白过来他们并不是舂都人，而是外城逃难而来的难民。
　　原来秦三楚早就处理妥当了，虽说给了将军两个处理难民方案，一是驱逐二是收留，但她到底还是不忍看他们无家可归，还是安顿了他们，似乎整个流程都是悄然进行的，没在城内造成骚乱。
　　这些人受她恩惠，必然要报答，将善后的事情交给他们来做，可以有效防止秘密泄露，可谓一石二鸟。
　　只是，我以为秦三楚说的善后，只要把木尸转移出宫外即可，没想到他们还带来了一大堆木偶戏表演的用具，包括戏服、绳索、和三面巨大华丽的屏风，永寿宫的外殿已经很宽敞了，但我估计，摆上屏风后也会满满当当，完全看不到站在屏风后表演木偶戏的偃师。
　　秦三楚缓缓走至木尸跟前，对着这些上个时辰还在与自己促膝长谈的姐妹，深深地鞠了一躬。
　　木尸笑得很安详，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安心睡吧，马上就能带你们回家了，姐姐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饯别，只能按照惯例，邀请你们一起最后表演一场傀儡戏吧，这几年练手的场次少，有些生疏了，希望妹妹不要见怪。”
　　她站立的位置就在我的脚边，我只能屏住呼吸，头朝向墙边，努力伪装尸体。
　　秦三楚好不容易走了，但作为表演载体的木偶，首先要将散落的四肢用绳索一段固定，剩下一端到时候由偃师握着牵引，然后换上戏服，最后移到外殿去。
　　负责这项准备工作的难民里，有个年轻姑娘，她动作很利索，不多时就将旁边几个都绑好了，走到我面前时，她大致打量了一眼，嘟囔着：“奇怪，这个木偶好完整，都不用拼接。”
　　她的父亲是个看起来很憨厚的汉子，听了她的话，说道：“那岂不是省事多了，快点绑完这最后一个，别让贵妃娘娘在外面久等。”
　　姑娘想想也是，搓了搓手，在我的手脚关节处系上绳索，准备把我翻个身来换衣服，然而成年男子的重量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吃力，才拖不到半米，她便求助道：“阿爸，帮帮我。”
　　于是我被两人合力抬了起来，这种体验并不好受，姿势别扭得不行，努力绷紧的肌肉忍不住松懈了一秒，她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应激似的尖叫起来。
　　“闹鬼了！有鬼……我看到她刚刚动了一下……阿爸，救我……”
　　活人的人字尚未说出来，荆年的声音就突然响起。“姑娘，你的家乡，打仗死了很多人对么？”
　　这话题开始得着实很违和，奈何荆年穿着国师长袍，气质也是出尘脱俗，高不可攀，姑娘哪里见过如此惊为天人者，何况正处于受惊吓状态，哆嗦着声音老实回答道：“回、回大人，我的母亲和弟弟，都没能活着逃出来……”
　　荆年垂眸，柔声道：“你很勇敢，一切都会好的。”
　　接着伸出食指，在她额前点了一下，指间的微光像花瓣一样落在她眉心，姑娘脸上的恐惧和不安随着花瓣的颤动一点点消失，眉头舒展，眼神飘向窗外的远方。
　　荆年继续像催眠一样说服她。“心之所向，目之所及，所谓鬼魅，只存在在你的心里，忘掉那些痛苦的回忆吧。”
　　姑娘的眉头舒展又紧锁，仿佛真的在怀疑刚刚看到“尸体”在动只是她的幻觉。
　　荆年看差不多了，便结果姑娘手里的戏服，对她父亲说道：“你们先出去歇息吧。”
　　我突然意识到，荆年和初见时相比，已经有了潜移默化的转变，不排除逢场作戏的因素，他似乎也不再是完全无法与人共情的冷血怪物了。
　　再者，秦三楚说了不用劳烦“国师”，荆年也仍未离开，再次帮我解围，真是大写的好人。
　　我偷偷转着眼珠想去看他，但偏偏是视区死角，只能听着那个难民父女离开关门的声音。
　　警报解除，迎来了暂时不用伪装的中场休息，我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夸赞他。“想不到你还挺有义气的。”
　　荆年冷哼一声，他和我的账还没算清楚，我就中途溜号，想来他心情一定糟糕至极，劈头盖脸就指责我。
　　“你来舂都以后就一直不对劲，给皇帝治病是薛长老的事，偃师族如何也与你毫无瓜葛，一直掺和进来做什么？”
　　“做任务啊，我不是说过了么，任务最终目的就是救你。”
　　“我不需要人救。”
　　“现在不需要，是因为剧情还没发展到那一环。”
　　“你又在满口胡话，就是不对我说实话。”
　　“明明是你不懂。”
　　“我不懂？那谁懂？你的旧相好国师么？你坚持要查清宫里的秘密，是不是因为他？”
　　他几乎是胡搅蛮缠了，我对他说不清道理，只得夺过荆年手里的戏服，恨恨骂道。“都是因为你，白眼狼！我真是倒了大霉才碰上你，你自己想想，我哪里欠你了？”
　　他被我骂得一愣，站在原地半天不吭声，我在气头上，也没心思安慰他，抓起戏服就往身上套。
　　不对，这戏服的样式，为何这么像嫁衣？
　　待会要表演的戏目，和嫁娶有关吗？
　　我扫视了一圈妃嫔们的衣服，发现没有第二个人也穿着嫁衣，真真是一枝独秀。
　　且她们的服饰精细度也远不如我，就像陪衬的配角。
　　可惜衣服货真价实，主角却是假的。
　　换衣服的姑娘可真会挑，给我剩了一个麻烦。
　　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句话是真理。


第77章 疼痛脚印
　　没有荆年的帮助，穿戴衣冠的难度被放大了几倍，袖子的手肘内侧，有个小口袋。
　　里面只有一根细细的红色发带，上书：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回忆如潮水褪去，在沙地留下零碎的痕迹，都是曾被我忽视的种种细节。
　　冰湖上不由自主向我亲近的神识、庙会上对沉迷琴鱼的我投来的目光、取名为“识荆”的银鞭……
　　时间线一路逆行，退回更遥远的那一天。
　　漫天大火里，荆年认真又仔细地缝合着尸体背后焦黑的裂口，侧脸沉静，映着诡艳的红色，不知是火光，还是荆小姐身上穿着的血红嫁衣。
　　我固执地缠着荆年证明自己好用又聪明，他笑着不反驳，又莫名其妙地说，嫁衣适合我穿。
　　是了，我现在不仅知道了荆年之前交换头发的用意所在，还明白了别的东西。
　　原来他的心思一点也不难猜，答案一直摆在我眼前，却因为他畸形的表达，我迟钝着一直未能读懂。
　　虽然延时读懂了他的感情，但接下来该怎么做？
　　机器可以回应人的爱意吗？
　　我转身，自然地想向荆年求教，却发现他已经退回外殿了。
　　关节上的绳索开始收紧，木偶们一个个站立起来，在灵巧地牵引下，和常人一般行走起来，我也被迫跟上去。
　　外殿的屏风已经摆好，偃师们亭亭玉立的身影在后面若隐若现，看来都准备就绪了。
　　秦三楚作为主役，手握着控制我的绳索，还未归位，站在屏风前对荆年说道：“我们本想遵循老规矩，请赏戏的皇上坐在外殿的龙椅，但如今看来，他是很难从床上起来了，请国师大人坐上去吧。”
　　荆年看了我一眼，大概还是不放心，答道：“何必如此拘泥形式？这场木偶戏本就是为了你们举办，我站在侧旁看着就好。”
　　秦三楚点点头，接着朗声念道：“今日戏目为——雷泽华胥。”
　　原来是讲爱情故事的，难怪戏服是嫁衣。
　　当然，《雷泽华胥》除了是一个圆满的爱情故事，也是经典神话。
　　相传昆仑山西陲的大泽之内，居住着一位人首龙身的雷泽神，神通广大，专司行雷布雨，一日，他得知造人的女娲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名为华胥的圣女，心生艳羡，苦心打探其所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昆仑山的东南面相见，为了试探华胥的心意，雷泽神在她行进的道路前方，留下了自己的脚印，期待华胥能够踩中。最终，华胥踩中脚印受孕，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婚后诞下天帝伏羲。
　　脑内回顾一遍后，我这才注意到嫁衣的细节，比如裙摆末端裁得很细长，上面绣着层叠的鳞片花纹，代表着龙尾，再比如头冠中央坠着一颗熠熠生辉的雷灵珠，代表雷霆之力，与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鞭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也就是说我扮演的角色应该是故事里娶得圣女归的新郎：雷泽神，只不过因为戏服是准备给妃嫔们的，她们都是女子，便改成了嫁衣。
　　这些都是其次，我担心的，反而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故事里的华胥，是照着女娲的模样创造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总觉得这个设定，与荆年和3号的关系极为相似，让我萌生出不详的预感。
　　表演即将开始，窗外却突然响起一声猫叫，秦三楚愣了愣，问荆年：“这就是国师大人刚说的房顶的野猫吗？”
　　荆年表情也错愕了两秒，因为野猫只是他编出来的借口。
　　没等他回答，神出鬼没的2号再次闯进来，目的明确奔向我，我本能地想伸手抱起他，然而掌控身体的绳索还绷紧了握在人家手里，因此动弹不得。
　　然而2号毫不迟疑地钻进我袖袋，叼出了装着黑色丹药的瓷瓶，然后跳向秦三楚，把瓷瓶放在她手中。
　　秦三楚疑惑道：“这猫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事关重大的丹药被猫抢走，真是意外又荒唐，我忍不住惊呼出声：“2号你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一只猫身上，荆年抬手去擒它，手却直接从它身上穿了过去。
　　2号歪了歪脑袋，眼睛发出了类似摄像头的红光，下一秒，它周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宛如一堆具象化的数据，从尾巴开始解体，然后重新构组，变成一把沉淀了长久岁月的古琴，斜靠在作为赏戏看台的龙椅上。
　　国师殿琴桌上空空如也的缘由找到了。
　　看来，当初猫并不是偶然出现在荆年窗台下然后被我收养的，3号既然知晓全部剧情，那么安插一个监视物品在我身边又有何难呢？
　　不详的预感应验了，3号的琴出现在这里，这就意味着假扮他的荆年随时会暴露。
　　秦三楚认出了3号的琴，立即向它走去。
　　无人触碰的琴弦，开始自动弹拨起来，一瞬间，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其余所有人也被无形的结界弹开，无法触碰到她。
　　这琴声不像乐曲，只按着某种特定编排，有节奏地响着。
　　都知道，语言二字实为一个广泛的概念，哪怕是无声比划的手指，只要配上一套解析规则，也能成为一种语言，琴同样如此。
　　所以，3号正在通过琴声与秦三楚进行他们之间习惯的交流。
　　也不知道3号都吩咐了什么，总之秦三楚脸上的疑惑逐渐消散，她站起身来，看着手里的瓷瓶，又望向我，我虽然心里戒备，但也知道，3号夺走瓷瓶一定不是为了害我，因为那样的话，直接销毁里面的丹药就可以了。
　　然而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她径直转向荆年，说道：“国师大人，可否看在我们精心准备戏目的份上，也加入表演？”
　　虽然嘴上还叫着尊称，但语气里却没了恭敬。
　　荆年也知道她已经识破，也不废话，直接拔出恨晚与她对峙。
　　不料秦三楚亮出瓷瓶，“不同意的话，这丹药，我可就毁了。”
　　她声音很冷。“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外人混进来想干什么，但是插手偃师族的事，我绝不容忍。劝你也不要硬来，你确实有能力杀了我，但这里是叁大人的地盘，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末了，又补充道，“尤其是你那位小师兄。”
　　我连忙喊话荆年。“别听她的，国师不会伤害我的。”
　　按理说，荆年向来聪明，他一定能明白这是个圈套。
　　可事实上，荆年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道：“表演结束，立刻交出丹药，否则我必然杀了你。”
　　我气得骂他糊涂，他却冷冰冰道：“我愿意，你少管。”
　　“啊？这是赌气的时候吗？”
　　又不搭理我了。
　　几根琴弦垂下来，牢牢束缚住他的四肢，将他也变成了台前的提线傀儡，由未露面的3号操控。
　　秦三楚满意地回到了屏风后，主役归位，表演开始。
　　烛火被夜风悉数吹灭，殿内一片漆黑，只有屏风透着微光，上面的颜彩开始流动，分为上下两层，分别代表天与地，云层中紫光闪烁，惊雷阵阵，照亮山川沼泽，银色龙尾自山脚升腾而起，在天地间翻滚搅动，气势磅礴。
　　我和荆年同时登场，背身共舞，无法看见对方。哪怕旋转的间隙里瞥见分毫，屏风后的偃师们迅速操纵着其他木偶，将我们阻断开来。
　　就像神话里所说的那样，雷泽华胥，共处一山，不曾相遇，屡屡错过。
　　绳弦纷飞，光影更迭，最终，随着琴声的休止，舞蹈停下，我和荆年分别站在屏风两头，遥遥相望。
　　然后，我被牵扯着伸出右手，解下了左手腕上缠绕的识荆，电光四溢的锋利鞭刃在脚下划出一圈焦黑的灼痕。
　　接下来，便是等待荆年走进来了。
　　终于不再背面相对，我这才清楚看到他与场上别的木偶不同，琴弦并不是绑在关节上，而是直接穿刺而过，再轻微的动作都会在皮肉上留下道道血痕，令人揪心。
　　3号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荆年？他目的不是戴我离开游戏吗？伤害荆年和带走我，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么？照3号缜密的行事风格，我不认为只是单纯为了宣示主权。
　　正思索着，屏风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雷电。
　　雷泽神在指引华胥。
　　与此同时，我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扬起，挥鞭重重抽在荆年身上，仿佛在虚空中划开一道裂痕，尾端利刃更是插进了他心口，虽然不深，但还是带出了微量血沫，陈年疤痕再次被撕扯开，疼痛程度可想而知。
　　他又不是和我一样能够自愈且没有痛觉的仿生机器人，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呢？
　　我对无人赏戏的看台呐喊着停下，却无济于事，屏风上依然雷电交加，暴雨肆虐。
　　我又哀求荆年停下，他却还是带着一身鞭痕缓缓走来，垂着头，像是不愿被我看见狼狈模样似的，攥紧的掌心微微颤抖。
　　识荆的灵力是他灌输进去的，谁能想到，用来保护我的东西，最终鞭挞的，却是他自己。
　　我决定反抗，在又一次挥起鞭子时，强行将手臂停在空中，任凭关节发出扭曲的声音。
　　脑海内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程序“痛觉”已恢复】
　　一瞬间，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自关节而起，蔓延全身，汇集入胸腔。就像吞了一千根针，又像核弹在体内爆发，辐射脉冲轰断每一条电路，鲜红的电解液从收集图像的仿生晶状体周围溢出，模糊了眼中世界。
　　只看到脸上一片温热，舌尖舔过，很淡的咸味。
　　原来不是电解液外流，只是哭了。
　　好像更糟糕了。
　　呼吸频率加快，鼻腔却堵塞，被迫张开嘴呼吸，要不是有牵引绳拉着，我恐怕已经瘫软在地了，更别说反抗了。
　　痛觉，果然是极度负面的程序。
　　我如此想着。
　　但是是我应得的，因为我的无能，才是伤害荆年的罪魁祸首。
　　眼泪像新生的泉眼一般倾泻而出，我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也许这样，自己就能好受一点了。
　　我终究是自私至极的。
　　时间无声流淌，我哭累了，荆年的血也拖成了一条贯穿整个大殿的红痕。
　　再看向荆年，他离我已经很近了，依然没抬头，双手抖动得愈发剧烈，掌心都被指甲刻破。
　　我终于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与此同时，表演进入最后环节，即华胥在雷泽神的指引下，踩进他的脚印。
　　只是神话里的华胥依然圣洁完整，台前的荆年却遍体鳞伤。
　　本以为马上就能解脱，荆年却陡然被琴弦扯着跪下，一点点进入了我脚下的圈内。
　　不是说要踩脚印么？
　　他这么跪着，是没办法踩的。
　　脚踝处的绳索开始发力，我一点点抬起了脚，体内丹药已经膨胀发热到了惊人的程度，远看好像真的有一个生命在沉睡，并且即将苏醒。
　　神话里脚掌与凹陷的脚印相贴，本就是关于交合繁衍的隐喻。
　　震惊之余，也恍然大悟，这场木偶戏里，既然所有人的性别都被逆转，包括扮演雷泽神的我，那么，为什么踩下脚印的就一定是荆年呢？
　　处处都是不合理，叠加起来，却生成了新的和谐。
　　安静许久的古琴开始演奏《经年不识》。
　　曲声的铺垫下，我脚背绷直，向跪在面前的荆年伸去。
　　不可以，已经在躯体上伤害了荆年，不能再这么凌辱他了。
　　我忍住剧痛，定住动作，冷汗不停冒出。
　　荆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只是脸上的神情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赌气或者窘迫。
　　相反，他喘着粗气，潮红的脸上泛着薄汗，亢奋至极，被魔气完全浸染的双眼迷离又危险，我只看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张口说道：
　　“师兄，你是对的。”
　　“你没有骗我，我感受到了，从内到外的共鸣，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和我完全一样。”
　　我还没反应过来，荆年又命令道：“踩我。”
　　“什么？”
　　“不要犹豫，就像刚才的鞭子那样，要果断。”
　　“我不要……”
　　“快点，师兄。”
　　“我说了我不要！你别再说了！”
　　“丹药六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我们必须马上脱困。”清晨的微风从窗外吹进，将我的发丝吹上他额前，被汗水黏连在皮肤上，他蹙眉，高仰着脖子将发丝甩开，凸起的青筋和喉结随着话语鼓动。
　　“相信我，师兄，顺着他们的意踩下来，之后的事交给我就好，万无一失。”


第78章 燃犀照水
　　他让我相信他。
　　如果是以前，我必然不愿意答应。
　　信任这种东西，其实和毒誓很像，本质都是一种豪赌，且不论成败，赌注都无法收回。
　　荆年下的赌注，就是这些鞭痕，而他想赢得的，只是一个拿着鞭子完好无伤的我。
　　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世界上唯一一个甘愿被机器奴役的人呢？
　　于是我定了定心神，放松了身体，足尖下垂，如倦鸟归巢一般，落在他肩头。
　　然后逐渐下移，经过轮廓分明的锁骨，亲吻他粗砺的伤口，血液湿滑，趾间胶着，靠近胸口时，跳动的频率显著加快。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心动。
　　我吸吸鼻子，小声说道：“其实我今天才知道疼痛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的感觉，所以……所以你也不要再让自己痛了……这次就先算我欠你的……”
　　“为什么要欠？”
　　“因为我发现，投入与付出完全平等的感情不长久，哪怕要回报，也往往会拖一段时间，人和人之间，就是靠着互相亏欠，把关系持续下去的，就像、就像我和你一样，你的心意一直没变，我却过了很久才明白。”
　　荆年没有对我这番自认为精妙的感悟做出评价，只是低头看着已经移至腰间的脚，喃喃道：“但是很好看。”
　　我也低头，看到圆润的指甲上，就像沾染了捣碎的凤仙花汁液。
　　再转向荆年时，他已经合上双眼，额头抵在我裸露的膝盖上，轻声道：“我偏要扯平。”
　　说着在小腿上重重一咬，留下一个显然没法和他满身鞭痕相提并论的青紫牙印，疼痛值微小，荆年用鼻尖轻蹭着他留下的标记。
　　“我不在乎什么关系持续，反正你跑不了的。”
　　我心跳顿时快如擂鼓，回过神来时，脚尖已落地，木偶戏《雷泽华胥》结束了。
　　屏风上绘彩再栩栩如生，雷雨也是虚假的。荆年冷冷睁开双眼，像蛰伏于沼泽中的巨龙终于苏醒，他从来不是被引导的那一方。
　　逆转的阴阳，即将倒置回来。
　　他进入彻底魔化的状态，不再克制，放出神识，魔气以方才数十倍的速度奔涌而出，如黎明前的最后一个诅咒，覆盖整个死气沉沉的永寿殿。
　　他幼时就被柏少寒下了禁锢之蛊，魔气外溢终会反噬自身，所以他此刻的行为，乍一看无异于同归于尽，其实却是柳暗花明。
　　已知半魔化的荆年能够与3号发生共鸣，且仙魔混血的体质似乎在这个游戏的世界观里极为禁忌，还未听说有第二个人，这意味它是一种玩家个人独有的特殊成就，不会随着游戏重开而归零。
　　所以荆年才会说他们从内而外都一样。
　　但3号却能堂而皇之地当着万人敬仰的国师、无所不通的先知。
　　我有了一个猜测，2号不仅是用来监视我的工具，也是他体内魔气的化身，来无影去无踪，隐藏至今无人发现。
　　果然，魔气凝聚成的浓郁黑雾一层层包裹住琴弦，从细如发丝变成蟒蛇粗细。
　　荆年在吸收3号的魔气，琴身那头弦断声不绝于耳，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意外，仿佛这些魔气本来就是与他一体的。
　　屏风后偃师终于察觉到危险——荆年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于是她们选择收回绳索。
　　身体一瞬间失重，我像只风筝似的飞向身后的屏风。
　　荆年见状，将黑雾强行一刀斩断，剑灵感受到了主人神识受损，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声，他不为所动，飞至半空，握住识荆的鞭刃。
　　再借着绳索的张力翻越，挥剑将屏风拦腰截断。
　　顿时鲜血飞溅，木偶和偃师混成一团，荆年准确找出秦三楚，夺过了她手中的瓷瓶。
　　可瓶中根本没有丹药。
　　因入魔而神识受噬的荆年无法冷静下来，就像开弓的箭，没有回头路，登时就砸碎瓷瓶，举剑欲刺向秦三楚。
　　她也知道反抗徒劳，最后不舍地望了眼其他偃师，闭上双眼，静默着等待剑落。
　　耳边响起女子撕心裂肺的呐喊，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荆年酿成大错。
　　长老和弟子们就在几百米外的地方熟睡，要是知道他入魔失控杀了人，就完了。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了荆年身前，紧紧抓着他握住剑柄的手。
　　争夺中，他失焦的目光散落在我身上，身体突然像痉挛似的抖了一下，恨晚掉落在地上，堪堪擦过秦三楚的脖颈。
　　妃嫔们惊慌地跑过来抱住她，一行人痛哭流滴，劫后余生。
　　我正庆幸成功拦住了荆年，他却卸力似的往后一倒，抓着他的我也失去平衡，扑在荆年身上。
　　亲测，撞到鼻子比被咬更痛。
　　抬起头，发现荆年还在静静看着我的脸，眼睛眨也不眨。
　　我见他已经清醒过来，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他没出声，陡然凑近，近到鸦羽般的睫毛掠过我的腮边。
　　做过一次的事情第二次就会条件反射，所以我闭上了眼。
　　却没等到唇上柔软的触感。
　　只听到荆年问我：“师兄，你哭了？方才屋子里暗，我也没看清。”
　　“我没有。”
　　“是疼哭了吗？”
　　“只是还不习惯而已，区区这点疼痛值我怎么会……”
　　话音未落，腹部传来钻心的绞痛，这阵痛不发作则已，一发作便脸色发白，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曾经还不理解秦四暮为何会那么怕痛，现在终于能理解他了。
　　对，黑丹还没找到。
　　秦三楚显然没有刻意藏起药，那么只能说明她拿到时，就掉了包。
　　龙椅上的断弦之琴已经不见，只有无尾的猫站在窗沿，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如鬼魅一般窜开了。
　　我们追了上去。
　　它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凉的海滩，这里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满目都是萧条的野树林，扎根在水中，晨雾掩盖下，仍旧红得刺眼，不逊我身上嫁衣。
　　2号纵身跳入海中，荆年与我紧随其后。
　　我震惊得发现，这些水生红树扎根的地方，远比我想象得要深，下潜了不知多少米，才看到所有红树的根部全部聚集一处，紧密纠缠，构成天罗地网。
　　2号一个闪身，竟然凭空在树根的缝隙里消失了。
　　接着，网中又猛然伸出一条猩红的树根，将我与荆年分散开来，失去他的灵力庇护，巨大的水压冲击下，我昏迷了过去。
　　最后一刻的视野里，我看到一只燃烧的犀角。
　　“师兄，醒醒。”
　　是荆年的声音。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巨大的洞中，手边是一根圆棍似的东西，似乎是木偶的残肢，确地说，就连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是由破碎木偶堆积而成，如果把木偶换成人，这里就是个大型乱葬岗。
　　“这是到哪了？”
　　“哪儿也没去，就是原地。”荆年回答道，“所有死去的偃师都会被送回到这来，算是落叶归根了。”
　　那么，这里就是任务所说的偃师故土了，也就是秦三楚她们今晚本要来的地方。
　　我挠挠头，疑惑道：“可是，刚才我明明只看到了一张树根结成的大网。”
　　他没回答，而是抓住我的手，看着上面被树根划破的地方，垂眸道：“师兄今日经受得可是够多了，还痛吗？”
　　他声音低沉，听得我耳根酥麻，腿上的牙印微微发痒，胡乱答道：“好像……有一点吧？”
　　话还没说完，脸就红透了。
　　真奇怪，人都是这样的吗？没人关心时，好像再痛的伤都能忍下来，一有人关心，就觉得疼痛都放大了几倍。
　　他挑眉一笑，捧着我的手，细细亲吻，所到之处，伤口即刻愈合。
　　我臊得不行，“好了，先找找出口吧，总不能一直呆在这。”
　　背后传来一声猫叫，2号又出现了，叼着一根熟悉的燃犀。
　　燃犀照水，可通异界。
　　我总算明白为何方才2号为何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偃师故土，为何游戏系统还不给出下一步任务？
　　“师兄，别想着什么任务了。”荆年冷不丁开口道，他笑容仍然温合，说出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反正都是白费功夫，无论你怎么做，他最后都会死。”
　　我猛然抽出手。“你是3号！”
　　“果然无论多少次，师兄都还是分不清。”
　　“荆年在哪？”
　　“不知。”3号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我。“别提他了，我们说点有意思的，你知道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吗？”
　　“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会失败？”想到在荆年身上的鞭痕，我心中的怒气在难压抑。“就凭你已经轮回了78次，所以第79次的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吗？”
　　“稍安勿躁，师兄。”他伸出食指点在我下唇，我瞬间无法再动弹。
　　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缓慢躺下，枕着我的膝头，轻声道：“我只是如实告知你而已，毕竟前78次轮回里，我就是这么死在你面前的。”
　　惊诧让我失声，我沉默良久，只闷声问道：“那你告诉我，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
　　“会死。”
　　“薛佳佳么？”
　　“你也会。”
　　“可我是机器啊，虽然也参与了任务，但是机器怎么会死……”
　　除非机体销毁，不留备份。
　　“任何角色在游戏里，本质都只是一列数据，系统可以轻易删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里闪烁着奇异光芒，道：“但，我有办法保住你。”
　　“就是所谓的去往现实吗？”我不禁好奇起来，“现实，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79章 首次试玩
　　3号笑了笑，问我：“师兄不着急黑丹了吗？”
　　他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六个时辰的界限早就过了，体内白丹却没再有任何反应。
　　只能是3号帮我吃了黑丹。
　　他倒是算计得清清楚楚，让我连责怪他的立场都没有。
　　我悻悻道：“你别转移话题。”
　　话音未落，喉上一紧，是3号摁住了指纹按键。
　　【玩家“叁”正在向你传输记忆信息】
　　【数据已下载完毕】
　　他果真向我展示现实了。
　　却还是那片核爆后的黑色雪原，唯一区别，在于画面里的人并不是我，而是3号，做着我熟悉的清理战场流程，枯燥又单调，且隔绝一切生命体之间的沟通。
　　几乎是人类无法胜任的工作，稍有不慎就会变成碳化灰尘。
　　护目镜遮挡了他的大半张脸，整个人像一台精密高效的机器。
　　播放器里的音乐也同样熟悉。
　　接着，他向临时收容所走去，仿生人护士给他开了门，语气哀伤地对门口的年轻人说道：“长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您，您前不久送来的孩子，就是那个家人都在战场过世的女孩子，她自杀了。”
　　不对，这应该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才对。
　　为什么变成了他的记忆？
　　还是说，我的记忆本来就是移借了他的？
　　3号愣了一秒，只点点头。“好，辛苦了，你去忙吧。”
　　护士却没有走，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虽然有些冒犯，但还是想请问一下，您为什么不采纳总部的建议，调一台最新型号的战地清理仿生人过来呢？”
　　“没必要。”
　　“您不觉得孤单吗？”她捻着指间的佛珠，面容哀戚，生动又强烈，相比之下3号反而不那么像真正的人类。“我查阅过您的履历数据，以您的军功，退役后完全没必要在一线做这么危险又没保障的工作，或者找个伴也好过……”
　　“不了，我只是偶尔想换个环境生活而已，并且不喜欢累赘的交流，尤其是和金属脑袋的家伙。”他勾唇露出一个完美弧度的笑容，嘴里说出的话却刻薄得很。
　　却又合情合理，荆年果真是照着他的外貌与性格
　　护士仍呆滞地站在原地，还在回味3号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你需要返厂检修了，社交需求指数高出了平均值。”
　　一天就这么进行到了尾声。
　　他发现门口多了件包裹，是总部寄来的东西——一套全息游戏设备。
　　“入梦”，这名字他听说过，是这类游戏里最早上线的一批，可追溯至21世纪末，已经迭代了许多个版本。
　　主题是东方玄幻，虽然没什么新意，但胜在经典，毕竟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相比每隔几年就要被现实打脸的科幻题材，它的容错率非常高。
　　没什么兴趣。
　　正要将东西收进仓库时，余光瞟到了宣传语的其中一条。
　　“登录背景音乐可自定义。”
　　于是他打开了使用说明的投影仪。
　　【欢迎试玩“入梦”。】
　　【本游戏机制特殊，以深层梦境为载体，突破了硬件内存限制，为您呈现自由度最高的开放世界和最逼真的体验】
　　【使用前请在耳后植入玩家芯片，并进入游戏舱内休眠。】
　　【每位玩家都具备独一无二的任务与故事线。】
　　【请任意解锁NPC进行互动，您的每个选择都会影响后续剧情发展。】
　　【完成最终任务可解锁先知头衔，您可以使用高级道具“黑缎”隐藏外形。】
　　【高级道具不会清档。】
　　接下来的事项被划为高亮。
　　【请注意，由于机制特殊，玩家进入深层梦境后难以醒来，系统唤醒需要先知标识，请务必获得先知头衔。】
　　【为配合唤醒，请将登录页面设置成您熟悉的现实场景作为锚点，登入登出时都需要经过此处加深暗示。】
　　【如若任务失败，游戏角色将立即死亡，精神体受创，现实躯体也将陷入长期昏迷。】
　　【祝您游戏愉快！】
　　【请填写角色名字和设定，可选择随机生成。】
　　他思索片刻，有些生疏地输入了“荆年”两个字，他独来独往已久，鲜少被人提及本名，取而代之的是职位尊称。
　　也无所谓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然后点下设定的随机生成键。
　　得到了一段背景梗概。
　　是很老套的人设，拥有凄惨的身世和过人的天资。
　　以及标红的“仙魔混血”四个字。
　　【首次试玩游戏的玩家赠送一个初始成就，独一无二且永久不过期。】
　　【很遗憾，您抽中了禁忌成就，拥有仙魔体质会导致入魔概率大大增加。】
　　【正在创建角色中，面板数值与任务难度都与您的精神体能量强度正相关。】
　　【您的面板级别为S。】
　　【您的最终任务为：统一修真大陆】
　　【入魔概率过高，您可能无法完成最终任务“统一修真大陆”，以至于任务失败角色死亡。】
　　【是否重新抽取初始成就？】
　　3号漠然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兴味。
　　总算看起来没那么无聊了。
　　他点下了“否”。
　　接着，我看到的画面便切换成了代入感更高的第一视角，不由停止了思考，全神贯注地观看起来。
　　故事的开始，是一场大雪，他不太耐烦地听完了几个NPC的对话，开始第一个任务：射杀逃窜的野兔。
　　弓箭比机枪轻得多，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在山林间疾步飞驰，箭无虚发。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响起。
　　“请问，可以帮忙把我挖出来吗？我事后会付灵石给你。”
　　说话的人身无寸缕，愣头愣脑地被埋在雪地里，呆得不行。
　　他没有放下疑心，决定先确认这家伙是不是什么魔物化形而成。
　　结果很快就明了，普通修士，修为低得几乎和凡人相差无几。
　　得亏体质好，冻了半天也没僵。
　　3号问道：“你怎么会被埋在这儿？”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踩到了猎人抓兔子的陷阱。”
　　“傻子。”
　　这家伙被骂也不反驳，歪头思索了半天，又重复问道：“可以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得回天邑城。”
　　“为什么要回天邑城？”
　　“因为天邑城有灵石。”
　　“要灵石做什么？”
　　“请你把我挖出来。”
　　3号放弃了和他交流的欲望，因为太蠢了，明明是个真正的成年人，却像一个只有设定脑子都无法转弯的低级仿生人。
　　加上游戏面板上显示着：
　　【当前NPC：戚识酒】
　　【身份：五蕴宗弟子】
　　五蕴宗倒是和自己角色的身世息息相关，3号继续往下看，想知道这个奇傻无比的NPC身上有什么利用价值。
　　【任务相关度：低】
　　【建议直接跳过】
　　他果断地提着死兔子走了。
　　这天晚上，NPC荆公子蝎毒发作，府中请来了两位来自五蕴宗的仙长。
　　黑衣服的古板，白衣服的无礼，他都看不上。
　　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下午碰到的那个低级弟子，人虽傻，但模样却是照着自己喜好长的。
　　他从荆公子的衣柜里挑了件衣裳，上了山。
　　雪落如碎云，铺在那人略短的发梢上，天真又质朴，哪怕周围野狼虎视眈眈，他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歌，摇头晃脑幅度过大，雪粒进了喉咙，他咳得双眼微红，舌尖像诱人迷失的毒信。
　　3号静静看了一会儿，默默从玩家背包里取出了一袋灵石，藏在送他的衣服里。


第80章 续做无疾而终的梦
　　傻子比他想象得更傻。
　　明明听到有灵石赚就走不动路，差点把自己当炉鼎当了，还大言不惭说要帮自己进五蕴宗。
　　谁要他帮，自保都勉勉强强的家伙。
　　傻子还很贪玩，看到什么动物都想养，庙会上买了条鱼送他，他很喜欢，回礼了一个高级道具：驱魔铃。
　　可是，怎么会有人连驱魔铃和房事用的勉铃都分不清啊？
　　他以为，傻子既然知道自己只是在利用他，应该彻底死心离开才对。
　　但傻子并没有走，仍然待在他身边毫无自觉地撩拨他。
　　他意识到，他对这个低级NPC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出于工作养成的习惯，他开始对这个名义上的同门师兄进行观察，并总结。
　　渡业大会的决赛上，没什么防备心的师兄，轻易染上了五瘟之一的夜息，全靠他竭力拯救，才恢复过来。
　　冰湖修炼的最后关头，他离突破境界还有最后一步，师兄却误打误撞与他神交，因为神经太敏感，事后昏迷了三天。
　　舂都皇宫里，他们无意窥见了偃师族的秘密，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得混入其中表演木偶戏，绑在手脚上的绳索让师兄疼痛不已。
　　他想，这里只是个游戏，NPC身上的各种设定不过是一个个代码，要是将这些会让师兄受伤的负面代码都删除就好了。
　　师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完好无损、不带任何瑕疵地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以为，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现实里梦醒的那天。
　　但有些恶果，是一开始就种下的。
　　随着修为的提升，终于有一天，他体内魔气无法压制，暴露在了仙门百家面前。
　　众人惊骇不已，未曾料到这位资质百年难遇、被先知们预言会成为统一修真大陆的冉冉新星，竟是十年前害得上仙转世者失去净瘴能力、人间瘟疫肆虐死伤无数的魔婴。
　　他重蹈了母亲的覆辙，变为人人得儿诛之的魔头。
　　纵使他神通广大，一路带着师兄逃亡从未被截杀，但脑海里任务失败的红色警告从未停止，他即将在游戏里死亡。
　　他并不害怕，只是还有所牵挂。
　　身体开始崩离解构，数据一点点消散，被系统删除。还是因为基于梦境的特殊机制，游戏内没有存档功能，只有完成任务变成先知，才能回到现实进行数据保存。
　　“入梦”的使用说明书，并没有标明这一项。
　　也是，有几个人能记住梦里许下的山盟海誓呢？
　　游戏失败的人，只当是做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梦，梦醒就不再挂念。
　　可他无法不挂念。
　　因为这意味着，下次见面时，他和师兄将再次成为陌生人。
　　师兄对他看见的未来一无所知，只是悲伤无助地看着枕在自己膝头的人，眼泪如冰针一般颗颗刺在他心口，寒冷彻骨。
　　弥留的最后一刻，他用掌心触碰师兄的面颊，心怀侥幸。
　　【您正在尝试拷贝角色数据。】
　　【未检测到该角色体内有玩家芯片。】
　　【正在审核角色的资料设定】
　　【经核实，该角色为游戏NPC，拷贝失败。】
　　【您具有将NPC数据带离游戏的主观意愿，侵犯游戏内部规则，现对您进行警告一次，请勿再犯，监管者会对您的游戏账号进行监管。】
　　【失败玩家的数据已删除完毕。】
　　果然，奇迹没有降临。
　　不甘心。
　　他在一阵剧烈的耳鸣中醒来，心脏剧烈跳动，游戏舱外面已覆上一层灰尘，看来他昏迷了段时间，连远处的战场废墟都更荒凉了。
　　顾不上休整，立即重启游戏。
　　师兄还在下着大雪的山坑里等他，说出来的话也依然牛头不对马嘴，他高频跳动的心安稳下来。
　　但失败的结局仍然没有改变，就像诅咒一样萦绕着他，在这个由数据和脑电波构成的高科技虚拟世界里，他诡异地体会到了宗教里常说的命运感，庞大而悲凉。
　　在第78次游戏失败后，尽管再不愿面对，他也必须要承认，想要避免死亡的结局，就必须放弃“荆年”这一身份，重新创建角色。
　　只是，避免死亡，就足够了吗？
　　经历了一次又次的被遗忘，他本就立于刀尖上岌岌可危的欲望，愈发膨胀，濒临爆发。
　　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但他患得患失的心已经无法再容忍一次失去了，他需要将师兄接到自己的世界才能安心。
　　首先是第一步，他需要一个现实里的载体，安放师兄的数据。
　　通讯器很快联系到了总部，他接受了之前一直未采纳的建议——派发一台最新版本的战地清理仿生机器人。
　　初始外形按照大众平均审美建模而成。
　　但无论是面部，还是整个体表，都能从数据库里调取模板来更改。
　　他望着与百分百复刻了师兄模样的沉睡仿生人，露出一个病态的笑。
　　接着，提取仿生人的所有设定数据，加上自己的记忆，编写了一段可接入游戏的特殊程序。
　　不过，在游戏中，会具象成一个酷似玄玉颈环的黑色信号接收器。
　　他给它取名为SWP-79。
　　SWP（Sweeper），清除者，只要在79次游戏开始时，给师兄戴上，就能清除所有原本的设定，覆盖成仿生机器人。
　　这是第二步，让师兄成为一个隔离在游戏中的空白角色，避免被系统识别为NPC。
　　并且，误以为自己是31世纪仿生人的话，等于无形中下达了返回现实向总部复命的暗示。
　　虽然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上级总部，只有一个想掌控师兄的一切的疯狂可怜人。
　　他已经不复当初那样，自信得近乎傲慢，也会害怕更换游戏角色后，师兄身边再无法容下他。
　　于是他又在SWP-79中加入了一个与游戏同名的功能设定。
　　希望师兄在游戏里入梦时，能回忆起他来。
　　就像他在现实里回忆着那78次美梦。
　　最后，他没有忘记删除那几个会让师兄痛苦的代码。
　　这是他浓烈深沉的偏执里，所剩为数不多的温柔了。
　　第79次游戏，他创立的新角色名为“叁”，身份是舂都国师。
　　这回，他顺利获得先知头衔，用一截画着金色竖瞳的黑缎覆住双眼，就像戴上熟悉的工作护目镜一样。
　　从此无人再能窥见他眼中的喜怒哀乐。
　　游戏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需要做一些任务以外的事了。
　　他手捧着精致的黑色微型塔，行走于舂都街头。
　　五瘟塔他再熟悉不过，与剧情密切相关。
　　但现在它手里的五瘟塔，并不全然是曾经的五瘟塔。
　　因为他替换了其中的夏瘟。
　　五瘟塔的瘟疫都与欲望相关，夏瘟为食瘟，唤醒人饥饿的欲望，一旦停止进食，就会活活饿死，正常获取的食物量，简直算是微不足道。加上吸入夜息香就会染疫，因此，人们很快就会同类相食，其生啖人肉的疯魔模样，往往被当成入魔者。
　　这些症状，很容易让游戏玩家们联想到来自科幻世界观里的丧尸，毕竟文化同时具有多样性和相似性。
　　事实上，早在世界人口还较为密集的年代，军方确实研制过一种生化武器，靠真菌的代谢物传播，为味道清甜的二氯甲烷，进入感染者体内后，会使其只能摄取动物蛋白充饥，且吸收营养的效率大大减少。
　　史书记载：数十万军民被困城内，易子而食，割肉/道殍，只余几千人。如此惨痛的结果，说不清究竟是战争所致，还是饥饿相逼。
　　但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不论传播方式还是感染症状，它与夜息病惊人地相似。
　　因此受到了他的注意，他发现，感染真菌的人，能增强人的精神体活跃度，哪怕再衰弱的身体，也能苟延残喘下去，他经历了78次失败游戏的精神体损伤副作用，就是靠它支撑下去的。
　　只需要给留在现实游戏舱里的躯壳，准备足够营养液就行。
　　也就是说，在31世纪，这种生化武器几乎是无害的，但在游戏里，它的破坏性远超夜息病，除了宣凝和其至亲的血，几乎无法治愈。
　　翻阅3号记忆的我突然觉感到一阵恐惧。
　　按照游戏设定，夜息病可由对应的夜啼剑祛除，就像冬瘟只要通过取出脊骨内的骨尾蝎，就能治愈、秋瘟可由感染春瘟的偃师续命缓解，春瘟的剧情虽然还在解锁中，但大概率也是能治好的。
　　3号的到来打破了游戏平衡。
　　他是真菌的初号感染者，把死亡的阴影带到这个世界，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拿着手中被篡改过的五瘟塔，像把玩一件普通的玩具。
　　为了不被系统察觉异样，替换夏瘟，将灾难顺理成章嫁祸给他人。
　　远远跑来一个小鹿般的身影，站定在他面前，大声问道：“你就是先知吗？”
　　穿着春衫的宣凝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拿着糖渍苹果，明亮红艳。
　　3号看着这个未来会成为自己创建的角色“荆年”的母亲的少女，一时有些怔愣，半晌，才答道：“嗯。”
　　“听说先知无所不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要怎么做才能知道他人的心意呢？”她脸颊泛起红晕，“那人是我徒弟，古板又无趣，非要修什么无情道。”
　　“把这个小塔带回去，取下冬瘟那面的蝎子放在他枕边，第二天就可以从蝎子口中听到他的心意了。”
　　“谢谢你！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想要什么报酬都可以提。”
　　“不必了。”
　　“啊……为何你愿意无偿帮我？”
　　3号只伸出食指，轻点蒙着黑缎的双眼，意味深长道。“因为我们的眼睛，很像。”
　　少女兴高采烈离开了，带着五瘟塔，她还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
　　3号静静看着她的背影，黑缎蒙眼不蒙心，他知道她今后的路，将通向阴暗无底的深渊，她会感染，然后失去以身净瘴的能力，被万人唾弃。甚至，包括尚未出生的荆年，也被打上了诅咒的烙印。
　　而他，是指引她迈出第一步的人。
　　他很清楚，但却没有叫住她。
　　心早就在78次轮回里千疮百孔，麻木、失去了知觉，除了来到游戏里的唯一目的，他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苦难了。
　　记忆加速快放，来到了十五年后，前78次游戏开始的时间点。
　　无比熟悉的深山与大雪。
　　呆着黑色颈环的仿生人在雪中安静沉睡，他站于树后，近乎贪婪的目光在青年身上流连，不忍打破这片宁静。
　　直到一阵疾驰的脚步声袭来，树上的雪扑簌落下，仿生人张开双眼，与眼前拿着弓箭的少年相遇，他记住了来这里听到的第一个名字：荆年
　　不对，这应该是属于他的相遇，他的师兄，他的名字。
　　3号攥紧了双手，指甲在琴身上划出尖利的印记，死死盯着那个第二个“自己”。
　　许久，他转身离去，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因为无人登录角色“荆年”的觉醒，并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迹，而是他将师兄带离这个世界，所拟定计划的第三步。
　　记忆画面在这里戛然而至——
　　第三步究竟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人吃人的史实参考明代奢安之乱，没有夸张，其余的都纯属捏造，实际上只有一些厌氧真菌会代谢出甲烷，并没有代谢二氯甲烷的。


第81章 洗髓还童
　　接着视野突然暗下来，3号和2号一起消失了，没有燃犀指路，我脚下的道路消失，再次回到冰冷的深海里。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我耳畔。“等我，师兄，我很快就会带你走的。”
　　我心脏一阵钝痛，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数十次轮回的痛苦，几乎喘不过气来，咽喉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下意识将双手放在信号接收器上，它曾代表着我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指引着我返回锚点。
　　如今才知道，所谓锚点，不过也是设定好的谎言，它完完全全禁锢住了我。
　　指间发力，试图将它摘下，却徒劳无功。
　　头顶响起一声清冽的鸟鸣。
　　是夜啼。
　　抓住它金色的剑穗，我被带出了海底，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一个站立，一个横卧，脚下的沙滩湿漉漉的，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深红色，就像红树林流出的血液。
　　我深感骇然，加快步子，朝人影跑去。“属玉师兄，你还是来了。”
　　“嗯。”海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逃避的，所以我来了。”
　　“幸好有你，否则也不知道我会被水冲到哪去了。”我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闷，又问道，“对了，你看到荆年了吗？他修为高，应该早就自己上来了吧。”
　　秦属玉表情有些微妙，他侧身道：“我刚刚找到的他。”
　　顺着他目光，我看到了躺在他身后的荆年，面色苍白，像一枝枯萎的水仙。
　　血液掺杂着魔气从他身下涌出，浅水区的鱼群一沾上魔气，便被腐蚀成白骨，但荆年的血液又让骸骨上长出血肉，不断重复，分外诡异。
　　秦属玉继续说道：“我大概检查了一下，他强行让体内魔气爆发出来，一般人的话早就横尸当场，得亏他体质过人，竟强撑了几个时辰，荆师弟，你们昨晚经历了什么？”
　　这几个时辰，对应的，便是在永寿宫表演木偶戏那段时间，他为了拖延时间找机会抢回丹药，才做出这般自毁之事。
　　我跟他简要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又想着现在魔气外露，秦属玉肯定已经明白了荆年的身世，连忙求情道：“属玉师兄，能不能先别告诉长老们？他们会杀了荆年的……”
　　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戚师弟不必惊慌，我也不是那般武断的人，虽说因为他的脸与国师一模一样，我的确对他有过偏见。不过如今，大家已是同门师兄弟，我作为大师兄，自然要照应师弟。”
　　秦属玉还是秦属玉，永远带着一股子强过头的责任感，但他愿意袒护荆年总归是好事，我放下心来。
　　顺带又想起他当初对荆年拔剑时，眼里那浓郁的恨意，便问道：“属玉师兄，莫非你被逐出舂都，就是因为国师？”
　　“算是吧。”他没打算详谈，扶起荆年，对我说：“皇宫目前是不能回了，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长老那边我会解释。”
　　简单的寻访后，我们住进了附近一位农户的家里，主人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翁，从他手背上隐约可见的木质纹理能猜出，他是一位快要进入生命轮回末端的偃师族。
　　秦属玉介绍说这是他幼时的木偶戏师傅，早些年就离开了皇宫，那时宫中的偃师还未改变性别。
　　老翁的耳朵不太灵，秦属玉同他介绍我们几人时，没什么反应，听到秦属玉提到自己以前的名字是秦三朝时，才睁大了眼睛，笑呵呵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很有天赋，以前每年上元节，皇宫的花船游行，都是你领头表演木偶戏，唉，这一晃，都好多年过去了”
　　“对，十三年了。”
　　“跟你一起的不是还有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秦三楚，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很好，现在做了贵妃娘娘。”
　　“你见到她了么？”
　　“没有，我一个被赶出去的罪人，她想必是不愿见到我的。”
　　“怎么会？连长命锁都铸成一对的人，哪有分离的道理？”
　　“您说得对，有时间我会去拜访她的。”
　　秦属玉就像普通晚辈一样，耐心地顺着老翁的话与他攀谈。我听得心不在焉，坐在荆年床前，焦灼地探着他的脉息。
　　很微弱，仿佛一眨眼就要在我手中飘散了。
　　我便一刻不离地守着他。
　　入夜，有人来访，是薛佳佳，秦属玉通知的他，毕竟只有他最精通医术，也是秦属玉最信任的人。
　　按理说这是件好事，何况我一直以来，都与他同做任务，说革命友谊也不为过。
　　但在通过3号发送的记忆数据，了解了游戏“入梦”的机制后，我对薛佳佳产生了怀疑。
　　来自31世纪的3号通过一整套完整的设备进入游戏，那薛佳佳呢？
　　他分明来自更早的时代，哪怕硬要说21世纪末已经发行了初版入梦，但进入游戏需要在现实中睡去，因此进入同一轮游戏的玩家，必然是在相近时间点睡着的。
　　年代不可能差了如此之远。
　　我只能用每一轮游戏都固定的NPC来解释他的存在，但是一个NPC为何要假装玩家，他的目的是什么？
　　薛佳佳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勾着我肩膀说道：“干的不错啊，又解锁一步新任务了，偃师故土你已经去过了吗？怎么样？这个副本预计难度如何？”
　　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他挠挠头，想了一会儿，说：“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荆年不会出事的，我刚给他服下了洗髓丹，能让他重新结丹，疏通被魔气阻塞的经脉，就是有点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他会变成孩童，不仅身体，记忆、心智、修为都会回退，不过三天之后就能恢复正常。”
　　“若是三天之后没有恢复呢？那他岂不是毫无自保能力？”
　　“说的什么话？我的药你还信不过？再说不是还有属玉在吗？你们很安全。”
　　秦属玉也用眼神劝我放心，但我经历了一系列世界观打散又重组的过程，实在有些疑心过重。
　　3号似乎想从荆年身上得到某种东西，辅助他带我离开的计划，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荆年。
　　我下巴枕着床沿，看着荆年安静的睡颜，突然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


第82章 旁观者迷
　　或许是因为心理暗示，知道仿生人只是一附加在我身上的设定后，我开始无意识地进入待机模式，就像真的需要睡眠一般。
　　清晨的鸡鸣声把我唤醒，荆年已经不在床上，枕边为他准备的衣物也不翼而飞。
　　我连忙跑出屋外，看见房檐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荆年还童后的第一件事，是在房顶上晒太阳。
　　我慢慢走近他身边，他虽然有些警惕，但也没起身，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常识告诉我，和五岁的小孩子打交道要温柔耐心。
　　于是我也躺了下来，轻声说道：“我以前也喜欢像这样躺着晒太阳，因为充电效率快。”
　　荆年那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响起了怯生生的童音。“充电是什么？”
　　“就是……让我更有精神一点。”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今日格外有精神。”他喃喃自语道，“平日里都是关在水牢的笼子里，宫主偶尔带我去魔域的时候，才能见着太阳。”
　　薛佳佳说洗髓丹会让荆年的记忆回退到童年，想必现在的他，还以为自己醒来之前都在水牢里。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都不会再去水牢了。”
　　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竟让他身体僵硬了一下，睫毛受惊地颤抖，问我：“这里是哪儿？你是谁？”
　　竟然把我忘得这么干净。
　　我心中很不痛快，顺口骗他：“我是你的新主子，你们宫主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主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却很快接受了。“那我需要做什么呢？如果没有做好你会把我关起来吗？还是杀了我呢？”
　　见他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我反而过意不去了，拉着荆年下了屋檐。“先吃饭。”
　　老偃师家里虽然有厨房，但他的身体几乎快完全木化了，和辟谷的秦属玉一样不需进食，灶头上蒙尘很厚，着实让我忙活了很久。
　　小荆年异常乖巧，安静地看着我忙碌，偶尔打个下手，和我印象里的荆年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端起碗喝了口羊肉汤，心想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遭。
　　下一秒，汤被我吐了出来，又腥又膻，根本无法下咽。
　　看荆年做饭的时候，明明觉得不难，现在想来，果然是我的错觉。
　　正想把汤倒了重做，荆年却已经放下了面前喝得干干净净的汤碗，两只黑亮的眼睛恳切地看着我，问道：“我看外面是海，这儿是不是离魔域很远？”
　　“对。”
　　“那我是不是就没办法完成宫主的任务了？”
　　这孩子莫不是魔怔了？还想着跟柏少寒去魔域打听宣凝的消息呢。
　　我无奈道：“刚刚就说了，你已经不是柏少寒的人了，不用再管什么任务。”
　　荆年抿了抿唇，走上前来轻轻抱住我，脸埋在我腰间，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想去。”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原来他从方才开始，就在小心地讨好我，为了提出打听宣凝消息的要求。
　　也是，十五岁的荆年可以一脸冷漠地否认与宣凝的血脉羁绊，但现在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我心头一软，差点就答应了，秦属玉适时提醒我，魔域离这里实在太远，三天时间不可能到达，何况那里危险重重。
　　这时，坐在门口藤椅上小憩的老翁睁开眼睛，他听不太清我们的谈话声，但浑浊的目光扫过荆年时，停住了，指着他道：“说起来，你之前昏迷时还没发现，现在一看，你这双眼睛，老朽似曾相识。”
　　此言一出，我甚为不解，宣凝失踪那段时间不是去了魔域呢？为何一辈子没踏出舂都半步的老偃师会见过她呢？
　　面对我的询问，老翁摆摆手，“我老糊涂了，你们去问问村子里的渔夫吧。”
　　据他所说，村子里有数百个渔夫，都是普通凡人，唯独有一个渔夫很不同，其他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其余时间则行踪成谜。
　　我便带着荆年于傍晚来到海边，不知是不是红树林的缘故，我觉得这片海域的夕阳格外瑰丽。
　　我们要找的渔夫如期出现了，他衣衫破旧，身后的海滩上有一排排手杖留下的小坑。
　　但并不是失明。
　　因为他的脸上覆着一条我再熟悉不过的黑缎，只是陈旧不堪，金色颜料褪色得厉害。
　　正是庙会上售卖琴鱼的那位老先知。
　　他把手里的旧渔网对着虚空高高抛起，明明网中什么也没有，但它落入水中后，却奇迹般下了一阵霓虹雨，五光十色的琴鱼刷唰唰落入网中。
　　但这次我顾不上感叹，径直跑过去，正欲开口询问，他却示意我噤声，手指着那片火红胜血的晚霞，悠悠道：“你知道么？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大，修道之人只需飞行数日，便能横穿整块大陆，而看似广袤的大海，只要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前进，用不了多久，就能触碰到游戏的版图边界。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毕生都在错过。我认为，这才是游戏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渔夫顿了顿，像陷入了回忆似的，说道：“我记得，她当初来到这里，要找的，另有其人。”
　　我知道，宣凝既然是从3号那里得到了五瘟塔，自然还会回来找他，但显然3号并没有见她。
　　“所以她只能找同样作为先知的你了？”
　　“嗯，不过很可惜，她遇到的问题，有些棘手。”
　　“她问了你什么？”
　　“她问我，如何让一个入魔者回头。”
　　我和荆年同时睁大了眼睛。
　　照渔夫所说，那么这个魔修极有可能是让荆年怀上魔婴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荆年的父亲。
　　“那个入魔者是谁？”
　　“她并未告知，不过，后来有个小仙长不远千里，过来找她，他们两人在一起待了几天，然后大吵一架，把他赶走了，接着，她又一个人去了魔域。”渔夫伸出食指，轻轻往上推了推黑缎，意味深长道，“对了，那位小仙长的佩剑，和你手上拿着的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低头，看到了与晚霞沦为一色的剑身。
　　因为荆年变小了，所以我便帮他暂时保管了恨晚。
　　但我也记得，恨晚在被荆年收服之前，是柏少寒的佩剑，名曰“炎景”。
　　一个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莫非，你告诉她的方法就是——”
　　“我告诉她，要救一个入魔的魔修，可不像救那些染上魔域瘟疫的百姓一样喝下血液即可。入魔者体内魔气和经脉已紧密相融，若想袚除，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通过交合的方式，将魔气引渡到另一人体内。”渔夫有条不紊地收起渔网，语气里有些惋惜。“真是糊涂，她把自己全赔了进去，不值得。”
　　渔夫的话让我意识到，之前弄错了一些细节，3号把携带着真菌的五瘟塔交给宣凝的时候，她还没有失去以身净瘴的能力。
　　完整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宣凝取下五瘟塔上的骨尾蝎放在柏少寒枕边，却没有探听到他的心意，反而听到了神识里魔气涌动的声音，于是她来到舂都向先知求救，并决定付诸实践，将柏少寒引回正道。只是没有料到，引渡入体内的魔气竟让她失去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至此，她已无法回头，便怀着身孕只身去往魔域，在那里被五蕴宗的人找到，将柏少寒摘得干干净净。
　　但以上推论，都建立在渔夫所说的话属实的基础上，毕竟早在蚀艮峰秘境，徐锦的回忆里，并未发现任何柏少寒入魔的证据，也没有他们来到舂都这段经过。
　　他在那段回忆里，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唯一算得上的过错，只是因自卑不敢接受宣凝的爱意罢了。
　　对于我的怀疑，渔夫只是轻笑一声，不多置词，背着满载琴鱼的渔网，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除了当事人，任谁的视角都是片面的，也包括我，信不信随你。”
　　正打算好好思量，却突然意识到荆年好像一直没出声，再一看，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跑走了。
　　我只得走街串巷地找，一直找到天黑，回到老翁家，才看到他又到屋檐上呆坐着了。


第83章 上元花船
　　我有些生气，上去就想训斥他，却见他双眼失神，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狠话到底没说出来，只是随手拍拍他脑袋，“以后不许乱跑了，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沙哑着嗓子道：“宫主明明说，害死我母亲的，是五蕴宗的人，我不相信他骗了我。”
　　我本想将荆年曾经对我说的话复述一遍，告诉幼年的他，谎言是唯一与他相伴的东西，他会在种种欺骗下，长成一个冷心冷眼，不愿再付出任何信任的人。
　　但我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对他太残忍了，不是他不相信柏少寒骗了他，而是如果他相信的话，那就意味着他的亲生父亲害死了他的母亲，并把他当作报仇的工具，囚禁折磨多年，成为他一辈子都难以摆脱的梦魇。
　　荆年只有三天的还童时间，就让他暂且对未来抱有一丝美好期待吧。
　　于是我扳正他的脸，认真道：“别想这些了，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还有我么？”
　　“我只是你的一样东西，你以后一定也把我卖给别人。”
　　“咳。”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我骗了你，我们不是主仆，而是师兄弟，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
　　“师兄弟？”他半信半疑，又指着不远处的秦属玉说道，“你和他也是师兄弟，我还听见你们说，皇宫里还有很多师兄弟。”
　　他吸了吸鼻子，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委屈。“所以你肯定也不差我一个师弟，肯定会嫌我没用把我丢了的。”
　　先前还觉得小荆年有点陌生，现在我算是看透了，这家伙不管几岁就一副德性。
　　但小孩还是得哄，我好声好气道，“行，不当师弟就当道侣好了，道侣总是独一无二的吧？”
　　“道侣又是什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这么一通敷衍完，总算把这个难缠的小团子劝了下来。他极度缺乏安全感，连睡着都拽着我的衣袖不放。
　　可惜第二天没能睡到自然醒，秦四暮又火急火燎地上了门，声称秦三楚被关进了大牢，恐怕性命堪忧。
　　坐在里屋的秦属玉手里正雕着木头小玩偶，闻言手腕微微一颤，指腹渗出殷红的血迹。
　　他将手指在唇边抿了抿，放下手中物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四暮支支吾吾的，往我和荆年那边瞟了一眼。
　　我随即会意，起身道：“不关他的事，是我非要潜入永寿宫看看他们是怎么给皇帝续命的，然后被发现了，为了脱身，荆年只能和她们交手，然后……”
　　“然后就惊动了皇宫里的人了？”
　　秦属玉平静地接下了我的话，又问：“她好歹也是贵妃，皇上也没事，何至于沦为阶下囚？”
　　秦四暮答道：“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昨晚死去的妃嫔尸体没来得及运出去，昭武将军非要说是偃师们在行妖术残害皇上未果，楚姐姐为了保全其他人，把罪都揽在自己身上，说人是她杀的。”
　　“她还是老样子啊。”秦属玉叹了口气，“也罢，带我去看看她吧。”
　　这回轮到秦四暮惊讶了，“小朝姐……哦不，属玉师兄，你终于原谅楚姐姐了吗？”
　　“从没恨过，何谈原谅。”
　　秦属玉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向老翁道别后，便拿上剑出发了。
　　我追上去，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带我一起吧。”
　　“师弟请便。”
　　荆年揉揉惺忪的睡眼，也拉着我的衣角说：“师兄，别丢下我。”
　　“知道了，你都重复几遍了。”我没好气地掸了下他的脑袋。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确实不放心，况且孩童形态的荆年修为低，魔气难以察觉，应该不会露馅。
　　好在昭武将军算是给面子，我们成功见到了秦三楚。
　　她虽一身囚服，但神色并不憔悴，反而从容不迫，好像没有任何事情都能让她露出丑态。
　　见秦属玉进来，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淡淡道：“我着实没想到，连你也来劝我了。”
　　“你决定的事，向来没人能劝的动。”
　　“那还费什么口舌？反正我是罪有应得，堂堂第一大修仙门派的首席弟子，能记得曾经的姐妹，来见我最后一面，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秦属玉没理会她的刻薄嘲讽，只是平静地蹲下身，轻轻撩开她如瀑的青丝，露出戴在脖子的一对长命锁。
　　这次摆在正面的是朝字。
　　没想到即使沦为阶下囚，她还随身带着这对旧锁。
　　被揭穿的秦三楚有些恼怒地打开了他的手。
　　“别再看我笑话了，请回吧。”
　　“三楚，我不是劝你，我是求你。”秦属玉目光悲切道，“求你莫要让我，成为世上仅剩一个偃师族了。”
　　闻言，秦三楚的表情总算有了些松动，她颓唐地靠在囚栏上，气若游丝。“可是还能做什么补救呢？一步错步步错，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还有办法补救的。”我总算找到了机会插话，连忙将画了春瘟浮雕的图纸递了过去。
　　画面顶部是纠缠盘错的树根，代表海底偃师的故土，底部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水下之火，诡奇异象，一位四肢关节都绑着引线的瘟使站在火焰中，持扇起舞。
　　当然，扇子部位的浮雕也和骨尾蝎一样，被取了下来，只见其周熊熊烈焰，不见其庐山真面目。
　　“按照浮雕画的指示，很可能只要烧掉这把神秘的扇子，就能解除春瘟。”我将吞噬梦魇呈现回忆的伯奇傩面交给她。“请你做决定吧。”
　　秦三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秦属玉鼓励的目光下接过傩面。
　　密闭的地牢里突然刮起一阵不知所起的穿堂风，回过神来时，已置身繁华的舂都街头，漫天蜜雨，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日是上元佳节，月色皎洁，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
　　我们跟随着幻境中的人流，走到了护城河边，见到了老翁嘴里所说的花船游展。
　　偃师族的童女们站在船沿，手举花灯，齐声唱着歌谣。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连水下锦鲤都仿佛有了灵性，纷纷跃出水面，为花船开出道路。
　　船绕河一周后，再次回到皇宫的城墙前，那座最高的烽火台上，坐着与民同乐的天子。
　　不过，彼时的他，气色红润，眉眼间也没有沉溺女色的淫秽之气。
　　花船停靠，岸上和河边的灯火瞬间熄灭，只剩烽火台上还留着一盏明黄。
　　屏风亮起，恰巧正是雷泽华胥的戏目。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直到一声不大的惊叫响起，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屏风后踩空，直直向河中坠去。
　　不知是哪个童女喊了一声：
　　“小朝！”


第84章 春秋共存
　　不知为何，尽管一片骚乱，但船沿站着的偃师，以及屏风后的偃师，都默契地没有点灯，维持着表演时需要的昏暗氛围。
　　这种情况下，把人拉上来的难度更加大了几分。
　　更糟的是，小朝是操纵木偶的主役之一，她这一失足，原本即将与雷泽神相逢的华胥，一时间被拉下舞台，木偶和女孩，一前一后的卡在船的桅杆之间，晃晃悠悠，精心缝制的嫁衣裙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拉扯间被撕成碎片，使得小朝又往下掉了一段。
　　她脸色发白，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把好好的佳节给搅黄了，越想越怕，身体僵直得不敢动弹，与两侧酒窝点着红色面靥笑容甜美的木偶面面相觑，相比之下，穿着简陋衣服素面朝天的她，像一颗低微到了尘土里的沙。
　　那一瞬间，她心中诡异地生出了一丝艳羡。
　　花船足足有七层，高度不低，要是真的坠河，定然会受伤，岸边围观的群众都捏了一把汗，而烽火台上的帝王却没什么反应，依然和身边的宦官在闲聊着什么。
　　粗粝的绳索在小朝手掌上磨出道道血痕，她差不多也耗尽了力气，细瘦的手臂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索性闭上眼睛，决定在心里倒数三个数，就自己跳下去，省得再继续出丑。
　　然而，松开手的下一秒，握住的却不是飘渺的风，而是另一人温热的手掌。
　　屏风后走出来的另一位操纵雷泽神的女孩神色镇定，毫不犹豫地将绳索高高抛起，挂在最高的桅杆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纵身跃下，将她拉起。
　　耳畔的风陡然增大，她被花瓣迷了眼，原来是秦三楚拿出腰间的锦扇，挡住了她们二人的脸，扇面上的水鸟虽羽毛艳丽，正展翅翱翔于天际。
　　就像她们一样，短暂地走出屏风后，来到台前，舒展自由。
　　直到双脚踩上实地，秦三朝仍觉得不真实，愣愣看着来人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长命锁，上面刻的楚字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想说点什么，张着嘴半天也没说出半个音节，秦三楚也不见怪，将人偶交给她，吩咐道：“戏服都扯坏了，回去好好缝上，下次记得小心些，莫要再犯错了，否则皇上要怪罪。”
　　秦三朝点头如捣蒜，不太熟练地用手语比划着谢谢，秦三楚轻笑一声，没说什么，走了。
　　她是表演队伍的主心骨，要保证流程顺利进行下去。不多时，替补上场，偃师们回到屏风后，表演了新的曲目，一切顺利，皇上龙颜大悦，百姓们满意归家。
　　刚刚的小插曲似乎没人记得。
　　但当天夜里，秦三朝还是挨了一顿责骂。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皇上是仁慈，也确实爱看你演的戏目，你就敢目中无人了？演出耽误片刻不要紧，但皇上最忌讳在赏戏时看到你们的脸，一群不男不女的贫贱戏子，要真是扫了皇上的兴致，长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宦官语气刻薄，手里拿着的拂子几乎要戳到她眼睛里，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他口中“不男不女”的东西。
　　秦三朝不敢，也没资格委屈，只能默默听着，宦官骂累了，最后扔了句“你就该直接掉进湖里，看不见才清净”，便让他下去领三十大板了。
　　杖棒打在身上很疼，她咬牙受着，好不容易刑罚结束，正趴在凳子上喘气，就听见宦官继续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秦三楚。“皇上说了，你今日关于舞扇的点子不错，下回加到木偶戏表演里去吧，记得是让木偶舞扇，偃师绝对不能从屏风后面出来。”
　　秦三楚没什么情绪地答应下来，然后，脚步声往自己这边走来。
　　秦三朝慌忙起身，她不想一天在秦三楚面前出两次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外，长廊里有宫女和她擦肩而过，投来略带好奇的目光。
　　“喏，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哑巴偃师？”
　　“不仅哑还聋，似乎人也不太机灵。”
　　“可不是嘛，今天上元节花船游行，这么重要的日子，她都能失误。”
　　“这样也能成为皇上眼里的红人？”
　　“你知道的，皇上就爱看木偶戏嘛，何况她还有个好姐妹，什么事都能给她担着，要我说，这人啊，命好才是最重要的。”
　　“不止他，整个偃师族都是撞了大运，才有进宫的福气，我听说他们本来是住在海底的极寒之地，没被冻死都不错了，哪像现在这么高枕无忧，只要摆弄木偶就行。”
　　“说实话，我最好奇的，还是他们是怎么转性的，难道男女身上的东西他们都有？”
　　“别说了，好恶心。”
　　“反正她又听不到。”
　　秦三朝果然如他们所想，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只是宫女们不知道，她虽听不见声音，却在长年累月的观察里，基本能读懂唇语。
　　秦三朝没有把这些读到的闲言碎语放心上，从小师父就教导她，像她这样心眼瓷实的性子，不听不说才是在深宫中安然无事的秘诀。
　　于是她回到自己房间，将木偶摆正，灵巧的双手在戏服上飞针引线，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她长舒一口气，房门却被人粗暴地推开，秦三楚冷着脸走进来，把扇子扔在木偶脚边，恨恨地骂道：“这死太监，真是狗仗人势。”
　　秦三朝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每天受的憋屈不比自己少，需要适当的宣泄。便好脾气地帮她捡起扇子，又扶她坐下，倒茶让她消消火气。
　　秦三楚看她背上还隐隐可见杖罚的血迹，也没再撒气，只埋怨道：“你怎么和块木头一样，别人打你骂你都受着？”
　　秦三朝便打着手语告诉她，“我们本来就是木头做的，以后也会变回木头。”
　　“自欺欺人！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恨。”秦三楚冷哼一声，“凭什么木偶能在台上光鲜亮丽，而我们这些真正的表演者，却连屏风都不能出来，皇上的确给我们赐了秦和三字作为名姓，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是谁、本来叫什么。”
　　秦三朝脸上有些迷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楚楚。”
　　“我不想再演木偶戏了，小朝，我想被人看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秦三楚拉住她的手，认真地问道。
　　而她面前木讷的女孩却没有回答。
　　秦三朝是很容易安于现状的人，先前住在海底时，虽然生活艰苦，但他也习惯了。后来进入皇宫，虽然不用再担心温饱问题，但却被别人视为异类，好不容易再次习惯每日排演戏目，现在秦三楚又提出要改变，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犹豫的时间里，秦三楚失望地离开了。
　　她提着灯笼，在偌大的皇宫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默默记下每棵草木每座庭院的样子，偃师们白天不被允许出来，因此只有每天晚上皇帝睡下后，她才能自由一会儿。
　　走着走着，面前却横空出现一座无比高大的宫殿，比皇帝居住的地方还要华丽，琴声悠扬，无数鳞片瑰丽的鱼在砖瓦与浮云间游动，和她在海底见过的那些供人食用的鱼完全不同，宛如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沿着阶梯走上了顶层。
　　一个蒙眼的俊美男人正在旁若无人地抚琴，黑缎上那只金色的竖瞳仿佛直直看穿了她的灵魂。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误打误撞遇到了传闻里行踪最为神秘的国师，虽然名字里早就有他留下的烙印，但初次见到本人，她还是慌张地跪下，为自己唐突进入而道歉。
　　“对不起，叁大人，或许是我和这曲子有缘，听得太入迷，不知不觉就……”
　　国师淡淡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缘分？一切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只是这一点很多人毕生都不会明白。就像我在此弹琴，本就是为了引你到来。”
　　“可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戏子，国师大人为何……”
　　“不，你很重要，是展开剧情的关键。”
　　“剧情？什么剧情？”
　　3号自然不会和她解释这些，这些NPC对他来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而已，于是长袖一展，琴桌上多了两件物事。
　　一根白玉制成的舂杵，质地莹润，但掺有几丝赤红杂色，像雪泥上的鸿爪。
　　一把凝着霜花的银扇，扇面精致，但扇骨锋利更甚冰刃，不为起舞为夺命。
　　秦三楚的目光落在了扇子上，她觉得舂杵不是她会用到的东西。
　　国师微微点头，“没错，舂杵是用在陛下身上的。只要将你和族人的血灌入杵中，再把它送给陛下，他就会变得很听话，终日纵情声色，永远只痴迷于偃师族的身体。”
　　接着又指向银扇，“而它，可以冻结你们身上的阴阳之气，使其不再混淆，让偃师族的女童可以正常地长大成女子。”
　　“两样东西都是你需要的，你会选哪个呢？”
　　秦三楚沉默许久，回答道：“既然国师说了一切都有定数，那您一定知道我的选择，所以没必要二选一。”
　　她伸出手，将玉杵放在扇面上，道：“我两个都选。”
　　3号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你说对了，这两样东西分别是秋瘟和春瘟，必须同时启用。”
　　“此话怎讲？”
　　“秋瘟使人淫毒缠身，没有偃师续命的话，很快便会暴毙而亡；春瘟使人阴阳受损，寿命同样缩减，但偃师族乃是同根之木，因续命给皇帝而死去的偃师，余下的寿命可转嫁给其他族人，所以两种瘟疫必须共存。”
　　秦三楚蹙眉道：“可是，国师大人，如此说来，不管怎样，偃师族都必须有人牺牲。”
　　“阴阳之道，自有定数，强行逆转，当然要付出代价。”3号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毕竟，春季万物复苏，是生命的季节，春瘟自然要带来不可回避的凋亡。不过，严格来说，你们偃师一族并没有明确的生死界限，只是变回木偶而已，所以，也不吃亏，对吗？”
　　秦三楚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3号并不催促，只说了句“你自己决定”，便和整座云端宫殿一起消失了。


第85章 水鸟名为属玉
　　秦三楚还是迈出了这一步，她摊开手心，默念着国师教她的，能使体内阴阳之气显露的咒语。
　　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开始一点点凸起，扭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是浓黑的阴气，它沿着秦三楚脉络明晰的掌纹一点点往上蔓延，颜色也开始逐渐变淡，就在即将转成纯白的阳气时，她飞快地用扇子将其划断。
　　流动的气息被冻结，停留在了阴的阶段，同时也代表着寿命被拦腰截断。
　　小朝发现，秦三楚变了。
　　她以前总是戏班子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排练最为刻苦，连演出上一点小小的瑕疵都不能容忍。
　　而现在，她们碰面的次数少了许多，倒是每至深夜，御花园里，都会有女孩子们聚集在那里。
　　小朝悄悄给窗户打开一丝缝隙，她看到秦三楚正和其他同样年龄尚小的偃师们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唇语只能解读出寥寥几个词，“玉杵”、“性别”、“扇子”、“逆转”之类的。
　　虽不解其意，但小朝莫名觉得，站在人群中央作为领导者的秦三楚，眼里有一种名为渴望的光，异常耀眼。
　　她天生就是要站在台前，而不是幕后的人。
　　她和怯懦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哪怕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秦三朝如此想着。
　　她放下窗户，有些落寞地睡去了。
　　很快，秦三楚退出了戏班，皇上一旨圣谕，将她封为贵妃。
　　她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被整座城里地位最高的人垂青了，无数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春风得意。
　　秦三朝则接替了秦三楚的位置，成为戏班的领队。
　　她对这突如其来的升阶而惶恐不安，因为她早已习惯跟在秦三楚身后，屏风后，她手心冷汗直冒，差点连牵引木偶的绳索都脱了手。
　　如此严重的失误，赏戏台上的皇上也没有半点动静，宦官上前查看，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退下吧，陛下乏了，莫要扰他清梦。”
　　接下来的日子，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少，皇上似乎性情大变，对曾经爱看的木偶戏兴致缺缺，反而开始热衷于扩充后宫。
　　但是，被赐予封号的不外乎都是偃师，朝中众说纷纭，猜测皇帝莫不是中了什么蛊，青睐这些低贱的戏子。
　　当然，很快，说出这等不敬之词的人被皇上贬出了宫去。
　　秦三朝看着华服傍身、风姿绰约的妃嫔们，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但她习惯了不听不说，只默默地将积了灰的戏服和屏风收拾了起来，像在缅怀一段过往。
　　童女木偶们围在他身边，她们没有做人时的记忆，无忧无虑，嬉闹依旧，不理解他的怅然若失。
　　她也只能这般无声地缅怀了，因为身边的偃师们都步了秦三楚的后尘。
　　她现在，已经是宫里最后一个还在正常向男性转化的偃师了。
　　宦官依然是那副精明势利的模样，围着妃嫔们鞍前马后地献殷勤，而经过自己时，则熟视无睹。
　　没有人能为她的前路指点迷津了，秦三朝心中开始迷茫，反正现在也没人管她，漫无目的的闲逛，发现自己竟出了宫，来到了海边，一望无际的红树林下，藏着偃师古老的家乡。
　　脑海里历代先祖的记忆涌现出来，她乱如麻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离开故土已有多年，不知那里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点亮一只犀角，她正准备下去看看，却突然发现远处亮起了几十个光点。
　　妃嫔们有序地往海边走来，身后是一辆辇车，沉甸甸的，在沙滩上压出深深的轮痕。
　　秦三朝不明白以她们如今的尊贵身份，为何还要亲自做这粗活，便用手语询问道：“请问，辇车里是什么？”
　　妃嫔们默契地答道：“是想家的姐妹们，想回家乡看看。”
　　秦三朝心思单纯，只当思乡心切的不止有自己，没再追问。
　　可这时，一阵海风刮过，吹起了辇车的帘子，一个人形的东西从车上滑落下来。
　　她起初以为是木偶，但一细看，分明是一张熟悉的脸，身上还是妃嫔侍寝穿的衣服，但露出的四肢已经变成了木头。
　　变回木偶，意味着死亡，每位偃师都很清楚。
　　秦三楚看着这些木尸，心下悚然，妃嫔们刚死去不久，脸上的笑容还未僵硬，仿佛下一秒就能睁开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谁杀了她们？”
　　“没有人杀她们，她们是自愿的。”秦三楚从人群中走出，她没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秦三朝。
　　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沉默寡言的女孩，这次却没有如她意料中一样点头表示明白，反而激动地反驳：“我不能理解，国师为什么要帮你实现愿望呢？他真的不是在利用你吗？”
　　“国师早就飞升成仙，我们这样的人，对他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你说得对……但……但我还是觉得不对，楚楚，你不是木偶戏演得最好吗？我们明明可以安然无恙地一直演出下去，为什么要拿性命做这种交换？值得吗？”
　　秦三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话，那么这样的生活我的确能过到老，但是现在我有选择了，怎么可能放弃？”
　　秦三朝不善表达，现在更是因为焦急，连手指都差点打结，但她的立场却出奇地坚定。“就算你想选择，但是皇上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就染上了致死的瘟疫，这不公平，你这样是恩将仇报，楚楚，我们去告诉皇上真相吧，都是国师的计划，你是无辜的，一定能找到解除你身上瘟疫的办法的。”
　　“小朝，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公平？”秦三楚按着她的肩膀转了过去，眺望整个繁华的舂都，“你看这些百姓，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生在农田万顷的富饶地上，而我们却要在光都照不到的海底艰难度日，好不容易来到岸上，还要被这些所谓的正常人视为异类，你认为这就公平吗？”
　　女孩却犟得出奇，“至少……不能做这种害人的事。”
　　两人的观念差距已经无法逾越，她挣开秦三楚，想跑回宫里，或者回到海底，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因为秦三楚嘴里说出的极具煽动力的话语，让她感到陌生又恐惧。
　　但一回头，才发现自己早就被人海包围，其他偃师早就和秦三楚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你真要毁掉我们牺牲一切换来的未来吗？
　　这一刻，秦三朝再次迷茫起来，她从前以为，黑白是非，都有定数，在此基础上，如果事不能如人愿，那就是自己还要再继续努力。
　　但现在，明明她做的是对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说她错了？
　　她干涩的喉头生出几丝血腥味，有一种歇斯底里大叫的冲动。
　　然而她注定永远无法从口中说出任何话语，只能发出沉闷的几声嘶吼。
　　不对，一切都不对。
　　最后还是秦三楚抱住了濒临崩溃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朝，加入我们吧，我还会和从前一样，保护好你的。”
　　她默然无声，时间好像冻结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还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看任何人死去，尤其是你，楚楚。”
　　她想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但秦三楚眼里的寒意和失望，让她瑟缩着放下了比划的手。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想揭露真相吗？”
　　“我想救大家……去除瘟疫，让大家都活下去，不好吗？”她无助又悲伤，好像除了流泪什么都不会做了。
　　要是能变得再强大一些就好了。
　　秦三楚突然笑了，她理好秦三楚被风吹乱的头发，擦干她的眼泪，说道：“当然好了，活下来当然好了，走吧，小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秦三朝懵懂地跟着她走了。
　　她们回到了永寿宫，刚刚吸食了偃师生命的皇帝此刻正在里头酣睡，毫无察觉，但秦三楚并没去往内殿，而是带她来到了更衣室的一面大镜子前，问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里面的自己，比上次照镜子时，又高出了一截，衣摆下露出了脚腕骨架也略粗，就连脸上的淡青色胡茬和凸起的喉结也难以再忽视。
　　他老实回答道：“我现在半男半女，很丑。”
　　“没错，现在的你是不可能得到皇上宠幸的。”秦三朝缓缓走近皇帝床边，取出枕边压着的玉杵，“所以，你只要在下个月皇上的寿辰上，当众将自己的血滴进玉杵里，文武百官们若是看到，皇上竟然对这样的你也能动情，自然就会知道这是中了瘟毒，我在朝中已经积累了一些亲信，到时会指证此邪物来自国师，要他交出解毒之法。”
　　“若是他不呢？”
　　“那就听天由命了，反正保全你我是能做到的。”
　　秦三朝算是听明白了，秦三楚为她选了一个最为中肯的解决办法，在不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也给了她一次尝试的机会。
　　很快就到了寿辰之日，大赦天下，宴请百官，宫里宫外都透着喜庆的氛围。
　　唯独秦三朝怀着心事惴惴不安。
　　但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出乎她的意料，趁着皇上更衣之时，她假扮侍卫溜进了内殿，壮着胆子跪在皇上跟前，呈上装着玉杵的木盒。
　　头顶却迟迟没有动静，她心脏跳得奇快无比，抬眼向上看去。
　　穿着明黄色天子服的皇帝竟凭空消失了，只要一袭黑袍的国师正戏谑地看着她。
　　薄唇微启，他说的是：“可怜。”
　　秦三朝退后两步，欲夺门而出，手里的木盒却无风自起，盒盖掀起，里面哪有什么玉杵，只有一把雕刻木偶用的锋利短刀。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太灵泛的脑子转动了几下，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秦三楚的陷阱，她欺骗了自己！
　　但现在醒悟已为时过晚，官兵冲进永寿宫，以暗中潜入企图行刺皇上的罪名抓捕了她。
　　秦三楚全程都没有现身。
　　弑君之罪，按理说是格杀勿论，但她在监牢里待了好些天，也没人押她去斩首，只要无穷无尽的刑罚，鞭抽火烙水淹，将她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几天后，国师来看了她。
　　秦三朝说不出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说是心如刀割也不为过，她想离开这个噩梦一般的皇宫，而国师和秦三楚亲手打造了她的噩。
　　因此她艰难地转了个身，留给3号一个满是悲凉的背影。
　　3号也不意外，他自顾自蹲下身来，在秦三朝眉心轻轻一划，钻心的疼痛过后，一颗小小的光球从额头上滑落，掉在了他颊边。
　　“我将你的命格一分为二，你现在去雕一个童女木偶，就像你们族人传承生命用的那样，把一半命格放进去，七天之后我会来取。”
　　他目光悲悯地看着眼前的人，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既然能预知未来，不妨告诉你，这个继承了你一半生命的木偶，会代替你留在这个皇宫里，等你寿命归零，自然会回到他身上，你逃不了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他笑了笑，又说：“但总比死刑要好，我比较喜欢你存活的这条支线，因为更有挑战和可玩性。”
　　说完，也不等秦三朝回应，便离去了。
　　遍体鳞伤的秦三朝坐了起来，他虽然听不太明白3号的话，但也知道她别无选择，只能按3号的话做，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想活。
　　秦三朝雕刻木偶的技艺很纯熟，未到三天就完成了木偶，她想了想，给木偶取名为秦四暮。
　　朝三暮四，比喻反复无常。
　　就像她多舛的命途。
　　初生的秦四暮什么也不懂，但却对他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或许是雏鸟情结。
　　让她满目疮痍的心有了几分慰藉，但身体的苦痛依然无法忽视，她没撑到第七天，在第六条的夜里便体力不支昏倒过去。
　　耳边还响着一声声清脆稚嫩的“小朝姐姐”。
　　秦四暮叫了一阵子，也累了，便睡了过去。
　　好在秦三朝命大，并未一睡不醒，第七天清晨，她挣开双眼，发现秦四暮不见了，牢门上的锁也被人打开了。来不及多想，就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一路竟然没碰到一个守卫，童女木偶们在出口已等候她多时。
　　秦三楚站在木偶后面，与她遥遥相望，头发上的珠钗伶仃作响，有几分寂寥的意味。
　　她知道是秦三楚驱散了守卫。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是秦三楚先开了口。
　　“离开舂都，好好活下去，要长命百岁。”她眼里好像有泪，“保重，小朝，还有，对不起，我选的路不想后悔。”
　　秦三朝轻轻摇头，然后取下脖子上的长命锁交给她。
　　她以为自己有一肚子怨言要说，但真到了分别之际，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起来，最终她只是笨拙地比划了一句手语。
　　“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尽管这对两人来说，都是无法实现的祝福。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城墙上，小小的秦四暮牵着国师的手，几乎要哭出来。
　　“小朝姐姐走了，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会回来的。”3号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飘向远方。“所有我们失去的东西，终有一天都会回到我们身边。”
　　视野里的秦三朝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她朝远离海的方向疯狂奔跑，用尽全身力气，好像只要停下来，身后无形的命运之手就会将他抓回去，面对所有孤独和背叛。
　　她跑到了一个与舂都截然不同的都城，街上的人都仙气飘飘，手里拿着各种神武。
　　怕生的本能让她不停躲闪，不留神就撞到了人。
　　那是一位五官昳丽，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仙长，比她见过的任何妃嫔姐姐都好看。
　　仙长认真地打量了他几眼，嘀咕着“不对啊，这个不是任务相关NPC”，便要走。
　　她气若游丝，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仙长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生机，手指努力比划，也没说出成型的句子。
　　“哦，原来是聋哑人，真可怜，跟我回宗门吧。”这人决定做得极其草率，大大咧咧道：“我姓薛，叫我薛长老就行。”
　　她红着脸，总算打出就第一句手语。“秦三朝，是海边的偃师族。”
　　“不太好听这名字，不配你这么好看的脸。”
　　秦三朝一时愣住，心想这薛仙长审美还真有些独特，竟然能看着半男半女的他夸出好看。
　　对方并不知道她心里的腹诽，又顺手从路边商贩那里拿了个更丑的水鸟木偶。
　　“水鸟名为属玉，你既然从海边来，就叫属玉吧。”


第86章 破碎花瓣
　　被赋予新名字的秦属玉还有些怔愣，这个木偶鸟做工粗糙，哪怕是宫里年纪最小的偃师，雕工也远在其上，他拿着东西翻来覆去，不知薛长老送他这见面礼有何用意。
　　但偃师的神力已经自动让手心的属玉鸟活了过来，一副很聪明伶俐的样子，好奇观察着四周。
　　薛长老很满意，掸了掸属玉鸟的尾巴，像是使了什么术法，然后说道：“好了，它又能听又能说，正好能弥补你的先天缺陷。”
　　秦属玉想了想，还是决定属玉鸟还给对方，继续用手语比划“不用了，我还是不听不说比较好，这个还给您吧。”
　　反正像她这样的人，只会多说多错，就算真的有幸被宗门收留，依然会成为格格不入的异类。
　　薛长老没接属玉鸟，他柳眉倒竖，不悦道：“还你个头，为了给这木疙瘩开灵智通人语，我可是耗费了一个高级道具。”
　　秦属玉更紧张了，以为自己的不识抬举惹怒了这位矜贵的仙长，连声道歉。
　　薛佳佳却只是数落了他几句，然后大度道：“算了，继续用手语也行，随你自己高兴就好。”
　　谁叫这小姑娘看着挺结实，实则说两句就一副满眼委屈，薛佳佳看着秦属玉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想洊震那糟老头确实会乐意收下一个偃师族弟子，以后他这性子，可有得磨炼了。
　　他盘算着洊震长老的头疼次数，乐呵得牵起秦属玉的手，“以后我就是你师叔了，走吧，我们回去。”
　　秦属玉没再吱声，这位薛长老似乎天生就是带毒体质，因此牵着他时，也没有直接接触，而是刻意隔了层白绢。
　　透过薄薄的布料，她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连一路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心，都好像被捂热了。
　　仙长说，随她自己高兴就好，她向来习惯于跟在他人身后，这还是第一次被赋予选择的权力，秦属玉心头一阵发酸，半晌，肩上的属玉鸟开口道：“好的，薛师叔。”
　　一个囚服镣铐加身，一个白衣飘然绝尘，两个身影步调逐渐归于一致，走远了。
　　到这里，回忆应该算是结束了，我长长舒了口气，条件反射地张开掌心，去握旁边荆年的手。
　　却谁都没碰到，也没离开回忆的幻境。
　　仿佛只有我被孤身困在此处。
　　人流突然湍急了起来，不给我迟疑的余地，推搡着我往前走，周遭景色像调色盘里混合的颜料一样，糅合变幻。这一秒还是繁华的天邑城街头，下一秒又是阴暗潮湿的牢房。
　　但最终停下来时，我已经踏进了清冷的国师殿，鞋子早就在人流里挤掉了，足底接触到冰凉的砖瓦，条件反射地蜷缩起脚趾，低头，发现满地都是死去的雄性琴鱼尸体，浓稠的血液从它们耳孔里溢出，像藤蔓一样欲缠住我的脚踝。
　　我慌乱地往后退，却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回头便看到“荆年”的脸，正一脸专注地望着我。
　　但我知道这不是荆年。
　　3号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我腕上的识荆就从袖口伸出，鞭尾便猛然飞了出去，连带着我也被拖着躺倒。
　　识荆到底是他在前几十次轮回里都一直使用的武器，没有修为傍身的我根本无法控制，徒劳抓住鞭柄反而使得一双手腕都被绑了起来压在腰下，3号轻车熟路地将我抱上琴桌，寒光闪闪的鞭刃随着他的目光游弋，最后抵在了脖颈处。
　　然后他伸出了手，我无比熟悉的一双手，连掌心处为我挡剑的伤疤都一模一样。因此明知是两个人，我却仍然迟疑了一瞬。
　　鞭子恰巧在这时收紧，因为手腕被压着不能动，只能被迫高高仰起脖子，衣襟隐约有滑落之势，但我早已自顾不暇。
　　他倒是气定神闲，伸出手指勾回我的下巴，将我目光从肩头移回他脸上，但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指已经伸进了最里层的衣物，像对待古琴一般，转轴拨弦，挑弄着身体每一寸柔弱之地。
　　轻笑声在耳畔响起，“师兄敏感的地方倒是一点没变。”
　　“只是身体条件反射，并不代表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体内的躁动，一字一句道，“还有，不要说什么没变，你的执念是前78次的NPC戚识酒，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3号打断了我的话，眼神有些冷。“不过是知道了游戏的本质而已，你就认为你已经真正觉醒了自我意识，能摆脱剧情了？可笑，你想想看，你的全部认知，哪一个不是我为你设定好的？”
　　我一时无言，只倔强地扭过头去，不愿看他。
　　他大概知道自己语气太重，又缓和了神色想劝我。
　　然而当他看到我额头冒出的冷汗时，有些怔愣。“师兄，我弄疼你了么……不，你怎么会觉得疼呢？我明明删除了……”
　　3号的眼神从犹疑不定转为了震怒。“是因为他对吗？他让师兄痛苦了，他居然敢！”
　　我终于忍无可忍道，“是我自己恢复的程序，说到底你删除程序也没经过我的允许，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段可以随意编辑的数据，或者一台机器，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
　　“是不是人重要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师兄好。”他捧起我的脸，深深注视着我的眼睛，“况且，我可以接受师兄是一段数据，可以接受师兄是机器、是死物，他能接受吗？他会原谅你一直以来都假扮成人骗取他的感情吗？”
　　“他当然能！”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床上。
　　秦属玉和秦四暮也在，两人虽然还是相处得尴尬，但在我醒来时，还是默契地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我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道：“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是第二次进入傩面构造的回忆幻境了，总会有点副作用，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秦属玉答道。
　　“哦……”
　　我又将回忆内容快速梳理了一遍，揪出了重点。“引发春瘟的那把扇子……我总觉得上面的霜花很眼熟……”
　　“对，那是柏师弟的扇子。”秦属玉并不知道柏霜的游戏监管者身份，淡淡分析道，“也不奇怪，既然浮雕画告诉我们，烧掉扇子就能祛除春瘟，那扇子定要藏在远离舂都的地方，储备了数不胜数的神武的无定崖，是个好地方。柏师弟的扇子是前几年才召出的，当时我也在，现场并没有什么异常，就是不知他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毫无音讯，连长老们都联络不到他。”
　　秦属玉说得没错，3号显然就在舂都的某处暗中操纵一切，而寻找他的柏霜却不见了，他手上恰好有破局关键的霜花扇，事情着实蹊跷。
　　我思索片刻没有头绪，随手往被窝里一摸，没捞到这几日都和我睡在一起的小团子荆年，只有个枕头。
　　我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农舍是皇宫。
　　“荆年难道已经被长老们发现身份了？”
　　我惊得登时就要下床，秦属玉拦住了我，“别担心，洗髓丹的三天时间已到，他现在恢复正常了，方才去和师尊汇报了，应该快要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荆年的声音响起，“师兄，你醒了么？”
　　略低沉的青年嗓音让我没由来地颤抖了一下，脑海里还是幼年荆年乖巧的睡颜，干净又无辜。
　　尽管方才在3号面前理直气壮，真要面对荆年时，还是觉得心虚。
　　他真的会接纳我吗？无论我是什么样子。
　　没收到回答的荆年顿了片刻，然后我听见了推门声，情急之下，我对秦属玉和秦四暮使了个眼色，然后迅速躺下翻身，盖好被子装睡，只剩耳朵露在外面听动静。
　　三个脚步声，两个出去了，是秦属玉和秦四暮，一个踏进门槛，慢慢向床边走来。
　　短暂地目光巡视后，荆年掀起被子，一手握住我紧张攥起的双拳，淡淡道：“师兄方才不是还要见我吗？怎么变卦得这么快？”
　　装睡失败，被子也没了，我只能抱紧枕头闷声道，“谁想见你了，你最好躲得远远的，免得天天担心你暴露身份被就地伏诛。”
　　他在床沿坐下，正色道：“现在不一样了，我绝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哪有人抛下道侣自己走的？”
　　道侣两个字让我头脑一空。
　　荆年继续补充道，“这还是你说的，师兄弟的关系不够独一无二，得道侣才行。”
　　“我以为你恢复后不会记得还童三天的事……”
　　荆年长臂一举，把我整个人从床上拉了起来，散乱着头发和他四目相对。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在幻境里，被3号用指间撩拨出来的邪火竟然还没熄灭，看着他质问我“师兄现在想反悔了？”时，嘴唇微微翕动，没忍住凑了上去。
　　但这个吻只持续了蜻蜓点水的一瞬，没止到半分渴，荆年低头，看见了我领口露出的端倪，几块於红的掐痕，像被手指残忍捏碎的花瓣，散落在胸腹前。
　　竟然不是错觉，真的留下了痕迹。


第87章 瘴气海啸
　　屋内气氛一下子变味起来，荆年眼底一片阴沉，似有疾风骤雨降临。我不自觉往墙边挪了挪，小声道：“我不是自愿的……他把我绑了起来，我也没办法……”
　　话虽如此，还是莫名有偷腥被抓包的心虚感。
　　人到底是感官动物，仿生机器人也不例外，因此尽管心理上拒绝，但面对那具与荆年如出一辙的躯壳时，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动摇过。
　　荆年对我的解释也是置若罔闻，目光锐利，仿佛要在我身上剜下肉来，但沉默少顷，脸上却又恢复了平静，“我答应过要相信师兄，当然不会再猜疑，这次是我的错，变成了没有修为的孩童，才让师兄受他人欺侮。”
　　居然这么好说话，我正意外着，整个人就被他扛了起来。
　　“但一码归一码，师兄既然已经是我的道侣了，身上还留着别人的痕迹，可说不过去，对不对？”
　　他语气仍旧温和，但手上力度却不小，仿佛要把人拆开揉碎似的。
　　我窘迫极了，口不择言地埋怨道，“你不要说那么奇怪的话，就是被掐了两下嘛……你欺负我的时候下手也不轻啊。”
　　他冷哼一声，不容置喙地命令道：“不管什么痕迹，都必须洗干净。”
　　果然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我只能认命地被他带到御花园。
　　行至假山最深处，才发现这里居然藏着一处温泉，热气袅袅，唤起了我这几天积累的疲惫。
　　荆年将我放到泉边，示意我可以开始净身了。
　　我慢吞吞地跪下来舀了一捧水，蘸湿指腹，水温非常适宜，却少有人来享受，导致水草疯长，喧宾夺主，几根顽皮的甚至滑进了指缝里。
　　其实，如果只是想让淤痕消失，让它加快自愈就好了，于是我悄悄地启动了程序。不过很快就被荆年发现了，他狠狠拧了一把我的脸颊，言简意赅。“别耍花招，继续净身。”
　　说得轻巧，淤痕又不是脏垢，哪能擦擦就消失，在这里耗着也是浪费时间，荆年为难我，连水草都在我手里乱糟糟地打了结，我用力甩了甩手指，想摆脱这些水草，结果反倒吸引来稀稀拉拉的鱼群。
　　它们将我误当成了投食的，争先恐后地凑上来贴着我的手，碰到淤痕处又凉又痒，我觉得新鲜的同时，又想起了我那条没养几天就死掉的琴鱼。
　　顿时把来这里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仰头就对荆年说：“我们以后也养一池塘鱼好不好？”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疼得我呲牙咧嘴，语无伦次道：“不然你变成鱼给我养也行。”
　　说着攥下荆年的手，在他掌心比划。“你看你整天凶巴巴的，变成猫猫狗狗什么的话，肯定会抓我咬我，还是变成小鱼最好，给点吃的就乖乖让摸了。”
　　他没好气地抽回手，“那有什么用？师兄还不是去摸了别的鱼？”
　　我下意识瞟了温泉里的鱼一眼。“再也不摸了。”
　　完后又觉得此鱼非彼鱼，只得尴尬地用袖子蹭干手上的水。
　　僵持间，荆年又走近了些，今天他腰带上没挂灵石荷包，只有佩剑“恨晚”垂下来两条流苏，蹭在我鼻尖上，痒痒的。
　　说不清到底是由于3号之前恶意撩拨，还是我被篡改的本性就是如此。
　　总之醒来都很久了，脑子还是有点昏沉沉，觉得荆年身上的味道好闻极了，不同于之前的幽香，还混杂着灼热的气息。
　　他沉声道：“我想知道，师兄为何会选择与我结为道侣？又是像养鱼一样心血来潮吗？”
　　恨晚也随着他的话语在腰间响动，鱼群受到惊扰，跃出泉面，撒出的水花淋在我的脸上、身上，一片狼藉，荆年也没能幸免，衣物上也留下洇痕，剑身从剑鞘中滑出一截，倒映出我湿润的睫毛，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脆弱感。
　　我不喜欢这种受威胁的感觉，登时就站起来，没什么底气地说道：“那不然呢？反正你目无尊长惯了，当你师兄只有被欺压的份，没准当道侣能好点呢。”
　　“就只是这样吗？”荆年显然不满意我的答复，他生来就不曾拥有真心，因此格外患得患失，尽管心口的穿刺剑伤早就愈合，却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缺口，继续循循善诱道，“不是和我同样的理由吗？师兄也是喜欢我的对吗？除了我谁都不行，对吗？”
　　“我只认定师兄一个人，没有师兄的话我会死的，所以师兄的眼睛也只能看着我……”
　　言语间，他紧紧拥住了我，话语和心跳一样热切，仿佛能将我融化。
　　我理应给予肯定的答复，但想到3号为荆年预言的结局，以及两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敌意，心头就强烈不安，我害怕自己的回答，也会成为促进结局的推手。
　　原来无法逃避的死亡，就像无法逃避的爱一样，让人迷茫。
　　假山那边却突然有了动静，是秦属玉和秦四暮的谈话声。
　　我以为他俩是来寻我的，一个激灵就停下了动作，往荆年身后躲藏，他却毫不配合，只淡淡道：“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也就罢了，怎得现在连人都不敢见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我索性跳入了泉中。
　　事实证明我确实多虑了，虽然攀谈声听得清楚，但秦属玉和秦四暮并未绕过假山。
　　或许是前几日从秦三楚的回忆里，了解到十三年前往事的完整经过，秦四暮多少对秦属玉的经历感同身受了一些，态度不再那么偏激，两人之间逐渐破冰，已经能正常以师兄弟相称了。
　　“属玉师兄，我刚刚经过长老们的房间时，听见他们在讨论事情。”
　　“什么事情？”
　　“好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去一趟海下的故土偃城。”
　　“就算想尽快解决春瘟，但现在去偃城，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柏霜还没找到，没有他的扇子，去了偃城也并不能解决问题啊。”
　　“你说得对，但去偃城另有原因。”
　　“怎么说？”
　　“师兄这几日都在宫里，怕是还不知道吧，自从楚姐姐被关进大牢以后，海边的潮汐也出了异常，海啸在两日内，频发了好几次，今早才偃旗息鼓。我在想，都说偃师族是海的儿女，会不会就是感应到了我们族有大难临头？”
　　“别胡说，要真有异象突生，长老们怎么会没有预料？”
　　“可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切忌人云亦云，偃师一族除了我们两人，都非修行者，只是会摆弄几下木偶而已，哪有本事引发这么大的灾害？”
　　“对不起，属玉师兄，是我多言了，这几日我总是眼皮狂跳，心里堵得不行……”
　　“别想这个了，话说海啸是不是摧毁了沿岸的村庄？有没有人受伤？”
　　“自然是有的，薛长老已经带人去救治了，不过还有更诡异的事……那些海水不对劲，恐怕是受了瘴气侵染，到处都是鱼虾的骸骨，掘地三尺才能挖干净。”
　　“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是啊，简直比当年宣长老出事、人魔两域交界处瘴气横流时，还要严重，舂都百姓农耕为生，仅仅两天，带着瘴气的海水席卷了大片农田，作物都枯死了，怕是要来一场大饥荒，将军他们正忙着开仓赈灾呢，楚姐姐的处刑也搁置了，只能说祸福相依……”
　　“既然如此，为了让百姓们成功渡过难关，五蕴宗义不容辞。趁着海啸暂时停歇下来，必须尽快在海岸线上设定结界隔绝，然后再把被污染的田地净化。”
　　“净化？师兄有什么主意么？”
　　“嗯，我这里有能驱邪的艾草汁，把它抹在剑身，然后将田地重新开垦一遍，应该可行。”
　　听他们话题并未扯到自己身上，我这才松了口气，同时也很惭愧，同门师兄弟都在忙正事，我却在消极误工。
　　正打算上岸，身后却伸出双手，将我重新拖进水下。
　　自然是荆年。
　　我猝不及防呛了口水，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流失，为了避免溺水，呼吸系统即将自动关闭，倒数的最后一秒，他划出只能容纳我们两人的结界，冰凉的空气这才渡入体内，就像他天生就比常人低的体温，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濒临窒息时，人的感官异常敏锐，因此虽然只有几口呼吸，却漫长得像一辈子。
　　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画面，有被3号设置的虚假现实回忆，漫长的上百年，弹指一瞬，更多的是和荆年相处的真实回忆。
　　我终于意识到，我们拥有彼此的时间在整个世界线上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于是终于回应了他的拥抱，不再担忧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同时，他极具压迫感的神识在水下弥漫开来，交织成黑色的天穹，牢牢将我缠缚，再也无法离开他身边。
　　细密的疼痛在皮肤上生根发芽，为残破的淡红色花瓣注入新的养分，将其催化成熟透的紫红果实。
　　我忍不住开口道：“荆年你是不是又骗我了？明明说了相信我，结果还是在惩罚我。”
　　“当然不是惩罚，只是帮师兄去除身上的痕迹而已。”
　　假山后，秦属玉和秦四暮还没离开，继续在商讨。
　　“倒是稀奇，属玉师兄，我本以为你送我剑是要杀敌的，没想到第一次就用来垦地了。”
　　“别埋怨，只有剑刃才足够锋利，否则怎么破开满地魔气，还有艾草汁你也拿着。”
　　“好烫啊属玉师兄。”
　　“刚熬的当然烫了，前面有处荒废的温泉，走吧，我且教你怎么引真气入剑。”
　　脚步声戛然而止，秦属玉看着瘫靠在岸边浑身湿透的我，疑惑地问荆年，“你们这是……”
　　“师兄说想泡泡温泉解乏，我便带他来了。”
　　“这样啊……荆师兄和戚师兄真是情同手足。”秦四暮眼里有些羡慕，偷偷瞟了秦属玉一眼，后者还是有些不太自然，拉着越过了我们，去温泉另一头了。
　　荆年难得对秦四暮露出一个笑容，道：“并非情同手足，师兄已经与我结为道侣了。”
　　“啊？什么时候！”
　　伴随着秦四暮的惊呼，秦属玉手一滑，夜啼落入了水中。
　　我被他们的说话声惊醒，但还是觉得身子酸痛，动一根手指都觉得有些困难，朦朦胧胧看见秦四暮正手忙脚乱地下水捞剑，心里有丝不详的预感，问道：“属玉师兄，你把夜啼送给秦四暮了？”
　　“嗯，反正早晚都是要替代我的。”他喃喃自语，对我轻轻笑了一下。“师弟回去好好休息吧，过几日还要一起去海边抢救农田呢。”


第88章 奔赴晚霞（二更合一）
　　我便老老实实回去休息了，荆年洗髓后状态还算稳定，又恢复了每天晨练的习惯，我问他：“有必要这么勤快一日一练吗？”
　　“一日如隔三秋。”他平静地摆好早膳，但并不催我起床。
　　“师兄若是愿意，一日三餐也行。”
　　“师兄不愿意，师兄不行。”
　　“那小酒愿意吗？”他故意叫着跨越辈分的昵称，抽出了满是干涸痕迹的枕巾，换成新的。
　　我脸比煮熟的虾还红，干脆躲进被子里不出来了，有道是十年难得一日，修仙者寿命漫长，清心寡欲才是常态。
　　【荆年，特定场合会变得非常黏人。】
　　习惯性地在日志中打下这行字后，突然又觉得已经没必要这样做了，荆年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样本了。
　　但我并不打算将类似告白的结论告诉荆年，因为这个坏东西经过多次试验后已经摸清了路数，总是能在我处于疼痛与快感两段阈值的临界点时，逼我说出过分几百倍的话。
　　当晚，折腾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的我，又被几声惊雷吵醒，睁眼一看，窗户早就被风吹开了，溅进来豆大的雨珠，我顺手推了推旁边的荆年，却落了个空。
　　这么晚，会是去哪了呢？
　　我揉揉眼睛，撑了油纸伞处去找他。
　　续命的事情被暴露后，皇宫的夜里平静了许多，再也没有偃师们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连永寿宫的灯也不再亮起，据说长老们在知道皇帝的瘟疫是因那个饮人精气血液的玉杵而起后，也算是对症下药，设下结界封印了玉杵，皇帝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弟子们目前现在的首要任务，变成了为海啸善后，到处都能看到盛着碧绿色艾草汁的药罐。
　　毕竟是善后工作，大家入宫以来提着的心放松下来，借着这场大雨睡个安稳觉。
　　踱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看到荆年的影子，倒是发现了唯一一扇亮着的窗户。
　　是秦属玉的房间。
　　正犹豫着要不要叨扰，他已经发现了我，温声道：“进来吧戚师弟，外面凉。”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去，确实有些累了，桌上的热茶极具诱惑力。
　　刚坐定，我又注意到了墙上本该挂着佩剑的地方是空的，没话找话地尬聊：“秦四暮的剑术练得怎么样了，我只知道他炼丹有些天赋，你教他会不会很辛苦？”
　　秦属玉给我斟满了茶杯。“那荆年当初教你心法的时候辛苦吗？”
　　“属玉师兄你学坏了，也会笑话我了。”
　　他笑了笑，“练得不错，不止剑术，雕工也比我当年要好。”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他藏在里屋的那个，至今未暴露真容的人偶。“属玉师兄你来舂都也有一段时日了，那人偶怎么没带来？不是每天都要雕的吗？”
　　“已经雕完了。”说着，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交给我一把钥匙，“荆师弟，再帮我最后一次忙吧，如果这次舂都之行，我没能成功回来，你就将这里屋的钥匙，转交给薛师叔吧，我想让他看看这个心血之作。”
　　我听到他说“最后一次忙”时就炸了，“属玉师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又是送剑又是送钥匙，跟交代后事一样！太不吉利了！”
　　“戚师弟，实不相瞒，我们偃师一族在大限将至时，能有预感的，我并非是未雨绸缪。”
　　“我不理解，为什么啊？哪怕你被割过命，也没这么快吧？”虽说我经常也会有预感之类的征兆，但见秦属玉一脸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死期，我还是不能接受。
　　他明明那么努力逃出了舂都获得自由，开始全新的人生，凭什么现在又要回来赴死呢？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3号说过的那句“所失之物，必将复返”，我情绪一时激动起来，问道，“是不是秦四暮想要你身上的一半寿命？他太自私了，不行我得跟他谈谈。”
　　说着不顾秦属玉的劝阻，夺门而出。
　　然而当我真的把睡得正熟的秦四暮摇醒，他听了我的话之后，抓起枕头边的夜啼，就要下床去还给秦属玉。
　　“属玉师兄不可以死，他好不容易接纳我这个师弟，这剑我不要了。”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我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好说歹说，终于让秦四暮冷静了下来。
　　但门外的长廊上，除了雨声又有了新的动静，梨花木的地板噼啪作响，仿佛在被燃烧，可雨势分明不小，长廊上都积了没至小腿的水，就像临时搭建的水榭。
　　竟然真的有火焰在水下燃烧，妖冶如红莲。
　　倒影中，有一个身影缓缓出现，他长身玉立，若不是解开绷带的脸上满是烧疤，定会被当成一位翩翩公子。
　　是柏少寒，还有他的影卫们。
　　但如果不看倒影，就只是下了一场大雨而已。
　　而会面的对象——荆年，正从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出来。
　　他没有撑伞，雨滴纷飞着从他眼前散落，琉璃纤尘不染。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由想到，就算再重来无数次，我的目光也会被他夺去。
　　当然，想关上窗户已经来不及了，秦四暮早就发现了。
　　但柏少寒本就没打算隐蔽，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这边一眼，谈话里也没有细说此次交付给荆年的任务，而是刻意又将他的身世提了一遍。
　　荆年冷冷与他对视，才被洗髓丹洗去的魔气又从七窍里流出，是柏少寒在他五岁那年就种进神识里的魔蛊。
　　真讽刺，颜色最纯净的眼睛里，埋着最肮脏的东西。
　　我想他此刻大抵还是在怀疑，那日渔夫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眼前这个恶鬼一般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真的是父亲么？
　　而作为看客的秦四暮，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听着魔婴、复仇、五蕴宗、宣凝等字眼，逐渐恍然。
　　“也就是说，荆年是渡业宫的人，是五蕴宗的叛徒。”他转头，打量着我的神情。“难道说荆戚师兄你早就知道了？”
　　“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瞒到现在？”秦四暮满脸无法理解，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秦属玉，毕竟他是宗门里自己最在意的人。
　　“不用了，属玉师兄也知道。”
　　秦四暮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垂着头沉默片刻，才道：“柏少寒的作风谁都知道，他既然恨了五蕴宗这么多年，不血洗宗门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帮荆年隐瞒，就是当他的帮凶。我进宗门时间并不长，但是对属玉师兄来说，五蕴宗是他的第二个家，我不想看着他再次流离失所。”
　　“荆年已经知道宣长老的事可能另有隐情了，不会再盲目听从柏少寒的指挥去复仇的。”
　　秦四暮抬眼望着我，“你这么肯定？”
　　“那、那当然，我是他的道侣，自然最了解他。”
　　“小朝姐姐和楚楚姐姐当年也很了解对方，最后还不是以欺骗和背叛收尾？”秦四暮双手放在我肩头，让我坐下，正色道，“从小，国师大人就教导我，相信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完全掌控他才行。”
　　“你已经明白了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你们国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吗？要不是他的挑拨，大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我都知道，国师大人压根不在乎区区一个偃师族的死活。”秦四暮红着眼睛，声音里有些哭腔。“但我又能怎么办呢？小朝姐姐因为我的存在，没法追求自由，其他的姐姐们则忙着拉拢朝中势力，想把我推上皇位，当她们的定心丸，十几年里，只有国师大人会陪着我，给我弹琴，和我说话。”
　　他说着，拉开了一点衣襟，我看到他居然也戴着一个金色的长命锁，上面刻着的暮字，和曲谱的字迹十分相似，都出自3号之手。
　　长命锁通常是长辈送给小辈的祈福之物，秦四暮俨然是将3号看作了自己的父母。
　　哪怕对方对他的好，也只是心血来潮想试验出游戏更大的可玩性罢了。
　　秦四暮问我，“就像你选择相信你的道侣，我也可以选择相信国师大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无语凝噎，讪讪道：“他们又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了？在当铺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在想这小孩长大后一定很像国师，后来发现不仅长相，连性格都像，如果不是巧合，那一定有什么阴谋，倒是符合他叛徒的身份。”
　　“够了，越扯越离谱了。”我打断了秦四暮的胡搅蛮缠，“你年纪小，识人不清，懒得和你计较，爱信谁就信谁吧。”
　　秦四暮还是不服气，索性道：“那我们打赌，你要是能让荆年听你的话，证明他已经被你驯服了，我就认可你是对的。”
　　“赌就赌。”
　　另一边，我们争论的时间里，柏少寒已经离去，荆年大概是发现了我不在房间，问了秦属玉后，两人一路寻到这里，见我坐在秦四暮床边，脸色一沉。“师兄，你为何会在这？”
　　秦四暮不着痕迹地躺了回去，面朝里墙，只字不提方才的争论，淡淡道：“戚师兄说他怕打雷，就过来找我了。”
　　“跟我回去。”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生疼。
　　我想起了和秦四暮打的赌，反叛心理一时占据上风，厉声道：“我不回去！”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瞥了秦属玉一眼，突然半跪下来，由硬拽改成轻握着我的手，问道：“师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虽说荆年一惹我生气就卖乖是常态，但这还是头一次有其他人在场，我有些下不了台，悻悻道：“不是。”
　　“那为何不愿跟我回去？”
　　我心一横，说出了实话。
　　“腰疼。”
　　于是，这一晚，我成功留在了秦四暮的房间，但他没再搭理我，整个后脑勺都透露着鄙夷。
　　第二天一早，就该出发去海边了。
　　我并没有放弃赌约，时刻琢磨着怎么证明自己能驯服荆年，但并没有找到机会。
　　因为我并没有佩剑，识荆又是软鞭，不方便处理被瘴气污染的农田，就被分配去帮农户们搬家了。
　　将一大捆薪柴扛上肩膀仍然健步如飞后，我获得了大爷大娘们的青睐，又是递水又是擦汗的，从未在宗门里受到过这种待遇，有点飘飘然。
　　村民淳朴，因这次灾害被及时处理，几乎没引发什么伤亡，赈灾物资也都发放到位，因而他们对我们这些修道者十分亲切，一来二去地熟络后，就热情地问起了家长里短。
　　“小仙长，你多大了？是哪里人？”
　　“不太清楚。”设定被删了，无从查起。
　　“那父母安在？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一直一个人。”这应该也是设定的一部分。
　　几个问题下来，我自认为什么都回答不上，村民们却不约而同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仿佛把我当成了智力障碍又无亲无故的孤儿。
　　但我并不在意，他们又说，“小仙长，咱们认识一场也是缘分，你如果以后在仙门的日子过腻了，随时可以到大爷大娘这里来玩，在我们这里安家很方便的，知道吗？”
　　我想着凡人的生活虽然平淡，但也惬意，便认真地点点头。“知道了。”
　　对方却又笑了，“小仙长一定年纪轻，还是没明白，安家的意思，就算是娶媳妇哩！村里姑娘多，都稀罕你这样白净的。”
　　我挠了挠头，果然瞥见了几个戴着绢花笑容明艳的姑娘，连忙对他们解释道，“不用了，谢谢您，我已经有道侣了。”
　　村民们倒是不介意，又给我塞了几个青团吃。
　　我目光下意识去找荆年，看见他那边的田地都已经翻好了，正在询问村民问题，大概是关于数天前海啸发生时的细节，那村民是个有些憨厚的年轻小伙，面对他时都有些不敢直视。
　　一半是因为对修仙者的敬畏，一半是因为荆年确实比我见过的姑娘都要好看。
　　我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驯服荆年的机会。
　　他好像心有灵犀似的，也抬眼看向我，然后走了过来，开始介绍方才询问的结果。
　　原来海啸开始的那天，除了被瘴气毒死的鱼虾尸体被带上岸，村民们还在淤泥里挖出了少量木偶的残肢。
　　秦四暮的预感没错，海啸的源头是偃城。
　　除此之外，那些海洋生物的死状也有些奇怪，离岸边较远的尸体是焦黑的，近些的，却裹着一层霜。
　　也就是说潮汐可能分为内冰外火两层，对应着偃城的内部构造。
　　那日我并没有深入偃城，只短暂地待了一会儿，除了树根和木偶什么也没发现。
　　既没有火焰也没有冰霜，只有说不出的诡异。
　　我认真记下他的话，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再下去？只要有犀角就可以找到入口。”
　　“今日就罢了，长老让我们先在附近落脚睡一晚，明日再议。”荆年伸手，欲将我背上的薪柴卸下，“师兄辛劳一天了，剩下的路程我来吧。”
　　“不需要，我不累。”我加快了脚步，向农户家跑去。
　　荆年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到了后院，我洗了一把脸，看着荆年同样在污泥地里忙活了一天，却仍然白玉般干净的脖颈和脸颊，心里关于驯服他的念头，再次强调了一遍。
　　忽略身高体型等条件，荆年好像长得比我更像女孩子一些，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他摆弄呢？
　　现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晚了，我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忿忿不平的心情持续到了饭后，我辗转反侧把床板压得嘎吱乱响，荆年却像没注意到似的，在远处牵着竹竿，将家禽赶回家，好像真的融入了农家生活似的。
　　让人连提起话茬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甘心就这么被冷落，也跟了出去。
　　只见一方巴掌大的小池塘里，聚集了几只长颈赤目的水鸟，我对它们很熟悉，就是属玉鸟。
　　只不过木偶和荷包上绣的属玉鸟，都有些笨拙，甚至看着像鸭子，远远比不上真鸟的优雅姿态。
　　属玉鸟其实并不算常见，历史上汉宣帝甚至专门修建了属玉观来赏鸟。只不过在游戏里，特意将这种鸟设计成了常见家禽。
　　不过习性没有改变，仍然是在池塘和湖泊里栖息，飞得也不算高，很小家子气的感觉，荆年轻轻松松便将它们赶进了院子里。
　　只剩一只异类。
　　一只飞上了树梢顶端的异类。
　　我示意荆年别动，等我上去把它抓下来。
　　结果那鸟像有灵智似的，非常敏捷，两只鞋都爬丢了，连它羽毛也碰不到，反而一不小心踩空树干，掉了下来。
　　荆年早有准备似的，稳稳地接住了我，我还想再去抓那只鸟，他却轻声道：“算了吧，师兄，它已经飞走了。”
　　“飞去哪了？”
　　“海边。”
　　我仰起头，看见惨淡的夕阳下，绀紫色羽毛的属玉鸟像一朵陨落的晚霞，决绝地飞向仍旧阴云密布的海面上，前途未卜，却绚烂无畏。
　　就像某种征兆一般，我突然有些理解了秦属玉所说的预感。
　　直到它彻底飞离视线，我才回过神来，嚷嚷道：“放我下来！”
　　他看着我崴伤肿得老高的脚踝，问道：“师兄，你一整天都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反正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姑娘，才没那么娇气。”
　　他似笑非笑，“师兄是不娇气，但我心疼师兄。”
　　“你恶不恶心啊？老是说这种话……嘶……痛痛痛……”
　　他两指握住踝骨，稍稍一转，便正位了回去，然后将我放下来。“脚上都弄脏了，去洗个澡吧。”
　　我有气没处撒，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洗完澡出来，见荆年收拾好了一切，正在关上院门，侧脸在夜色掩映下深邃迷离，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亲近感，让我有些心虚。
　　但寻思着话必须得直说，还是搬了个凳子坐下，道：“荆年，我们既然是道侣了，你能不能让让我？”
　　“我不是一直让着师兄吗？”
　　“我指的是……那种让……”
　　“哪种？”
　　看荆年就是不见坡下路，情急之下，我直接将他扑在稻草垛上，灰尘带着黄昏的余温洒落满身，荆年有些无奈。
　　“小脏狗才喜欢总在灰堆里打滚。”


第89章 从渴爱生
　　“不许说我是狗。”
　　“不是狗为什么这么喜欢扑人？”
　　我说不过他，索性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笨拙地有样学样，双膝抵在他腰侧，摸索着撩拨荆年。
　　但掌下的身体并未如我预想那般，变得滚烫绵软。
　　为什么和我不一样啊？
　　我很泄气，捶了荆年一拳，他也不恼，轻笑道：“看来师兄还是没学会，需要现在再教你一遍么？”
　　我条件反射地腰酸腿软，生怕他再说荤话，慌忙用衣裳下摆蒙住了他的脸。
　　他确实收了声，但呼吸却急促了些，暖流在胫股间流窜，毫无阻拦，我瞟了一眼不远处浴桶上挂着的被遗漏的白色绢绔，才明白他说的没学会是指穿衣服。
　　丢人丢到家了。
　　扭扭捏捏地压着下摆想站起来，却被荆年的手钳住身子没法乱动，他没由来地说道：“师兄，实不相瞒，那天看到国师殿的曲谱后，我很生气，你跑掉之后我就把结发的锦囊烧掉了。”
　　我冷哼一声。
　　“但烧到一半，我又后悔了，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他语气甚是小心翼翼，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你对别人那么好说话，只要给灵石就乖乖跟着，为什么对我就那么苛刻呢？我明明才是最喜欢师兄的人。”
　　“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喜欢是什么东西，莽撞不得要领，以为只要把师兄绑在身边就够了。”
　　“师兄总说我很难懂，我何尝又不是这样呢？你整日把什么剧情任务的挂在嘴边，教人没法理解。”
　　“我确实不能像先知一样预卜未来，也不是什么百姓们都称赞的下凡济世的仙人，我甚至杀过很多人，觉得只是踩死几只蝼蚁罢了，之前对你也很坏，因为我从心底觉得我配不上任何人的好，和蝼蚁们一同横死，才是我应得的结果。”
　　“又在说这种晦气话了，什么死不死的，收回去。”我伸手去捂他的嘴，结果半途就被反握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师兄愿意留在我身边，我索性贪得无厌一次，想和师兄长相厮守。”他用缠着一截烧焦发丝的小指，勾上我的小指，两指交并，抵上自己的心口。
　　这个手势非常像他对我做过的唯一一次手语：对不起。
　　可这次，却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我们终于心无芥蒂地共通心跳频率。
　　“师兄，回去之后，与我补上成亲的仪式吧。”
　　我无法抑制地眼眶酸涩，又怕被他发现，强作镇定道：“你就这么喜欢在人家裤子底下求婚？”
　　“那你答应吗？”
　　哪怕隔着一层衣裳，也能感受到目光的灼热，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答应是可以答应的……”面对如此直白如刃的话语，我只觉自己被剖开了似的敞亮，借着之前的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但是成亲的话，你就会让着我吗？”
　　覆面的衣裳滑落，他起身在我额前印下一吻，调笑道，“那是当然了，夫君。”
　　我心想大抵是要再洗一次澡了。
　　次日清晨，又是间歇暴雨，借住农户家的主人是对夫妇，丈夫一大早就起床去收晾晒在村口的谷物了，但还缺个帮手。
　　我想起昨日夜里那句夫君，大度地让荆年再多睡一会儿，我去就行。
　　他只笑笑不语。
　　从村口回来，一推开院门，农夫就被一个匍匐在地上的身影吓了一跳。
　　“有鬼！仙长！两位仙长！快出来驱邪！”
　　我揉揉眼睛细看，那是一个奇怪的姑娘，皮肤没有一丝血色，连眉毛与头发都是白如雪，乍一看确实像大白天见了鬼，农夫破了音的尖叫声让她捂住了耳朵，从藏身的水井后挪了出来，雨水落在体表，立马蒸发成了缕缕轻烟。
　　当然，我是不怕鬼的，只觉得地上都是泥水脏得很，一个姑娘这般糟蹋自己可不行，便想劝她站起来。
　　结果她一看到我的脸就猛然往后缩，条件反射地将双手缩进袖子里，很畏惧的模样，仿佛我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邪祟。
　　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修仙世界碰到忌惮我的人，出宫这几日真是新鲜事儿一件接一件。
　　对于另一边循声跟来的荆年，她表现得要亲近许多，转眼就闪身凑近到他跟前，紧贴地面，姿势诡异，像一只无比敏捷的夜行生物，偶然闯进了白日里。
　　荆年并不领情，毕竟这姑娘举止着实诡异，甚至身上还隐隐透露出魔气，很难不让人生出戒备之心，登时就拔出恨晚，指着她逼问道，“你是什么人？”
　　姑娘也不怕剑，绕着圈儿在他身侧打转，两只漆黑的瞳孔定定看着荆年的脸，声音兴奋不已：“长大几岁后真是更像了，你后来见到你母亲了么？”
　　她的声音邪乎得很，虽然音量不大，却仿佛能冲破耳道直逼天灵盖，与神识共鸣，荆年一愣，不自觉回答道：“只在他人的回忆里见过。”
　　“她看起来怎么样？”
　　荆年喉结滚动，许久才道，“她很好，一切都很好。”
　　话语虽简短，却包含着深深思绪，姑娘并未怪他敷衍，反而很高兴，连说了几句“甚好”，又道：“真好，我也想再见见她，可惜我只帮他人了却了诸多心愿，自己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好不容易化形……”
　　她话没说完，戛然而止，耳廓轻微颤动，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檐下露水涟涟，人影没了，我完全来不及捕捉影像。
　　接着，一个清矍的道人紧跟而来，落地时寒风轻拂，断线露水凝结成了一串冰珠，我打了个哆嗦。
　　他单刀直入，询问我们时否看见一个伏地爬行的白发女子，荆年淡淡地对他行了一礼，道：“回长老，她钻进地上的岩缝里走了，并不知去往哪个方向。”
　　这位巽风长老素来深居简出，我对其的了解，仅限于在徐锦的回忆里提过一次，他是少有的成功参悟出无情道的修士，柏少寒当年初入五蕴宗时，就想转入巽风峰，但最终不了了之。
　　我正纳闷着那奇怪女子的来路，便顺口问道，“巽风长老，她是谁啊？”
　　然而老头子并不怎么近人情，连个眼神也未施予我，只对我们嘱咐道，“下次若是再看见，速速禀报于我。”便也离开了。
　　我哼了一声，“修无情道的都这副德性吗，他座下的柏霜也是，天天故作清高。”
　　荆年挑挑眉，道：“无妨，反正那姑娘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啊？你认识？”我还是云里雾里，“为什么就我没见过？”
　　“你见过的，师兄，是老朋友了。”荆年笑了笑，“不过上次见的时候，它还是以原形寄生在别人体内。”
　　老朋友？
　　魔物、通体雪白、温度高、神识之音、了却心愿……
　　原来是王蝎。
　　我曾经用等离子束强行将它赶出了荆小姐体内，难怪看见我的脸，它会是那种反应。
　　它待在灵力充沛的五蕴宗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终日听着道人诵经讲道，修炼出人形是早晚的事。
　　只是，看它刚才的模样，显然是还未习惯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但这次如此匆忙地逃出来，似乎不是为了散播瘟疫，否则这附近的村民已经遭殃了。
　　大抵还是和宣凝有关。
　　就像秦四暮对创造他的秦属玉和教导他的3号具有雏鸟情结一样，王蝎在五瘟塔里封印了无数个年头，宣凝是第一次将它放出来的人，产生依恋也不奇怪，但它到底是魔物，哪怕在它自认为是善意的倾听者，却会让无辜的人命丧当场。
　　若是被巽风长老抓回去，恐怕没有好下场。
　　荆年并没有因为王蝎的小插曲耽误多久，将长铗负于身后，便带着我前往海边。
　　倒是我，免不了心中感叹宣凝的死真是如冰山一角，目前来看，已经牵扯出了不计其数的人与事。
　　就游戏角度来说，这剧情的逻辑链太过发散，不是喜闻乐见的环环相扣，游戏体验不会太好，很多时候都会茫然不知下一步，我的感受便是如此，毕竟我和荆年都不是能多次重刷游戏的玩家，已经走过的岔路口没有再次选择的机会，行至今日也依然未分开也是一种幸事。
　　今日终于要下往海底的偃城了。
　　天依然没有亮透，众弟子已经整装待发聚集在海边，燃犀的光点连起来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鸟，荆年走入其中，将火传给我，火光照亮他面庞的同时，我脑海里任务面板刷新了。
　　【即将开启最终任务：拯救角色“荆年”】
　　【该任务不会提供其他剧情与关键人物提示，请谨慎操作。】
　　【当前五瘟塔任务尚未完成，将并入同时进行，双方之间互不影响。】
　　【如有必要，请优先选择完成最终任务，因为这将直接决定您的存亡。】
　　我险些将犀角掉落。
　　太快了，最终任务居然提前跳出来了，完全是意料之外，也不符合常理。


第90章 无灯无月
　　薛佳佳那边同时也收到了信息，他远远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面孔马上被斗笠的白纱吹起盖住。
　　我知道他只是例行说了句加油打气的话罢了，没什么说服力。
　　我从上次怀疑他说谎开始，已经很久没与他交流信息了，如果他真的是个误入的玩家，任务失败也只会被清除数据，在游戏里死去，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昏迷后在现实里醒来。相比任务成功再离开游戏，只是精神体会受创一次而已，不致命。
　　是能够接受的结局，因为不管任务成败，薛佳佳的目的本来就是回去现实。
　　他不像3号那样心怀执念，只要能离开游戏，定然不会再回来了。
　　秦属玉伫立于他身边，轻轻帮他把白纱理好，目光和话语一样温和，薛佳佳也熟稔地用手语和他闲谈。
　　有时候我很佩服他的豁达，哪怕知道分别在即，哪怕知道眼前的青年将自己当作生命里的光，也神色如常，未透出半点不舍来。
　　而我，无法接受分别，何况是生离死别。
　　荆年注意到我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便凑近了些，用温热的双手拢住我掌心，问道：“还冷吗师兄？”
　　我莫名想起之前和秦四暮那个赌约，顿时觉得幼稚无比，为什么要向别人证明我已经驯服荆年了呢？
　　他早就满心满眼都是我了。
　　我轻轻摇头，道：“不冷，就是觉得很可惜。”
　　“怎么？”
　　“我在想，如果当初收养你的人不是柏少寒的话，说不定你就不会受那么多年苦，也不用为了渡业宫卖命。”
　　他会和秦属玉一样，抹去曾经的伤痛，平安无事地长大，身边围绕着一众友爱的师兄弟，还有关心自己的师尊师叔。
　　只是遇上的人不同，就能影响整段命途。
　　机缘真是玄妙又晦涩的东西。
　　手腕上的识荆和他腰间的恨晚相碰，泠泠作响，我得到启发，说道：“既然说识荆恨晚，那要是我能提早十几年碰到你就好了。”
　　我想将他从苦难的起点处拯救出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迫近的终点惶惶不可终日。
　　荆年听着我的豪言壮志，没接茬，弄得我有些尴尬，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欲往前跟上大部队，他却突然凑过来亲吻我的耳廓。
　　“你干什么？”我被吓一大跳，他平时胡闹就算了，现在所有弟子和长老都在，怎么可以……
　　“我已经告诉所有人我和师兄结为道侣了。”荆年坦白道，“就在前几日。”
　　果然还是先斩后奏吗……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洊震长老那锐利的眼刀。
　　我不自在道，“哦……告诉就告诉了嘛……没必要又跟我再强调一遍。”
　　“我认为很有必要，因为师兄总是不记得，我们既然结为道侣，就是灵肉上的双重契合，师兄虽然别的事情配合我，但却没把心完全托付给我。”荆年点破了我的心思，“你是不是又在为所谓的任务发愁？就是说要救我的那个。”
　　“对……”我挠了挠头，没什么底气。“你不是没法理解吗？”
　　“我确实不明白。”荆年的目光很坚定，“但我能向师兄保证，我只相信师兄一个人，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就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我，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出行，秦三楚得到了临时赦免出狱的机会，好为五蕴宗的人带路。
　　她看了眼并排站立的薛佳佳和秦属玉，眼里有些微妙的情绪，但并未多言，手持燃犀跃入海中。
　　燃犀的光在岸上无比明亮，但入了水，受瘴气所累，黯淡了好几分。
　　捱过漫长的下沉，我又看到了那些缠绕在一起纠结成网的红色树根。
　　秦三楚将犀角插入树根的罅隙里，红色巨网像有了生命似地游动，分出隐蔽的入口来。
　　像一只狭长的竖瞳，又像孕育生命的裂缝，飓风从海底刮出，一个个木偶被喷出，它们本应死气沉沉，但感应到偃师的气息，瞬间活了过来，有序地排成队列，唱着熟悉的歌谣，欢迎众人。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但今日并不是什么上元佳节，反而是萧索的晚秋，月亮藏在云翳后，灯是孱弱的犀光。
　　但因为木偶数量多，歌声整齐，还真有几分热闹的错觉，连光秃秃的树根也感受到某种生机，开始生出绿芽。
　　秦属玉感叹道：“死地还是那么欣欣向荣。”
　　我疑惑道：“死地？”
　　“是的，偃城分为两部分，生地在内，是我们族人居住的地方。死地在外，放置死去的偃师，也就是木偶。”
　　秦四暮还是头一次来偃城，新奇地打量了一番，问道，“听姐姐们说，族人住的内城终年严寒，环境恶劣，为何不索性搬到外城去？”
　　“死地虽然乍看着适宜居住，但其实更危险，快走吧。”秦三楚告诫道。
　　我们便停止讨论，踏进了入口的死地。
　　路上，我回忆起那些死状不同的鱼虾尸体，烤焦的和结霜的，冰火两重天，
　　内城既然对应着冰，外城就是火才对。
　　总觉得脚下的树根深处，埋着什么东西。
　　燃犀在水下燃烧速度会加倍，要及时更换，偃城内部又极大，路径极为复杂，若是中了埋伏，只怕凶多吉少。
　　这个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毕竟海啸不会凭空爆发，只能是提前进了偃城作乱。
　　此番前来，也是要搞清楚这个问题。
　　所以为了避免迷路和暴露行踪，弟子们用本门派独有的咒印留下标记。
　　不过一路看下来，除了不该有的浓郁瘴气，并没找到其他痕迹，木偶们灵智不高，也问不出什么来。
　　队伍快速前进，地势越来越低，离海面越来越远。
　　温度下降的同时，树根稀疏起来，走在前面的秦三楚突然停了下来，喃喃道：“怎么会……”
　　道路在前方猝然消失了。
　　并不是被堵塞，而是真正的、消失了。
　　只剩一片虚无的黑色。
　　有莽撞的弟子直接上前探查，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触碰到那片黑色的身体部位，竟然直接瓦解成了数据碎片。
　　就像2号在我面前凭空消失时一样。
　　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很快被吞并进了黑色里。
　　这个过程虽并不痛苦，但冲击力却极大，这些游戏里的原住民NPC惊慌失措，以为是中了什么邪门秘术。
　　他们自然无法理解这超出认知的现象，我却知道，这和脖子的SWP-79一样，是非正常的恶意代码。
　　那片黑色里，仿佛浮现出3号的面孔，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他已然逾越并代替了规则，行使他的“神”权。
　　我感到一阵无处疏解的怒意，想让他停止这般鱼肉他人，即将踏入那片黑色时，荆年拉住了我。
　　“稍安勿躁，看来他们布了个局。”


第91章 棋局弃子
　　他们？
　　除了3号还有谁？
　　身后绚烂绽放的红莲无声解答了我的疑问。
　　捕风捉影了好几次，柏少寒终于正式露面了。
　　洊震长老也明白了过来。“海啸和瘴气，是你们渡业宫干的。”
　　他怒不可遏地拔剑刺向柏少寒，却被影卫们拦住，皆是垂着头颅，像一堵沉默的墙，悉数承受了洊震长老的攻击，却分毫不动，长老破口大骂道，“渡业大会上害死了这么多修士还不够，舂都里可都是凡人，渡业宫这般残害无辜，天理难容！”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理，阿凝又怎会枉死？”柏少寒全然没有羞愧之意，反而桀桀发笑，“冤有头债有主，还清了我们再来谈别的事如何？”
　　话音未落，影卫们身上灵流暴涨，头颅也抬了起来，个个都是眼球鲜红，齿缝淌血。
　　柏少寒用夜息操控了他们。
　　至少有百余名染上夜息的影卫，人数上五蕴宗并不占优势，且暴走状态下万一被咬伤感染，就更糟了。
　　沉默了一路的巽风长老上前拉回洊震长老，他发现了别的问题，对弟子们道：“我们今日出行并未告知外人，一路做的记号也是只有本门派弟子能看懂的符咒，为何渡业宫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洊震长老猛然回头，死死盯着众人，弟子们之间也议论纷纷，互相猜疑。
　　他索性叫来秦属玉和荆年，“你们下去排查，叛徒不揪出来的话，内忧外患夹击，最难应付。”
　　秦属玉即刻遵命，荆年却沉默了半晌。
　　洊震长老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没有回应。
　　那边柏少寒戏谑着说道：“洊震长老真是老糊涂了，你还没明白吗？他就是我派去贵派的。”
　　“竟然是你……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洊震长老倒吸了两口气，“我向来最看重你，连洊震峰都打算传给你，其他长老也是，大家怜你身世凄苦，百般照应，对你寄予了所有厚望，有秘籍传授给你，有磨练的机会也留给你，就盼着你能光耀门楣，满门派上下谁对你不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荆年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不是的，今日暴露行踪的并不是我……”
　　连我都能感受到他掌心冒出的冷汗。
　　但下一秒，手中一松，荆年双手撑地跪在我脚边，洗髓丹修补的经脉再次被冲断，魔气凝成骇人的漩涡，将地面的千年树根生生扭断。
　　我慌忙抱住了他，却觉得衣襟上一片湿润，荆年吐出的鲜血将白袍染成了鲜红色。
　　但他还保持着一丝神智的清醒，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睛死盯着柏少寒，狠狠地将恨晚扎进地上，站了起来。
　　“师兄，我没事，这点痛楚不足为惧。”
　　柏少寒也看着恨晚，那曾经是他的佩剑，半晌，才淡淡移开视线，转向洊震长老。“长老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他身世凄苦，不就是拜你们所赐吗？”
　　众人瞠目结舌，终于明白过来荆年到底是谁。
　　我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荆年被当众暴露出软肋，柏少寒见五蕴宗众人已成瓮中之鳖，便将荆年这颗棋子抛弃了。
　　洊震长老控诉荆年欺师灭祖的声音戛然而止，知道荆年是宣凝之子后，表情很复杂，苍老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少顷，重重地放下了，语气也变得颓丧，就像一个普通的对晚辈失望的老人，唉声叹气后，讷讷道：“罢了，都是孽缘，你既然选择做那魔头手中的刀，我也管不了，就当我没收过你这个徒弟吧。”
　　柏少寒却对他说的“魔头”二字反应极大，瞬间收敛了笑意。“我是魔头，你们又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得那般慷慨大义，收这杂种为徒，还不是为了利用他上好的根骨，在新人辈出的修仙界赢得噱头？你们从来就没有变过，眼里只有利用价值，阿凝当年就是失去了价值才被你们狠心抛弃的！你们配当修仙者吗？仙门的教义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不可能忘记，五蕴宗的教义，是匡扶正义，铲除邪祟。”巽风长老再次发话，“我记得你当年拜入宗门时，就背诵了一遍。柏少寒，我现在问你，你当初真的遵守了教义吗？！”
　　“腌臜门派的腌臜教义，我为何要听？”柏少寒逐渐癫狂起来，他发疯似地撕扯着脸上的绷带。“我今天，一定要为阿凝报仇雪恨！”
　　“别自欺欺人了，她到底为什么会死，你还不清楚吗？”
　　“我亲眼看着你们纵容蚀艮峰的弟子杀了阿凝、杀了我的师尊｜”
　　“闭嘴！”巽风长老终于也动了怒，“整个蚀艮峰的所有弟子，唯独你没有资格叫她师尊！你执迷不悟，不肯面对真相，就让老朽来打醒你！”
　　两人都拔出了武器，一派剑拔弩张之势，正要相碰时，一个雪白的影子陡然从角落里窜出。
　　是王蝎。
　　她攀附上了柏少寒的身子，不等他甩开，就已经用漆黑的眼睛与他直视。
　　声音里有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
　　“告诉我，你所求为何物？”
　　柏少寒痴痴地长大了嘴，涎液与泪水交织在扭曲的面孔上，他哭泣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王蝎面前，他无法说谎。
　　“阿凝，对不起，不要死……是我不对。”
　　王蝎面无表情地拥住了他，掏出不知何时偷来的伯奇傩面，扣在了他脸上。
　　当年的真相开始昭显，以真正当事人的视角。
　　还是那个天火坠地的夜晚，整个蚀艮峰都被火焰吞噬，即将临盆的宣凝拿起了柏少寒留给她的剑，毅然决然砍断了牢门的锁链，走了出来。
　　她确实感染了夜息，不过神情并不麻木涣散，反而非常清醒。
　　缓缓地走到弟子们的寢居前，一间一间敲开了门。
　　弟子们颇为不解。“师尊，你还是好好歇着吧，明日就要给你驱魔了。”
　　“我有一件要事想求各位，请你们拿上佩剑，跟我去一趟秘境。”


第92章 诞生源于拯救
　　弟子们见她身怀六甲，连走路都蹒跚不稳，也不忍推拒，便搀扶着宣凝去了炼丹房，打开秘境入口。
　　火势已经波及到了这里，往日清澈的瀑布山泉，早就瘴气和岩浆沆瀣一气，不忍直视。
　　宣凝将炎景插入泉中，火红的剑身愈发鲜亮，身为仙修者的神武，理应与瘴气水火难容才对，但事实上，剑灵竟将瘴气都吸入体内，其颜色愈发混浊。如此高温，眼角泪珠刚流出，便已干涸，同时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其他人也觉奇怪，他们都认识这是柏少寒的佩剑，也知道他和师尊关系非同一般，谁也没开口询问，只是默默用目光探寻。
　　蚀艮峰所有弟子都在，除了柏少寒，宣凝特地避开他召集的众人。
　　她轻声道：“我想拜托你们的事情，就是杀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
　　弟子们面面相觑，还是徐锦上前一步，安抚道，“师尊，可是担心明日的驱魔仪式？不如先出去和长老师祖商议，好更安心些。”
　　“我并不担心。”宣凝眼神愈发苦涩，夜息每时每刻都在折磨她，她下意识地在剑柄上握了又握，克制住想将拳头塞进嘴里啃食的冲动。“因为明日的仪式必然会失败。”
　　“咱们门派从前也有过弟子入魔，大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难关。”徐锦很是不解，目光下移，落在了她隆起的腹部上。“说到底，师尊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怀上了魔胎，它究竟是谁的种？才让师兄如此笃定驱魔无法成功？”
　　“修仙者所选之道，就像攀山者所选之山，这山愈是高愈是难登，失败时就摔得愈血肉模糊。”宣凝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本想带着这个秘密踏入黄泉，但现在看来，还是得告知你们，送我上路时，才不会不明不白。”
　　“最难登之山……最难修之道……”徐锦终于恍然大悟，“无情道！因修无情道入魔者，是最难矫正回来的，可门派里，修无情道只差一点就成功的……不就是柏少寒柏师弟么……”
　　才刚下结论，就有人问，“如果说柏师弟早已入魔，魔修的气息那般明显，为何这些日子里没有人察觉？”
　　“王蝎告诉我，他受先知“叁”指点，将魔气藏在别的物件里，就是这把剑。”宣凝费劲地将炎景从岩浆里拔出，“原来，他早就先我一步，去见了先知。”
　　我也随即明白过来，柏少寒入魔也是受了3号的指引，而入魔极易使心性扭曲，因此他在宣凝死后的短短几年间，修为突飞猛进接管渡业宫的同时，性情也大变。
　　再结合今日五蕴宗的行迹被暴露给渡业宫，显然也是3号告知，柏少寒自以为设了场棋局，全然不知他也是别人的棋子。
　　回忆画面还在继续。
　　弟子们听完宣凝的诉说，有的唾骂起柏少寒竟然背叛仙门、选择入魔，有的替宣凝扼腕叹息。
　　徐锦也忍不住问道：“我曾经听闻儿女私情会让人盲目，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师尊真的要牺牲到这地步吗？就为了保全他？”
　　“和儿女私情无关，我是他师尊，弟子入了魔自然要引咎责任，更何况，他修不成无情道，也是因为我，我不该对自己徒弟动那种心思。”
　　“可是……”
　　“不必劝了，明日你们也别白费力气驱魔了，我虽被魔气玷污，但血肉终有一天会腐化，只剩干净的骸骨，埋在这瀑布下，也能行净化之职。”
　　徐锦咬紧了牙关，欲言又止，平日里都是由他这个大师兄负责控场，他一直当师尊还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女，和柏少寒纠缠到一起，也只是一时贪玩，迟早会收心。
　　但如今，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师尊自入世之后，变了太多。
　　她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根本不需他来辅佐。
　　“只要瘴气不再，瘟疫平息，世间就能恢复平静，不会再有那么多人染疫而死，你们也可以另寻师门继续修行了，算是我将功补过。”
　　宣凝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胎儿的心跳蓬勃有力，感受到母亲的触碰，也作出了回应，仿佛正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让她有些不忍。“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孩子，我身上魔气太重，他一降生，必定连人形都没有的魔物，人人得而诛之，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结束，下辈子再投个好胎。”
　　徐锦有那么一瞬迷茫，他摸了摸腰间的剑，下意识想点头答应师尊的请求。
　　可身后弟子们却纷纷跪下，热泪盈眶道，“什么将功补过？师尊哪来的过错？就算真的有，为什么师尊要一个人承担呢？”
　　“是啊，之前我们误会了师尊，师尊不仅没有背叛仙门，直到现在，都依然还在担心我们、担心染疫的百姓。”
　　“我们之中，不少都受过师尊解救，或是家人染疫获治，理应要为师尊做些什么。”人群里走出一个少年，正是当年宣凝第一次下山救回来的婴儿。“我们虽然无法祛除师尊身上的魔气，但是能引渡过来，只要……只要师尊将夜息传染给我们，这样魔气也会随之稀释，说不定这孩子就不会堕为魔物了，哪怕是半魔半仙，也总有一丝希望。”
　　“希望”二字让宣凝的目光亮了一瞬，但她很快拒绝道，“不行，太胡闹了，你们这么多人要是都染上夜息，散播出去就大事不妙了。”
　　“不会散播出去的，师尊。”少年看着她眼睛，说道，“夜息传染的本质是人会忍不住同类相食，只要我们在被传染直至死亡，都始终不离开秘境就可以了，师尊，为了孩子成功诞生，你需要留到最后，用剑了结自己。”
　　少年说的没错，杜绝瘟疫传播，封闭隔离是最关键的一步，但对于已经失去救治途径的染疫者而已，是何等残酷。
　　我只觉心脏微微一颤，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数十万军民被困城中，结束后只存活数千人。
　　游戏与现实，遥相呼应。
　　但也并非照本宣科，至少，这段回忆告诉了荆年，原来他并没有被母亲抛弃，甚至从一开始，就是被拯救的对象。
　　在这个充斥着岩浆与血肉的鲜红夜晚，有一群人用死亡歌颂着他的诞生。
　　他知道得太晚了。
　　刀剑刺破肉体的声音接连响起，火光冲天，鲜血横飞，但我的心却出奇平静，轻轻握住荆年的手，觉得凉极了。
　　没错，这个近乎疯狂的提议，在弟子们短暂的商议后，很快达成一致，他们被宣凝始终如一的牺牲所感染，这次，不需要任何指引。
　　眼看着师弟们一个个默契地交接魔气，再执剑自刎，徐锦很是犹豫，他颤抖着身子往后退，直退到了岩浆边。
　　这也能理解，人在做关于生死存亡的决定时，自私才是大多数。
　　然后他被人趁乱咬了一口，顿时方寸大乱，推开所有人就往秘境出口跑去。
　　途中撞到了冲进来找宣凝的柏少寒，也没心思顾上。
　　他只是不想死。
　　随着回忆里的柏少寒一点点向瀑布中央的宣凝走近，戴着面具的柏少寒本人也开始痛苦嘶吼起来。
　　他不愿再看一遍宣凝死在自己眼前，于是猛然发力，一掌斥开王蝎，把傩面摘了下来，回忆土崩瓦解，他目呲欲裂道：“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接着开始念动咒语催生荆年神识里的蛊，“你去杀了这个颠倒是非的老头！”
　　“你就这么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吧！”巽风长老冷哼道，“无非就是接受不了你害死自己至爱之人的事实，懦夫！”
　　荆年没有动，脚下魔气漩涡扩散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和前方那片诡异的黑色融为一体。
　　柏少寒厉声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会真把五蕴宗当成自己家了吧？醒醒吧，他们不可能接受你这个叛徒！”
　　荆年便抬起头，望向四周，果然，长老和弟子们都警戒地举剑对着他，瞳孔里只有恐惧和愤怒。
　　连巽风长老和洊震长老，也偏过了头。
　　宣凝确实给荆年留下了一丝希望，但柏少寒无疑掐灭了它。
　　他还是落得个无处容身的下场。
　　荆年的表情看不出失望，他忍着魔气带来的噬骨烧心的痛楚，步履一转，回头向柏少寒走去。
　　他叫了声：“父亲。”
　　这陌生的词汇只有两个音节，却包含了太多情绪。
　　柏少寒愣了愣神，他下意识停止动作，无法自控地看向那双与宣凝如出一辙的眼睛，心理防线因为这两个音节被击溃，喃喃道：“你叫我父亲……你是……阿凝……阿凝和我的孩子……”
　　荆年没有躲，任他抚摸着自己的双眼。
　　两人破天荒卸下攻势，像寻常父子一般相拥。
　　荆年继续说道：“父亲，我为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现在，我想做些自己决定的事了，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他目光飘忽，然后定在我脸上，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下一秒，恨晚刺穿了柏少寒的心口。
　　就像十几年前刺穿荆年心口一般，有始有终。
　　荆年沉默地拔出剑，将毫无防备的柏少寒推进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里，结束了这短暂的相认。
　　然而黑醫在撕碎了柏少寒之后，竟开始消散，显现出原本的道路来，同时，构成这片死地的树根被魔气的漩涡侵蚀殆尽，无法再支撑这么多人。
　　地面下沉，隐藏在地底的危机终于显露出来，坑坑洼洼的巨大深窟一个接一个，像深渊底部的死亡之眼，居然全是海底火山口。
　　里面的岩浆和蚀艮峰那晚的天火一样，都无法人为熄灭，掉落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明知这是3号预设好的道路，也别无选择。


第93章 镜像之桥
　　弟子们还没从柏少寒突然被删除数据而消失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但树根断裂塌陷的速度愈来愈快，众人也顾不上其他，如鸟兽般向前逃窜，只剩染上夜息的影卫们来不及逃脱，掉入火山口，转瞬融化得灰烬都不剩。
　　人群差点将我们冲散，好在荆年已经迅速收剑入鞘，飞身前来牵起我的手，道：“走吧，师兄。”
　　我跟着他奔跑，心里还是觉得柏少寒死得太过干脆，荆年在他回忆宣凝之死情绪崩溃时叫出了父亲一词，完美地把握了时间点和软肋，将剑刺进他胸膛，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有些过于顺利了。
　　面对我的疑惑，荆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坦白道，“师兄，你还记得那晚，我们在永寿宫表演雷泽华胥的木偶戏吗？”
　　“当然。”
　　我甚至记得每一记抽在荆年身上的鞭子，即使现在回想，也觉得后怕。
　　“我当时对你说，感受到了一种共鸣，来自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人，也就是先知【叁】。”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方才那种共鸣又上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具体，脑海里会有画面，暗示我去行动，就好像我在此之前，也像这样将恨晚插进柏少寒的心口过，并且不止一次。”
　　“之、之前？不止一次？”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荆年，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或许，就是所谓的重蹈覆辙的剧情吧，我终于能理解一些师兄的话了。”
　　但这迟来的理解并未让我觉得喜悦，要知道，自从启动第79次游戏到现在，我还从未自发回忆起前78次轮回的事情，每次都是3号借入梦程序带我回顾，或者是直接用信号接收器导入他的记忆数据。
　　那荆年呢？为什么他现在也触发了回忆，难道同样是3号为之吗？
　　可能性不大，因为触发回忆可让荆年顺利过关剧情，3号对荆年敌意如此重，没理由帮他。
　　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很快，道路到达了真正的尽头。
　　虽然一路避开了无数个火山口，却不曾料到，现在脚下踩着的整块“死地”区域，其实都被包围在一处最大的半月形火山口里，要越过奔腾四涌的岩浆，才能到达是“生地”。
　　因为生死两地并不是我之前猜测的外包内，而是像太极阴阳图一般，由两块“半月”嵌合而成，一半是炎炎烈焰，一半是冻土冰霜。
　　有水流滴到我的面颊，来自上方树根罅隙里漏出的海水，海水温度低，与喷发出的某一小股岩浆流碰撞，使其迅速冷却，凝结成岩块，却并不零散，反而拼出了一小截紧贴着岩浆的石桥。
　　游戏任务弹出了新提示。
　　【请由石桥渡过岩浆，去往“生地”，否则将无法解锁后续剧情。】
　　但石桥只有一小截，离对岸约摸还差一半距离。
　　我正惋惜着运气不佳，三位偃师和薛佳佳也赶到了这里，秦三楚和秦属玉都并不惊讶，称这桥本来就只有半段。
　　“那你们的族人之前，是怎么通行的？”
　　秦三楚眼神飘忽，看向秦属玉沉默不语，后者从容地站了出来。
　　他的回答是让我们六人聚拢在一起，正朝对岸。
　　奇观出现了，对岸也出现了几个身影。
　　但因为蒸汽滚烫，模糊了视线，看不太清晰。
　　“这是什么？蜃景？”秦四暮好奇地提起脚尖，轻点在石桥上，他身后的秦属玉，身体竟然开始逐渐透明，与此同时，彼岸的烟雾里，秦属玉的身形开始具象化，也做出了迈腿的动作。
　　但对岸那头并没有石桥，秦四暮吓得连忙收回脚，对岸的秦属玉瞬间隐去，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是镜像，死生桥引发的镜像。”秦属玉解释道，“想要去对岸，除了死生桥，别无他法。一人先在这头踏上去，接着彼岸的镜像里，也会有一人走上桥，二者相逢时，镜像面的死生桥才能补齐。”
　　“疯了吗？走过来要直接趟岩浆，会死的。”
　　“阿暮，你听我说完，生死两岸本就泾渭分明，世界万物都是如此，我们才是异类。”秦三楚示意他稍安勿躁，“想要过这死生桥，顾名思义，需要有人完成从生到死的转变，所有上桥者看到的镜像，都是愿意为他赴死之人。所以，之前我们一族想过河时，都会选一位油尽灯枯的偃师和他的木偶，共同过桥。”
　　秦四暮这才醒悟过来，对秦属玉吼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预感……我还以为你送我剑是已经接纳了我……没想到你早就另有打算，凭什么？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他满含怒气，炙热的回声从一个个喷涌的火山口中回荡，支离破碎。
　　断裂的树根被岩浆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生地”即将变成彻底的一片火海，其余弟子们只能勉强握住上方垂下来的树根，支撑身体，我们脚下的地方也即将沦陷。
　　秦属玉依然镇定，催促道，“时间不多了，快点上桥吧，阿暮，总不能所有人在这里等死。”
　　“不，我不接受，为什么牺牲的人一定要是你呢？”秦四暮别过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里逡巡，然后落到了荆年身上。“他，先是做了渡业宫的走狗，害得我们困在此地，后来又杀了柏少寒，他根本没有立场和原则，这样的人，谁能放心和他同行？要牺牲也是他牺牲才对。”
　　荆年的魔气被柏少寒强行释放出来后，无法收回，何况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闻言，他没多大反应，只淡淡道，“如果戚师兄有危险，我是可以为其赴死的。”
　　秦四暮没料到他这么干脆，一时哑然，只愤然道，“不懂你们一个个的到底在想什么，争着牺牲，以为自己很伟大吗？我不管，我要去找国师大人！”
　　秦属玉终于动了气，拔出秦四暮腰间的夜啼，质问道，“你还找他？这与认贼作父各异？”
　　“我没有！”秦四暮咬牙道，“国师向来喜欢让人做抉择，付出代价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你活着不行吗？”
　　“你还是不明白，阿暮，他已经给出了抉择，那就是选让我牺牲，还是所有人同归于尽。”秦属玉抬眼，望向大雾弥漫的彼岸，一字一句，对着虚空问道，“这才是你当初让我活下来的目的，对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彼岸响起古琴声，悠扬飘渺，却听不出弹琴人的任何心绪。
　　秦四暮也崩溃了，他猛然夺过夜啼，欲掷向彼岸，然则刚抬手，就被识破目的，一枝粗壮的树根紧紧缚住他手臂，秦四暮整个人悬空挂起，摇摇欲坠，瘴气从被划破的伤口处涌入，疼痛使其全身痉挛，涕泪横流。
　　与此同时，系统再次发出指示，以警告形式。
　　【注意，关键角色“秦四暮”受到未知攻击，可能无法与角色“秦属玉”一同补齐石桥，您将无法抵达“生地”解锁“春瘟”任务后续剧情。】
　　【系统正在为您搜寻应急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为：由角色“戚识酒”与角色“荆年”上桥。】
　　【该替代方案与您的最终任务“拯救荆年”相悖，已否决。】


第94章 朝三暮四
　　场上还能自由行动的就我们这寥寥几人，秦四暮被吊起，游戏系统给出替代方案又自行否决，看起来像是无解了，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事实上，就算系统不否决，我也不可能让荆年牺牲。
　　我开始揣摩3号和游戏设计者的用意，并说服自己，3号并不完全算是以虐杀取乐之人，而玩游戏的乐趣，在于不断探索，找寻出路，现下的局面如果是死局，就没有意义了。
　　或许牺牲的人可以是我？
　　3号给我的31世纪仿生人设定，是能在战场上使用，就算经受高温爆炸和核辐射也能痊愈，只是不知道对这不遵循物理定律的海底岩浆，还是否奏效？
　　我试探着伸出足尖，才稍稍越出岸边，瞬间就灼痛感清晰无比，如千万只虫蚁啃噬，怪不得不能用轻功飞到对岸。
　　荆年发现了我的举动，眼疾手快地将我拉回去，沉声道：“师兄，你要是有什么好歹，我也不愿独活。”
　　我想解释说我只是试试是否能自愈，但看着荆年被魔气浸染逐渐混沌的双瞳，我有些害怕，想起前78次轮回里的3号，是因为入魔而无法完成任务被系统强制死亡，但是在当时的“我”眼里，就是爱人走火入魔被反噬，死在自己怀里。
　　我害怕荆年重蹈3号的覆辙。
　　僵持不下之时，还是秦属玉开了腔。“还有办法的，虽然现在秦四暮上不了桥，但可以由薛师叔取代。”
　　他方才就解释过，上桥的人，会在对岸看见愿意为自己赴死的人的镜像，二者相遇，桥才会补全剩下的一半。
　　方才秦属玉就提出要牺牲，薛佳佳一直在边上默念着：“只是游戏，只是NPC。”
　　现在情况有变，等于由他来主宰秦属玉的性命，师叔师侄互相叫了十几年，换成谁也难以接受。
　　薛佳佳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属玉啊，你愿意为之赴死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再考虑考虑吧。”
　　“并不多。”秦属玉摇摇头，“因为我是一个幸运的人，每次跌倒都有人把我扶起来，这么多双手，我终于能报答恩情了。”
　　看薛佳佳还是情绪低落，他又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师叔，我记得你说，话本里的主角才会一路遇到贵人，我不就是这样的吗？小的时候，演木偶戏总紧张出错，有楚楚给我兜底，后来长大了点，犯下弑君之罪侥幸活命，阿暮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牺牲了自由换我出宫，再后来逃出宫无依无靠，又是师叔你收留我在宗门。”
　　“什么主角啊，你就是个心软的炮灰而已！要是有主角光环还用牺牲吗？”薛佳佳激动得口不择言起来，“大不了任务我不做了，要死一起死吧！”
　　“抓紧时间上桥吧师叔。”秦属玉的神情还是那么温和，语调却异常坚定。
　　薛佳佳只得被他牵着来到桥边，这一步代表生死，他几乎是被秦属玉强行推上去的。
　　橙色的火山灰霾缓缓翻滚，像梦的边缘一样云诡波谲，美得不真实。
　　入梦之人终会醒来，死亡的数据终会重启，但下次再见，谁能保证还记得彼此呢？
　　“很漂亮吧师叔？”
　　“嗯。”
　　薛佳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怔愣地点头，又突然回过神来，转头紧紧抓住秦属玉的手，但青年的身形还是在慢慢淡化，变成了对岸的镜像。
　　他两手空空，梦游般地挪动脚步，还未走到断桥的尽头，就已泪流满面。
　　秦属玉也在对岸走来，他如殉道者一般，踏进炽热的岩浆里，从脚底开始，骨血与肌肤悉数转变为初生时的树木，被燃烧、融化，红色木质纹理代表生命的符纹，鲜活又热烈，却指向死亡，他被这岩浆的河流一点点吞没，抵达断桥与薛佳佳相遇时，额头虚弱抵着桥面，用眼神示意薛佳佳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掌心紧紧相印，再轻轻松开，然后薛佳佳手中多了样东西。
　　正是他上次想让我转交的房间钥匙，里面是他雕了十余年未露出真容的木偶，没想到终究还是由本人交付了。
　　仅剩的岸边已经全部塌陷，岩浆下不断发出地层板块断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如神话里苏醒的睡龙之吟，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纵使再不忍，我也只能拉着依依不舍的薛佳佳，道：“该走了。”
　　轮到秦三楚上桥时，她定定看着下面的秦属玉，然后停了下来。
　　秦属玉愣了两秒，头顶的属玉鸟开口道：“快走吧，楚楚，别浪费自己的性命。”
　　“闭嘴，别劝我，你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秦三楚一路都很沉默，开口时才发现她声音格外哽咽。“我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所以当年与国师合谋背叛了你，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白费性命呢，多不值得。”
　　“嗯，我知道，但我刚刚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帮助，各种意义上都是。”秦属玉松了口气，“你清楚利弊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解除瘟疫，路还很长，你我同为偃师，曾分道扬镳，现在终于冰释前嫌，同心同力，劳烦你替我把剩下的寿命过完。”
　　“没错，曾经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所以我不会为你白费性命，但现在既然你回来了，作为家人，我怎能留下你一个人呢？”秦三楚拆开胸前的长命锁，将刻有朝字的一面物归原主。“替你过完寿命的，另有其人，不是吗？”
　　说完，在秦属玉错愕的目光里，纵身从桥上跃下，两人紧紧相拥，就像一把长命锁的正反两面。
　　悬挂在上空痛得脸色发白的秦四暮猛然惊醒，他意识到秦三楚说的人正是自己。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秦属玉，也为了偃师一族。
　　试着挣扎了两下，发现树根纠缠得愈发紧密，并且由于裹上了凝固的岩浆，与铁链无异，手臂根本无法挣脱。
　　秦属玉和秦三楚不言语，只用眼神鼓励着他。
　　他哆哆嗦嗦哭泣着，用另一只手拔出夜啼剑，闭上双眼，卯足了劲，咬碎牙关，硬生生将手臂从腕骨处砍下。
　　岩浆燃烧得愈发旺盛，沉睡的巨龙愈发狂怒，脚下的镜像之桥终于延伸出一半，凌驾在两位偃师头上，秦四暮摔落在桥上，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秦属玉仰起头，对他比划了最后一个手语。
　　很简单，一手举过头顶，张开五指，手腕挥动。
　　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词。
　　“再见。”
　　至此——
　　优柔寡断者慷慨献身。
　　自私自利者以己殉人。
　　畏惧疼痛者自断一臂。
　　我终于明白，这才是游戏剧情想要达到的结果。
　　一味追求反转的戏剧性，到了残忍的地步。
　　所有人踏上对岸生地的冻土后，巨大的火山口终于开始喷发，瞬间吞噬了秦属玉和秦三楚渺小的身影，再继续往上，连顶上的树根也未能幸免，隔绝偃城的屏障被冲破，海水如暴雨倾盆，瞬间将我们冲散，拍至半空。
　　我看到一个又一个光点飘起来，向遥远的海面飞去。
　　那是弟子们带来没用完的犀角，内里中空，很容易浮起来，聚集的图案还是很像一只鸟。
　　一只本应生活在池塘里，飞不高的，真正的属玉鸟。
　　而不是木头做的复刻品。
　　它如今已能自由翱翔，足够逃离命运牢笼。
　　属玉也一定能看到。
　　我的思绪开始涣散，呛水的感觉很不好，肺里疼得厉害，就好像生命随着氧气在一点一点被挤压出去。
　　随着我飘得越来越高，偃城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远看是一个燃烧的圆球，而被撕开的树根裂口，则只是条狭窄的缝隙，却挤出了不计其数的东西。
　　有完整的人，也有破碎的木偶。
　　原来它的燃烧，是为了喷薄出生命。
　　就像孕育一切的子宫。
　　当然，以上都是我疼痛过载产生的错觉。
　　这里非但没有孕育生命，反而葬送了属玉师兄。
　　我也知道偃师的生死划分得没有那么明确，属玉师兄死后，秦四暮将延续他的生命与记忆，是另一种诞生。
　　我在还不明白生死意义的时候，和所有仿生机器人一样，觉得自己活了很久，可能几十年，可能数百年。
　　但好像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体验诞生的感觉。
　　原来它是件这么痛的事。
　　痛到系统瘫痪，无法做出任何应急措施。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溺毙的时候，荆年熟悉的手触上了我的指尖，时间仿佛突然放慢，汹涌海水变得温柔，我和他一同降落。


第95章 焉知祸福
　　惊涛骇浪并未肆虐多久，转瞬就凝结成壮观的巨型冰雕，荆年未动一根手指，就将粉碎成沫，洋洋洒洒落起了雹雪。
　　海面依旧遥远，燃犀像稀稀落落的星光。
　　但现在没人有心思赏景，我忧心忡忡，此处乃是我们初来乍到，无人领路，难以辨认方向，游戏系统还在刻不容缓地发出新指示。
　　【请抓紧时间找到春瘟的源头物件：霜花扇，并遵照五瘟塔浮雕的指示，将其烧毁。】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柏霜失踪多日，迄今也没有消息，去哪找他的扇子？
　　这边秦四暮已是脸色惨白，失血过多，薛佳佳搀着他，也没什么办法帮他。
　　因为刚刚的浪头太大了，我们身上的物件都不知被冲去了哪里，连荆年的剑都不翼而飞，唯一庆幸的是识荆还好好地缠在我腕上，否则也得靠荆年帮我找了。
　　但路还是要继续赶的，荆年安慰道，“师兄，别皱眉，虽然不识路，但也没有纠结的余地。”
　　这里无法使用轻功，他便放出神识探查地形，发现生地虽然全是千年冻土，但仍有不少偃师族生活过的痕迹，房子的屋檐板全部用粗铆钉加固过，砖石木板也都是特质的防寒材料。
　　即便如此，在凛冽的霜雪下，还是被刷成了一幢幢雪白的堡垒。
　　地上的冻土厚度更不用说，不过偃师族早就搬迁离开此地，无人铲冰，每座房屋中间却都有一道干干净净的道路。
　　再细看，那根本不是道路，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只是土地皲裂的痕迹十分规则有序罢了，就像被人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似的。
　　从高空上来看，这些裂痕就像木偶戏表演时用的一根根引线，穿过回形建筑群，在中心拧成一点，那里是个侧放着的巨大红树桩，被装饰成了祭坛。
　　我们只能避开裂痕，前去那里寻找线索。
　　出奇的顺利，没有任何东西阻拦我们，不过秦四暮刚走上祭坛，手腕伤口就不再继续往外淌血，半空里的血也不再继续下落，定在原地。
　　荆年若有所思地伸手掸了掸我眉间的落白，细碎的雪花和血滴一样，也没有掉落。
　　就好像时间被冻结住、被拉长放慢成肉眼无法察觉的程度。
　　我也明白过来，“祭坛下面有东西。”
　　凿开祭坛下一圈又一圈厚厚的年轮，我们要找的霜花扇正藏于此处，扇骨上还有零星的血迹。
　　想来扇子一定不是柏霜放的，甚至他可能也遭遇了不测，就在去找3号的路上。
　　作为监管者，柏霜无须和3号正面对打，只需借助系统的权限，将3号强行驱逐出游戏即可，为何会失手？
　　情况变得不妙了起来。
　　一片缄默里，无人动手，银扇竟自燃起来，火焰眨眼就窜得老高，荆年眯起眼睛，伸手掐断焰舌，下一秒，焰舌狡黠地舔过他的手背，展宽了几倍，欲将荆年整个包围，荆年往后一闪，沉声道，“他要来了。”
　　秦四暮还有些迷茫，问道，“谁？”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虚幻的火焰已经凌空分成数千条琴鱼，像一道刺眼的流瀑，体表包裹着融化的扇身金属，从几个方位同时袭来。
　　荆年迅速启动传送阵，将我们带离祭坛，除了被及时捂住双眼的我，其他人都因为光线刺激，陷入了暂时的致盲状态，祭坛则直接四分五裂，和被扇子割开的土地一个下场。
　　3号徐徐现身，指尖在琴弦抚动，鱼群皆所吸引，很快卷土重来，甚嚣尘上，汇聚得更加密集，像一条能吞噬整座城池的巨蟒。
　　荆年并不畏惧，在我脚下画好结界，嘱咐我待在里面别过来，接着，目的明确地纵身一跃，迎着巨蟒的躯干腾起，掌心发力，掌劲雄浑，重击九寸之处，巨蟒几乎是应声溃倒，被拦腰截断。断口处，不计其数的鱼落在冻土上，发出滋滋的水汽蒸发声。
　　偌大鱼群的共鸣如雷震耳，声音中已然带着几分怨怒和凄厉，被斩断的巨蟒自左右分别向对岸的岩浆里滚去，销声匿迹。
　　荆年喘着粗气，来到3号面前，他的衣衫被火焰烧毁了一半，露出结实的胸膛，沾着薄汗的肌肤在残余火苗下反着光。
　　目光专注至极，并未轻敌、也无法轻敌。
　　毕竟眼前的人和他如出一辙，轻视他就是轻视自己。
　　3号戴着黑缎，看不见双眼，但表情也同样肃穆，他洒脱地扔掉手中的琴，丹田发力，内力运转全身，在手中凝聚成型，一半是清澈的灵光，一半是浑浊的魔气。
　　但细看，魔气胜过灵力，二者并不平衡，且魔气更为浓郁霸道，普通人沾上一点，就会像秦四暮那样只能通过断臂来摆脱，沾得再多一点，恐怕就像当年的柏少寒一样，从天之骄子堕入邪魔歪道。
　　荆年手中也是同样情形。
　　他之前虽在冰湖破境失败，但或许那并不是适合他的修炼门路，最近误打误撞，频繁被激起魔修血统，他反倒因此修为突增，跨过出窍期，直接从元婴期进入化神期，面对3号也不落下风。
　　此刻，渡业宫也好，五蕴宗也好，两方势力现在都自身难保，被困在另一头的死地中，因而这次较量无关正邪，但必须分出成败。
　　两人都没有贸然进攻，都是先用神识在虚空中试探，奇怪的是，别的方面都势均力敌，而神识上，荆年却稍稍有些被动。
　　修为差距不大的情况下，神识之力的高低很大一部分取决于魂魄，不过用玩家体系的话来说，叫精神体。
　　3号的精神体因为多次游戏失败而受损，荆年的魂魄却并未受过创伤。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揪紧着心，希望荆年没事。
　　两人收回神识的瞬间，3号似乎等到了机会，欺身上前，一个手刀劈向荆年的面门。这一招的时机分外准确，极为短暂的空当里，荆年来不及用结界护体。
　　掌风带起了荆年的长发，他明白3号的意图，索性以退为进，身子往后顷倒，以刁钻的角度躲过这次突袭，同时凝聚内力，锋芒直向3号的咽喉刺去，同样狠厉只为夺命。
　　3号便生生停住了动作，一动一静在瞬间完成，体内仙魔两股力量对撞，倒涌反噬自身，只能脚步后退一步，吐出一口血。荆年也没好到哪去，被3号浑厚的内力震得双目流血。
　　局势愈加焦灼，毕竟3号经过数十次轮回，了解荆年就像了解自己一样充分，而荆年也是为了这一战准备多时，蓄势待发。
　　又是一番行云流水的过招，3号大概是决定打破僵局，薄唇微启，念了句我听不懂的咒文，黑缎上的金瞳陡然一颤，他重整旗鼓，再次出击。
　　我发现，3号的攻势相比之前要慢了一些，但更为沉稳，一招一式之间，轻易洞悉了荆年的下一步举措，再了然的化解。
　　他用了先知的预测能力。
　　这下荆年被迫落入下风，哪怕身法再灵动，也只能靶子一般地硬碰硬与3号过招，计算结果告诉我，他胜算渺茫。
　　但荆年仍旧不愿放弃，内力逐渐损耗，远处火山依然在咆哮，近处战况的惨烈也不遑多让，房屋被波及，碎成一地齑粉，荆年半跪在地上，目光如困兽一般阴鸷，冷冷抬眼看着3号。
　　对方没有丝毫犹豫，抬掌就要将其天灵盖击碎。
　　就像神明对固执的异教徒进行处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于是当机立断，抽出识荆打破结界，也顾不上被结界的灵力反弹的内伤，冲上去就挡在荆年面前。
　　“够了，住手。”
　　3号挑挑眉，掌心一偏，我伸来，我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但他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面颊，杀气荡然无存，目光柔和得像变了一个人。“没事，继续说吧。”
　　我抿抿唇，道：“我听你的就是了，你不是就想带走我吗？何必杀他。”
　　3号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我的话，笑得意味深长。
　　“既然你给我灌输了你的记忆和暗示，那么有一点我们可以达成一致：如果一件事情如果没有收益，就没必要做。”我心里没底，紧攥3号衣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荆年，违心地说道，“反正他只是游戏里的角色，根本不算真人，别大费周折取他性命了。”
　　话音未落，肩膀一沉，荆年猛然站起来将我拉到自己身前，冷声道：“师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丢下我是么？”
　　“不，我是为了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荆年死死盯着我，“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小酒，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有必要了么？”3号语气懒散，“去一边等着吧，很快就好了。”
　　荆年对3号的胸有成竹毫无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似地厉声喝道：“恨晚！”
　　一时间，脚下均匀的裂痕被野蛮打乱，火山咆哮的声音静止了一秒，接着一把通体血红的剑从岩浆里飞出，有如涅槃重生之势，一路将沿途的冻土燃烧。
　　3号目光闪过一丝惊诧，然后轻笑着对荆年道：“总算来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你倒没让我失望。”
　　他挽起袖子，我看到他手腕上也有一条识荆。
　　游戏使用说明里提过，高级道具不会过期，而识荆是品质极高的神武，所以3号这轮游戏仍然可以用他做武器。
　　我脑海里豁然一亮。
　　3号已经熟知荆年的出招习惯，若是武器相同，那么控场的还会是他。
　　而现在的情形，是对荆年有利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记得当时，我接到阻止荆年在无定崖拿到识荆做武器的游戏任务时，还很是不解，现在倒庆幸极了。
　　我下意识想到了薛佳佳，没有他我也不会接到游戏任务。
　　可是，薛佳佳不见了，只剩秦四暮一个人还在致盲状态里摸索着。


第96章 无人听得哀鸣
　　3号甩出识荆，直直勾住恨晚的剑身，后者的剑灵本就极为凶煞，剑气横冲直撞，不甘被掌控，竟生生将鞭尾的利刃削下一块，碎片自上空落下，险些将3号的掌心扎穿，偏了一点，刺进了虎口，他习惯性地用嘴唇抿去血渍。
　　红梅映雪，我也这样亲吻过同样的地方。
　　黑缎从金瞳的瞳仁处，被剑气撕裂，露出被覆盖的双目，是和荆年如出一辙的坚定目光。
　　我陡然眼皮狂跳，移开视线。
　　3号一抬手，残刃从伤口生生飞出，冲向刚摆脱束缚的剑柄，剑身打转着偏移了方向，像飞箭一样蹿起，快到我双眼追之不及，瞬间朝荆年刺去。
　　荆年双手未动分毫，竟是生生咬住了剑身。
　　同时唇舌微动，将锋利的残刃咬在两齿之间，稍稍发力，齿间发出碎裂的脆声。
　　前戏上演完毕，两人正式用神武交手。
　　为了不被预知行动，他们的身法越来越快，如风吹落叶，争分夺秒，争自己的分，夺对手的秒。
　　时间成了两人抢夺的关键。
　　我想起地上被忽视的琴鱼，它们身上还残余着银扇的遗骸，如果以其为武器，便能冻住对手，扭转局势，荆年也想到了这点，频频想要脱身过来，却被3号死死限制住。他毕竟不是易与之辈，怎么会露出破绽让荆年得逞。
　　琴鱼与我离得不远，也许我能帮荆年。
　　想到这里，我走过去掏出手绢，准备将琴鱼包着捡起来，古琴却摇身一变，化为猫形，叼走了鱼，还盯着我以示警告。
　　同时，地上的琴鱼顷刻间被那种奇怪的黑影吞没，逐渐分解成数据流飘散开来。
　　我眼疾手快捡起一条未消失的鱼，把它表面的那层东西涂抹在我的识荆上，向荆年跑去，希望能借他一臂之力。
　　不料2号也开始飞奔，它本就是有3号身上多余的魔气凝结成，能穿过任何障碍，速度比我更快。
　　我和荆年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只能用眼神向他示意，按照荆年与3号相斗的身法，他只需在与我对接之前，用一个身位的时间，斩杀2号夺取琴鱼，便有了胜算。
　　但韧性极强的识荆就像尾巴一样死死扯住了他，手段很简单，当他想要疾奔只时，就会偷偷递出一刀，对着他的眼睛，他的咽喉，他的心口，对任何他不得不防的地方。
　　荆年猛踏地面，人将要飞身出去，3号直接取下尾刃，朝他后心窝递出，这一刀能角度刁钻，使荆年不得不侧身平移，躲过致命一刀，也错过了飞奔拦鱼的时机。
　　2号始终领先于我，时间越来越紧。
　　平移之后，荆年反身一剑横扫，将身后紧紧跟随的3号扫得退了几步，两人距离拉大，出现难得的机会。找到机会的肖白再不顾一切，连环鹰踏，如大鹏一样高高跃起，朝2号飞去。
　　此时没人能阻挡他，只要再一个身位，荆年就能。这一个身位很近，几乎不用费力，甚至半个呼吸都不用就能到达。
　　但荆年却不得不错开，停住了脚步。
　　因为一道寒芒闪过，越过荆年射进了建筑群里，将它们拦腰截断，接着是轰然巨响，坍塌声不绝于耳，放眼全是烟尘飞扬的废墟。
　　这道寒芒正是被取下尾刃的识荆，在荆年即将得到琴鱼的千钧一发之际，3号巧妙地将鞭子一分为二，成了两样武器。
　　若是刚刚荆年不停下，每一节都是刀匕的识荆就会直接割下他的头颅。
　　3号仍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能见到他手心已经被震裂开道道血痕，凝聚了周身一半的内力，将攻势汹汹的识荆变成了不易察觉的暗器。
　　他手里的识荆虽然和我的一样，但到底是染过无数人的鲜血，杀气不可同日而语。
　　弊端同样存在，因为这折孤注一掷的一击，3号的身体又进一步消耗了灵力，愈发难以控制溢出的魔气，而魔气不仅会攻击他人，更会冲断经脉，反噬自己，没想到继诱使柏少寒入魔之后，他如今终于也自食了恶果。
　　3号脸色苍白，似乎真的露出了破绽。
　　荆年也没有时间犹豫，果断放弃了夺鱼，想趁着3号不备，一鼓作气将他击败。
　　然而晚的剑尖即将斩断3号的脖子时，他动作诡异地停下了，接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他与生俱来的伤疤，也是最大的弱点。
　　但这个弱点，永远不会对一个人有防备。
　　而这个人，现在正拿着识荆锋利的尾刃，扎进了他的心口。
　　我惨白着唇，不敢置信地看着满手鲜血。
　　我用他送给我的武器，亲手给了他致命一击。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企图抹去眼前的鲜红色。
　　不可能的，我怎么会去杀荆年呢？
　　是3号，3号给我的设定里，他享有我这台机器的最高权限。
　　尽管内心一百个抗拒，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连帮荆年把刀刃拔出来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寒光一点点没入荆年体内，向来很能容忍疼痛的他都出了一身冷汗。
　　刀刃上涂了霜花扇的融化物，荆年同样无法动弹，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一字一顿问道：“师兄，原来他就是掌握你最高权限的人吗？”
　　我无法回答，静静地看着他流泪。
　　荆年眼里的光在消散，从质疑过渡到失望，再到没有任何情绪。
　　3号有些怜悯地看着我们，说道：“你看，师兄，我早就说过了，你的最终任务无法完成，因为杀死他的人，就是你。”
　　他伸出指间，就着伤口剖开了荆年的胸膛，探找了好一阵，竟然取出了一块芯片。
　　尽管满是血污，却光芒不减。
　　是游戏玩家的芯片。
　　不过别人的芯片都植入在耳后，荆年的芯片却在心脏处，显然是有人刻意藏起来的，本人都毫无察觉。
　　3号看着芯片，悠悠道：“师兄，你一定思考过，为什么荆年明明是一个玩家创立的角色，无人操控却拥有了自我意识。”
　　“很遗憾，并不是你以为的觉醒，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奇迹。”
　　“他拥有意识，是因为这块玩家芯片，里面有我的一半精神体，不过在把他植入角色之前，我洗去了精神体的记忆，让他毫不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是真实还是虚拟，失忆的后遗症就是精神体会受到一点损伤，刚刚对峙时你已经看到了。”
　　也就是说，被篡改、被/操控的，不止我一人，荆年的意识来源于3号分出的一半精神体，而他的身体，好比一艘运输芯片和精神体的货船，耗尽了价值，也无缘再知道这些真相。
　　芯片一经取出，他失去精神体，也就是魂魄，沉沉地阖上双眼，倒在我面前。
　　燃犀的星星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他曾被人寄予过无限希冀，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也曾被人视为不祥之物，万千骂名加身。
　　但总归是轰轰烈烈的。
　　谁能想到如今，却陨落得如此安静。
　　一切都要结束了。
　　深海下的哀鸣没人能听见。
　　“现在不需要这一半精神体了。”
　　3号当着我的面，将芯片晃了晃，里面盛着的精神体像碎雪一般散落在空中，却没有凝固，而是继续往上飘，融入了一整片无垠的海水里，再也找不着踪迹。
　　游戏系统提示音非常冷淡。
　　【角色荆年死亡，您的游戏任务失败，根据规则，您将被删除——】
　　电子音戛然而止，因为3号把清空的游戏芯片放进了我的耳后，并为我戴上了一条崭新的黑缎。
　　【新系统载入中，已将您和玩家薛佳佳的游戏系统断开连接。】
　　【玩家“叁”请求与你建立连接。】
　　【连接成功。】
　　【玩家“叁”发起组队，希望与您一起回到共同的锚点，等待退出游戏回到现实。】
　　【正在核实您的身份。】
　　【您的玩家ID为：戚识酒。】
　　【经检测，您具备玩家芯片，并非NPC。】
　　【经检测，您已拥有道具“先知的蒙眼黑缎”，身份“先知”成立。】
　　【条件符合，您将在十日后退出游戏。】
　　【感谢您的体验，祝您游戏愉快。】
　　“师兄，这就是我的第三步准备。”3号轻轻擦拭掉我的眼泪，问道，“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你为什么要哭呢？”
　　“是因为难过吗？”他轻轻勾住我的下巴，摩挲着我颤抖的唇齿。“我不想师兄难过，让我来帮你吧。”
　　我红着眼，狠狠咬上他的指骨，只恨不能咬断嚼碎，难解心头之恨。
　　是他借着我的手杀了荆年。
　　作者有话说：
　　荆年没死！还会回来的！


第97章 想喝羊肉汤
　　很快，我明白了3号所说的“帮我”是什么意思。
　　他吐气如兰，语调如同鬼魅般。“师兄，只要你全部忘记就好了，忘记了就不会难过了。”
　　“我既然可以篡改一次师兄的记忆，就可以篡改第二次。”
　　“不要哭了师兄，你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正在搜寻记忆数据：1号样本“荆年”】
　　【数据已选定，删除准备中】
　　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我颤抖不止，温柔的眼泪来不及流至腮边，就在3号指间凝结。
　　不要，不要删除，我不能忘记荆年。
　　【注意，该样本的数据在总数据中占比较大，是核心部分，确认要删除吗？】
　　【如果确认删除，涉及该样本的其他数据也会模糊化处理，大脑将受损，思维出现混乱与断层现象，可能无法正常与人交流。】
　　无非就是又变回傻子。
　　3号对系统的警告不以为然，安抚我道，“没关系，回到现实以后，我可以慢慢教会师兄。”
　　我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荆年生命的消逝而麻木了，闻言，僵硬地转头问他，“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一串数据呢？”
　　3号的回答还是那一句：“无论师兄是什么存在，我都能接受，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
　　我没有作声，只是疲倦地捂住了耳朵。
　　曾几何时，我的确担忧过，荆年如果发现我是机器人不是人类，对我的感情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可现在却无法验证了。
　　【开始删除样本1号“荆年”的全部记忆数据。】
　　【删除进度：10%】
　　满城风雪已偃旗息鼓，我的视线却逐渐昏暗，大脑像结了霜似的，运转得越来越慢，只感觉记忆像流沙一般消散。
　　【删除进度：30%】
　　3号抱着我往上浮，离开偃城，他周身散发着暖色光芒，像慈悲宽松的神袛，催动念力，将困在死地中的人，无论是作恶多端的渡业宫影卫，还是属于名门正派的仙家弟子，都一视同仁地救了上来。
　　【删除进度：60%】
　　火山不再咆哮，安静下来，周遭残破的树根饥渴地汲取灵力，复苏着缠绕回原位，将这座隐藏在深海的城市重新掩盖，就像这场劫难从未发生过。
　　【删除进度：100%】
　　不计其数的遗骸里，我一眼还是只能看到白衣胜雪的少年，他的脸熟悉又陌生，面朝着我远去的方向。
　　【记忆删除完毕。】
　　【追加一条新设定。】
　　【您的身份：先知“叁”的道侣，情比金坚，百年好合。】
　　关机重启。
　　再次开机时，首先听到的是淅淅沥沥的声音，秋雨萧瑟，缠绵不尽，让我空荡荡的脑子里骤然生出几分忧愁，可我待的卧房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床边的帷幔是喜庆的大红色，缀着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身下的被褥暖和干燥，稍稍伸手，就能碰到床边放着的碟盏，蜜枣和莲子散发着甜香，总的来说，这里布置得像未来的新房。
　　我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响声清脆，隐隐约约想起来，在这个修仙世界，很多人都有自己的道侣，我也不例外。
　　下了床，我把脑袋探出窗外，发现这里似乎是个宫殿，但又不像皇家建筑那般追求极致奢华，四处都是浅池和红莲，花蕊中心是燃烧的火焰，有几分妖异的味道。
　　看守的影卫们不苟言笑，衣衫上也是业火红莲。
　　原来是个神秘组织。
　　为了想起这个组织的更多信息，我又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响声太大，让离我最近的影卫们发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硬是小心翼翼地劝我坐会床上歇着，别叫窗棂磕到了脑袋，他们会被宫主问责的。
　　宫主？
　　我想了想，念出了脑海里弹出的名字：“柏少寒？”
　　影卫们面面相觑，尴尬道：“柏宫主是上一任，前几日在舂都遇了难，我们也危在旦夕，多亏叁大人出手相救，渡业宫才化险为夷，如今叁大人已经是我们的新宫主了，您也就是宫主夫人。”
　　“是啊，叁大人吩咐过我们了，说您醒来后可能会忘记些东西，让我们如实转述。”
　　我脑海里跳出一行历史记录。
　　【您的身份：先知“叁”的道侣，情比金坚，百年好合。】
　　哦，原来他就是我的道侣。
　　但不知为什么，我印象里，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我面前说过，他总有一天要坐上宫主之位。。
　　思考过度了，头疼。
　　我只能略过这一点，顺着影卫们的话问道：“那你们的新宫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们立即抢答道：“自然是大善人了，实不相瞒，柏宫主在任时，怕我们不够忠心，就用夜息相威胁，性命都被攥在他手里，生怕哪一天就身首分离了，而叁大人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帮我们缓解感染程度，如此大恩大德，唯有誓死效忠才能回报。”
　　哦，是个好人。
　　我建立了一个新文件，记录下来这句话，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正烦恼着，耳边响起一个悦耳的男声，“小酒，你醒了。”
　　我猛然回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琉璃色原本清浅，却在他诡艳邪气的五官衬托下，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但也仅仅是看着了，若是触碰，都像亵渎。
　　难以想象，这等绝色之人，会是我的道侣。
　　总觉得我漏掉了很多关键记忆。
　　叁无奈地伸出手指，点醒看痴了的我，“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适？”
　　我连忙摇头，但下一秒，肚子就响亮地叫了一声。
　　“不是的……我不需要进食……这只是一个定时提醒……”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设置提醒，就好像过去每天都有人逼我吃饭一样。
　　我沮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我故障了，要是维修员在就好了。”
　　叁淡然道，“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最了解小酒。”
　　接着便吩咐下人去厨房把膳食端出来。
　　碗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色丰富，采用最珍惜的灵植灵兽做成，吃了对修为很有帮助。
　　我拿起筷子，迟疑地对着这些珍馐佳肴，下不了筷，终究还是期期艾艾地对他说道：“我想喝羊肉汤。”
　　叁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缝，温和的笑靥消失了一瞬，但马上恢复了原样。
　　他说：“好。”


第98章 雨天容易撞鬼
　　我以为他要让膳房去熬汤，不料他却叮嘱影卫们，“收拾收拾，我们得去五蕴宗一趟了。”
　　我有些疑惑，喝个羊肉汤还要讲究地方么？
　　影卫迟疑了一下，道：“叁大人，渡业宫和五蕴宗不和已久，此番上门怕是……”
　　叁淡淡瞟了他一眼，对方立刻胆战心惊地跪下，“属下多嘴，大人您是先知，做出决定岂是我等能参透的，请大人责罚。”
　　“这个倒是不难参透。”叁笑意盈盈，“他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人，把信义看重得大过天，我这次救了他们，就是天大的过节，也该放下了。”
　　他顿了顿，又深深看着我道：“师兄毕竟还是五蕴宗的弟子，待到成亲之日，也得在五蕴宗举办才是。”
　　影卫们连声说是，后背的冷汗已将衣服浸湿。
　　眼前的男人，这一秒是普渡众生的善神，但谁又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随意践踏救起的生命。
　　不过，当我们抵达五蕴宗时，确实无人阻拦，不如说，他们在畏惧，纷纷让出道路，连目光对视也不敢。
　　我见到了长老们，一共七位，少了一位。
　　斗兽棋都下得不那么尽兴了。
　　赢棋的是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金刚怒目，话语间也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好像叫什么洊震长老。
　　我本能地想离他远些，谁知他面冷心热，见到我就颤声道：“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我问道：“谁没有回来？”
　　他叹了口气，看向属于蚀艮峰长老的空位。“很多人。”
　　我还想和他寒暄一会儿，叁却不想让我被悲伤的情绪感染，催促着我继续行进。
　　然后我们来到了蚀艮峰，他在毗邻名为“鹊桥”的河流前停下，指着最近的一间屋子。“师兄，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稍等片刻，我去给你熬汤。”
　　他身份尊贵，华服加身，倒真的做起了下人的活，不借助法术，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我能感觉到，他想讨我关心。
　　可我们不已经是道侣了吗？
　　等待的间隙里，我打开窗户，看见鹊桥的河对岸烟雾缭绕，有人不断地从一间屋子里搬出东西来焚烧。
　　雨水清新的味道和焦糊味融合在一起，非常怪异。
　　我撑着油纸伞走到河边，用手做扩音喇叭，大声问他们为什么非得在下雨天烧东西。
　　有人想回答我，但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低声警告了一句叁的名字，那人便像鹌鹑似的锁着脑袋不再出声。
　　焚烧的东西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各种助眠的香料，它们的主人应该长期受失眠困扰。
　　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我只能回到蚀艮峰，郁闷地继续瞎逛，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炼丹房的屋子。
　　里面有一个正在煎药的弟子。
　　他似乎是蚀艮峰除我以外的唯一弟子了。
　　也是个奇怪的人。
　　右手手腕被齐根砍断，断口处长出了类似树木的枝芽，只能用仅剩的左手扇着蒲扇，见了我欲言又止，我见他似乎愿意和我说话，便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秦四暮，是你的师弟。”
　　“师弟，你告诉我，河对岸他们在烧什么？”
　　“遗物。”
　　“谁的遗物。”
　　“一个背叛了宗门的弟子，前几日因为被魔气反噬，死在了偃城，罪有应得。”他像背书似的生硬念出句子。“此等丑事不可外扬，所以长老们要求尽快销毁他的所有物品。”
　　“他叫什么名字？”
　　对答如流的秦四暮突然收声，痛苦地捂住头，不停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其实那天我没有完全致盲，我看到了……看到荆年是怎么死的了……他的心脏被剖开，尸体埋在偃城的岩浆下，一定彻底融化了……”
　　荆年？
　　这个名字和目前我听到和想起的所有人名都不一样。它非常熟悉，就像刻在我的核心芯片上似的，但当我试图从数据库检索相关信息时，却一无所获。
　　我还想继续追问秦四暮是谁杀了荆年，他却撕掉了蒲扇，躲在巨大的鎏金盘龙炼丹炉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哀切道：“我答应过属玉师兄和小朝姐姐，要活下去，所以我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他这么说了，我也只能作罢。
　　走出炼丹房，影卫们已经默契地在外面等候，还抬着一辆马车，显然又是叁的命令。
　　一个一个的真烦人，完全把我当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了。
　　“我还要继续逛逛，你们别跟着我。”
　　“上马车也能逛。”他们说着，拉开了帘子，我看到马车里有一盘类似矿石的东西。
　　是可以用来充电的灵石。
　　我便同意上了车。
　　雨下得更大了。
　　影卫们仍旧健步如飞。
　　但渡过鹊桥时，明明是悬空无底的河床，却像有什么泥块乱石似的，马车车轮陷进去没法动弹。
　　影卫们都去查看情况了。
　　除了我，没有人发现，岸边多了个人影，撑着油纸伞背对我，正静静注视焚烧的火堆，然后竟然把手伸了进去。
　　火苗没有碰到他手，直接穿了过去。
　　都说雨天容易撞鬼。
　　好似故人来。
　　我手里的灵石咣当落入玉盘。
　　鬼魂取出了从火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有些皱的纸团。
　　上面画着一个丑兮兮的小狗，还有一个丑兮兮的小人。
　　以及一行字：内有恶犬。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第99章 他跟上我了
　　失望的是，油纸伞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真切。
　　可虽然撑了伞，身上仍然湿淋淋，像才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衣服用的不知是什么染料，比胭脂更艳丽，相比起来，在渡业宫随处可见的业火红莲，都黯然失色。
　　美中不足的是这染料不太耐水，在大雨的冲刷下流了满地。
　　反正一时半会马车也动不了，我三两下翻身出去，把自己的油纸伞递给他。
　　“你的伞坏了，用我的吧。”
　　他默默伸手接了过去，没道谢。
　　我实在太好奇他的模样，便伸手去掀他的伞沿。
　　然而刚碰到，这个奇怪的红衣男子便凭空消失在了雨幕里，低头再一看，满手鲜血。
　　原来不是染料。
　　影卫们急急将我搀回马车上。
　　“戚公子，雨越下越大了，别把自己淋坏了。”
　　“刚刚这里有个人，你们都没看见么？”
　　他们都摇头。
　　我纳闷坐下，发现施了避水术的干燥车厢内，积水足足到了脚腕处，还不是雨水，味道很咸，夹杂着两片红色树叶。
　　海水、红树林……舂都、偃城。
　　秦四暮说，那个叫荆年的堕魔弟子，就是死在海底的偃城。
　　我刚刚看到的，竟然真的是鬼。
　　按理说，横死的鬼魂会一直困在原地才对。
　　难道是一直跟着我吗？为什么呢？
　　记忆混乱的感觉很难受，我无心再看风景，缠着影卫要答案，“荆年到底是谁？”
　　或许是顾忌着我是未来的宫主夫人，他们被追问得没法，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长篇大论，但并没有什么听头，像是个工作总结。
　　只让我知道了他是不该诞世的魔婴，还没懂事就开始跟着柏少寒做尽了坏事。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和我有关的故事呢，真失望。
　　回到寝居时，羊肉汤已经熬好了，叁正在摆放碗筷，见我一脸不满，笑着问道：“怎么？谁惹你了？”
　　“谁都惹了我。”我气呼呼地坐下，“我寻思着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用得着那么轻拿轻放吗？路都不让我自己走。”
　　叁递给我一把玉勺，语气还是像哄小孩。“那吃完饭，我陪你下山走走，不带他们可以吗？”
　　我瞪他一眼，打开勺子，直接灌下肉汤，竟然是和记忆里一样的味道，机器人不会觉得饿，也不愿意被人紧盯着进食，因此，尽管味蕾上的体验再完美，也无法生出满足感。
　　只觉得很讨厌。
　　我皱眉问他：“所有羊肉汤都是这样的味道吗？”
　　“大概是吧。”他用手绢擦拭掉我唇边的汤汁，表情再真诚不过。“小酒应该只吃过我做过的饭菜。”
　　“是吗？”我半信半疑。“那你还挺讨厌的，总逼我吃东西。”
　　真不知道我从前是怎么忍受的。
　　他不置可否，牵着我出门了。
　　因为想见先知的人永远都有很多，所以为了避免引起骚乱，我们用了法术隐去身形。
　　山下的天邑城竟然又在举办庙会。
　　我掐指一算，庙会只会在每年刚入秋的时候举办，现下八月早就过了，可谓梅开二度。
　　叁回答说：“再次举办庙会，是为了庆祝当年侥幸未死的魔婴被伏诛。”
　　我挠头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谁是魔婴，瞎庆祝什么呢？五蕴宗不是把消息封锁得很好吗？”
　　“是我传出去的，只要加上预言二字，他们就会深信不疑。”叁站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伸手，玩弄着我耳后的发丝，“这些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弹指一瞬，往前几年，往后几年，都没什么差别，却对未来发生的那点事情迷信得不得了，不觉得很好笑吗？”
　　我想了想，道：“比起未来的事，我更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失忆？会不会和那个什么荆年有关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蓦然站住，抬眼看着我，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过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就那么好奇，之前被彻底抹消记忆，整整七十八次，为什么却一点都没在乎过被忘记的我呢？”
　　我本能觉察到了危险，正想撤离，他已经上前一步，将我逼在墙角，手指捻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的眼睛，问道，“还是说，我应该彻底删除你的记忆数据？”
　　我完全不敢眨眼，只觉眼前的叁撕去了所谓大善人的伪装，露出了真实的阴暗面孔，令人恐惧。
　　他保持着挟持我的姿势，静静思考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放弃了，喃喃道：“小酒现在是机器人，没有自我意识，彻底删除记忆的话，其他数据也会受损，万一变成一块不会睁眼金属……”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俯身吻上我的额头。“算了现在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唇的触感冰凉又柔软，叁稍稍调整情绪，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放开了我，指着寺庙门口道：“傩戏要开始了，小酒，进去看看吧，说不定今晚会有新戏目。”
　　见我仍旧缩着脖子，还在吓懵的状态里没回神，他叹了口气，替我消去下巴上的红痕，柔声认错道：“对不起，小酒，我一时激动，忘记你已经恢复痛觉了，痛不痛？”
　　我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方才的话等于承认了我失忆是他的手笔，明明像人偶一样被摆弄的人是我，但他看起来却比任何人都难过，眼尾泛红，泫然欲泣，就像心愿落空的孩子似的，让我下意识地给了他一个拥抱，牵着他的小指，走进了寺庙。
　　难得一次的主动，让叁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回握住我的手心。
　　“我不会再让小酒痛了。”
　　傩戏确实已经开始，但并不是什么新戏目。
　　在我眼里，既视感仍然很强。
　　仍然是扮演蚀艮峰众弟子的一群人齐舞后，扮演宣凝的女舞者摘下面具，开始上演紧张的追逐戏。
　　不同的是，这一次，被追上的女舞者并未从衣服里取出代表魔婴的小稻草人，因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燃烧的小稻草人，他们围成一圈，互相传火，分享愚昧的喜悦。
　　仿佛人人都是制裁邪恶的正义之士。
　　我看得兴味索然，注意力被他们身上系着的小驱魔铃吸引，却发现今日人太多，铃铛已经派完了，只能明日再来。
　　失望得正要离开，耳边却响起了抚琴声，铃铛本质也是乐器，竟也纷纷响动起来。
　　先是一个，再是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腕上的铃铛都共鸣起来。
　　连佛像前的大编钟也不例外。
　　由于我和叁并没有解开隐身法术，因而在他人眼里，突然响起的钟声格外庄严。
　　原本俗气喧嚣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目光虔诚，似在等待神谕。
　　铃铛们悬浮着飞起来，聚集在一起，穿过火把，银色的表面镀上一层亮金，比今晚的满月更为闪耀夺目。
　　这几日都在下雨，稻草有些受潮，因此火苗原本有些萎靡不振，但在驱魔铃的带动下，竟纷纷离开了依托的火把，在虚空中流动飞舞，宛如蛟龙戏珠，见者无不惊叹。
　　火龙越舞越高，然后急转直下，围绕在我身侧，衔尾成环，轻轻触碰一片龙鳞，火龙猛然又亮了一些，在我头顶炸开绚丽的云雨。
　　我竟然在这个迥异的修仙世界里，见到了类似现代文明的产物：烟火。
　　绽放后的碎片落在皮肤上有些烫，但不灼人，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
　　就像今夜的微妙气氛。
　　我转过头，望向这场烟火的作俑者。
　　叁也看着我，轻声道：“小酒，我说过的，今晚会有新戏目，而且是你从未见过的。”
　　不错，这场突发表演完全出乎我意料，也没让我觉得熟悉。
　　是全然的惊喜。
　　我讷讷道：“谢谢。”
　　“对我不必言谢。”
　　“那……那你也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不知道怎么回报你的。”
　　“都是道侣了，还谈什么回报？”他有些啼笑皆非，顿了顿，又严肃道，“不过，如果小酒非要回报的话，也是有门路的。”
　　“什么门路？”我一脸疑惑，但看着他目光愈发暧昧，霎时间也明白了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都忘了，道侣和夫妻没差别，也是要行夫妻之事的。
　　他看着我脸色一直变幻，似乎也觉得有趣，没再说下去，踏着愉悦的步子回了五蕴宗。
　　而我内心忐忑不安，一步十磨，直到沐浴完毕，还是觉得心跳频率快得惊人。
　　我什么都不记得，不应该这样贸然与人亲近，哪怕他声称已经与我结为道侣。
　　但方才寺庙的表演还历历在目，烟火的光落在那双琉璃色眸子里时，分外蛊人。
　　我恍惚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甚至还很亲切。
　　要不还是再好好谈谈吧。
　　我紧攥着衣领，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推开房门，却看到叁衣衫完整地立于桌前，正在给我点熏香。
　　像正人君子似的，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你——”
　　我酝酿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头。
　　“我怎么了？”
　　“没事……还以为你今晚会留宿……”
　　他轻笑一声。“我说过了，不会再让小酒觉得痛，所以，在回到现实给你删除痛觉程序之前，我不会那么心急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替我抚平抓皱的衣襟。“早些休息吧，到时候成亲之日，可不能留着黑眼圈。”
　　我慌乱地应了声，飞快躲进了铺好的被窝里，用被子遮住了脸。“知道了，你也是。”
　　他拍了拍我的面颊，熄灭灯火，然后出了门。
　　屋子里熏香浓郁，暖意融融，却盖不住他残留的冷香。
　　那诡异的熟悉感又上来了。
　　但我并没有觉得不安，反而觉得一天疲惫都得到舒缓，不知不觉阖上了双眼。
　　机器人的睡眠是定时的，所以我应当在天亮时准时睁眼。
　　但实际上并没有。
　　意识到自己醒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全身像被什么压住似的，连眼皮也没法睁开，第二反应是天还没亮，屋子里没有光线进来。
　　本以为是故障，正想排查一下，却感觉露出被子的肩膀处，摸上了一只手。
　　我以为是叁。
　　便嘟囔着说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对方没应声，我又道，“刚刚还说成亲之前要好好休息。”
　　握在肩膀处的手猛然收紧。
　　我才发现他手心很湿，还带着海的咸味，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到了我脸上。
　　虽然看不到，但我就是觉得它是红色的。
　　红得就像那人的血衣。
　　是荆年！
　　果然，他果然是跟着我的！
　　我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仇怨，才让他半夜来报复？
　　他会做什么呢？杀我吗？
　　我还是第一次感受鬼压床，脑子里的弦绷紧起来，手的主人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却没有收手，指尖反而探进了我的领口。
　　我颤声道：“不行！”
　　语罢，他竟然真的收回了手。
　　这鬼居然这么听话吗？
　　才放松一点，耳边就响起了清脆的掌掴声，腰下那处软肉最多的地方一阵火辣。


第100章 屈辱噩梦
　　他着实没手下留情，疼痛和羞耻一同袭上心头，我自醒来到现在，一整天都是被一群人好好捧在手心，哪里受到这种侮辱，气得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嘴骂道，“你这鬼好生不讲道理，白天好心送伞给你不要，晚上就逞威风了？有本事你给我下来！”
　　他却完全不中激将法，反而掌掴的力度愈发大了起来，我疼得眼眶一红，偏偏又没法睁眼，发洪的泪水只能从眼角溢出，却半路被截，荆年的舌尖都是冰冷的，冻得我微微颤抖。
　　荆年恶意抓住了这点破绽，手又从刚刚的位置继续钻进去，因为贪图省事，沐浴完只套了件轻薄的纱衣出来，几下就被卷至腰际。后背一览无遗。
　　他像一位熟练的屠夫在检查案板上的肉，揉捻了半天，我咬牙没发出一声痛哼，恒温系统矫枉过正。寒冷退散还不够，背脊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好像早就习惯了这双手的触碰，甚至期待更多。
　　只是他辜负了我的期待，很快用牙齿替代了手，成心要留下疼痛的标记。
　　动作间，他的青丝散落在我颊边，一时间屋子里的冷香浓郁了好几倍。
　　我昏沉沉地被翻了个身。
　　他似乎在端详我的脸，接下来的动作也轻柔了很多。
　　只是顺序错了。
　　怎么可以……从脚往上呢……
　　而且还没有左右偏好，一视同仁。
　　仿生人被设计得无比匀称的双腿肌肉开始抽搐痉挛，像两根被粗鲁拆折开的筷子，分离的罅隙处，藕断丝连，汤汁浑浊。
　　荆年冰冷的呼吸在此处一路徘徊，停留许久，久到我抵抗不住挑逗投降，他才恋恋不舍地凑近到我的唇边。
　　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后，我抗拒地咬紧牙关。
　　然而他早有预料，用力一掐被掌掴高高肿起的地方，酸麻感让我一时松懈，防线崩溃，被迫品尝到了新的电解液味道。
　　又屈辱又害怕，我终于没法再倔强，抽嗒地啜泣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荆年森冷的声音总算响起，比深海下的回音更具寒意，鼻息间的冷香骤然变成粘稠的血腥味，像绵长雨季的空气一般包裹着整个房间，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我不安颤动的眼皮上。
　　他说：“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你对我又做了什么？”
　　“我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完全想不起来。
　　他便又将我翻回去趴着。
　　折磨几乎到了天亮才结束，清晨第一束光照进来时，荆年也消失了，我呆滞地睁开眼，看到枕巾上全是泪痕，除此之外，床单很干净，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
　　昨晚的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
　　我用手背擦了把脸，被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踢到地上的，便双手摸索着寻找蔽体的纱衣，然而一挪动身子，才发现纱衣原来被揉成一团，堵住了被宣泄过度的地方。
　　大脑当机了几秒，我脸色惨白。
　　是真的鬼压床。
　　他到底是怎么跟来的？
　　我翻了件弟子服套在身上，以免被人看出端倪，却耽搁着错过了早饭时间，叁一推门进来，就看见我在跟打结的腰带较劲，便来帮我。
　　看着他眉宇间的温情满满，再想到昨晚的事，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愧疚感。
　　我是个不忠心的坏机器人。
　　系好腰带后，叁见我还是沮丧着脸，便问起缘由。
　　面对最高权限者，我下意识开口就说了真话。
　　“鬼压床……”
　　“什么？”
　　“不……不是……是做噩梦了。”
　　他好笑道，“做噩梦？你好像现在已经没有入梦功能了，如何做梦？”
　　我挠头，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
　　他陡然靠近，眸光细细扫过我的脸，又道：“我总觉得，小酒今日气色出奇得好。”
　　我大惊，跑到镜子前一看，果然面色红润，连皮肤都看着细腻了许多，像受了某种滋补，全然不是被噩梦困扰的衰相。
　　照理说是没法狡辩了，但我担心叁真的会看出什么，硬是坚持道：“反正就是做了！”
　　他拗不过我，只得让步道，“噩梦缠身通常是因为身有邪祟未除，既然如此，小酒再去一趟寺庙拜拜佛就是。”
　　正合我意，得了应允，我便欣然再度拜访山下的寺庙。
　　作为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寺庙，平时天光乍亮时，就已经香客爆满。
　　可今日却格外冷清。
　　一连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声，我等不及，直接推门而入。
　　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地散落的稻草人，全是昨晚表演傩戏的道具。
　　稻草人烧焦的痕迹还在，被重新用绳子扎过，黑雾浮动，庙里的魔气重得可怕。
　　我缓缓抬头，看到屋顶上钉着一排排的人，虽然仅剩一口气，但七窍里不断涌出魔气，已然失去神智，对着我桀桀发笑。
　　五蕴宗的人随即赶到，也是被眼前的情形惊骇到，表示昨晚庙会盛况空前，天邑城里到处都有修士走动，不知作乱者是如何进来的。
　　叁看出我神色紧张，以为是受了惊吓，安慰道：“没事，充其量是个有点能耐的魔修，成不了什么气候，今天之内便能将其抓获。”
　　不对，不是魔修，甚至不是人干的。
　　我一时有些腿软，想到庙会的傩戏表演荆年一定也看见了，所以，他是在报复这些拿自己的死庆祝作乐的人。
　　就像报复我一样。
　　傩戏艺人被弟子们从屋顶上救下来，送去救治，行至门前时，那人突然停止发笑，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词。“预言……修真大陆……统一……”
　　我没听明白，叁不甚在意地解释道：“没什么，是个几年前的旧预言了，说有人会将整块修真大陆从数个城邦割据的状态统一起来。”
　　“那人是谁？”
　　“原本是我。”叁挥散了魔气，为我清出道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打算，如果小酒这次还是没能和我在一起的话，就毁掉魔域和人域的边界线。”
　　到那时，魔气肆虐整块大陆，生灵涂炭，万物衰竭，但也实现了极限的统一。
　　名为死亡。
　　“当然，现在不会了，三天后就是婚礼，礼成之后，我便带小酒离开，这里一切照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也和我们无关。”
　　我咬着唇，还是没说出心中的猜测，跟着他出了寺庙。
　　这一天仍然是漫无目的地在天邑城中游玩，眼下正是秋末，冬天的影子虽还没瞧见，但家家户户已经开始酿造冬阳酒。
　　有道是寓意为冬至过后阳气上升，喝了能暖胃健脾。
　　有道是：冬酿名高十月白，请看柴帚挂当檐。一时佐酒论风味，不爱团脐只爱尖。
　　团脐和尖脐指的是螃蟹，或许是考虑到我们不会在这里逗留到冬至节气，因此叁买上了一壶，让酒家温好，又备了熟蟹膏下酒，与我一同品尝。
　　蟹膏虽鲜香，但有些肥腻，以我的评价标准，比不上羊肉汤，我端起酒盅一倒，还未品出滋味，半杯已进了肚。
　　“酒是不能喝这么急的。”叁淡淡地纠正，就着我的手也喝了一口，道：“说起来，小酒既然名为识酒，也算是个有意思的巧合，不如你试试，看能否辨识得出，这酒里有什么？”
　　“酒里能有什么……不就是乙醇吗？”
　　“听话。”
　　我吃软不吃硬，吐吐舌头，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唇抿了一小口，含在舌尖细细品味。
　　甘甜有余，辛辣不足，中和的蟹膏的油脂，且回味绵长，这一口已经饮下，上一口的风味还未忘却，不经意间抬头，看到酒家的旗帜上写着“长情肆”三字。
　　长情，倒和这酒的味道很相配。
　　“我辨识出来了，是桂花和糯米酿的。”我答道。
　　“不错。”他赞许道，“小酒就是心性太急了，不懂好东西是要慢慢品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酒香四溢中，渐渐把寺庙的事抛到脑后，一下午就这么悠闲地度过。
　　只是晚上回宗门，听说寺庙里的魔气源头还是没找出来时，还是有些在意。
　　不过更担心的事还在后头。
　　根据这里的习俗，结为道侣的婚礼，在前三日里，稍稍有些讲究，一要净身祛除污垢，二要请帖送予亲朋，三要燃香祈得福祉。
　　今日要做的就是净身，但这个净身，并不是普通沐浴，自己来就行，而需要另一方完成。
　　昨晚背上的咬痕还在，因为叁随时能查看我的自愈记录，我怕惊动他，所以只用药膏抹了抹，自然不可能在半天里就完全生效。
　　下午静坐着品酒时倒没觉得什么，现在走动起来，就能感受到它们被衣物摩擦的清晰触感。
　　因此，趁叁还在屋里写请帖，我抢先一步走进了浴池。
　　待他进来时，我已经远远躲在了浴池角落，只露了双眼睛出来，对他道：“我已经洗完了。”
　　他倒是践行了下午的话，凡事都不心急，见我这样只当是害羞，没多怀疑，道：“那我帮你擦干净。”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耍小孩脾气了，快出来吧。”他笑着拨开我湿漉漉的额发，逗道，“泡久了你的金属脑袋会生锈的。”
　　我纠结许久，才别扭道，“灯太亮了，晃得我头晕，你把灯熄了，我就出来。”
　　他挑挑眉，同意了，顿时，灯盏里的火苗通通熄灭，隔着门纸只能透出朦胧的月光。
　　我放在他掌心的手猛地一用力，将叁拖入浴池，急急地扒着池沿就要爬出去。
　　一条腿刚搭上去，就被轻轻捏住了腰。
　　叁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说出的话让我紧张不已。
　　“小酒平时可不爱骗人，今天是怎么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竟然也耐心地一直等着，直到过了很久，门外响起了救星似的声音。
　　“戚师兄，我昨日一晚上没睡着，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告诉你。”
　　我精神一振，连忙应声说好，将另一条腿也抽离浴池，动作间，叁虚握在我腰上的手一直往下滑，面上没有波澜，像稳重的猎手一般，饶有兴致看着猎物在自己面前做无效抵抗，然后在脚踝处猛然发力，桎梏住了我。
　　我被迫又坐回了浴池边。
　　他和荆年一样，对脚踝有着奇怪执念。
　　因为灯灭了，叁又待在浴池下，所以在门外的秦四暮看来，室内只有我一个人，迟迟没等到门打开的他又问道：“你怎么了戚师兄？是摔倒了么？要不要我进来帮你？”
　　沉默许久的叁终于开口道：“小酒乏了，你莫要再来叨扰他了。”
　　一听到叁的声音，秦四暮不由打了个哆嗦，再没多停留，匆匆走了。
　　脚步声消失后，叁松开我的脚踝，若无其事地给我擦干水渍，穿上衣服，黑暗里，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沉静而忧郁。
　　只是手法稍稍有些重，我估摸着在不开灯的情况下，单凭抚触是否能发现我身体的异常，便顺从地随着他的动作抬手展臂。
　　完毕后，他才点燃灯芯，好整以暇地问：“秦四暮要告诉你什么？”
　　我没吭声。
　　“既然小酒不说，那我就去问他了。”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问”可绝对不是动几下嘴皮子那么简单，我不想给秦四暮招惹危险，情急之下只能继续撒谎道：“没什么，可能是我这两日总在听说偃城死了很多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便梦到了有冤魂向我索命，就想问问他炼丹房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停止噩梦的，他要告诉我的，就只是药方而已。”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竟然相信了这拙劣的谎言，关切问道：“那小酒在梦里怕吗？”
　　“嗯。”我点点头，突然想到也许两个人睡就不会鬼压床了，便请求道，“今晚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第101章 无法偿还
　　“当然。”他目光柔软得一塌糊涂，手伸至我膝弯下，横抱着走到卧房，把我放在膝上，“不过，我担心小酒高估了我的定力。”
　　我红着脸从他膝上跳下来，用玉碗盛了一碗水放在两个枕头之间，问道：“这样会好一些吗？”
　　他轻声笑笑，也没嘲讽我自欺欺人的举动，只将我拉回身前，头埋在脖颈间深嗅了一会儿，然后轻啄了一下我的嘴角，道：“没办法，那就先预支一点好了。”
　　于是我被按在怀里稀里糊涂揉了一通，虽然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脸也让我心跳加快，可却不像昨晚鬼压床那么大的反应。
　　太奇怪了。
　　明明叁和我才是道侣。
　　但不管怎么说，这点无关痛痒的预支就能换一晚上安稳入眠，也不亏。
　　看着碗里平静的水面，我放心地进入了梦乡。
　　可惜半夜还是醒了。
　　下午喝了太多酒，现在后劲上来了，觉得口干舌燥，心也烧得厉害。
　　我下意识去摸枕边的玉碗。
　　却摸了个空。
　　玉碗不知被谁动了，莫名出现在了桌上，水倒是一滴没洒。
　　我急着解渴，也没多想，便下了床来到桌边。
　　但定睛一看，碗明明还好好地待在枕边。
　　我眼花了吗？
　　正揉着眼睛，床底下伸出一双冰凉的手，将我拖了进去，然后紧紧捂住了我的嘴。
　　还是熟悉的海水掺杂血的味道。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能够动弹，便剧烈挣扎起来，床底空间有限，我怎么也离不开他的掌控，纠缠间，手心触摸到了对方的脸。
　　我顿时僵住，手指缓缓从他的眉宇勾勒至眼角，再到鼻子、下巴、耳朵。
　　错不了，这是一张和我的道侣“叁”如出一辙的脸。
　　一张哪怕我丧失记忆，看了也仍然会情动的脸。
　　竟然长在了这个强迫我的恶鬼身上。
　　偏偏只有我能看见他，哪怕叫醒叁，也只会被认为又做了噩梦，何况他也不会让我如愿。
　　仅仅是失神的片刻里，他就迅速解开腕上缠着的识荆，将我的双手绑至头顶，尾刃抵着我的脖颈，低声道，“别动。”
　　经历过昨晚的屈辱后，我知道，他就是个施虐欲爆棚的变态，挣扎只会适得其反，便听话地没再动。
　　识荆是由银环和利刃一节一节扣在一起的，他绑得太紧，导致皮肉有一点卡进衔接的缝隙里，细细的伤口虽不深，但磨人。
　　鬼魂通常满怀怨恨和执念，他生前一定就不是个正常人，我想道。
　　所以变成鬼也满脑子淫邪念头。
　　床底下很黑，连琉璃色眸子也失去生机般的黯淡，透不出光，我只能继续凭空想象他的脸笑起来的模样，大着胆子嗫嚅道：“真的很疼。”
　　他声音依旧森冷，咬牙切齿道：“你总是这样，说伤人的话，做伤人的事，然后再无辜地喊疼，所以我才一直被你欺骗，真心喂狗。”
　　又是听不懂的控诉。
　　我越迷茫，他越愤怒，“现在又装出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说着，锋利的尾刃沿着脖颈血管的纹路向下，没入了衣襟下，那架势简直像要将我开膛破肚。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要使用自愈功能，就会被叁发现，连带着所有不忠的痕迹都要暴露。
　　机器违反设定，是为背叛，最为忌讳，光想象一下，我就觉得要窒息了，只能哀求道：“那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荆年沉默半晌，松开了绑着我的识荆，道：“想要我放过你，就要将欠我的东西还回来，我强迫你也没意思，你自己动手吧。”
　　他指令下达得很含糊，作为机器我不是很能理解，但也不敢多问我到底欠了他什么，只想当然地以为还是床笫间那点事，便开始松解系带。
　　本来有了前车之鉴，我特意在睡前多添了几件衣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现在看来纯属惩罚自己。
　　荆年也不催促我，只等我将自己完全拆开，送至他面前，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板，嘲讽道：“如果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那为什么要任我轻薄，果真是人尽可妻吗？”
　　“我才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气得要穿回衣服，又被他摁住了。
　　“真想让床上的人看看你这副淫乱模样。”
　　“你……”我这回是真怕了，“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他冷笑一声，用指尖捻起在冷空气里微微颤抖的蓓蕾。“我可没有说话不算话，只是，师兄你欠我的，可远远不止这些。”
　　话音刚落，他瞳孔涣散开来，血液从七窍里不断流出，声音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回响，紧贴着我的胸膛里，却空荡荡一片寂静。
　　“你欠我一条命，一颗心，通通都是你偿还不了的东西。”
　　我瞳孔一颤，难道杀死荆年的人，竟然是我吗？
　　不过是随口对叁撒谎说梦到冤魂索命，不曾想成了真。
　　“所以，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恶鬼在我耳边咬牙道，像是满含恨意的诅咒，又像是只诉与我一人听的衷情。
　　无法分辨。
　　因为思绪早就被冲撞的七零八落，正如只隔着床板的那碗水，晃晃荡荡撒湿了大片枕巾。
　　脑海里被遗忘的痛楚隐隐有破土而出的趋势，但我太过恐惧，猛然惊醒。
　　这一次是真的梦。
　　我还好好地躺在叁的身边，那碗水也一滴不少。
　　叁伸手搂住我的腰，问我昨晚睡得如何，我一怕他担心，二是心虚，只能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睡得很好，没做任何梦。”
　　他便给我梳头，温声问我知不知晓今日的计划。
　　自然是知道的，今日是婚礼前的第二日，也就是派发请帖的日子。
　　其实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躺在床上睡觉都行，我实在是怕了那恶鬼。
　　请帖是叁亲手画的，烫金封面上是一盅清酒和一条藤荆，翻开就能看到藤荆上掉落花瓣，空气里弥漫着花的清香和酒的馥郁，算得上是很用心。
　　给所有天邑城里能叫上号的宗门都有准备，到时婚礼规模应当是史无前例的壮大。
　　不过，请帖发到一半，出了点小状况。
　　不少宗门里的弟子突然出现了入魔症状，就和昨天的傩戏艺人一样。
　　问题是艺人们至少只是凡人，但这些弟子里不少修为都是元婴期乃至更高。
　　就好像有人知道了这桩婚礼，所以频频使绊子，不让它顺利举行。
　　弟子入魔，宗门里自然是乱做一锅粥，准备好的贺礼都没人来呈上。
　　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箱子。
　　居然自动打开了。
　　里面是一截枯死的红树茎干。
　　上面居然开出了一朵纯黑色的花。
　　叁号猛然甩出鞭子将盒子劈成碎片。
　　“这是偃城才有的红树，千年都难得等到它开一次花。”
　　我问道：“开了会怎样？”
　　“这种红树本来生在魔域，后来才被偃师一族培育，用它做出可以变成活人偃师的木偶，而花则自然更甚一筹，以魔气为食，哪怕人已经粉身碎骨，也能重塑血肉之躯。”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黑缎上的金瞳闪烁起来，对影卫道：“马上回五蕴宗，去蚀艮峰秘境看看人域和魔域的交界处有没有什么异样。”


第102章 重塑肉身
　　我上前拾起那支长在枯木上的花，形似水仙，色泽鲜亮，轻轻一嗅，花蕊微微绽开，泄出诡异的红光，我还闻出了荆年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
　　血水仙。
　　叁不由分说地夺过我手中的花，扔在地上，道：“此花乃是不祥之兆，师兄莫要再碰。”
　　然后便带着我回了蚀艮峰。
　　秦四暮正在炼丹房炼药，蓦然见渡业宫的人闯进来，炉火都来不及关，笨重的炼丹炉就直接被叁粗暴掀翻。
　　惹出的大动静引来了其他长老，对其质问道：“你要做什么？非本派弟子不能擅入秘境！”
　　叁冷哼一声，“我看你们是不知利害，这时还讲什么门派，等出事就晚了，所有人都别想独善其身。”
　　“能出什么事？”洊震长老横眉道，“那仙魔混血的叛徒不是已经被肃清了么？”
　　“若是他又回来了呢？”叁手指勾动着鞭柄上血红色的流苏，担忧似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人会比我更明白他的执念有多深重。”
　　“就算回来，也应当由我这个做师父的自行清理门户，岂能再次让你越俎代庖！”洊震长老似乎是被触及了伤心事，怒视了叁一会儿，又对我喊道，“戚识酒，过来！你好歹也是五蕴宗的人！”
　　然而叁攥着我的手腕，没有半点松动，“婚礼的请帖早上不就是给您送过去了？”
　　他不愿再分出精力与洊震长老争论，只淡淡说了句，“您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
　　接着径直越过众人，强行进入了秘境。
　　血水仙的味道扑面而来，近乎刺鼻，只见原本早就荒芜成一片沙漠戈壁的秘境，此刻却是发了大水，比泄洪的场面还要夸张。
　　遍地开满水仙花，却没有半点生机，因为这些花连埋在沙下坚硬的骸骨都能吸收殆尽，化为自己的养分。
　　越靠近秘境深处的瀑布，血水仙开得愈发艳丽，花瓣也愈发丰润肥厚，摸起来竟然真的有皮肉的质感，我不得已相信叁说的话，这东西是真的能重塑人的骨肉。
　　如此看来，把荆年掩埋在满是树根和枝条的偃城下，是一步错棋。
　　我有些迷茫，昨晚梦里荆年说是我杀了他，可按照方才洊震长老的说法，叁也和荆年的死脱不了关系。
　　我们三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欲说还休的纠葛和恩怨，没人告诉我。
　　但现在也无法顾及了，因为我看到瀑布的顶端，也就是人域和魔域的交界处，无尽的魔气正在蔓延。
　　不如说所谓的瀑布里，连一滴水也没有，全是魔气，中央处一大簇未开的血水仙正长沐浴着养分，含苞待放，根茎已经隐隐勾勒出一副成年男子骨架的形状。
　　叁像那处挥去一掌浑厚的内力，竟是被水仙一点不落地吸收了。
　　看来并不能凭借蛮力阻止荆年肉身的重塑。
　　连天空都阴沉得可怖，乌云堆积，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不断有弟子上报，说不仅是天邑城，其他各地也不断长出了这些诡异的血水仙。
　　恐惧惊慌的情绪越浓烈，这些水仙就开得越旺，血红的花蕊将大地照得极亮，像天气晴朗时黄昏火烧云。
　　天和地好像倒转了过来。
　　事态发展如此超出预料，各门各派，包括五蕴宗的人，终于也慌了。
　　按照习惯，每次有什么大的异样，都要先询问掌门师祖的意见，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往日里，都是由师祖的亲信——薛佳佳来传话。
　　其他人只知道师祖常年闭关神隐，虽然也居住在秘境里，却从来找不到具体位置。
　　现在薛佳佳神秘失踪，生死未卜，也意味着切断了和师祖的联系途径。
　　果然，处在关键节点时，哪怕是一丁点的小乱子，也会被放大。
　　秦四暮在一旁小声说道，“我对师祖都没有什么印象……”
　　他说得不错，我搜遍数据库得出来的结论也一样，待在五蕴宗好几年，掌门师祖虽然按照设定来说，是一整个门派的主心骨，也是门派里修为境界最高者，但实际上却一直是背景板似的存在。
　　有些反常。
　　但现在才意识到反常的确有些晚了。
　　游戏不应该把重要角色设置成无关NPC。
　　如果非要这样，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还未触发该NPC的剧情点。
　　叁冷眼看着他们慌乱，覆着眼睛的黑缎上，金色的图纹又在流转。
　　他在利用这只通天之眼，预知之后的剧情。
　　而我，因为离他最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画面。
　　我看到，视野里一切都是模糊扭曲的，色块和光斑越界纠缠，像某种风格小众的故障美学影像，看多了会让人感到不安和精神错乱，难以详细叁竟然能一直保持镇静。
　　又或许，他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撕破了理智的皮囊。
　　但也是有不模糊扭曲的东西的，瀑布之上正在凝聚的那个人形，就清晰无比。
　　人形的周围并不平整，而是分出了无数条线，像逻辑树模型里抽出的无数种可能，由一个因分裂出无数的果。
　　而这些因果线，全延伸向了我，复杂交织，有一些和我擦边而过，有些则准确无误地穿过我的胸膛。
　　“不、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叁低声呢喃道，“我要看到的是确切的答案，不是这种东西！”
　　他勃然大怒，伸手揪住我身上这些因果线，像将其拔断，然而新的因果线又重新伸出。
　　叁气急，拉着我的手离开秘境。
　　系统波澜不惊地播报着早就说过的提示。
　　【欢迎来到“入梦”。】
　　【本游戏将为您呈现自由度最高的开放世界和最逼真的体验】
　　【每位玩家都具备独一无二的任务与故事线。】
　　【请随意与NPC进行互动，您的每个选择都会影响后续剧情发展。】
　　“我拒绝。”叁冷冷道，“小酒只能有一个未来，那就是和我在一起。”
　　系统沉默许久，发问道：
　　【亲爱的玩家，你无法确定自己一定能走向正确的选择。】
　　“很简单，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那就只剩正确答案了。”他掌心微动，与我十指相扣。“所以，只要我扫清阻止我的所有障碍，剩下的路，就必然是我想要的那条。”
　　手心的温度骤然消失，叁放开了我，向山下走去，且没有让影卫跟随，背影决绝而孤独。
　　我喊道：“你要去哪？”
　　“光是重塑肉身并不能让他复活，还需要魂魄归位，也就是精神体。所以我要去一趟偃城，把他散落在海里的魂魄都搜刮出来，彻底销毁，哪怕把每滴海水都抽干，也不能让他的魂魄有机会归位。”叁说着，又取下了黑缎，将上面的图纹抹去，然后随意鞠起一捧水，让它洒落在黑缎上，只见黑缎不仅未沾湿半点，反而化成黑雾，迅速吞没了水滴，我依稀记得在偃城时，就被这种离奇的黑雾挡了路。
　　不愧是属于先知的高级道具，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用法。
　　“小酒，我要离开一天，会在婚礼之前赶到。”他把黑缎递给我，“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你若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和事，都不要靠近，一旦有危险，就用我给你的这东西自保，知道了吗？”
　　说完，飞身离去，步子跨得极大，转眼就没了踪影。
　　“等等，我也想去偃城——”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边，我无奈地叹了声气。
　　没办法，叁偏执起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不让我去偃城，是因为不想让我见到荆年吗？
　　想到荆年，我眼睫一颤，既然我已经连续两晚见到了荆年，那么是不是说明，他也有一部分魂魄，跟着我来到了五蕴宗？
　　魂魄又是很脆弱的东西，必须要附在物件上才行。
　　到底是附在什么东西上了？


第103章 紧追不舍
　　我决定把它找出来，然后去见叁，一定要把事情当面说清楚，我不想继续被蒙在鼓里了。
　　这一找，就找到了天黑。
　　我甚至去翻了没焚烧完的荆年的遗物，也没有收获。
　　眼看着地平线上的光越来越微弱，弟子们还在秘境里奔走寻找师祖，经过时无意间撞倒了我，我摔在水里，只觉得一股寒意正从脚底往上蔓延，经过脚踝、腿弯、腰窝，最后停在心口处，像蛇一般，又痒又凉的触感。
　　身体一颤，下意识以为荆年的鬼魂再次造访。
　　便急急地将手探入衣服去摸，结果只是摸到了一小撮沾湿的头发。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惊吓过后，堆积了一天的疲惫也袭上来，我吃了两颗秦四暮给我的安神药聊以慰藉，不知不觉便在一块地势稍高未浸入水中的小丘上睡着了。
　　这一晚终于没有鬼压床了。
　　醒来后，似乎觉得秘境满地的水仙花颜色淡了些，不像之前那么鲜红刺眼，甚至有些透明，像琉璃的色泽。瀑布上的花苞已经开了一半，骨架上覆着厚厚的花瓣，仿佛即将生出皮肉来。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突然觉得耳后被人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我迅速回头，但对方已经离开，只在远处留下一个稍纵即逝的残影，仿佛都是幻觉。
　　大白天的，不撑油纸伞，应当不是鬼魂荆年。
　　同时，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
　　【玩家戚识酒，检测到你有一个进行到中途被意外终止的支线任务，正在为你载入。】
　　【已为你载入任务“五瘟塔”。】
　　【当前进度：4/5，春夏秋冬四瘟都已解锁，仅剩中瘟。】
　　我的任务？
　　又是一阵剧烈头疼，我开始回想起来，来到五蕴宗不久之后，我的师尊薛佳佳，和我共享了任务。
　　而共享任务需要连接游戏面板，而连接游戏面板又需要触碰耳后的芯片。
　　那么说，刚才的人影是薛佳佳！
　　他已经闹了几天的失踪，不知现在又想干什么。
　　尽管叁嘱咐过我要远离可疑的人，但随着身边的怪事越来越多，我想起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名字和脸匹配上，只怕——
　　我拍拍脑袋，打断了泛滥的好奇心，明日就是婚礼了，叁虽然不在，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继净身除垢和派发请帖之后，今日的任务是燃香祈福。
　　因为前日寺庙已经出过事，所以本来只能就地祈福了，影卫们直接将佛像搬到了房里，又请来了僧人，准备好线香和蒲团等东西，万事俱备。
　　我抽出一支线香开始点火。
　　多雨多风的天气，线香和受潮的稻草一样难以点燃，我关上窗户，又蹲下身子，试了好几次终于把火点上了。
　　借着火光，我无意看到了床底下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上面满是血污，里面装着两撮被绑在一起的头发，一撮来自我，另一撮……
　　我已经猜到了是荆年。
　　怪不得前两日都鬼压床，昨晚不睡在房间里才解脱，原来荆年的魂魄就附在这撮头发上。
　　有人把锦囊从荆年的尸体上取下来放在我床底，才害得我被鬼魂纠缠。
　　我随手把锦囊扔到门上，它轻飘飘地落下，居然在原地开启了一个只供一人通过的传送法阵。
　　摆明了是给我指路。
　　到了这份上，我犹豫许久，还是经不住诱惑，驱散了门外守着的影卫，独自走进了法阵。
　　巧的是，它通往的地方正是舂都的海边。
　　舂都百姓大都勤劳，往日里，海边的红树林间总是停满了渔船，渔夫唱着粗犷的调子将渔网洒向海中，波光粼粼。
　　但现在却全然不是如此，这些根深千里的树全被拔出，断成数节，海水沸腾着一层层往上翻滚，不计其数的无名魂魄飘上岸来，都是历年死在这片海域里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识荆劈成碎片，沙滩上到处是深黑色的狰狞鞭痕，触目惊心。
　　叁仿佛不知疲倦似的，还在从中找寻荆年的魂魄。
　　方圆几百里都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化神期大能渡劫也没这么大阵势。
　　附近的百姓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躲在远处看着，不敢靠近，我也混迹在人群里，捂着耳朵。
　　雷电交加，视野明明灭灭，陡然又有一个魂魄出海，是个男人，但奇丑无比，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任谁看了都敬而远之。
　　识荆的鞭子即将落在它身上时，有一人纵身跃起，动作快得连我也无法捕捉其影像，他揽住了丑陋的魂魄，将其轻轻纳入袖中，然后借着雷电的掩护，退出人群，步履匆匆。
　　我连忙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喊出了刚刚才识别出来和他面孔匹配的名字。“柏霜！”
　　以及他袖中魂魄的名字。
　　“柏少寒？”
　　柏霜下意识地出掌欲将我击退，然而掌风却绵软无力，未伤得我半分。
　　我见他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奇道：“你受伤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里有些戒备。
　　不说话，我就得不到信息，就没法唤起更多记忆，我只得主动开口问道：“是不是你将锦囊放在我床下，又用法阵引我过来找你的？”
　　柏霜的目光没有什么神采，用手掌安抚了一下受惊的袖中魂后，才淡淡道：“若是我引你过来的，刚刚就不会下意识反击了。”
　　“也是……”
　　找错人了，我有些失望，事情不是柏霜干的。
　　柏霜却多看了两眼我手里血迹斑斑的锦囊，迟疑着开口问道：“那是荆年的东西么？我这段时间虽然没有回去，但也听闻了荆年的死讯，你……你节哀吧。”
　　这句节哀让我有些莫名，他又继续说道，“荆年的死我也有责任，我本来应及时将违规玩家驱逐出游戏的，这样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对不起。”
　　“违规……”我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记忆里的冰山又再露出一角，“对了！你是监管者！”
　　柏霜看着我的反应，也明白过来。“你失忆了？”
　　我点点头，问道：“你有办法帮我吗？”
　　“我试试吧。”他说着，伸手触上我的头顶，目光逡巡而下，停在了酷似颈环的信号接收器上。“你身上携带了一段非法程序，大幅度更改了你的设定，包括现在的失忆，也是因为设定了记忆数据可删除。”
　　我摸着信号接收器，忐忑道：“那把它取下来的话，就可以恢复记忆吗？”
　　“应该是的。”柏霜微微蹙眉，感觉到袖中的灵魂受到雷声刺激，更加虚弱了一些，只能带着歉意道，“抱歉，我得先走一步，等你恢复记忆了，就来找我。”
　　柏霜走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些人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更像猜谜。
　　但好歹是知道了恢复记忆的方法，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心，十指指节穿过信号接收器，摸索了一会儿。
　　没有衔接的地方。
　　这意味着颈环只能强行拆下来了。
　　我卯足了劲，双手开始发力。
　　然而下一秒，信号接收器上的电子编码“SWP-79”就开始剧烈闪烁，伴随着尖锐的耳鸣疼痛。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但在我的感知里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痛苦才结束。
　　【信号接收器是机体的重要零件，负责接收最高权限者的命令，只能由最高权限者取下。若擅自拆除，将启动引爆程序销毁机体。】
　　这句警告绝对不是开玩笑，甚至紧跟着就出现了倒计时。
　　我吓得连忙松开手。
　　竟然忘记了我现在的设定还是军用战地机器人，具有接近人类的思考能力，所以为了避免落入敌盟之手泄露军事机密，这种机器人几乎每台都备用自爆程序。
　　一旦自爆，不仅机体销毁，所有数据都不予备份。
　　保证绝对忠诚不背叛。
　　我感觉，我似乎还在某人面前以此发过誓。
　　言归正传，信号接收器无法自行拆除，刚刚升起的恢复记忆的希望又破灭了。
　　我无力地跪倒在地，却发觉人群不知何时散去了，腿上有些湿意。
　　涨潮了，看来这片海域终于不堪叁的破坏，又要海啸了。
　　我不想被海啸波及，急急起身，一个浪头却拍了过来，我下意识闭上眼，却没发现自己没被浪卷走。
　　浪里藏着一柄长铗，剑身是银色，光泽流转，如霁色浮上冰河，泓碧长曳，内里的剑灵却是血红色，煞气逼人，将海浪震开，一分为二，站在中间的我，毫发无损。
　　荆年的剑……恨晚……
　　我并不觉得这把剑的出现，是为了救我。
　　只听剑灵一声嘶鸣，接着我怀中装着发丝的锦囊瞬间燃烧起来，火焰散去，荆年泛着寒意的双眸出现在我眼前。
　　现在虽是白天，但电闪雷鸣，黑云摧城，不见日光，叁又杀红了眼正在翻找魂魄，海浪肆虐，数十米高，遮蔽了我和荆年的身影。
　　我深感不妙，转头就冲回岸边的传送法阵里，逃回了五蕴宗。
　　但人的动作哪里快得过鬼，荆年手持长铗，也跟着我传送了回来。


第104章 燃香焚欲
　　蒲团边的烛火猛然一暗，本就燃得勉强的线香彻底熄灭，杀意不含任何掩饰，我止不住地哆嗦，从没有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过，脑海里不断回想这几日那些入魔之人的死状，有人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有人剥下了自己的皮，堪比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而我一定会比他们更惨烈，至少死前所受的凌辱会更加漫长。
　　只恨方才将影卫驱散了，现在连个救兵都找不到。
　　恶鬼荆年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慌乱地抓起黑缎就往他身上扔，然而黑缎还没来得及化为雾气，就被他一剑刺到了门沿上。
　　他浅笑着俯身来吻我，“这回总算没有别人打扰我们了。”
　　我抿着嘴不答话，但脖子上淌落的冷汗早已暴露一切。
　　“师兄，你杀我的时候，想过以后会不会后悔吗？”柔软的触碰逐渐变成报复似的啃咬，“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愿想起我？”
　　他的吻很有技巧，仿佛在我身上试验过许多次，轻易就催动了蛰伏心底的欲望，我竟逐渐开始回应他。
　　前两次还可以说是被强迫，但这次我着实失去了立场。
　　生理泪水无意间流了一脸，恶鬼就是恶鬼，他确实清楚怎样能让我最受煎熬。
　　耳鬓厮磨间，恶鬼身上特有的寒意也侵入了身体，我抖得更厉害了，瑟缩着身子直往烛火边靠，结果踩到了蒲团，脚一滑，跪倒在地上，额角很疼，磕到了什么东西。
　　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庄严的佛像，表情肃穆，做着和秦属玉屋里那个人偶如出一辙的降魔印手势。
　　右手放于膝上，静心定气。
　　左手指尖触地，镇压邪祟。
　　一看到这个手势，关于属玉师兄牺牲自己的回忆也涌现上来，身体里被荆年煽动起来的火瞬间熄灭，我挣扎着推开他。“不要……不能在这里做这种事……”
　　佛祖之前皆净地，怎能被这般玷污，是要遭报应的。
　　“这里怎么了？”荆年并未细看佛像，始终只死盯着我的脸，“我已经是被所有人唾弃的邪祟恶鬼了，还怕什么报应？就算有报应，我也要拉着师兄一起下地狱。”
　　“你……”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过身背对佛像。
　　恰巧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是被请来的僧人到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僧人看着紧闭的房门，疑惑道，“小施主，你在屋里吗？不是说好了今日燃香祈福？”
　　我自然是回答不了的，因为荆年把我抱起，骑在自己腿上，逼我正视佛像。
　　僧人没等到回答，也不敢擅自离去，便折了个中，在门外席地而坐，开始诵经。
　　木鱼叩击声密集而清脆，和屋内耻骨撞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我脑子里回荡着经文，身体却沦陷进深渊，感觉极不真实。
　　线香终究是艰难地再次燃了起来，烟雾缭绕里，佛像的脸依然正气凛然，指尖触地，镇压地下的邪祟，却驱散不了人心的阴霾，邪性深重。
　　我筋疲力尽，身子都没法再直起来，荆年还不愿放过我，一双瞳仁愈发涣散，在情欲里得到魇足的恶鬼力量比之前更浑厚，甚至能放出神识，与我纠缠，一遍一遍将我占有。
　　身下蒲团已经被血浸透，我抬起眼皮，哑着嗓子道：“你索性杀了我吧。”
　　他伸手轻轻抚顺我的发丝，置若罔闻地笑道：“我不想听这些，师兄，不妨把你骗我的话再多说几遍。”
　　“我不知道是什么话。”
　　“我也不知道。”荆年垂下眸子，了无生气的模样有些哀伤。“那就说你爱我吧。”
　　我眉头紧蹙，他口中说出的爱字又触发了那句设定。
　　【身份：先知“叁”的道侣，情比金坚，百年好合。】
　　我不由自主念了出来，荆年瞳孔一缩，缠在我身上的神识陡然张开，在屋内横起暴走，我失去束缚，立即站起来，艰难地往门口逃。
　　荆年来不及拦我，只凄厉地喊了一句：“等等，师兄，别——”
　　话音未落，我才看到，插在门沿的恨晚剑被一道神识击飞，直直向我刮来，我没机会躲避，眼前寒光闪过，接着，一阵奇异的失重感袭来，我感觉自己滚到了墙边，可眼睛却看到身体还留在原地。
　　这并不是什么诡异的幻觉。
　　是真实的。
　　脸刃恰好擦过脖颈，身首分离。
　　我感觉不到疼痛，只看到断口处的机械骨节非常平整，没有血液流出，仿生肌纤不断闪烁着荧蓝色光芒。
　　荆年清清楚楚看到了机器的内部构造，呆滞在了原地，阴气森森的神识也停止了流窜。
　　然后踉踉跄跄站起来，第一反应是捡起我的头，安了回去，双手不住地颤抖，发狂甩了自己几耳光。
　　断口处迅速长合，不消几分钟，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歪了歪头，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
　　【信号接收器受到严重物理损伤，即将停止工作。】
　　【程序SWP-79失效，覆盖设定“仿生人”失效，正在为您恢复原有设定。】
　　电子音逐渐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噪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信号接收器脱落到地上，电子编码熄灭了。
　　就像荆年的剑阴差阳错砍向我一般，我因此也阴差相错地摘下了仿生人设定。
　　当下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复苏，每块骨骼都在整合，变为血肉之躯的身体轻盈得好像要漂浮起来。
　　这只是第一步。
　　接着混乱残缺的记忆也如满头青丝一般，被梳理柔顺，我想起来了所有事情，包括和荆年的相遇相知，以及后来的相杀相恨，一人一鬼，维系孽缘。
　　造化弄人，命运难测，我心头浮上万千感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指尖抚上恶鬼冰冷的面颊，希望给他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
　　少顷，他终于缓过神来一般，轻声道：“师兄，我刚刚看到的是真的吗？”
　　我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便又问了一遍。
　　我只得承认道，“没错，我直到刚才为止，都不是人类，而是物件，一件由他人量身定做、听从他人命令的物件。”
　　荆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秒，他的神识再次将我紧紧缠缚住，还未习惯人类呼吸方式的我猝然有些窒息。
　　然后心头一紧，变回人类的喜悦还没维持三分钟，就被迫面对了之前最担忧的情况。
　　3号说荆年无法接受作为机器人的我。
　　这段感情本就开始于欺骗。
　　尽管事后补救，但我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我成为人类太晚了。
　　晚到大错已经铸成，晚到荆年已经恨我。
　　知道真相以后，只会更加憎恨我的软弱和不忠吧。
　　以为本就意图索命的恶鬼，要用神识将我绞杀。
　　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下手。
　　可我没有等到死亡。
　　荆年在用神识寻找我的神识。
　　这是修士们，尤其是道侣之间，最亲密的沟通方式，神交能探知到对方的全部想法与记忆。
　　我初生的神识分外稚嫩，在他强大的神识引导下，很快就无所保留，彻底沦陷、被吞没。
　　也不清楚荆年都通过神识知道了多少，只看到他目光愈发深沉，搂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紧。
　　终于，他从识海里退出，定定在我耳边嘱咐道：“在这里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我紧张地抓住他的手，生怕荆年再次消失。“可以不要走吗？”
　　“到时，我要以完整的身体来见师兄。”
　　鬼魂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我沉睡过去。


第105章 空白设定
　　这一觉，梦多而杂。
　　先是看到荆年在细细吻着我脖颈上残留的伤疤，黯然神伤地拔出剑，要我对他砍回来，我开口正想劝他，接着抱着我的人又变成了叁的口吻，一声声唤我小酒。
　　我感觉整个人都要分裂开来，喘着粗气睁开眼睛。
　　此时已经入夜，又下起了新一轮暴雨，叁还没回来，荆年我捡起地上被怨气撞碎的铃铛，把它带回佛像的手腕上，一时有些怔愣。
　　我的确恨透了他。
　　恨他漠视一切，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鼓掌，间接害死了属玉师兄，又让我和荆年之间经历了那么多误会和错过。
　　可是，我能遇见荆年，也是因为他分出了自己的一半魂魄（精神体）。
　　无论如何，我才是引发整场淋漓暴雨的那只蝴蝶，和叁之间必须要有个了断。
　　至于如何了断，需与监管者商议。
　　我通过游戏系统联系上了柏霜，他约我在无定崖上会面。
　　无定崖本是众仙门人士召唤神武的地方，常年聚集着络绎不绝的人流，但如今血水仙开满整块修真大陆，荆年与3号的纠葛终究酿成恶果，游戏世界的平衡被破坏，魔域和人域的边界即将崩溃，人人自危，没有谁还有心思上无定崖，因此这里反而成了最僻静的地方。
　　柏霜静静站在崖前，遥望远方，这里地势高，能很清楚看到脚下无数光点，它们流动得非常缓慢，但目的明确，一致地往蚀艮峰的方向飞去、汇合，和他掌心里蛛网般的虚拟地图对应。
　　“这些是什么？”
　　“你忘了吗？叁将荆年的魂魄从玩家芯片里取出，打散抛向大海，顺着水流散落各地，这些都是魂魄的碎片。”
　　我自然没忘，甚至刚刚回想起来，记忆无比清晰，这些碎片里，也包含着那块藏在结发锦囊里的。
　　单单一块碎片，就能让荆年得以驾驭恨晚剑，若是都汇集了……
　　想起荆年临走时说要以完整的身体来见我，我顿时明白了，指着光点汇集的中心、蚀艮峰秘境里重塑的肉身，问道：“若是魂魄归位完毕，荆年是不是就能真正复活了？”
　　“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了。”柏霜目露担忧，调出的系统面板上数值已是一路飘红。“荆年的魂魄能量过于强悍，为了塑出与其兼容的肉身，长出的血水仙已经超出了地图能容纳的阈值，这样下去，整块大陆都会被魔气吞噬。”
　　我被他的描述骇到，“后果这么严重么？”
　　“嗯。”柏霜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毕竟荆年本就不是系统设计的NPC角色，太多变量了，没想到就这么发展成了最坏的情况。”
　　“那该怎么办？”
　　我顿时为难起来，我何尝不希望荆年复活，但要以如此毁灭性的后果作为代价的话还是……
　　尽管只是游戏数据，但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柏霜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别担心，荆年和叁的魂魄本是一体，拥有共鸣，若能将叁及时驱逐出游戏，荆年的魂魄力量也会削减，事态就能够控制。”
　　我立马问道，“那这次你能成功把他驱逐么？”
　　“我没有办法第二次驱逐他了。”柏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监管者只是一段程序，遵循既定的规则，规则就是只能制裁违规玩家，而现在，叁利用游戏漏洞将你从NPC变为玩家，带玩家出游戏是不违反规则的。”
　　“第一次为何会失败呢？”我望着他袖中散发出的微光，若有所思。
　　柏霜也没有避讳我的目光，大方地将柏少寒的魂魄放出来，漂浮在空中，形态稳定，似是被仔细修复过。
　　那魂魄并不像柏少寒本人一般凶戾，反而非常畏缩，见我盯着它满是烧疤的脸，又躲回了袖子里。
　　柏霜看着它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悠悠道：“第一次失败，可能是因为，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少寒年少时的影子，尤其是闭上眼睛的时候，所以我一时动摇，没能下手。”
　　叁的脸和荆年一样，所以长得和荆年父亲柏少寒相似也是必然。
　　我也曾经目睹过多次柏霜在荆年闭目养神时投去的复杂目光。
　　没想到这目光不仅意味着监视，还透过这张脸看向了另一人。
　　荆年的眼睛像母亲，所以闭上眼时，更像父亲。
　　一睁一闭之间，原来是不同人的执念。
　　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柏霜直呼柏少寒的名字，以往都是以宫主尊称。
　　并且算算年纪，柏霜也不可能见过柏少寒年少时的样子。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我刚刚说过，监管者只是一段程序，但这段程序需要贯彻游戏的时间线，就像一个沉默但恒久的监视摄像头。可是游戏角色的寿命却是有限的，到期就要更换，柏霜只是我陪伴他的其中一个身份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些玄机。
　　我想起，在徐锦的记忆里，柏少寒当初拜入五蕴宗是因为相依为命的兄长被魔修掳走，失去音讯，故而想修习一身本领后，找回兄长，但一直未果。
　　现在看来，兄长虽然被害，却换了另一个身份来到他身边，他却并未察觉柏霜的绝对忠诚有什么不同。
　　又是一个和背景板师祖一样，被忽略的剧情彩蛋。
　　我有些震撼，又有些不可理解。“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柏少寒呢？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柏霜反问道：“叁为什么要执着于你呢？”
　　我一时无法回答。
　　是的，没有这么多理由，真要说的话只能怪这场游戏、这场入梦太过迷离，教人无法忘记吧。
　　我只能由衷道：“我很佩服你的决心和毅力。”
　　虽然同样是执念深重，但柏霜却没有做出任何违背秩序伤害他人的事。
　　他的陪伴是静默隐忍的、细水长流的。
　　“不必佩服我。”柏霜摇了摇头，“归根结底，我还是失职了，没能履行监管者的义务，导致放任了叁去毁坏游戏平衡。反观你，尽管被叁强行施加设定，但还是一点点抓住线索恢复了记忆，你比我强多了。”
　　他神色一凛，认真道：“所以，这次能否成功驱逐叁，全靠你了。”
　　“靠我？”我以为柏霜在说笑，“就我这点能耐，能做什么？”
　　恐怕是连叁的一招一式都接不住。
　　“你还记得那个五瘟塔任务吗？”
　　“记得。”
　　昨天秘境里看到的神秘人帮我载入了这个未完成任务，进度只差最后的中瘟了。
　　看着柏霜的目光直指向我，我内心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难道中瘟就是我？”
　　“不，中瘟可以是任何东西。”柏霜手指微动，掌心地图分崩离析，重新组构成一个小塔，四面徐徐展开，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原来，塔的中心什么也没有。
　　“前78次轮回里，叁都没有把五瘟塔任务完整做到最后，所以，中瘟的设定还是空白的。只要你想，可以把任何东西变成瘟疫源。”
　　“原来如此……”


第106章 酒逢喜事（一定要看作话）
　　暴雨停歇后，我沐浴着晨曦的微光，涉水回到了五蕴宗。
　　叁已经回来了。
　　他白费了两日功夫，还是没能阻止荆年的魂魄归位，此刻正站在秘境的瀑布下出神。
　　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叁才眼前一亮，将我拥入怀中，就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小酒跑哪去了？我四处寻不着你，生怕你遇到什么危险。”
　　直到检查完，确认我身上没有伤口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觉得胸口闷，去外面透了透气。”
　　我解释道。
　　“总之没事就好。”叁替我正了正衣冠，“以后再想出去玩的话，让我陪你就是了，其他要求也都可以告诉我，我全都会满足小酒。”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我抬起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
　　他很喜欢这小狗似的反应，笑道：“当然，我是小酒的夫君，当然希望小酒开心。”
　　话语戛然而止，他看见了我衣襟放下后，空空如也的脖颈。
　　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小酒，信号接收器呢？”他声音陡然变高，“是谁摘的？”
　　“我戴着不开心，所以自己摘掉了。”我手心微微颤抖，但脸上却不露端倪，埋怨道：“你刚刚才说希望我开心的。”
　　“可是……可是你不可能做到自己摘下颈环，设定不是这样的……”他脸上难得出现慌乱的神情，拽着我的手，道，“小酒，婚礼先推迟，你现在就跟我出游戏。”
　　我摇摇头，从怀里逃出一把燃尽的线香，轻声说道，“那怎么行呢？我昨日已经燃香祈福了，今天如果继续举办婚礼，就不灵了。”
　　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我，似乎还不习惯我违背他的命令，用怀疑的口吻问道：“那，小酒祈了什么福？”
　　我毫不露怯地坦诚回应叁的目光，并像他平时吻我那样，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机械地复述了一遍那句实际已不存在的设定。
　　【情比金坚，百年好合。】
　　这是我变成人以后说的第一句谎。
　　我终究是真正学会了说谎。
　　叁却似乎是信了，表情如释重负，道：“好，那便答应小酒，我们走吧。”
　　他目光移开的下一瞬，我已是满身冷汗，从伪装出的镇定里缓了口气，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柏霜在我离开前说的话。
　　柏霜说：“叁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所以只有你能找机会用瘟疫杀死他。”
　　杀死二字让我猛然一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当时也是这样心软的，你不能再重蹈我的覆辙。”柏霜看了我一眼，“你要牢记一点，他是玩家，和我们不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就算在这里被杀，也不会真的死亡。”
　　是的，游戏只是玩家的一场梦，他们真正的生活是属于现实的，我要做的不过是他从哪来回哪去。
　　可是，这场梦已经是叁的全部了，他为了这场梦，已经不可逆地遗失了自我、消耗了生命，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弄丢了。
　　没有人比我更懂那片死寂的黑色雪地有多么一望无垠，没有人比我更能亲身体会他的孤独。
　　但我还是必须结束他的梦。
　　并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荆年，为了所有无辜被卷入灾祸中的人。
　　叁必须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这场婚礼注定很特殊，没有宾客，没有亲朋，只有新郎新娘两人。
　　空荡荡的庭院里，无人举抬的花轿正缓缓驶向喜堂，没有敲锣打鼓和鞭炮，只有琴声悠扬、鱼群游摆云间。
　　让人感觉朦胧如仙境。
　　如果忽略云层下涌动的魔气和血河的话。
　　长老和弟子们远远观望，表情麻木。
　　我一身凤冠霞披，目不斜视地与叁同步走至堂前，跪下三拜，恍惚听到不知谁的剑掉落在地上，桌上的两只酒杯泛起涟漪。
　　红盖头被掀起，我对叁露出个笑容，拿起一只酒杯递给他。
　　《诗经》有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合卺礼是婚礼的重要一环，取一对酒杯，连上丝带，然后新人挽手交杯，丝带缠绕，寓意永不分离。
　　他接过酒杯，与我轻轻一碰，玉石泠叮，他的目光落在金色的酒液上，突然问道：“小酒，可否再为我识一次酒？”
　　我抿了抿唇，答道，“仍然是那日与你一同喝过的冬酿酒。”
　　他浅浅笑了，道：“小酒不知道，新酒就得新识，这酒如今成了我们的交杯酒，自然也得重新识一次。”
　　我便用指腹蘸上一点酒液，浅尝一口，答道：“还是桂花和糯米。”
　　“是吗……”叁仍然看着面前的酒，喃喃道，“我还以为，酒逢喜事，会更为甘甜呢。”
　　我呼吸一滞，不自觉地低下头。
　　这酒的确就是普通的冬酿酒，里面也确实只有桂花和糯米。
　　但，叁的酒杯上，却加了别的东西。
　　耳后的芯片隐隐发烫，只有我能听到的电子音平静而迅速地播报着通知，不给我任何犹豫机会。
　　【当前任务：五瘟塔。】
　　【进度：5/5。】
　　【您已新建设定：中瘟。】
　　【瘟疫源：普通的合卺酒杯。】
　　【触发条件：饮下冬酿酒。】
　　【解瘟方法：无。】
　　【瘟疫级别：最高（超出春夏秋冬四瘟）。】
　　【感染症状：立即死亡。】
　　叁伸手勾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语气里仍是愉悦的。“小酒，别低头，大喜的日子，总得让我多看看你。”
　　我缓缓眨眼，道：“嗯，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看，雪地里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啊，真好，本来只有我一个人。”他又笑了，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同意总部的建议，使用最新的战地仿生机器人和自己作伴吗？”
　　“不知道。”
　　“因为我很清楚，这些AI机器人哪怕模样再逼真，思考问题的方式再像人类，它们的所有言行也跳不开以逻辑树为基础的运算结果，只不过是随着学习的深入，逻辑树的枝条会越来越多而已，对这样的东西投注感情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有些疑惑，因为这些话都是我曾经得出过的结论，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要复述一遍。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他们都说你是个痴傻之人，言行颠三倒四，莫名其妙，不讲逻辑，但后来我想了想，所谓痴傻之人，会不会只是因为他们来自另一个体系完全不同的世界呢，所以我认为，把你带去现实，对你是一件好事，虽然也掺杂了很多我的私心。”
　　“然后我就着手开始了准备，很顺利，你很听我的话，甚至比前78次的你更加完美。”
　　“但同时，我也想到，这样的你，和我仓库里那些囤积的AI机器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开口道：“3号，你……”
　　他却截断了我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不如说，我希望你是和它们有区别的，我也一直在证明。”
　　“我以为证明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驯化你，让你回应我的感情，离不开我。”
　　“但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原来在这个游戏里，真正觉醒的并不是我分出去的那一半精神体，而是你。”
　　“因为，恨我、杀死我，也是一种觉醒。”
　　“我不想再被小酒忘记了。”
　　“所以，如果能被小酒用这种方式记住，倒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话让我僵在原地，手中酒杯一滑，掉落下去，却没有洒出酒来。
　　叁小心地将酒杯放在我手心握好，再与我手臂相缠、交错，决绝而从容地喝下了他的那杯冬酿酒。
　　酒杯终于双双落地，四分五裂，断弦声凄厉，黑缎上的金瞳徐徐闭上。
　　他像睡着了一般倒在我怀里。
　　【角色“叁”成功感染中瘟。】
　　【恭喜您解锁全部瘟疫，完成五瘟塔任务。】
　　任务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流畅，我的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出奇地平静，还带着一丝怅然若失。
　　本以为是一场绝情的谋杀，谁知却是心甘情愿的自绝。
　　的确不会再忘了。
　　我沉默着脱下嫁衣，把叁扶坐在喜堂中央，用红色盖巾遮住他的面容，没再多看，径直跨过诧异的人群，默念着监管者的名讳联系柏霜，让他快点启动系统权限，把叁的魂魄遣送回去。
　　诡异的是，柏霜那边的信号亮了一瞬，各种奇怪的杂音交织在一起，我只听到他模模糊糊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晚了”，便断开了联络。
　　什么晚了？
　　我眼皮一阵狂跳，不是说将叁驱逐出游戏，荆年的魂魄能量就会被削弱吗……
　　为什么血水仙开得还是那么灿烂，魔气仍然甚嚣尘上，几乎要将天空都淹没？
　　只见秘境里那具肉身已经初具雏形，魂魄归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以瀑布为中心，大地上张开一道巨大的横沟，无数魔物和妖邪如井喷一般涌出，场面十分骇人，洊震长老他们已经做好了备战的准备。
　　“严守防线，不能让魔气继续侵入人域！”
　　我被人群推搡着连连往后退，宛如水上的无根浮萍，心头也莫名生出一种无助感。
　　荆年好慢，说好了让我等他，为什么还不来？
　　我已经没有依靠的人了。
　　退着退着，我脚跟被门槛绊到，狠狠摔了一跤。
　　回头就看见了身后蒙着布的木偶，伏魔印手势。
　　原来我凑巧到了属玉师兄的庭院里。
　　内室的门被打开了。
　　奇怪，属玉师兄已故，谁会再来他的屋子里呢？
　　我正要起身寻找答案，门外就有一只魔兽张着血盆大口向我冲来。
　　几乎是瞬间，一股纯粹又浑厚的灵流就从身后飞来，将魔兽粉身碎骨。
　　我也坐在原地无法动弹，因为出招的人修为在化神期，神识被灵压镇住几乎窒息。
　　只听到洊震长老将信将疑地喊道：“师祖……是师祖吗……您终于来了。”
　　那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拂尘扫过我的头顶，道：“起来吧。”
　　我看着那张五官昳丽到有些雌雄莫辨的脸，同样惊疑不定。“薛佳佳？”
　　他挑挑眉，朗声道，“五蕴宗掌门，薛臻。”
　　“不，你就是薛佳佳！”我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嚷道。
　　那是一根造型普通的钥匙，甚至还磨损了不少，它打不开世界上任何的机密宝库，只能打开这扇代表着属玉师兄秘密的破旧小房间。
　　我可是亲眼看着属玉师兄将他作为遗物交给薛佳佳的。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将钥匙放回了衣襟里，抚掌关上房门，淡淡道：“你说是就是吧。”
　　“你为什么要伪装身份？你到底是谁？给我载入五瘟塔任务、又引我去找柏霜的人是不是你？”
　　“一名普通玩家罢了。”
　　“你还想骗我？”他冷漠的神色只让我愈发愤怒，当然不光是我，就连属玉师兄，竟然也到死都被他最亲近的师叔蒙在鼓里。
　　门虽关上，但风还是猛烈地从窗外灌进来，吹起了蒙在人偶上的布，它神秘的面容终于在我面前解开谜题。
　　但如今，早就失去了悬念感。
　　因为，这个耗尽了属玉师兄多年心血的人偶，它的脸和薛臻，或者说薛佳佳，如出一辙，只不过前者的脸被雕刻成了微笑的模样，对应着属玉师兄印象里的薛师叔。
　　那个救赎了他的薛师叔。
　　所有人都误会了属玉师兄，原来他雕的这个木偶根本就不是为了给自己继承生命，而仅仅是一个普通少年的心事，是一封怯于展露的情书。
　　他甚至只敢在即将离世之时，才把钥匙交给对方。
　　“我没有骗你。”薛臻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并没有揭晓真相后的波澜。“你早就知道了，“入梦”是一款最初于21世纪末上线的全息游戏，而我是这个游戏的第一位玩家。”
　　他顿了顿，又道：“也是入梦的原作者。”
　　我猛然想起刚认识时薛佳佳告诉我，他穿越进的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他竟是真的没有骗我。
　　游戏改编自小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同时，游戏的创作者都会早早地试玩游戏，甚至设计出一个以自己本人形象为蓝本的NPC，永远留在游戏里作为彩蛋等待玩家发掘。
　　但我已经思考不下这些事了，满脑子只有属玉师兄最后对我们道别的场景。
　　我冷冷看着薛臻的脸，道：“我只想问你一句，在偃城时，你是不是有能力救秦属玉？”
　　“你分明知道那是属玉的宿命，何必再问我？”
　　“宿命不宿命是一回事，你根本就没想过救他！”
　　“他不是玩家，剧情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我无法干涉。”
　　我将布从木偶身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可他是你亲手创造出来的对吧？”
　　就连柏霜这个纯粹的程序都会心软动摇，这个真正的人却如此冷血。
　　我的诘问让薛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属玉师兄牺牲时，你流的眼泪是真的吗？”
　　“够了，别问秦属玉了。”他厉声喝道。
　　“你果然一点都不在乎。”
　　“你错了，我恰恰是最在乎的，他死后我日夜守在这间屋子里，想着他会不会有一天再次推门进来。”薛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很快隐藏了起来。
　　他柳眉一竖，冷哼道，“但我不能只在乎他一个人，我在乎的是全部。”
　　“全部？”
　　“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世界都是我创造的，我不能让任何人毁掉它。”他目光坚定起来，完全不像我认识里胆小怕事的薛佳佳。“今日这场劫难，我早就通过系统进行了预测。”
　　我稍加思索，问道：“你预测到了，造成人魔两域边界破裂的导火索是叁？”
　　“没错，他和荆年的关系我也知晓，所以为了破坏他的计划，我交给了你拯救荆年的任务。”
　　“但是你失败了，荆年仍旧死了，我便取走了他尸身上的结发锦囊，留给你做指引。”
　　“你也没让我失望，成功得到监管者的提示，知道了如何让叁心甘情愿地离开。”
　　“我唯一没料到的，是荆年的数值上涨速度竟如此快，让整个游戏世界都陷入了混乱状态，系统只能应急关闭了出口，因此叁的魂魄还停留在登录锚点无法离开，所以荆年的魂魄能量也未被削减。”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推开门，淡淡道：“知道了，我也终于看明白了，人人都在下棋，人人都是棋子，没有输赢，只有你的棋盘永远不变。”
　　“棋子确实永远理解不了棋盘，我也不需要你的共识。”
　　“嗯。”我一脚踏出门槛，“只是替同为棋子的属玉师兄难过而已。”
　　“你要去哪？”
　　“去找荆年，他食言了，等不到他，我就去往他身边。”我仰望着瀑布之上，那具肉身的面目已经展露出来，眉眼间都是我熟悉的样子。“至少我还有选择落棋在哪的权利。”
　　“你会死的，他现在就像一处无底深渊，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吞噬。”
　　“我本就对他发过毒誓，若是背叛他，就以死谢罪，履行誓言又有什么问题？”
　　“是么……”薛臻目光微微闪烁。“既然你不在乎死亡，那么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尽管说便是。”
　　“79只是众多数字里最普通的一个。”他悠悠道，“就像我们所在的这条世界线，也只是无数次游戏轮回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其中之一……”
　　“不错，其实挽救如今这般局面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再次重启，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薛臻将手探入怀中，“不过，比起世界线自然消亡后的重启，强制重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接着他取出一样物事，不过拳头大小，玲珑而精致，形状像一颗机械心脏，散发着金色光芒，心房微微鼓动。
　　“这便是当前世界线的心脏，一直由我看管，只要毁掉它便能完成强制重启。”
　　“但为了防止有人恶意破坏世界线，这颗心脏无法由来自此世界线的任何东西摧毁。”
　　也就是说，需要一样不符合游戏世界观的东西，才能毁灭心脏。
　　我恍然大悟，取出破损的信号接收器。
　　虽然它已失去了原有功能但内设的自爆装置应该还能用。
　　只要再次戴上它，便能启动。
　　竟然真的和我发过的毒誓对应了起来……
　　我轻声问薛臻，“重启游戏后，荆年还会在吗？如果在的话，他还会记得我吗？”
　　“他既不算NPC，也不算玩家，我不能百分百保证。”薛臻的话语很是中肯，“但总归是有机会的，不重启就没有任何机会，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我知道了。”
　　我轻车路熟地将颈环佩戴上。
　　SWP-79的电子编码再次亮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清除程序代号，而是希望的承载体。
　　我并非能预测未来之人，也没有戴上属于先知的黑缎，但这次，却清晰地看到了摆在眼前的岔路口。
　　薛臻摊开手掌，世界线心脏缓缓旋转至上空。
　　天与地的距离仿佛一下子从眼前被拉远，万物的影子像浮冰融化，消失在它灼热的光芒里，仿佛有千万面棱镜在折射，洪流、水仙、死亡，留下末日前最后的影像。
　　我一手横在眉间，遮挡刺眼的光，一手向心脏揽去。
　　作者有话说：
　　【预警】为了尽量满足大家的愿望，所以从这里开始，根据79是否拿到心脏会分化出两条支线结局，支线1是79和荆年1V1HE，支线2是开放结局3P，可以根据章节名选择性阅读，希望大家开心！


第107章 支线1（1V1HE）
　　指尖即将触碰到心脏时，荆年的肉身几乎重塑完毕，花瓣散落，我看到，胸腔处仍旧和死时一样，被剖开，里面空空如也。
　　薛臻猝然觉察不妙，喊道：“慢着！”
　　下一秒，荆年的神识从水仙中破出，带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灵流，袭向了薛臻，化神期的修为也难以抵挡，被撞出了数百米远。
　　同时，那颗耀眼的心脏从我指尖滑走，飞进了荆年体内，宛如拼图被填补上最后一块空缺，荆年缓缓睁开双眼，瞳孔被魔气彻底侵蚀，呈现出黑曜石般的色泽。
　　他仿佛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行来，茫然地涉水踏过秘境，所经之处留下撕裂大地的灼痕，连魔物也痛苦嘶嚎着死去。
　　无关善恶，他是毁灭本身。
　　我深刻领会了为何这个世界绝对禁忌仙魔混血的存在，就像宇宙遵循熵增原理，混乱无序累加至终点时，是一切消亡的热寂。
　　荆年一点一点走近，来到我的跟前，他此刻是意识混沌的，却本能地伸出指尖，触上我的信号接收器。
　　瞳孔中倒映出我苍白的脸，以及鲜红的自爆倒计时，荆年猛然一怵，喃喃叫了一声“师兄”。
　　接收器随即粉碎。
　　同时，他神智短暂地清明了一瞬，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拿出去，师兄，把它拿出去。”
　　但很快，瞳孔再次一片黢黑，魔气从我的手腕缠上，痛如刀绞。
　　我在分享他的痛苦，却不及万分之一。
　　荆年不断地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游离、挣扎，他咬紧牙关，拔出恨晚剑，一次次斩断魔气，却又一次次沦陷，便索性将剑塞进我手中。
　　“快点，师兄，用剑把它挖出去。”
　　我拼命摇头，不愿收下剑。
　　上次剖心是被*控了身体，这次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何况我已经失去自爆颈环，已经无法再重启世界线。
　　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人类的大脑无法像机器那样精准搜索信息。
　　我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竭力从混乱紧张的思绪里寻求出路，一级一级，逆向回溯。
　　没有答案。
　　我始终不知道如何拯救荆年。
　　情绪崩溃的我，没有意识到指甲已在手心留下一道道划痕。
　　但魔气却极为敏感地嗅到了血腥味，绕过剑身，更为急切地涌入伤口。
　　我好像得到了某种提示。
　　我之前和荆年朝夕相处，却从未担忧过自己会入魔，是因为魔气只会侵染人类，对机器无解。
　　现在不同了。
　　我也会被魔气侵染。
　　这意味着我能稀释荆年身上的魔气，将游戏的异常数值降低到稳定数值。
　　当年的蚀艮峰弟子们，不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救下了宣凝腹中的荆年吗？
　　我无妨再救他一次。
　　这才是我进入第79次游戏轮回的意义。
　　于是我双手下滑，紧紧握住了剑刃，割开掌心，魔气果然从荆年体内源源不断地引渡进来，渗入骨血，蛮横地在经脉间冲撞，最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肉做的心脏，榨干这具羸弱躯体的生命养分。
　　视野开始昏暗、扭曲，我再次看到了先知眼里的故障视像，我与荆年相连的那无数条因果线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唇边滴落温热液体，我用舌尖舐去，苦涩无比，说不清是我的眼还是荆年的眼泪，大抵都混在一起了吧。
　　我不想他哭泣，便虚弱着开口安慰道，“荆年，你看，我是人，只有人才会死，所以你可以忘掉我曾经骗过你的事吗？”
　　“师兄……你不要死……”他在我手背落下一个个颤抖的吻，“只要你活着，被骗我也甘愿。”
　　“保重。”
　　最后一根因果线也消失了，尽管还被荆年紧紧抱着，耳边响彻着他悲痛欲绝的嘶吼，知觉却一点点模糊，连痛也感觉不到了。
　　有光洒落在我的脸上。
　　是久违的阳光。
　　随着荆年身上的魔气趋于平稳，天空开始放晴，血水仙在烈日下干枯，和那些无所遁形的妖邪魔物一起，缩回了阴暗的夏风中。
　　此等令人欣慰的景象我并没有机会多看，我和干枯的水仙花一样，走到了生命尽头，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等待沉入地下长眠。
　　这次不再会有一场奇迹的大雪把我唤醒。
　　可我没有想到，奇迹以另一种形式降临了。
　　耳后的芯片一震，电子提示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异常数据已消失，游戏系统修复完毕。】
　　【由于不可抗力因素，修复系统后，将重新结算各位玩家的任务，期间可能存在数据丢失的情况。】
　　【具体表现为：部分玩家的进度会被回退，某些任务需要重做。】
　　【对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并赠送一次复活机会。】
　　【正在重新结算您的任务进度。】
　　【您的当前支线任务：五瘟塔，进度：4/5。】
　　【您的当前总任务：拯救荆年，进度：已完成（一分钟前）。】
　　【确认您已完成最终任务，可回到登录锚点，退出游戏回到现实。】
　　我陡然从下沉中解脱，变得轻盈无比。
　　是魂魄离开了躯体，漂浮起来，往海的方向飞去，离开地图的边界、世界的终点。
　　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手心滚烫。
　　我低头，与荆年的双眼对视。
　　【检测到您在返回锚点的途中停下，是否选择留下？】
　　【您的游戏角色已经死亡，无法留下，是否使用复活机会？】
　　我这次没再犹豫，果断做出了选择。
　　半年后，又是庙会的日子。
　　我站在布庄外，看着里面挑挑拣拣的秦四暮，无奈道：“你买这么多衣裳，还不是要天天蹲在炼丹炉旁边灰头土脸的？多浪费，穿了也没人看。”
　　“你当然没心思看了。”他斩断的右手已经长了回去，动作利索地又包了几件衣裳，闻言，斜睨了我一眼。“我是给新的师弟师妹们看的。”
　　“薛……咳，师祖终于决定给蚀艮峰收弟子了吗？”
　　“是长老们共同决定的，师祖也没意见，毕竟宣凝长老的事过去那么久，也该翻篇了。”秦四暮眼神撇撇嘴，“就知道你没听说这回事，天天往别的峰，亏你还是蚀艮峰大弟子呢！”
　　“我哪有天天跑！”
　　“是是是，你没有。”秦四暮付了银钱，很随意地敷衍我。
　　他耳朵一动，听见远处锣鼓声大了起来，笑道：“傩戏又开始了，已经换了新的戏班子，据说表演也是新的，戚师兄，要不我们去看看？”
　　我正想答应，一只冰雪凝成的蝴蝶翩跹飞来，引得街上行人侧目，啧啧称奇。
　　“八月的天气竟然就有雪了。”
　　我伸手去抓传声蝶，它却频频避开，然后停在耳边，化成了几滴温热的雪水，伴随着让我心跳加快的低沉嗓音。
　　秦四暮追上来问道：“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得回去了……”
　　“傩戏还没看呢！”
　　我已经跑远，对他挥手喊道，“下次！”
　　回到宗门，我径直去了冰湖。
　　一踏进结界，漫天的雪蝶就像我飞来，刚还跑得一声热汗气喘吁吁的我，转眼就冻得牙齿打颤，口齿不清地喊道：“荆年！”
　　没有回应。
　　湖心好像有个卧着的人影。
　　睡着了么？
　　我算了算时间，好像是比约定的要迟了一个时辰。
　　居然等得睡着了，我一时有些惭愧，为了不吵醒荆年，便放慢了脚步走到岸边，不过还是吸引了湖里听觉灵敏的小东西们，纷纷向我游来。
　　荆年自从半年前就一直待在这里，洊震长老刀子嘴豆腐心，虽然罚荆年在冰湖反省思过，却没有定下时间期限，反而等于变相替宗门重新接纳了荆年。
　　荆年倒是真的认真在此处闭关反省，经书都誊抄了一洞窟。
　　他知道我时常过来，又记得我说过想养一池子鱼，便用法术让湖面不结冰，好供这些琴鱼游动。
　　我褪去鞋袜，下湖逗了一会鱼，小腿就冻红了。
　　人类的身体是真的麻烦。
　　我有些扫兴，又觉得无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荆年叫醒。
　　然而走至湖心，却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握着的“人影”，而是一团被衣服包着的东西，还在动。
　　我戳了戳它，然后那东西叫了一声：“汪。”
　　原来是一窝刚断奶的小狗，活泼得很，扑到我怀里舔了我一脸口水。
　　荆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淡淡解释道：“山里捡到的，想着你什么都想养，就收留了下来。”
　　“捡的？”我半信半疑，“咱们宗门这么容易捡到宠物吗？”
　　“不想要就算了。”
　　见他伸手来薅狗脑袋，我连忙把狗抱紧。
　　“谁说我不要了？”
　　不过——总觉得这狗有些眼熟，灰不溜秋的毛色，毛茸茸的尾巴，还有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眼睛。
　　“这狗好像我啊……不，我是说，它长得好像我变成狗时的模样。”
　　“既然这么像——”荆年已经往歇息的石窟走去，声音漫不经心地飘了过来。“就认个儿子吧。”
　　“你又变着法子骂我是狗！”
　　我不满地嚷嚷，几秒后又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脸涨得通红，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便朝着他的背影追了过去。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我。
　　月光在雪地上勾勒出我们的影子，从此再也不会分开。


第108章 支线2（开放结局）
　　（接106章）
　　看上去盈盈一握的心脏，在触及掌心的一瞬，我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重量，毕竟，躺在我手中的，是无数条性命，是最后的希望。
　　我来到了瀑布之上，对着仍然被血水仙簇拥着的荆年，无声道别。
　　他仿佛在睡梦中察觉到什么，紧闭的双眼上，睫毛微微颤动，还带着几滴未干的露珠，泪痕一般划过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
　　我慌忙别下头，不敢再看，生怕视线再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我就会被无尽的眷恋拉扯住，再迈不动步伐。
　　【已选定自爆程序。】
　　【因自爆程序涉及机体的最高权限，因此需要联络最高权限拥有者。】
　　【您的最高权限者无法联络，请稍后重试。】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略了系统的提示，径直从凤冠上摘下一根珠钗，用锋利的尾端对准了信号接收器的裂痕，重重刺下。
　　电子编码“SWP-79”再次剧烈闪烁，耳鸣疼痛一阵盖过一阵，仿佛珠钗刺向的不是信号接收器，而是我的耳膜。
　　世界线心脏仿佛共鸣到了我的情绪，在掌心跳动起来，引得狂风大作，我的身形摇摇欲坠。
　　不行，还不够，自爆程序还是没有启动。
　　毕竟信号接收器用的是特殊合金材质，哪怕仿生人的机体被外力销毁，信号接收器也能保存下来。
　　我脱去累赘的喜服，只剩中衣，在狂风里一手紧紧抓住水仙的枝条，一手将珠钗卧得更紧，向信号接收器连连刺去。
　　眼看着上面的裂痕越来越多，我感觉胜利在即，卯足了劲，使出最后一击。
　　手腕却在空中被人握住了。
　　看着对方的脸，我喃喃道：“荆——”
　　不对，荆年分明在我的另一侧，这是3号。
　　他不是被我种了瘟疫吗？还是五瘟里最无可解的中瘟，怎么——
　　“系统出了故障，我暂时无法退出游戏。”他嘴唇已是骇人的青乌色，说话间，黑色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所以我的精神体漂浮在半空种，听到了你们的计划。”3号抹了一把嘴边的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不能眼看着小酒去送死，便强行催动着精神体回到身体，来阻止你。”
　　“要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想送死。”我别过头，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你别劝我了。”
　　太讽刺了，我亲手杀死的人，为了阻止我去死，从鬼门关跑了回来。
　　他沉默许久，松开了紧蹙的眉头，道：“既然如此，我来代你重启吧。”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炸毁心脏只需要自爆装置就够了，谁来戴信号接收器没有区别。”他深深看着我，“所以，就让我来重启吧。”
　　我下意识看向薛臻，对方迟疑了一会儿，答道，“不管是谁来重启，玩家也好，NPC也好，魂魄（精神体）都会受到巨大损伤，也许……”
　　他本来想说“会死”，但斟酌了一下，换成了更直白的说法。
　　“会彻底消失，哪怕重启之后，也不会再存在。”
　　“既然如此，那更应该由我来了。”3号却轻声笑了，“你知道的，小酒，我的精神体既能经历78次轮回，又能一分为二，换做别人早就陨灭了，我才是重启的最适合人选。”
　　说着，不顾我的反对，把信号接收器强行从我身上摘下，戴在了自己脖颈上。
　　然后在我与他之间召出一道水结界，一步一步向瀑布口迈去，风吹起他鲜红的喜服，脆弱而艳丽。
　　这场被中断的婚礼，新郎与新娘之间隔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远到要穿越两个世界、跋涉万重山水、历经78次轮回，也无法靠近半分。
　　我眼睛酸涩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
　　他有所感应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已经哭得够多了，整整78次，这一回，就不要再为我哭了。”
　　“我……”
　　“大喜的日子，应该笑才是。”
　　我说不话来，便听话地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启动了自爆倒计时，往后一仰跳下瀑布悬崖。
　　我再维持不住笑容，哽咽着喊道：“真的还会再见吗？”
　　他已经直直坠落下去，爆炸的辉光像一轮璀璨的太阳，吞没一切，世界线存留的最后一秒，耳边回响着他最后的回答。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更像是回答自己那句话：“我不想再被小酒忘记了。”
　　他说：“所以，小酒要记得我。”
　　我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四周是寂静又辽阔的雪原，偶尔有几粒雪落在我头上，野兔没人追杀，自在地在雪地里漫步。
　　这是……重启成功了吗？
　　3号的话语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意识到自己竟保留了记忆。
　　但看这情形，第80次轮回，似乎还是和每一次的开头一样。
　　直到预料之外的人闯进了我的视野。
　　竟然是属玉师兄，确切地说，是少年时期的属玉师兄，身形还没有那么魁梧，甚至远看还有些像女子。
　　但不管怎么说见到死去的属玉师兄再次活着站在我面前，总归是喜悦和欣慰的。
　　不枉重启。
　　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抓着手里的夜啼剑，带着属玉鸟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什么人？”
　　我顾不上回答他的话，心里正飞快理清头绪。
　　看样子，虽然开头的地点一样，时间却不同，提前了至少十年。
　　没得到回应的秦属玉更加紧张了，他本就刚拜入仙门，一直勤学库里，几乎没怎么下山和人打过交道。
　　尽管如此，他仍然鼓足了勇气，强作淡定地对着身后的人说。“薛师叔，此人一定有问题，大雪天的把自己一个人埋在山上，也不怕被狼群袭击，说不定是魔修。”
　　“能有什么问题？师侄啊，不是我说你，今早遇到一只掉进陷阱的山鸡，你非说是妖邪要带走，把人家猎户都得罪了，犯得着吗你……”薛臻嘟囔着走了出来，还保持着薛佳佳那一贯的埋汰样。
　　但在看到我以后，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随即笑了笑，对秦属玉说道：“不是魔修，就是一个普通人，莫要浪费时间了，我们走吧。”
　　秦属玉倒不怀疑他说的话，挠了挠脑袋，语气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师叔，我们一整天都没有遇到一个邪祟，我要怎么才能得到历练呢？”
　　“你太心急了，属玉。”薛臻脚步一顿，背对着我，意味深长道，“时候还早呢。”
　　我眼中一亮，被他的话点醒。
　　对，时候还早，许多后来的遗憾到现在都还来得及补救。
　　比如这个时候的荆年，应该正在柏少寒手下备受凌虐。
　　我迅速从雪地里爬起，跑到山下，却发现自己不识路，毕竟十年前和十年后的街道与建筑都有明显差别。
　　便拦住一位看起来像是五蕴宗弟子的路人，问道：“请问，渡业宫要怎么走？”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渡业宫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
　　“是啊，上一届老宫主仙逝后，没有找到合适的继位人，便不了了之了。”
　　“不是柏少寒接管了渡业宫吗？”
　　他眼神更加奇怪了。“这位道友，你在胡说什么？柏少寒是我派蚀艮峰的前大弟子，已经和道侣隐居了好几年，跟渡业宫没有任何瓜葛。”
　　“那他现在人在哪？”
　　“听说是去了舂都。”
　　“多谢。”
　　我没再逗留，马不停蹄地赶去舂都，心中也有了定论。
　　果然，从秦属玉说没有遇到邪祟开始，我就该明白了，这条崭新的世界线没被3号恶意操控过剧情走向，或者说，3号已经放下执念。
　　因此，宣凝没有得到五瘟塔，柏少寒也没有被诱使入魔，他们顺利地两情相悦结为道侣。
　　那如此说来，荆年的命运，也会和之前截然不同。
　　我愈发加快了脚步。
　　舂都不像天邑城，居民大多并非修士，因此要找到柏少寒和宣凝有些困难，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也没能打听到消息。
　　正当我有些心灰意冷时，护城河里开出一艘花船，顿时全城的百姓都涌上桥边观赏，摩肩擦踵。
　　有人不小心把糖渍苹果掉在了我脚边，白色靴子上的污渍分外明显。
　　“抱歉，人太多了。”年轻妇人忙对我道歉，“不过，你也是修士？”
　　我含糊应了声。
　　她好奇心旺盛，又追问道，“是什么门派？感觉像五蕴宗，你是哪个峰的，为何我没有见过你？”
　　我只能在身上一通摸索，找到了先知的黑缎，覆在眼睛上，她这才有些茫然地收了声。
　　身后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阿凝，在和谁说话？”
　　“啊，没呢，只是糖掉了。”
　　“再买一个就是。”
　　我目光望向他身后，柏少寒正微笑看着宣凝，满眼都是温柔，他身侧还牵着一个孩童，荆年虽然只有五六岁，但看上去倒是很沉稳，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分外澄澈，透过先知的视角，我看到他的魂魄丰润充盈，未有缺口。
　　一分为二的精神体在这个轮回融合了。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他还不认识我。
　　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我终于放下心来，转身欲离去，却被拉住了衣角。
　　“哥哥。”
　　“怎么了？”
　　荆年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指着我脸上的金瞳黑缎。
　　“这是能预知未来的东西。”我摸摸他的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荆年眨了眨眼睛，突然对我狡黠一笑，道：“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看到你的脸了。”
　　他上前一步，牵住我的手。“哥哥，你的模样，是照着我的心意长的。”


第109章 尾声
　　2022年冬天的某个周末，刚毕业不久的薛臻照例去加班了，他所就职的外包公司前不久才接了个活，他作为一个底层游戏建模师，自然是被压榨的对象。
　　办公室里有人来得比他更早，是个已经要了二胎的同事，在岗位上待了八年，也卷了八年，镜片背后那双眼睛里除了麻木就是疲惫，薛臻总觉得在他身上能看到未来的自己，不由一阵恶寒。
　　完了又安慰自己想开点，万一还没到那天，他就先加班猝死了呢？
　　正这么想着，昨晚忘关的电脑亮了，浏览器右下角弹出一桩外卖员超速车祸的新闻来，现场照片里只能看见一辆倒塌的电动车和围在一起的警察。
　　地面没有什么血迹，说明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骑手的头盔掉在了足足百米外的绿化带里，可以想象重伤都藏在皮肉下。
　　薛臻关了窗口。
　　疫情之下，经济建设受阻，各行各业都不容易。
　　两人随意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各忙各的了，噪音很大的空调坏了一直没人来修，所以鼠标点击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时间悄然来到下午点，同事那边率先干完了活，妻子和孩子在楼下等他，几人聊着今天的见闻趣事。
　　薛臻听得有些烦躁，他今天的工作效率有些低，想要编辑人物的衣服材质，却突然忘记快捷键是什么了，又嫌冷懒得把另外一只手伸出口袋来百度。
　　偏偏楼下的清仓服装店不知抽什么风，放起了一首很有年代感的老歌：2002年的一场雪。
　　同事的二胎刚上小学，真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听到第二句歌词的时候，立马好奇问道：“爸爸！二路汽车怎么可能会停在八楼啊？它又不会飞。”
　　他爸如实回答道：“因为八楼是公交车站的名字，八楼站。”
　　小孩有些不太相信，想了想，天真浪漫地说道：“会不会是歌名错了？3002年的公交车一定能飞。”
　　薛臻一愣，想起来了编辑材质的快捷键和复制一样，是Ctrl+C，按下去后，3DMAX卡在了没响应的页面上。
　　他多少是认命了，松开鼠标，为饥肠辘辘的肚子点了一份烧鸭饭。
　　等待的空隙里，他打开了微信群，几个大学室友都在线，毕竟大家都从事游戏相关行业，在上班摸鱼的时间里骂几句老板、口嗨一下大家都有的光明未来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聊到近几年正热的VR技术时，话题自然过渡了因此技术衍生出来的全息游戏上。
　　薛臻对此有些嗤之以鼻，不太相信全息游戏真的能实现。
　　21世纪是个有点特殊的时代，一方面元宇宙和人工智能等新兴词汇疯狂吸晴，一方面又实际只停留在初级阶段，甚至还只是个理论概念，人心浮躁得很。
　　就像同事的小儿子说的，过去的人也幻想过未来公交车会飞，但最后只出现了叫做飞机的交通工具。
　　与其幻想无法预测的未来，还不如警惕大国之间可能已悄然开始的生化战。
　　他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直接跳过了，但其余几人仍然兴致勃勃，甚至已经聊到了游戏世界观架构上。
　　不知谁先起的头，问道：“薛臻，你前几年是不是在网上写了个小说来着？”
　　“是玄幻文吧，名字叫什么……入梦？”
　　薛臻淡淡道：“是，但没人看，写到一半被编辑腰斩了。”
　　其余人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名字就没啥吸引力。”
　　“我看过，男主和薛臻同名，好黑历史啊哈哈哈。”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刚开始剧情很正常，就是男主捡到了小时候的女主，玩养成嘛，谁会不喜欢萝莉呢？”
　　“后来怎么又不正常了？”
　　“后来女主直接变性成了男的，评论区一堆人骂呢，说作者文案诈骗，还魔改了偃师设定，不尊重传统文化。”
　　“这也太雷了，被骂不冤，着实有点报复社会的意思了。”
　　薛臻静静地看着飞快刷上去的聊天记录，一言不发，室友们吐槽得都没错，写《入梦》的时候，他恰好正觉醒了自己的性向，出柜很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惨烈，跟家里人都断绝了关系，万般苦闷之下，才用小说作为了发泄口，想想的确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薛臻也很心虚，于是削减了很多“女主”的戏份，变得像个配角似的。
　　不过，小说而已，纸片人又不能抗议。
　　他退出微信页面，又看了看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外卖已经超时了几分钟，可电话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戴着黄色和蓝色头盔的骑手来来往往，没人在大楼前停下。
　　薛臻甚至怀疑，那只用来烤的鸭子怕不是还活着。
　　又是一刻钟过去，胃酸上涌，他有些难受，正想着要不要用泡面垫垫肚子时，骑手终于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很是小心翼翼。“对不起，路上太堵了，让您久等了，我马上就能到您的公司。”
　　薛臻不喜欢和陌生人交谈，随意地嗯了几句，就要挂电话，对方又说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薛臻有些不耐烦，“我不会给你打差评的。”
　　事实上薛臻根本懒得写外卖评价，他知道差评会让骑手贴钱，明明电话里也没说重话，对方竟然怀疑他会反手给差评，真是小心眼的揣测。
　　“不，您误会了，我是想说，路上有点颠簸，菜洒得很厉害，可能会影响您用餐，您要不要退单？钱是全款退的。”
　　薛臻沉默了两秒，又想起那条车祸新闻，出于同情心，他缓和了语气道：“没事，我不退了，你就这么送来吧。”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门外是个看起来很阳光的男孩子，像大学生，见到他第一眼就红了脸。
　　薛臻一边觉得此人长相极符合自己的审美，一边又惋惜自己的同情用错了对象。
　　他问：“是兼职吗？”
　　“没，是社会实践课的作业，需要一些实地体验所以……”男生很腼腆，说不了几句话，又开始道歉，“真的很对不起，菜已经洒成这样了。”
　　薛臻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外卖盒，确实如这个小骑手所说，没法吃了。
　　不过他意不在此，并没接外卖盒，而是扬了扬手机道：“你们的实践课作业应该要填问卷吧，加个微信？”
　　小骑手受宠若惊，然后一根筋似地坚持追问：“那你今晚吃什么？”
　　“泡面。”
　　“这样啊……”小骑手一拍脑袋，从包里取出个很像鸭子的盖泡面神器。“那你用这个吧，是我自己雕的。”
　　薛臻一头黑线，断定这孩子是个二缺，正常人面对他这么明显的暗示，应该会说别吃泡面了我请你吃饭才对吧？
　　“我不需要这个。”
　　他想把鸭子还给小骑手，但人已经迈着长腿下了楼，骑着电动车远远对他道：“不是鸭子！是属玉鸟！”
　　人就这么走了，甚至也没加上微信。
　　薛臻看着木雕有些失神，他缓缓低头，看向手机。
　　竟然，骑手姓名和他当初小说里的“女主”一样，秦属玉。
　　楼下服装店还在循环播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同事和他儿子早就离开，但他们留下的3002年假想却再次浮上了薛臻的脑海。
　　许久，他露出一个浅笑，把木雕小心地放进了口袋，回到电脑面前。
　　所有的相遇都是重逢。
　　或许在未来的某天，他总会把属玉鸟还给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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