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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穿古Alpha的小娇妻
　　作者：吃鸡不吃皮
　　捕快受×酷哥Alpha 谈情破案
　　作品简介
　　凌吱赖上佟虎的第八年，为了办案决定忽悠仪表堂堂的佟虎做诱饵，钓出接连在晟都城犯事的采草大盗。
　　殊不知一招棋落，直接把本来就弯的alpha逼得现了原形，作为钢铁小直男的凌吱聪明反被聪明误，惨遭搬石头砸脚的悲惨命运。
　　过去 -
　　凌吱：虎子哥，虎子哥虎子哥……
　　佟虎：滚——
　　现在 -
　　佟虎：吱宝宝，吱宝宝吱宝宝……
　　凌吱：滚——
　　omega平替（凌吱）×穿古alpha（佟虎）
　　双失忆，ABO成分有，很低
　　标签：破案 甜宠 HE


第1章 采草大盗
　　一场新雪铺满珹河沿岸的长街，稠密的人流令小贩的吆喝声愈发起劲儿。
　　身着云色棉袍的少年郎，笔直站立在腾腾热气的笼屉旁良久，耳尖、鼻头、脸蛋儿皆冻得泛起嫩粉，眸底锲而不舍的光烁烁闪动。
　　晟都城内出现采草大盗已有数日余，专挑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下手，原本只是迷/奸案，不料昨夜竟出了人命。
　　死者是凌云书院的教书先生贺霖，六扇门赶到案发现场时，贺霖浑身上下寸缕未遮，背部参差错落的血色抓痕重重叠叠，死相不堪入目。
　　经验尸，贺霖胃中尚有催/情药残留，是被活活凌/辱致死的。
　　龙阳之好在晟都城这等繁华之地虽稀松平常，但因此频频出现受害者还是头一遭，凌吱为破此案想出诱捕一策，最佳诱饵便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佟虎。
　　论相貌身材，莫说他们所居的靖顺巷，就是放眼整个西市，能与佟虎不相伯仲的屈指可数。
　　凌吱一个领四两工食银的小捕快，自然是请不动达官显贵家的俏公子帮忙，但说服佟虎，倒是不无可能。
　　磨了半天嘴皮子对方仍无动于衷，凌吱死皮赖脸中又揉进三分摇尾乞怜，“我拿项上人头做保，那淫/贼绝对吃不到你豆腐！你就帮帮我吧虎子哥。”
　　“做饵？想都别想。”被寒风扫红的五官冻若寒潭，佟虎眉头紧蹙沉声冷嗤，“真不知你们六扇门是缺男人，还是缺脑子。”
　　街坊四邻眼里的情同手足，只是人前做戏，实际这层竹马关系佟虎是受亲爹所迫。
　　因为凌吱亲娘死得早，因为凌吱个子小经常受欺负，因为凌吱每日光顾他家炊饼摊，所以佟虎就得护着这个小他两岁的烦人精。
　　在佟虎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凌吱缠人不说，擅长告状、捉弄人，时常拿佟三的话压他，这会儿竟为擒淫/贼置他于险境。
　　“整个六扇门不屈人眼的只有我，可就目前而言受害人身长皆在八尺以上，可我七尺刚过，淫/贼未必瞧得上眼。”
　　凌吱不依不饶地绕到佟虎身旁，一边喊虎子哥，一边勾肩搭背，唇尾被谄媚笑容压出两个桃色的小窝，煞是讨喜。
　　当然，这等充满套路的讨喜看了整整八年，属实让人稀罕不起来，佟虎抓起凌吱的手腕甩到一旁，冷冷道：“与我何干？”
　　空手套白狼怕是没戏，凌吱一咬牙自作主张道：“那要是破了此案，朝廷拨下赏银，六扇门出钱给佟伯伯做身过冬的新衣裳呢？”
　　“成交。”
　　-
　　作案地点在靠近大内的东市，据凌吱师父宋德保推断，淫/贼极有可能戌时就已在寻找目标了，于是佟虎早早收摊，换上六扇门提前准备的行头，进入东市。
　　凌吱在前引路，佟虎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六七米开外，二人穿梭在平康街林立的商铺中，静候淫/贼上钩。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凌吱被迎面而来的便衣同僚撞了下，紧接着拐进古塔寺后面的尚仁街。
　　佟虎依稀被一股浓香包围，若说是忍冬花香倒也没那么大把握，可脑海蓦然跳出一个词——信息素。
　　进入尚仁街，不出十米就能看到久居客栈的匾额，佟虎阔步迈进客栈，对假扮店家的捕快报出作为暗号的假名，径直上楼。
　　彼时凌吱已在隔壁房间候着了，避免打草惊蛇，客栈内埋伏的捕快仅仅四名，其余在后院马厩，以及街口乔庄贩夫走卒。
　　计划是假装更衣沐浴亮出身材，可当小二放下木桶，佟虎再次被浓郁的信息素包围，他警觉地猛然回头，却被浸过蒙汗药的软布捂住了口鼻。
　　未待蒙汗药完全吸入，来人哐当跪在他脚边，佟虎挑眉，神情略带疑惑。
　　“公子是……alpha？”
　　对方无意间散出的压迫信息素，使得霍许一身武功派不上半点用场，他堪堪仰起雨露期特有的酡红脸蛋儿，不可置信的喃喃。
　　曾经的晟都城omega遍地都是，苦于没有alpha多数迁去了蒙桑城，他之所以苦守原地，是因为他有要寻的人。
　　眼前的alpha烧香拜佛都求不来，只要被对方标记，日后便可免受雨露期无抑制剂的痛苦。
　　顺着窗棂纸上的孔洞看到抬水小二不是同僚，凌吱顾不上自己的三脚猫功夫，火急火燎赶到隔壁客房。
　　只见佟虎五官痛苦地挤在一处，身体不住踉跄后退，凌吱哪还有闲心管被撞歪的红木花几，任由青瓷花瓶“啪”的一声粉身碎骨，双臂稳稳接住佟虎庞大的身躯。
　　凌吱光洁的脑门上惊出一层细汗，他可是拿项上人头保证过绝无差池的可能。
　　“虎子哥你没事吧？”凌吱声颤与心悸频率相当。
　　耳道内嘶鸣不止，眼前过电影般奔过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佟虎五脏绞痛，双目失焦，跟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佟虎这头才失去意识，霍许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冲到门口就被闻声赶来的捕快堵个正着。
　　袖中蒙汗药尽数撒出，霍许疾步朝窗边奔去。
　　凌吱脚尖卷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在霍许破窗而逃的刹那，踢进了霍许左肩。
　　吃奶的力气用在了扶人上，凌吱一时间倒不开手，通讯只能靠喊，“老赵把他给我按下！”
　　-
　　次日辰时，瓦雀在屋顶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佟虎右臂麻得厉害，掀起眼皮，才发现凌吱的脑袋倒在他小臂上，衣袖被唇缝流出的口水洇湿大片。
　　佟虎吁气啐了句“埋汰”，抽回手臂的动作无半分拖泥带水。
　　脑壳儿被床沿硬木嗑出“咣当”一声响儿来，凌吱刚要发作，思及昨夜“差池”转而忍气吞声，“醒了？”
　　见佟虎不搭茬，凌吱揉了揉因陪床肿起的金鱼眼泡，哑着嗓子解释：“昨晚我怕佟伯伯担心你，就自作主张……”
　　“我不想听这个，赏银下来知会我一声。”佟虎出言打断凌吱罗里吧嗦的废话，手臂麻后的针刺感令眉头不自觉地拧着。
　　从凌吱的架子床起身，佟虎裤腿内掉出一块干了的下火软布，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逐件褪去六扇门提供的贵气行头，搭在衣桁上。
　　“淫/贼为什么给你跪下？”凌吱抬起懒倦的睡脸，嵌在粉嫩小脸上的墨色眸子却深沉难猜。
　　昨夜他紧随淫/贼身后进入佟虎房间，水桶附近无湿痕，足以说明水桶平稳落地，那一刻淫/贼还没“认出”佟虎来。
　　浸着蒙汗药的软布落在了佟虎脚边，淫/贼分明已经出手，照理说片刻就能将佟虎迷晕，何故半途而废？
　　以淫/贼逃离的步法来看，无疑是个练家子，而佟虎与他一起长大，即便孔武有力，也未必会是淫/贼对手。
　　加之，佟虎呆怔间淫/贼并未趁虚而入，若非相识，便是那淫/贼认错了人，不然怎能说得通？
　　佟虎待答不理地觑了凌吱一眼，“怀疑我跟淫/贼是一伙的？证据呢？”
　　尽管街坊四邻都说凌吱是因为有个在六扇门当差的爹，才得以跻身六扇门混口官粮吃，但佟虎知道凌吱这小耗崽子贼着呢，若不是见凌吱脑瓜子转得快，六扇门怎么可能养闲人。
　　“我可没说你们是一伙的，但你们之间必然有一丝关联，这个关联便是你昨夜昏厥的诱因。”屁/股从脚踏抬起，凌吱拂去身上坐久的褶皱，移步佟虎面前，满目狡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只不过你刻意隐瞒，佟伯伯的衣裳估计是批不下来咯！”
　　佟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拎起凌吱衣领恨得齿关咯吱咯吱响，“小耗崽子少拿话激我，你若敢出尔反尔，待你领工食银那天，我就把你那四两银子连窝端了。”
　　“你敢劫我工食银，我就告诉佟伯伯你学坏了！”
　　凌吱被拎得脚尖点地，所幸双手擒住佟虎肩上衣料，一跃而起——
　　“我看你是一天不挨揍，皮子就紧。”
　　料到凌吱会用双腿缠他腰，佟虎松开凌吱衣领以掌心击打跃上来的膝盖。
　　凌吱重心不稳，本能地搂住佟虎脖子，坚硬饱满的脑门咚地撞上佟虎鼻梁骨。
　　先前还清晰的视线，霎时被酸出的眼泪模糊掉，佟虎二话不说提溜着凌吱腰间布带，挥臂将人扔到架子床。
　　砰地一声闷响，凌吱被摔得七荤八素。
　　待眼前金星净尽，才发现佟虎鼻孔留下两行鲜红的血，而下一秒，佟虎竟将血蹭在了他新添置的中衣上，中衣才洗过，一次都没上身。
　　蹭地打架子床起身，怒冲冲的凌吱一拳砸在佟虎肩头，“盆里有水，你往我中衣上蹭什么？！”
　　“地砖又不是接不住你，你搂我做甚？”
　　佟虎顺势扯下凌吱腰间钱袋子，哗啦啦倒出十余枚铜钱，剩余放到凌吱的天灵盖上，恐吓道：“敢告状，屁/股给你踹成四瓣。”
　　凌吱气得腿肚子直抽筋，取下顶在头上的钱袋子，大力掷向扬长而去的嚣张背影。
　　“佟虎！你他娘的最好别让我审出什么来！！”


第2章 又死人了
　　迫不及待要撬淫/贼的嘴，凌吱大清早空着肚子便匆匆赶到六扇门地牢，甬道两旁油灯被走路带出的风吹得直晃，狱卒听到脚步声快步迎了上去。
　　“我来提审昨晚老赵押进来的犯人。”没等狱卒开口，凌吱抢先一步说明来意，眼睛瞥向一间间幽暗牢房。
　　“赵捕快押进来的犯人，当晚就被提走了啊，你不知道？”狱卒摸不着头脑的眨巴眼睛。
　　桃花眼蓦地溜圆，凌吱愕然，“提走？谁提走的？”
　　昨夜他光顾着带晕厥的佟虎回家，没跟老赵他们一块儿回六扇门，对之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锦衣卫镇抚使汪厉亲自来提的人，说是案子转到锦衣卫，叫咱们六扇门别插手了。”狱卒将昨晚见闻复述给凌吱。
　　“什么？”
　　急火直冲脑门，凌吱一口气险些没倒上来，他费劲巴力拿下的淫/贼，没等审，竟便宜锦衣卫了？
　　案子一转走，朝廷的赏银自然跟着泡汤，佟虎那头他怎么交代？
　　凌吱吐出腹中恶气，舔了舔发干的唇瓣，烦乱幽晃的眸子无意间捕捉到地上错乱的脚印。
　　照理说镇抚使亲自来六扇门提人，必定有锦衣卫随行，那来回脚印抛开狱卒和六扇门捕快，当有一处是井然有序的才对。
　　“你说镇抚使亲自来提的人，他自己来的？有下公文到六扇门吗？”冷静下来的凌吱与狱卒确认。
　　狱卒以为凌吱对汪厉身份存疑，嘴一咧，解释说：“凌捕快多虑了，镇抚使虽然是独自前来，可麒麟服和锦衣卫令牌怎可能作假？再说当时宋捕头也……”
　　“我知道了。”
　　凌吱抢白后疾步奔出地牢，赏银的事姑且放在一边，他必须立刻给佟虎提个醒，淫/贼被放出来了！
　　锦衣卫的镇抚使汪厉，亲自放的人。
　　提人？滑天下之大稽！
　　眼高于顶的锦衣卫，堂堂从四品镇抚使，怎可能独自来六扇门地牢提人？提人为何不出示公文？这他娘的狗朝廷，早晚寒了百姓的心！
　　凌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鼻喘出的白雾蒙了眼，一脚踩在薄雪之下光滑的冰面，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可他没做片刻停顿，当即撑地起身。是他把佟虎卷进迷/奸案的，佟虎若是因此出现任何闪失，他难辞其咎！
　　脑中倏地闪过昨夜案发现场画面，凌吱奔跑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他怎么会忘记佟虎与那淫/贼尚有一丝“关联”，既然能给佟虎跪下，佟虎当是安全的。
　　一瘸一拐走向炊饼摊，凌吱整个人都傻了，炊饼摊前站着的不就是淫/贼本贼吗？而淫/贼身侧披着大氅的贵气男子，除了镇抚使汪厉还可能是谁？
　　低头觑着摔秃噜皮的手掌心，凌吱自嘲一笑，自诩为六扇门第一聪明，聪明个鬼！
　　佟虎也搞不清楚昨天抓进六扇门的淫/贼，今儿个是怎么带人来买炊饼的。
　　总之，整整三屉炊饼被淫/贼包圆了，佟虎归拢起笼屉，挑着扁担往家走。
　　没出几步，见正前方人群中有个一瘸一拐的人影甚是眼熟，佟虎理了理嗓子喊道：“小耗崽子。”
　　凌吱原本打算悄摸回家，既然佟虎喊他，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睁大眼睛迎着风吹了片刻，血丝和眼泪覆上清澈的白眼珠，凌吱转身，抬起秃噜皮正渗血的手朝佟虎挥了挥，“虎子哥。”
　　凌吱逆着人流走向佟虎，跛脚跛得更为夸张，刚才那一跤摔得发髻也有些散乱了，瘦瘦小小的少年郎看起来楚楚可怜。
　　佟虎眼睛不瞎，看得见凌吱膝盖处的雪水污泥和手掌脏兮兮的血渍，只不过看见不等同怜惜。
　　就像淫/贼是在牢里，还是在街上都与他无关。他唯一惦记的是佟三的新衣裳还能不能做，他出卖色相的酬劳何时兑现。
　　佟虎表情不赋有任何情绪，单刀直入地问：“案子是不是破不成了？”
　　想着蹭个人肉轿子坐到家，可佟虎一开口就往凌吱的新伤上撒辣油，凌吱憋屈得很，态度属实不怎么样，“我一个六扇门的小捕快人微言轻，拿什么与从四品官员斗？人我关不住，案子转交到锦衣卫了。”
　　吸溜着冻出的鼻涕，凌吱含在眼眶的泪疙瘩晃晃悠悠，要掉未掉。
　　他之所以当捕快，就是想为平民百姓伸张正义，现在想来简直大言不惭，师父都束手无策，他算哪块地的烂葱！
　　“衣裳是你允诺给我的，六扇门不给做，就用你工食银做。”佟虎没有人情味儿的话刚落下，就被凌吱撂挑子了。
　　不是比喻，凌吱真的把他肩上扁担扒拉到了地上。
　　长街人来人往，佟虎不好众目睽睽之下施/暴，只能耐着性子俯身将倒地的笼屉码好，与此同时背上窜上来只小耗崽子。
　　根本不用他托着屁/股蛋儿，凌吱柔软的四肢像是绳结，紧紧系在他脖颈和腰间。
　　小耗崽子不重，沿着珹河边走一个来回，佟虎都不会累得急喘。
　　只不过，凭什么？
　　见佟虎要掰开他紧勾在一起的脚，凌吱连忙出言威胁：“你要不背我，我就告诉佟伯伯你动我钱袋子！”
　　又是这句！回回都是这句！不带着他玩就告诉佟伯伯，不去私塾接他就告诉佟伯伯，不陪他到后山练射箭就告诉佟伯伯……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佟虎攒了八年的怒火，若是能喷出，烧掉整个晟都城都不在话下。
　　凌吱平日里最擅长装傻卖乖扮可怜，佟三还当凌吱羸弱，担心凌吱受欺负，就凌吱那阴险狡诈的坏心肝，谁要是没长眼欺负他，三月内必定惨遭精心设计的“现世报”。
　　八年来，佟虎吃尽了凌吱设下的哑巴亏，他们之间的孽缘随着斗转星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盘根错节肆意生长，早已纠缠不清。
　　-
　　离老远见赵万里在他家门外来回打转，脚下步伐零碎，右手保持握刀姿势，不时东张西望，像是有急事似的。
　　凌吱搂着佟虎脖颈用力向上窜了窜，露出被遮去大半的脑袋，嗷的一声喊道：“老赵——”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震得佟虎耳膜险些穿孔，气急败坏地狠狠拍了下凌吱的屁/股蛋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声“操”。
　　半边屁/股顿时像被烙铁烙过，火烧火燎得疼，凌吱见赵万里奔了过来，强忍着没和佟虎嚷嚷。
　　赵万里可看不出凌吱是疼得脸红脖子粗，但六扇门都清楚凌吱和佟虎一起长大，关系近得很。
　　省掉客客气气的寒暄，赵万里直接上手扯凌吱衣袖，“别跟你虎子哥撒娇了，赶紧跟我走，又死人了。”
　　秃噜皮的掌心蹭上佟虎的粗布袄子，堪比被砖头子挫了，凌吱嘴里叨叨着“疼疼疼疼疼疼”，重新搂住佟虎。
　　“老赵你是不是眼神儿不好使啊？着急还不把虎子哥的蒸笼先放我家院里？没看我腿摔坏了吗？”凌吱嘴上灵魂三问，双腿缠得更紧。
　　任由赵万里卸下担在肩头的蒸笼，佟虎解放后的双手托起凌吱浑圆的翘/臀，并硬生生给捏成了薄薄的扁片。
　　城郊野渡口－
　　正午的太阳将昨日新雪晒融，泥土浸过雪水松软之余，还有些滑脚，佟虎背着凌吱，小心翼翼地往河边走。
　　不远处三五名捕快，正挥着腰刀四处寻摸线索，宋德保则蹲在地上检查尸身。
　　赵万里先行一步跑了过去，凌吱轻拍佟虎肩膀示意要下来，佟虎松开托在凌吱屁/股上的手，微微弓身方便凌吱双脚着地。
　　打弯半天的腿，落地有些泛软，凌吱扶着佟虎手臂冲宋德保喊道：“师父。”
　　扫了眼衣冠不整的尸身，凌吱刚要问案子不是转给锦衣卫了吗，就被宋德保的手势打断。
　　忍痛屈膝蹲下，凌吱翻过尸身露出背部抓痕，紧接着便发现抓痕位置发生了变化，拨开后发际线，隐隐可见薄薄一层血痂。
　　宋德保冲色变的凌吱挑了挑下巴：“说说吧，看出什么了？”
　　舌尖抵了抵嘴角，凌吱像摆弄猪肉一样摆弄着男子的尸身，“抓痕深浅，吻痕位置，紧绷的手臂肌肉，尸僵后指关节弯曲的状态，皆可证明此淫/贼的姿势偏好，与先前侵/犯贺霖致死的淫/贼完全不同。”
　　掰开死者下颌转向宋德保，凌吱继续叙述：“以齿缝残留着的体/液和舌苔压痕来看，淫/贼九成九钻研过秘戏图等春画。”
　　抬起尸身小臂，凌吱发现指缝内有不明油脂，他凑近一嗅再嗅，尔后缓缓道：“指尖沾染的茉莉花香是种吸收了茉莉香精的茶油，用这种头油梳头，想必是个极其注意形象的男子。”
　　“另外，昨晚淫/贼身上并无半点香精味道。”凌吱指向尸体脚下与船只之间的两道拖痕，做最后补充，“加之拖行痕迹的规整程度，不像是一个左肩受伤的人能做到的，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掉侵/犯贺霖的淫/贼。”
　　一通分析的凌吱欲起身缓缓摔肿的膝盖，伸手去抓佟虎衣角，被残忍地避开了……


第3章 标记？
　　考虑到人多嘴杂，佟虎不愿哪天宋德保碰见佟三说他不管凌吱死活，于是勉为其难的绕过摸尸的脏手，扶了把凌吱的小细胳膊。
　　凌吱借力单腿蹦跶着直起身子，刚咧嘴狗腿子了声“还是我虎子哥对我好”，镇抚使汪厉便带领身着青袍的锦衣卫，赶到了案发现场。
　　汪厉与佟虎打照面后官威锐减，甚至低眉顺眼朝佟虎颔首，凌吱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寒气嗖地窜上脊背。
　　汪厉扫向他的视线如长剑指喉，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宋德保与汪厉交谈了两句，而后下令“撤”，六扇门的人随即退其左右。
　　凌吱正要归队，身子陡然一歪，条件反射地搂住不招呼一声就抱他的佟虎，猜想佟虎多半也是嗅到了汪厉对他的敌意，所以没多问，转脸看向宋德保。
　　“对了师父，锦衣卫不是不让咱再插手这案子了吗？那今天这一出是？”
　　“话过过耳得了，别太当真，案子是民案划不到锦衣卫那里。”宋德保回了凌吱一眼，“由着汪厉，是因为锦衣卫背后是皇上，谁也说不准提走嫌犯是不是皇上属意。”
　　凌吱闻言眼前忽而一亮，追问道，“既然如此，结案赏银是不是还会落到咱们头上？”
　　听到这里，佟虎也竖起了耳朵。
　　宋德保“啧”的一声，用刀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凌吱脑袋，“案子没查出个一二三，整日惦记赏银，让人听去像什么话！”
　　“这不是没外人嘛。”凌吱嘿嘿一乐，“再说，有赏银才有动力啊！”
　　“还说！”宋德保作势扬手。
　　“不说了师父。”
　　凌吱掉头倒在佟虎脸的另一侧，宋德保瞥见挡箭牌眸中泛起的冷色，收起刀把沉声提醒，“切记，莫要触到大人物霉头。”
　　“知道了师父……”
　　-
　　凌吱腿上有伤，被佟虎直接背回了佟家。
　　打了一盆清水放在床边的面盆架上，佟虎翻出止血化瘀的药膏丢给凌吱，“自己弄，我去给你二娘递个话，近日你住在我家。”
　　“啊？”凌吱满脸问号地脱下棉靴放在一旁，眼巴巴瞅着佟虎，“为什么啊？”
　　“那个锦衣卫是omega，放走的淫/贼也是，或者说这个案子根本就是雨露期的omega在作祟，你回去住可能会有危险。”
　　佟虎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些话听起来荒诞无稽，深说浅说都像精神有问题，所以干脆不问不说，他也懒得磨嘴皮子。
　　昨晚模糊的杀/人梦，加上河边尸首的视觉冲击，选择性封闭的记忆被强行打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附身的孤魂。
　　死了就是死了，他穿越到这里比被当成牲口圈养的那十一年好太多，日子简单舒心，不妄求其它。
　　“虎子哥我跟你说话呢！”
　　问了两遍“什么噶”佟虎都没应，凌吱将浸过水的软布啪叽甩到丢魂的脸上，“想什么呢你，这么出神？”
　　佟虎接住顺脸滑落的湿布，反手还施彼身的砸向凌吱面门，挑着下巴问，“你刚说什么了？”
　　佟虎比凌吱力气不知大出多少倍，直接把凌吱拍倒在床，溅出的水渍弄湿了凌吱衣领，凌吱用袖口抹了抹脸，不高兴地句句拉长音，“问你什么噶呢，作祟又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雨露期。”
　　佟虎向来不惯着凌吱，压根没把那点火气看在眼里，自顾自倒了碗水润嗓子。
　　“omega是性别，雨露期和求偶期差不多，到了雨露期的omega既没有抑制剂干扰，又没有可以临时标记他的alpha，只能向强壮的普通男性下手，以缓解熬人的情/热。”
　　佟虎不知道这么说凌吱能听懂多少，他上辈子还没到上生/理课的年纪就嗝屁了，对这方面知识相当匮乏。
　　但当时监管他的厉呈是成年omega，所以他见过抑制剂长什么样，有针剂、药剂，还有花里胡哨的阻隔贴。
　　“依你所言，我是不是可以将alpha理解为相对强壮的性别？”凌吱端着湿布追问，“假使淫/贼是到了雨露期的omega，那跪你的原因……你是alpha？”
　　凌吱了解佟虎，佟虎不是信口胡说的人，omega他确实没听过，但求偶他知道。
　　以前靖顺巷有条大黑狗，开春时嗲人得很，没过两天被不知哪里跑来的小花狗勾搭走，再也没回来过。
　　佟虎也会被勾搭走吗？那他岂不是就没有保护伞了？凌吱面露愁容。他以为佟虎娶媳妇、生儿子都会在靖顺巷，哪成想会凭空跳出omega跟他争……
　　佟虎见凌吱陷入沉思，接过凌吱手里的软布重新过了遍水，“这会儿大概晟都城内的omega都盯上我了，一些等级高的omega极有可能会对你下手取而代之，比如刚刚那位大人。”
　　“什，什么？”凌吱一听好好的脑袋突然面临搬家，后脖颈的绒毛尽数炸了起来，“他对我下得着手吗？我又不是omega，他求偶求出花来也跟我没关系啊！”
　　“要怪只能怪晟都城alpha太少，如果alpha和omega的数量达到平衡，就不会接连出现迷/奸案。”佟虎替凌吱擦拭完伤口周围的血渍，将药膏涂在秃噜皮的膝盖上。
　　“那怎么办？”凌吱龇牙咧嘴地吹了吹自己的腿，“我总不能天天和你在街头卖炊饼吧。”
　　“你和我们不一样，没有腺体，我也不能通过临时标记让他们对你有所忌惮。”撕了条干净的烂衫做绷带，佟虎握着凌吱清瘦的脚踝将膝盖打直，一圈一圈地缠。
　　“那你就永久标记我啊！保脑袋的大事傻子才选临时！”凌吱双目迸出异彩，他如珍如宝地握住佟虎的手，谄笑不止，“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虎子哥。”
　　佟虎语塞，凌吱的脸看起来不太聪明，笑得更是瘆人。
　　历呈父子霸/凌了他整整十一年，别说和omega做那档子事，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都不想闻见信息素的味道。
　　而且退一万步讲，普通男子他未必能标记上，就算能成，他也不会选择凌吱这个烦人精。
　　“永久标记你就归我管了，收你五十两银子不过分吧？”佟虎故意狮子大开口，好让凌吱知难而退。
　　“五，五十两？”凌吱眼珠子几乎掉进佟虎被/窝，“趁火打劫都没你这么黑！”
　　六扇门每月发四两工食银，凌吱上交到他二娘手里三两，再去掉吃食和日常开销到月底顶多能剩下二钱，佟虎张口就要五十两，怎么不要他的命？！
　　佟虎得逞的嗤了声，从床上起身，“是你问我的，我又不是非要标记你不可。”
　　“那那那……”凌吱舌头打了好几个结，堪堪憋出句，“那你就见死不救？”
　　“坐不起救护车，就不要打120。”
　　佟虎说句古代人听不懂的，端着染血的水盆扬到了院子里，再进屋，见凌吱掏出了钱袋子。
　　“劫就劫，命重要，我标！”凌吱仰着白里透粉的小脸，下了老大决心似的，“先预付二钱，其余分期。”
　　佟虎脸色闪白，心道，五十两都没唬住凌吱，小耗崽子长本事了……
　　他盯了凌吱一眼，不同意说：“只接受全款标记，谁知道你事后会不会耍赖。”
　　“我上哪儿给你弄全款去，你先拿着，能塞牙的都是肉，别那么狂。”
　　凌吱强行将钱袋子塞进佟虎怀里，不舍地拍了拍，嘟囔说，“你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吗？我是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好不好？打下个月起，领工食银的日子你就来六扇门接我。”
　　佟虎：“……”
　　话讲到这个份上，佟虎一时半刻想不出别的理由拒绝，脚不知不觉徘徊到了门前，松口说：“你真非标记不可？”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得不行，想来没有凌吱每月上供那两个子儿他也活得好好的，标记这事太违心了。
　　“啊，对啊！”凌吱斩钉截铁。
　　佟虎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回了句“好吧”，跟着插上门闩，踱回床边将撕剩的烂衫塞进凌吱嘴里。
　　凌吱忽然被堵住嘴，心里一阵阵发毛，乌亮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脊柱僵成一根老竹竿。
　　未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会有雨露期，omega的雨露期等同于求偶，那么标记就与求偶有关。
　　被害者皆阳气亏空而亡，omega的需求可想而知，alpha的体能也就不言而喻了。
　　合着从牙缝生生挤出五十两白银，换的是被那玩意捅一回？除非他脑袋灌屎了！
　　凌吱拼命摇头呜呜着“不不不”，本能地按住佟虎宽衣的手，将口中破布呸了出去，“那个虎子哥……我年幼无知不懂事，天挺凉的，你你你，你别受寒了……”
　　佟虎：“……”
　　自打认识凌吱，佟虎无语的事比雨天臭水沟的小飞虫还多，不标记更好，他还不乐意和凌吱扯上关系呢。
　　但凌吱让他好一顿尴尬，这笔账得讨回来。
　　单手拎起尬笑的罪魁祸首，佟虎咬牙切齿道：“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我又没看到你什么……”
　　凌吱往回拉了拉被佟虎扯歪的衣领，从他自己的角度，胸前基本算是一览无余了。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佟虎擒住凌吱的手，猛地抖落了一下。
　　凌吱嗷地喊道：“不用你！”
　　大力推开佟虎，凌吱洋葱自剥，边剥边给自己安慰，“看就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没一起在河里洗过澡。”
　　落地的衣物扬起微尘，凌吱大大方方转了一圈，屁/股蛋子上被佟虎踢出的深色“胎记”，算他友情赠送的。


第4章 刑警和摆摊的
　　日西而落，凌吱顺理成章在佟家用晚膳，佟三为庆祝凌吱来家里小住，特意做了凌吱最爱的骨棒炖土豆，尽管骨棒上不见什么大肉，土豆却相当软烂入味，凌吱一口炊饼一口菜，吃得不亦乐乎。
　　接近撂筷时，凌吱趁佟三还没下桌紧忙和佟虎嬉皮笑脸套近乎，说饭后想出门走走，佟虎当着佟三的面不好拒绝，只能“欣然”答应。
　　凌吱说是散步，实则是去香粉铺子调查茉莉花头油卖给了哪家公子，另外他还安了些别的心思，也许佟虎大摇大摆在街上逛一圈，淫/贼馋alpha馋得不行会淌着哈喇子自动现身也说不定。
　　融雪后的石板路覆着一层薄透的冰，远远望去满地都是月光，林立的商铺门前挂着迎客的灯笼，三三两两的人群穿行其中，好不热闹。
　　凌吱挽着佟虎一瘸一拐走得很慢，余光里大块头脸比锅底还黑，他掉过脸偷笑了好几次。
　　不多时，香粉铺子的招牌挤进视线，凌吱知会了句“到了”，拉着佟虎往里进，掌柜迎了半步，见他们穿着打扮与富贵毫不沾边，就没下话了。
　　铺内有客，凌吱不好打扰掌柜做生意，寻思着等掌柜招待完身着芽白色立领袄子的小姐，再亮出六扇门腰牌。
　　巧的是那位富家小姐手中拿的正是茉莉花头油，掌柜见状一顿鼓吹，说整个晟都城只此他一家有售，独家配方留香持久，而后掩口不知低语了句什么，富家小姐眸光一闪立马包了两盒，在丫鬟的搀扶下笑盈盈的出了铺子。
　　凌吱逮住时机掏出怀中腰牌，正要亮身份问话，内室缓步走出位模样俊俏的小公子，小公子掀开布帘神色怔了须臾，紧接着视线跳过他直直落在佟虎身上，眼中秋波微漾煞是惹人怜爱。
　　凌吱上下打量着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公子，但听掌柜毕恭毕敬地作揖，唤道：“二少爷。”
　　欧阳浔视若无睹地绕过掌柜，千欢万喜地朝佟虎奔去，满面春风地扬起嘴角，“不知浔儿是否有幸为公子介绍介绍？”
　　“虎子哥，咱们去别家看看。”凌吱收紧挽在佟虎胳膊上的手，眉宇间凝着股深沉不明的情绪，这世间有两种案犯，一种心思周密不露马脚，还有一种把捕快当傻子，以为沐浴更衣就会毫无破绽。
　　欧阳浔打内室走出，寥寥数步便能看出姿态不自然。
　　虽已入春，仍是天寒地冻，哪怕未完全褪净衣裳，寒气依然会涌进关节。死者腰侧衣物被雪水浸湿后，染上两处明显的污泥，加之膝盖位置的蹬痕，足以证明是跪姿导致。
　　而面部暴露的皮肤最易冻伤，复温后会出现红斑和水肿，欧阳浔右耳边缘水肿，先后用指尖搔了两次痒，符合冻伤反应。
　　搔痒的过程中，凌吱捕捉到欧阳浔甲床边缘的深色瘀血，如果单个指甲瘀血，不排除受到外力挤压的可能性，但双手数根手指都有，就与用力过度有关了。
　　死者身长八尺，体重在欧阳浔之上，从小船拖到岸边树林，少说也有二十步之遥，那双没做过粗活的嫩手受了苦自然是要抱屈的。
　　更何况全晟都城独一份的秘方，正抹在一丝不苟的秀发上，凌吱思及欧阳浔骑着死者的放/荡模样，晚间的吃食不由在胃中翻江倒海，怎可能给欧阳浔接触佟虎的机会。
　　佟虎依着凌吱的拉扯出了香粉铺子，碍于身后有双炙热的眼睛盯着，走出两三条街嗅不到大叶冬青的信息素，这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抓人？”
　　专注脚下薄冰的瘸腿少年郎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如若会说话必定是在嚷嚷着“夸我，我就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我看出来了？”凌吱眉梢挂着得意，用单薄肩膀撞了下佟虎结实的大臂，自问自答道：“哦，我知道了，你肯定觉得我特聪明对不对？”
　　佟虎凝注着凌吱白玉无瑕的小脸良久，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家伙除了脑袋瓜儿聪明外，不要脸起来也很无敌，替人尴尬的本领与日俱增，佟虎不置可否地岔开自恋话题，问凌吱，“所以现在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去六扇门报官拿人。”凌吱悠哉游哉地负手，“不过拿人之前要去延亭巷取个物证。”
　　凌吱并非有意故弄玄虚，他也拿不准物证还剩下什么，欧阳浔衣袂处粘着兔尾草干枯的小穗，应该是更衣时无意间蹭到了脏的那件。
　　晟都城内种有兔尾草的地方仅有三处，延亭巷内久无人居的荒宅是烧毁衣物神不知鬼不觉的绝佳之地，他相信欧阳浔荒/淫无度后“那地方”肿胀不适，在火盆前蹲不了多大一会儿，东西烧尽了还是没烧尽，欧阳浔自个儿心里都未必有数。
　　“虎子哥，你带火折子了吗？”
　　到了荒宅门口，凌吱脸色悄无声息地褪成纸白，声音也虚得发颤。他不怕死人，只怕乌漆墨黑荒草丛生的院子，冷不丁跳出来个什么东西，哪怕是一声乌鸦叫，都能吓破他的胆。
　　佟虎闻言掏出火折子递给凌吱，凌吱非但没接，反将他手臂搂得更紧。佟虎搞不懂凌吱胆子这么小，为什么非要当捕快不可，不耐烦地吹亮火折子，迈过门槛往院子里走。
　　凌吱紧贴着他，不时踩一下他脚，佟虎忍无可忍地推了推狗皮膏药，催促道：“快点找证据，我没工夫陪你耗时间。”
　　佟虎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床劈柴、和面、蒸炊饼，赚得是早起的辛苦钱，照凌吱这挪步的速度，天亮也翻不出证据来。
　　“虎子哥你搂着点儿我，后背有凉风。”
　　凌吱边说边抬起佟虎手臂，搭上自己肩头，身子又往佟虎怀里钻了钻。
　　“春风刺骨，能热乎就怪了。”说归说，佟虎为了早些回去歇息，只得揽住怂蛋哆哆嗦嗦的肩膀，“你在哪儿看到的兔尾草？”
　　火折子那点儿微弱的光亮摇曳着，月光下墙壁斑驳的树影，扭曲得像鬼画符一般，凌吱吞了吞口水，指向后院。
　　有佟虎搂着，腿便不似刚才那般发软，凌吱步速也跟着快了些。
　　一个多月前他经手的盗窃案嫌犯，便是躲在后院厢房内，当时青天白日他看得很清楚，后院有处枯竭的荷塘，荷塘边有一小片兔尾草丛。
　　二人前脚迈入后院，忽地一团黑影散开，凌吱吓得喊娘，一头扎进佟虎怀里，脚被恐惧钉在了青石砖上。
　　火折子扫过被吃剩下的鸡骨架，佟虎解释道：“野猫在抢食烧鸡有什么好怕的？抓紧找证据，再磨蹭我就先回去了。”
　　“别别别，我找还不行吗……”松开佟虎的窄腰，凌吱拍了拍怦怦直跳的心脏，嘱咐道：“你离我近点儿，我害怕。”
　　拉着佟虎的手放低火折子，凌吱沿着鸡骨架的拖动痕迹，很快找到了烧黑的铜盆，铜盆内空空如也灰都不剩，凌吱沿着火苗歪斜的方向走去。
　　荷塘边枯密的杂草根，倒是拦住了几片飞灰，可布料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样，轻轻一碾便化为乌有。
　　凌吱四处寻觅无果，直起腰板，嘴里嘀嘀咕咕，“一定有落下的地方，会是什么呢……”
　　疾步踱回铜盆处，凌吱将火折子塞给佟虎，作势开始脱衣服，手才落到腰间，凌吱猛然抬头。
　　“怎么把宫绦忘了！以欧阳浔的身份宫绦一定坠着玉，玉怎么可能烧得化？既然着急烧宫绦走人，必然要砸玉，所以要找石头，大块趁手的石头当然是……鹅卵石。”
　　凌吱自言自语地拿回火折子，一时将胆怯抛之脑后，跛着脚独自下了枯竭的荷塘。
　　直瞪瞪地望着凌吱专心致志寻找证据，佟虎眼神倏黯，卖炊饼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的有些……没意思。放在现世里，十九岁的男孩子整日浑浑噩噩，会被称作咸鱼吧？
　　凌吱是刑警，他是摆摊的，这么一想，心难痛快。
　　“找到了——”
　　凌吱攥着碎玉，兴奋地向佟虎挥手。
　　目光无意间掠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草丛，凌吱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独自一人杵在荷塘，登时吓得嘴唇子直抽抽。
　　“虎子哥你快下来接我，我腿动不了了。”凌吱毛骨悚然，压根不敢看漆黑的桥洞。
　　“四块桂花糕。”佟虎心里不舒坦，想吃甜的。
　　“成！你快下来吧！”
　　凌吱直勾勾盯着佟虎那张臭脸，仿佛那脸能震鬼怪，避妖邪似的。
　　又半个时辰。
　　凌吱怀里揣着碎玉，手里端着铜盆，铜盆里装着鸡骨架，鸡骨架压着大片灰，回到了六扇门。
　　说清前因后果，抓还是不抓，全看他师父怎么界定那个“大人物”了，他还欠贺霖一个公道，天亮后他准备再验一次贺霖的尸。
　　佟虎要起早，凌吱保脑袋，于是早早熄了油灯准备就寝。
　　上次在佟虎家过夜还是两年前，这两年中凌吱身型基本没什么变化，佟虎却像雨后春笋节节拔高，肩膀也宽阔得惊人。
　　凌吱睡在床边上，数度因险些滚落而惊醒，好不容易睡着，佟虎诈尸般坐了起来，双目睁得凶狠，像是要吃人。
　　说时迟，那时快，佟虎张着血盆大口二话不说咬上凌吱肩膀——


第5章 我陪你吧
　　凌吱吃痛狠命推开佟虎，本就悬在床边的身体受力跌到了地上，摔得他呲牙咧嘴，但佟虎并没容他矫情，闪电般扑了过来，凌吱见状戒备地翻滚到更远处，在佟虎逼近的同一时间本能地用双手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定睛后，凌吱察觉到佟虎双眸空洞无神，似是入了魔障，碍于扰醒佟三，便压低嗓音问：“虎子哥你怎么了？快醒醒！”
　　佟虎面红过耳，胸腔内一团燥火在焚烧，被意外唤醒的现世记忆猝不及防地引出了他首个易感期，理智归无的他根本听不进任何。
　　钳制住凌吱手腕向外一掰，凌吱手臂霎时脱力，被佟虎从地上拎起推到逼仄墙角，佟虎再度张口咬上凌吱脖颈，细软的皮肤蹭过唇瓣，那份难耐的躁郁似乎得到了些许纾解，腥甜在唇齿化了开来。
　　凌吱眼前阵阵发黑，如果先前被咬是发蒙、是不解，此刻心底窜出来的便是令四肢发寒的恐惧，佟虎在饮他的血……
　　若不反抗，可能会死。
　　凌吱心一横，右手化刀狠狠劈向佟虎后颈，不料神志不清的佟虎眼明手快，挡住攻势后死死卡住他脖子摔向木桌。
　　轰的一声，木桌四分五裂，青瓷茶具碎了满地。
　　凌吱顿时眼冒金星，未待他挣扎起身，森冷的阴影又一次将他罩在其中，他怯怯抬眼，佟虎面无表情地将手伸了过来，凌吱握着桌腿的手一紧再紧，却始终下不了那个狠心。
　　情绪彻底崩溃，凌吱哭天抢地。
　　彼时，佟三听到房间动静，披着袄子手握扁担大力叫门。
　　凌吱闻声大喊：“佟伯伯救命——”
　　连滚带爬地往后出溜，直至退无可退被佟虎薅起衣襟扔在床上，凌吱双颊斑驳着泪痕，认命的合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佟三破门而入，扬手一扁担拍在扑咬凌吱的佟虎头上，力气之大，堪比大义灭亲。
　　佟虎蓦然失去意识，人事不省地栽倒在凌吱怀里，凌吱大脑空了片刻，探了下佟虎后脑。
　　掌心的温热，是血。
　　他迅速捂住佟虎的伤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佟伯伯你去喊个郎中来，顺便开一副镇心安神、平肝理气的方子。”
　　“我我……”脱手的扁担在地上颠了两声，佟三双腿发软趔趄了半步，“我不会把虎子给打死了吧。”
　　“不会！”凌吱当即否认佟三的消极想法，“虎子哥命硬着呢，佟伯伯你只管请郎中去，家里有我。”
　　凌吱宽慰佟三时，佟虎的血已漫出指缝顺着小臂往手肘内淌，他连忙脱下被撕碎的中衣，紧紧缠在佟虎头上。
　　佟三跌跌撞撞地奔出去叫郎中，门都忘记了关，凌吱打着赤膊被灌进房间的冷风吹得一激灵，只得下地把门合上。
　　再一回头，佟虎僵尸般杵在他面前，涔涔冷汗布满光洁的背脊，凌吱咕咚吞了口口水，眼珠子又湿了，“虎子哥你别咬我了，疼……”
　　佟虎望着凌吱的泪眼缄默不语，不多时，抱住被风吹凉的单薄身躯，晕倒在被他咬坏的脖颈里。
　　凌吱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佟虎重新弄回到床上，佟虎受风后呼吸愈发急促，热得跟喷火似的，他想把佟虎安置在枕头上，奈何佟虎搂着他的胳膊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只好奉献出他伤痕累累的腿。
　　佟虎昏睡凌吱腿上，依稀回到那间只有一张小床的屋子，手电筒的微光打到天花板，折射的微光就能照清纸盒里肉乎乎的小仓鼠。
　　他怕小仓鼠乱动摔到，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先是用拇指揉肚肚，稀罕的不得了时，就上嘴亲两口。
　　那声晚安，他一共和它说了十四天。
　　第十五天，他报了仇，他不后悔。
　　-
　　见宋启收起脉枕，佟三紧张询问，“宋郎中，犬子伤势如何，会不会有危险啊？”
　　“外伤危险倒不至于，只不过就紊乱的脉象来看，恐怕令郎有失心疯的前兆，平时要注意心情起伏才是。”宋启拎着药匣起身，又宽了宽凌吱的心，“咬上不会传染，凌捕快可以放心。”
　　凌吱颔首，回了声，“有劳。”
　　喂了药，凌吱坐着守到后半夜，实在是困倦难忍，不知不觉倒在床上睡着了。
　　两个人颠三倒四，边睡边调整，胳膊腿莫名其妙地缠在了一起。
　　卯时，太阳将醒未醒。
　　佟虎在雷打不动的劈柴时间睁眼，后脑勺的砸伤钻心。
　　掀开压在腰腹的细腿，细腿的主人在睡梦中软绵绵地痛吟，像一尾搅动春水的锦鲤，肆意，又不经意。
　　佟虎瞧了眼凌吱白到发光的小脸，视线游移间瞥至肩膀处，这才发现凌吱不知何时褪去了中衣，当即收回逾越的眼。
　　坐起身时，屋内狼藉入目，佟虎隐约感觉昨晚发生了什么，可具体是何，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没有点油灯，摸黑裹上袄子出了房门。
　　佟三刚把柴火挪到院外，回来取斧子见佟虎轻轻合门的背影，上前唠叨：“快回屋躺着，你这头上还有伤呢。”
　　“我没事爹，劈柴不用您操心。”佟虎强行接过佟三手里的伐斧，“昨晚发生什么了吗？我看房内……”
　　“唉，昨晚你犯失心疯，对吱吱又是动手又是咬的，我这一着急就把你打晕了，下手失了分寸。”佟三眉宇间尽是自责，“爹不是有意的，你别恨爹。”
　　佟虎娘没得早，佟三作为鳏夫不缺吃不少穿把佟虎拉扯大，付出不言而喻。
　　这些年他从未想过续弦，也不做佟虎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只盼着日子平安顺遂，等攒够了钱，给佟虎说个媳妇，他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佟虎自幼孝顺，长大后再没让他干过重活，一人扛起了家里生计，若是一扁担打裂了父子情，教他如何弥补是好。
　　“我怎么会恨您呢，您别胡思乱想。”佟虎安慰地拍了拍佟三的背，“老样子，我劈柴，您再躺一会儿，最近家里多张嘴，饭钱我找小耗崽子要。”
　　佟三这个爹比商行喻好一万倍，但佟虎不能告诉佟三，他不是佟三的亲儿子。
　　他会孝敬佟三，也会为佟三养老送终，不仅仅因为他占用了佟虎的身体，更重要的是那一声爹他叫的真心真意。
　　“虎子，不准找吱吱要饭钱！”佟三表情相当严肃，“昨晚你把吱吱咬得直淌血，人家半句怨言没有不说，还照顾你一晚上，这份情谊咱们要记在心里。”
　　“好好好我全听爹的，外头冷您回屋吧，等我收摊买块肉回来，给小耗崽子做红烧肉还不行吗？”佟虎把佟三哄回屋，拎着伐斧出了院子。
　　佟三想喊声“慢点儿干活”，一寻思凌吱还在屋里睡觉，便作罢了。
　　后脑勺的伤佟虎压根没放在心上，只要太阳出来，用不上半盏茶的功夫，伤口自然会愈合。
　　自十一岁起，他便发现自己体质与旁人不同，只要日头一晒，什么毛病都会跟着消失。眼下他知道原因了，这是转日莲一族的alpha完成一阶分化的特殊能力。
　　接收到日光照射，体内的间充质干细胞会迅速裂变，促进创面愈合。而且这种能力不局限于细胞本身，它就像是一个恢复出厂设置的系统，随着月落日升不断更替。
　　只要一息尚存，老死之前，阎王也夺不走他的命。
　　商行喻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大概肠子里会长出青苔来，拉屎都是绿的吧？
　　-
　　没人打扰，凌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昨晚他这小身板，生生把实木桌子砸个稀巴烂，没缺胳膊少腿已经是万幸。
　　贺霖的尸首还在义庄等他，凌吱顾不得一身伤，咬着后槽牙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挑着扁担进院的佟虎好巧不巧与凌吱打了个照面，他起床那会儿房间黑咕隆咚地压根没看清凌吱的伤，这会儿脖颈上深红色的牙印被白豆腐般的皮肤衬得刺目，想到伤口不止一处，佟虎的心脏被自责紧紧攥了一下。
　　被佟虎盯得不自在，凌吱咧了咧发干的嘴唇，费力地加快脚步，“你没事了？昨晚可把佟伯伯吓坏了。”
　　“你这是要出门？”
　　佟虎撂下扁担和蒸笼，袖中手微微握拳，他在等凌吱厚着脸皮说“背我”。
　　这次他不推脱，算是还人情，也算握手言和。他在现世没有玩得来的小伙伴，无论他如何努力与同学好好相处，得到的永远只有戏弄和背后的嚼舌根。凌吱虽然讨人嫌，但凌吱真心对他好，这就够了。
　　“我得去趟城郊义庄，欠你的桂花糕，晚上带回来。”凌吱语气云淡风轻，与昨夜涕泗纵横喊救命的怂货判若两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吭哧吭哧往外走。
　　凌吱眼眶子里装着六路同观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佟虎脑袋开窍知道心疼人了，自然要矫揉造作一番的。
　　此刻卖惨乞怜，远没有坚强惹人心疼，他就是要狠戳佟虎的“良心”，戳的越疼，佟虎越会死心塌地对他好。
　　“你不吃东西就走吗？”
　　佟虎拉住凌吱手肘，凌吱扭捏的“嘶”了一声，疼是真疼，矫情也确实是故意的。
　　“手上也有伤吗？”
　　佟虎负疚垂下担心的眸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少时憋出一句，“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不疼。我好歹也是堂堂六扇门捕快，这点儿皮外伤小意思。”凌吱打着哈哈，把自己茶得够呛。
　　“义庄，我陪你吧。”
　　佟虎没什么表情，将后背亮给凌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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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虎性格的冷淡与前世有关


第6章 这样我就挠不到你后背了啊？
　　城郊无名义庄是专门用来停放无人认领的尸首所建，比起晟都城内的其他义庄，荒凉百倍不止。
　　门头的白纸灯笼经过数十年风吹日晒，几乎只剩下个空架子，风都吹不晃，曾题在上面的奠字，全靠来者的想象。
　　义庄门前的残叶不知是哪年留下的，这里不见纸钱，仅有一股子经年不散的尸臭。朝廷不是不管，待结案自然有人将尸体处理到后山，虽说无碑，但也算有个安身处。
　　勒紧缰绳，佟虎先行翻身下马，紧接着伸手去接马背上的凌吱，凌吱将剩余的烤红薯尽数塞到嘴里，搓了搓手指粘糊糊的薯蜜，将伤痕累累的腿绕到一侧，撑着佟虎肩膀跃了下来。
　　凌吱脚一沾地，鼓着腮帮训斥六扇门的破马，“昔日里也不见你跑这么快，欺软怕硬，看我回头不饿你两顿。”
　　觑着跟马过不去的凌吱，佟虎眼尾柔了三分，或者是五分，也可能是七分。
　　义庄内虽密密麻麻摆放着二十余口棺木，但通过地砖厚灰上的一排搬尸脚印，很容易辨别哪口棺木里躺着最近搬进来的贺霖。
　　佟虎上前半步主动替凌吱推开棺盖，棺内散出的尸腐气味令他下意识放缓呼吸，贺霖脸色青紫，满身尸斑，孑然躺在木棺中，佟虎不由唏嘘，“贺先生没有家人吗？”
　　年轻有为的教书先生，到了而立之年当有家室才对，哪怕是单身汉爹娘也该尚在，何以落得这般田地？
　　“听说贺先生进京赶考那年老家遭了洪灾，人和田都没了，所以这两年贺先生都是住在私塾内的。”凌吱低头卷起衣袖，语气夹杂着些许遗憾。
　　佟虎应了声“哦”，目光由凌吱专注的侧脸移回到紫红尸身，贺先生死亡时间过长，omega的信息素散尽，他感觉不到别的。
　　凌吱担心佟虎无聊，进而解释道：“贺先生死前是趴卧姿势，尸僵时膝盖是弯的，后背抓痕密布，加之肩膀有两团的压痕，证实了凶手行凶时双腿搭在贺霖肩膀上。”
　　佟虎闻言弯腰，一番观察后抛出腹中疑问：“以他膝盖处的皮肤磨损来看，云雨之事是在地上？你不是说他住在私塾内吗？”
　　“若凶手不知道贺先生住在私塾呢？加上贺先生服用了过量药物，本身应该也很急吧。”凌吱见佟虎与他一起分析，便想从佟虎的视角看看能否发现新线索。
　　“案发现场距离贺先生的卧房远吗？如果不远的话完全可以在行事之时移过去吧？毕竟吃了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佟虎画面感极强，耳根渐渐变了颜色。
　　“照你这么说还真是古怪，贺先生卧房距离案发现场不算远，以贺先生的身形加之药物作用，抱起凶手应该很轻松才是，为何放弃柔软的床在地上将就呢？”
　　凌吱若有所思地垂着头，在脑海中还原案发现场，“接到报官，我和老赵立即赶到私塾，一进门是整齐摆放的案凳，窗是向内紧闭的，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地上也不见有脚印，贺先生倒在屏风后面，脸是向内的。”
　　“初步验尸后，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个时辰，我检查过周围环境，贺先生的衣裳基本铺在地面，靠下位置有一滩血色分泌物的洇痕，地砖处的金属划痕应该是发冠剐蹭所致，但不能肯定是贺先生的，还是凶手也有份。”
　　佟虎陷入案件大脑跟着活跃起来，不由抢白道：“贺先生死前是趴卧姿势，换言之最后躺在地上的是凶手。凶手起身，必然要推开贺先生，但在精疲力竭下想要推开一个比自己重的死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他们身体极有可能还没分开。”
　　“你是说凶手在行凶后的一段时间内，有可能留在案发现场休息？”凌吱被佟虎反人类的假设惊出一层鸡皮疙瘩，“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假使凶手与贺先生是旧相识，也许可以说得通。”佟虎主观臆断，“贺先生知道对方体质特殊，甘愿吃药满足对方，所以屋内未有打斗痕迹，甚至体贴地将衣裳铺在地上，让凶手躺下。而凶手压根没想过贺先生会因此丧命，才不害怕与暴毙的贺先生结合。”
　　“只不过……如果是亲密的关系，贺先生独自躺在义庄凶手都不来看一眼吗？”佟虎心底猛然生出“渣o”一词。
　　凌吱深吸一口气，继而重重吐出，视线掠过地面搬尸人的脚印，讷讷道：“或许你是对的。”
　　“怎么说？”佟虎被凌吱忽转的话锋弄晕了。
　　“搬尸人两两一组，你看这对脚印和那对相较是不是很奇怪？正常人走路脚都会微微呈外八姿态，不会直上直下这么规整。”凌吱蹲身，张开拇指与中指测量间距，“而且这个脚印是岔开腿走路的，难言之隐不言而喻。”
　　佟虎挑眉，“所以？”
　　“所以先去找经手的搬尸人，不管是凶手本尊，还是被顶了身份，都会有新收获。”凌吱歪头冲佟虎咧了咧嘴，又不吝夸赞地追了句，“你可真聪明，不当捕快可惜了。”
　　嘴角得意地抽动了下，佟虎将手伸到凌吱面前，“那现在是？”
　　凌吱将手放进佟虎掌心，左手扶着昨夜险些摔断的腰，回话，“盖棺去私塾找证据，然后去六扇门报官拿人。”
　　“你一个正儿八经的捕快成天把报官挂在嘴边，是认真的吗？”佟虎弄不懂凌吱。
　　“术业有专攻，我负责指路，拿人还是老赵猛一些。再说他那四两工食银白领的啊？当然得报官！”凌吱腹诽，能文能武，那得领双份工食银才行！
　　将凌吱托举到马背上，佟虎手握鞍环，脚踏马镫，跟着跃了上去。
　　凌吱坐稳后，不经大脑地没话找话，“对了虎子哥，你不是脑袋被马踢坏了吗？什么时候学……”
　　“你脑袋才被马踢坏了。”佟虎截断话头，不满地捏了把凌吱肚子上的软肉，“骑马还用学吗？它知道害怕就行了。”
　　佟虎也没想到压迫信息素会对马起作用，不过这些不重要，“驾——”
　　凌吱被捏得咯咯笑了两声，笑差不多又撇嘴拐着弯地埋汰佟虎，“有些人啊，狂妄得很，来人间走一遭，牛皮却惦记着踏九霄。”
　　“有些人更是倨傲，也不知是看得穿魑魅魍魉，还是故弄玄虚。”佟虎一改往日直来直去，话里藏话。
　　因为凌吱从不深问，比如他怎么变成了alpha，比如他为什么不怕死人，比如昨夜发狂的原因，就连他头上的伤，都不在凌吱好奇的范围。
　　凌吱好像什么都知道，贼得像个人精。
　　马累死累活跑到私塾，嘴毛鼻孔均蒙了一层白霜，看上去像是个有“故事”的沧桑男马。
　　为缩短报官时间，佟虎抱起凌吱，听从指挥穿过廊道后右转，推开了第二间房门。
　　自从死了教书的先生，文成斋便再无人走进过，大概都怕沾上晦气吧。
　　佟虎在屏风前放下凌吱，凌吱想都没想就躺在了凶手躺过的位置，拍着胸口道：“虎子哥，你趴到我身上来，我找找感觉。”
　　躺在地上视角发生变化，凌吱没由来觉得能触到什么，又催了一遍，“快点。”
　　“既然要模拟犯罪现场，你怎么着也得把腿抬起来吧？”佟虎用靴尖碰了碰凌吱的脚，“凶手可不是你这么躺的。”
　　“不对，应该是你把我腿抬到肩膀，然后趴在我怀里，我看看推开你需要多大力气。”凌吱理清楚思路后，张开双臂。
　　佟虎按要求将凌吱脚踝搭到肩膀，跪步前行，双臂撑在凌吱耳旁，与之对视。
　　他没有说话，以免打断凌吱思路。
　　凌吱筋骨极软，哪怕他再往前挪上两寸，也不会感到吃力。
　　这小耗崽子生得俊俏不说，皮肤更是气死太阳的白净，一点都不像风吹日晒的糙汉老赵。
　　可能手感也不错，三脚猫功夫根本没练出肌肉，肚子上的肉软乎乎的，颊上婴儿肥还没褪尽，嘴里要是含着吃食，有点儿像他养的那只小仓鼠。
　　“不对，这样我就挠不到你后背了啊？”
　　凌吱被怪异的姿势弄懵，腿若是搭在佟虎肩膀，手就根本抱不到佟虎，总不能抓脑袋吧？贺霖的头发不算乱。
　　“因为这个时候的本能反应不是挠人。”佟虎俯身将脸凑到凌吱侧颈，见凌吱僵了，哭笑不得道：“你得放轻松，不然怎么找本能？”
　　睫毛尴尬地扑闪了两下，好在佟虎不是真亲他，不然腿架这么高，还击都够不到要害。
　　凌吱不歧视龙阳之好，只不过世上美艳女子还看不过来，谁有精力去管男子够不够英俊气概。
　　“我只是想帮你进入状态，没打算真吻下去。”莲花纹地砖跪得膝盖疼，加上心情莫名怅然，佟虎迅速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凌吱瞧出后忙不迭拉住佟虎手腕，随口撒了个善意的小谎，“是我的问题，脑袋里全是凶手与贺先生云雨，贺先生已经凉了，我觉得有点瘆人，还有点恶心……”
　　佟虎闻言心下一沉——
　　那个“恶心”，刺到他了。


第7章 我不是归你管吗？
　　视线从绷直的唇缝移开，凌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不打算究其原因，也许转移注意力能更快地驱散眼下诡异的气氛。
　　箍着佟虎手腕的手也不松，凌吱一屁墩儿坐回老位置，又将佟虎往怀里拽了拽。
　　“虎子哥你过来点，我还有一个问题呢。假使凶手的腿搭在贺先生肩上，那贺先生若是动起来，凶手不会满地打滚吗？”
　　佟虎被凌吱拽得趔趄半步，俯视角度下，凌吱的身体只有一小团，发髻虽梳得利落，可额前、耳鬓、后颈，皆炸出少许乱毛，绒乎乎的，让人想揉。
　　手比心诚实，佟虎出于私心轻轻拍了下凌吱脑门。
　　凌吱以为佟虎要与他再演示一遍，乖顺躺好。
　　“地砖上的莲花纹不算深，防止打滑应该够了，所以凶手可能是这么做的。”
　　佟虎蹲身将凌吱手臂举过头顶，旋即抬起屈着的小腿前推，力道不大，频率却不低，凌吱失去支点，条件反射下本能地用指甲扣住地砖。
　　凌吱醍醐灌顶——
　　指甲反复与地砖纹路摩擦会变得异常粗糙，一时半刻不可能长回原样，而且他们还忽略了一条，既然已经大胆假设凶手与贺先生熟识，那云雨间的“电闪雷鸣”肯定不会躲闪，残迹应当也不少。
　　“虎子哥你真是帮了大忙了！”凌吱起身后一拳砸在佟虎肩头，“走，去贺先生卧房。”
　　“你知道凶手身份了？”佟虎被小拳头砸得心头一阵舒坦，神情跟着云开雨霁。
　　“摸了个七七八八吧。”凌吱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跛脚跑到文成斋斜对面，推开贺先生的卧房门。
　　说是卧房，其实是柴房改的。空间小，朝向也不好，不见什么阳光，屋内除了张旧木床，就剩靠窗的小桌和一把掉了漆的木凳，桌上简策蒙了层薄尘，久不点燃的油灯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凌吱直奔床前拿起贺霖的木枕，指腹拂过侧面精致的芍药纹路，“上次进来时，见贺先生寝具花纹很是别致，当时我还纳闷贺先生对睡眠慷慨至此，不像个读书人，现在看来是我浅薄了。”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木枕应当是上巳节郎情妾意的信物，是那人送贺先生的贴身礼物。”
　　凌吱说着翻过木枕，底部右下角小小的一行情诗映入眼帘「城南桥头逢甘霖，细雨霏霏，涟漪微微。」落款，封午。
　　肩膀因忽而发笑颤了颤，道不明的情绪在鼻腔悠悠荡荡，凌吱缓舒一口气，抬眼看向佟虎，“咱们去六扇门报官吧，凶手该是不跑的。”
　　佟虎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顺带接过凌吱怀里的芍药纹木枕，“要给贺先生送过去吗？”
　　被猜中心思的凌吱不可置信的微张唇瓣，蒙住瞳孔的雾气使得佟虎轮廓分明的五官柔成了水中月，他有些看呆了，冷漠的人要是温柔起来，腊月的梅花都得甘拜下风。
　　出了房门，倏尔春雪如飞羽，飘飘摇摇。
　　凌吱摊开掌心，任雪融成一滴热泪，他握紧那滴泪仰起脸问佟虎，“贺先生不后悔，对吧？”
　　搞不懂凌吱巴掌大的脑壳里哪来的多愁善感，佟虎不具感情地回：“逍遥死的后什么悔？悔的，是活着的人。”
　　-
　　四日后，贺霖头七回魂夜一过，封午在鸡鸣时分，于六扇门地牢自戕。
　　凌吱闻讯亲自带人去接的尸，并嘱托搬尸人将封午与贺霖合葬。
　　其实封午入狱后，凌吱去探过一次。
　　他问封午，为什么不在卧房行事，为什么没有主动报官，为什么不给贺霖的尸首盖上……
　　封午说，臭教书的穷得很，压坏了床肯定买不起新的，而且他不想在贺霖回魂时，与贺霖惨兮兮的牢狱相见。
　　封午还说，不盖是想离开前多看一眼，贺霖可宠他了，不会责怪。
　　出牢房前，封午喊了句凌吱没听懂的。
　　他说，“日月会颠倒，转日莲会枯亡。”
　　-
　　入了三月天，春梅染上枝头，暗香喜人。
　　凌吱在佟虎家住了数日，仍不见omega暗下杀手，在牙印长出了淡粉的新肉后，自然而然搬回了自个儿家。
　　给佟三做新衣裳的事佟虎虽再没提过，欠账的凌吱反倒是总挂在心上，这不，工食银一到手，撒丫子往佟虎家跑。
　　气都没来得及喘均匀，便隔着矮墙冲院儿里劈柴的背影喊道：“虎子哥，走啊？”
　　佟虎闻声直起腰板，转头望向墙外的小脑瓜子，嘴角忍俊不禁地向上牵。
　　见债主回头，凌吱摇着沉甸甸的钱袋子，下巴指向佟虎家豁牙子的榆木门，催道：“快着点儿啊！”
　　凌吱没敢喊做新衣裳，佟三若是听了去，佟虎挨一顿数落不说，他还得挨一顿踢，犯不上。
　　斧头落地发出咣当一声响，佟虎长腿嗖嗖两步出了小院，凑近后提醒凌吱，“别忘了，还有四块桂花糕呢。”
　　佟虎先前不催凌吱，无非是顾及凌吱身上有伤。但眼下凌吱吃他家白面养好了伤，该收的账一分都不能少，否则小耗崽子恃宠而骄翘尾巴，以后就不好收拾了。
　　“唉呀，不能。”凌吱腿脚一利索，手脚就不老实，小个儿不高非要和佟虎勾肩搭背，“咱们先把桂花糕买了边走边吃，然后再去布庄选布料做衣裳！”
　　说是选布料，基本就是看看颜色和耐磨程度。像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一年到头也做不了两回新衣裳，花里胡哨没什么用，耐穿最重要。
　　觑着凌吱侧脸婴儿肥的弧度，佟虎眸底砖头大小的心事，快藏不住了。
　　昨晚他睡的不怎么好，可能是床铺有些空，或者是被子太轻，没有腿压着踏实。屋子里冷不丁少个人，委实安静的让人不适应，两副碗筷洗着也不带劲。
　　也许，过两天就无碍了吧……
　　撞了撞不吭声的哑巴，凌吱歪着脑袋换了个话题，“你和佟伯伯说了没啊？六扇门这阵子正招人呢，你要加入的话，我跟师父说把你要过来，咱俩加上老赵搞个三大神捕组合，以后在晟都城横着走。”
　　佟虎已经表现出当捕快的兴趣，凌吱又急需alpha保脑袋，所以太监急得跳脚，主动出击怂恿皇帝也在情理之中。
　　“我当不当捕快你这么上心做什么？”佟虎觑着眉飞色舞的凌吱随口反问道。
　　不可否认，他是活了心的。
　　卖炊饼不是长久之计，能靠脑力劳动吃饭，谁乐意靠蛮力过活？人总有老的时候，以后劈不动柴，和不动面，挑不动扁担怎么办？他不得不为将来做打算。
　　“破案不比街头卖炊饼有意思啊？”仗着年轻不惧抬头纹，凌吱疯狂挑眉，“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不信。”
　　“我考虑考虑。”佟虎懒得再搭茬，三两步奔到老字号义昌斋门前，“四块桂花糕，谢谢。”
　　“考虑吧。我今个儿把话撂在这儿，你进六扇门是迟早的事，欠我的这声前辈早晚得喊。”
　　凌吱掏出钱袋子，余光隐约捕捉到有火光在夕阳将散的傍晚中跳动，他拍了拍光顾着吃的佟虎，问道：“虎子哥你看布庄方向是不是走水了？”
　　佟虎将到手的桂花糕放进口中，事不关己的“嗯”了声。
　　差点忘记佟虎向来不多管闲事，凌吱也不是非拽着佟虎不可，浅笑说，“那我瞧瞧去，今儿布料估计是买不成了，咱们过两天再约。”
　　语毕，钱袋子抛给佟虎。
　　佟虎接住钱袋子的同时一把按住热心肠的傻捕快，“救火有潜火队，不归六扇门管，你瞎凑什么热闹？”
　　“担心就跟我一起去，那我不是归你管吗？”
　　底气空穴来风，凌吱不要脸的话张口就来，还特理直气壮，甚至把佟虎说怔了，一时间竟也没反驳，凌吱钻了空子硬生生将佟虎拖到了布庄。
　　此时，潜火队正人手提着一个红木水桶，穿梭在火场和水源之间，地砖被漾出桶外的水弄得湿呱呱的，奔走起来溅得衣摆鞋靴到处都是泥点子。
　　凌吱刚一进内院，就被抱着布匹的小厮迎面撞了一下，佟虎眼疾手快接住凌吱后背，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信息素，提醒道：“附近有omega，小心点。”
　　嘴里的“哦”还没落下尾音，一声刺耳的尖叫传了出来，凌吱寻声跑进内院，被人高马大的潜火队队长屈勇拦了下来。
　　“此处发现焦尸，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亦不得离开布庄。”屈勇神色凛然道。
　　凌吱闻言当即亮出腰牌，“自己人，六扇门捕快凌吱。”
　　“原来是六扇门的凌捕快，在下潜火队屈勇。”既见腰牌，屈勇二话不说侧身比了请的手势，“屋内刚被火燎过，凌捕快务必注意安全。”
　　“多谢屈队长提醒。”凌吱作揖，偏过脸叫了声“虎子哥”，拾步走上被水冲刷过的台阶。
　　屋内所见之处皆为炭黑色，门窗因救火无一例外地大开，滴水声如落雨，淅淅沥沥敲进耳膜。
　　凌吱与佟虎一前一后踏过湿漉漉的地面，脚刚迈进内室，砰的一声坠响，一扇烧成骨架的窗子掉了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猝不及防受了惊，凌吱缩了下脖子，落在佟虎眼中逗趣可爱，险些憋不住乐。
　　辨不清五官的焦尸就侧身倒在内室门口不远处的地上，衣裳被烧了个精光，好在血肉还有剩。
　　凌吱最烦这股焦熟的肉味，三日内再开不得一场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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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引自《诗经·郑风》（先秦）


第8章 桂花糕
　　指腹在焦尸眼周摸索了下，凌吱无暇顾及地上水迹，落下膝盖轻轻撑开三分熟的粘连眼皮，散开的瞳孔呈灰色，睫毛已烧得丁点不剩。
　　凌吱用下巴指了指死者面部，示意佟虎靠近些，解释道：“你看这里，若死者生前浴火，人会紧闭双眼本能地保护眼球，那么眼周肌肉收拢，眼尾处就会出现鹅掌状褶皱，同时缩到眼缝内的睫毛根部，会有所残留。”
　　“你是说这是凶杀案，防火意为掩盖。”佟虎蹲身后睨了眼凌吱。
　　“是凶杀案没错。”凌吱掰开死者下颌，“口腔内未见烟灰及炭尘沉着，与死后置身火场吻合。”
　　由于未随身携带验尸器具，凌吱绕过死者鼻腔，十指托起被烧秃的后脑勺，焦肉气味熏得他脸色微变，晌午和老赵干掉的叫花鸡在胃里作起妖来。
　　停顿了片刻，凌吱吐气，“颅骨完好，颈椎完好，肱骨像是有处旧伤。”
　　佟虎听得饶有兴致，视线紧追凌吱验尸的手，隐约瞥见一处光点，待他定睛，那点光又跟熄灭了似的，消失无踪。
　　他不信邪地上手搜寻，手还没碰上尸体，被凌吱一声急促的“等等”叫停——
　　“这里好像有个东西，不信你过来看。”佟虎解释。
　　“不不不，不是不让你碰尸体，我想说……”凌吱神色痛苦地吞了口口水，“趁着你手还干净，赶紧把桂花糕放我嘴里一块，我有点儿恶心。”
　　凌吱隐忍的小脸煞白，胃里的叫花鸡起死回生了似的，正扑腾着翅膀往嗓子外跳，他急需吃点东西，把鸡给顺下去。
　　“恶心还吃东西？你也不怕吃吐了。”
　　佟虎嘴上如是说，手却顺从地掏出怀里包着桂花糕的油纸，取其中最完整的一块递到凌吱嘴边。
　　凌吱嘴巴很小，只咬了一半腮帮就满了，佟虎将剩下半块放进自己嘴里，皱着眉头抹掉凌吱嘴角的碎屑，仿佛在说，“真埋汰。”
　　凌吱光顾着咀嚼糕点，对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没怎么理会，可赵万里不一样，接到潜火队通知快马赶至案发现场，尸体还没等瞧见，就见内室门口蹲着俩熟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点心。
　　咳咳两声，赵万里操着破锣嗓子道：“人家刚过世兴许魂儿还没飞远呢，你俩在这儿馋鬼也不怕出门鬼打墙，夜半鬼压床。”
　　凌吱被桂花糕绊住了三寸不烂之舌，嘴自然没平时快，朝赵万里甩过一记眼刀子，含混不清的道了句，“要你管。”
　　桂花的清香抑制住了胃里的恶心，凌吱收回注意力，一寸一寸地抚过佟虎指出的大概位置，“是这里吗？”
　　佟虎“嗯”了一声，将裹着碎渣的油纸塞回怀中。
　　嘶——
　　指腹隐约被什么尖锐物划了下，凌吱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用力挤了挤。
　　“我看看！”赵万里一把夺过凌吱嫩白的小爪子，确认没见红后，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来，训了句，“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哎呀没事！”从赵万里粗糙宽厚的大手中挣脱，凌吱嬉皮笑脸说，“我有娘在天之灵护着，命比长寿面还长呢！”
　　赵万里白了一眼没个正形的凌吱，当头一盆冷水下去，“不用你不当回事，早晚有你阴沟翻船那天。”
　　“呸呸呸，快把你那乌鸦嘴给我闭上。”凌吱怼完赵万里，掉过脸觑着屁都没放一个的佟虎，小嘴扁得像只受气的鸭子。
　　他不信佟虎想不到扎他的那物可能有毒，只怕佟虎巴不得他中个什么见血封喉，好甩掉他这张狗皮膏药。
　　气不顺地长叹一声，凌吱言归正传：“致死原因应该是插进章门穴的针状物，眼下没有工具抽不出来，不如先猜猜凶手什么样吧。”
　　贼溜溜的眼珠子偷瞪了下冷血无情的佟虎，凌吱嘴巴扁得有些发酸，便用奶白的兔牙咬住下唇。
　　“能把针打进去这么深，会不会是个武林高手？”赵万里手腕一转做出弹指动作，补充道：“身怀飞针绝技那种。”
　　“我看你是江湖话本看多了，如果凶手当真是身怀飞针绝技，那这一针就算不穿腹而过，也该没入其中不是？现在的情况是针冒着头呢，扎手！”
　　凌吱把对佟虎的怨气，通通撒在了赵万里头上，“扎手”二字吼得屋子都出了回声。
　　赵万里向来心宽，没听出凌吱话里的子丑寅卯，用挂着胡茬的方下巴指了指佟虎，“虎子，你觉得呢？”
　　“既然是取人性命，断然是要以最快速度一击得手，针于男子而言没有刀趁手，所以我觉得不是郎中，就是女子。”
　　佟虎说这话时，眼帘低垂，眸底冷漠被捂得严严实实，以针杀人太玩笑了，若非事先弄晕目标，失手几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赵万里双臂环胸哈哈两声，犹如听到个离了大谱的玩笑，“女子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徒手把针拍进腹腔，别忘了死者没烧秃噜前，还穿着衣裳呢！”
　　佟虎缄默不语，他只管输出想法，若对凌吱有所启示固然是好，猜错了也无妨，他又不是捕快。
　　就算是深谙干支历法、阴阳五行的算命大师，也未必次次都能算得准，一不赌房子，二不赌地，没必要较真。
　　凌吱嘴角倏地上扬，起身道：“谁说是徒手的？顶针在布庄可不是稀罕物。”
　　赵万里马大的眼睛顿时睁得浑圆，“你是说，布庄内……”
　　“还说什么？潜火队封了布庄，鱼儿定还在网里。”凌吱抛给赵万里一个“跟上”的眼神，碎步去追听懂话的佟虎。
　　此时，院内站满密密麻麻的人，看穿着打扮，除了布庄的小厮、杂役、绣娘等，还有些没来得及离开的客人。
　　凌吱走下台阶，以危言耸听打断吵人的议论声，“布庄发生谋杀纵火案，在场的每一位都有嫌疑，现在男子站左，女子站右，方便我们逐一问话。”
　　“你说都有嫌疑，就都有嫌疑？瞅你这乳臭未干的年纪，怕不是六扇门派过来糊弄人的吧？”人群中一位脂粉气很足的公子颇有微词。
　　“乳臭未干？”赵万里冷嗤一声，架着膀子指向该男子，“妨碍六扇门办案，信不信我现在带你回去吃两天粥？！”
　　黑眸懒洋洋地落在眼熟的刺头儿身上，凌吱出言制止道：“老赵，与竹梦公子说话客气些，公子上头可都是咱们惹不起的贵人，小心深更半夜麻袋套脑袋，打咱们个乌眼青。”
　　凌吱那声“上头”说得格外轻浮，该听懂的人，自然是听懂了。于是，有人嬉笑，有人难堪。
　　只不过赵万里一时间猛住了，没想起来这耳熟的名号是什么人物，他挠了挠发际线，茫然地向凌吱求助，“竹梦？谁啊？”
　　凌吱见赵万里眼拙，特意伸出两根手指戳进空拳中，不可描述地活动了两下。
　　佟虎所站角度看不到凌吱的辱人手势，只见竹梦面露愠怒之色，袖中拳头不由分说地砸了过来——
　　一把将“无辜”的小捕快扯到身后，佟虎接住竹梦的软拳，抬脚踹向劲瘦髋骨，竹梦如不堪一折的花枝，破败倒地。
　　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有两下子啊虎子。”赵万里朝佟虎挑了挑浓粗的眉毛。
　　佟虎淡笑，“力气大而已。”
　　凝注着佟虎伟岸的背影，凌吱不由替自小习武的娃娃感到悲哀。
　　有些人半点功夫不懂，却生来反应敏捷，力大无穷，像极了江湖话本里的无招胜有招的世外高人。
　　有些人勤修苦练数十年，啥也不是，到头来受伤在家，拿着六扇门的最低补贴苟延残喘。
　　当然，他没有瞧不起他爹的意思。
　　“啧啧啧，我还当是晟都城哪号大人物，整了半天是乐鹭居的过气娈童，是带着股够劲的狐/骚/味儿！”赵万里埋汰起人来，带着下九流特有的粗鄙。
　　竹梦对赵万里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捂着摔破皮的下巴怒视毁他容的佟虎，“捕快？与地痞流氓有何区别！今日毁容之仇，我要你百倍奉还！”
　　凌吱担心佟虎把人打出个好歹，额头抵在佟虎后肩，小声道：“虎子哥差不多得了，咱们还得抓鱼呢！”
　　“你打算怎么抓？”佟虎见凌吱往女人堆里走，很自然地跟了过去。
　　凌吱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憨憨地瞅了眼佟虎，“容我呼吸会儿新鲜空气，再与你细说。”
　　“葫芦里卖药不给看？还是……你在拖延时间。”佟虎垂视着凌吱光洁的额头。
　　凌吱闻言停下脚步，视线如秋叶翩然零落。
　　“你说对了，是拖延时间没错。”凌吱嘴角轻牵了下，不细看根本没人会注意到那份诡谲。
　　夜风狂如浪子，不仅吹得佳人涕泪俱下，少数杂役、小厮都打起了喷嚏，凌吱磨蹭良久，等的就是掏出手帕的这刻。
　　将襦裙上的油点儿甩到身后，凌吱一副成竹在胸的傲娇模样，负手步出女人堆。
　　“古往今来，穷人用布，富人用绸。当然，还有那穷人身子，富人命的金屋娇。”
　　凌吱嘴里不着边际，手上也没闲着，抽出发髻上的黑檀木簪，反手收于袖中。
　　任青丝万缕尽数散落，眸底映着的皎皎月色，在转身的刹那，一股脑儿地倒给了佟虎。
　　“死者受伤角度位置刁钻，最易下手的体/位便是身后。”


第9章 你怪我
　　凌吱边说边往佟虎身后绕，双臂如灵蛇缠上佟虎腰身，小爪子憋着坏，在佟虎胸膛慢吞吞地摩挲了会儿，而后滑至侧腰不轻不重地按。
　　自幼与凌吱玩耍一处，佟虎对攀上身来的爪子可以说是完全免疫的，不过这回多少有些奇怪，发丝搔着手背，心却跟着痒了起来。
　　不自然地吞咽了下口水，佟虎垂视着乱摸一通的白嫩小手，烦躁之余，又觉晃眼。
　　凌吱这一出唱得犹如野戏班子演春戏，看得男子拍手叫好，臊的绣娘脸红心跳。
　　嘈杂的议论声中，忽然蹦出个用来形容女子的“俏媚”词儿，凌吱心里直犯起膈应，再开腔，语调也变得潦草。
　　“凶手借亲热堂而皇之地探至肋骨骨缝，此时下针自是神不知鬼不觉。”说时迟，那时快，凌吱袖中木簪划出，精准地戳上佟虎章门穴。
　　佟虎被木簪戳得魂归五内，这才意识到失态，面皮一热，耳根也变了颜色。
　　演示完杀人手法，凌吱松开佟虎，将披散的发丝一丝不乱地挽起，拧着清秀眉毛续道：“长针刺入章门，凶手蓄意弹针造成受制者肝脏破裂，体内出血后，受制者短时间便会失去意识。这时凶手将人放倒，捂其口鼻，即可轻而易举地将其杀害。”
　　“当虎子哥怀疑凶手可能为女子时，我心里又多加了一个小巧男子的假设。”视线跳过掏出手帕又塞了回去的蓝袍男子，凌吱盯着先前撞他的小厮，补充道：“或者根本就是多人作案。”
　　小厮与凌吱四目相对的瞬息，慌乱地垂下眼睑。
　　布庄已在六扇门的控制之内，凌吱不急着“为难”人，把话说完再收网也不迟。
　　“以尸僵程度推算，死亡时间最多半个时辰。从杀人到纵火，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独自完成，必然有同伙帮忙。”凌吱话锋一转，回身指向襦裙沾油的女子，“对吧？这位绣娘。”
　　紧挨被指绣娘的小胖丫头面露惊恐，尖叫后退时左脚绊右脚“扑通”摔在地上，手无意间抓到身旁碧色襦裙绣娘的脚，尖叫又起。
　　一时间恐怖如迅疾的惊雷，劈得林鸟齐散。
　　凌吱踱到绣娘身前，打量着未施粉黛的清冷面庞，缓缓道：“布庄人来客往，若不以油助长火势，大抵刚一冒烟便会被扑个干净。可又不能明目张胆以木桶拎油进房间，所以你们想了个聪明的法子，将浸过油的边角布料藏在油纸内带进房间，火燃时油纸也会化为灰烬。”
　　绣娘听了凌吱的推断，偏过头讪笑了两声，不点而红的唇瓣处变不惊地反击，“原来六扇门都是这么空口办案的，合着什么证据也没有信口雌黄乱定罪？若你拿不出证据来，休怪小女子闹上公堂，扒去你这层为虎作伥的皮。”
　　“要证据，我指给你便是。”凌吱摊开手掌，朝身后的赵万里讲道：“老赵，腰刀借我一用。”
　　赵万里闻言抽出佩刀，手腕子利落一转，将刀柄搭在凌吱手心。凌吱握住刀柄未做片刻停顿，挑刀削下襦裙油渍，旋即刀尖指向蓝袍男子。
　　“黑色渗了油会格外的黑，你不该把油纸藏在靴内。”凌吱背对寒月，五官被阴影罩着，声音也凉了三分。
　　“还有你。”刀尖往小厮那处歪了歪，“我一进内院险些被你撞倒，你看似是在拯救手里的三匹昂贵丝绸，可大袖上的油迹却最为明显，脚步也最为慌乱，所以你是负责引火声东击西的。”
　　凌吱提刀步步紧逼，“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加功者，流三千里。你以为能逃得掉？”
　　《大霁刑罚志·贼盗律》一字一句敲在心上，小厮额头涔涔汗珠被震得七零八落，耳鬓早已湿成一缕一缕。
　　“案发当时你又在何处？可有人证？”凌吱挑眉笑了笑，矛头调转回蓝袍男子，“这位公子行凶后，顶针必定会物归原主，待绣娘将油布点燃接回顶针，顶针的凹陷处定会留下油迹，这回总不能说与纵火无关了吧？难不成绣花之时手里抓着蹄膀？”
　　笑容似是被拂面的晚风吹散，凌吱忽而面冷：“老赵，搜身。”
　　“狗官，拿开你的脏手！”绣娘摘下珠钗抵住脖颈，尖锐的金属刺破皮肉，一抹刺眼的红流了出来。
　　“杀人偿命不过一死，但有些话我要讲清楚！七年前鸿姐姐被这畜生扼住喉咙致/死，乃我与阿决亲眼所见，我们冒险跑去六扇门报官，却被当作戏言轰了出来。”
　　绣娘柳眉紧蹙，提着的那口气始终没松，“所有人都当这畜生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却忘了最初布粥施米的是鸿姐姐。我与阿决受鸿姐姐救命之恩，以命抵命我们认了！但小谢没有参与杀人……”
　　“用自己后半生的福，交换他人前半生的恶，值得吗？”凌吱说不清是在问，还是自问，脊背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棒子，颓然撤步。
　　他不得不承认霁国律法的偏颇，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拥有逍遥法外的权利，手无寸铁的平民只能怨声载道。
　　而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根本传不进贵人们的耳朵。正义在装睡，像是个叫不醒的鳖孙。
　　凌吱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这其中牵扯甚广，不是他一个小捕快能拨乱反正的。
　　得知霍许被汪厉放出，他何尝不是怒火中烧？得知欧阳浔仅用五十两就打发了野渡口死者的家属，他心里痛快？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被捕快的身份裹挟着，他不能跟绣娘说抱歉，他做不了六扇门的主，他甚至不能说死者该死……
　　眼泪如浮出杯沿的茶，一触即溢。凌吱吸气缓解充斥在鼻腔的酸涩，不近人情道：“老赵，通通带走。”
　　头也不回地逃离令人窒息的院子，凌吱快被良知压死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将佟虎卷进身不由己的漩涡是错的，他怎么能凭一己私欲置佟虎于苦痛之中……
　　在颠倒黑白的权力场，他那点关于正义的信念屁都不算！
　　但聊胜于无，他不能退怯。
　　“欸，想什么呢？”赵万里拍了下丢魂的佟虎，“你那小耗崽子都走远了，不追吗？”
　　佟虎怔怔地看着赵万里，只觉眼前愈发昏暗，他本以为会从凌吱这里获得些温暖，可眼下看来是他奢求了。
　　在凌吱眼里，死掉的十恶不赦之徒是受害者，而罪当论斩的是报仇雪恨的可怜人。
　　那么，他比绣娘等人的罪更重，他不是从犯，是亲手，是两个人。
　　佟虎气短至极，胸口紧得甚至直不起腰来。
　　失魂落魄地走出布庄，眼睛莫名其妙地湿了起来，佟虎抬头欲将眼泪倒回，谁知水雾一发不可收拾地晕开，将圆月放大了数倍。
　　以前他总是盼啊，盼月圆，盼团圆，可商行喻从不来看他，在刚刚懂事该感受爱的年纪里，他学会了成年人都不擅长的“消化失望”。
　　商行喻没教过他任何，没给过他任何，他临死前都恨不起来这个不熟的男人。
　　可佟三不一样，佟三不但把他当人看，还骂他，还为他掉眼泪，给他补衣裳，教他一技之长……
　　佟三是真心待他好，不是富贵人家也无所谓，被人惦记比什么都重要。
　　想着佟三肯定给他留饭了，佟虎归心似箭，抹掉不值钱的眼泪，拼尽全力地往家奔。
　　才一拐进靖顺巷，见墙根蹲着个灰不出溜的人，那人边抽嗒鼻涕，边叽叽咕咕讲胡话。
　　巷子无灯，佟虎也没留意，径直往家走，酒壶却“啪”的一声砸到他脚边，跟着那人哇哇大哭，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喊叫。
　　“他奶奶的！连你都不理解我！！我就是个屁大的捕快，你是要我藐视王法挨板子，还是要我私放死囚害兄弟们锒铛入狱！！”
　　泪眼觑着地上翻脸无情的长影，凌吱喊得嗓子破了音，才将人喊得停下脚步。
　　深深吐了口酒气，凌吱扶着墙根起身，踉踉跄跄向前追了两步。酒劲迎风上头，脑瓜子登时比脚还重，一个不稳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八年时间养成的习惯，非一朝失望就能打破的。即便不是一路人，佟虎也做不到对凌吱视若无睹。袖中拳头松散开来，苍白的掌心恢复血色，留下四个深紫色月牙印。
　　佟虎转身将醉酒的凌吱捞了起来，心跳盖过风声，又被凌吱的眼泪淹没，凌吱软塌塌地趴在他怀里，鼻涕蹭了他一身。
　　“你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我再也不……不吃你家炊饼了……”
　　“以后我……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
　　“我连我娘……我娘的旧案都……都翻不了……”
　　“佟虎你……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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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加功者，流三千里。”
　　引自《唐律疏议·贼盗律》


第10章 总踢屁股不好吧
　　扛着不省人事的醉鬼走到凌家门口，没等敲门喊人，佟虎顺着矮墙瞧见屋内烛影相拥。
　　寒春无虫鸣，巷尾静的落针可闻，更何况是凌杜那些个被兴奋放大的，“真的？”、“辛苦了柔柔”、“加倍对你们娘俩好”……
　　凌杜抱起佘柔一连转了好几圈，佘柔咯咯咯笑个不停。
　　窗棂后头的二人像极了在演恩爱的皮影戏，佘柔落地后用指尖戳着凌杜脑门，娇嗔道：“看我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的！”
　　佟虎放下了欲叫门的手，瞥了眼睡过去的屁/股，脚尖调转方向，往自家回。
　　佘柔嫁给凌杜好些年了，身体底子差，一直没要上自己的孩子，对凌吱并不恶毒，只能说普通。
　　但凌吱依然是在战战兢兢中长大的，街坊四邻茶余饭后都在议论凌杜心狠，死老婆不到三年就续弦，还说等佘柔日后怀有身孕，凌吱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了。
　　有大人说，就有孩子学舌，一来二去凌吱被“有后娘就有后爹”的说法洗了脑，为了不让凌杜与佘柔嫌他碍事，凌吱早早学会了看眼色、装乖巧。
　　凌吱近乎讨好的乖顺，勾起了邻居佟三的怜爱，于是佟虎就被佟三按头和凌吱交朋友，同时巷子里有了凌吱归佟虎管的说法。
　　说来佟三也是死老婆的鳏夫，只不过与凌杜截然相反，他为了佟虎毅然决然地打起了光棍，这些年父子俩相依为命过来也不容易。
　　凌吱羡慕死佟虎有这么好的爹，所以没事就来佟虎家蹭“父爱”。可佟虎心里并不愿与凌吱分爹，又不敢忤逆佟三不管凌吱，只能在背地里“修理”赖皮缠。
　　俗话说“不打不长记性”，但在凌吱身上不奏效，一天打八遍鬼用没有，凌吱照旧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
　　后来凌吱吃上了六扇门的官粮，时不常拎些个点心、腊肉、野货之类的吃食上门，佟三就更稀罕凌吱了，天天与佟虎念叨，说凌吱这孩子有心。
　　两家中间只隔了三户，街坊邻居处着，加上佟虎和凌吱从小“玩”到大，凌吱夜不归宿，凌杜会默认凌吱在佟虎家。
　　反之，亦然。
　　扛着凌吱进院后，佟虎单手插上门闩，见佟三房间亮着，喊了声，“爹，我回来了。”
　　佟三闻声将长袄披在身上，一出屋就见佟虎肩上醉过去的凌吱，重重叹了口气：“吱吱喝酒了？老凌这心是真大，十七岁的娃娃被那群大老爷们带着喝酒，他这当爹的也不管管。”
　　“以后估计这心会更大，忙着给别人当爹呢。”佟虎扛着凌吱往小屋走，与佟三说起无意间听来的消息。
　　“刚才我送小耗崽子回家，凌伯伯正和佘柔在屋里抱着转圈呢。佘柔现下怀了身孕，凌伯伯就差拿板给她供起来了，哪还会记得有个没回家的儿子。”
　　佟虎不自觉地操着别人家的闲心，甚至想到凌吱那副装出来的无所谓就一肚子火，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对佘柔从来都是直呼其名的，潜意识里早早开始向着凌吱了。
　　“哎，怀都怀了，还能怎么办。等天擦亮我和吱吱说，老凌给他攒不出老婆本，他自己可得多个心眼，月月上交工食银不行咯。”佟三扯了扯肩膀上的长袄，朝佟虎摆手，“赶紧回屋吧，外头凉，再给吱吱吹受风了。”
　　“那我先进屋了爹，您也早些歇息吧。”佟虎颔首，阖上房门。
　　将醉鬼暂时安置在木桌上，佟虎点燃老旧油灯，屋内悠然亮起一抹静谧的暖来。
　　凌吱保持着婴儿式的蜷缩卧姿，颈下无枕，脑袋瓜空空地歪着，脸颊白嫩的软肉溢出红扑扑的醉色，睫毛安静贴合，看来人畜无害。
　　整日与面粉打交道，佟虎越瞧凌吱的脸蛋儿，越像刚出蒸笼的炊饼，他弯下腰凑近嗅了嗅，闻不到麦香，只有一股臭烘烘的酒气。嫌弃地撇了撇嘴，佟虎端着铜盆出门打水。
　　担心凌吱翻身会从木桌滚落，佟虎动作比往日麻利得多，片刻工夫便回到屋内。
　　将脸帕浸过水拧干，佟虎在凌吱脸上不轻不重地擦拭。
　　凌吱被寒凉井水激得微微转醒，伸手扒拉耽误他睡觉的手，嘴里先是骂了句“王八羔子”，不一会儿又蹦出个“臭牛犊子奶奶个腿儿”……
　　虽说凌吱没指名道姓，佟虎还是咂摸出了怪味儿，扒掉凌吱外面的脏衣裳，将人扔到了木床。
　　凌吱被摔得直干哕都没醒，还鬼精灵得很，拉着被子往肚肚上盖。
　　半盏茶后，佟虎吹灭油灯。
　　抓起凌吱小腿搭在腰上，重量是令人踏实的重量，心里却怎么都踏实不起来。
　　假使封午在牢中自戕是偶然，那么即将问斩的蓝袍男子又怎么解释？
　　短时间内接连死掉两个穿越者，是不是在不久后的某天也会轮到他？不犯法会死于非命吗？
　　佟虎绝非贪生，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可这会儿不想早死是因为有牵挂，他得给佟三养老送终，小耗崽子也还没娶媳妇。
　　满怀心事地翻了个身，佟虎盘算着得尽快攒些银子出来，以防“万一”突然降临，活着的人措手不及。
　　或许他该提前写好遗书，告诉佟三他不是佟虎，这样佟三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会被忘记吗？像从未存在过那样？
　　胸口仿佛压着块大石板，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佟虎不希望再见到其他的穿越者死，他希望有人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和他说，“你想多了。”
　　身后醉鬼不知何时拱到了后脖颈，腺体被泡泡机似的呼吸连续不断地击中，佟虎耐着性子往木床边缘挪了挪，凌吱的小细胳膊又“啪嗒”砸在他大臂上。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佟虎正要发飙，腺体忽地被什么戳住了……
　　“你在干什么？”
　　佟虎僵得像个自带引线的蜡人，稍微有点火星，都能将他燃至融化。
　　睡蒙圈的凌吱两耳不闻“觉”外事，正做梦大把大把的吃瓜子仁，瓜子仁又大又香，怎么都吃不完。
　　微翘的鼻尖在光滑腺体上蹭来蹭去，大锅里翻炒的熟瓜子香愈发浓郁，凌吱贪婪地张开嘴……下一秒，咬了上去。
　　原本丝丝痒意的心脏骤然一绞，佟虎双眼倏黑犹坠深渊般失去了意识。
　　次日，天光渐亮，晨雀叽喳叫耳。
　　佟三醒来没听到十年如一日的劈柴声，穿衣走去灶台，笼屉也都还在。心里纳着闷之余敲响了佟虎房门。
　　“虎子，你在房间吗？”佟三试探道。
　　凌吱被叫门声扰醒，揉着肿到睁不开的眼睛，抬手在佟虎脸上盲拍，“你爹叫你呢虎子哥。”
　　掌心与皮肤短暂接触，冰凉的触感霎时驱走未散的困意，凌吱扑棱坐起，双指哆哆嗦嗦探到佟虎鼻下，好在气息没断。
　　佟虎面色惨淡，嘴唇干得翘起了死皮，整个人落汤鸡似的倒在木床上，不知道还以为无子漏雨给淋成这样的。
　　凌吱将手伸进被褥，发觉佟虎身上衣物吸饱了汗液，潮乎乎地贴着皮肤，当即用被子紧紧裹住佟虎，光着脚奔到门口。
　　凌吱边抽门闩，边与门外的佟三讲道：“佟伯伯，虎子哥好像发烧了，出了好些汗，我给他把湿衣服换下来，您烧点热水送过来吧。”
　　彼时顺门钻进的那束斜光，刚好打在佟虎病容上，碳色睫毛动了动，佟虎诈尸般迎着光坐起身来。
　　“爹，你别听小耗崽子胡说八道。”佟虎声音有些渴久了得哑，在凌吱的瞠目结舌中走到门口，“忘了跟您说，现在咱家炊饼供不应求，晚些出摊也跑不了空。”
　　这话半点水分都没有，自从alpha身份曝光，满城omega都在他家摊位等，有些拿着杌子天没亮就已经在蹲了。
　　基本扁担一落地，炊饼便被一抢而空，所以最近他收摊的时间早到让人眼红。
　　完全站进光里，被咬破的腺体片刻恢复原样，佟虎瞪了眼没穿鞋的罪魁祸首，“赶紧穿鞋去，受了寒谁发烧还不一定呢。”
　　“真没事？哪儿不舒服和爹说。”佟三仰脸端视着佟虎，想着前阵子发疯那回，心里多少有些后怕。
　　“放心吧爹，我这身体好着呢！您不是还有话要说吗？赶紧做饭去吧，小耗崽子都饿了。”佟虎为了转移佟三注意力，一把拎过正往回走的凌吱，以眼神威胁，“是吧？”
　　猝不及防被提溜回来，凌吱身形一个不稳，脚跟狠狠跺在了佟虎脚尖。
　　佟虎虽牙关紧咬没哼出声，脸却诚实的疼变了色，眼底戾气更是浩浩荡荡地翻腾。
　　意识到离胖揍不远了，凌吱挠了挠即将挨踹的屁/股蛋，一本正经地往回找补：“是的佟伯伯，我饿了。”
　　佟三看着俩孩子一唱一和，着实是摸不着头脑，不过看样子问题不大，小病小灾不吃药也能好，索性松了那口气，“成，我去弄吃的。”
　　恋恋不舍地目送走佟三，凌吱脖子僵硬地转向佟虎，碎步靠后，屁/股转向合拢的门板，紧张地直吞口水。
　　“我都十七了，总踢屁/股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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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alpha·虎的信息素是新炒的大瓜子味儿，是凌·仓鼠·吱的最爱。


第11章 你还咬我了呢！
　　俎上鱼肉垂死挣扎，很难不生出“收拾”的兴致来，佟虎面露“不善”的消遣起凌吱来。
　　“不抗揍的年纪都揍了，抗揍的年纪为什么不？”
　　佟虎向前逼近半步，脚尖故意撞了下凌吱的小脚丫子，吓得凌吱脚跟哐当磕上门槛，门板因倚靠微微晃荡。
　　“你，你要是揍我我可喊人了！”凌吱怂的没敢看佟虎的眼，脖颈后移挤出一小层白嫩的双下巴，眉头恶狠狠地挤着，“佟伯伯就在外头，我要喊，他可能听见！”
　　“那你倒是喊啊。”佟虎无所谓的嗤了声，半弯下腰与之平视，故意拿话臊凌吱，“喊完我爹不仅会来救你，还会扒掉你中裤亲手给你上药呢。”
　　一听要扒中裤，凌吱面皮直冒热气。双手紧紧攥着裤缝处布料，叠放在地上的小脚，屈服地伸到佟虎眼皮底下，“给你踩回来就是了。”
　　凌吱话说得爽快漂亮，但在佟虎看来抓地的脚趾头骨节躬着，倒像是五体投地的朝拜，这让他险些破功。
　　“把我腺体咬坏了，光踩回来就想找平，做什么白日梦呢？”大手伸进凌吱背后被圆臀撑出的缝隙，佟虎手一勾将人搂了过来，不带感情道：“你若不喊人，我可动手了。”
　　换作别人这么搂他，凌吱肯定会大喊禽兽臭流氓，但是佟虎没那么多弯弯绕，因为下一秒就是熟悉的失重感……
　　凌吱被佟虎用手臂捞起牢牢夹在胳肢窝，像条被晒干得没有尊严的马鲛鱼。
　　歪斜的脑袋加重了宿醉的恶心，凌吱脸色转瞬由红变白，不受控地打了个反胃的臭酒嗝。
　　屁/股闷声跌进木床，为求自保凌吱也顾不得旁的什么，在高大身影将他彻底吞没前，解开中衣衿带。
　　“你还咬我了呢！你还咬我了呢！！”
　　凌吱红着眼控诉，他不知道什么是腺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但若论起咬人来，他理不亏。
　　吓唬凌吱的手顿住，佟虎的视线沿着脖颈齿印一路向下，脱痂的瘢痕在皮肤上结了层类似蔷薇的薄粉色织网，一种无法言喻的凄冷美感像是个巨大漩涡，将佟虎的注意力全部吸了进去。
　　心头丝丝痛痒不绝如缕，昨夜后颈的呼吸，戳住腺体的鼻尖，以及最后覆过来的唇瓣如鼓鸣后的余波，震得百骸发麻。
　　呆怔了好一会儿，佟虎才俯身将衣襟盖回到耀眼的皮肤，睫梢细微的颤扬，佟虎凝注着凌吱空茫眸子，心悸突然。
　　泪眼汪汪地望着佟虎，凌吱脸皮比树皮还僵，满脑袋都是六扇门收缴回来的各色春画册子，那些个入目都臊得慌的动作，让他不得不担心佟虎真要是扑过来，自己会多吃亏……
　　“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佟虎嘴角弯出七分戏谑的弧度，大慈大悲地追了句，“不揍你了，赶紧穿上。”
　　佟虎自己也吃不准在笑什么，只觉得凌吱时而聪明，时而蠢笨，肚子软乎乎的，像他那只小仓鼠。
　　威胁撤出安全范围，氧气顿时富裕起来，手指不太灵活地系着衿带，凌吱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你想什么，我就想什么。”
　　先前一马平川的淡定胸膛，在佟虎给他盖上衣襟后，忽然鼓出两颗圆溜溜的小珠子，搞得好像他有所期待似的……
　　没有，绝对没有！
　　待两人拾掇好，佟三那头汤饼刚好热腾腾端上桌，屁/股坐稳后，凌吱就瞧出气氛照以往不同。
　　“吱吱啊，你是佟伯伯看着长大的，有些话佟伯伯多唠叨两句，你别嫌烦。”佟三夹了块酱青瓜放进凌吱碗里，直言不讳地提起佘柔那茬子事，“听说你二娘有身子了，如今你也到了娶妻年纪，可得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老凌虽然受伤后落下点疾，不影响他做些木工活计，你能明白佟伯伯的意思吧？”
　　嘴里青瓜还未嚼尽，凌吱“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佘柔比凌杜小六岁，比他其实大不了多少，想要自己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年佘柔一直在调理身子，怀了身孕银子也算没白花，是件挺好的事，只不过就他而言很难高兴得起来罢了。
　　或许那个孩子出世后，会把凌杜最后的一丝关注一并夺去，这种不带情绪的无视连冷暴力都不算，就像不断滴在眉心的水，缓慢，轻巧，且不具任何杀伤力，但却能让人从内心深处开始土崩瓦解。
　　嚼完嘴里青瓜，凌吱满不在乎地打起哈哈，“巧了不是，这个月工食银还没上交，我留一两日用，其余虎子哥帮我收着，省得家里那一亩三分地藏不住。”
　　不给佟虎任何拒绝的机会，凌吱从钱袋子掏出三个小银锭推到佟虎面前，卖笑道：“有劳虎子哥做我的小钱庄庄主了。”
　　凌吱并非爱计较的性子，自打在六扇门当差，月月工食银都上交给佘柔，说是填补家用，其实就是给佘柔买补品用了。
　　佘柔说到底是他二娘，无功也无过，算是他凌家的女人。
　　但帮衬佘柔行，帮佘柔养孩子不行。他不欠那个孩子的，他爹都给她们娘俩夺去了。
　　银子放在佟虎这儿他踏实，街坊四邻都知道佟虎性子又冷又狠，凌杜不敢打佟虎主意，佘柔见到佟虎更是客气……
　　佟三瞅着佟虎闷头吃饭也不吭气，猜出佟虎心里有顾虑，只不过凌吱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正直孩子，没那么多散乱事儿，于是帮腔道：“眼下吱吱指望不上老凌，你帮吱吱收着，也省得他二娘穷惦记不是？”
　　“那我只管收，不管记账。”佟虎顺着佟三的意，千般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钱财古往今来都是个乱人心的“祸害”，他不想与凌吱有经济上的牵扯。
　　至于“走前”给凌吱攒些老婆本，那是他的心意。这八年来，没少在凌吱牙缝里抠口粮钱，全当是一种连本带利的弥补吧。
　　凌吱脆生生地应了句，“成！”
　　迫不及待回家看佘柔的反应，凌吱三下五除二扒拉掉碗里的汤饼，撂下碗筷又道：“对了佟伯伯，要是我爹问您，您就说孩子的事您也不清楚，他不敢问我虎子哥。”
　　佟三笑笑：“放心吧，佟伯伯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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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炊饼挑到珹河长街的摊位，午时已过二刻，但街上热闹不减。
　　排成长龙的omega们，无不是为了这口揉进alpha信息素的炊饼，站在龙头处的依然是镇抚使汪厉与霍许。
　　欲倒出满腹疑问，佟虎留下二人，在炊饼一售而空后，去了向西百米余的盛安茶楼。
　　盛安茶楼在晟都城够不上数一数二，也是挤进前三甲尾巴的享受之地，以至于佟虎一身粗布衣裳，肩挑扁担进门，险些被狗眼看人低的小二拦住。
　　当然，这种尴尬片刻被汪厉与霍许的贵气化解，光是发冠的宝石，腰间的玉佩，大氅的毛领，什么狗都得抬起前爪子敬着。
　　顺着红木楼梯往二楼上，佟虎扫了眼一楼唱戏的台子，化着戏妆的女子正哝哝唱曲儿，柔弱无骨的手翘得跟兰花似的。
　　思绪天马行远空，某人韧如柳枝的腿，软得更是酥心神，佟虎眼眸好似被暖阳照融的冰河，化得荡起灿灿水波。
　　恍恍惚惚被小二引进了雅间，几盘精致的点心果仁落桌，小二正欲躬身斟茶，被汪厉挥手遣退。
　　澄澈的茶汤入碗，宜人茶香随热气袅袅飘出，汪厉恭敬地将茶水送到佟虎面前，姿态不能更低，“现在没有外人，佟公子想问什么就问吧。”
　　视线由青瓷高脚盘内的核桃酥，移到汪厉恭谦的脸上，佟虎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不触及霁国律法的穿越者，有死于非命的先例吗？”
　　问话之余，没见过世面的佟虎不时瞥向桌上的各式点心，假使汪厉与霍许没动，他就带回去给佟三尝尝。
　　放下送到唇边的茶碗，霍许抢白：“事关身家性命，这件事我也暗中调查了许久，不过据我所知，暂未出现过公子口中的死于非命。”
　　霍许话音刚落，汪厉旋即补充：“我在诏狱见过早年穿越过来的人，那人说会在此遇仇劫，生杀念，所以万万不可因此掉以轻心。”
　　佟虎闻言，一贯淡然到看不出喜忧的脸，忽而被阴霾遮蔽，“所以在这里有可能会碰到现世的仇人？”
　　的确，若孽缘延续至此，若佟三与凌吱有任何差池，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宰掉那两只阴魂不散的恶鬼。到那时，他也会因触犯到大霁律法被斩偿命。
　　这不在历史当中的霁国，八成是阎王爷搞出来的第十九层地狱，专门用来洗业障的。冤冤相报会死循环吗？或者这一世苦尽，会如碗中茶汤般回甘？
　　问也问了，茶也饮了，佟虎自觉时间愈发宝贵，抛开胡思乱想，起身打开空荡荡的笼屉，将点心一盘一盘地往里装。
　　窃视到佟虎晦暗的脸色，霍许与汪厉默契不语，他们不差这点东西，只想赶紧送走压迫信息素乱飞的alpha。
　　可佟虎差，这些点心他都没吃过，佟三肯定也没吃过，心里如是想，人却走到了六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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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在现世犯过错误


第12章 非往我嘴里塞
　　与凌吱相识八年，佟虎极少来六扇门，不顺路是其一，其二归咎于凌吱小时候像极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告状、卖乖、捉弄人，典型的人前无辜小绵羊，人后嚣张大尾巴狼，更可恨的是无休无止地与他抢爹。
　　而佟三又偏偏稀罕凌吱，动不动就把他的东西分给凌吱，还说他是兄长，要让着弟弟。
　　哪怕凌吱举着粘了土的糖葫芦无理取闹的逼他吃，佟三见凌吱掉眼泪疙瘩，也会心软，反过来劝他吃光。
　　佟虎以为过往八年里发生的一切不顺心，足以构成他对凌吱的深恶痛绝，然而记忆一朝苏醒，才恍然发现凌吱与姜彧部分特质的重叠，使得他错厌了凌吱八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凌吱一颗都没舍得吃，膝盖上的摔跤痕迹显而易见，他却被先入之见蒙住了双眼。
　　或许那些数不清的小小捉弄，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齿痕不会骗人，照顾也做不了假，他本可以皆大欢喜与凌吱做好朋友的，唯独还有事无法坦白。
　　在凌吱眼里杀人是百口难辩的错，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都不解恨的恶人被杀，也会立刻黑白倒置成为有冤屈的受害人。
　　假使老天爷开眼下天雷劈死厉呈与姜彧，他也不愿亲自动手粘一身脏血，这件事已经无力回天了，再钻牛角尖毫无意义。
　　也许保持适当距离对他和凌吱都好，至于点心，凌吱晚间若来家里串门就能赶上，不来就算了。
　　收回停驻在六扇门的视线，佟虎转身将威武的一对石狻猊甩在了身后。
　　凌吱与赵万里刚一拐到永安街，就见大高个子杵在六扇门门前发呆，还没等他迎过去，人忽然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心里不满地嘟囔着：“找人找得这么没诚意！”腿却贱嗖嗖地追了上去，凌吱一边追一边当街大嗓门地喊：“虎子哥你找我啊？”
　　佟虎听见唤人声，回身望向撒欢儿奔来的凌吱，心口像是被仓鼠的迷你小拳头捶了下，不仅不痛，反而被撩得怦怦直跳。
　　人一傻就容易嘴瓢，佟虎睁眼睛说瞎话，“没有，路过。”
　　“路过啊？那你明天可别路过了，我一会儿得和老赵出趟城，过两天才能回来呢。这不，特意回来牵马的。”觑着撒谎都撒不匀和的佟虎，凌吱的小红嘴唇说什么也包不住门牙。
　　“今天是去茶楼喝茶，所以才路过的，明天肯定不路过。”佟虎放下扁担，用包炊饼的油纸将点心每样包了两块塞到凌吱怀里，“路上吃吧，我先回去了。”
　　凌吱眼珠子贼得很，一眼就看出装点心的盘子，是盛安茶楼定制的式样，而盛安茶楼与六扇门虽不至两极，来一趟也是绕了远的。
　　所以佟虎根本就是特意给他送点心来的，还死鸭子嘴梆硬！
　　双手抱着点心，凌吱索性恃宠而骄一回，“你不跟我去，我骑着马怎么吃啊？去宁平村的路可远了，万一路上馋得口水淌干了，就算抽空休息也咽不进去啊。”
　　佟虎想象力丰富特别容易上画面，再者说凌吱才用润物细无声的口水，把他袖子洇湿没两天……
　　眉头不禁挤成了川字，佟虎瘪着嘴巴嫌弃道：“你怎么这么埋汰啊？”
　　“我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凌吱非但不引以为耻，抓起佟虎衣袖在鼻子下面蹭了蹭。
　　知道有人在佟虎不会“修理”他，凌吱一脸小人得志的欠揍模样，“你能奈我何？”
　　佟虎被埋汰到彻底无语，匆匆拽回衣袖，恨铁不成钢道：“没个黄金五十两，谁家女儿愿嫁你为妻，睡觉都能埋汰醒了。”
　　“是，您干净。请问您娶妻了吗？还不是没人要？”凌吱从鼻孔哼出两声嘲笑，“一十有九的年纪，女子柔荑都还没摸过吧？摸过最软的手，是不是这只？”
　　语罢伸出自己肉肉的小爪子，连带飞出去个俏白眼，“还埋汰醒，试问您哪次被我埋汰醒了？要不要看在我又给您摸手，又陪您睡觉的份上，陪我去趟宁平村？”
　　“哎，也不知道此番出城会不会碰到那什么噶，有没有危险。”凌吱拿腔拿调地踢玩着脚边石子，好像佟虎不陪他去，他真能发生什么意外似的。
　　凌吱的激将法若是放在一个时辰前，对佟虎半点作用都不会起。但眼下知道姜彧有可能会在这里与他重逢，心就跟敲响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锣似的难以平静。
　　佟虎思量了片刻，点头答应。
　　老赵性子急先行一步，凌吱与佟虎将笼屉送回家，与佟三打过招呼，两人一马追出了晟都城。
　　官道两旁的樱桃李开得正盛，打马而过时，满目锦簇如梦如织。
　　凌吱背靠佟虎，歪头将点心整块塞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既不会灌一肚子风，又享受了大快朵颐的乐趣，高兴得摇头晃脑。
　　宁平村这趟到底是疾病，还是投毒暂未可知，公文里仅提到全村无论男女老少皆虚弱无力，太医署下派医官进村数日，也没瞧出个究竟来。
　　也正因医官一连在村里呆了数日，排除了疫病传染的可能性，凌吱才敢拉佟虎一同前往。
　　赵万里的武功在六扇门数一数二，保他脑袋没什么问题，他是担心这种老破小的偏僻村子，会搞出什么巫蛊邪术来。
　　有个阳气足的人壮胆，起夜去茅房撒尿也省得手抖。退一万步讲，“烤鸭”送到嘴边不咬住，还等“它”还魂飞了不成？
　　凌吱揪开水囊的塞子，喝了口佟三给他带的茶叶水，虽说矜贵的点心配这粗茶有些可惜了，但不喝属实噎得慌。
　　眼瞅着油纸内的十二块点心，被风卷残云般解决掉，而胃还在继续鼓胀……
　　佟虎垂视了眼凌吱小脑袋瓜儿，两侧被茶水撑得“发腮”的脸蛋逗得他想笑，掌心悄无声息地往肚子上挪了挪。
　　手感就像水沙瓤的大号西瓜，若是拍两下，估摸着也能听出个瓷实的熟响儿。
　　红鬃马脚程极快，不出七里地就追上了先出城的赵万里，赵万里听见马蹄声正准备回头，马便冲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
　　凌吱嘴角粘着点心渣，搭眼一看就知路上吃东西了，赵万里羡慕凌吱有个“好哥哥”之余，不由打趣：“合着让我先走是为了吃独食啊？”
　　吸了吸饱胀的肚皮，凌吱不打草稿地狡辩道：“哪有吃什么独食，送完蒸笼就出城了好吗？要不能这么快追上你？”
　　老赵不是较真儿的性情，但凌吱这小气吧啦的臭德行委实欠怼，“这么说你嘴角是哈喇子干巴的？”
　　“你说这个啊！”凌吱脸不红心不跳地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游刃有余地胡诌，“还不是虎子哥非往我嘴里塞，这不？弄嘴上了。”
　　肚子肉被大手带有警告意味地抓了一把，凌吱乖乖合拢爱惹事儿的嘴巴。
　　日影西斜，树影镶金。
　　又一个时辰，在暗夜将至未至前，宁平村的牌坊映入眼帘，比牌坊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棵直冲云霄的古榕树。
　　风携着细脆的铃声入耳，凌吱整张头皮都跟着发麻，他最怕执迷信仰的古老部落，神神叨叨的念咒，直愣愣地瞅人，动不动就点火祭祀，对外来人充满敌意。
　　好在宁平村在县志里没那么邪门，希望风铃只是村民希望带来好运才挂出来的……
　　三人进了村子后，迎出来的是太医署医官吴旺，吴旺虽为从七品，官职仍在凌吱与赵万里之上，下马行礼是必然的。
　　“有劳吴大人相迎，在下六扇门赵万里，收到刑部公文特来调查宁平村一案。”赵万里拱手后补了句，“我搭档，凌吱与佟虎。”
　　凌吱不擅长打官腔，恭恭敬敬叫了声“吴大人”，佟虎更是沉默，招呼都没打。
　　村子异常安静，不知是否与疾病有关，如果不是窗棂后头燃起的橘光，凌吱会以为进了个破败村落。
　　风铃还在响，走进才发现是挂在古榕树上的，细数下来总共有九个，发声物是铜币和空管，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十分扰人。
　　好在古树下没有摆放祭祀的贡品，树上除了风铃外也不见邪门的布条，唯独房屋不似一般村落整齐，像是绕树而建。
　　当然，树龄在这里摆着，人若是后迁过来的，也有可能因为喜欢榕树，簇拥着生活。
　　吴旺在前引路，与赵万里聊起近几日村内见闻，凌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睛不时瞥向村民屋内。
　　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可这一路走下来却不见屋内有人影，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凌吱心里发毛，垂在袖内的手暗戳戳地捏住佟虎袖角，仰头觑着让他有安全感的脸，“虎子哥你觉不觉得有点儿瘆人啊？”
　　佟虎沉了口气，反手握住凌吱偷偷摸摸的指尖，“的确安静过头了，照理说偏僻村落都会养狗，以防黄鼠狼咬死家禽，可咱们进村后，没听见一声狗叫。”
　　“原来是狗叫，我说怎么好像少了些东西。”凌吱放松了须臾的眉头，在喃喃过后霎时蹙起，旋即道：“可进村前，我见到过狗爪印啊？”


第13章 后背有风
　　凌吱正说着话，余光瞥见吴旺与赵万里拐进了一户大院，半人高的院墙拦不住视线，就宅院面积和房屋外观来看，非里尹，即富户。
　　院内灶台前端坐着一名娉婷少女，豆蔻的年纪脸比花娇，一身粗布衣裙，也是美极了的。
　　少女见到吴旺缓缓起身，低垂着小鹿似的灵动眼眸，细语了声“大人”。
　　吴旺点了点头，与赵万里介绍，“这位是宁平村里尹的幺女史鸢。”
　　被洗菜水冰红的小手交叠，史鸢欠身行礼，“史鸢见过几位大人，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大人请随我来。”
　　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史鸢莲步带路。
　　一股淡淡的鸢尾花信息素萦绕在鼻息，佟虎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搭在了凌吱肩上。
　　眼前的小变色龙是他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个alpha，而且已经分化过了，太阳穴两侧的对称胎记，很明显是被一枪爆头留下的，在现世估计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寒舍简陋怕是要委屈几位大人了，左右两侧卧房各有两张架子床，大人们请自便。”史鸢水眸低垂，态度已非常明显，她不想招惹人群后头那株脾气不好的转日莲，嘴角弧度始终维持着得体，“史鸢还要准备晚膳，先失陪了。”
　　扫了眼佟虎背影，史鸢盈盈转身，眸中笑意如烟雾散了个干净。
　　“有劳史姑娘。”赵万里拱手，目送史鸢出门。
　　“村子里有位老妪状态不佳，我得先行一步回去煎药，望诸位早日寻得线索，尽快助村子恢复如常。”整日与草药、病人打交道，吴旺也不善交际，随口客气了句准备遁走。
　　赵万里表面恭敬作揖，心里巴不得吴旺赶紧消失，“吴大人放心，下官等定全力以赴。”
　　屋里一下没了外人，佟虎拉着凌吱急匆匆进了内室，旧木门因闭合发出“吱呀”一声细音。
　　受佟虎的紧张影响，凌吱手脚跟着局促了起来，懵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是佟虎，原本也不生活在这里，我在我的世界里杀过人，也自杀过。”佟虎扯开衣襟，露出心窝处刀口形状的胎记，“刚刚那个小姑娘是只变色龙，她太阳穴处的胎记和我这里的一样，是死前伤口，她也是个alpha，如果你此行目的与她有关，务必小心。”
　　佟虎猝不及防的坦诚令凌吱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其实在无数个借住佟家的夜晚，他早在梦话中窥听到了佟虎不为人知的秘密。
　　开始他以为梦只是梦，但当梦境越来越具象，加之厉呈、姜彧、商行喻三个名字反复出现，听得他耳朵起茧时，他就开始怀疑起佟三找来的神婆起了作用。
　　被马蹄踢到奄奄一息的佟虎，早已阳气虚亏，若是其他魂魄借机附体，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无论佟虎皮囊里装着的是不是佟虎，他这个霁国捕快的手，怎么也伸不到那个叫辛市的地方，只要佟虎不在他眼皮底下作案，过往皆与他无关。
　　凌吱别开眼不去看佟虎深渊般眸子，崖底呜呜悲鸣的寂寥的风，随之戛然而止。
　　盯着与视线持平的喉结，凌吱心中没底地问：“我不关心她是alpha还是omega，你就说和她掐架是不是对手！事关身家性命，打不过我也好提前上报，请求支援。”
　　觑着凌吱淡定的脑门儿，佟虎一口气松得近乎虚脱，休整了好半天才回话：“打得过。”
　　“那你要我小心什么？我这不有你管吗？”白白提心吊胆，凌吱一胳膊肘勾住佟虎脖颈，“走，陪我去茅房撒个尿，佟伯伯的茶水后劲儿太大，我这都憋半天了。”
　　待佟虎回过神来，已被拉进臭烘烘的茅房之中。
　　如厕本就是私密事，像凌吱心这么大的漂亮男孩，假使是个omega，又在身处现世，九成九已经被“捅”过了，也就只有他这种正直的alpha才能做到非礼勿视。
　　手肘撞了下再度走神的佟虎，凌吱提出没羞没臊的要求：“你看着我点儿，你不看着我我尿不出来！黑灯瞎火的，万一坑里钻出来个什么把我抓走了呢？”
　　陪着闻屎味儿不说，还得盯着撒尿，佟虎实在做不到心平气和：“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把着呢？要不我帮你尿了得了。”
　　话一过耳，尿就哗哗淌了出来。
　　凌吱也拿不准佟虎是有心还是无意，看归看，小时候在河里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但动手的话，不就是断袖了吗？
　　春画里做那等羞事，都是瘦小的男子吃亏，他可万万不依！那玩意儿谁又不是没有，大小上可能有些差异，但办事儿效果是一样的！
　　抖净那**收了起来，凌吱连撇嘴带翻白眼，“不用你，别瞎惦记！”
　　说完，端着肩膀，气概十足地出了茅房。
　　做贼的张牙舞爪喊抓贼，被冤成窦娥的佟虎冷嗤一声，追上前扒拉一下自以为是的脑袋，“少在这儿疑心生暗鬼，我瞎惦记你什么？惦记给你把尿？”
　　凌吱一听“把尿”跟着来劲，食指连戳佟虎腹部数下，“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心思歪不歪！”
　　佟虎：“……”
　　搁以前二话不说照屁/股哐哐就是两脚，现在佟虎不得不顾虑到凌吱极有可能会反咬一口，说他惦记屁/股，一惦记就是八年。
　　“虎子哥你听，风铃是不是不响了？”凌吱竖起耳朵，望向黑黢黢的古榕树方向。
　　晚风分明吹着脸颊，穿过指缝甚至能带走手心的温度，而不久之前还叮叮当当瘆人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反常得让人骨寒毛竖。
　　“嗯，不响了。”佟虎也将视线投了过去，“风铃的悬挂高度，不懂轻功很难摘得下来，要去看看吗？”
　　“看，现在就去。”凌吱抓着佟虎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理直气壮地往怀里挤了挤，“那什么，后背有风。”
　　“后背有风”的说法并不新鲜，佟虎今晚心情还不赖，由着胆小鬼拿他当挡箭牌，甚至把人又往怀里揽了揽。
　　两人疾步奔往古榕树的半途，风铃倏地再次响起，只不过那声音不是来自古榕树，而是身后。
　　佟虎转过身，只见一位拱肩缩背的老妪提溜着风铃，站在距离他们四五步的地方。
　　老妪脸上的表情已不能称之为笑了，岁月留下的深纹尽数扭曲，嘴角紧绷的弧度没有半分愉悦，塌陷眼眶内混浊的眼珠焦点分明不在正前方，脚步却在一点一点挪向他们。
　　佟虎看着都觉得不适，凌吱更不用提，身后那只手死死掐着佟虎衣料，表情基本失去管理。
　　“你们来村子做什么？”老欧气声不实，没用嗓子似的，她脚步没停，直至与佟虎缩到一臂的距离。
　　凌吱心率直线上升，喉咙又涩又紧，“在下六扇门捕快凌吱，奉命调查宁平村怪病，不知您是？”
　　“原来是晟都城来的大人。”老妪喉咙发出一声类似笑声的调调，而后神神叨叨嘀咕着，“没用的，没用的，病了，都病了。”
　　无意间瞥见老妪黛蓝色衣摆粘着浅色毛发，凌吱壮着胆子问道：“请问村里是都不养狗吗？”
　　“嘘……”枯槁的橘皮手伸出一根指头搭在唇边，老妪忽地嘿嘿笑了一声，“狗有，不说话，都不说话。”
　　凌吱被老妪嘿嘿得心脏直哆嗦，再开口声音都跟着颤了起来，“狗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哑了是吗？”
　　老妪猛地掐住脖子自己，脸上褶子掉了个方向，小声道：“死了。”
　　“老妇人，您这是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小跑过来的吴旺连忙上前搀住老妪，冲凌吱解释，“老人家丧子后精神状态不好，我先带回去喝药了。”
　　膝盖以下基本失去了支撑力，凌吱挂在佟虎身上，恍恍惚惚道了声“吴大人请”，甚至不敢再看老妪一眼，生怕对方回头冲他怪笑。
　　不过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老妪手中风铃不似树上的铜钱与空管，是由金属碎片打眼串起来的。
　　若说还有什么异常之处，就是鞋子边缘未干透的泥痕。来的路上他注意到村河附近是碎石，以老妪的腿脚，八成走不了那么远。
　　看地面的干燥程度，当是有阵子没下过雨雪了，那么泥渍会是哪里来的？自家用水应该不会把院子弄湿成这样，毕竟打水本身就是体力活，所以老妪应该是去了什么地方。
　　待吴旺与老妪从视野消失，凌吱紧绷的身体如懈松的皮筋，栽在佟虎怀里，“狗不说话是因为死了，所以是村民杀掉了狗？可那也不对啊，她不是还说狗有吗？”
　　“先不说狗，你听，这回风铃响动是树的方向。”佟虎搓着凌吱僵硬的胳膊，月光下凌吱脸颊的绒毛每一根支愣着。
　　“啊，我不想听见风铃。”凌吱五官抽抽巴巴的像只包子，脸上血色还没缓回来，“虎子哥你搂我紧点，我后背有风。”
　　“你说你这胆子当什么捕快？树先别看了，天亮再说吧。”佟虎知道后背有风不是真的有风，将凌吱整个人抱离地面，朝住处方向走。
　　凌吱搂着佟虎脖子不服道：“照你这么说，捕快都胆大，那刽子手就都不怕死咯？你怎么不说你一个卖炊饼的爱吃米呢！”
　　佟虎脚下一顿：“再没完没了自己下来走。”
　　凌吱阖眼假寐：“有完有了，走吧。”


第14章 别亲我了听见没？
　　长夜过半，古榕树风铃的碎响穿梭在死寂的村落，老妪布满沟壑的可怖面孔挥之不去，凌吱困倦难当，却始终无法合眼入睡。
　　挣扎又挣扎，他实在是熬不住了，蹑手蹑脚地抱着枕头投靠邻床熟睡的佟虎。
　　屁/股还没等落在床边，窗外嗖地一道人影晃过，凌吱丢下枕头飞快推开窗牖，只见那人影利落地翻过矮墙，迅捷地朝古树方向奔去。
　　顾不上足下无靴，凌吱踏窗而起，后脖领陡然一紧，仰面栽进宽厚胸膛。
　　钳制住凌吱挣扎的手腕，佟虎正欲解释，脚趾头惨遭凌吱狠狠一跺，冷气倒吸的同时未出口的话跟着咽了回去。
　　凌吱几番扭动手腕，奈何与佟虎力气悬殊不止一星半点，愤愤道：“佟虎！你敢妨碍六扇门办……”
　　“跑不了。”挥臂将凌吱甩到床上，佟虎阴沉着脸续道：“赶紧穿衣裳，再磨蹭信息素就散光了。”
　　这股雨后春泥的土腥味儿，佟虎就算是再死十次都忘不了，姜彧既然主动找上门，他没有不见的道理。
　　两人匆匆裹上外衣，心气未平地出了房门，刚一迈过门槛，凌吱就踩到了个肉叽叽的东西，移开脚的刹那，脑海轰然炸开一道空雷。
　　“别看——”
　　慌乱捂住佟虎双眼，凌吱脸色霎时由先前赌气的脸红脖子粗，担忧成了面无血色，凌吱颤声释疑：“是只圆滚滚的小老鼠尸体，被我踩了一下。”
　　他在梦话里听说过佟虎养仓鼠，也知道仓鼠被一个叫姜彧的人虐杀致死，眼下他一脚把尸体踩得肠穿肚烂，佟虎见了心里定会不适。
　　掌心内的瞳孔微扩，佟虎像是棵被虫蛀空的枯树，久久失神……
　　现世发生的一切，他自问从未露出过端倪，凌吱是懂得读心术吗？如何得知他忌讳这个的？
　　拉开捂在眼睛上的小手，佟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凌吱眸中余悸未消的光，那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妄想。
　　在他还是商黎宴的时候，多么渴望被接纳，被在意，被温暖紧紧包裹着……
　　可商黎宴命里带煞，注定至死伶仃。
　　不像佟虎这么好命，有视他如宝的爹，还有凌吱这样的朋友。
　　他这一世说什么也要活个百十来岁，把商黎宴缺失的温暖都给赚回来。
　　腰身莫名其妙被环住，凌吱踮起的脚尖逐渐脱离地面，隔着两扇成年人的胸骨，佟虎心跳还是传到了他这里，震得他心率飞升，迅疾难平。
　　如此露骨的凝视很难让人不往歪里想，凌吱揣度着佟虎肚子里的坏水，紧握的右拳弹出一根食指，钻了下佟虎耻骨，“少惦记我！这玩意儿谁没有啊，能用都不爱闲着！”
　　凌吱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胸膛被鹿群挤得满满登登，早已数不清横冲直撞的具体有几只。
　　扫兴之余，佟虎干笑了声。
　　吃不准动手动脚的小流氓是在倒打一耙，还是口是心非的勾搭他。不过说实在的，小手指头戳得他挺舒服，位置再正当正当，应该也不赖。
　　斜睨着地上的鼠尸，佟虎迟疑了片刻，俯身以指背轻触相对干净的毛皮。
　　姜彧留下这东西隔应他时，肯定不会想到会将“敌暗我明”倒置。
　　腺体破损促使他完成了二阶分化，此时他的皮肤如同触角般敏锐，物体表面附着的信息，使得眼前的景物扭曲，姹紫嫣红的花田挤进视野。
　　花田内有间很小的茅屋，茅屋无床，地上铺着草席，隐约有几名男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操控着并不熟练的能力，佟虎从花田往外退，退到了一条幽暗墓道，墓道内似乎除了移动的火折子，没有其他光源。
　　七拐八拐走到了墓道尽头，墙上零散地打了数根木桩，有些类似攀岩的岩点，出口显然在头顶。
　　天光透过草编的盖子，星辰般的碎光落入眸中，还没等看清地面情况，肩膀被猛地擒住，佟虎瞬息归神，只见凌吱揪着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叫你别看，怎么不听话呢！”凌吱用训孩子的语气训佟虎。
　　他在院外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跟上来，往回探头一看，佟虎被鼠尸吓得魂飞魄散，跟个木头人似的。
　　怕成这样还看，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清秀的眉头还未来得及放松，脸蛋冷不防被“吧唧”亲出个臊人的响儿，佟虎糯唧唧的唇瓣和棒子差不多，直接把他“打”晕了。
　　果然，教训小流氓就得用不正经的手段，佟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魔高一丈，甚是得意：“再对我毛手毛脚，有你好受的。”
　　抓起蒙圈的小手，佟虎极力克制着胸腔起伏的频率。若非担心会错意，闹出什么误会来，这一吻可是要落在唇上的。
　　右脸跟扇了一嘴巴子似的，火辣到想把脸皮揭下去一层，凌吱用口水润了润嗓子，絮聒道：“那你也不能说动嘴就动嘴，叫人瞧去我多没面子，你要实在是喜欢我就悄悄把我放在心里，毕竟我日后是要娶妻的。你这么亲我，我以后的内子该讨厌你了，我可不想天天给你们断官司。”
　　念经的小嘴没蹦出半个抗拒或讨厌的词来，合着日后逮到机会还能再亲，佟虎唇尾漾起浅笑，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马，一跃跨到马背，朝凌吱伸出左手，“上来。”
　　凌吱借力上马，背部一窝进佟虎怀里，腰肢登时酸软无力。
　　自我催眠与半宿没睡有关，凌吱警告道：“别亲我了听见没？我先眯会儿。”
　　佟虎“嗯”了声，算是答应。歪头觑着凌吱阖起的浓密睫毛，百爪挠心。
　　红鬃马奔出村子不出三里，体力一落千丈，佟虎这才意识到马可能与村民患上了同一种无力的病症。
　　保险起见，佟虎扽紧缰绳准备弃马，不料马的意识早已不清，惯性向前冲出两步，四蹄一软朝地面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佟虎双脚离镫，护着凌吱侧身滚落，马速不快，两人在草地翻滚了四五圈，便停了下来。
　　佟虎轻拍怀中单薄的背，紧张道：“有没有受伤？”
　　凌吱扶额弱声应道：“没。”
　　半宿没合眼，天旋地转后难免眼冒金星，凌吱缓了半晌撑地起身，望向口鼻喘着白雾的红鬃马，排除过劳死，必然就是病了。
　　但他与佟虎都未中招啊？
　　方才出门老赵房间也没个动静，是睡得太死，还是也不幸染了病？
　　凌吱有些不放心，想与佟虎回去看看。
　　身后忽然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凌吱转头发现佟虎失踪了，目光在草地细细搜寻，很快找见一处黑洞。
　　黑洞内窸窸窣窣地响动，跟着传出佟虎的声音，“下来，我接着你。”
　　凌吱闻言纵身跃下，被佟虎单臂箍在了怀里，火折子的微光，照出一条蜿蜒的墓道来。
　　县志内并没提到宁平村出过什么大人物，平白多出个墓道太古怪了。
　　双脚着地，脚感是泞的，老妪那张脸像是怼在了眼前，凌吱难抑地打了个哆嗦，“虎子哥你……”
　　“拿着。”佟虎不想听到“后背有风”的异端邪说，将火折子塞到胆小如鼠的凌吱手里，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凌吱用手护着摇曳的微光，扫向泥泞地面的脚印，脚印新旧都有，深浅不一，看尺寸像是三个人，其中一对脚印娇小，应当为女子。
　　“墓道另端有片花田，花田有人守着，看衣着打扮像是普通农户。”佟虎话说得少头无尾，是因为他看到的也有限。
　　墓道逼仄，伸手就能够到泥墙，凌吱嗅了嗅指尖泥土，道：“据县志记载，宁平村附近没有其他村落，也没听说村里有花农。不过这个墓道不在县志内，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村里有秘密啊。”
　　“你是怎么断定墓道一定与村子有关的？上次在布庄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他们是用油纸包住浸油的布，依据呢？”佟虎相信当日肯定还有人不解，只不过嫌犯主动认了罪，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因为灰，烧纸的灰是成片的，即使被水打湿也不会立即分解，你喂我吃桂花糕时，我便受到了启示。”凌吱咧嘴笑了笑，“另外尸身颈椎转动的方向与长针相反，代表死者发现了屋内第二个人，换言之那位公子一得手，绣娘就迫不及待地走出来了。”
　　佟虎闻之哑然，人们常说的“老天爷赏饭吃”，凌吱当算其一吧？
　　“虎子哥等等，我好像闻到一股臭味。”凌吱色变，又吸了吸鼻子，“这股味道是尸体腐烂后特有的味道，应该就在附近，你看着点路，别踩到了。”
　　“踩不到，尸体在头顶上。”佟虎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吊在墓道上方的一排狗尸。
　　凌吱抬起火折子，狗尸上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得正欢，要通过墓道，就要穿过随时会掉落蛆虫的路段，也不知是哪个孙子想出的恶心招数。
　　“那个……你知道墓道有多长吗？”挠了挠发痒的脖子，凌吱打起了退堂鼓，“如果马上到出口了，咱们就硬着头皮冲过去。反之，打道回府找里尹拿地图，从外面找你说的花田。”
　　佟虎胃里也不舒服，没言语，撤步直奔来时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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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破案是为了处对象，如有浅薄，请勿较真。


第15章 快点上来
　　“这就不追了？”
　　诡谲沙哑的男音从墓道另端传出，吹气声落，狭窄黯黮的墓道燃起一簇橘火，火光映上人脸，青紫且狰狞。
　　佟虎被声音叫停脚步，旋身之际，一把裹着寒光的飞刀掣电般直指凌吱面门，他蓦地闪身，以肩臂遮住凌吱要害，却凌吱抢先一步——
　　但听“锵”的一声，短刀被簪子打落。
　　凌吱由佟虎臂弯跳至地面，眸光森冷地盯视狗尸对面的男子，对方身份并不难猜，会拿死鼠刺激佟虎的除了姜彧没有别人。
　　“商黎宴，见面礼可还喜欢啊？黑灯瞎火地抓它，费了我好大力气呢！”姜彧并未因失手感到沮丧，悠闲摆弄着手里另一把飞刀，语气颇为阴阳怪气。
　　衣角被凌吱默不作声地牵住，佟虎敛起满腔杀意，凝眉冷语：“时至今日，你不会以为仅凭把破刀就能伤我吧？”
　　一股极其浓郁的瓜子熟香，自佟虎周身散出，瞬时充斥在墓道当中。
　　悍然压下的信息素，如巨浪拍碎孤舟般轻而易举地将姜彧镇压，扑通跪地后，姜彧的双手很快支撑不起上身，嘴角狼狈地溢出鲜血。
　　可阴郁的眸底依旧全无败意，他冷冷笑了两声，表情像是赢定的老千尽是得意，“我原本是想杀你一人，今儿个算是赚透了。”
　　落音的刹那，姜彧手中飞刀挑断藏于湿泥中的细线，轰的一声，佟虎与凌吱脚下双双落空，掉进了两丈余高的机关井。
　　得手后，姜彧反手将飞刀掷向狗尸正中的石盘，机关井盖弹起，反面的铁闩咔嗒扣死。
　　没有了信息素的压制，姜彧摇晃起身，猖狂的笑声不断回荡在墓道当中，他倒要看看在不吃不喝暗无天日的井下，不可一世的alpha能熬上几天！
　　缓过劲的轻咳，和着看不见的微尘，使得死寂机关井下有了孱弱的生机，佟虎艰难地冲压在怀里的凌吱挤出“下去”二字。
　　“哦哦。”凌吱被机关惊得脑袋短路，一时忘记佟虎还在承受他身体的重量，忙不迭滚至一旁。
　　未料机关井下不是湿泥，手肘碾过碎石，活活给他疼出了蛇吐信的“嘶”声。
　　紧接着脑中炸开不祥的预感，凌吱神色惶遽地抬起佟虎半身到腿上，脑门不知不觉结出一层细密汗珠，“哪里疼？还能动吗？”
　　火折子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乌漆墨黑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佟虎发丝、脖颈潮乎乎的，他一边摸索，一边嗅着手指有无血腥。
　　“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这连烛台都没一个的破墓道，竟会设有机关井。”眼珠子被醋泡了似的酸，凌吱吸着鼻子，用手肘抹去还没掉出的泪豆，“我就不该让你陪我来村里，我，我可怎么和佟伯伯交代啊……”
　　“别胡说八道，姜彧是冲我来的，你是被我所累才掉进机关井的。”截住抖如筛糠的小爪子，佟虎兀自拔出刺入背部的尖石，缓缓放在地面，“这点伤不碍事，我们转日莲一族自分化起便受太阳庇佑，只要没咽气……”
　　“什么叫不咽气？你到底伤哪儿了！”凌吱本就惴惴不安，佟虎突然蹦出个“没咽气”来，吓得他快要“咽气”了。
　　见凌吱拔高嗓门凶人，佟虎半真不假地咳嗽了两声，拉过凌吱的手贴在潺潺流血的腰背间，“伤口在这儿。”
　　他嘴巴干得想亲人，亲嘴的那种，像刮落在树梢的风筝难舍难分的缠绕。
　　吃不住心头的痒，佟虎撑起半身贴近凌吱的呼吸，不假思索地欺身吻了下去，第一下没亲准，又从嘴角往唇瓣上平移了半寸。
　　昏昏默默地放缓呼吸，佟虎舔了舔沾着甜汁的果冻软唇，乘“懵”而入。
　　贪婪的舌头伸进温热口腔，佟虎试探地碰触着呆住的舌尖，继而小幅度翻搅，津津水声宛如涟漪，一层一层地朝心脏涌动。
　　凌吱舌下渗出的口水，润着干涩的喉咙，佟虎心里美得冒泡，情难自禁地捧住光洁的小脸，拇指小幅度宠溺的磨蹭。
　　凌吱软绵绵地攥着拳头，双颊火烫，四肢微颤，佟虎和缓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犹如拂面的夏风，暖洋洋的。
　　纠缠的湿舌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甚至整个人燥热起来，他躲在黑暗中半点都不敢回应。
　　贸然打破固有的相处模式，也许会杳如黄鹤，一去难返。
　　冰川隐火山，春风携秋叶，若论及可能性，都是有的，只是不合常理罢了。
　　凌吱悄然向后撤了撤脖子，佟虎却不肯浅尝辄止，吻得比先前更为热烈。
　　面庞吹过的呼吸脱离了和暖，变得异常烤人。上颚被霸道的舌尖扫过，凌吱五脏俱酥，难抑的“嗯”从鼻腔泄出，双耳羞耻泣血。
　　凌吱仓皇地别过酡红的脸，埋怨道：“你吓着我了。”
　　忽略掉两眼一抹黑的环境，佟虎脑补出凌吱的气鼓鼓，抿唇打趣道：“摔傻了？受惊的反应这么慢？”
　　“要你管！”
　　凌吱悻悻地掀衣扯出贴身汗巾，在佟虎伤口紧紧缠了两圈，狠狠打了个死结。
　　佟虎吃痛呼出了声，被凌吱毫无温柔可言地搀了起来。
　　接过长臂扛上肩头，凌吱缓缓向后退了八步余，才靠上墙壁，“你扶好，在这等着，我去找找火折子。”
　　佟虎哪放心凌吱独自摸黑寻物，连忙勾回凌吱到自个儿怀里，“是在照顾我吗？其实……”
　　“滚蛋！谁照顾你！”两人挨得极近，即使没有贴耳，呼吸还是吹痒了凌吱的耳朵，漆黑中凌吱横了一眼佟虎，叽咕了句，“不要脸。”
　　佟虎：“……”
　　他忘了，凌吱防他如防淫/贼……尽管眼下他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不过有些先入为主的确很难纠正过来，他因为姜彧足足讨厌了凌吱八年，假使凌吱非要将他看作淫/贼，他也不是不能忍。
　　抛开标记一说，亲过，抱过，睡过，也看光过，算起来凌吱已经是他的“omega”了，没有一个alpha能坦然接受被自己的omega保护，他丢不起那个人。
　　“我可以通过触觉追踪找到机关井出口，所以不需要你冒险去寻火折子。”
　　佟虎简单说明情况，手掌贴紧墙壁，凝神的瞬息，眼前的漆黑乍然混进一点火光，那光摇曳间扭曲了景象。
　　油灯将机关井晃得通亮，顺着前人视线望向头顶，闭死的井盖插着铁闩，铁闩方向虽朝内，两头却被暗轴控制的挡板堵死，可见上空无路可走。
　　机关井的四壁与墓道同等粗糙，别说是壁画、物件之类的，就连墙体都未修平整。
　　其中以东侧墙体最为突出，从下往上踅摸，一个不大宽敞的洞穴映入眼帘。
　　以高度来看，超过十五岁的女娃娃都无法直身通过，但却是机关井唯一的路。
　　佟虎收回心神，在凌吱手臂上比了下洞穴的高度，“穴口大概到你这里，而且不在平地上，一会儿我先推你进去，你小心磕脑袋。”
　　“伤口流了那么多血你还要逞英雄？”凌吱撇了撇嘴，也不知佟虎在较什么劲，“等下我掫你上去，只要不是太高，我这半身的武功也不是白练的。”
　　过于愉悦的心情弱化了伤口的疼痛，佟虎一手揽着凌吱，一手扶墙面缓步前行，他不是不回答，只怕开口会被误会成轻薄。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幽闭环境，凌吱身上香喷喷的味道非常诱人，不似花香馥郁、茶香清幽、酒香醇厚，是那种简简单单的麦粉香。
　　假使凌吱有信息素，一定是他揉出来的炊饼味儿。
　　佟虎又笑，笑不够似的。
　　脚下碎石在空旷中发出哗哗的回响，佟虎用了接近一盏茶的时间，才摸出洞穴下方的凸起。
　　凸起部分差不多比他高出半臂左右，而且不是斜坡，中间凸出的部分多，后上去的人很难抓到先上去人的手，也更容易被粗粝的石头划伤。
　　见佟虎半天不挪地方，凌吱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是到了，还是伤口疼？”
　　“嗯，到了。”佟虎没有半句废话，蹲身催促，“跨到我肩膀上来。”
　　“不行，你先上。”凌吱不同意，双臂缠住佟虎胳膊拔萝卜似的生拉硬拽，“你别忘了我是捕快，武功再不济也练了好些年呢！”
　　“别闹了，赶紧上。”佟虎充耳不闻，抓住凌吱腰侧衣物，强行将人举到墙体凸起的上端。
　　“虎子哥你——”
　　凌吱十指抠住巨石，腰间的手移到脚下一只，佟虎推着他的靴底直接将他送上出口。
　　找好着力点，凌吱转过身将手伸向佟虎，并轻拍巨石以声示意，“快上来，我在这儿。”
　　黑咕隆咚的穴口下方，没有半点回应，凌吱险些以为自己失聪了，他焦急地喊了一嗓子：“虎子哥别开这种玩笑，快点上来！”
　　情绪到了临界点，心脏会在胸膛跳得炸开花，凌吱往巨石边缘一挪再挪，手掌疯狂地拍打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
　　“佟虎，你要敢骗我，我就……”
　　威胁的话无人打断。
　　“我就”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第16章 把手藏到我怀里
　　凌吱手撑巨石边缘纵身跃下，那一瞬时间溜走的声音，揉进多少不可名状的惶然，大概耳道内的长嘶和焚心的噼啪作响，可以解答。
　　脚还未落入坑坑洼洼的堆石，身子一歪被长臂捞了过去。
　　橘火倏亮，久处于黑暗的眼眸畏光般蒙上湿气，凌吱脚一沾地，抬手在佟虎气血不足的脸颊愤愤扇下。
　　当脆响回音弥散，一层茱萸之色反出，五指印肿胀地隆起。
　　巴掌打在佟虎脸上，却震落了自己眼眶的泪液，凌吱别过头，酸涩顺着泪道滑入鼻腔，鼻尖被晕染出淡淡幽怨的粉。
　　他真的好气，恨不得放狠话再也不理佟虎了，可看到佟虎仍在流血，只剩下泫然欲泣的颤声，“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凌吱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掉眼泪，别说在凌杜与佘柔面前，就算是佟三也没见过凌吱哭鼻子，偏偏佟虎有本事气哭凌吱，次数不多，一次比一次凶。
　　人生头一回开玩笑，直接翻车翻到了悬崖底下，舌尖尴尬地抵了抵发麻的脸皮，佟虎斜觑着凌吱的脸色，将火折子移向巨石下方的暗洞。
　　“你看，这里有鸡骨，而且我手里的火折子也是在这捡的，所以出口可能不在上面。”佟虎诚惶诚恐地转移话题。
　　见凌吱依旧绷着脸不理人，佟虎索性心一横，嗓子都没清，张口就整了句肉麻的，“吱宝宝还气呢？我下次不开玩笑了行吗？”
　　在现世，alpha哄生气的omega都是叫宝宝的，可这里是晟都城，效果自然差强人意。
　　凌吱脸蛋儿红一阵白一阵，感觉像囫囵吞枣卡在了食道正中央，佟虎那一声“吱宝宝”硬给枣子推到了食管下括约肌，力度还差点儿意思，没滚落进胃里，噎得他想捶胸。
　　凌吱装聋作哑地窥望巨石下黑咕隆咚的暗洞，若不是火光细晃，的确很难察觉到微乎其微的风。
　　他借着火光先行探路，趁机避开古里古怪的佟虎，也平复一下“哐当哐当”砸铁铸兵器的心跳。
　　暗洞内坡道角度不低，好胳膊好腿走起来都要扶墙，凌吱怎可能不惦记身后那位伤患，重叹一口长气，翻身折回佟虎身旁，将大长胳膊架在自己身上，“别想多，我没原谅你。”
　　坡道比墓道要矮，越往下走越压抑，佟虎喘着粗气应了声“好”，视线渐渐不再清明。
　　凌吱既然从巨石跳下，足以证明不会独自离开，他也就没有游说凌吱先行离开的必要。
　　眼皮底下染血的手晃得凌吱心揪着，避开血流不止的伤，揽住了庞然大物的腰，“还能走动吗？”
　　“走不动的话，吱宝宝是要背我吗？”佟虎勾着嘴角，用不着调的话给自己提神。
　　“平路我堪堪能背动你，现在这个坡度，你也不怕被我摔个好歹。”凌吱对自己的小身板完全没信心，于是换了个思路，“咱们干脆滚着出去得了，坡道宽度足够，角度不至于受伤。”
　　自知再不照太阳用不了多久便会拖累凌吱，赌一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牡丹花下闭眼睛，化作艳鬼更风流。
　　把小脑袋瓜儿揉进怀里，佟虎偷亲了下凌吱发丝，提醒道：“把手藏到我怀里。”
　　“不藏了，就这么滚吧。”凌吱执意用双手护着佟虎的头，“走吧。”
　　下坡惯性堪比狂奔，偶有不平处硌得两人龇牙咧嘴，凌吱感觉手背被活活蹭下一层皮，沙粒如盐巴粘在肉上，那叫一个酸爽。
　　半盏茶工夫不到，满身泥土的二人撞在了一堵厚厚的白菜墙上，码放整齐的白菜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冲击，骨碌的到处都是。
　　拔出藏在佟虎怀里的头，凌吱扫视周遭环境，“虎子哥，好像是个菜窖。”
　　凌吱踉跄起身，管它是谁家的白菜，三两下推到一边，将佟虎拖到菜窖正中。
　　菜窖木盖有道小手指宽的缝隙，晨光悭吝地洒了进来，在确定光打在佟虎脸上，凌吱敲了敲滚晕的脑袋，又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把盖子掀开。”
　　“别走——”
　　受光照后，佟虎有了些力气，一把拉住起身的凌吱，紧紧攥着其指尖，追道：“一起，安全。”
　　“我知道，我掀开盖子就回……”
　　凌吱话说半截，菜窖盖子像是成了精，自己移了开来。
　　紧接着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堵在了窖口，老妪趴在那儿痴痴地看，神情自若的像是在开门迎客。
　　“狗死了，人心病了。”老妪声轻音缓，混浊的眼睛似是湿的，嘴角却扭曲地扬起。
　　凌吱见到老妪，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好在指尖被佟虎攥着，他壮着胆子问道：“谁的心病了？”
　　“都病了，都病了。”
　　老妪表情介于哭笑之间，这一句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双手玩儿似的拍打菜窖边缘，甚至笑出了声。
　　“该吃药了。”
　　菜窖外的声音并不陌生，是住在老妪家的太医署医官吴旺。
　　老妪听到吴旺喊她，便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又该吃药了”，扭身从菜窖口撤走。
　　凌吱双目呆滞地保持着仰望的姿态，若老妪口中的“都病了”是指全村人的话，就不是他这个小小捕快所能掌控的了。
　　更甚的是……吴旺又是什么人？两次与老妪接触都被吴旺打断，理由是吃药，可药又是治什么病的？老妪方才是在向他求救吗？
　　隐约见凌吱脸上绒毛竖起，佟虎连忙起身将凌吱搂在怀里，“我的吱宝宝是后背有风了吗？”
　　被肩上脑袋唤回了注意力，凌吱觑着佟虎恢复血色的嘴唇，不满中貌似还夹着一丝小渴望，“有风归有风，你瞎叫什么呢？”
　　omega的心，海底的针，佟虎这个母胎solo的笨alpha，一时半刻是摸不清凌吱喜好了……
　　“吱宝宝不悦耳吗？还是你喜欢我叫你小耗崽子？”佟虎不耻下问。
　　“你才小耗崽子呢！”凌吱颠了颠肩膀，“也不许叫我宝宝，我又不是小孩，让老赵他们听见像什么样子。”
　　“那就不让赵捕快听去，悄悄叫。”佟虎解开绑在身上的止血汗巾，折好便往怀里揣。
　　汗巾乃贴身之物，若非情况紧急凌吱不会撩衣拽出。眼下既已不需要，当物归原主才是，哪有占为己有的道理？
　　凌吱红着耳根上手去夺，“你还我。”
　　佟虎调笑道：“沾了我的血，吱宝宝还要贴身戴？”
　　凌吱语塞数秒后，不服道：“烧了也不给你。”
　　佟虎笑得更是得意，“那我把我的送给吱宝宝戴，好不好？”
　　“不稀罕！”凌吱狠狠瞪了佟虎一眼，气得拂袖爬出菜窖。
　　佟虎紧随其后，一仰头就是翘起的浑圆，心道此生福厚如海啊……
　　凌吱从菜窖爬出，隐约间听到屋内有动静，拉着佟虎三步并作两步躲进了灶台后头。
　　药味未散，药渣还在一旁推着，凌吱见状掏出手帕将药渣装起一小部分，塞进靴筒内。
　　彼时吴旺端着空药碗往灶台走，主动把风的佟虎拍了拍凌吱指向屋后，凌吱简单整理了下药渣的形状，与佟虎退到暗处。
　　不一会儿，药碗落在灶台发出声响，紧接着烧药渣的味道弥漫着，凌吱与佟虎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待吴旺处理完药渣回屋，迅速从老妪的宅院撤离。
　　宁平村案件过于棘手，凌吱思前想后决定说服佟虎先行离开，“虎子哥，你能帮我个忙吗？”
　　抬手摘去凌吱头上的白菜碎叶，佟虎端视着丢了发簪满身沙土的“小乞丐”，憋笑道：“什么忙？”
　　“有什么好笑的。”凌吱白了佟虎一眼，“你替我带药渣回趟六扇门，如果药渣有问题，就请我师父查查吴旺什么来头，然后尽快派人支援。”
　　“不行，姜彧尚在宁平村，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佟虎神色凛然，“墓道内他未展现特殊能力是受我压制，alpha与omega就像鹰与蛇，鹰不在，蛇是会咬人的。”
　　“对哦！”猛然想起姜彧那只阴险狡诈的丑狐狸，凌吱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惜命道：“那还是让老赵跑一趟吧！咱们留在村子里以不变应万变。”
　　凌吱的反应佟虎满意的不得了，大大满足了alpha的自尊心，趁其不备抓起磨破皮的小爪爪亲了亲，“吱宝宝疼不疼？”
　　“滚蛋！”凌吱抽回手，脸红脖子粗地瞪视“转性”的佟虎，“再乱叫把你嘴缝上！”
　　佟虎被凌吱吼得一愣，旋即在红扑扑的脸蛋儿啵了下，将人拦腰抱走，“领我吱宝宝回家取针去！”
　　凌吱：“……”
　　肌肉记忆使然，手也不知怎地就缠上了佟虎脖子，风铃在耳边持续响着，许是躺在满满的安全感里，凌吱脑袋一歪，睡着了。
　　赵万里在里尹宅院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难民模样的两人，“你俩这是干什么去了，弄成这样？”
　　“谁知道呢，说来话长。”佟虎用下巴尖戳了戳睡得昏天暗地的凌吱，“赶紧醒醒。”
　　瞥视到佟虎身上的血迹，赵万里浓眉微蹙，“虎子你受伤了？”
　　佟虎：“没。”
　　凌吱：“嗯。”
　　两人对视后，凌吱解释道：“老赵，虎子哥必须受伤了，你明白吗？”
　　赵万里怔了下，而后“嗯”了一声。
　　他相信凌吱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将计就计，我懂。”
　　“不让赵捕快现在走吗？”佟虎问道。
　　“老赵现在回六扇门，咱们就吃亏了，现在敌明我暗，装傻充愣才是上上策。”凌吱跳到地面，两个胳膊一手挎一个，“昨晚只是误打误撞掉进墓道，其余咱们一概不知，后天老赵的义兄，我师父寿辰，刚好适合归家。”
　　赵万里：“所以？”
　　“当然是带份寿礼给师父查查咯？”凌吱面露狡猾，“顺便透个消息给咱们的镇抚使大人，就说虎子哥在宁平村受伤了。”
　　佟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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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老子心静如水
　　串好词儿的三人变换队形，赵万里一手搀一人，以“艰难”的步速进院。
　　佟虎表面上再稀松平常不过，背地里硬是撬开抓着赵万里衣裳的小手指头，勾在自己手里，被不乐意的小脏爪尖连挠带抠了好几下。
　　咳——
　　受不了背后没完没了地腻歪，赵万里使了个“差不多得了”的动静。
　　自知昨夜招待不周，早膳上齐后，里尹便动身亲自去厢房请人，前脚迈出堂屋，一掀眼皮，客人蓬头垢面浑身是伤地迎面而来。
　　在京师晟都城，六扇门捕快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换作宁平村这等穷乡僻壤，八品的捕快算起来比县主簿还要大上一截，更别说够不上品的小小里尹。
　　战战兢兢地躬身上前，里尹本就因“病”乏力的老脸更是惨白无助，“哎呦，两位捕快大人这是怎么了？”
　　眼下没有吴旺压着，凌吱才不装小绵羊呢！上头的不好伺候，下面的他可是游刃有余。
　　“唉，别提了。”凌吱松开赵万里，左手托着右手，故意展示手背上的伤给里尹，“昨夜院内进了小贼，我和虎子哥追出去捉贼，不慎掉进贼人陷阱，我这点儿小伤倒还好，虎子哥垫底伤得重些。”
　　“这，这可如何是好……”瞥视到佟虎满是血迹的手，里尹不敢想捂住的伤口会有多深，嘴唇吓得直哆嗦，“下官这就去准备热水和金创药，再叫小女炖只老母鸡给大人补补。”
　　凌吱假模假式地颔首：“有劳里尹了。”
　　里尹腰弯如插秧，“应该的，应该的。”
　　三人迈着四方步回到厢房，为不惹人怀疑，仅仅将房门虚掩，赵万里搀着佟虎绕过八仙桌，一直到木床边。
　　佟虎身上血迹的面积，怎么看都不像小打小闹的皮外伤，这让衣裳口子内白花花的新肉邪乎得要命，实在是禁不住好奇，赵万里低声问道：“虎子，你这伤到底是……”
　　“赵捕快全当我八岁那年大难不死后福惊人好了。”佟虎不打算将现世的事细讲给赵万里听，话头甩给一旁解包袱的凌吱，“老母鸡若是炖上了，你敢吃？”
　　“有什么不敢？鲍参翅肚要是有，我照样吃得下。”凌吱占便宜没够的小嘴继续叭叭，“别忘了咱们有公文在手，不到鱼死网破的节骨眼，没人会蠢到对咱们下杀招，谁敢轻易驳刑部尚书的面子。”
　　赵万里早就过了刨根问底的年纪，佟虎亦非随口扯谎的性子，既然不愿深说，他自是不会深问，顺着凌吱的话哈哈两声，“那我就明白了。”
　　这两年托凌吱的福，办完案子小来小去的谢礼和贿赂他也是收了些的，比如二斤老酒，半斤牛肉，偶尔碰上富户，还能有些碎银子和凌吱对半分。
　　“上道儿啊老赵！”凌吱指了指赵万里，贼兮兮地拉着长音。
　　碰到里尹这等“不清白”主儿，连骗带坑不算搜刮民脂民膏，这叫为民除害。
　　耳聪目明的佟虎发出“嘘”的提醒，摇头示意来人了。
　　门外袅袅婷婷的身影，是先前引路的里尹小女史鸢。
　　史鸢端着铜盆行至门前，嘴上轻声细语唤“大人”，心里巴不得屋里那株转日莲立即蔫巴死。
　　凌吱冲赵万里使了个眼色，赵万里会意后开口道：“史姑娘请进。”
　　语毕，才慢吞吞上前接过史鸢手中的热水，补了句声“多谢”。
　　这么做是为了让史鸢看一看屋内情况，反正未出阁的女儿家也不会久留。
　　待史鸢放下袖中的金创药离开，凌吱用下巴指了指大门，意图再明显不过。
　　“成成成，那我就不耽误你和你虎子哥更衣上药了。”赵万里白了凌吱一眼，“你们快着点儿，我都饿了。”
　　凌吱嘴也是快，说话不过脑子，随口回了赵万里一句，“急什么？老母鸡还没炖好呢！”
　　“呵，算我多嘴了，你们慢慢做，完事儿正好喝点鸡汤补补。”赵万里摔上门语气不明的嘀咕，“到底是年纪小，身子抗造。”
　　人一出屋，凌吱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不对劲儿来，霍然起身隔门指向赵万里，被佟虎眼疾手快捂住了准备嚷嚷的小嘴。
　　“好了吱宝宝，再让外人听去。”佟虎抱着小炸药包，得了便宜又卖乖，“赵捕快就那么一说，你越是激动就越像真的，不是吗？”
　　扒拉掉捂在嘴上的臭手，凌吱用眼睛剜了下佟虎，气咻咻地哼哧，“你才激动呢，老子心静如水！”
　　一屁/股坐回木床边缘，凌吱铁青着脸，七窍生烟道：“补个白毛鬼补！老子刚强着呢！”
　　“是是是，我的吱宝宝刚强着呢，不需要补，赵捕快肯定是要我补。”佟虎一边附和，一边将软布过温水，轻轻柔柔地擦拭凌吱手背的伤。
　　“谁让你补的？不准补！”凌吱肚皮快被佟虎的解释气炸了，嗷一嗓子吼道，“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吱宝宝不让补，我就不补。”佟虎左支右绌的忍气吞声，“疼不疼？”
　　凌吱梗着脖子说瞎话：“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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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众人五饱六撑地下了饭桌，里尹次子史宏早早牵着骡子车候在院外。
　　骡子车上的干草棍并不稀奇，毕竟是用来拉货物的，可骡子没“病”，六扇门的马就要“喊冤”了。
　　与赵万里架着佟虎上车后，凌吱继续饭桌上没聊完的话题，“村里频频丢狗也不算小事了，咋没人闹着去县衙报官？”
　　“哪能因为一只狗就报官。”里尹手里攥着宁平村地图，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山中有野兽出没，谁也说不准是人偷的，还是兽叼的，要不是大人说有陷阱，我们都以为是狗挡灾呢。”
　　“村里有人见过野兽？”赵万里对里尹的说辞并不满意，若是野兽进村，县衙不会坐视不理。
　　“去年听村东头的黄坤说过一嘴，好像爪印挺大的，应该是马熊一类。”驾着骡子车的史宏挥鞭抢白，随即又补了句，“但我们没见过活的。”
　　凌吱暗自腹诽，好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傻子，正愁怎么问狗哑的事不惹人怀疑，就递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给他。
　　“马熊进村叼狗，狗都不叫的吗？这狗胆也太大了！”凌吱瞪着溜圆的吃惊眼，“我们晟都城的狗那叫一个一呼百应。”
　　此话一出无人附和，只有骡蹄子和车轮在响，凌吱扬了扬眉毛，无辜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里尹僵硬的五官不自然地移位，“唉，也不知村子是受什么诅咒了，狗都得了怪病似的，这些年也没听过它们叫。”
　　里尹拿不出合理的说法，索性一推三六九，反正狗死有些时日了，就算六扇门有心查，也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又是怪病。”凌吱自言自语地重复，继而问道：“那人患病有多长时间了呢？”
　　“今年年后陆续病的，差不多一个月的样子，全村人都开始无力。”里尹别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道：“佟捕快是从这条路上山的吗？”
　　三人一起进的村，也未声明佟虎是陪同，自然就被误会为捕快了，佟虎应了声“嗯”，决定帮里尹一把，将话题打散，“山里既然有马熊出没，村民怕是不常上山吧？”
　　“是啊，我们这边以耕种为生，基本都在农田做活。”里尹松了口气，借坡下驴。
　　“这么说来，今年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佟虎轻咳两声，闲谈中尽是挂肠悬胆，“春种的季节整村都病了，朝廷税收怎么办？”
　　凌吱低垂的眸子忽地一亮，佟虎不愧是天生的捕快料，居然别出心裁挑了这么个话头聊。
　　农户没了收成，要么上报朝廷申请减免赋税；要么砸锅卖铁如期缴纳。
　　朝廷下派太医署医官前来诊治，必然是宁平村通过县衙、府衙层层上报的结果。
　　如今吴旺在此诊治也有半月余，仍毫无头绪，于是案件转至刑部落在了六扇门头上，这才有了这一趟出城。
　　假使花田是宁平村的秘密，大可不必搞出“怪病”一说，偷偷摸摸种花就好。
　　所以究竟是谁会冒大不韪将“怪病”捅出去，既然捅了为何不把话说清楚？
　　看里尹的表现，显然不是他主动报给县衙的，那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出村的人，定是案件的突破口，而这个突破口，还有让县老爷听其一面之词的本事。
　　不对，还差点了东西……
　　为什么非要说是无力的怪病？
　　为什么身处其中不选择明哲保身？
　　老妪在这台戏里扮的是什么角儿？
　　吴旺与宁平村本就牵扯不清，还是唯利是图被村民同化了？
　　凌吱感觉一盘棋被掀得乱七八糟，想要摆回原位看清局势，光靠推断不行，得借对弈之手点拨。
　　脑海混沌，眼皮很难不沉，加之骡子车晃晃悠悠甚是催眠，凌吱几番点头后，栽进佟虎肩窝。
　　细微的呼噜声响起，佟虎停止了与里尹的对谈，昨晚他好歹睡了半宿，凌吱估摸着怕风铃一夜没合眼。
　　手臂圈着睡美人儿，佟虎寒眸沐春风，冰雪皆融，心若鱼池，满塘龙门跃，扑通复扑通。
　　不知过了多久，不驴不马的骡子长嘶一声，扰得树下红鬃马弃草，认主般打着响鼻奔来。
　　受惊的骡子连连后退——
　　颠簸之下，太阳穴重重撞在佟虎肩头，凌吱拧着眉头将睡眼撑开条缝，哈气连天地直了直腰板。
　　环着他的手，好暖。
　　余光里辟邪的冷脸，活见鬼了，真他娘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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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看的日子，我就自己吃糖吧～


第18章 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夺过史宏手中缰绳，赵万里大喝一声“吁——”
　　受惊的骡子顿时打蔫，被点了穴似的定在了原地。
　　众人先后顺着钉入泥壁的木桩下到墓道，凌吱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同时充当起佟虎的小拐杖，赵万里则在末尾断后。
　　火把远胜火折子微乎其微的光，墓道被照得通亮，脚下没了顾忌，很快便走到了狗尸的位置。
　　绕过机关井盖子，凌吱俯身接连拾起飞刀、发簪和凭空冒出的石盘碎片，转头递给里尹一个和善眼神：“这么长的墓道，可不是三两个人挖得出来的。”
　　“这……”
　　恶臭之下，里尹掩住口鼻，衣袖悄悄带去耳鬓汗珠，“下官也是这七年才接替前里尹掌管户口和纳税的，望大人明察。”
　　“欸，里尹这是说的什么话，即使有个别村民心术不正，挖出墓道虐狗，罪责也落不到里尹头上。”凌吱自圆其说地笑笑。
　　指腹摩挲着石盘碎片的纹路，凌吱抬眼视线穿过蠕动的蛆虫，停留在狗尸夹缝中被破坏掉的机关。
　　被凌吱三两句话摘了个干净，里尹连忙感恩戴德地逢迎：“照理说贼人偷狗无非是为口腹之欲，而此人不将狗烹而食之，反而将狗尸悬挂于此，心理属实是扭曲。”
　　佯装思考地环手于胸，凌吱食指先是在大臂连敲两下，而后又是三下。
　　赵万里收到凌吱那句无声的“老赵，你来问”，理了理喉咙，“村里可有精神不正常，或是平日里古怪寡语之人？”
　　趁着里尹和史宏绞尽脑汁的功夫，凌吱将飞刀塞给佟虎，以佟虎机关井下摸墙找出口的本领，飞刀应该当也不在话下。
　　饭桌上里尹说过，村里没有面色青紫的村民，佟虎又嗅得出信息素，排除了里尹说谎的嫌疑，那么姜彧极有可能生活在周边村落，甚至数十里开外的蒙桑城。
　　至于石盘碎片上的梅花纹，与老妪宅院灶台上的碗一模一样，不是五瓣，也不是六瓣或三瓣，是闻所未闻的四瓣。
　　加上菜窖又是机关井的出口，足以证明老妪参与过挖墓道，设机关。
　　可狗尸悬在墓道又会是什么意思？
　　如果为了挡石盘，大可以用别的什么替代。如果是安葬，那就更不可能了。
　　俗话说“猫死挂树头，狗死弃水流”，越是地广人稀的深山老林，越是忌讳这个才是。
　　难不成是仇狗？将其虐杀挂在这里惩罚？
　　脑中倏然闪过昨夜老妪鞋上的湿泥，裙摆上的毛发，诡秘的语气说“死了”，若是将这些连在一起，当有一具新鲜狗尸才是。
　　凌吱顶着一身鸡皮疙瘩，疾步穿过头顶成片生蛆的狗尸，转弯处果不其然躺着一只僵狗。
　　墓道阴冷，狗尸还未腐坏，此时验尸不难得知狗因何不叫，凌吱回过身避开跟过来的佟虎，朝赵万里喊道：“老赵。”
　　赵万里一瞅凌吱那瘪嘴皱眉的表情，就知道来埋汰活儿了，从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羊皮手套，边走边戴到手上。
　　手肘忽地被佟虎撞了下，凌吱追上佟虎视线，看到泥墙上画着一个小手指粗细的“圆”，和一个差不多半寸长的“竖”。
　　那个“圆”未免太圆了，不可能是手画上去的。旁边的那个“竖”中间深两头浅，更是奇怪。
　　凌吱举着火把照亮墓道深处，考虑到贸然前往会打草惊蛇，决定先拎狗尸回去拖延时间，待赵万里搬来救兵，再解花田谜题。
　　“嚯，这怎么没挂起来呢？”赵万里拎起狗腿，火光下狗脸狰狞，死前一看就没少遭罪。
　　“走吧，回去我帮你问问它。”凌吱挽着正摸墙的佟虎往回走，边走边喊话里尹父子，“敢问里尹，村里有谁家仇狗吗？”
　　里尹松垮的眼皮紧了紧，颔首：“仇狗不好说，不过村里有个神神叨叨的老妪，儿子是疯狗病没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里尹晓得，可不打发走六扇门的捕快，他没法向其他村民交代。
　　早知卷入其中的人越来越多，当初就不该犹豫不决，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神神叨叨的老妪？”凌吱穿过狗尸，回到前半段墓道，“我和虎子哥在昨夜还真碰见过，是不是吴大人照顾的那位？”
　　“没错，就是那位邹婆婆。”里尹没敢抬眼，“她原本没疯癫，前年儿子疯狗病暴毙，一夜之间精神就不好了。”
　　分心地捏了捏佟虎硬邦邦的肱二头肌，凌吱嘴角那抹不易捕捉的淡笑，天知，地知，咬人的佟虎知，挨咬的他本人……可知，亦可忘。
　　在你一句他一句的“疯狗病”讨论中，手拎狗腿的赵万里脸上不淡定了，急于将狗脱手，快步奔向墓道入口。
　　凌吱扫了眼火急火燎的赵万里，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据我所知，疯狗病是要狗得病后咬人，才会传到人身上，村里好好的狗怎么会突然病了？”
　　“那就不得而知，咱们村依山傍水，指不定狗被别的野生动物咬过，沾了疯病。”里尹低眉顺眼地跟在凌吱身后。
　　“倒也不无可能。”没什么好质疑的，凌吱就随口应着，“当时请没请郎中来给瞧瞧，是老妪儿子去世后，狗哑的吗？”
　　“瞧了，喝了好几副静气安神的方子，没什么用。”里尹心累地偷叹，“狗什么时候哑的还真没注意，好像不是一下子不叫的，是陆陆续续听不见狗动静的。”
　　敷衍了一句“原来如此”，凌吱朝墓道口攀爬，爬到地面，回身去接根本不需要帮助的佟虎。
　　一行人回到日光下，不约而同地深呼吸，比起尸臭的墓道，山间草香是天堂。
　　狗尸被赵万里扔上了骡子车，人抱着膀子黑着脸，仿佛没个半斤老白干，一只大肥鸡就哄不好似的。
　　凌吱憋着笑，不厚道地扶着佟虎走向红鬃马，“老赵啊，我和虎子哥把马先骑回去，你们别着急，下山注意安全。”
　　佟虎“虚弱”上马，凌吱紧随其后，驱马转身的功夫，凌吱拉下嘴角蚊声冷嗤，“什么无力怪病，一村骗子才对吧！”
　　“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这骗子，说不定有骗子的难处呢？&quot;佟虎不疾不徐地甩开骡子车后，双腿猛夹马腹，疾行下山。
　　凌吱眼前一亮：“什么意思？”
　　迫不及待地别过脸听分析，耳朵边缘不经意蹭上身后滚烫的唇瓣，凌吱缩起脖子，下巴生生挤出一层软肉，“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近吗？”
　　说时迟，那时快，佟虎张口在粉红耳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随即以咸淡适中的口吻追道：“再贼喊捉贼，就不轻饶吱宝宝了。”
　　“我呸！”凌吱故意埋汰佟虎，回头假装吐口水，“老子是官，你才是贼！臭淫/贼，不要脸！”
　　死撑着挺直酥得掉渣的脊柱，凌吱一记碎骨掌拍在佟虎大腿上。
　　更气人的是……这腿，真紧实。
　　怪不得老人总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同样都是男儿郎，他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是他爹没有佟三壮？还是他母乳喝少了？同样都是有爹没娘，差得过分了吧？
　　臊眉耷眼之时，又见佟虎握缰的手腕，凌吱不由暗骂：娘的，手脖子都比人家细两圈。
　　凌吱耍大驴，尥蹶子踢了佟虎一脚。
　　佟虎也不是白白吃亏的性格，啵唧啄了下气鼓鼓的脸蛋儿肉，“我要是不要脸的臭淫/贼，吱宝宝的耗崽子皮，早就被剥得毛都不剩了。”
　　找补回来，佟虎说起正事，“吱宝宝发现没？村里富得过分了。”
　　“什么意思？”猝然停下胡搅蛮缠，凌吱认真起来，眉眼不由自主跟着用力，从正面看奶凶奶凶的。
　　“这两年不是旱就是涝，麦粉连年涨价，而靠耕种为生的宁平村，居然家家户户都是独门独院，奇不奇怪？”佟虎整日埋首于市井，自然对物价敏感。
　　“你不说我还真忽略掉了。”凌吱缓缓道：“何止独门独院，吃穿用度上也不随便，就连厢房的被子都是新棉花弹的，老妪宅院里还挂着咸鱼和腊肉。”
　　“所以这么富的村子，为什么不悄悄富，反而招来个医官呢？”佟虎反问。
　　“吴旺确实多余，有他在，怎么都捋不顺。”愁掉头发的小脑袋哐当倒在佟虎肩上，凌吱嘟嘟囔囔道：“假使他是来分一杯羹的，为什么要让六扇门插一脚，不怕鸡飞蛋打？”
　　“存在，即合理。也许让六扇门插一脚的不是吴旺呢？”佟虎捏了捏凌吱肚子上的肉，鼓劲儿道：“你这二两腹肉，都比别人二两脑子好使，再好好想想。”
　　凌吱扑棱抬起脑瓜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佟虎的话从耳旁划过，像极了投壶险中的箭，凌吱敢肯定，再说一次他就能想到。
　　佟虎重复鼓劲儿的话，手上动作上也是丝毫不差，“我说你这二两……”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凌吱急得直拍佟虎手背，“上一句你说的什么？”
　　“我说也许不是吴旺招来的六扇门。”
　　佟虎话音刚落，凌吱肩膀嘿嘿一颤，“我知道了。”
　　口水润了润嗓子，凌吱也不卖关子，“是有人与吴旺旧怨未了，用宁平村这块肥肉把吴旺骗来，然后一个回马枪借六扇门的手惩治吴旺。”
　　“那会是谁？”
　　凭空多出个“有人”，换佟虎摸不着头脑。
　　凌吱舔了舔后槽牙，一脸小聪明相：“我怀疑与清卢县前县令宋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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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放个屁松快松快
　　“少吊胃口，快说。”
　　佟虎最受不了话说半截，这回没惯着凌吱，抬起下巴在凌吱头盖骨用力钻了两下。
　　凌吱被削尖的下巴戳得哇哇直叫，又是缩，又是躲，最后脑袋一歪，闪进酷刑盲区——颈窝。
　　悬玲花般的唇色挤进余光，与机关井下相依的唇齿绕上红线，犹如落花浸酒，酡然醉得一脸。
　　凌吱蠕唇嗔了句“起开”，不自然地直了直腰杆，正色道：“东市有位人送外号万家晓的说书人，叫玖爷。平日里头不戴冠玉，腰不佩琳琅，遮真颜，着粗衣，唯独手里握了把佛肚竹骨的折扇……”
　　“我对折扇没兴趣，说重点。”佟虎抢白，扽紧缰绳将马停在了溪边。
　　“折扇就是重点，都说文人蒸竹为扇骨，贵家则以象牙，但鲜少有人见过武将用扇。”凌吱拍了拍佟虎大腿，示意下马慢慢说。
　　佟虎沉了口气翩然下马，双手探进凌吱腋下将其抱离马背，催促道：“赶紧说折扇与吴旺、宋安二人有何关系。”
　　“急什么？”凌吱双脚落地，沿溪边徜徉，“当年狻猊将军连山平凯旋，进城时大红披风下，别于腰后的便是这把佛肚竹骨的折扇，扇钉下半寸浸有血污，乃我幼时亲眼所见。”
　　“你是说连将军没事闲的在街头说书？说两个芝麻绿豆官那点儿鸡毛蒜皮？”佟虎一整个大无语，甚至感觉凌吱在胡编乱造。
　　“想什么呢！”凌吱被佟虎逗得笑弯了腰，“你再好好回忆回忆，连将军吞下东淄国后，在圣上那里讨的是什么来着？”
　　换作别的，佟虎肯定答不上来。但那年狻猊将军连山平借着赫赫军功，从皇帝那里讨来了个“安闲王”的头衔给沐崿，轰动整个霁国。
　　沐崿久居晟都城，平日得闲解解闷倒也说得通，而且就算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也没人敢动沐崿。
　　连山平虽为从一品武职外官，实际上正一品京官也得给足他颜面。
　　就凭他南征北伐从无败绩，为人低调又不搞结党营私，朝堂之上立场坚定，加之一生未娶膝下无子，皇帝对他没了忌惮，自然视为自己人。
　　得罪沐崿就是得罪连山平，得罪连山平就是打狗没看主，逆龙鳞的死罪。
　　凌吱等了半天，佟虎也没给他卖弄的机会，啧了一声，不乐意道：“你怎么不问我啊？”
　　佟虎闻言，无可奈何地配合道：“所以玖爷是安闲王沐崿？”
　　“没错！就是这位祖坟冒青烟，与飞上枝头的凤凰齐名的沐崿。”凌吱说着说着跑了题，语气颇为羡慕，“从名不见经传的进士，摇身一变成了霁国唯一的外姓王，可见归宿还得找连将军这般威武长情之人。”
　　偷眼凌吱淌哈喇子的模样，佟虎怪里怪气地甩了句，“想做将军夫人的多如过江之鲫，纵使你有三分姿色，也未必挤得上独木桥。”
　　扭身之时，佟虎拉下脸。
　　他是没有连山平驰骋疆场用兵如神的能耐，也立不下军功与皇帝讨封赏，但他知道死前给凌吱留点什么，连山平连凌吱是谁都不知道，能跟他比？
　　气咻咻地单手持缰，佟虎脚踩马镫长腿一跃跨上马背。
　　“不是，虎子哥你干嘛去啊？”凌吱有个不祥的预感，赶忙碎步上前把手递给佟虎。
　　佟虎不带温度地盯视凌吱两秒，绕开眼皮底下那只好高骛远的手，腿夹马腹喊了声，“驾——”
　　马蹄绝尘，凌吱怔愣了片刻拔腿去追，边跑边扯脖子喊：“佟虎！你要敢丢下我不管，我就告诉佟伯伯你踢我屁/股！！”
　　鸟儿被音波震得扑剌剌散开，浩浩荡荡地回声如巨浪层层扑向薄如蝉翼的脸皮，凌吱尴尬的面如死灰，足下却没松懈半分。
　　他完全不考虑柔弱摔倒那套苦肉计，平时示弱讨便宜是他机灵，但在吵架这方面他不能低头，都是男儿郎凭什么他就得柔弱？
　　他必须刚强！比谁都刚！
　　双腿一再蓄力，凌吱跑得心率飙升嗓子冒烟，操着破锣嗓子叫骂：“你他娘的抽哪门子邪风，马是我们六扇门的！”
　　佟虎看似对凌吱置若罔闻，实际上红鬃马被alpha的强势信息素压着，他听得到身后逐渐缩短的距离，更何况早上那两碗老母鸡汤也不是白喝的。
　　眼瞅着马屁/股近在咫尺，凌吱足尖点地腾空而起，一鼓作气地“啪叽”坐上马背。
　　红鬃马冷不防吃重，双蹄高抬，凌吱保命要紧哪还管和没和好，手臂死死缠住佟虎的腰，小肉脸都被后背挤变了形。
　　马儿长嘶，凌吱碎碎叨叨着“快制服它”，佟虎心绪烦乱，感觉自己生气生成了一个笑话。
　　他乏了，就像拿到了癌症初期的病历，家人不知道他得了绝症，还嫌他穷，嫌他没出息。
　　他也不可能一直守着凌吱，说不上哪天就死了，凌吱想找将军就找吧，万一以后也当了王爷，没准还能替他照顾一下他爹。
　　按下仰头的马，佟虎掰开腰上桎梏，沉眸跃下马背，“六扇门的马，还你。”
　　“不是虎子哥你什么意思啊？”凌吱被佟虎莫名其妙发脾气搞得心情阴郁，“我惹你了吗，你就跟我甩脸子。”
　　“赶紧找个能护着你的将军，省得哪天验到我的尸措手不及。”佟虎头也没回径直往村子方向走。
　　耳畔忽而响起封午那句“日月会颠倒，转日莲会枯亡”，凌吱一时忘记牵缰绳，险些被行蹄的寸劲晃下马背，黑眸一下就潮了，他吸着鼻子抓起缰绳，只身打马下了山。
　　没出口的咆哮在心里回荡，比山间回声更急更长。
　　他说：“我才不验你的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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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已过，日头透过古榕树茂盛的枝叶，零零散散的光斑洒在地面阴影，若是虚着眼看，银河似与人间颠倒。
　　凌吱呆坐在榕树底下良久，赵万里叫他验狗尸，史鸢喊他用膳，都被他摇头拒绝。
　　这些年来来回回摸过的尸体数不胜数，凌吱从未想过有天会验到身边人，佟虎的话像锤在他胸口的石锤，一种极度疼痛的恐惧，以迅雷之势扑向四肢百骸。
　　他的正义感没有坚强到面对无法承受的沉重，他不是离了六扇门就吃不上饭，他也可以在街上摆摊，卖卖小物件过活，他不敢摸凉透的佟虎……
　　在眼泪潸然坠跌前，凌吱将脸埋进膝盖，风铃吞去了细微的呜咽，从指尖到心头都是冷的。
　　与此同时，赵万里操着老大哥的心，坐在里尹宅院门槛上等佟虎，在他眼里，两人无疑是青梅竹马的小眷侣，佟虎深沉包容，凌吱古灵精怪，两人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因为什么闹得不开心，他这个清官也难断家务事，不过作为娘家人，劝和不劝离。
　　半晌又半晌，终于等到了迈着“伤步”的佟虎，赵万里立马起身掸去臀后灰土，迎上前去，“你们吵架了？那个等你等得午膳都没用。这不，狗还在院儿里扔着呢。”
　　凌吱没用午膳不假，但是等佟虎，还是气得咽不下饭，就不得而知了。
　　顺着赵万里下巴的指向，佟虎的视线跳过矮墙，落在院内草席没遮住的狗尾，讷讷道：“我去找他。”
　　“成，那你快去吧！”赵万里见佟虎神色也不亮堂，随即添油加醋地补了句，“这会儿他指不定在大粗树下怎么抹眼泪呢，你别跟他嚷嚷。”
　　话没等说完，佟虎已然走出十余米，再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影了，赵万里欣慰地咧了咧布满胡茬的嘴唇，羡慕两个字他已经说累了。
　　古榕树下，凌吱碎发逆着绒暖的光，蜷缩成小小一团，像极了成精的软糯仓鼠，佟虎痴痴地凝睇，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拿不准具体是怎么把凌吱惹毛的，佟虎换了个自以为不讨嫌的方式叫人，“狗尸不验，留在院子里等生蛆？”
　　压出淡粉色褶皱的小肉脸扬起，凌吱与佟虎四目相对，表情比给老祖宗上香还严肃，“你把话收回去，否则我就不当捕快了。”
　　“好，我收。”佟虎态度端正地蹲下，揽过凌吱肩膀，掌心轻揉胀气的肚皮，“我的吱宝宝赶紧放个屁松快松快，狗不验了，一会儿就埋了它好不好？”
　　凌吱语塞，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佟虎，气不打一处来的甩开催屁的手，“你脑袋是不是有包？我说的是狗吗？”
　　“你说有包就有包吧。”佟虎也不激恼，凌吱不是omega，不懂尊重alpha情有可原，偷亲了下软乎乎的脸蛋，继续卖力地揉肚肚。
　　嘴里刚发出诱导的“噗噗噗”动静，凌吱那处配合的涌出长达四五秒的气体，鼓溜溜的肚皮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凌吱：“……”
　　脸上口水还未抹净，呼吸与肢体同时静止，他不确定有没有味道，这辈子在佟虎面前颜面尽失的次数数不胜数，唯独此刻脑瓜子沉得抬不起来。
　　他苦守的刚强……无了……
　　妈了个巴子的！


第20章 现在走还来得及
　　在指天指地的发誓再也不提“验尸”那茬后，佟虎终于在古榕树的见证下，获得了凌吱“宽宏大量”的饶恕。
　　凌脚麻与佟脚疼相互搀扶，饥肠辘辘的返回里尹宅院，一进门就被埋伏好的赵鸡腿堵住了嘴。
　　眼见凌吱用虎牙撕掉块鸡腿肉，将剩下部分塞到佟虎嘴里，赵万里露出老大哥般的欣慰笑容，不枉他抠抠搜搜只准备一个鸡腿……
　　还好还好，太阳照常升起，他磕的小眷侣永不背离。
　　“狗呢老赵？”凌吱嚼着肉，口齿不清道。
　　“等你等的都味儿了，我给挪旮旯凉快去了，省得生蛆。”
　　赵万里边解释边引路，顺着青石砖走向房后半人高的柴火垛，掀开破洞的旧草席，戗毛戗刺的狗尸暴露在阳光下，三两只苍蝇正嗡嗡地振翅。
　　狗尸被太阳暴晒一中午，腐化速度可想而知，味道比墓道里不知大出多少倍。
　　凌吱咽去嘴里的鸡腿肉，神态自若地蹲身，掌心一翻道：“老赵，家伙什。”
　　虽然距离专业仵作还有一定差距，但凌吱却是六扇门内少数会验尸的捕快，这完全归功于宋德保早年的悉心栽培。
　　“带着呢。”赵万里从怀里掏出个水牛皮的工具包放到凌吱手里，又拎着白手套追了句，“要吗？”
　　“当然。”解开工具包绑带放在脚边，凌吱接过白手套戴在手上，而后取出工具包里的小刀。
　　与蹲在狗尸另侧的佟虎对视一眼，凌吱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抚摸狗颈倒向凌乱的毛，道：“还记得老妪说狗死了后，做出扼住喉咙的动作吗？要确认狗是被掐死的，还是被勒死的，剃掉狗毛就一清二楚了。”
　　凌吱手腕灵活地上下刮弄，发出类似刮猪毛的沙沙声，不一会儿狗脖子上五指形状的深色尸斑露了出来。
　　佟虎见状抢在凌吱开口前问道：“如果狗是活活被掐死的，怎么解释昨晚老妪身上毫无蹬踹痕迹？狗尸四肢可没有捆绑痕迹。假使狗被事先喂了毒，又何必多此一举亲自上手？”
　　“老妪儿子是狗咬染病致死的，若是想亲手报仇也在情理之中。”凌吱手握小刀划开狗腹，又将狗胃剖开，一股恶臭扑鼻。
　　胃里未消化的不明物混在一起，凌吱用小刀拨了拨不明物，发现有些带刺的果实碎块。
　　曼陀罗不是眼生之物，花、叶、籽皆有药用，可镇痛、麻醉、治惊痫和寒哮，但同时也有大毒。
　　草席遮住狗尸，凌吱起身道：“这位老妪还不是普通人呢，她儿子死于疯狗病，她便用曼陀罗杀狗。”
　　赵万里一拍脑门；“我说这带刺的东西怎么这般眼熟。”
　　“嗯，你用过，量少。”凌吱朝赵万里笑笑，转而对佟虎讲道：“虎子哥你有所不知，曼陀罗对人、猴、犬均可产生全身麻醉。中了曼陀罗之毒会产生吞咽困难，抽搐痉挛，体温升高，幻听幻视，机体亢进等症状，这与疯狗病发病症状有一半吻合。老妪用曼陀罗毒杀狗也好，还是亲手掐死狗也好，无外乎是泄愤。”
　　“这只能说明狗的死因，为什么笃定凶手一定是老妪？”佟虎对仅凭作案动机和推断的方式办案，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这个时期没有DNA这种板上钉钉的铁证。
　　“首先，以尸斑推断，狗的死亡时间在昨夜遇到老妪前后。其次，老妪昨晚右手戴了老银扳指，和这个吻合。”凌吱俯身再次掀开草席，手指指向狗颈上一处偏黑的压痕。
　　“还有就是，咱们此刻抬着狗尸登门拜访，应该能搜到老妪家中未用完的曼陀罗花。”凌吱说完直起腰，歪着头朝佟虎挑挑眉，“这样解释可以吗？”
　　佟虎被凌吱的臭显摆给秀到了，还之以笑叹：“把你给聪明的。”
　　“不是，你俩等会儿。”赵万里实在不愿干这埋汰活儿，脚尖点了点草席边，撇着嘴道：“这弄得肠肚一地，怎么抬啊？”
　　“那咱们就拿这个作为登门的由头好了。”凌吱捡起一撮狗脖子毛，用脱下的白手套裹好，“老赵你拿一下，我去洗个手，看看有没有吃食能路上吃。”
　　赵万里表情冻住，上扬的嘴角还没来得及落下，皱褶的眉头充满了惯孩子的无奈，谁让他是弟控呢……
　　半炷香后，三人手握凉掉的炊饼夹肉，势如破竹得像是去打一场必胜的仗。
　　凌吱胳肢窝夹着装满温水的水囊，两口炊饼一口水，期间时不时用胳膊肘撞佟虎，含糊不清地问喝不喝。
　　问一次，佟虎接过来一次，这其中不渴也喝的心思，赵万里这个局外人看得明明白白，凌吱跟脑瓜子穿刺了似的，也不知是真单纯，还是装单纯。
　　用不速之客的“硬气”推开老妪宅院大门，手上炊饼进了肚，三人无不是前来办正事的态度。
　　听到院门哐当一声响，吴旺阔步走出正屋，见到不复客套的赵万里隐隐察觉到异样，神色虽不至慌张，内心却不由忐忑擂鼓。
　　“吴大人，多有叨扰了。”赵万里脸上挂着体面的笑，潦草地拱了拱手，旋即打了个“搜”的手势。
　　凌吱与佟虎得令进屋，紧接着叮叮哐哐的翻动声从虚掩的窗牖传出。
　　吴旺藏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故作镇定道：“赵捕快这是？”
　　“疯婆子用曼陀罗虐杀村内犬只，此毒必须收缴。”赵万里掏出包裹狗毛的手套，在吴旺面前轻晃，“否则万一被她疯疯癫癫投进村井，或是河流，后果可想而知。”
　　“赵捕快是说曼陀罗花吗？”吴旺扬眉，不由打了个寒噤。
　　照理说老妪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神志早已不清，是怎么做到以曼陀罗杀狗的？
　　若是老妪故意装成糊里糊涂的模样，他会不会在未察觉的情况下，身中无色无味的慢性毒？
　　吴旺细思之下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即煎一碗葛根汁，以稀释之法解体内余毒。
　　“没错，就是曼陀罗花。”
　　强调声来自寻得罪证的凌吱，而佟虎押着喝药后精神恍惚的老妪紧随其后。
　　“吴大人，我等虽是来查宁平村怪病一案，却意外发现村内出了虐杀大量犬只的凶残之事，实难做到置之不理，今日便连夜将其押至清卢县县衙，由县令定夺。”
　　凌吱毕恭毕敬地朝吴旺作揖，心里盘算着让赵万里借此由头，连夜返回晟都城搬救兵，那么明日午时便能端掉这个罪村。
　　吴旺急着煎药解毒，巴不得六扇门捕快立即带走老妪，最好死在去清卢县的途中一了百了才好。
　　他之所以迟迟不动老妪，无非是看在老妪掌墓道机关图的份上。而今六扇门查出墓道所在，山谷内的秘密已是纸中火，捂不住了。他此时悬崖勒马，才不至于偷鸡不成蚀把米。
　　吴旺看着凌吱，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得客气道：“既然如此，诸位请便。”
　　三人与吴旺颔首作别，大大方方地押着老妪沿宁平村主路行进，可能跳出院墙的视线，早已不被凌吱放在眼里，看到未必听得到，眼见未必为实。
　　他是谁？
　　六扇门第一戏精。
　　“你也知道，我们六扇门平日里活的死的都摆弄，地上地下不在话下。”
　　凌吱用手背敲了敲佟虎胸膛，任谁看去都像是与佟虎闲谈，实则一字一句皆是说给假装恍惚的老妪听。
　　当他们破门而入进屋搜查时，老妪一改往常的神神叨叨，双目清明言语利索，对虐杀犬只供认不讳，并以将宁平村秘密和盘托出为筹码，与他谈条件，说要离开村子寻一处安稳之地埋骨。
　　大概因为长了一张实打实的正派面孔，老妪竟对他存有言出必行的幻想，他就那么一答应，老妪还真当他能做六扇门的主。
　　杀狗虽不似杀牛马，与盗同法。但那片花田如没猜错，是朝廷明令禁止不准私种的阿芙蓉花。
　　《刑罚志》有言：诸种毒花者与贩者，斩；加功者，断指流三千里；知情未报者，剪舌。
　　无论何种刑罚，老妪这个年纪都逃不过一死。更何况此事关系到整个村子的存亡，村民一旦得知灭顶之灾降临，要么毁尸灭迹，要么负隅顽抗。也正因如此，他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往顺利了想，此案一破，朝廷定然拨下赏银，佟三做衣裳的银子又有着落了。若往死胡同里寻思，丢了性命也说不定。
　　可他不能走，村里有花匠，一旦逃掉指不定会在哪里种这祸害人的东西，只要他设法稳住村民，明日午时锦衣卫定会赶到，届时别说村子，就连清卢县前县令宋安也脱不了干系。
　　凌吱如是想，取出压在里尹院外大石下的药渣塞给赵万里，并贴耳嘱托，“将她遗弃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通知锦衣卫火速带人支援。另外，我觉得吴旺有可能会畏罪潜逃，别忘了下通缉令。”
　　“我知道了，放心吧。”赵万里拍了拍凌吱手臂未敢深言，只面色凝重道：“等我。”
　　目送赵万里打马奔向村口，凌吱心头沉甸甸的，他低眸轻飘飘地吐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省得佟伯伯担心。”
　　佟虎不语，侧半步，挡住了怕风的脊背。


第21章 我的吱宝宝疼不疼
　　即使赵万里带走老妪名正言顺，此举依然带给里尹一家，乃至整个村子极大的不可控。
　　晚膳可以说是用的各怀心事，凌吱与佟虎谨小慎微地跟在主人家后头，未敢多吃。下了饭桌匆匆回到厢房补眠，以防鱼死网破时打架掉链子。
　　佟虎一进卧房，轻手轻脚地卸下衣桁横杆，放在床边以备不时之需，凌吱则干脆将收缴回来的曼陀罗涂抹在刀刃上，剩下的用布帕包好塞回袖中。
　　凌吱虽为六扇门带刀捕快，但这些年一直有赵万里在身侧，至今也未杀过人，就连伤人次数都屈指可数。
　　听闻阿芙蓉花惑乱心智，进村整整一日，除老妪与里尹一家，半个其他村民都未接触过，凌吱心里属实没底。
　　万一有村民碰过蒴果变得穷凶极恶，今夜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韶月微光透过窗棂，凌吱乌亮的眸子始终难阖，全靠深呼吸缓解难抑的心悸。
　　后半夜，窗外忽然窸窣响动，凌吱惊得心里咯噔一下，赤脚下床，前滚翻移到佟虎身旁。
　　此时脚步渐近，眼瞅着竹管戳破窗棂纸，一缕青灰色的烟袅袅进入卧房。凌吱忙不迭掩住佟虎口鼻，自己则将半张脸埋进手肘。
　　佟虎被扰醒后与凌吱对视，双耳依稀听到外头人影在说什么“商讨”“看好他们”之类的话。
　　过了须臾，院内脚步声散乱，似是一股脑进来好些人。紧接着嘈杂的议论响起，但厢房与正屋隔着一段距离，根本听不清所谓“商讨”的内容。
　　佟虎屏住呼吸拉开凌吱的手，在其掌心写下：“攻，还是守？”
　　眼珠在眼眶内思忖细晃，凌吱没有直面回答佟虎的问题，“据县志记载，宁平村共七十六口，妇孺占半。”
　　凌吱含混低沉的话音才落，衣袂无意间碰掉了佟虎放在床边上的木杆。
　　木杆落地发出的响动，在寂静卧房中尤为刺耳，屋外的史鸢几乎瞬间破门而入。
　　“快来人，他们醒了！”
　　史鸢扯脖子尖叫之余，脚尖踢掀木桌，茶具陡然碎了满地，足以引起正屋村民的注意。
　　凌吱万万没想到，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腿劲如此刚猛，抽刀之时已然慢了半拍。
　　眼见木桌迎面，余光一道黑影晃过，砰的一声巨响，木桌被劈成两半，凌吱这才看清黑影是他才刚碰掉的木杆，心道，alpha的强悍，看来也是分男女的……
　　手中刀鞘掷向窗牖，新鲜空气随哐当声涌进，稀释了屋内迷香。
　　佟虎释放压迫信息素削弱史鸢行动力，旋即拉着凌吱从窗牖跳出，再一抬眼，人墙堵死了两人的路。
　　凌吱紧握手中腰刀，双目警觉地望向人墙之中撕去低眉顺眼面具的里尹，率先开口：“你这是要与六扇门明着干了？”
　　如今已不便再用“里尹”称呼史魏，而这群榔头、铁锹在手的村民，亦都是罪民贼子。
　　“两位捕快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能有什么办法？”史魏打了个手势，人墙朝两边散去。
　　后方两名壮汉架着神志不清的吴旺，丢到凌吱面前，吴旺双目失焦，佝偻倒地抖如筛糠，口中流涎不止，面目乃至脖颈尽是厚汗，无须赘述，也看得出是被喂过毒。
　　史魏舌尖抵着后槽牙，诡笑道：“束手就擒，在下给两位大人一个痛快，如何？”
　　“束手就擒？”凌吱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肩膀笑得耸动不止，“时下三月，阿芙蓉蒴果未成，你们手中既然尚有余存，已是铁证如山。此时将你们就地正法，便能顺藤摸瓜逮到购入之人，如此立功的机会，我等怎会言弃？”
　　凌吱活了十七年，从未搭台演过豁出性命的大戏，戏里没有半分露怯，像是个威武不能屈的将军。
　　实际上五脏颤的移位，以脖颈后对夜风寒凉的感知，头发被冷汗淹了多少他心知肚明。
　　吃不准史魏是忌惮他手里的刀，还是别的什么，凌吱打定主意拖延时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说来也巧，我原本想不出墓道墙壁上的符号代表什么，但晌午我坐在古榕树下，抬眼望见风铃的另一面，发现空管从低角度看，便是形状规整的小圆圈，而铜币压在湿泥之上，就能解释那个短短的竖，因何两头浅，中间深了。所以墓道深处的岔路口，一个是通往花田，一个是通往古榕树的。”
　　凌吱强忍着没去吞口水，拎刀大咧咧地向前走了两步，刀尖划地的尖锐声多少是有些威慑力的，凌吱抬脚踢开哼哼个没完的吴旺，继而故作嚣张的活动了下僵硬的颈椎。
　　“昨夜风铃突然安静，我与虎子哥走出宅院，意外撞见村内的变数邹婆婆。邹婆婆因疯狗丧子，与你们并非完全一心，所以故意透了胡话给我。”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吗？”脸色愈发阴郁的史魏冷觑着凌吱，从齿缝挤出一句，“你们谁都活不过今夜。”
　　凌吱冷嗤一声，置若罔闻般继续自说自话：“风铃为什么会突然安静？因为村里来了位青紫面孔的财神爷，这位与我们熟识的财神爷即村里第二个变数，让我们坠入机关井后发现了邹婆婆与墓道的关系，同时暴露了吴旺的不寻常，而你亲口供出了邹婆婆，也就将全村出卖了。”
　　众人听到此处，哗然一片。
　　他们对案件本身不感兴趣，而最后一句让他们把别在裤腰带上的脑袋，伸到了闸刀底下，没一个人是淡定的。
　　“黄口小儿竟敢无中生有，简直是找死！”史魏面红耳赤地夺过史宏的铁锹，不由分说地劈向凌吱。
　　佟虎冷脸上前长臂一挥，力量的悬殊肉眼可见，单薄的木杆将扎实的铁锹直直打出院外，抽气声不绝于耳。
　　木杆如长枪一旋，指向史魏面庞，佟虎询问身后的凌吱，“弑杀罪民若不触大霁律，他们就不用你操心了。”
　　“好大的口气！”
　　稚嫩童音传出的同时，钢箭风驰电掣般穿过静止的空气，声东击西地射向与佟虎错肩的凌吱——
　　供血给心脏的冠状动脉似是被冰冷的剪刀截成两段，佟虎有一瞬眼前是漆黑的，双臂没有实感地接住向后趔趄的凌吱，腰腹正流淌着的鲜血如热油浇在了翻腾的怒火上，佟虎双瞳迸出赤焰，摘下凌吱手中腰刀朝人群疯砍，那种近乎无守的攻法，如同爬出地狱的恶鬼，誓要将脚下踏成血色，踩在骨堆之上才肯罢休的！
　　佟虎手起刀落的动作迅疾有力，淬过毒的长刀将村民逼入绝境，断肢铺路，凄厉的惨叫如诅咒般笼罩着全村，风铃成了凶铃。
　　凌吱孱弱地叫停声，根本喊不进佟虎杀红眼的耳朵，护住佟虎心脉的手被钢箭钉在胸膛，两人的血混杂难分。
　　钢箭打入血肉的闷响接二连三，佟虎的脚步却未受半分影响，眨眼之间倒地之人过半……
　　凌吱暗自庆幸曼陀罗起了作用，否则倒下的人起尸般再度涌上来，佟虎迟早会体力不支。
　　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浆溅了凌吱满脸，长刀穿过面前五尺之僮的胸腹，鸡皮疙瘩瞬时蹦了出来。
　　孩童的身高与声音，而那张脸却是四十多岁的老态，男子五官因没长开而扭曲着，口含鲜血仍狠厉地笑着。
　　佟虎动作快到无影，侏儒男子的心脏被连捅十余刀，而后瞳孔暴凸扑通栽倒。
　　手臂颓然落地之时，一个仅在兵器图鉴中见过的玩意儿，如同斩立候的签牌丢进凌吱视线。
　　腕弩并非寻常之物，速度、冲击力、灵活性、都是一等一的，属上等兵器，在京畿甲仗库进出都是需要记录的，小小村落竟会出现腕弩，与“上头”脱不了干系。
　　而能接触到腕弩，或是被圣上赏赐过腕弩的，除了朝堂之上靠前的几位大人，和掌管甲仗库的大人外，没有旁人。
　　凌吱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这回可是动了“不该”动的肥肉，把人给得罪透了，假使今日有幸大难不死，他日也极有可能飞来横祸，就连他二娘未出世的孩子，能不能呱呱落地也是个未知数。
　　屠杀仍未停止，凌吱被夹在“羽翼”下，与佟虎一路追到古榕树，直至砍倒最后一名逃跑的村民。
　　死伤多少，已没力气细数，更别提去管闻声逃出村子的妇孺，两人靠在榕树下放空了许久，凌吱才咬紧牙关拔出钢箭，将钉在佟虎心口的右手收回。
　　佟虎仍如绷断的弓弦处于失魂状态，鸦色的天空泛起了青灰，凌吱左手握住肌肉神经直蹦的右手，费力地拔掉佟虎身上的八枚钢箭。
　　吃痛的佟虎眸光有了闪动，半晌歪着脑袋痴望着满脸是血的凌吱，两人齐齐在鬼门关前转悠一圈，半斤八两的“没人样儿”，就连相视一笑咳出的血都如出一辙。
　　笑也笑了，咳也咳了，佟虎抬起灌铅的胳膊，伸向凌吱被钢箭贯穿的右手，心里不是滋味道：“我的吱宝宝疼不疼。”
　　半抬眼皮凝视着尽说废话的佟虎，凌吱没等开口，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嗓子眼咕噜咕噜地冒血泡。
　　又呛咳了好几声，凌吱操着破锣嗓子仰头逞强：“疼个屁！老子刚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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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篇文的，，写的时候也很带感，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的人这么少，沮丧π＿π


第22章 你还是人吗？
　　忽见山的那头冒着浓烟，凌吱用脚趾头想了想，应是趁乱逃走的史鸢在烧花田。
　　其实烧与留根本不重要，红墙内的大人怎可能轻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哪怕是在六扇门地牢里皮开肉绽，也比大人物的私牢舒坦百倍。
　　当然搅局的小捕快来日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凌吱如是想，后怕如酒劲上头，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待赵万里披星戴月赶到宁平村，得见凌吱与佟虎满身是血地靠坐在榕树下，鼻腔熏了十年老醋般，酸得睁不开眼睛，大嘴一咧哭起丧来。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说了让你哥回来，哥屁/股都没沾板凳就往回赶，你可好……”
　　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两大颗，赵万里哐当跪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正准备捧起凌吱血葫芦似的小脸，一股寒凉之意顿在了脖颈。
　　赵万里心跳乍然空了数拍，大气不敢喘地斜过眼珠，但见佟虎赤面罗刹般反手握刀，刀刃与他脖子也就差了枚指甲盖的距离。
　　定睛看清来人，睡懵的佟虎收起刀，活动了下又酸又僵的脖子，道：“赵捕快自己回来的？”
　　赵万里被佟虎的反手刀吓够呛，哑然片刻后，汪厉带着锦衣卫和一队六扇门人马进了村，此时赵万里回不回话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是被马蹄震醒，还是被说话吵醒，凌吱带着起床气不耐烦地蹬了下腿。
　　不蹬还好，一蹬正巧蹬在了赵万里跪着的膝盖上，赵万里被突然“诈尸”的凌吱吓得日娘，人仰马翻地摔了个大腚蹲。
　　条件反射下，凌吱如受惊壁虎钻进墙缝般，扑到了佟虎怀里，紧接着佟虎耳边响起凌吱的倒抽气，刚要检查凌吱撞树的伤手，怀里的小耗崽子好巧不巧的松气坐下，稳稳坐在了令他心悸的位置。
　　一时间连锁反应使得场面混乱不堪，三人心率快的旗鼓相当，唯有佟虎“惊”中带喜，另外两个已将“吓”字展现得淋漓。
　　马背上的汪厉见凌吱坐在佟虎腿上，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粗麻绳，“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锦衣卫镇抚使尊称公子，在场敢答应的除了佟虎没别人，刚好要与汪厉交代宁平村情况，佟虎轻手轻脚地揭开宝贝狗皮膏药，起身走向马背上威风凛凛的omega。
　　见佟虎上前，汪厉二话不说地下马，捎带脚打量了下佟虎褴褛的衣衫，结合其动作的灵敏程度，大概猜到了二阶alpha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只不过他目前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在场人多耳杂，汪厉的急事只能凑过脸偷语，“公子，我还有三四天就到雨露期了，你答应的可还作数？”
　　佟虎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向后撤步时应了一声“嗯”。
　　安抚信息素是在茶楼就说好了的，佟虎绝非赖账之人，只不过凌吱在他的保护下受了重伤，如若吃些好的，伤口也会恢复得快些。
　　“到日子来我家找我。”佟虎简单铺垫了下，便厚着脸皮的追道：“对了汪大人，上次茶楼的点心我……”
　　“你喜欢？我带给你。”汪厉双瞳剪水，铁面染春，就连嘴角弧度都是喜中带羞的矜持，“盛安茶楼的白斩鸡也是一绝，公子要尝尝吗？”
　　心思全在给凌吱补身子上，佟虎哪里会注意到汪厉眸中潋滟的春水，只道：“我不吃鸡头和鸡皮。”
　　这话实则是代凌吱说的，一起长大的缘故，凌吱那点儿挑食的毛病佟虎门儿清，什么吃面不吃米，吃肉不吃皮，酒喝甜酿，果子喜酸，娇耳放凉，醋生食，薄油盐等等。
　　至于不吃动物的头部肉，是佟虎本人的习惯，与他亲手送走仓鼠的记忆有关。
　　“公子放心，我会亲自嘱咐厨子去头去皮的。”汪厉头回与佟虎说这么久闲话，耳根悄然爬上了桃绯色，不禁再次讨好：“公子若是还想吃些别的，一定不要客气，晟都城内的馆子，谁家什么招牌，我都如数家珍。”
　　“咳咳——”
　　厌极汪厉看佟虎的黏糊眼神，凌吱使了个“给老子滚回来”的动静，小眉头哆哆嗦嗦地一皱，捂着被汗巾粗略包扎的肚子，一副临盆需要人陪的模样。
　　凌吱天性吝啬，但凡他的东西必定会牢牢攥在手里，这个汪厉摆明了是想撬他的保护伞，他要是能乐意，黄鼠狼都能给鸡蛋当后爹。
　　赵万里智商是不咋地，情商那叫一个天下第一，扯着嗓门疼人儿道：“伤口疼？哥抱你！”
　　说完赵万里作势起身，意料之内，被一阵迅疾的“风”捷足先登。
　　佟虎凝睇着凌吱带气瘪着的小嘴，百爪挠心的想吮上一口，借着将小细胳膊搭在肩膀上的功夫，咬耳朵道：“吃醋了？”
　　“早膳都没用，我哪有那么咸！”瞪着佟虎欠揍的侧脸，凌吱翕动着嘴唇怼了回去。
　　佟虎听得出凌吱的谐音梗，手臂伸进凌吱的后膝，将人抱了起来，故意道：“是不咸，酸得够味儿。”
　　“放屁！”凌吱被佟虎噎的大白眼翻上了天，连珠炮道：“我看你是想去六扇门地牢喝稀粥吃咸菜了！”
　　目视抱着凌吱往马车走的颀长背影，赵万里呲出雪白的大牙，心里得意的紧，谁也别想当着他的面，拆散他磕的小眷侣。
　　赵万里摇头晃脑，迈着不亦乐乎的步伐跟去马车，全然不知此刻汪厉的脸孔有多“吃人”！
　　归途的颠簸被马车内柔软的座位弱化，凌吱两晚都没怎么睡，脑袋沉得像西瓜，长在了佟虎大腿上。
　　车轮滚过黄沙，碾过碎石，又过了个把时辰，轱辘到铺着青砖的晟都城门。
　　城门校尉一路小跑上前行礼，并亲自打手势放行，赵万里不由酸道，汪厉不愧是正三品的大官，家里的马，面子都比人大。
　　担心浑身是血的小眷侣吓到家中长辈，赵万里直接把马车驱到了六扇门。
　　马蹄稳稳定在原地，车轮发出吱呀一声。
　　赵万里回身掀开帘子，见凌吱侧卧埋首于佟虎腰腹睡得正香，佟虎单手护着凌吱靠在窗边假寐也未醒。
　　有些习惯就像自幼右手用筷，日子一久便成了本能。
　　帘子缝隙涌进车内的风，吹得身子骨正弱的凌吱一激灵，醒后浑身骨头散架了似的疼，腹部的伤和手掌的窟窿更是钻心。
　　面朝佟虎腹部，凌吱压根没看到身后的赵万里，浅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结着红网的眼珠子，叽叽歪歪的矫情：“虎子哥我脚麻了。”
　　一路蜷着腿，凌吱的脚像被按在了针板上，光疼还不说，没人帮忙动都动不了。
　　佟虎在凌吱激灵的那下就已经醒了，双手握着凌吱大臂将人扶起，佟虎在针扎的脚底板捏了两下，套上座椅边上的布靴。
　　“热闹好看吗，赵捕快？”手握空拳在凌吱小腿上敲打活血，佟虎掀起眼皮睇了下傻乐的赵万里。
　　“不是，这不到了吗？”赵万里听出话里有话，嬉皮笑脸地放下帘子，“那啥，先下马车到六扇门洗把脸，一会儿我再送你们回去。”
　　佟虎虽非六扇门常客，可在六扇门的捕快圈儿里，比尚书大人的名号，还要如雷贯耳，兄弟们一个算一个，耳朵全都被凌吱叨叨出茧子了。
　　加之二人身上血迹过于显眼，关心连带问候，簇拥着进出也耽误不少工夫，以至于半个多时辰后，马车才行至佟虎与凌吱居住的靖顺巷。
　　要叫靖顺巷贫民窟属实不应该，但里面住的也都是本本分分的平民，光看巷子的宽窄，两马并驾的红木雕花马车，进去基本就出不来了，赵万里只能在巷口喊“吁”。
　　在这等平民住所，很难见到如此贵气的马车，任谁路过都会多瞧两眼的。
　　凌杜出门做木匠活，落单的佘柔正抱着一小包山楂糖球，坐在巷口与街坊唠闲嗑，直到赵万里驾着马车到跟前，她才敢打招呼。
　　“赵兄弟这是发达了？”水漾的眸子倏地迸出精光，佘柔递着话起身，明明未显怀，也撑着柳腰摆孕态。
　　凌杜还在六扇门当差时，赵万里就来家里吃过酒，凌吱进六扇门后来得更勤，所以佘柔对赵万里也生分不起来。
　　其实赵万里喊凌杜兄长，又大了凌吱整整十岁，凌吱该叫赵万里赵叔的。只不过赵万里不乐听那个，所以避免叫差辈，就一直喊着老赵。
　　赵万里看到佘柔，规规矩矩喊了声小嫂嫂，而后将马凳放在车边，伸手去扶掀开帘子的凌吱下马。
　　佘柔这个月没拿到凌吱的工食银，刚要与凌吱说买块瘦肉回来，余光瞥见紧随其后的佟虎，话和嘴里没嚼完的山楂糖球一块咽了回去。
　　立场的原因，佟虎鲜少与佘柔讲话，再者佘柔在佟虎眼里就是个眯眼菩萨，心思深得讨人嫌。
　　“吱吱回来了。”佘柔徐步上前，一脸慈母相得紧张道：“这手怎么还受伤了？”
　　佘柔关切的手与语速相当，只不过被凌吱不着痕迹地避了开，佘柔也不尴尬，顺手把山楂糖球塞给凌吱。
　　只不过这次糖球被佟虎一把劫下，“您怀着身孕多吃些，小耗崽子想吃，巷子外就能买到。”
　　佟虎此话一出，凌吱放平的嘴角勾了勾，“谢谢二娘，这点小伤不碍事，您不必与爹说。”
　　在六扇门换下血衣，佘柔除了他手上的绷带看不到其它，只要在佟虎家养上十天半个月，待行动自如再回家，神不知鬼不觉。
　　凌吱欠身，与佟虎走出十余步，才小声叽咕道：“谁告诉你我不想吃的？”
　　“哦，那我去给你要回来。”佟虎为逗凌吱假意转身，衣角却被“左撇子”扽住。
　　“我不吃剩的。”凌吱低垂着小脑瓜，招人稀罕的下巴肉挤了出来。
　　“成，用你私房钱买，跑腿费算半包糖球不多吧？”
　　“你还是人吗？”
　　“哈哈哈哈……”
　　“不吃了，滚！”


第23章 你没懂，你真没懂
　　卧床养伤三日，凌吱终于在宋德保的帮助下拿到了六扇门的伤残补偿金，如果算上朝廷拨下来的赏银，实际分到凌吱手里的一共是五十两。
　　乍听比他整年的工食银还多出个零头，可实际用他落下病根的右手来换，心里还是觉得亏得慌。
　　宋德保和赵万里前脚刚走，凌吱就听到院子里佟三与他爹在说话，他想都没想直接把没稀罕够的大银锭手忙脚乱地塞给了佟虎。
　　佟虎淡定地揣好凌吱的私房钱，“你”字刚出口，佘柔拎着两包不知什么吃食，纵步进了正屋。
　　东西放在桌上，佘柔径直走向凌吱，柳眉浅浅蹙着，“你这孩子，伤这么重都不和家里说，要不是你爹和你师父在巷口碰见，外人该怎么说我这个做娘的？”
　　佘柔有些冤得慌，她与凌吱不亲归不亲，但她扪心自问从未给凌吱穿过小鞋，凌吱现在大了，赚了银子贴补家用很正常，邻里邻居的谁家不这样？
　　可凌吱倒好，见她有了身子就跟她藏心眼，退一万步讲，她腹中的骨血姓凌，合着血缘关系不敌个邻居亲，为了把补偿金藏别人家，自己家都不回了，哪有半点为人子，为人兄的样子！
　　“二娘您别多想，您现在身怀六甲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我也是不想让爹分心才瞒下的。”凌吱拉着佘柔手腕，将人哄到木凳上，“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总不能在家天天躺着，等您照顾啊。”
　　凌吱当然晓得佘柔专心保胎还来不及，没那闲情逸致管他死活，他这话不过是委婉的表达，管好你自己得了，我的事少掺和。
　　“吱吱啊，二娘不是怪你的意思。就算二娘有了弟弟或是妹妹，你依然是二娘第一个孩子。”佘柔接过凌吱左手握在掌心，“这不，上次你和家里说计划要成亲，二娘这两日正托媒婆给你物色着呢。”
　　佘柔想通了，拿不到凌吱的银子，多个新妇伺候也是好的，而且凌吱这下受伤的补偿金，加上破案后的赏银，足够聘礼和宴宾，都不用她和凌杜往里倒贴。
　　眼看着佟虎冷脸拂袖而去，凌吱心里那叫一个呼天抢地，这下可误会大了……
　　“二娘挂心了，其实成亲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我这手都没好利索，日后残不残两说呢，怎么能连累人家姑娘和我吃苦？”凌吱拍了拍佘柔手背，趁机抽回自己的手，“您身子要紧，别因为我的事累着了。”
　　说话的间隙，凌杜与佟三谈笑风生地进门，作为靖顺巷妻奴中的战斗奴，凌杜一听佘柔累，两条腿紧着倒腾，绕过受伤的亲儿子，蹲到娇妻面前嘘寒问暖：“柔柔，要不先回家吧？”
　　“傻样儿，我哪有那么娇贵。”佘柔眉目低垂，嘴角梨涡陷了进去，甜得齁人。
　　凌吱别过脸扶着桌角起身，“有后娘就有后爹”的道理打小就有人教，从前还会觉得嘴里发苦，现在只剩下眼不见心不烦。
　　佟三看出凌吱心里不得劲，冲凌吱使了个眼色，“吱吱，去跟虎子说一声，都快用晚膳了，别出去瞎溜达。”
　　“嗯呢，我这就去。”凌吱朝佟三微微点头，体面却不带任何情感的对凌杜笑道：“爹，二娘要是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凌吱说完撤出正屋，下台阶时，勾起的嘴角放平，抿成了一条老成的直线。
　　佟虎不可能让佟三担心，所以根本不会离开院子，能呆的地方只有小屋，也就是他们睡觉的那间。
　　因为腹部伤口结了层厚痂，痂的边缘娇气得很，稍稍抻到就要死要活的疼，凌吱缓步行至小屋门前，门缝溢出的炒瓜子味钻入鼻息，心脏陡然一沉——
　　几次接触此香，均与佟虎情绪异常有关，关心则乱，凌吱抬手叫门全然忘记了换手。
　　房门呀地一声打开，凌吱对上佟虎的眼，余光内出现了第二张脸。
　　那人跨坐在桌边长凳上，双颊酡红，衣衫松垮，盛着碧波的双目呆凝着佟虎，似是意犹未尽。
　　未出口的关心比戏台上的丑角还要滑稽，凌吱将洇出血的右手藏在身后，毕恭毕敬地欠身行礼，“卑职见过汪大人。”
　　约莫一个深呼吸的空档，凌吱在极度压抑的安静下，以平和的口吻补了句，“卑职告退。”
　　垂首连退两步，旋身时，凌吱阖上酸胀的眼睛，他甚至不想看到佟虎的布靴……
　　碍眼。
　　屋内太碍眼了。
　　就是蠢鬼上身也看得出醋缸被司马光砸了，佟虎三两步追上倔强的小身影，低声解释道：“吱宝宝你听我说，眼见不一定为实，你也知道omega……”
　　“懂懂懂，你赶紧回去吧，我最近住六扇门，你不用惦记。”凌吱面无表情地抢白，错肩移步院外。
　　不就是omega的雨露期吗？他又不是没见过，他还抓过呢！
　　汪厉这副摇尾乞“骑”的样子，和淫/贼霍许有区别吗？光是想着汪厉坐过的长凳，他都觉得被狗尿滋了，骚臭恶心。
　　“你没懂，你真没懂。”佟虎不敢拉扯伤患，再次化作人墙拦住了凌吱去路，“他是特殊时期，我只是释放些……”
　　“哎呀我知道了，你快去释放吧，人家好歹是个正三品大官，没准日后我还能沾上你的光呢！等我成亲那天，别忘了带他给我压压场子啊！”凌吱小嘴叭叭叭比连珠炮还快，说完双手伸进袖子，朝巷口走去。
　　凌吱潇洒的背影，让佟虎的脚再无法向前，酸的何止是被砸碎的醋缸，他心里的酸菜缸也炸得七零八碎。
　　凌吱要……成亲了……
　　视线内的人影糊作一团，佟虎别过脸，风吹歪了跌落的泪珠。
　　一连过去两天，都没能等来主动提和好的人，凌吱委屈得要死，盛怒之下答应前往蒙桑城协助剿匪，即日启程。
　　守株待“虎”已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去蒙桑城赚个十两赏银，回来买些好吃的补补。
　　万一日后右手残得刀都提不动，他还能指望得上谁？他爹？他二娘？还是佟虎和佟三？
　　屁！他就是个多余的屁！
　　凌吱咬着后槽牙把眼泪给憋了回去，马车等在巷口，他也不好磨蹭个没完，简单收拾好包袱，跟佘柔知会了声五日归，火急火燎地离了家。
　　说是火急火燎，伤口疼，脚下利索不到哪里去。
　　路过佟家院子，凌吱又贱嗖嗖地往里望，望过之后，就控制不住连连叹气，叹自己一身伤，叹自己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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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凌吱这两日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赵万里从混堂沐浴回来，特意绕了三条街买了包桂花糕。
　　小孩子嘛，吃些甜的心情就明媚了，好好个白嫩光滑的脸蛋儿，整日皱成包子像什么样子？
　　绕过六扇门雕花照壁，赵万里从东便门进到后宅，后宅有一小间屋子是给捕快临时休息用的，凌吱没地方住，这几日就住在这边。
　　屈指敲三声，没半点反应，赵万里推门一看架子床是空的，暗骂一声疯子，拔腿由西便门奔出。
　　正巧宋德保骑马归来，赵万里夺过缰绳飞身跃上马背，撂话：“我去劫你徒弟回来，这小子要钱不要命了！”
　　蒙桑城剿匪的案子前两天刚到六扇门手里，凌吱还说什么不稀罕悬赏的十两银子，眼下突然变卦的理由除了和佟虎置气，他想不出别的。
　　琢磨着解铃还须系铃人，赵万里快马至靖顺巷准备借佟虎的嘴，劝劝凌吱这头小倔驴。
　　“虎子，虎子！”
　　声音比脚快一步，赵万里下马后一头扎进院子，灶台上苦叽叽的药汤味差点没熏他一跟头。
　　“赵捕快找虎子什么事？”闻声走出房间的佟三反手阖门，神态略显疲惫：“虎子身体不舒服，不急就改天再说吧。”
　　赵万里眼神贼得很，只一瞬，屋内满地狼藉尽收眼底，包括被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堵着白布的佟虎。
　　他并非怀疑出了名的慈父会加害自己亲儿子，只不过先前宁平村的案子与阿芙蓉花有关，假使佟虎此番涉及毒花，就不是家事这么简单了。
　　赵万里拐弯抹角地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都是自己人。”
　　佟三看着赵万里面色逐渐犯难，要是佟虎的疯病闹得尽人皆知，暂不说日后娶妻生子，单单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这孩子自尊心这么强，难保不会怪他。
　　可他眼下确实没别的法子了，照着上回安神的药方喝了两天，半点好转的势头都没有。
　　佟三咬了咬牙，拜托道：“赵捕快能叫吱吱回趟家吗？虎子上次生病，吱吱照顾一晚就好了，这次时间长了些，我担心再这么不吃不喝下去，虎子身体会闹别的毛病。”
　　盯视了片刻老实巴交的脸，赵万里将没送出去的桂花糕塞给佟三，回道：“小凌吱今儿个出城了，您别着急，我现在去追，天黑之前肯定能回来。”
　　救人如救火，赵万里疾步带风，吹得院门微晃。


第24章 你不是说老子归你管吗？
　　路行数里，身后蹄声迅疾，凌吱掀开侧帘回望，只见狂沙之中一抹熟悉的靛青直奔马车。
　　忙不迭地叫停御夫，凌吱再次将脑袋伸出侧窗，不过顷刻间，赵万里打马而至。
　　“什么事啊？”凌吱问。
　　“虎子他爹让你回家，说什么虎子上次生病是你照顾好的。”赵万里紧了下缰绳，他也搞不清楚状况，反正话基本上原封不动给带到了。
　　凝着赵万里耳鬓的汗珠，凌吱眸中烛火摇曳，跟着二话不说弯腰钻出马车。佟三所言无外乎是佟虎犯了咬人的疯症，阴影归阴影，他得回去。
　　绕到赵万里身侧，凌吱扽着赵万里衣摆往下带，“马给我，你坐马车。”
　　“你确定能自己骑马？”赵万里言语间尽是质疑，“手掌开了个窟窿跟划口子可不一样！”
　　“放心吧！我左手不是没残吗？”凌吱急得跳脚，追了句人身攻击，“快点！你那么重影响脚程好不好？”
　　“我……”赵万里胸口被“驴肝肺”顶住，说话也难中听，“不用你臭嘚瑟，看我要是在回城途中捡到你……”
　　“呸呸呸，少咒我！”
　　凌吱龇牙咧嘴地翻上马背，没给赵万里继续念经的机会，大喝一声“驾——”
　　长风拂面，春意入眼，官道两旁的花在气顺后又成了花，娇娇俏俏的讨人欢喜。
　　佟虎既然是犯旧疾才没主动找他和好，那他就大人有大量体谅体谅得了，谁让他打小就是当“宰相”的主儿，腹中纳千帆，心比汪洋宽。
　　铁蹄踏过三道弯路，细密的汗珠如朝露布满额头，凌吱挪开紧捂伤口的手，一朵殷红的芍药在掌心绽开。
　　他不敢再粗喘浪费体力，全程吊着一口气折腾回了靖顺巷。
　　止不住打哆嗦的双腿勉强着地，凌吱扶着马背等待闪黑的眼睛恢复清明。
　　休整半晌，凌吱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往院子里走，依稀听见屋内有对话声，结果手一沾到门框，是那张碍眼的脸。
　　汪厉正与佟三说到要带走佟虎，眸露官威，透着股逼人就范的强势。
　　佟三是典型的老实人，根本招架不住汪厉的诱胁，神情出现了“民斗不过官”无奈松动。
　　凌吱见状迈过门槛，也不整平日里那套张口大人，闭口卑职的客气词儿，随口话了句闲言，“到底是万物复苏的季节，雨露期跟没完了似的，里头刺挠啊？”
　　夹枪带棒地出完气，凌吱心情舒坦不少，一屁/股坐在床边沿，靠在床柱上缓着直突突的腿部肌肉。
　　没去理会汪厉因愠怒倒竖的眉毛，煞白的小脸扯出个乏倦的笑给佟三：“佟伯伯放心，我在呢，虎子哥一会儿就能醒。”
　　“一会儿就醒？真是大言不惭。”汪厉紧绷的嘴角冷嘲热讽地轻勾，“若非我及时赶到，公子还被他亲爹堵住嘴，用麻绳捆着呢！”
　　幼年穿越的alpha本人都不了解易感期怎么度过，区区一个普通人能知道个屁？
　　汪厉嗤笑着落坐床尾，“公子之所以从狂躁状态安静下来，是受我信息素安抚的结果，醒来也与你无关，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眼瞅着汪厉骚臭的脏屁/股坐上佟虎的床，凌吱气得眼珠子倏地晕出双影来，舔着牙根不服道：“汪大人惯会说笑，你那信息素要是真好使，虎子哥早就醒了！”
　　左手悄摸探进被褥搭在佟虎手腕，凌吱转着眼珠子，移开右手将伤口露给佟三看，“伤口好疼，佟伯伯帮我叫个郎中吧。我打包票，您回来虎子哥就醒了。”
　　即使衣裳色深，也看得出洇湿部分是血，佟三平时鸡都不敢杀一只，瞬间慌得语不成句：“你这孩子怎么弄成……”
　　“佟伯伯，你快去吧。”凌吱眼泪汪汪地抢白，手撑着床板咳得撕心裂肺。
　　佟三“唉”了一声，忙里忙慌跑出屋。
　　支走佟虎亲爹，凌吱解开缠在右手的碍事绷带，扬鞭催马般一记耳光招呼到了佟虎脸上，烟嗓呜嗷吼道：“佟虎你他娘的再不醒omega就要吃人了！”
　　黏稠血浆像被拍碎的浆果溅得佟虎满脸，就连收在一旁的罗帏都没幸免于难。
　　汪厉被凌吱反人类的操作，惊得灵魂出窍——
　　体力不支的施暴者身子一歪，一头扎进佟虎胸骨，全然未见沉睡的眉梢动了下。
　　软拳捣蒜似的垂向佟虎肚子，凌吱骂骂咧咧地告状：“你招来的破omega凶你爹你都不管，以后再自诩为大孝子，我都瞧不起你！”
　　“娘了个屎的！你不是说老子归你管吗？老子坟头都快长草，长草了，你娘的连个屁都放不，放不出半个……”
　　手臂抬不起，凌吱就用脑瓜子顶，最后上了牙，又用眼泪砸……
　　正当眼皮重得缓缓合上，一股浓烈的瓜子熟香海啸般吞没的屋子——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铜器落地的回音，凌吱眼皮被叫起一条缝隙，并不宽阔的视野内似乎少了些什么，可他太累了，再没力气深究……
　　-
　　微微斜进窗棂的午后暖光，将零落在木桌上的几瓣芍药映出阴郁的影，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七日。
　　半月前，佟虎还妄想着某个回身的瞬间，偷醒的凌吱会搞出个恶作剧整他。而此刻，他需静静凝注良久，确认凌吱还在呼吸，才敢松掉那口气。
　　含苞欲放的仙鹤白替换瓶中枯萎，佟虎踱回床边，捧起不再肉乎的小脸，啾地在唇瓣上吮了下。
　　右手伸到被褥摸了摸，身下一片干爽，佟虎苦中作乐地夸起凌吱来，“我的吱宝宝真乖，从来不尿床。”
　　展颜间，佟虎拎出床下刷净的夜壶，紧接着驾轻就熟地吹起催尿口哨，古今通用的嘘嘘声一响，“小家伙”就乖乖泄了洪。
　　系上亵裤，佟虎将掀起的被子盖平整，凌吱呼吸缓慢且均匀，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伤口在静养下重新结了痂，恢复得很快，郎中也三番两次地承诺绝无性命之忧，唯独迟迟不醒，让佟虎忐忑难安。
　　经历过荒诞无稽的穿越，佟虎担心醒过来的凌吱身体里会住进别人，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宁愿凌吱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脱掉布靴躺回床上，佟虎轻轻将软绵绵的身躯抱在怀里，手掌摩挲着单薄的腰背和翘臀。
　　“我的吱宝宝天天躺着，屁/股都麻木得没知觉了吧？”佟虎按揉着凌吱腰椎之余，嘴里讨起便宜来，“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盼着我回来抱？离开我一会儿就难受得不行？”
　　一声短促的“嗯”，并未打断佟虎按摩的手，因为太轻了，轻的就像是细微的喟叹，还不敌窗缝吹进的风声大。
　　凌吱受困于经久难醒的梦，梦里被捧在手心，被温柔注视，被怜爱的抚摸，梦里又有寂静跌落的泪珠，和囔囔的抽泣。
　　他在梦中梦被人频繁扰醒，被亲得满身口水，他睡在盛满纸屑的空间里，没有床，没有枕，甚至连被子都没一条……可他不冷，有个大家伙在全力温暖着他。
　　忽然身体又好疼，像是从高处摔下口鼻淌血，一只粗暴的脚当他是蹴鞠踢来踢去。
　　好疼，他好疼，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想大声呼救，可他发不出声音。
　　疼痛不断加剧，眼前天旋地转的红色漩涡将他吞没，他最终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吱宝宝——”
　　“吱宝宝你怎么了，哪里疼吗？”
　　佟虎被突然抽搐的凌吱吓得无措，大声喊道：“爹，爹，叫个郎中过来，小耗崽子好像要醒了。”
　　搂着凌吱小小的头，任佟虎如何压抑自己眼泪都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佟虎倍感无力的大放悲声，“不疼了不疼了，让我替你，让我替你吧凌吱！求你了！！”
　　“虎子哥，你快勒，勒死我了。”凌吱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被一道白光闪花，他伸手摸了摸，手感像是发丝。
　　指尖勾起佟虎那缕突兀的白发，往眼前凑了凑，凌吱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还未老先衰了？小心娶不到媳妇。”
　　“娶媳妇？我……”佟虎又喜又恼，咬住凌吱嘴唇胡搅蛮缠地一通啃。
　　半月来他藏起太多太多的情绪，他的心痛、恐惧、自责与孤独，他做出的最坏假设，全部的全部都被醒过来的凌吱重拳粉碎。
　　他再也不敢和凌吱置气了，把自己气犯病事小，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找媒婆就找媒婆，一个大龄产妇，一个半老徐娘，再能折腾能折腾到哪？不嫌累就介绍，他又不是搅和不过来。
　　凌吱开始还意思意思挣扎了两下，后来手疼还是别的什么羞于告人的感受，让他成了如痴如醉的软脚虾。
　　单方面的唇肿，应是足够证明他清白了吧？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被逼无奈”，几次欲合的眼睫均受制于意念，瞪成铜铃大小。
　　只是余光所及的白发，如细韧的鱼线割入心脏，将跳动的那物痛不致死地搅碎成肉糜。
　　凌吱毫不怀疑这丝丝缕缕的“刺眼”与他有关，就像他明知会命悬一线依然奋不顾身地赶回来。
　　温热的泪液润湿了他的唇瓣，让他情不自禁地嘟起嘴回应，舌尖没等正式勾搭，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如同一个醒人的脑瓜崩，弹得他扑棱翻了个身。
　　佟虎也听见了门外扫兴的动静，摸了摸颊上泪沫，站到一旁候着。
　　郎中背着红漆药匣，在佟三的引路下进了屋子，这些天他前前后后来过几趟，凌吱再不醒，他都快怀疑自己医术出了问题。
　　取出药匣内的脉枕，郎中抿起挂满青灰色胡须的嘴唇，朝背对着他的凌吱讲道：“凌捕快不把身子转过来，在下如何把脉啊。”
　　被角遮住唇上的肆意妄为，凌吱红着耳根解释：“刚才我是做噩梦，并非伤口真疼，您先回吧，诊金我们照付。”
　　“这……”
　　郎中有些无功不受禄的为难，又眼馋佟虎递过来的铜板，思忖片刻道：“那我留下些党参吧，回头炖些鸡鸭肉服用，也好补补气血。”
　　“多谢。”佟虎接过药包，推着佟三后背往外撵，“爹，您替我送送郎中，再买只老母鸡，还有红枣、枸杞什么的，不着急回来。”
　　门闩插响，瑟瑟发抖的凌吱急中生智，“哼哼”地鼾声弥散开来。


第25章 你要我，我就不要别人
　　花瓶里的花又换了一茬，只不过这回不是名为仙鹤白的芍药，而是嫩黄粉蕊的含笑梅。
　　这等富贵人家庭院的赏物，也不知佟虎这穷小子是翻谁家墙头折来的，凌吱撇嘴嘀咕了句女娃娃才喜欢的这东西，眼神飘忽间，又总被那抹烂漫吸引。
　　担心再不去六扇门报道，会沦为和凌杜一样的下场，凌吱用过早膳，迈着大爷逗鸟的四方步往六扇门溜达。
　　没等拐出胡同，佟虎抱着袋吃的喊他。
　　“忘了和你说，我现在也在六扇门当差。”佟虎漫不经心地把纸袋塞到凌吱怀里。
　　皮影般僵硬的胳膊抱住纸袋，凌吱惊愕非常，“什么时候试考的？”
　　佟虎理直气壮地回道：“走后门。”
　　“虎子哥你……”在看清袋子内饱满多汁的莺桃后，凌吱嘴巴张得更大了，甚至做出掉脑袋的大胆假设：“你不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吧？”
　　莺桃被誉为初春第一果，绝非寻常百姓能见之物，每年产量就那么一丁点，待皇室享用后，才会作为“隆恩”赐给朝中重臣尝鲜。
　　尝鲜知道吧？顾名思义就是尝尝味儿，不是抱在怀里往撑死里吃的。
　　这么一袋珍贵的果子，若说是路边捡的，过路的鬼都不信。
　　而且东市都不可能有卖，更别提西市了。
　　“胡说八道，脑袋不想要了？”掏出袋子内的莺桃，佟虎捏着果柄部分递到凌吱嘴边，“赶紧吃，瞅你瘦的。”
　　佟虎喜欢凌吱下巴带点儿软肉，好摸也好亲，日后会一点一点养回来的。
　　不用小耗崽子嘴硬诡辩，亲嘴都会闭眼睛了，还说不是他的人，谁信？
　　咬破莺桃薄皮，甜香的果汁在口中化开，凌吱形容不出这种味道，却能肯定甜，且稀有。
　　心窝里甜，莺桃稀有。
　　莺桃很甜，心意稀有。
　　谁知道呢。
　　见凌吱吃得欢，佟虎心情也美，他不打算隐瞒莺桃的来历，实话实说道：“莺桃是霍许派人送来的，包括我进六扇门也是托他安排。”
　　凌吱愣了下神，最终还是把手中莺桃送进口中咀嚼。
　　“你没答应他什么过分的要求吧？”凌吱借着投喂佟虎的空当问道。
　　他自问眸底忐忑藏不住，索性坦荡直接地盯视佟虎的眼。
　　佟虎恍惚了片刻，胸腔奇异地感受翻腾不已，他接住喂到唇边莺桃，心血来潮地飞快夺了个果味的吻，速度可能比鹰扑兔还要快上一些，直接把猎物给亲懵了。
　　“担心我标记他吗？”佟虎偷瞄凌吱滑动的喉结，用一种极具哄骗意味的语气继续道：“那你要我好不好？你要我，我就不要别人。”
　　“什么要不要的，听不懂。”心脏像被指尖扫乱的琴弦，凌吱逃避地抓了把莺桃塞进嘴里艰难咀嚼。
　　嗓子甜齁，纸袋被攥得窸窸窣窣，凌吱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睫，舌尖却无法专心致志地分离果肉和籽。
　　这两日晨起身体的变化，让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臊人的反应与枕边人有关，他纠结的点不在龙阳之好，是佟虎绝对不会同意在下面，而他也不乐意做接纳的那方，所以一时半刻谈不拢的事儿干脆就不谈，等东风，等时机，等等再说吧。
　　佟虎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凌吱忙活的腮帮，拐弯抹角地换了个方式问：“你真打算成亲？与刚认识没几日的女子接触？”洞房？
　　“你管得有点宽了啊！”嘴里拱出两颗莺桃籽，凌吱脸颊滚烫地嗫嚅，“再说了，不提成亲怎么拒绝贴补家用？总不能真说你找我借银两吧？”
　　听懂了凌吱的言外之意，佟虎雀跃之余脑子乱得厉害。
　　这半个多月的悉心照料，使得他对凌吱身体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比如哪里纯稚可爱，比如哪里妖冶诱人，再比如哪里吹弹可破，哪里窄得容不下半根手指……
　　他甚至提前担心起会不会弄伤凌吱，晟都城没有超市，也没有药店，买不到润/滑/剂怎么办？
　　佟虎浑然不觉步子越走越歪，几乎将凌吱挤到了墙根。
　　陆续吐出七八颗莺桃籽，凌吱急赤白地嘟囔，“你头晕啊，老挤我做什么？”
　　佟虎的确头晕，晕美色，晕那场要做还没做的风月事。
　　“小凌吱——”
　　平地惊雷一声吼，吼得“各怀鬼胎”的二人纷纷一激灵。
　　凌吱回身刚要跟吓死人不偿命的赵万里呛声，注意力就被盖着白布尸体转移走了。
　　“哪儿抬回来的？”凌吱边问边走到六扇门弟兄身边，掀开布角扫了眼骨瘦如柴的尸体。
　　“城门口信吗？给更夫吓完了。”赵万里嘬了下牙缝阳春面的菜叶，“你看脖子后面那恶心玩意儿像什么？”
　　尸僵的颈椎推不动，凌吱歪着脖子粗略地看了下，死者后发际线有几处茄疮，既然脖颈有，那四肢在不同程度也会有毒素沉着的痕迹。
　　凌吱表情微微有些呆，和反应慢半拍没关系，他是想起了侏儒的腕弩，以及红墙内只手遮天的大人。
　　“对了老赵，上次宁平村抓回来的罪民审了吗？”
　　一病半月余，凌吱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但民案囚犯不归诏狱收押，即便是汪厉出手帮忙带回，人也是要关进六扇门地牢的。
　　“审个屁，一夜暴毙。”其中厉害赵万里没细说，只道：“这年头案子都深一脚，浅一脚的，还真不好拿捏。”
　　“呵，拉磨之驴绕磨死，还不敌和尚撞钟修身心。”凌吱气不打一处来的抱怨，被佟虎使了个动静给憋了回去。
　　-
　　佟虎就是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毕竟他曾生活在有电视的年代，权谋剧也是隔着房门听过声的，自是不会问“案子还查不查”这样的蠢话。
　　查是肯定要查，否则无法向生者交代，但怎么查是个技术活，若是一再得罪上头的人，难保不会被暗杀，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佟虎瞥了眼被撂在殓房的枯槁尸体，抵触的眉头挤出一道沟壑。
　　如今他已得知阿芙蓉是什么，很难不联想到他从未谋面的beta父亲，商行喻是怎么处理尸骸的？他的beta父亲会与这个人一样吗？
　　其余兄弟撂下尸体就撤了，赵万里意有所指地嘿嘿两声，递了个眼色给正戴手套的凌吱，“大清早吃碗面都能被报官的打断，瞧，这肚子还抱上屈了。”
　　“要不你再出去吃点？”凌吱对赵万里咕咕叫的肚子视若无睹，脱下戴了一半的手套，随手扔在盖尸的白布单子上，“这个不是不给你吃，就剩一口了。”
　　凌吱理了理纸袋边缘，搭在嘴边仰头哗啦一倒，大概五六颗莺桃轱辘进嘴里，他大咧咧地拽下绿色果柄丢进纸袋，用手将纸袋攥成一团，以示真就剩一口。
　　嘴巴被莺桃塞满，佟虎的目光就像粘在他身上的蛛网，怎么都抖落不掉，凌吱脸颊如桃尖粉红，呼吸活似九月秋老虎的风，燥热，易燃……
　　赵万里瞠目结舌了少时，再开口是寒了心的啐骂：“他奶奶的，不愧属狗，真够护食的！”
　　凌吱赔着笑吐出几颗莺桃籽：“我跟你有什么好护食的，等验完尸咱们去喝个咸豆花，我请！”
　　凌吱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而后又用指尖戳了下佟虎腰侧钱袋子。
　　赵万里一个大白眼翻了过去，抱打不平道：“还你请？我都不稀得说你，虎子真是倒八辈子血霉，被你这么个抠门精给讹上了。”
　　“我，我懒得跟你解释……”凌吱有苦说不出，扭身掀开白布大力甩至一旁，翕动着嘴唇没发出声。
　　佟虎是看出来了，凌吱那张小嘴正叭叭着“老王八羔子”呢。
　　摆弄瓷缸瓦罐似的粗略检查过头部，凌吱向下移动双手的过程中，发现尸僵还没到下肢，也就是死亡时间应该没出四个时辰。
　　他回身跳过步骤，直接触摸了另一具尸体的大腿肌肉，依然是没僵到膝盖，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咽气的。
　　凌吱嗫嚅了声“不对啊”，抬起鸡爪般干巴的手在鼻下轻嗅，旋即以镊子刮出指甲内的红色碎屑，抬脸道：“老赵你先前说尸体是从城门前抬回来的？”
　　“是啊，就在延津门旁边的巷子。”赵万里一本正经地补充，“更夫说是卯时三刻左右发现的尸体，我和兄弟们赶过去差不多卯正二刻。”
　　“延津门，不应该是延津门啊。”凌吱若有所思地缓缓直起腰来，指尖点在交领上的甜香污渍，“你看这个位置像什么？”
　　“怎么，你怀疑有人用葡萄皮盖胭脂？瞅他这身装扮也就能逛起窑子。而且窑子也不提供水果啊，接的不都是办完事提裤子就走的快活儿吗？”赵万里自己腰包没两个子儿，瞧不起人来一个顶仨。
　　“啧，格局小了不是？别忘了宁平村那些种花的罪民，单拎出哪个都比咱钱袋子鼓溜。”凌吱又将镊子刮出的红色碎屑拿给赵万里看，“单猜这个不好猜，但若闻过尸体的手，你就知道了。”
　　俯身粗略嗅了两下梆硬失色的手，赵万里抬眼，三条糙汉的抬头纹被挤了出来，“指尖沾的是清泉酿？那这红色碎屑岂不就是花生衣？我去……还是个财不露白的主儿。”


第26章 你去祸祸小相公才要小心呢
　　留意到佟虎上手探过尸身，凌吱无比期待靠“打小抄”破案，摘下手套，暗戳戳的引路净手，“看出什么了？”
　　觑着凌吱慧黠的小脸，佟虎老老实实将答案递给了作弊的坏同学，“满堂通亮，烛台素银，屋内有琴师抚琴。”
　　右手暂不能沾水，凌吱仅伸左手进铜盆，搓了搓指腹，“还有吗？”
　　佟虎接过凌吱的小爪子细搓，“屏风画的是水墨兰花，琼觞上有长颈短尾的鸟纹，葡萄、花生、清泉酿都对得上。”
　　“按尸僵程度推算，死亡时间应在子时一二刻的样子，更夫敲梆子巡夜要到寅时，尸体子时就在城门旁，不可能卯时三刻才看到，所以这二人不是死在城门旁对吗？”凌吱用粗布巾擦干手上水渍，将布巾递给佟虎。
　　“长颈短尾的鸟不就是白鹭吗？”赵万里站在凌吱身后，抻脖子插话，“白鹭为觞除了乐鹭居，晟都城没有第二家象姑馆豪气至此。”
　　“乐鹭居？”凌吱猛地转头，圆睁的眼睛与赵万里对视，“不是这么寸吧……”
　　佟虎被凌吱一脸震惊给惊迷糊了，“乐鹭居和寸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赵万里神情略携无奈，抢答道：“布庄着火那天你是不是把人给踹了？你猜咱们暗访乐鹭居，竹梦公子会不会把咱们认出来？”
　　“啊，他啊！”佟虎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我都忘他长什么样了，月色昏黑他估计也没看清。”
　　凌吱：“……”
　　赵万里：“……”
　　-
　　华镫初明，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悄悄驶入乐鹭居后巷，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屁大点儿空间挤挤巴巴并排坐了三个人，凑在一起的脑袋直盯盯地注视着平铺在凌吱膝盖上的羊皮地图。
　　地图是在消息贩子手里租的，一时辰三文，折后价。为了节约公费，他们要在进乐鹭居前将地图牢记于心，这样车夫还回地图，就能把押在消息贩子手里的一贯钱拿回来。
　　“依图所示，乐鹭居由五座独楼环抱琵琶湖组成，以白鹭楼为首，其余依次是玄鹤、鸿雁、苍鹰，还有无名。”凌吱指向地图上的小标识，“其中白鹭、鸿雁、苍鹰三楼旁画有亵裤，应该就是卖的。玄鹤楼旁仅画着琵琶，代表卖艺不卖身。”
　　“那这白鹭也有琵琶啊！”赵万里手指头点了点白鹭楼亵裤旁的琵琶。
　　“白鹭楼是头牌楼，色艺双绝还用多说？”凌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现在可以肯定死者生前快活的房间内有琴师，所以基本排除了鸿雁和苍鹰，至于这个无名楼，不混进去很难讲。”
　　“也就是白鹭、玄鹤和无名都要一探？分开行动吗？”佟虎看着凌吱，脸上写着拒绝。
　　“现在不能确定竹梦公子仍然在白鹭楼，还是被转到了玄鹤楼，咱们但凡成双出现，被认出来的几率非常高。”凌吱甩开细绢长袍，露出绣工精湛的如意卷云纹的靴帮，“再说咱们来逛象姑馆，一看需求也不一样，我这身行头必然是要去玄鹤楼喝茶听曲儿的。”
　　经过一番堪比换头的乔装打扮，凌吱由清爽少年郎摇身化作文人公子哥，加上近来清瘦不少，小模样褪去稚气，俊的不得了。
　　赵万里摇着手里的高仿大玉佩，喜不自胜道：“那照你这么说，我这身打扮就是去白鹭楼祸祸小相公的呗？”
　　“祸祸什么小相公，咱仨属你武功高，你去无名楼探探虚实，虎子哥去白鹭楼，每过三刻，在琵琶湖转一圈报个平安。”凌吱把地图交给赵万里，起身催促道：“赶紧记，我先进去了。”
　　凌吱本想与佟虎说一声来着，但他又不愿表现得过于黏糊，也就避开了眉来眼去，留下潇洒背影。
　　佟虎掀开侧帘将怀里的火折子递给凌吱，不放心地叮嘱道：“有事就放火烧了玄鹤楼，小心点。”
　　锦缎大袖衬得佟虎骨节分明的手指煞是好看，凌吱抿唇接过火折子，撩起眼睫与窗内琥珀般剔透的眸子对视。
　　“我去听曲儿能有什么事？你去祸祸小相公才要小心呢。”凌吱惯用不知好歹的语气，只不过这会儿神情颇具卖俏嫌疑。
　　“就公家出那十文钱，小相公手都不够摸一回的。”屈指由下至上轻刮凌吱脸蛋儿，佟虎扬了扬下巴，“去吧。”
　　心跳如石片过河，扑通扑通激起一连串水花，凌吱用袖头抹脸掩饰颊上飞红，转身之时，咬住下唇都收不住笑意。
　　迈过紫檀木门槛，便算是进了乐鹭居的门了，一身玄色的小相公笑语引路，凌吱则负手随行，眼睛时不时瞟向独楼。
　　五座独楼虽是抱湖而立，却是错落开的，作为乐鹭居的摇钱树，白鹭楼如琼楼玉宇被光簇拥着，相较之下，旁边的玄鹤楼华丽稍欠。
　　但若是细细端瞧，玄鹤楼前铺砌的青砖暗藏乾坤，借着白鹭楼的光火，依稀可见砖雕百鹤，形态各异。
　　踏入玄鹤楼，幽兰暗香扑鼻，那份不俗从视觉退潮，扑向了嗅觉，转瞬间，又漫至耳畔。
　　半遮竹帘内的箫声婉转，立于台中的乐师飘然若仙，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纸醉金迷之地，会有一处如此清幽。
　　玄鹤楼的设计已是层见叠出引人入胜，那白鹭楼岂不是天上人间？
　　凌吱于二楼僻静的拐角落坐，小相公很快送来了茶与点心，又笑意盈盈地说了两句顺耳话退了下去。
　　咬下一小口点心，凌吱学着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抿茶品尝。在几次环视下，他很快摸清了二楼共有八个包间，北侧以花中四君子命名，南侧则是茶中四美人。
　　佟虎说过屏风上是水墨兰花，所以北面左手边第二间嫌疑最大，放下茶杯，凌吱开扇信步踱了过去。
　　短暂逗留于幽兰室外，凌吱确定屋内寂然无声，负于身后的左手轻推房门，紧接着撤步进入房中，迅速阖上门板。
　　托上等桃木的福，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半分杂音，凌吱收起折扇，回身之时只见卧榻上窸窣一动，他万万没想到屋内无声是因为人在睡觉……
　　“何人在那里？”
　　榻上人缓缓起身，青丝如瀑，散落在单薄的肩膀上，手臂撑身的动作，加深了淡粉的锁骨窝。
　　那人似是未上妆，皮肤如玉清透，年龄虽已过好时候，皮相仍是上佳。
　　“在下一时健忘走错房间，多有叨扰，还望公子见谅。”凌吱规规矩矩地作揖，却见那人赤足走了过来。
　　视线从其腰腹缓缓攀至眉眼，凌吱脑中飞快在来人脸上作画，心忽地一沉，是竹梦。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六扇门威风凛凛的小捕快吗？”竹梦浅笑，拥着凌吱后背往桌前带，“你是聪明人，我就不插门闩了，要么坐下陪我说说话，要么我喊人带你走。”
　　象姑馆呆久了，任谁都能练就一双看穿骨灰的神眸鬼眼，就凌吱这身装扮，不过是雾遮花，蒙不了他。
　　竹梦将茶壶里的冷茶倒给凌吱，跟着坐在了对面，端视着多日不见消瘦不少的小脸。
　　拇指摩挲着茶杯边沿，凌吱挑眼看向竹梦，“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在下洗耳恭听就是。”
　　他之所以顺着竹梦的意，一来是不想闹出动静，二来借机参观参观屋子，假使竹梦留他是为了布庄走水那日的私仇也罢，若与案子有关，就不能怪他捎带脚假公济私，斩草除根了。
　　“到底是年轻气盛，说话都冒着股火药味儿。”竹梦嘴角牵出个淡笑，指尖有节奏敲击桌角，跟着面不改色地抠出暗格内的火石。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忙于游目屋内，凌吱地回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屏风上的空谷幽兰为苏绣，烛台尽是色彩艳丽的珐琅大明莲，所以这里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可他又不能直截了当地去问竹梦，万一竹梦涉案或知情，打草惊蛇不说，肯定会被反咬，而今他落单，还是别静观其变的好。
　　“我可真想把你捆起来揍一顿，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也不禁打。”竹梦睨了眼走神的凌吱，打开兰花纹琉璃嵌铜香炉，用火石点燃炉内的半截熏香。
　　吃不准竹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凌吱佯装起身，“既然如此，在下失陪了。”
　　“那不如聊聊你私闯我这幽兰室目的是何？”竹梦也不动手拦凌吱，因为他踩住了对方尾巴。
　　“你不会真以为我拿你没辙吧？”凌吱冷嗤，折扇挑起竹梦下巴，“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
　　香炉内焚着淡香，袅袅银烟隔在二人之间，竹梦无辜地垂下眸子低笑，“不为什么，就想瞧瞧自命清高的小捕快是怎么哭叫着求人的。”
　　竹梦学着那日凌吱羞辱他的动作，将三根手指依次塞进空拳，缓缓活动的同时背部倚在椅子上，仰头作享受状。
　　凌吱被竹梦淫/靡的细喘污了耳朵，反手开扇灭了香炉，顾不得报复快步退出幽兰室。


第27章 长乐香后劲儿凶着呢
　　尽管他的肢体还处于协调状态，意识也算清晰，可他却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因为竹梦在笑，那种得手后特有的洋洋得意，犹如一把长枪穿过他的胸膛。
　　没有人会去救一条误入深海的鱼，所以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钻回他的长河。
　　耳畔早已没有琴箫之音，鼻息萦绕着的只剩恐惧，当他穿过大堂迈出玄鹤楼，迎面的风像是勾动地火的天雷，腾的一下，脖颈瞬时涌出一层细密汗珠。
　　火树银花的白鹭楼近在眼前，却渐渐糊成了一块块光斑，凌吱强撑着酸软的膝盖朝光亮挪步，脚下却如同踩进棉花堆毫无实感可言。
　　他像个醉醺醺的酒鬼踉跄数步，未等人撞到他，自己先一头栽在了地上，湿透的鬓发贴在酡红脸颊，一阵风拂过，他就能同枝上梨花般抖了又抖。
　　“公子还好吗？”路过的小相公以为凌吱喝多了，赶忙上手去扶，手刚触到腋下就被那股湿烫的汗气蒸了手，“公子这是没完事就出来了？”
　　“别碰我！”干涸的喉咙发出丝丝拉拉的声响，凌吱眼前早已重影不知多少，更别提看清来人，本能地以大袖掸去小相公的搀扶，提气撑起半身。
　　“公子莫要逞强，长乐香后劲儿凶着呢。”看清凌吱手汗呈落雨之势，好心的小相公多了句嘴：“公子若是不满意先前那位，大可以再换个顺眼的继续，何必与身子过不去呢？还是让我……”
　　“不必了。”
　　彼时白鹭楼内，佟虎同样以这三个字拒绝小相公剥好递到嘴边的葡萄。
　　脱了个干净的葡萄原本就溜手，佟虎一挡，那透着亮的葡萄连肉带汁从佟虎绣着天灯的衣襟滚落，洇出一道粘腻的湿痕。
　　佟虎登时起身扫落膝上葡萄，眉头凝着七分不悦，他居高临下地瞪视吓坏了的小相公，眼见白里透红的娇媚脸蛋唰地褪去颜色。
　　“公子我不是有意的。”小相公忙不迭掏出手帕，比划了半天也没敢上手，可怜巴巴道：“公子……”
　　掐算着时间差不多过去有三刻了，佟虎急着去琵琶湖，无暇与不想干的人纠缠，甩下一句“罢了”，拂袖离去。
　　“等等——”
　　凌吱一把抓住罗里吧嗦的小相公，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手劲之大，吱嘎一声扯碎了小相公的衣衫。
　　小相公被凌吱扯了个趔趄，晃晃悠悠竟也坐了个屁墩，眼中金星刚散，凌吱的嘴唇便凑到了耳边。
　　小相公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公子误会了，我只负责迎宾，不做其他的。”
　　“没误会，你别动。”凌吱话音都是飘的，他扽下小相公的衣料，又去扯自己衣衫，手在怀里胡乱摸了一通。
　　“公子您真误会了。”衣衫不整的小相公护住自己赶忙起身，又被凌吱重重拽回原地，“公子，我相貌普通别再污了您的眼。”
　　此时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戏之人，莺歌燕舞看腻了，露天表演新鲜得很，所有人都跟商量好似的，默不作声地围观着。
　　正当众人以为下一秒凌吱会兽性大发推倒小相公时，凌吱哆哆嗦嗦的右手抠出了怀里的火折子。
　　咬下盖子，凌吱鼓起腮帮子吹亮了那点光，借着小相公的身躯避开了徜徉的晚风，火苗点燃衣料，凌吱竭尽全力地将燎火的衣料丢向白鹭楼，众人见状如鸟兽扑剌剌散开……
　　佟虎听闻不远处乱哄哄的一阵骚动，不等他斜觑热闹，一片烧成飞灰的衣料缓缓落在面前。
　　顺着人群望去，只见他视如珍宝的小东西，侧卧在青砖之上。
　　心脏近乎脱落，佟虎快步奔至凌吱身侧才松掉了半口气，起码乍看，凌吱身上未添新伤。
　　蹲身捧起掉落在地的宝贝，不料凌吱反应极大，惊慌地吼了声别碰我，猛地将他推开。
　　看不清来人的脸，甚至凶人的视线都是歪的，凌吱里衣的领口已完全被汗水打湿，滚烫的皮肤像是久泡温泉，眸中覆了层不堪一击的水雾。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咕哝着什么，泪豆溢出眼眶堆在眼角与鼻根间的小窝。
　　佟虎瞥见凌吱的腿似是在小幅度厮/磨，迅速脱下外袍罩住凌吱的隐私。
　　“我的吱宝宝这是发/情了？”
　　将人重新抱回怀里，佟虎摸了摸凌吱光洁的后颈，才想起凌吱不是omega，没有腺体……
　　耳垂细软的绒毛被佟虎微凉的指尖碰触到，凌吱一个激灵，流泻出部分折磨，脸蛋识羞般添了一抹绯红之色。
　　精疲力竭地游回了安全的长河，那种陡然放松的眩晕很难让凌吱踏实，他警惕地绕手到佟虎颈后，指腹摸索着那个不太明显的凸出腺体。
　　担心手感有误，凌吱不放心的又确定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勾起凌吱小腿，佟虎起身瞥了眼怀中的“睁眼瞎”，重复道：“我的吱宝宝长大了，都知道馋男人了。”
　　凌吱这回听得真切，满目疲态地啐了句“滚蛋”，充血的眼珠在心安的促使下不知不觉掩与浓睫。
　　当他再度恢复些意识，只觉身体招了虫子，奇痒无比。
　　“嘘，别动。”
　　单手抬起凌吱蠕动的腰，佟虎三两下除去湿透的亵/裤，凌吱奶呼呼的体香熏得他耳根鼓热，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尽早脱离“苦海”。
　　皮肤完全暴露在空气当中，凌吱羞耻地蜷成螺状，又耐不住药性擒着佟虎往需求上按，撒泼打滚地提诉求：“我要在你上面，我的还没用过呢……”
　　黏腻的咸腥蹭得佟虎眼鼻口皆是，他倒不是嫌弃凌吱的味道，但他可以肯定没有一个alpha能忍受这么过分的omega。
　　佟虎别开脸，抓过凌吱里衣将脸上浊迹抹去，好脾气的回道：“吱宝宝说得好像我的用过似的。”
　　听出佟虎不乐意，凌吱激恼地直蹬腿，扭身将脑袋塞进了整齐叠放在墙边的锦被中，赌气道：“我不管，那你让我憋死吧。”
　　佟虎盯着耍大驴的光腚娃娃做起了思想斗争，alpha被omega上闻所未闻，这与他天性相悖，而且凌吱有掌控意识，该扼杀在摇篮里才是。
　　可转念一想，凌吱并非真的omega，若他强行扭转凌吱的想法，与施/暴有什么分别？
　　让着凌吱一回，他心里真的过不去那个坎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的绝对。
　　佟虎纠结了好半天，最终以叹气收尾，没办法，他舍不得凌吱遭罪。
　　揪出快闷死在锦被内戗毛戗刺的脑袋，大度的alpha摘除了自尊心，先一步做出退让，“别憋坏了，让你用一次。”
　　凌吱眼巴巴地看着佟虎，其实也看不太清，只猜那张冷脸糅杂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不情不愿，隔着肚皮都能听见小心眼里强调的那声，“仅此一次。”
　　“那你叫好听点儿。”
　　凌吱一边要求，一边火急火燎地扯佟虎衣领，吻上锁骨时，鼻血滴了上去，他憋得太久，感觉都伤肾了。
　　……
　　一连过去数个三刻，赵万里都没在琵琶湖等到凌吱和佟虎，情急之下他又将白鹭楼与玄鹤楼逛了一遍，依然没摸到人影。
　　万般思量，只好厚着脸皮再度去请镇抚使汪厉，哪知这次汪厉直接给他闭门羹吃，用一个下人就把他打发了。
　　除了折回乐鹭居，死守琵琶湖，赵万里别无它法，总不能带六扇门的兄弟围了乐鹭居吧？里面的客人指不定多少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赵万里望湖兴叹，愁得眼角都耷拉了，正当他焦虑得直砸大腿时，湖面倒映的人影煞是眼熟，一扭头，苦寻近两个时辰的小眷侣好模好样地站在他面前，搂得那叫一个紧。
　　肚里那股邪风霎时吹得他嘴歪眼斜，大手猛地一叉腰，赵万里指着凌吱鼻子怒骂，“小犊子，你他娘的长心了吗？啊！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吗？”
　　“还有你！”赵万里向来不跟佟虎叽歪，这回也不得不说道说道了，“插科打诨，儿戏吗？这就是你做事的态度？你进六……”
　　“老赵！”凌吱再怎么提高嗓门，嗓音也是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哑声，“话分场合，别说过了。”
　　鸟藏林，鱼隐水，得知佟虎是在无名楼开了一间包房，他大大方方浪叫了一个多时辰，嗓子难免被喊废。
　　若非突然想起赵万里，他也不会毅然舍弃余欢未尽的恬适麻溜儿爬起寻人。
　　谁成想赵万里对他这点儿信任都没有，真够让人心寒的。
　　“赵捕快误会了，小耗崽子撞上竹梦出了意外，具体咱们回去说吧。”知道赵万里也是心急，佟虎没计较，抱着凌吱往乐鹭居大门走。
　　赵万里听了解释，分贝哗啦降了下来，“碰，碰上竹梦了？没受伤吧？腿怎么回事？”
　　凌吱当然不会亲口承认绞缠间情不自胜地换了八百种姿势腿被干/软了，刚要用迷香打发了赵万里的好奇心，就被迎面的匆匆身影堵了回去。
　　来人是多日未见的汪厉，他一身便服，眉目凝忧，仰着脸问佟虎，“你没受伤吧？”


第28章 你到现在还要瞒我？
　　赵万里见到汪厉也是一惊，仿佛先前那一鼻子灰碰了个寂寞，这也太反复无常了。
　　汪厉左下颌角那一处血痂还未掉，是上次在佟虎家被佟虎伤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非佟虎不可，是信息素的百分之九十七契合度，还是羡慕凌吱羡慕到快疯了。
　　他无法放弃，他和佟虎才是一路人。
　　“我没事，你回去吧。”
　　绕开汪厉，佟虎偷瞄了眼凌吱，凌吱额角的湿发已经干得七七八八，颊上晕着的旖旎妃色被风吹散，像个瓷白的娃娃。
　　不说他已经在凌吱身上尝到甜头，哪怕还没有，他也不会考虑汪厉，是omega又能怎么样？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安全感。
　　他与凌吱的感情在长达八年的时光里早已长成了一棵树，更别提土壤之下盘根错节的默契与信任了。
　　被轻视的汪厉沉了口气，松开袖中的拳头折身挡在佟虎面前，“和他们搅在一起你会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佟虎怔怔地看着汪厉，未发一言，像是盛夏时节喝了一杯温水，五脏六腑闷闷的。
　　其实在他打算踏入六扇门前，霍许已经把暗中统计的死亡穿越者人数报给了他，他既然做足了吊死在凌吱这棵树上的心理准备，其它的危险因素都不重要。
　　但显然凌吱不是，他被晴天霹雳轰得浑身一震，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震惊的眼皮掀起来，开口时嘴唇都哆嗦了。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凌吱表情呆呆地，甚至说完话嘴都忘记合上。
　　抢在佟虎组织语言的间隙，汪厉接过凌吱的疑问，冷语答道：“就是说你会无形中害死他。”
　　“我没问你——”
　　歇斯底里地喝止多嘴的omega，凌吱跃出佟虎的臂弯，紧紧薅住缄默不语的衣领，写在脸上的“提心吊胆”墨迹还没干透。
　　以吞咽缓解喉咙的肿痛，凌吱红着眼问：“你跟我说，为什么会死？”
　　佟虎拨开挂在凌吱睫毛上的碎发，像是护着一簇遇风的烛火，生怕它灭了，他放柔声线解释：“只是依概率猜测，会不会发生还是个未知数，你不用这么担心。”
　　凌吱情绪难平地摇了摇头，眉头拧得微颤，“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回避什么？”
　　看不惯佟虎自欺欺人，即使会引火烧身，汪厉还是在火堆上浇了桶热油，“这个概率有多大你不打算告诉他？他知道你们正在做的事情对你而言如同撞枪口吗？”
　　“够了汪厉！”佟虎叫停不断扩大焦虑的罪魁祸首，“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哪来的，回哪去。”
　　“你到现在还要瞒我？”徘徊在崩溃边缘的泪珠跌到了脸颊，凌吱扽着佟虎衣领用力推搡，怒喝道：“你是想我给你收尸那天都不明不白吗？！”
　　“我没有瞒你的意思，我也好，别的穿越者也罢，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触碰过原本世界的法律，死后才来到这里。只不过在这里我们依然是最易踏入雷池之人，就像封午会无心害死贺霖，在牢狱中自缢，或者史鸢和姜彧会参与毒花一案成为通缉犯。但只要够小心，不去触碰大霁律一切都可以避免，你相信我！”
　　凝注着凌吱湿漉漉的眼睫，佟虎捏着抽抽巴巴的小哭脸，讨饶道：“我错了，应该早些和你说。不哭了，好不好？”
　　凌吱扁着的嘴咧了咧，啼笑皆非。
　　如今他已娶不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了，摊上个男人不说，还大概率英年守寡，这事儿搁谁头上一时半刻都很难接受。
　　闷闷不乐地回到佟家，三个人围在桌前对着烛火半天谁也没言语，佟三撕了盘烧鸡给他们打牙祭，还贴心的配了碟盐水花生。
　　赵万里奔波半晚属实肚子里发空，先拾起筷子吃了起来，汪厉说的那事他虽然只听了个大概，但不难从那个“大概”里穿糖葫芦似的穿出架构。
　　总之他不能在佟家久呆，赶紧说完好给小眷侣腾地方互诉衷肠才是。
　　“那我先说吧，说完就先回去了，挺晚的。”赵万里嚼完嘴里的花生，撂筷子道：“无名楼做的是提供场所不提供人的买卖，共三层，一楼有掌柜，另外每层都有两名伙计，我偷进了其中一间，室内与虎子描述的有出入，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掉。”
　　赵万里说的这些凌吱和佟虎都知道，甚至无名楼住一晚四两银子，包括两套崭新可穿走的里衣亵裤，两盘水果，两盘点心，一壶清泉酿，他们都门儿清。
　　另外屏风后头备有双人浴桶，无限量提供热水，卧榻柔软宽敞且毫无异响，房间既有情调又不落俗……
　　尽管如此，四两依然是贵了，六扇门捕快阶层每月工食银不过四两而已，他们就享受了两个时辰不到，佟虎那个冤大头还说什么不贵，以后还来这样的话，他都快气吐血了。
　　“会不会案发地点不在乐鹭居？”佟虎夹起鸡腿放在凌吱碗里，“白鹭楼也非我看到的那般，或者说乐鹭居还有分号？”
　　凌吱嘴角不由甜得浅勾，勾完又怅惘放平，他不想让佟虎再插手六扇门的事了。
　　“分号没听说，但席老板名下的确还有别的商号。”赵万里吐出一节鸡脖骨，转脸问走神的凌吱，“玄鹤楼也不像？”
　　凌吱情绪不高地摇头，“全部灯台都是明艳华贵的珐琅，而且屏风也非水墨，无论大堂还是包房，皆为精致苏绣。”
　　“这就奇了怪了，琼觞对得上号，偏偏烛台与屏风又不一样。”赵万里吮了吮指尖上的油，拾筷夹了粒盐水花生，“要不天亮之后我去查查席老板名下其他商号，你们再去延津门瞧瞧？”
　　“不对不对，是方向错了。”凌吱心里燥得坐不住，缓步踱至窗边透气，“别忘了虎子哥说的第一句是满堂通亮，象姑馆为了营造撩人氛围，都是一灯如豆影影绰绰，怎么可能满堂通亮呢？”
　　“既然不是象姑馆，会是玉石斋，或者香烛铺子之类的吗？”视线追上凌吱，佟虎根据现代人经验，珠宝店和灯饰店是最有可能满堂通亮的。
　　凌吱看着佟虎懵懵地扑闪两下睫毛，话是听进去了，脑子却还乱着，肩头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平铺直叙地理着已知线索，“两名死者皆死于子时，于卯时三刻在延津门被更夫发现，尽管没有他杀证据，依然可以肯定是被人搬尸到延津门的。”
　　“晟都城内共有八名更夫，走街串巷分班报时，搬尸人很清楚哪个时间段可以避开更夫，又能躲开谯楼的监视，人数上不会超过两个，没有动用马车，且手脚麻利。”
　　“长距离反复折腾两次实操上几乎不可能，所以距离该是在百米之内，以延津门为半径中心，其实转移尸体的范围已经很小了，只不过还有一个被忽略掉的疑问……”
　　凌吱这头说得气都不够用，一抬眼赵万里连鸡头都啃干净了，碟子里的花生满打满算还能剩五个粒，制止道：“别吃了，饿死鬼投胎啊你？”
　　一整个大无语后，凌吱对赵万里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特质佩服得五体投地，赶忙回到自己位置将佟虎夹给他的鸡腿塞到了嘴里。
　　刚才不动是因为在无名楼吃过水果和点心，这会儿还不动的话，怕是再回首碗已成空。
　　“投胎也是你和虎子逼的，乐鹭居都快被我逛遍了，我还特意跑了一趟汪……”赵万里意识到问题，当即把“府”咽了回去，可惜为时已晚，凌吱到底变了脸色。
　　“他是你招来的啊。”凌吱咀嚼的动作斯文的不正常，脸色也是沉沉的，但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忘了跟你说，以后虎子哥的事与他无关，别再找他了。”
　　嘴巴渐渐拢成一个无声的“哦”，赵万里硬着头皮夹起碟里的福根放在舌头上，生怕嚼花生动静大再惹着“小祖宗”，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当初在宁平村是凌吱提出利用汪厉，而今突然和汪厉划清界限，不用细品他也瞧得出是怎么回事。
　　同生共死一回，大病考验一回，搁谁都得动真情，更何况还有多年感情基础呢。
　　单单论相貌身形，街里街坊的老爷们谁见了佟虎不暗羡，老娘们谁能忍住不多看一眼？单瞅这体格子，那方面估计也是人中龙凤……赵万里偷笑。
　　盛着花生的碗推到凌吱面前，佟虎继续凌吱未说完的话，“你是指搬尸目的？”
　　“嗯。”凌吱点头，吞下嘴里大块鸡腿肉，“见不得人的事就应该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处理，搬到城门前不就等于公之于众的吗？”
　　温水顺着壶嘴咕噜噜倒进茶碗，佟虎体贴的将温水送到凌吱手边，“搬尸不露面的动机只可能是有人想借六扇门的手端了贩卖阿芙蓉的买卖，或者根本就是更夫撒了谎，那两具尸体是在默许下搬到城门旁的。”
　　并非他思想阴暗，将人心想的过于险恶，而是人性恰恰如此。
　　现世经验不停灌输给他一个道理，人之所以需要不断接受教育，是因为生来兽/性未驯。
　　[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过于童话，半大孩子拿石子划人汽车并不少见，头胎的孩子背着家长体罚二胎的弟弟妹妹也常上新闻，当然不乏像姜彧一样从小虐/杀动物的变态，他们善吗？他们比豺狼还恶，却拿着“他还是个孩子”的免死金牌招摇过市。
　　是谁创造了他们？是同样没被驯化为人的大人。
　　所以大人就不会撒谎了吗？开什么玩笑，大人只会更加游刃有余。
　　赵万里被佟虎说得汗毛倒竖，他一点都没怀疑过更夫，一是更夫符合受惊后反应，二是更夫在城里打更没有十年也有八载，为什么撒谎？银子吗？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思般的寂静，烛火被三人的呼吸吹得摇曳，像是一场独角戏，摇摆在怀疑、笃定，和理性当中。
　　吃完碗里花生，凌吱用温水顺了顺食物，打破沉默，“虎子哥说的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就依你先前所说，你明天负责查延津门百米之内有无席老板名下商号，我和虎子哥先到六扇门确认亲属来没来认尸，然后借着拿口供的机会探探更夫口风。”
　　“成，那我先回了。”赵万里最是识趣，捕捉到凌吱言语流露出送客意味，半点儿没有拖泥带水，抬屁/股闪人。


第29章 试探
　　这夜过得并不安稳，凌吱又做梦了，他梦见被罩在柔软的棉质面料里，透进的阳光很柔，一只软嫩嫩的小手在揉他肚子。
　　很痒，他想笑。
　　可后来，他死了。
　　-
　　次日，隅中。
　　直至迈出六扇门，凌吱脸上的不可置信仍旧挂在脸上，他偏过头，很认真地对佟虎讲；“我小时候见过他好多次呢，可验尸那会儿真是半点儿都没认出来……”
　　若非有人看到告示通知宋启认尸，凌吱打死也不会相信死者是宋郎中的幺子宋睦。
　　宋睦是什么人？当年风风光光“嫁”到蒙桑城的倒插门女婿，逢年过节回家都会被当作爆炸新闻议论的，而且谁没见过宋睦面如满月白白胖胖的富贵相啊。
　　抬回来的尸体分明跟老萝卜干似的，还受潮生了绿毛，烂得酸唧溜的，分明八竿子打不着嘛！
　　凌吱没认出来，佟虎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打小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走路不看人的货，压根就没理会过宋睦长什么模样。
　　不过古往今来碰了毒的无一例外，五官气质都会朝着病态急转直下，倒也不稀奇。
　　跟着凌吱钻进马车，佟虎用一种不具情绪的语气回道：“四十出头看起来比他爹还苍老，没个十年交情，谁能认得出来？”
　　“那倒也是。”凌吱往边上挪了挪屁/股给佟虎空位置，“宋郎中此番必然是知情不报，他儿子那样，他做了大半辈子郎中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看出来是一码事，管不管得了是另外一码事，忍不忍心就涉及到了那句虎毒不食子。”
　　佟虎说时无恙，说完眸色黯黮少许。
　　人们口耳相传的只是虎毒不食子，没说老虎不会抛弃体弱的幼崽让其自生自灭……
　　在威猛魁伟的石狻猊目送之下，瘦弱的马车颤颤巍巍地驶向延津门。
　　昨日报官的更夫就居住在延津门附近的德庆巷，德庆巷与出城必经之路临府街交汇，远比靖顺巷要繁华，但也正因其寸土寸金，以至于巷内都是三四户挤在一个院子里生活。
　　巷口把头第一家是大名鼎鼎的枣糕老字号隆平斋，无论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还是往来晟都城的商贾，再或者走远途的镖师，路过此地都会捎带脚买上几块。
　　枣糕，既有早日高中的美好寓意，又有离家人早归的那份牵挂之情，味道口感就更不用赘述了。
　　甜香顺着帘缝飘进马车，用过早膳的凌吱还是丢出息地被勾了魂，膝盖一歪撞上佟虎的腿，吞了吞口水道：“吃不吃？”
　　凌吱自小就有主动请客的觉悟，但凡手里那两个子儿能掂出个响儿来，凌吱都会花到佟虎身上。
　　尽管如此，佟虎依旧对他爱答不理，隔三差五还赏他几个连环大扁踹。
　　若是放在现今社会，凌吱这种无怨无悔致力于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以称之为绝世舔狗。
　　但它摇着尾巴醉心于讨好主人，本身就很快乐，主人或多或少也有点儿稀罕它，你能还说它贱吗？它不就是只热情黏糊的小宝贝儿吗？
　　八年前鬼迷心窍瞎了眼，八年后目盲的毛病好了，这不就反应过来了？
　　叫停马车，佟虎赶在下车前啵了口凌吱娇痴的脸蛋儿，顺妻意道：“你吃我就吃。”
　　此时隆平斋排队的人不多，前头不过四五人，凌吱拍着腰间干瘪的钱袋子暗自感慨，馋鬼的舌头，穷鬼的命，穿孔的老胃，无底洞。
　　凌吱心里正念叨着顺口溜，佟虎的呼吸喷在了他耳畔，“你看屋内右侧红漆柜子上的花瓶眼不眼熟？”
　　“花瓶？”
　　寻向佟虎所指，凌吱的视线很快落在垂腹圈足的玉壶春瓶上，瓶型常见，巧的是瓶身上的兰花，画风与乐鹭居屏风苏绣别无二致！
　　凌吱浅勾唇尾，低语道：“馋还给馋正当了。”
　　前头那位牵小孩儿的妇人一撤，凌吱立马箭步上前扯了个大到闪耀的笑，“掌柜的，给我们来四块。”
　　“好嘞！”见凌吱笑的喜庆，掌柜语气跟着热情不少，贴心询问道，“包一起，还是四块包两份？”
　　“包两份吧，有劳。”凌吱故意拖延时间，手肘捅捅咕咕地戳佟虎，“咱家那个花瓶都过时了，你看人家那个多别致。”
　　“咱家那个都用好些年了，过时是必然的。”佟虎心领神会的略微铺垫，而后委婉道：“人家这个一看就是新式样，指不定多少两呢。”
　　“哪里是什么新式样，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不值什么钱。”生意人最懂眉眼高低，将枣糕交给凌吱后，才去接佟虎递来的铜钱。
　　“多少拿下的？要是不贵到离谱我们也淘一个回来。”迫不及待地咬了口枣糕，凌吱一改往日刚强，挽着佟虎手臂将头倒了上去，“春天了，家里插些花，氛围好。”
　　掌柜嘶了一声，回忆道：“好像是两贯左右，去年年初在抚昌巷二手铺子淘的，当时拢共也没几个，你们现在去不一定能买到一样的。”
　　“啊，那可惜了。”凌吱作遗憾状。
　　“待会儿去看看，没准会心怡其他也说不定。”抹掉凌吱嘴角的枣红色糕点渣，佟虎回头对掌柜道了声谢。
　　两人挎着胳膊拐进德庆巷，随即相视一笑，大快朵颐地解决掉枣糕。
　　摸着巷子往里走，正数第三个院儿便是更夫的住处，夜里敲梆子，白天自然在家睡大觉。
　　凌吱瞥向矮墙内，见两个小姑娘一个在踢毽子，另一个则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数数，凌吱清了清嗓，进院后行至数数的小姑娘身前，手撑膝盖幼声道：“小妹妹，知道刘放伯伯住哪屋吗？我听说他病了，来看看。”
　　小姑娘乌亮的眸子从凌吱的脸上移到佟虎身上，绞着手指怯生生道：“我爷爷没病。”
　　严格意义上来讲，更夫仅仅受了惊的确不能称之为生病，凌吱这么问显然存有试探目的，不过小姑娘既然都说了更夫没病，他自然得换个方式继续。
　　“那爷爷受了惊，家里可来人看过？”
　　见小姑娘起身慢吞吞的，凌吱寻思着许是久坐脚麻，本能地伸手去拉，但小姑娘还没胆大到与陌生人肢体接触，闪闪躲躲地将手藏到了身后。
　　“来过，宋爷爷来过。”一旁踢毽子的小姑娘停下满头大汗的玩耍，“不过不是看刘爷爷，是给燕儿送药的。”
　　「宋」字一出，凌吱不由转脸望向身侧的佟虎，佟虎眉头微挑，当是与他猜到了一块儿。
　　“宋爷爷？是宋启宋郎中吗？”凌吱不动声色地伸出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右手，找补了一句，“我这手上的伤也是他给瞧的。”
　　“就是宋启郎中！燕儿从打小就有喘鸣之症，这两年身体好多了。”小姑娘不像更夫孙女畏畏缩缩，活脱脱一个假小子模样，答得爽快不说，颇有知无不言的意思。
　　话聊到这份儿上，更夫见与不见意义不大，但来都来了，必然是要走个过场的，否则孩子见他们套完话拍屁/股闪人，指不定会喊家长抓坏蛋。
　　门声响动，更夫似是没听见，灰白的脑瓜蒙在被子里均匀打鼾。
　　燕儿挪碎步往里走，先是糯叽叽地喊了声爷爷，小手在更夫腰上推了推，力度带着孝心，轻轻柔柔的。
　　巴掌大点的地方一贫如洗，掉漆木桌上摆着药包和两副略微残缺的碗筷，其中一只碗内装着半个苹果，苹果截面已经氧化，看牙印也知道是燕儿给爷爷留的。
　　屋内除了两张卧榻再无其他家什，一根长竹竿横在卧榻之间，四季衣裳皆搭在上面。
　　更夫家清贫至此，又有宋启夹在其中，足以将其从受贿办事的嫌疑中摘除，但也正因与宋启有牵扯，这场报官暗藏着股两肋插刀的义气。
　　“不知两位是？”醒后见家中来了外人，更夫面部肌肉尽数紧绷着。
　　闻声收回环顾的视线，凌吱掏出怀中腰牌意思一下，冷声冷调道：“六扇门捕快凌吱。”
　　有时面对年长且位卑之人，凌吱会刻意表现出不好惹，因为部分老家伙会质疑年轻捕快，进而倚老卖老死活不配合，他早年就吃过这亏，被围着七嘴八舌地群嘲。
　　凌吱直盯着更夫，对方那副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落在眼底，助长了他的强势。
　　“我本意是找您问些话，不过方才于院中已与您孙女聊过，现在您只需告知我尸体是在何处发现的，此事便算过去了。”
　　凌吱要的答案可不是“延津门附近”这等唬人的屁话，他问的是发现宋睦尸体的第二案发现场。
　　宋启给燕儿治病多年，两家来往频繁，更夫对宋睦不可能眼生。
　　而宋睦死在城门前是更夫报的官，且认尸当日宋启亲自登门送药，燕儿的病就那么急？真要急到火上房，药包又怎么会没拆封原模原样地摆在桌上？
　　与凌吱僵持良久，更夫不知不觉变了脸色，像是扑上层厚厚的雪白麦粉，就连常年熬夜的紫黑嘴唇都淡了少许。
　　他听得出凌吱有破网漏鱼之意，但这并不能彻底打消他的顾虑，现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万一眼前的两个捕快是马车内那位大人派来诈他话的，他老腿一蹬闭了眼死不足惜，可燕儿呢？燕儿还这么小……


第30章 可我的虎子哥，真傻啊
　　更夫目光闪烁，几经思量后长出一口气：“我是于昨日卯时三刻左右，在延津门附近发现的尸体。”
　　答案在意料，又出意料，凌吱上下打量着满脸防备的更夫，面色森冷下来，“你既打算将事实烂到肚子里，那就烂着吧。”
　　凌吱有心放更夫一马，更夫却像被大鹅逼到墙角的土狗，懦弱的让他大失所望。
　　三两步跨出门槛，凌吱顿下脚步，“总有人要去拦下这把刀，若是每个人都龟缩着，这世道就没好了。”
　　凌吱不指望更夫回心转意，他们还有抚昌巷二手铺子可以着手，只是萦绕在心头的郁气难以消解，当他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他守护的百姓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了他，这让他感到悲哀。
　　凌吱憋着一肚子气，黑了一路脸，腿儿着溜达到了抚昌巷，没等他与佟虎往巷子里拐，一个熟悉的符号掠过眼前，如石子敲乱湖面，沉睡的鸡皮疙瘩腾地跳了出来。
　　拽着佟虎连退两步，凌吱指向墙面，道：“你看这个——”
　　墙上符号与宁平村风铃压痕相差无几，要是非说有什么不同，边上还多了个不算规则的三角形。
　　佟虎想都没想，拉着凌吱顺指向往巷子深处走，“放在我之前生活的时代，三角形是箭头符号的前端，有指路的意思。”
　　“指路？”凌吱抬头，阻塞的中枢神经瞬间被打通，之前还没传到大脑记忆的指令，此刻精准翻出他要找的东西，“我想起来了，这个符号是老妪手中的风铃！”
　　凌吱话音刚落，佟虎的脚步停在了黑色大门前，第二个符号出现了，这次三角形指向上方，像是在引他们进院。
　　佟虎这才发现，抚昌巷整条巷子的墙都高于德庆巷。
　　“进吗？”佟虎问。
　　“进当然是要进的，私宅不比打开门做生意的店铺，咱们还是低调点好。”弯腰捡了颗中不溜大的石子掂在手心，凌吱迈着憨步朝墙西侧走。
　　“蛔虫”若是成了精，不撅屁/股也能知道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屎”，佟虎撇嘴笑道：“怎么？担心院内有恶犬？”
　　凌吱先是嗯了一声，进而将回答具体化，“恶犬是其一，我是觉得院内会设有机关，死老婆子剑走偏锋，越是不可能有机关的地方，越可能让咱们栽跟头。”
　　凌吱至今仍对墓道内的机关井心有余悸，若不是佟虎垫底接着他，估计这会儿他的魂魄已经被咬出疯狗病了。
　　贼眼左右一瞟，凌吱趁着四下无人抬手将石子抛进院内，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紧接着闷声落地。
　　没听见“幺蛾子”扑腾，凌吱随手拽了根嫩草抹到墙面上，长度差不多与六扇门腰牌相当。
　　青草痕是他与赵万里互通行踪的暗号，远比一踢就散的石头堆有用，既不显眼，又随处可寻。
　　“等我一下。”
　　佟虎说话的功夫撤步蹬墙轻轻松松窜了上去，窥视到院内无人，探手去接凌吱，凌吱递爪动作也是相当麻利，片刻间被佟虎哧溜拽进了院儿。
　　近来晟都城无雨，很难忽略掉落地刹那的疏松脚感，凌吱本能地捏起泥土在指腹轻碾，虽然土壤已不再潮湿，但还是摸得出来也就是这两天被翻动的。
　　宅院之大，如同半条巷子被打通，按理说掇山、池塘、花园才是标配，而此处放眼望去大片土壤，有种隐居闹市的乡土气息。
　　“来人了。”
　　依稀有脚步声靠近，佟虎警觉地拉着凌吱闪到就近的遮蔽处。
　　两人刚一站定，打长廊走来六名护院，凌吱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土壤上成排的脚印如同催命符随时可能扼住他们的喉咙。
　　凌吱近乎摒弃了呼吸，紧贴墙壁将影子藏在暗处，幸好那几人巡视的足够糊弄，嘻嘻哈哈聊着天一晃而过。
　　目送走要命的小鬼，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随着精神的松弛钻进鼻腔，凌吱正要和佟虎说这个“怪味”，见佟虎眉头也拧得深沉，便问：“闻着了？”
　　佟虎点头。
　　这么大的屋子当然不可能是茅房，两人绕至正门发现房门上挂着把铜制撑簧锁，两侧的窗子也是被木板钉严的。
　　再没有比「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能勾搭人好奇心的了，凌吱摘下发簪手法纯熟地捅了捅锁眼，咔嗒，锁弹开了。
　　推门时尿骚味儿那叫一个冲鼻子，凌吱试探性地将撑簧锁放在地面，还没等他进行下一步，门前两块地砖吃重陡然向下开启，与机关井如出一辙。
　　更甚的是井下一股浓重的尸臭蒸腾，与屋内沉尿的味道形成了屎尿屁结合的刺激性气体，若非凌吱身经百“尸”，换个普通人非得把胃清空了不可。
　　迈过门前机关，凌吱直奔长度近丈的架几案，案面两头各一个镂空雕花几，其中左侧几上面一层摆放着粗针，下面一层是刮刀，右侧几是空的。
　　指腹划过案面，触感并不算完全光滑，凌吱细嗅指尖，为佟虎解惑，“这屋子应该是用来阴干果实浆液的，只不过阴干后的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
　　从架几案对面绕道凌吱身旁，佟虎手掌拂过案面视野登时扭曲，进进出出的脚步挤进眼中，耳旁嘈杂的闲聊声不断。
　　眼皮底下一双手正有条不紊地收着案面上干巴巴的东西，很快就装满了一个小箩筐。
　　左手将箩筐圈在怀里，右手挪到了镂空雕花几，视线里几内没有任何一物，只见那只手摸索了下，哗的一声，有什么挪开了。
　　佟虎照葫芦画瓢，还真就在几内雕花的角落摸到了一个圆柱形状的凸起物，他按了一下没按动，旋了一下也没反应，最终用汽车挂挡的方式大力一掰，身后石画移位，发出响动。
　　石画后不是密道，而是个纵深一丈的储物室，约摸八个宽大的桃木架子，码放着上百个箩筐。
　　凌吱嘴唇微张呆怔地望向货架，从震惊到撕扯，再到克服恐惧，他用了漫长的三个深呼吸。
　　上手掏出佟虎怀里的火折子，跟着卸磨杀驴般将佟虎往外推，“你先走，我烧了它。”
　　凌吱并非想当普度众生的菩萨，可这东西就在眼前，他是捕快做不到置之不理。
　　而且他运气一向很好……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开什么玩笑，这东西是怎么用的你不知道？会中毒的。”佟虎被凌吱的使命感蠢到吐血，二话不说连人带火折子一块儿往外拖，“机关惊动了护院，咱们先回去再想办法。”
　　“现在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东西会被转移走的。”鼻腔酸意直冲泪腺，凌吱红着眼猛地推开佟虎顺势抢回火折子，“虎子哥你先走，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两个人。”
　　凌吱吸着鼻子奔回储物室，掏出手帕引火丢到正中的架子上，随即迅速将衣摆撕成数片边燃边放，很快八个架子都着起火来。
　　但他没有就此收手，以围棋花聚五的布法逐一施在每个货架之上，火势腾地窜到了屋顶，滚滚浓烟吞掉光源如堕阿鼻地狱。
　　赤焰抽干氧气，木头被焚烧得噼啪作响，凌吱自知搭上性命亦是治标不治本，但他的能耐只能做到这儿了。
　　退出储物室，凌吱拨开浓烟走到门前，倾盆箭雨的嗖嗖声刺穿耳膜，他定睛一看，佟虎千疮百孔地挡在他身前，瞬间倾泻的泪瀑冲刷着被烟熏黑的小脸，凌吱一头撞上宽阔的背，恼羞成怒地撕咬佟虎后肩……
　　“不是让你走吗？”
　　“不是已经走了吗？”
　　“为什么还在这儿？”
　　“你留下做什么啊！！”
　　什么好运气？
　　屁！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若无佟虎护着，他不过是条被堵在巷尾群嘲的没娘可怜虫！
　　若非整日与佟虎厮混一处，他童年全部的记忆只会剩下在家无休无止地做活。
　　若非佟虎陪他在义庄练胆，宋德保怎么会收他这么个胆小鬼当徒弟……
　　可他呢？
　　他把霉运转给了佟虎，一次又一次地拉佟虎涉险，害佟虎受伤，害佟虎命悬一线。
　　佟虎明知浓烟入肺他就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为什么蠢到等他……
　　“你走，你走！”
　　凌吱紧拥着佟虎旋身，单薄的背遮住不断飘向佟虎的箭雨，他双手机械地重复着拔出钢箭的动作，呜咽着，“可以走的，你可以走的……”
　　随着钢箭叮当落地，木棍认命般脱手掉在了脚边，佟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捉住凌吱颤动不止的倔手，转身抱住了一根筋的傻蛋。
　　血管似是被地府刮出的阴风冻住，正一截一截的崩坏，寒意将他们推到了死亡边缘——
　　极少掉出的眼泪藏情绪万千，佟虎哑涩的喉咙发出释怀的温声，他说，“我若想走，又怎会留？”
　　凌吱一再摇头，像是饮了过量的桃酿，眼尾、鼻尖皆染上一层残粉，失血令他头晕如醉，他抚着佟虎瘦削的脸颊，泪中带笑。
　　“午时日头正盛，老天爷都在护着我的虎子哥，可我的虎子哥，真傻啊……”
　　轰的一声巨响——
　　倒塌的房屋刹那吞掉相拥的一双人，箭雨骤停，门前猩红的液体流下台阶，如同一面光洁的镜子，映着晴空万里，飞鸟掠过天际——


第31章 又见
　　遮光帘滑至轨道两侧，阳光悄然漫进落地窗，将沉闷的黑白灰空间照出一丝热乎的人气儿。
　　路洺关掉没人看的电视，遥控器随手丢到茶几上的藤编收纳筐，回身一看，皇帝还真没太监急。
　　谁能想到双料视帝下了戏会宅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又能想到双料视帝的经纪人还兼职做着生活助理？
　　俯身推了推窝在沙发睡大觉的褚上，路洺开始了他的表演，“上哥，再不换衣服出门可就真赶不上飞机了，今儿要是天黑前不到现场，节目组那头我也没词儿应付了。”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上真人秀会吃些亏，但这年头有演技没话题迟早会被流量取代，我这也是为你好。”
　　“再说咱俩搭档这些年，你还信不过我的眼光？咱就乐乐呵呵录这一回，录完给你放七天假行吗？”
　　窝在沙发内的男人倏忽间动了下，被念经声强行拽出拆骨般疼痛的梦境，褚上睁眼时眸子都是暗的，因为怀里的人不见了。
　　褚上沉着脸长臂一挥指向玄关，“把嘴闭上，拖着行李出去等！立刻！！”
　　咕咚——
　　路洺吞咽了下口水，褚上发脾气属常规操作，可六年来他还是头回见褚上戏外眼角挂泪。
　　没敢再言语，路洺灰溜溜地拖着两个特大号行李箱退出别墅。
　　指纹锁发出嗡的一声响，褚上收回撵人的目光，将紧攥在掌心的土黄色葫芦形状的药瓶扔进垃圾桶，手缓缓覆上绞痛不已的心脏。
　　空旷的胸膛内鼓噪着少年干净的声音，哭的，笑的，闹的……声声如钝刀，劈得他血肉模糊。
　　-
　　航班于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准时落地岷杉机场，褚上疲于强颜欢笑，破天荒抛弃接机的粉丝走了回VIP通道。
　　由于身体极度不适，褚上钻进保姆车口罩都没摘直接放倒座椅小憩。
　　“上哥你先别睡。”从包里抽出节目剧本塞到褚上怀里，路洺柔声哄道，“节目规则大致了解一下就行，主要是把人给认全了。”
　　“一定要现在看吗？”不耐烦地将剧本扔到座位旁，褚上深皱的眉头仿若地震裂缝，尽管压着不悦，态度依然恶劣了些。
　　路洺偷眼后视镜中黑着脸的男人，声调又降了两个key，“拢共就一小时车程，现在看本子已经是临阵磨枪了。这种友综都是二十四小时多机位录制，人要是认不全，剪出来可能会被网友喷没礼貌。”
　　褚上怔怔地看着苦口婆心的路洺，不多时，拾回剧本，没再吭声。
　　资料上的照片越是认真记，就越是模糊得不成样子，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了个负手而立的少年，少年歪着脑袋瓜儿喊他，声音时而清爽，时而腻乎乎的甜……
　　下了绕城高速，保姆车穿过数公里密林，最终驶进波尔度假村，停在了门前亮着《六人宿舍》灯牌的独栋别墅。
　　从后备箱搬下行李，褚上耐着性子听路洺唠叨完，再一回身，宿舍门前多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褚老师您好，我是演员谷野。”大大方方奔到褚上面前，谷野无论眸中还是嘴角均溢出热情，“我帮您拿箱子吧。”
　　“又不是在组里，叫哥就行。”褚上慢热，箱子并未递出，他转脸看向谷野，问了句旁的，“知道宿舍哪间空着吗？”
　　谷野见褚上不松行李，猜想是不喜欢外人碰自己东西，回了声“二零二有空床位”，箭步上前拉开入户门，换鞋时又道，“您室友貌似是个汉服设计师，特养眼，说是圈内人都有人信。”
　　“是吗。”褚上淡笑。
　　谷野点头称是，追道：“不过他好像生活能力有点弱，早上我看他在喝自来水。”
　　褚上并未在意谷野所说，直饮机早就不是新奇玩意儿了，家家户户都有，喝“自来水”再稀松平常不过。
　　可当他进到二零二房，路过洗手间，那个自以为的“稀松平常”正在被打破……
　　葱白的手指捧着接满洗手盆水的漱口杯，咕咚咕咚喝得相当起劲。
　　褚上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多年，对上下滑动的漂亮喉结生不出什么非分之想，但他似乎很难忽略掉竹节玉簪松松挽起的及臀马尾。
　　说句烂俗的，好像在哪儿见过。
　　察觉房间进了人，支织将杯子放回置物架，大概是有些紧张的缘故，不小心制造了一些磕碰的噪音。
　　晕乎乎地朝眼前高大的男人点了点头，支织主动打招呼道：“褚三藏吗？我叫支织。”
　　参与录制的嘉宾当中只有褚上拿了节目组资料，其余都得靠为期二十一天的相处慢慢了解，支织也是听别人议论跟他同寝的室友叫褚三藏，据说是个双料视帝，没想到还挺年轻的。
　　“你叫我什么？”
　　褚上没有维持住承诺路洺的和蔼可亲，即便不少网友用「途经女儿国，阿弥又陀佛」来调侃他出道十三年零绯闻，但第一次见面就叫他褚三藏，欠些尊重吧？
　　愣愣地看着一脸不悦的双料视帝，支织暗道说错话了，立刻进行补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听不惯连名带姓的叫法，那我喊你褚哥，或者三藏行吗？”
　　褚上怔了怔，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边走边随口问道，“谁告诉你我叫褚三藏的？”
　　小尾巴似的跟在褚上身后，支织手指缓缓指向对面屋，见褚上没看他，索性又收了回来，不去得罪那个人了。
　　他吞吞吐吐回道：“我也不认识。”
　　夕阳刚好斜进房间，温温柔柔地洒在胡桃木高低床上，下铺香槟色丝质床笠中间部分有些细褶，要么就是睡热出了汗，要么就是睡觉不老实。
　　褚上睡眠质量一直不是很好，独自一人还偶尔依靠药物，两个人住简直是灾难。
　　瞥见被子叠放的形状和位置，褚上微微抬起眉梢，现代人要么把被子铺平，要么老派一些叠成豆腐块，这种贴边叠成长条状的，也就在古装剧里能见到……
　　拉开组合衣柜柜门，褚上对着空空荡荡的衣柜发出疑问，“不是昨天就到了吗？没收拾行李？”
　　“我正想和你说呢哥……”
　　褚上也不说爱听什么称呼，支织索性就喊哥，又近又不会出错。
　　逮住机会将搞不定的行李箱推了过来，支织解释道：“可能是恐机症的原因，昨夜落地之后箱子打不开了。”
　　“恐机症跟箱子打不开有必然联系吗？”褚上凝视着支织真切的大眼睛，全然不觉被传染了傻气，“你是怎么确定箱子它恐机的？”
　　“箱子不恐机，我恐机。”支织对自己的说法也不太满意，丧气道：“反正就是打不开了，无从下手。”
　　“箱子打不开去专柜找柜姐帮忙，或者请个开锁师傅试试，再不济可以暴力拆开，和我说有什么用？”褚上提出正常人的解决方案，跟着放倒自己的箱子，拨弄密码锁。
　　“怎么找柜姐帮忙啊哥？”支织依样画葫芦放倒箱子，往褚上身边挪了挪脚，凑近请示，“你帮我找行吗？”
　　“在哪个专柜买的箱子，就去哪个专柜找柜姐，这还用帮忙？”褚上斜睨着支织云白色的行李箱，发现与他夜墨色的箱子是同款，“换过密码吗？生日、纪念日、幸运数字都试过了？”
　　“什么意思啊？”支织懵呼呼地问。
　　修剪整洁的指甲抓挠箱子表面纹路，眼见褚上鼓捣两下箱子就开了，支织不禁用胳膊肘撞对方手臂，“你帮我也打开呗哥？”
　　翩然的衣袖拂过手背，褚上被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撞得失魂，眼前沾着点心渣的嘴角倏闪，极短一眼却让他看清了唇瓣的轮廓。
　　须臾间，酸胀的眼球蒙上一层水雾，胸膛里那个声音又在叫他了，褚上屏住呼吸试图用绝对的安静留住“他”，可没过多久，眼泪砸在原木地板的闷响，到底还是惊走了他舍不得的人。
　　鬼使神差地接过支织的行李箱，褚上在密码锁上随便拨了拨，再一按，拉链啪的一声弹了出来，他别过泪眼，快步躲进了洗手间。
　　支织本以为那道晶莹的泪痕是错觉，可当他再低头，地上跌碎的泪珠将夕阳复制了数份儿。
　　指腹轻触那一抹湿寒，支织下意识抹上唇瓣，他抿了抿唇，淡淡的瓜子熟香在舌尖化开，心脏仿佛被棉花糖撑满。
　　大概等了五六七八分钟的样子，褚上终于打洗手间走出，支织仰起脸笑盈盈地砰砰拍自己的箱子，不耻下问，“哥，怎么分开两半？”
　　褚上：“……”
　　很难想象眼前的傻子毕业于J市工业大学服装设计专业，刚一毕业就进入国内知名汉服工作室任设计师，两年后创立汉服品牌寂沄，甚至乘着短视频的东风一跃成为顶流网红。
　　怎么，可能……
　　“哥你过来。”支织勾了勾下巴，“你先帮我打开，我箱子里有好吃的，咱们一起吃。”
　　“我对吃的没兴趣。”褚上声明后走到行李边催促，“赶紧收拾，晚上还得做饭聚餐呢。”
　　“可好吃了，你先帮我打开。”支织歪膝拿腿撞褚上，褚上不理他，他就哼唧，“打开吧哥，求你了……”
　　深吸的那口气顿了足足两秒才缓缓吐出，褚上不耐烦道：“看见没？拉链在这儿呢，但凡有这个拉链头都可以拉开。”
　　说完褚上唰唰两声将拉链拉到箱子后头，抬起上半部分，箱子如支织所愿分成了两半。
　　“哦，我好像会了。”
　　支织扑闪着绒长的睫毛，对着褚上领口晃荡的拉链头唰地扯下——
　　褚上：“……”
　　碳灰色工装夹克瞬时散成了两片，支织“礼貌”地从白色圆领T内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上别开眼。
　　“练得挺好啊哥。”
　　白皙的小手调皮地在上面拍了拍。


第32章 你想跟我传绯闻？
　　咚咚咚——
　　谷野屈指轻敲二零二房门，“上哥，你们收拾好了吗？该下楼了。”
　　收回剜人的眼，褚上放过手不老实的支织，瞥向房门，“你先下吧，我换套衣服。”
　　遣走社交牛逼症的小年轻，褚上对着支织沉了口气，他已经分辨不出对方是演技出神入化，还是脑袋被驴踢了，少根弦。
　　“屋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你想跟我传绯闻？”指出房间内各个角落亮着红点，褚上低声警告，“不管你在节目里处于什么功能性作用，或者存有什么私心，少跟我动手动脚的。”
　　突然变脸的褚上直接给支织凶傻了，他愣愣地望了褚上好一会儿，最后将头垂得低低的。
　　指尖茫然地徘徊在行李箱夹层拉链上，夹层下是他特意从江南背来的古法茶点礼盒。
　　褚上脱掉被支织拉开拉链的夹克，随便拎了件亚麻肌理的厚衬衫套在白T外面。
　　扣子没系两颗，余光内支织打蔫的脑袋和手上摩挲着点心盒子的动作，让他倏然想起那句“咱们一起吃”，良心竟然活见鬼般有些过意不去。
　　为了缓解自我谴责，褚上破天荒放下极为注重的面子，主动给霜打的茄子一个台阶下，“不换衣服就下楼吧。”
　　恹恹地应了声“哦”，支织心里头还窝得慌，自然也没提茶点一起吃的事。
　　跟在褚上身后下到一楼，客厅沙发已经坐满了人，支织扫了眼茶几上琳琅满目的各类吃喝，对拨壳吃的开心果相对中意。
　　他其实更爱吃瓜子，无奈现代人对贵的东西情有独钟。
　　“上哥坐这儿，茶都沏好了。”谷野见褚上走了过来立马招手，将茶壶内的大红袍给褚上斟满，“弋哥带的，特香。”
　　“上哥。”姜炀弋被cue起身，声音带着内向性格特有的闷。
　　“快坐快坐，这么拘谨都把我这个老社恐人整不会了。”褚上打着手势，脸上并没有刻意搞笑的痕迹，绕过茶几坐进沙发后，发现最边上的景程枫在偷笑。
　　“褚老师您好，我是露娜。”
　　露娜脑袋一歪，海藻般蜷曲的浓密秀发从后背荡到了身前，欠身将闪着水钻的手伸了过去，眼睛blingbling放着小公主般甜美自信的光芒。
　　“都是来交朋友的，叫褚老师生分，叫褚叔叔就行。”礼貌性地轻捏露娜指尖，褚上给一旁傻站着的“古代人”使了个眼色。
　　谷野没绷住哈哈笑了两声，将坚果往褚上面前挪了挪，“没想到上哥这么幽默，看来网友对您有误解啊！”
　　支织接收到信号不由分说地坐进褚上边上的半人空位，只不过屁/股一半在褚上腿上，一半陷进沙发里，整个人滑稽的歪着。
　　褚上挑眉不可置信地望向支织，对方竟一头雾水地看了回来，合着地毯上那个懒人沙发是摆设？
　　坐在褚上身旁的谷野忙着给大伙儿添茶，完全没注意到沙发这头两人的“眉来眼去”，但少言寡语的景程枫却在玻璃隔断墙的倒影中看起了热闹。
　　“这么看我做什么？不是你这样叫我的吗？”支织完美复刻褚上传递给他的信号，推了推褚上紧实的大腿，“往那边去去，我都坐你腿上了。”
　　褚上骂大爷的心都有了，又不能当众暴跳如雷，认命的退一步海阔天空，端起茶台上的紫砂杯虚着边喝了口，降火。
　　支织不甘示弱地抓了一小把开心果，撇着嘴边掰边吃。
　　“那咱们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添完一圈茶，谷野坐回沙发朝露娜扬了扬下巴，“小朋友优先可以吗？”
　　“别，这个嫩我可装不了，女士优先的话我就不客气啦。”露娜清了清百灵鸟似的嗓子，红着脸蛋儿道：“各位哥哥们好，我叫露娜，今年二十岁，唱跳型女歌手，最近在上表演课，如果以后有幸能和哥哥们一起拍戏，请哥哥们照顾点儿露娜哦。”
　　露娜说完捧住自己滚热的苹果脸，在一阵散碎的掌声下，将接力棒递到褚上手里，“褚叔叔该你了！”
　　大家无不是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二十多岁甜美的女孩语气含娇，谁见了会不喜欢？
　　“那我这个老人家就当仁不让了。”被氛围感染，褚上嘴角笑容没了表演性质，更加爽朗，“演员褚上，三十二岁属虎，下了戏的资深宅男，综艺新人，求带，求关注。”
　　九转十八弯的“哇哦”了一声，谷野手动点赞，“上哥这波萌卖的绝绝子啊！”
　　“还YYDS呢。”褚上笑着打趣，制止没完没了吃东西的古代人，“该你了。”
　　愕然抬眼，支织手忙脚乱地把没吃完的开心果一股脑塞给褚上，颔首道：“很高兴和大家交朋友，我叫支织，二十四岁，汉服设计师，也是汉服模特，工作室在A市，大家有空来玩。”
　　“需要预约吗？”景程枫在沙发彼端冲支织摆手道了声“这里”，眸中不加掩饰地暴露出对支织的兴趣。
　　“预约倒是不需要，提前打招呼可以避免跑空。”支织回着话的功夫，拦住褚上要扔回盘子的开心果，接回了手中。
　　“那加个好友吧，回头请你吃饭。”看穿支织的吃货体质，景程枫立即主动出击。
　　支织保持着对景程枫的笑容，十万火急地捅咕褚上，“加个好友什么意思？跟交个好友有差别吗？”
　　褚上停下纸巾擦手的动作，目光落在掰开心果的灵活手指上，再次怀疑起支织是有意装傻。
　　支织笑得脸僵酸僵酸的，忙将剥好的开心果放到褚上手心，催促道：“哥……”
　　垂视着掌心那颗咸香的“贿赂”，褚上忍不住反问：“吃饭你又是怎么听懂的？”
　　支织感觉到智商受到了严重侮辱，一气之下夺回开心果仁，怒冲冲地丢进自己嘴里，同时闷掉了面前的大红袍。
　　褚上要笑不笑地摇头，他若再与这傻蛋多说半个字，少说折十年阳寿。
　　“那我也介绍下自己吧……”
　　此时景程枫站了起来，在一众艺人堆里，相貌稍逊的他丝毫没有“绿叶”感，这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不单单得益于优渥的成长环境，更与从小被夸“别人家的孩子”密不可分。
　　节目组爆出的素人嘉宾只是噱头，景程枫是名副其实的财阀三代，《六人宿舍》最大赞助商就是景氏集团，包括度假村也是旗下家业。
　　而这一切，对景家而言只是冰山一角。
　　在同龄人眼里景程枫的确潇洒多金，但以褚上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景程枫无论是说话语气，还是看人的眼神，目的性非常强。
　　他全程都在觑向埋头掰开心果的支织，眸中征服欲弥漫在整个客厅挥之不去。
　　姜炀弋和谷野相继自我介绍后，紧接着谷野就像宿舍里的小管家，张罗着去三楼天台的空中菜园摘菜。
　　露娜说自己O型血招蚊子，自告奋勇留在一楼厨房做饮品，姜炀弋腼腆插话，说要把冰箱里的肉切一切。
　　余下四人顺着楼梯攀到天台，星星灯闪烁在排排种植箱间，小番茄比玫瑰花还浪漫，绿油油的油麦菜精精神神地支愣着，就连茄子君都被彩灯晃得俏皮了起来。
　　远处的山峦连绵，天色呈沉静的湛蓝，风拂在脸上，时间和游云一样慢。
　　褚上有一瞬间庆幸自己来了，上升期的这两年别说出去度假，好不容易逮到一天休息，恨不得在床上睡死过去，外卖都懒得出门接。
　　此刻面朝仙境般的远山，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留下影像，褚上打开手机原相机，调到了夜拍模式……
　　“上哥，给我们也拍一张！”
　　谷野挎着小筐往支织和景程枫身边凑。
　　他才翻过褚上微博，知道褚上喜欢给剧组工作人员拍照，走的是纪实摄影路线。
　　景程枫将三根翠绿的荷兰豆夹在指缝模仿金刚狼，头微微倒向支织，察觉到支织没有反感，脸又贴了一些过去。
　　褚上被景程枫的举动油得够呛，不情不愿地放低拍摄角度，画面里支织左手捧着一小把番茄，鹿眼茫然地看向他，一阵稍不温柔的风吹散了支织两鬓的碎发，衣袂如落花轻飘。
　　都说网红离了滤镜与明星之间相隔天壤，但支织在这一局中，未输谷野。
　　记录美好的发心使然，褚上调整焦距将其他人推到了画面外，对焦点在暗光下缓缓对上支织的眼睛，就在他触碰快门的刹那，小番茄被奶白色的牙齿咬破皮了……
　　蓦然间，兴致全无。
　　“上哥好了没？我给你们合一个。”
　　谷野像是只精力用不完的狸花猫，屁颠屁颠地冲到褚上身边，“拍得不好可别介意，不行咱再美颜一下。”
　　支织睨了眼站过来的褚上，踅摸着侮辱智商那茬子事还没得到正式道歉，不乐意地往景程枫身边挪了半步。
　　撇撇的小嘴包含多少嗔怪，褚上不瞎，但没惯着，要是一再给台阶，支织准当他在认错……
　　就像应付开机发布会的合影一样，褚上调整了一个合宜的微笑弧度，完全不care与支织肩膀之间那一拳的距离。
　　只是余光内忽然多出一只鬼鬼祟祟的手，那手在支织肩背处迟疑良久，属实是碍着褚上的眼了，他恨不得一卷吸油纸甩到油小子的脸上，二十一岁就这样，等四十岁岂不是能炸油条了？
　　一把揽过马上被炸的傻豆腐，强势压在一米九二的臂膀下，褚上朝镜头率性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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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看嘛？需要鼓励


第33章 过来把番茄洗了
　　熟男与鲜肉截然不同，就像无论球鞋在时尚圈多受青睐，手工定制的中古皮鞋永远是经典中的经典。
　　谷野一连按下好几次快门，但似乎每张都有人表情在状况外，先是支织撇嘴，然后褚上黑脸，接着景程枫骇然，绕了一圈后，支织忽而颊红如蜜柿，手脚也局促了起来……不过红也正常，被国民男神搂着，换他，他也得红。
　　心脏被猝不及防地捏握了一下，动作迅疾到没来得及分辨是心动，还是心痛，支织不自觉地瘪着嘴，窃视褚上琥珀般澄澈的侧瞳。
　　半边后背的风被挡住了，暖得让支织忍不住眯眼睛，他情不自禁地往里头钻了钻，心跳像脱了缰上野马，一路朝着万丈悬崖奔去。
　　致命，又认命。
　　褚上对突然挤过来的支织没表现出抗拒，全当本着敬业精神给节目添些物料了，只是支织绸缎般的柔软发丝蹭在他侧脸，胸腔内不愿承认的某处泛起了猫尾扫过的细痒。
　　他垂视着眼皮底下光洁白皙的后颈，仿佛吸血鬼附身般萌生出一种咬下去的冲动，双目在这一念的催动下混茫了起来，紧接着脑海闪现画面……
　　-
　　拍过照，摘过菜，四人从天台下到了一楼，姜炀弋已经搞定了肉丝和肉片，就连虾线都挑干净了，虾嘴剪得相当平整，腌在特制的酱汁里。
　　褚上拎着篮子走到洗菜盆前，顺口夸了一嘴，“可以啊炀弋。”
　　姜炀弋不好意思地温吞道：“马马虎虎吧。”
　　由于厨房空间有限，谷野放弃了扎堆洗菜，提前布起了餐具。
　　褚上将菜挪到洗菜池冲水，与切葱花的姜炀弋闲聊，“你这虾打算怎么弄？”
　　“主要看大伙想怎么吃，油焖，清蒸，椒盐，香辣我都可以。”姜炀弋拿不定主意的主要原因是热量，要是这么连续吃二十一天，估计再跑组会被导演撵回去。
　　“那举手就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褚上眼睛也是尖，一回身就瞧见“小油壶”正对着支织喷油，脸登时变了颜色，“支织，过来把番茄洗了。”
　　支织闻声朝褚上方向看了一眼，跟着将掏出来的手机揣回怀里，抿了个淡笑给景程枫，“我先去帮忙洗菜，咱们晚点儿再加好友吧。”
　　景程枫微愣，显然是未料到支织连扫二维码的一分钟都挤不出来，又无法违逆芋头般绵软香甜的声音，他点头说好，星星眼追着支织进了厨房。
　　没有随身携带襻膊，支织所穿的宋代宽袖褙子“杀伤力”极强，取沥水盆的功夫荷兰豆就被袖子扫掉了两根，再一回身，厨房用纸连同架子一块儿被刮倒……
　　切葱花的姜炀弋有些看不下去了，取来围裙递给支织，委婉道：“戴上点吧，衣服弄脏了不好洗。”
　　支织耳根烧红，急急道：“不用了弋哥，衣裳脏就脏，水很方便，洗起来不麻烦。”
　　那片长款“抱腹”早上谷野穿过，中午景程枫也穿了，他实在是……
　　兀自端着沥水盆走到洗菜池，支织掰开水龙头一边冲淋小番茄表面浮尘，一边用手轻轻揉搓。
　　脸上热度蒸腾，颈后发丝闷得他透不过气，他抽出发簪将头发重新拢好，一丝不苟地绕在头顶。
　　衣袖随抬起的手臂滑落，一片拳头大小的桃红胎记在白皙小臂上尤为醒目。
　　褚上无意间觑到那块红，滚滚浓烟瞬时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听到轰然倒塌的声音，紧接着被人扑倒在地……
　　一只纤细的手臂无半分迟疑挡住了朝他迎面砸下的断木，极为克制的闷哼声渗过耳膜，猛兽般肆意撕扯着他的心脏，褚上冷气倒抽，下意识扶住身侧的大理石台面。
　　“没事吧哥？”弯腰捡起从褚上手里滚落的两颗圆茄，支织凑近脸关心道：“是不是累了？要不上楼躺会儿去？”
　　短短一小时内，猛男二度红了眼眶，支织懵得不能更懵，趁着褚上还没引起更多人关注，赶忙用衣袖抹去那道湿痕。
　　拭泪的动作惊走了褚上想挽留的人，眸中破碎感被不悦取而代之，他抬手抽出固定及臀长发的玉簪，冷脸道：“不准挽头发。”
　　说完侧身避过目瞪口呆的姜炀弋，迈着两米长腿走出厨房，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握着玉簪孤身拐进一楼庭院。
　　院子和民宿的浪漫风格迥然不同，没有秋千、吊椅，和娇贵的绿植，只有一圈很古朴的碳化木围树凳，围树凳绕着一棵茂密的榕树，树叶将月光遮去了大半，他坐在阴影里，拼命回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支织心宽得很，没和情绪不对的褚上一般见识，先是拜托姜炀弋帮着烧了壶热水，随即奔到二楼取下他那盒打江南来的古法茶点。
　　景程枫以为支织要与大伙儿分享，笑呵呵地迎了去，然而支织只留给他擦肩而过的一阵风……
　　“弋哥，可以往壶里倒点儿你带来的茶叶吗？”走回厨房的支织询问道。
　　这种粗糙的喝法其实挺糟蹋好茶的，只不过慢吞吞地泡他等不了。
　　姜炀弋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带茶过来就是为了和大伙儿打成一片，功夫泡也好，养生壶泡也好，都是喝，喝就代表有人喜欢，他就能在其中找到存在感。
　　欣然帮支织泡上茶，姜炀弋顺带找来托盘连壶带杯装了进去，暖心提醒：“别烫着了。”
　　“不能，谢谢弋哥！”
　　支织用木筷草草挽了个慵懒发髻，双手端起托盘，腋下夹着点心出了客厅。
　　信步走向藏身于阴影中的褚上，支织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端起养生壶往马克杯里倒，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样子，支织就停手了。
　　茶香袅袅，晚风徐徐，支织有意放慢拆点心盒的速度，以减轻褚上的焦躁感，就连声音也放得软软的。
　　“你刚才是冲我发脾气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一句不带控诉的控诉飘到耳朵里，如百炼钢化绕指柔，褚上没有抬脸，指腹在竹节玉簪上摩挲。
　　“你挽着头发的样子，像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褚上怔怔地回话，低垂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院灯下支织的影。
　　“因为我像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就不能挽发髻了，是吗？”剥开茶点外包装，支织茫然地看向心事很重褚上，“那个人是你什么人啊？”
　　他问得很轻松，像是不急着要答案，兀自将一块桂花味芡实糕狼吞入口，细细地嚼。
　　月色恬淡，虫鸣不绝，支织吃过一块桂花味，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又拆了一块原味的糕点含在嘴里。
　　点心就在两人之间的托盘内，褚上想吃伸手就能够到，但他还是顾及到对方脸皮薄，让了一句，“要不要尝尝？”
　　影子的腮帮被糕点撑得鼓溜溜的，褚上盯着盯着唇尾就扬了起来，他将玉簪递还给支织，对着影子讲道，“挽刚才的发髻，我想看你顶着丸子头吃东西。”
　　凉玉被体温焐热，触感变得十分奇怪，支织接过簪子第一时间放进托盘，好像多摸一秒能把手烫坏似的。
　　茶点吃急了难免噎人，支织端起马克杯小口小口地用茶顺了顺，婉言拒绝道：“改日吧，头发是我的，今天我不想折腾它了。”
　　褚上被支织孩子气地回答逗笑，抬手近乎贴在了支织脸上，由下至上地轻轻刮弄，落在石砖上的影子看起来很是亲昵，褚上的声音跟着软了三分，“他好像也是这样的。”
　　“现在陪你喂蚊子的是我好吗？”
　　皱眉打掉眼皮底下比比划划的手，支织剥了块桂花味的芡实糕堵住不会说话的嘴，绷起小脸怨道：“比知了还烦人。”
　　褚上捉住粗暴投喂的手，目视粘着点心碎屑的唇瓣，脱口而出道：“你到底是谁？”
　　支织怔住，双眼不由睁得溜圆。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给褚上答案。
　　是啊，他是谁？
　　飞机落地那刻他也是蒙的，以至于没有人流引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走出高大建筑，接机的工作人员迎面喊他数声支老师，他以为是在叫他身后的人，最后被当成傻子架进车内。
　　到地方他又想起他是谁了，和编导、摄像打过招呼，睡一觉后继续恍恍惚惚，他总觉得身边缺个人，周围环境陌生得让他有些慌，直到在天台菜园被褚上揽住，后背的风停了，他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葫芦，被一只大手打捞了出来，心里忽地燃起一簇没羞没臊的小火苗，他想要被这股子安全感紧紧包裹，细细地盘……
　　此刻的月亮远没有杯口圆，但茶是暖的，点心也甜，树叶的沙沙声驱散了他的落单感，他仿佛找到了如何脚踏绳索如履平地的窍门，只要把双臂打开，或者抱住眼前这个爱哭的壮汉，就没跑了。
　　他不知道嘴边荒谬的答案能否入了褚上的耳，但他要说，舌尖舔掉唇边的点心渣，支织弯了眼梢。
　　“我说我是一只小葫芦，你信吗？”
　　褚上不置可否地端详着支织慧黠的脸，古法茶点和西式甜品口感迥异，又噎又难吃，换作以往必然是要吐出来的，这会儿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脸红脖子粗地给生吞了下去，险些折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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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腹，即肚兜。
　　穿越过来的凌吱还不太习惯长得像肚兜的围裙……


第34章 你骂谁脑袋不好使呢
　　晚餐是姜炀弋准备的，最终虾子做成了热量较低的青柠汁腌虾，用黄瓜片、香菜碎、洋葱丝拌的，撒了黑胡椒，蒜末和辣椒末，口感很墨西哥。
　　所有人都爱吃，唯独支织的古代胃吃不惯，全程埋头于稀奇古怪的意大利面，吃完胃里叽里咕噜地响。
　　结束洋晚餐，节目组发了许愿板，要求每个嘉宾写下最想和朋友一起做的事，会在二十一天的集体生活内逐一实现，一时间无不是签字笔戳脸敲脑门。
　　“就能写一个啊……那我是写后天的生日会助阵，还是求单曲MV五大男神出镜啊？”签字笔撑在下巴颏上，露娜纠结得直跺脚。
　　谷野闻言出主意道：“肯定是写生日会助阵啊，万一后面还有许愿机会，也不是没可能参演MV。”
　　“MV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姜炀弋声音低低的，有些温柔。
　　景程枫凑热闹附和，“＋1。”
　　“再＋1。”谷野笑。
　　“那我写生日会啦！”露娜笑嘻嘻地拔掉笔帽，偷瞅了一眼不吱声的褚上，换着法试探，“褚叔叔的愿望是什么？”
　　褚上转着笔，道：“还没想好。”
　　他想写在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喝酒来着，又觉有女孩子不合适，加上人多会引起骚乱打扰到路人，也就毙掉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至于别的，兴趣不大。
　　未得到褚上其他的信息，露娜失落地收回视线，她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内卷的友情不是真友情，更何况今天是交朋友的第一天，来日方长。
　　姜炀弋看在眼里，难得主动开口，“小织，露娜出新单曲，你要不要来玩？”
　　“好啊。”
　　支织爽快答应，手里的许愿卡已经写完，他撕开背胶贴在许愿板上，「汉服大赏一起看秀吧」
　　紧接着露娜粘上第二个：「五月四日叔叔&amp;哥哥们为露娜庆生，笔芯」
　　姜炀弋嘀咕着“我也写好了”，随即将许愿卡贴在了露娜下面：「欢迎参加蜜弋西餐厅第九家分店剪彩」
　　“蜜弋是弋哥开的？”谷野一脸震惊地接过许愿板，贴上他的愿望「草莓音乐节狂欢」。
　　姜炀弋点头，不好意思道：“嗯，前些年戏少，就找了个别的营生。”
　　“夏瓜番茄沙拉和焖烤小牛肩肉不错。”褚上不吹不黑的报了两个他常点的菜名。
　　褚上的随口一句远比商业互吹更让姜炀弋兴奋，“那我明天给上哥做焖烤小牛肩肉。”
　　“有劳姜老板。”褚上点头，写好的许愿卡排在景程枫后面。
　　景程枫心机的写下「网球趴」三个大字，他有预感，支织不会打网球，这样他就可以手把手教学了。
　　「网球趴」后头跟着褚上的「马场一日游」，褚上下部戏还是古装，没什么想做的事，干脆借机练练马术，两不耽误。
　　谷野抱着许愿板立在架子上，回身问道：“生日会、音乐节、剪彩和看秀的时间是固定的，那明天是先骑马，还是先打网球呢？”
　　自认为没必要和小孩争，褚上主动退让，“先打网球吧，我也有些年没打了，刚好活动一下老胳膊老腿。”
　　“那成，也折腾一天，咱们这就回屋歇着吧？”谷野指了指楼上。
　　众人哗啦散去。
　　-
　　半小时后，褚上从浴室冲凉出来，见支织面朝墙躺得安静，嘴边那句“你怎么不冲马桶”又憋了回去。
　　光脚踩着小木梯爬到上铺，褚上按灭顶灯，头刚沾枕头，隐约觉得下铺翻了个身。
　　支织睁眼，眸下落寞揉进漆黑，嚅动的唇瓣发出耳语大小的声音，他说，“你都没跟我说话。”
　　从坐到餐桌，到下餐桌，褚上与他零交流，倒是和姜炀弋聊得好开心，还约了吃什么东西。
　　他和褚上才是室友，他还把茶点和褚上分享了，褚上怎么能和别人走得近呢？太过分了……
　　叹息埋进枕头，又夹进一声“王八羔子”，支织挠了挠发痒的眼角，指甲缝湿了。
　　夜里没拉窗帘，八点多透过眼皮的暖光叫醒了下铺刚睡着的支织，他迷迷瞪瞪坐起身，手伸到枕下摸出发簪挽头发。
　　拖鞋他还穿不太习惯，靴筒扶了个空，人也清醒了大半。
　　木梯旁的另双拖鞋整晚屁都不放一个，支织泄愤般一脚踢到了洗手间门口，清晨第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王八羔子。”
　　“骂谁呢？”
　　褚上被拖鞋起飞降落的动静扰醒，黑着脸瞪视没头没尾骂人的低素质网红，他一向不主动捡骂，但这会儿不对号入座都难。
　　支织头都懒得回，全程用后脑勺对着吃人目光，“谁问骂谁，谁嘴短骂谁，谁惦记锅里的骂谁。”
　　大直男*本听不出支织语气中的嗔怪暗藏几分娇，手撑护栏一跃而下，将支织哐当一声按在了衣柜上。
　　褚上压低嗓音，“把话说清楚。”
　　“动手是吧？”支织眸色顿寒，一脚跺在褚上脚趾，紧接着抬腿蹬向衣柜，泰山压顶般制住褚上，“别以为老子打不过你！”
　　未待眼前金星灭尽，褚上以体型优势翻身压制住支织，铁拳扬起的同时，支织抽出发簪抵在了他脖颈。
　　空气登时冷凝出冰晶——
　　剑拔弩张的状态持续了近一分钟，支织眸底的怒意被失望取代，他反手将玉簪掷向墙壁，推开褚上仓皇逃进洗手间。
　　玉簪叮当断碎的余音未尽，洗手间咣当的关门声又起，褚上大脑被抽空良久，敲门声叫回了他出走的魂。
　　“上哥，没事吧？”对门谷野听到响动关心道。
　　褚上眉头微蹙道了声“没事”，而后又解释了句“东西掉地上了”。
　　恢复理智的褚上第一时间抠出摄像机内存卡毁尸灭迹，跟着一通电话打给他的发小经纪人路洺。
　　“卤子，这头儿出了点儿状况，赶紧弄三张SD卡回来。”手肘撑在上铺护栏，褚上揉着突突直蹦的额角。
　　“你不是又骂人了吧祖宗？”路洺半醒的眼睛霎时睁得马大，唉声叹气地掀开夏凉被，抱怨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一天不惹事儿你就心刺挠！”
　　“少废话赶紧的，挂了。”
　　褚上有苦说不出，生怕再聊两分钟自己会像老大爷一样啰嗦，叨叨自己大清早挨了骂，还被豆芽菜把脚趾头踩秃噜皮了……
　　撂下电话，褚上折身拉开洗手间门，泪眼巴巴地怨视怼了过来，支织披头散发坐在马桶上抹眼泪，不知是赶巧还是气的，支织看到他的刹那嘣了个震天响的屁。
　　褚上看得出支织并不尴尬，屁在马桶里他也闻不出味道，径直走到马桶前，顺着白屁/股和马桶圈的缝隙，将掰碎的SD卡扔了进去。
　　支织依旧没说话，眼尾抹了层樱粉色胭脂，泪珠子不住外面蹦，瞧得褚上什么脾气都没了。
　　“用完记得冲马桶。”褚上心平气和地提醒，扭头出洗手间。
　　“怎么冲？”直眉瞪眼地叫住褚上，支织吸了吸鼻子，用衣袖蹭去脸上的泪渍。
　　昨天早上他解手后还冲了呢，下午就不记得了，按钮太多，文字又是七扭八歪的鬼画符，他没敢瞎鼓捣。
　　褚上搞不懂一个小破网红怎么做到的说话这么冲，难不成背景比他家还硬？
　　强忍着本性里的暴躁，褚上折回马桶边俯身详解：“漩涡标志代表冲水，波浪线条是臀洗，这个长脚的长方形是烘干的意思，别的不用管。”
　　“哦。”支织习惯性地垂着头，下巴挤出一小条圆润弧度，“你放热水给我沐浴，我就原谅你。”
　　褚上的目光本意是往支织脑袋瓜儿上落的，但高度的原因把没遮严的小三角一并给看了去。
　　支织发丝细软，手臂上也没什么明显毛发，那处更是干干净净，猜想是支织床伴喜欢光洁的触感，褚上莫名其妙的心气儿一下就不顺了，垮脸冷嗤，“我又没怎么着你，有什么需要你原谅的？”
　　不可置信地扬起低垂的脑袋，支织心里都开始悄悄原谅褚上了，可褚上突然又跟他硬气了起来，什么意思？
　　烘干屁/股蛋儿，支织提着亵裤从马桶起身，小脸红一阵白一阵，“你接受了我的安慰，吃了我的点心，晚上却与别人亲近，刚刚还挥拳打我，这会儿又冲我大声！我不打算原谅你了！”
　　撞开没诚意和好的褚上，支织按了一泵洗手液自顾自搓手，洗手间是两人共用的，不然他肯定把碍眼的人轰出去。
　　被倔驴似的小玩意儿撞了个趔趄，褚上气得腿肚子都哆嗦了，“笑话！你那破点心又噎又难吃，我还TM不稀罕呢！”
　　“滚——”
　　支织嗷一嗓子震得瓷砖手盆细颤，眼底迸出的杀气比跟褚上演过对手戏的任何一个演员都凶狠。
　　褚上砰地一声摔门出洗手间，谁TM爱撑船谁撑去，这个破宰相他不“演”了，大不了全网黑回家继承财产，离了演艺圈他褚上照样逍遥！
　　放倒行李箱，褚上将挂进柜子里的衣服通通丢回去，拨出的电话终于被路洺接了起来，“嘛呢？接个电话这么慢？”
　　“我能干嘛？这不给褚二少爷买SD卡吗？在路上。”路洺无语子，吃枪药可以赶中午吃，一大早谁也吃不消。
　　“不用了，直接按合同赔钱，以后再给我接这破活儿，友尽！”褚上喷火龙似的把火喷到路洺身上，“要么给我放长假，要么我旷工你兜底，自己看着办吧！”
　　一脚刹车停在马路牙子边，路洺耐着性子好说好商量道：“别啊上哥，怎么了？有事儿不能沟通吗？我沟，我替你沟！”
　　“沟个屁！你跟他沟不了，他脑袋不好使。”褚上骂骂咧咧地拉好行李箱，取下夹在肩膀的手机。
　　“你骂谁脑袋不好使呢？”
　　支织一脚踹开洗手间的门，门把直接给墙面磕出个坑——


第35章 看不惯滚蛋
　　“祖宗祖宗你听我说，咱能吵吵就别动手！我往回赶了，你等我！”路洺哪见过这阵仗，活活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碰上哪路星君了？
　　好家伙，居然镇住了阎王爷！
　　路洺脑海里迅速翻出嘉宾资料，想着褚上要是和景家小儿子打起来，万一日后两家有生意往来，长辈面儿上都不好看……
　　与此同时，支织再次与褚上针尖对麦芒地较上了劲，他嘴里牙膏沫子还没漱掉，边说边往外喷，褚上的黑色真丝睡衣惨遭“飞来”横祸。
　　“骂谁谁心里没点数？”
　　挂断路洺的电话，褚上啐了句“真埋汰”，立起行李箱往门口推，还没滑出半米，箱轮被伸出的蚂蚱腿给拦住了……
　　支织不甘示弱的呛声，“看不惯滚蛋，老子还不乐和你一起住呢！”
　　“操！老子老子没完了是吧？不乐跟我住你倒是别拦着啊！”褚上嘴也开始不干不净，箱子直愣愣碾过支织脚背。
　　“谁拦着了！”
　　支织气急，一记飞腿扫倒了褚上行李箱——
　　随着行李箱倒地的咣当声响起，支织倒吸一口冷气，捂脚蹲了下来。
　　支织挪开手，发现包着脚趾甲的那一层薄薄的皮肉，被行李箱密码锁磕破，出了好些血，一种十指连心的酸爽感直逼眼眶，不争气的眼泪如泥石流陡然涌落。
　　好心好意安慰人，又是拿吃的，又是求人泡茶，不领情也罢，还被说成是破点心难吃……是个人都不带这么讲话的。
　　支织咬着唇起身，一瘸一拐地滑开小阳台门，缩进了藤编沙发，小菜园揽肩的美梦支离破碎，阳台对面的山峦也不再特别。
　　褚上脑袋空了少时，他扶起撞裂的黑色行李箱，地板上斑驳的血迹让他进退两难，这会儿摄像机已经关了，他说和他没关系，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解锁手机，屏幕是与路洺的消息框，褚上面无表情地飞快敲出「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急」回车发送。
　　紧接着叮的一声回复铃响起——
　　路洺急赤白脸的训斥，“不是让你别动手了吗祖宗？能不败路人缘吗？”
　　「加一瓶速效救心丸」
　　敲完这行，褚上扶墙。
　　心脏又开始突突了，气的。
　　-
　　二十分钟后，路洺将药店的小塑料袋藏在衣服内，噔噔噔跑到了六人宿舍二楼，他没有堂而皇之地敲门，仅仅轻压了一下门把。
　　站在房口不远的褚上听到锁簧声，箭步给路洺开门，路洺一冒头，劈头盖脸给他一顿数落。
　　“怎么回事啊你？多大了，还当在学校呢？”路洺用屁/股拱上门，咔嗒一声拧上门锁，“我看你就是皮子紧的，要不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我肯定给你爸打电话告状。”
　　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眼大个子，路洺将塑料袋塞到褚上怀里，继续道：“给人打成什么样了？你没虎到动人家脸吧？要不要安排律师谈赔偿？”
　　褚上被路洺念的脑袋嗡嗡响，他只想让“苍蝇”快点落下来，根本无心解释，越解释越“飞”，越“飞”头越疼。
　　“你还是赶紧安排律师和节目组谈赔偿吧，别的不用你管。”褚上抓着塑料袋往小阳台走，临到门口前回头又交代了句，“帮我把行李箱搬到车上去，再订张回去的机票。”
　　拉门滑到一侧，灰色的软底拖鞋迈进过门槛，褚上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支织面前深呼吸，仿佛少了这口气，就开不了那个口。
　　指尖点了点环膝的手臂，拒绝沟通的支织缩得更紧，褚上垂眼觑向脚趾被风吹凝的暗红血迹，因为脚背太白嫩，因为血太突兀，如果抛开疼痛本身，不可否认它是美的，像枯花的轮廓，像诗人的挽歌，像绝望的人踏过奈何……
　　褚上再次放下身段，蹲身打开塑料袋，取两根医用棉签夹在指缝，跟着拧开碘伏瓶盖，将紫黑色液体淋了上去。
　　棉签在绽开皮肉处反复涂抹两次，褚上抠开创口贴盒子，边撤包装边掰直痛得微缩的脚趾，将创可贴缠了上去。
　　埋在膝盖间的脑袋还在赌气，褚上没再小肚鸡肠，包装丢回塑料袋，一言不发地退出阳台，反手合上拉门。
　　拾起搭在上铺床尾的衬衫套在真丝睡衣外，褚上看向正消消乐unbelievable的路洺，问道：“不走吗？”
　　收起打发时间的手机，路洺放下二郎腿正色，“别走了上哥，我去跟节目组商量给你换个室友行吗？你也知道，当初为谈下《六人宿舍》，兄弟两顿大酒差点儿胃出血，你全当心疼心疼我，再坚持坚持。”
　　路洺跟褚上做了十九年兄弟，二少爷眼比天高几时低三下四过？能给阳台那人包扎伤口，必有转圜余地。
　　褚上拍了拍路洺后背，平稳情绪下嗓音恢复到一贯的磁性，“用车心疼吧，下个月你生日，我就不杀脑细胞给你想别的礼物了。”
　　路洺张罗换车也有两年了，褚上一直没松口主要是迟迟找不到机会，路家没落之后，路洺的自尊心比早年还强，他不想给路洺压力。
　　“你要真心疼我，就别让我生日那天还在加班加点给你删黑料。”路洺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二手SD卡递给褚上，“咬咬牙，二十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五分多钟后，褚上握紧SD卡妥协，前提是他要和话少事少的姜炀弋住在一屋。
　　姜炀弋的现室友是景程枫，景程枫接到编导电话得知与褚上换房，当即收拾箱子头也不回地搬出了二零四。
　　他心里不是没有问号，昨夜褚上与支织又是揽肩合影，又是饮茶谈天，突然要求换房间，是什么迷魂阵套路？
　　咚，咚——
　　以若有所思的节奏敲响二零二房门，景程枫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冒了层湿热粘腻的汗。
　　擦干地板血渍的纸巾冲进马桶，褚上折身出洗手间给支织的新室友开门。
　　开门前他真没想到对方会是景程枫，眸底转瞬的诧异估计被看了个干净，所以景程枫才露出那一脸的“多谢成全”。
　　侧身让开进门的路，褚上为自己间接坑了支织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满脑子都是上厕所不锁门的傻蛋被景家的小色狼偷窥……
　　他倒不怎么担心景程枫强迫支织，以支织的暴脾气和过人身手，撂倒三个景程枫都不在话下。
　　唯独，他还没教支织用浴缸。
　　持续长吁短叹二十分钟后，褚上全然没发觉运动服从箱子拿出放回，重复了四遍。
　　姜炀弋看在眼里，也只敢心道褚老师可能是和恋人吵架了。
　　-
　　友综和恋综不一样，厨房既不是修罗场，也没有那么多的粉红泡泡，更像大学宿舍，聚餐是偶尔，各吃各的才是常态。
　　两米多长的台面，有人煎蛋，有人烤吐司，有磨咖啡，也有不合群的人倚门望院，心不在焉地揪着凉馒头往嘴里送。
　　晨光笼罩在白色圆领袍上，远远看去，微透的细纱像半月斗鱼的尾，闪着贵气的珠光。
　　褚上大概是被这位彪悍的漂亮男孩下了蛊，一不留神眼睛就追着跑，明明已经安顿到了二零四，心里又惦记二零二惦记得不行。
　　与其他人寒暄了一句“早”，褚上取出冰箱里的鸡蛋，冲洗后水煮。
　　厨房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圆领袍背后绣花，是大朵大朵形态各异的仙鹤白芍，支织的长发用黑檀双尖簪子挽着，有种与世无争的素淡感。
　　“褚叔叔煮鸡蛋啊，我也想要！”
　　露娜的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手背轻揉稀松的睡眼，脸上除去淡淡的枫叶色唇膏，并未带妆。
　　公司给她立的国民小可爱人设，素一下更邻家，有利于提升路人缘。
　　“鸡蛋洗过就放进来吧，我也刚煮。”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褚二少压根就没伺候过人，顺便可以，比如用一下他烧的水，捡现成的不行。
　　“褚叔叔不是煮了两枚蛋吗？”露娜指了指玻璃盖下面的白皮鸡蛋，无辜眨眼，“医生说成年人一天吃一个鸡蛋就够了，吃多了胆固醇高。”
　　女孩子撒娇在褚上这个老直男面前不好使，他指着沸水里乱蹦的其中一枚白皮鸡蛋，认认真真解释：“我替这枚回答一下小露娜，它呆会儿不进褚某人的肚子，胆固醇高不了。”
　　“那我能问问它呆会儿进谁肚子吗？”露娜锲而不舍，她实在猜不出整个别墅谁这么娇贵。
　　答案在二十分钟后，写在了黑板角落。
　　露娜亲眼看到褚上将鸡蛋塞进谷野手里，贴耳说了句什么，谷野整个面部神经都在抑制笑意，最后钻进了保姆车后座。
　　怪不得褚上不理她，褚上好男人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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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球场在度假村最南边的森林氧吧正中，沿着温泉馆旁边的小路往里开，遇攀岩岩壁右转，绕过小型游乐场，再两公里，换单车驶入木栈道。
　　呆若木鸡地杵在单车停放架前，支织眼瞅着大伙儿接二连三推车出来，满脸为难地向摄像师发问，“是一定要骑这个吗？”
　　摄像师小郭挠了挠眉心，他没往支织不会骑车那方面想，只觉得打球穿汉服有点做作，“貌似只有这个……吧。”
　　褚上的单车溜出两米余，停了下来。


第36章 你想喂我吗？
　　摄像师小吕是同样节奏，取景器里的褚视帝若有所思地低着眼，利落的短寸，眉目深邃，下颌线角度硬朗，松松垮垮的运动服愣是被宽肩撑出西装的笔挺，男人看男人，那股沉稳中夹杂着的野性永远NO.1！
　　“不会骑吗？”单车推到支织面前，景程枫拍了拍车座，“你上来，我教你。”
　　支织瞥了眼脚边的影子，才接过车把，手肘被跟拍他的摄像师小郭一把拉住。
　　“别别别支老师！衣服会绞进车轮，太危险了，咱们还是走着拍吧。”一码归一码，小郭本性不坏，甚至保留着三年前进城务工的热心肠。
　　景程枫闻言被自己蠢哭，脸颊泛起懊恼的红，“哎！我这心可真够粗的！一起走吧，空气这么好，散步也挺舒服的。”
　　跟拍景程枫的摄像师舔着后槽牙，怨言是有，真不敢说。
　　“调两辆巡逻的电驴不就得了？”
　　等在一旁的褚上插言，他没心思管小年轻是纯真烂漫，还是缺心眼子，支织的脚走不了来回七公里的路，就算驴倔，也会影响接下来的录制。
　　“褚老师您真是这个！”跟拍褚上的摄像师小吕竖起大拇指，跟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致电节目组剧务，“那咱们原地等，还是？”
　　“你在这儿等，我们先进。”撂倒单车，褚上临时充当起主心骨，“等电驴来，你骑一辆，让工作人员带进来一辆。”
　　小吕连连点头，对电话那头的剧务讲道：“诶，摄像吕东强，我们在……”
　　摄制组在网球场那头准备，姜炀弋追着骑high的露娜早就没影了，刚才还能听到谷野在林子里唱歌，这会儿也失了动静，木栈道入口就剩他们几个。
　　摄像师看着年纪都不大，支织和景程枫又是圈外人，这时候童星出道十三年的褚上显然最为游刃有余。
　　看了眼支织脚上的翘头皂靴，褚上倏地蹲身道：“来吧古代人，我背你一段，当给摄像加鸡腿。”
　　褚上对摄像的奖金算法门儿清，他故意把话说得很满，没给支织拒绝的余地。
　　景程枫被褚上突放大招给闪花了眼，更懵的是支织竟然没拒绝……换房间难道不是因为闹不愉快？是怕传绯闻？
　　心，陡然一沉。
　　他斜眼看向起身的两人，一个红着脸说我很重，一个耍帅承诺摔不着你。
　　褚上深谙综艺节目套路，他故意没说支织脚上有伤的事，好让摄像师揪着这点“料”猛拍，等吸够了眼球，二零二的摄像机会非常自然地呈现出支织的脚伤。
　　现在网友都是自带放大镜看节目，越是不经意的暴露，越容易让她们笃定自己磕到了真糖。
　　他本人虽不屑用这种方式提升人气，但支织全程穿汉服，无疑是想借机宣传寂沄品牌，就算他不动歪心思，节目组也不可能放任“故事”平淡下去，利他不如利“他”。
　　在林间催眠的鸟叫声中东倒西歪地睡下，支织双臂软趴趴地垂在褚上身前，鼻尖无意识地拱进遮光的颈窝。
　　心尖如花蕊，落了只多动的蜜蜂，痒得褚上想躲。托在支织大腿后侧的手，触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掌心像是生出灵敏的触角，透过布料握着紧实光滑的皮肤。
　　褚上花了好大精力才勉强把呼吸控制在正常频率，如果不是背上驮着个一米八十多的成年男性，他很难解释清楚额角的汗珠，和蔓延到脖子根的红。
　　“褚老师，这段拍差不多了，有点料就行。”
　　天真的小郭还真当褚上是为了给他们加鸡腿，特意暂停录像暖心提醒，殊不知褚上耳边呼吸的小风吹得心里正爽，软玉温香根本不舍放下。
　　“他脚上有伤，走不了路。”
　　尽管褚上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吵到了熟睡的支织，垂着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打弯，咚的一声，敲在他心门。
　　没过多久，小电驴追了过来，褚上放下没睡饱的支织，见睡蒙圈的小脸垮着，猜是生了起床气。
　　小电驴行驶速度飞快，支织侧身坐在后座，又要拢衣服，又要扶着褚上，根本睡不了觉，好在五分钟后稳稳抵达网球场入口。
　　此时球场内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双打了，景程枫看到支织进场瞬间起劲，一个反手击球帅气得分。
　　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球拍，褚上走向休息区长凳，四人局场地饱和了，正是他喝水歇歇的空档。
　　惨烈失分的谷野满头大汗地挥手，“织织，你过来玩，我不行了。”
　　支织坐电驴坐得浑身僵，拎着球拍大方应战，全当活动胳膊腿了。
　　规则他还搞不太懂，看样子把球打到网子另一边就可以，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干的……
　　几个回合下来，输赢得分一概不知，反正飞过来的球尽数给拍了回去，打得十分酣畅，脚跛了都没察觉。
　　小郭全程扛着摄像机对准支织，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透透的了。球网对面追球跑的景程枫更是累的倒地不起，跟拍他的摄像师小郑是同款造型。
　　听说褚上背了支织两公里，露娜按捺不住乘虚绝杀，一纸战书递到褚上面前。
　　然，三拍过后，露娜嘟着嘴步出球场。
　　-
　　一行人出了木栈道直接钻进保姆车，褚上、谷野、姜炀弋坐了前车，露娜追着支织钻进了后车。
　　几个人刚一坐稳，露娜就开始了她疯狂的试探，blingbling的指尖绕玩着支织衣袖，“支老师爱吃馒头？”
　　支织原本是打断补眠的，小姑娘问了，他也不好不搭话，睁眼应道：“嗯，喜欢。”
　　露娜眨着嫁接的小鹿睫毛又问，“那支老师爱吃鸡蛋吗？我看褚叔叔挺爱吃鸡蛋的，今天早上还给谷野煮鸡蛋了呢。”
　　其实她是想委婉表达的，可惜二十岁本身就攒不出什么城府，开口即直球。
　　都说女孩子一旦开始频繁与男孩子较劲，心里必然是揣着小九九的，露娜三句不离褚叔叔，在支织耳朵里就是春心萌动。
　　避开露娜的问话，支织转过头仿佛在与自家妹妹闲聊，实则刺探军情，“露娜喜欢褚叔叔？”
　　“你，你可别瞎说！”
　　一巴掌拍向支织大臂，露娜吓得脸蛋红成番茄，转头对摄像师们搓手撒娇，“各位老师这段删了别播行嘛……奶茶管够……”
　　镜头后的三张脸齐笑。
　　-
　　年轻艺人普遍偶像包袱厚重，一身臭汗谁都不好意思去公众场合吃饭的，保姆车理所当然直接开回六人宿舍。
　　褚上担心景程枫偷窥支织洗澡，特意洗了碗车厘子，借着分享的由头敲开了二零二房门。
　　状况却和预想大不相同，他以为景程枫会谦让支织，他好在支织洗澡的时间里，用这碗车厘子绊住景程枫邪恶的脚，继而水声停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可开门的是支织本人，褚上大脑短暂的空了两秒，捧着玻璃碗的手心莫名回忆起支织大腿后侧的触感，防止心悸引起舌头打结，褚上索性缄默不语，趁支织也懵的间隙挤进房间。
　　支织被不速之客挤得身子一歪，脸上一阵茫然，一阵尴尬，即便他们还没正式和好，为了摄像机前的体面，点个头总是需要的吧？
　　顺手关上房门，支织不解地看向褚上背影，“找景程枫吗？他在洗澡。”
　　褚上眉峰微挑，当即以“找你”二字干脆利落地否认了支织不着边际的猜测，回身将手里的玻璃碗往支织面前递了递，追上一句，“洗过了。”
　　支织闻言，视线落进碗里，虽然颜色大小均有出入，但这股带着“贵味儿”的甜并非完全陌生，水果叫莺桃，他认得。
　　本能伸出的右手暴露了他对莺桃的喜欢，只是指尖刚一触到碗壁，他又改了主意。
　　支织浅笑，抬起勾人的水眸，问道：“你想喂我吗？”
　　褚上愣愣地看着支织旖旎的眼，仿佛被《鬼狐传》里的小妖精勾了魂魄，十三年零绯闻的清白羽毛，这一刻，不再爱惜。
　　他收回玻璃碗，挑了最红最大的一颗喂到支织嘴边，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嫩小伙，丧失羞耻心般，问，“甜吗？”
　　齿尖咬破薄薄的果皮，甜滋滋的汁水漫过舌尖，支织垂眼将眸底的得逞掩去，既不说甜，也不说不甜，他娇里娇气的言明脚疼，要坐着吃，跟着抬起手肘大咧咧地等扶。
　　实际上门口到沙发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七步，支织明摆着是在发嗲，褚上此刻乐得看支织翘起手肘的造作模样，十分配合地接过伤患，随口打趣道：“谁让你没事踢……”
　　“嗯？”
　　不满地瞪视褚上那张转世都没修好的破嘴，支织挑起下巴示意褚上重说。
　　他之所以脾气噌噌渐长，是因为背上那一觉让他先佟虎一步醒了过来，他是被佟虎不情不愿背着长大的，那种踏实的睡感他太熟悉了。
　　他相信随着记忆碎片的拼凑，褚上对他的纵容只会与日俱增，佟虎迟早是要醒的，他该享受褚上这段迷惘又深情的沉沦。
　　相认不急。
　　过了这个村，可就打不到这只笨虎了。


第37章 能不能稍微讲讲卫生？
　　“砸一砸东西也就算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褚上狼背披羊皮想吃顿大的，能屈能伸的改口。
　　“莺桃给我。”屁/股陷进沙发，支织抬手去接玻璃碗，脚也没闲着，从拖鞋抽出踩在蜗牛沙发边缘，“我弄不好那个药，你帮我弄。”
　　支织天性恃宠而骄，上辈子和上上辈子都是，这辈子也例外不到哪里去，再说他屁/股都给佟虎快活过了，使唤自家人换个药，理所当然。
　　细皮嫩肉的脚丫子在眼皮底下张狂，褚上不嫌弃归不嫌弃，但支织这副蹬鼻子上脸的臭德性让他略微有些不舒坦。
　　支织是谁？六扇门第一小机灵鬼，眼睛比猴儿还尖，别说褚上撂脸子，就是哪口气没吐匀，他都能瞧出来个一二三来。
　　俗话说得好，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喂饱饱。支织随便从碗里提溜出一颗大莺桃，在唇间啵地亲了一下，送到褚上嘴边，“哥，张嘴。”
　　这些年褚上主子少爷没演，戏外也不乏上赶子往他怀里钻的，因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些个卖/肉上位的贱骨头，褚二少无动于衷之余没少跟他们急赤白脸。
　　可……
　　现下乖乖分开的颌骨……怎么解释？
　　褚上再次端详支织清秀的五官，视神经将眼前人传递给大脑皮质的视觉中枢时发生了扭曲，支织倏忽间模糊成了另一副面孔，更诡异的是这副面孔的轮廓与他梦中的少年分毫不差的重合。
　　车厘子含到不碍说话的一侧，褚上抬起支织下巴，问，“你到底是谁？”
　　褚上语气未携警惕，像是一阵揉进久别重逢的潮湿的风，闷闷地拂过支织脸颊。
　　支织微张的唇缝抿起上帝视角的得意，指尖点在褚上擂鼓的心脏，眸光慧黠，一语双关道：“你的梦中情人。”
　　带吻的车厘子渗入味蕾，褚上斜了眼桌面上亮着灯的摄像机，压低半身凝注着自大的小妖精，“想跟我传绯闻？成全你。”
　　「你」字的尾音堵在了支织的软唇，褚上以偶像剧惯用的浪漫角度吻住甜蜜的樱红，他肚子里漾着贼坏贼坏的坏水，在唇舌纠缠间将吃剩的果核渡到了支织嘴里。
　　猝不及防的吻搅得凌吱眸底碧波荡漾，褚上探进他口中的舌尖不具任何侵略感，就是……有点儿埋汰……
　　如果「近墨者黑」有一定道理，他此刻骂人就很难名正言顺，可这世间需要那么多名正言顺吗？不需要。
　　一把推开恶趣味的臭男人，支织吐出沾着褚上口水的脏果核，气哼哼道：“你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能不能稍微讲讲卫生？”
　　说完又用脚踹了踹笑弯腰的褚上，“还笑！赶紧给我换药，浴室水声都停了。”
　　支织脚劲不大，褚上压根就没感觉到腿疼，他看着支织气得通红的脸，笑意刹不住似的，肚子都岔气了，半晌才勉强稳住气息。
　　“好好好，换药。”
　　意犹未尽地舔去唇瓣上的柔软触感，褚上环视一周，在支织翘着一条缝的枕头下发现了露出一角的药店塑料袋。
　　“不怕碘伏撒床上有味道吗？”褚上拎着塑料袋回身，见支织正傻乐，好奇地问，“笑什么呢？”
　　支织扬起清秀的眉毛，不吝夸赞，“笑你体力满分，观察力也不俗。”
　　“你怎么知道我体力满分？”褚上抽出棉签夹在指缝，嘴角稍微有点不正经。
　　支织对褚上表露出的yellow视若无睹，并茶里茶气地回道，“不是背了我两公里吗？这还不满分？”
　　褚上被噎得半天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回应，好在手没帕金森，创可贴稳稳缠住了绷开的伤。
　　收拾完垃圾，洗手间门咔嗒一声，褚上没去理景程枫，嘱咐起身的支织，“创可贴说是防水，但不禁泡，你冲一下就出来，我等你。”
　　“等我？”支织睁圆双眼，歪头看向褚上。
　　褚上宠笑着“嗯”了声，端起桌上支织吃剩的车厘子，冲迎面走来的景程枫点头。
　　景程枫的心情在见到褚上后急转直下，迫于三台机器对着，擦了擦头发玩笑道：“褚老师这是拿我挡绯闻吗？”
　　当着镜头的面把人都给亲了，褚上哪里还在乎景程枫不痛不痒的软刀子。
　　“枫枫要是不情愿，可以跟小叔换回来，反正行李还没收。”
　　褚上以长辈口吻喊了景程枫的小名，如果没记错在他大哥褚穹的婚礼上，景阑杰领着的小男孩就叫景程枫。
　　当时景程枫正处于变声期，叫他小叔时像只嘎嘎的小鸭子。
　　这两日支织摸到一个规律，褚上在他身边，他的行为记忆就会被拽回到晟都城，如果不是热水器混水阀上的水渍，他还非得出去问问怎么淋浴不可。
　　而褚上在这个世界是能够应付自如的，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对物品的熟悉程度，都与寻常人无异。
　　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上上辈子商黎宴是人，他上上辈子是只肥仓鼠？
　　支织嘴里嘟囔着新学的“我了个大槽”，腹诽，瞧不起谁呢？老子想学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扫了眼置物架上成排的瓶瓶罐罐，哪瓶洗澡哪瓶洗头也没注意看，随便按了几泵揉进发丝，不出十分钟，换上中衣中裤，头发包着毛巾出了洗手间。
　　褚上果然还在房间等，就是气氛说不上哪里不对，照理说屋里两个人的情况下，该是在闲聊的，但此时景程枫像个受气包趴在小阳台墙上远眺，背影那叫一个落寞……
　　褚上听见动静，按灭手机正放着的老电影，起身道，“赶紧吹头发吧，别感冒了。”
　　支织烫粉的皮肤裹着水汽，用吹弹可破形容都不为过，脖颈到锁骨间淡淡的青色血管，清白如飞雪衬翡翠，褚上不自觉吞咽着口中分泌出的贪婪，目光失礼地迎上前去。
　　没理会淌着哈喇子的色虎，支织一边用毛巾擦发梢的水珠，一边抬眼询问褚上意见，“要不我也剪短头发？”
　　支织不是天生的古代人，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守旧思想，他想和褚上一样，融入新生活。
　　但褚上的神色显然不带赞同，甚至有点与他想法背离的反对，支织有预感，下一秒褚上就会泼冷水。
　　“还是别冲动得好。”褚上脱口劝道。
　　说完走向洗手间，将吹风机拿到桌前，插进电视下面的香槟色插座。
　　“理由呢？担心我短发不好看？还是你看不习惯？”支织一脸懵地追问，被褚上拉着手肘带进了沙发。
　　褚上按开吹风机，指尖穿过浓密发丝，从发根处细细地往下吹，“不是不好看，也不是看不习惯，就像演员非必要不染头发，你做汉服设计又身兼品牌模特，长头发是职业需要。”
　　“如果职业不需要呢？”支织仰头与褚上对视，“我剪成短头发，穿和你一样的衣裳，也玩手机，也戴腕表。”
　　褚上没领会到支织的另一层意思，他只觉支织与生俱来的古典气质，就该是挽发用簪的。
　　轻抚单手握不住乌黑长发，褚上没由来地轻叹，“这么漂亮的头发，多可惜啊……”
　　“你若喜欢，剪下来送你当传家宝。”
　　支织转脸觑着褚忙活的手，上扬的嘴角露出两颗奶白色虎牙。
　　想着那句「交丝结龙凤」，送褚上青丝也有表达爱意一说，褚上现在懂不懂不重要，他先表诚意，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当家做主。
　　“你是嫌麻烦吗？”褚上还是舍不得，试图站在支织的立场找个合适的理由说服。
　　支织小幅度摇头，解释说，“我想粉碎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一切特征，做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危险事，胆小一些，自私一些，他要在这个世界和褚上搭伙过到七老八十，他要好好看看细水如何长流……
　　“可以先从穿着改变，比如中裤里面穿条底裤。”褚上一门心思转移支织剪头发的注意力，哪成想随口一句稍带“颜色”的话，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微博爆点。
　　“是裤腿很短的那个吗？我刚在洗手间见到了灰色条纹式样的。”支织更是没把摄像机放在眼里，把玩着衿带的功夫，爆出了景程枫贴身衣物的偏好。
　　褚上闻言眉头一动，心里盘算着尽快把支织骗到二零四，那屋不是上下铺，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远比二零二舒服，如此也省去日后景程枫对着支织底裤咽唾沫。
　　没走心地应了声嗯，褚上继续说，“我看度假村外有个商场，吃过饭也没什么事情做，想去逛逛吗？”
　　商场支织能听懂，跟商铺一个意思，花钱买东西的地方。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子没带过来，废了一只右手得来的五十两补偿金，也他娘的落在晟都城了……
　　真是七九六十三，穷汉子把眼翻，支织吁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跟老情人商量，“用你的钱可以吗？”
　　准确地说，他那五十两补偿金是在佟虎手里没的，现在他兜比脸干净，不用褚上的钱，还能用谁的钱。
　　握着吹风机的手一顿，褚上没想到这么快就会与支织谈钱，他不介意给伴侣零花钱用，只是眼下他与支织的关系还未言明，在支织身上花钱似乎早了些。
　　当然，他心里是希望和支织进一步发展的，所以没有一口回绝，他需要先弄清楚支织是撒个小娇，买买不过分的小东西，还是当他人傻钱多好忽悠。
　　“你想怎么用？”褚上问。
　　褚上这个问法听进支织耳朵，等同于你想买什么，于是他实实诚诚地掰着手指计划，一点都不跟老情人客气。
　　“两三身换洗的衣服是要的。”
　　“再买块和你一样的腕表。”
　　“这里枕头太软了不好睡，得买个质地硬一些的。”
　　“早上谷野吃的大干粮我也想尝尝。”
　　“你明天早上给我煮个汤饼吧，这里牛肉贵不贵？我都好久没喝过牛肉汤的了。”
　　……


第38章 蛋黄酥都酥不到心里去
　　讨债鬼蹦豆似的要这要那，褚上始终笑而不答，骨子里商人的谨慎基因使然，他无法在一段初始便是索取的关系中获得安全感。
　　可讨债鬼那副被宠惯坏了的模样，他确确实实不反感，摸过大腿，又亲了小嘴，买两身衣服在情理之中，所以商场还是要逛的。
　　吹风机插回洗手间的架子，褚上再出来时支织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往身上套汉服，他忽然灵机一动，扒掉了支织套进一只袖子的直裰。
　　他以为支织会抛给他一个带有疑问的眼神，好把事先准备的理由给说了，然而等了两秒，什么都没有。
　　这么不把他当外人吗？
　　褚上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直裰用衣架撑好，挂进柜子，他潦草的解释说，“一会儿出门穿我的衣服，你这套在商场试衣会很麻烦。”
　　“好啊。”支织语调轻快，迫不及待地抬腿往出走。
　　只是一转身，灿亮的眸光被阴云遮蔽。
　　佟虎到底是将醒未醒，搁过去讨要物件，佟虎要么黑脸让他滚蛋，要么痛痛快快解钱袋子，从来没有过不予回应一说。
　　褚上不坦白这点，他不喜欢。
　　捂严情绪跟着褚上进了二零四，向来不守规矩的支织破天荒站在门口没动，就连视线也老老实实停在褚上身上，“我就不进去了，你把衣服拿给我，我在洗手间换。”
　　自来熟忽然转性，佟虎还以为是支织与姜炀弋关系远，不自在，便多了一句嘴，“他不在，你进来看看想穿哪件。”
　　支织机械地点头哦了一声，往屋里挪了两步，阳光刚好漫过他的脚，暖的。
　　褚上虽然没有继承佟虎的果断，却是一模一样的整洁，展开的行李箱靠墙摆放，衣服裤子叠成两摞，颜色由浅到深，他不想打乱其中秩序，指向阳台迎着风的白T和工装裤，“我就穿你昨天这套吧。”
　　“也行，早上在洗衣机里转过了。”
　　单手将拉门推到一侧，褚上摘下晒衣架的衣裤抖了抖，工装裤是偏厚的斜纹棉面料，有型之余，柔软不足，不能像中裤直接穿。
　　褚上递过衣服，蹲身在箱子里翻出米色收纳包，“我拿条底裤给你，没上过身的。”
　　衣裤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喷香，支织心情一阵大好，斜眼打趣，“穿过也没关系，我又不会嫌弃你。”潜台词是该办的事都办彻底了，像他这种粗线条没那些讲究。
　　“你和谁都这么不分彼此吗？”收纳包拉链滑动到一半就没再继续了，褚上舌尖若有所思地扫过后槽牙，主观臆断。
　　有些话往好里听是醋坛子翻了，若往坏里多想就像被指着鼻子骂不知检点，支织轻嗅衣服的那口气还没松，僵愣地望向转世后口不择言的王八羔子。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试试。”
　　茫然的音调把脏话掰得比羊羔还嗲，支织差点绷不住问，合着上辈子的屁/股到这辈子就不好使了呗？
　　他相信褚上颈后残留的信息素是他虎子哥留给他重逢的线索，但褚上这鳖孙子说话怎么总带着股畜生味儿？
　　“不他奶奶的穿了！”支织越咂摸心里越是不得劲，衣服呼在正要开口的褚上脸上，扬长而去前骂骂咧咧补了句新学的词儿，“盗版的，操！”
　　如果一分多钟前褚上还在气支织的随便，联想到马桶上无心的那眼，为不确定的可能性酸得倒牙，此刻，或许，大概，应该，可能，是他想多了……
　　底裤收纳袋藏到衣服底下，褚上双腿疾如风般追了过去，眼瞅着二零二房门要关，腿长占据了绝对优势，脚一伸给自己留了条进屋的缝。
　　褚上瞧不出支织是哪座山的狐仙，反正把他驯得半毛钱脾气都得掐着发。
　　侧身挤进房间，顺势拉着生气的小细胳膊往洗手间里带，褚上卑微改口，“我是想说男孩子也得保护好自己，不能逮着谁都亲近。”
　　支织睨了眼褚上反复无常的王八脸，不为所动地抬起被钳制住的小臂，赌气道：“那敢问褚先生，您现在这算什么？”
　　“咱们正处在接触阶段，以后许是要走在一起的，当然会近些。”褚上边说边偷视镜中气鼓鼓的小脸，见支织没说自己有男友，心里的大石往下放了放，但距离落地还差一截。
　　衣裤放在洗衣机上，褚上松开支织，打开藏在其中的底裤收纳袋，说，“边上这三条我还没穿过，你挑吧，我出去等你。”
　　“什么叫接触阶段？”
　　支织视线直戳褚上后背，他不喜欢模棱两可地回答，他要褚上简单粗暴地告诉他，他们彼此拥有。
　　如今他先一步醒来，褚上还不完全是佟虎，他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需要褚上的不断肯定才能渐渐找到新生活的节奏。
　　如果褚上迟迟不上道，他只能玩阴的了，比如利用看他眼睛发直的景程枫。
　　人是动物的一种，是需要调教的。
　　好比猫喂太饱不粘人，狗玩太嗨心就野，褚上要是给脸给多了会当自己是太上皇，忘记皮囊里装着的是他凌吱的保护伞。
　　他呢？他就得惯着。
　　小仓鼠换了新环境没有安全感才会咬人，要是有好多好多的爱和吃食，很乖的。
　　“你现在要正式和我恋爱吗？”
　　支织溜号时，褚上折身往回走了两步，“你成了我男朋友，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朋友？”支织挑眉冷嗤，“胡说八道，你本来就是我的。”
　　与支织对视了漫长的七八十秒，褚上对那份迷之自信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便坐拥全网上亿粉丝，他都没如此笃定过有谁是他私有。
　　当然，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说。
　　支织往洗手间门的方向努了努嘴，用眼珠子把褚上凶出洗手间，跟着双手麻利地解开衿带，将白T套在身上。
　　针织面料比梭织面料亲肤，裹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换好上衣，心情很难不放晴。
　　抽出收纳包最右侧的黑黄撞色运动风底裤，支织抬脚伸进了裤腿，提到腰上时瞳孔不由一震，一种被温柔拥抱的安全感，过于的……美滋滋了。
　　原来这就是底裤，兜住老“弟”的短裤！
　　好奇的手指勾了下蕉黄的松紧带，啪地一声回弹在了腰上，松而不掉，妙啊！
　　支织开心地摇头晃脑，对着镜子重新挽起三千青丝，“呐，待老子剪过头发，就和你没有差别了……”
　　等了三分钟不到，洗手间门就打开了，褚上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的腕表官网拔出，落在半个古代人身上。
　　支织与他身高相差十多厘米，加上腰细骨架小，白T塞进工装裤还多多少少有些松垮，伸手扽了下支织裤腰，褚上贴心提议，“系条腰带吧，省得裤子松。”
　　“腰带？我有！”
　　支织说着话往屋里拐，脚才迈出半步，被褚上一把拽回，裤腿绊了脚，一脑门险些磕到褚上嘴。
　　褚上歪头避过，屈膝帮支织卷起拖地的裤腿，起身时，鬼使神差地抬手轻拍了支织后脑勺两下，“不是宫绦、革带。”
　　猝不及防地抚摸弄得支织鼠躯一颤，软绵绵地栽进褚上颈窝，双手为稳住身体紧攥褚上腰侧运动服，嘴上却倒打一耙，“这么大力气做什么？我都饿迷糊了。”
　　褚上动了动嘴唇半个字也没挤出来，舌尖前后润了两次发干的嘴皮，吸气静心后，声带紧出颤音，“都等着呢，咱们抓点紧。”
　　他轻推开支织，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两声。
　　天知道他意志力薄弱到差点起了反应……蛋黄酥都酥不到心里去，妖精道行太深了。
　　支织觑着褚上脖颈暴起的青筋，别过脸不怀好意地哼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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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是龟，变化是兔，现实是哪怕兔子打盹，乌龟也会走歪，该输的，赢不了。
　　原本是两人逛商场，先是被灯泡景程枫横插一脚，紧接着露娜甩出一句“我也去”，姜炀弋深情款款上演“你是风儿我是沙”，谷野孤狗落单无可奈何做起了墙头草，自助餐的局也就自然而然地散摊子了。
　　两辆黑色保姆车于半小时后停在了度假村最近的商场，这次支织坐在了边上，因为脚上的伤不能再磨了，所以他穿了拖鞋。
　　支织下车后侧挪了一步，等褚上下车，现在的褚上可不是褚上这么简单，那是他行走的钱袋子啊！
　　一把抓住钱袋子的手，支织吸着自己肉肉的下唇，馋得恨不得活啃一头肉牛，“哥，咱们先吃牛肉吧！我想喝牛肉汤。”
　　褚上抿着笑唇反手握住支织，偷瞄了眼小馋鬼，“你之前说的汤饼是面条吧？三楼有家清真菜馆，牛肉质量应该不错。”
　　“就是麦粉做的，筋道的长条状，牛肉清汤，撒葱花。”支织边说边晃着褚上手臂往商场走，同行的四名嘉宾和六名摄像师早被他抛后脑勺去了。
　　在晟都城吃顿牛肉太费劲了，一是工食银紧巴，二是私自宰牛犯法，牛肉很稀少，八百年也吃不上一回，还得是办案子碰上大户能解解馋，总想打包给佟虎带回去，也吃不尽兴……
　　这下好了，他虎子哥飞黄腾达了！他实现牛肉自由了！还有没吃过的大干粮！


第39章 你跟我过来
　　走神的功夫，支织被褚上领到了扶梯，迎面而来的两个女孩手里端着塑料杯，杯里盛着浅咖色液体，杯底沉着四分之一的小黑豆，女孩嚼着豆窃笑，时不时偷瞄他们一眼。
　　支织看她们嚼得不亦乐乎也想要，偏过头和褚上说，诉求刚到嘴边，女孩突然指向他们声嘶力竭地尖叫，杀猪般的刺耳声吓得支织不住撤步，一只脚咚的踏空，整个人向后歪去，千钧一发之际，腰后绕上来一条有力手臂将他揽了去，支织惜命地抓着褚上的腰，顿然出了一身冷汗。
　　身后的小郭差点没把机器扔了去接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小吕，小吕眼珠子都吓冒出来了。
　　尖叫声引来更多侧目，随着后进门的露娜等人上电梯，整个商场到达了沸点，“老公”、“女鹅”、“二殿下”直接掀翻屋顶，一时间所有人的手机都怼了过来。
　　褚上原以为像支织这种顶级网红见过世面，反应过于戏精了，可当他看到支织颈后的绒毛挂着冷汗，狐疑一下倏地被打消。
　　支织吓脱缰的心跳比跑马声还大，那心跳隔着两层单薄衣料传进褚上胸膛，眼前腾地跳出一幕夜色，满地尸骸，腥风拂面，一只手被钢箭钉到了他胸前，这次他没有心绞，手臂的肌肉记忆将支织搂得更紧，人却觉莫名。
　　墨镜之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褚上平心静气后提醒蜂拥而来的粉丝，“电梯上太危险了，大家别挤，注意安全。”
　　支织现代装扮又戴了墨镜，唇红齿白，身形瘦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中性打扮的超模，跟拍的路人粉丝转手把小视频传到了网上，当场就干瘫了微博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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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路洺正在度假村悠闲的喂羊驼，手机突然被狂轰滥炸，豆饼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不不不，宋记者这是个误会！”
　　“喂，赵导啊，不是，上哥在录节目……”
　　“穹哥你也看见了？估计是节目效果！”
　　“怎么可能呢！燕儿姐你放心，我家褚演员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
　　彼时，商场内饭口进入尾声，清真菜馆屋里零星还剩下两桌的样子，随着六人组进门，大堂登时涌进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你好，几位啊。”连鬓胡子的男店长从吧台起身，声粗且冲，颇有几分不耐烦那味儿。
　　他看起来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魁梧，头顶的清真帽有些歪，外貌糙归糙，五官倒是长得周正。
　　支织瞧着店长那副死德性，可真像刚带他办案那会儿的赵万里，但凡有人质疑他年纪小能力差，赵万里总是护小鸡仔似的挡在他身前，立着眼睛和对方嚷嚷，眉心的不耐烦也是强压着的，不压着，早动手了。
　　只是赵万里功夫极好，不该轻易挂掉才是。就算去查延津门百米之内的商号，也是带着六扇门兄弟一起，而且走水动静不小，潜火队必然第一时间赶到。
　　当时院内已有过半的弩手被佟虎木棍打回的钢箭反杀，六扇门与潜火队两方人马到场后，剩下的弩手落荒而逃还来不及，应再无危险可言才对，除非赵万里单枪匹马去追了穷寇……
　　支织如是想，顿感一阵头晕，他快步冲到菜馆门口撕了块龟背竹，二话不说蹭上白墙，转头朝吧台喊道：“唉，你认识这个吗？”
　　支织没叫人名，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一抹草绿肆无忌惮地弄脏了干净的墙面，店长怔了怔，拨开人群径直走向支织，大手蓦地抬起——
　　褚上紧随其后一把钳制住店长手腕，他不想当众滋事，只商量说，“墙面我赔，把手放下。”
　　店长手腕吃着暗劲，回过头打量着人高马大的褚上，浓眉抬起了一条，“呵，这么狂？”
　　支织看不了自己人剑拔弩张，赶忙上前以清瘦身躯将二人隔开，下巴指向店长，“知道我是谁吗？”
　　虽然支织很不想承认赵万里也领了盒饭，但赵万里这些年都是用手测量暗号长度的，刚才这五大三粗的男店长一抬手，他心就凉了。
　　原本抱着极力否认的心态去试探，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
　　“看着面熟，怎么了？”店长挠了挠脑门，眯缝着眼睛与支织对视，就差把「绞尽脑汁」写脸上了，“我叫赵万福，你呢？”
　　“你说你叫什么？”支织表情不能再惊讶。
　　赵万福与赵万里仅一字之差，而他与前世名字也几乎音同，为什么褚上会和佟虎八竿子打不着？
　　不可能认错人啊！
　　右手向后摸索，支织将褚上的手拉到身前低头细嗅，鼻子嘴近到像是在亲褚上手背，闻完又唧哝着，“没错啊？是我虎子哥啊！怎么回事……难不成与规律没关系？”
　　此时褚上脸比锅底还黑，拎起支织大臂往菜馆角落拖拽，慢半拍似的补了句，“你跟我过来。”
　　小郭、小吕扛着机器上前，被褚上横飞而来的一记眼刀子扎了脚，再没敢动。
　　“呀呀呀呀，你轻点。”支织碎步跟着，龇牙咧嘴地掰褚上手指头，胳膊被虎老爷们箍得供血不足，没有血色了都。
　　将人按在卡座，褚上气哼哼地磨牙，“你和他怎么回事？认识？”
　　如果支织不是节目嘉宾，正牌网红，他真有理由怀疑这货是仙人跳高手，先是使尽浑身解数勾搭他，然后暗示他口味喜好，跟着就引导他来指定的菜馆，给认识的店长传暗号。
　　按这个套路下去，一会儿保不齐端上来一碗价值百万的牛肉面，吃完面支织尿遁跑路，他被押在菜馆，不付账就得在后厨刷一辈子碗……
　　支织见褚上醋得不行，虎牙绷不住露了出来，一拍大腿流里流气道：“坐过来，抱抱就不酸了。”
　　褚上不为所动，脸还滂臭滂臭的，“少嬉皮笑脸，赶紧说怎么回事！”
　　“是位共事过，且关系很要好的兄长，或许是我把他给连累了，所以才会在这里碰到。”支织往座位里面挪了挪，“你站着压迫感太强，坐下说。”
　　“共事？”褚上质疑，“据我所知你一毕业就进了野薇，离职后立即创立了寂沄，跟一个餐饮业的店长是怎么共事的？”
　　褚上确信支织有事瞒他，他怎么也到了而立之年，不可能天真到被三两句话给搪塞了。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自信？”支织摘下墨镜坦坦荡荡地直视褚上，“你如果不信我，我可没辙。假使是不自信的话，我可以哄你，哄一辈子那种。”像过去的八年一样。
　　以“螃蟹手”捏起褚上拉得老长的驴脸，支织再次强调说，“真的只是个兄长，下不去嘴的那种。”
　　“要不你亲我一口败败火？”支织用舌尖润了润唇，亮出美人计的底线，“前提是不带埋汰人的！”
　　莺桃核给这一世的初吻留下了黢黑黢黑的阴影，再来一次的话，支织不保证大耳刮子会不会甩褚上脸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事没主动交代。”打掉抓着他脸的手，褚上在润好的柔软唇瓣咬了口，“最好别让我踩到尾巴，否则有你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尾巴！是想起来了吗？”支织瞠目结舌，做贼心虚的小鼻孔都圆了，他斜睨了褚上片刻，啪地拍向对方大腿，“好啊你炸我！坎贝尔仓鼠尾巴就是个小毛球，怎么可能踩得到！”
　　“坎贝尔仓鼠？不是狐狸精吗？”这下换褚上眉头压不住了，他只是打个比方，支织这就……交代了真身？
　　“你他娘的才是狐狸精呢！”
　　这话放在晟都城听，也是骂人骚的！
　　支织一脚碾在褚上白球鞋上，“不会说话，还不会装哑巴吗？”
　　呜嗷喊完，支织肚子咕咕两声，话锋一转，“老赵，两碗牛肉汤饼！”
　　支织随口喊出的“老赵”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个声调不同、情绪迥异的“老赵”在赵万福脑海炸开，他只觉眼前混茫一片，甚至有些头重脚轻。
　　大手扶住收银台，甩了甩狮子般的脑袋，吩咐服务员小李去准备，一时忘记点单的事，仿佛只是给自己弟弟准备吃的。
　　当然，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素人，无不是被褚上亲吻支织而到抽气，更甚得是支织摘下墨镜后很快又年轻小姑娘认出，尖叫迭起——
　　“是是是那个汉服网红！！”
　　“天，还真是支织……”
　　“现在网红处对象都对准影视圈了吗？”
　　“帅哥们都在相爱，叫小姐姐情何以堪！！”
　　……
　　站在人群之中的露娜也是蒙的，讷讷道：“是啊，小姐姐怎么办？”
　　这一幕刚好被露娜的跟拍摄影师抓到了，姜炀弋上前一步挡在了镜头前，他不想后期剪辑的时候，露娜的失落成为持续性话题，那样太伤人了。


第40章 公然玩火
　　友综也好，恋综也好，但凡是与人接触的节目，难免会组建小团体。从选择座位上就能看得出谁想了解谁，谁更愿和谁换真心。
　　支织和褚上原本就是挨着坐的，没打算挪座位。
　　很快景程枫挤到了座位里面，和支织坐对面。
　　然后露娜也坐了进去，直勾勾盯着褚上。
　　紧接着是姜炀弋，他犹豫了片刻是和露娜挨着还是斜对着，最终选择了挨着。
　　只有谷野是佛的，坐哪儿都一样。
　　粉丝被节目组工作人员隔到了外围，待一众嘉宾落座，摄像师也已就位。
　　由于支织是口头跟赵万福点的餐，所以他和褚上那两碗牛肉面提前上桌了，对着又清又鲜的面汤吞了吞口水，支织赧颜道：“汤饼泡久就不筋道了，我先开吃了哈。”
　　一时忘记褚上处于失忆状态，支织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有没有你做的好吃。”
　　论起面案上的手艺，佟虎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佟三都比不了，只不过对于晟都城内的平常百姓来说，平日汤饼配青菜叶子多，偶尔才有卤汤或者鸡丝。
　　牛肉，想都不敢想。
　　支织看着面上飘着的牛肉跟做梦似的，自己不舍得动筷，本能地往褚上碗里夹，他虎子哥饭量大，多吃些，他借个味儿就可以了。
　　褚上觑着支织推近的碗，和紧着忙活的小手，鼻腔忽而涌起一股感动，自己馋牛肉张罗要吃牛肉的人，当牛肉真端到面前后，竟然把大半都挪到了他碗里。
　　牛肉面的热气熏花了褚上的眼，视野再次扭曲——
　　身着蓝色棉袍的少年郎扬声喊道“虎子哥”，朝他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被嘚嘚瑟瑟的小手打开，里面是几片卤制的熟牛肉，肉片切得很薄，连着软烂的筋膜，一看就是牛腱子上的好肉。
　　他看不清少年的脸，仅能听见少年温润的声音。
　　“放心吧，别人筷子没碰过，我特意给你留的，别让我爹知道……”
　　“愣着做什么，我刚才还没碰过筷子呢。”支织用手肘推了下走神的褚上，嘴里那两根汤饼还没嚼完，说话含糊不清的。
　　褚上闻言黯淡的眸子倏然亮起一簇光，他怔怔地端视着支织清秀的侧脸，少时才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筷子没碰过，特意夹给你的。”支织光顾着吃东西，并未察觉到褚上神情的松动，“你不是爱吃这个嘛，跟我不用端着。”
　　褚上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为了心脏病不在节目录制现场发作，他收回目光闷头夹着数片牛肉塞进嘴里。
　　牛肉他是爱吃的，支织夹过来的这些，更是。
　　短短两分钟内，支织和褚上的对话引来在场全部嘉宾的注目，他们心里各自揣着疑问，却无一倒出，仿佛褚上和支织本就有私下关系，特意为了谈恋爱装作互不相识参加节目。
　　是为了合理官宣吗？
　　景程枫抬眼看向闷头吃面的支织，一瞬间感觉这个看似单纯的男孩很不简单，有能攀上褚上和褚家的本领，怪不得对他爱答不理。
　　-
　　路洺在六人宿舍外晒了三个多小时的太阳，终于等到了热搜第一的惹祸精，他现在不想要褚上给他买车，他想让褚上叫他爸爸。
　　除了亲爹之外，谁会对这么个三天两头惹事生非的大龄儿童无限包容，他扶着高血压的脑袋，不耐烦地对着刚下保姆车的褚上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褚上半个下午都处于迷糊状态，吃完饭就带支织满商场的买衣服，压根没注意到微博服务器爆了，因为他的绯闻。
　　“你先上楼吧，一会儿我去给你换药。”褚上跟支织交代了一声，然后朝一脸严肃的路洺走去。
　　后下车的支织拎着六七个大纸袋往宿舍里进，眼睛仍不时往褚上的方向瞄，褚上和路洺的相处还算规矩，双方都没有动手动脚，但是表情不太好。
　　路洺全程黑脸，褚上很……不以为意。
　　支织着急再试试新衣服，也就没再多看，一进门正巧撞上露娜。
　　露娜拎了瓶矿泉水走到支织面前，边拧瓶盖边问，“搞了半天支老师和褚叔叔原来就认识啊。”
　　支织下意识发出一声疑惑调调的“嗯”，看向有些小情绪的露娜。
　　小姑娘先前在车里试探过他，也透露了对褚上的好感，现在这个反应在意料之内，没什么招架不住的。
　　唯独答案的是与否都不该由他出口，他还拿不准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身份，乱说话许是会给褚上惹麻烦，便对露娜笑了笑，“私人问题在节目里问不太合适吧？”
　　支织轻轻松松将问题挡了回去，语意稍显模棱两可。
　　丢下哑口无言的小姑娘，支织拎着精致的品牌纸袋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二楼，才一进门又被景程枫给堵住了。
　　景程枫一改往日对他的殷勤，神色隐匿着说不上来的敌意，支织除了有些莫名其妙之外，并无探究的打算，他侧身避过挡路的“柱子”，走到自己的床位将纸袋内的衣裳取出欣赏。
　　有衬衫，有T恤，还有薄薄的针织衫和挺括有型的牛仔裤。他没想大手大脚地买一堆，但褚上来了兴致，不买还不行呢。
　　鞋子也给他挑了两双，说是换着穿，一双彩色的复古运动鞋，还有一双白色球鞋。
　　应该是叫球鞋吧？
　　支织挠了挠头，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什么鞋不重要，重要的是买鞋给他的人是他虎子哥。
　　有钱真好啊——
　　看中什么都能买！
　　对了，他还差个手表呢！
　　景程枫见支织一脸拜金笑，一方面庆幸没有招惹上这么个高手，另一方面又说不好是不顺眼，还是肚子里有邪火。
　　他缓步走向蜗牛沙发，语气说酸不酸道：“褚老师还真大方，这么一会儿就给支老师刷了小二十万的卡。”
　　支织要是加上上辈子活的那些年，心理年龄都能当景程枫他爹了，这点阴阳怪气再听不出，那才叫活见鬼呢。
　　他对小二十万的数字毫无概念，只知道他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是褚上的，别说花褚上的钱买衣服，他用褚上那玩意儿快活的时候，他不喊停，褚上敢停吗？
　　支织翻着眼皮小声“嘁”了下，然后语调夸张地学在谷野手机里听到的段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没有人给景老师买衣服吧？”
　　景程枫瞠目结舌地怔了两秒，发出一声冷嗤。
　　中午之前他还当支织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此刻这副德性幼稚又俗气，上杆子倒贴他，他都不要。
　　景程枫跷起二郎腿暗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支织闻之，也笑了，笑得很淡。
　　在他听来，景程枫的言外之意无非是他拿人手短。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哎，真应了那句人比人，比死人。不过也对，以景老师的条件扮演的都是给人刷卡的角儿，就是不知道予人粥饭，是怎么个不免费法了。”
　　景程枫脸色当即就紫了，这跟骂他不检点没什么区别，他正准备反驳，话又被支织截了去。
　　“我哥就不一样了，从来不提免费不免费的，我和我哥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过说了景老师也不一定懂……”
　　支织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他自动关上耳朵不去听景程枫吐出来的是不是象牙，边喊进，边起身去迎说到就到的曹操，脚下稍微有些跛。
　　褚上听到声推门进屋，箭步上前扶了把腿脚不利索的支织，余光瞥到景程枫的脸色，心里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清真菜馆那一吻无疑将支织推进了危险地带，此刻他需要站在支织这一边，才能让孤立无援的支织有力量抵抗即将到来的网络风暴。
　　路洺也说，既然感情已经曝光了，无论他认真与否都必须立住深情人设，之后的公关也会往这方面走。
　　褚上不觉得照顾支织很难配合，相反他对这个古古怪怪的男孩子充满了好奇。
　　把支织按在下铺坐好，褚上蹲身抽出拖鞋内的伤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抬头与正美滋滋看自己的支织对视，“笑什么呢，把药拎过来。”
　　“见你就想笑不行吗？”支织拉过里侧的小塑料袋递给褚上，眸底划过一丝狡黠，“对了哥，刚才人家景老师夸你大方呢。”
　　“大方？”褚上拧开碘伏的同时挑了挑眉。
　　“对啊！”支织与望过来的景程枫视线交错后，笑嘻嘻地拍了拍床上的纸袋，“他说你给我买这些刷了小二十万的卡。”
　　“买这些就大方了？”低头涂药的褚上不带温度地勾了勾嘴角，旋即转脸看向景程枫，“枫枫谈恋爱时给女孩子买包也不止这个钱吧？”
　　“谈恋爱？”突然被cue的景程枫尬笑，“褚老师这是在官宣吗？”
　　“不然呢？公然玩火？”褚上气定神闲地微笑反问，“我这一把年纪好不容易谈回恋爱，端着就没意思了。”
　　景程枫哽住。
　　他想不到褚上竟然会为了一个网红赌上事业，更何况#脱粉#的话题已经挂在微博热搜榜了，什么时候能撤下来还两说呢……


第41章 做戏
　　支织先是得到了褚上的认可，又在褚上神情中捕捉到一丝佟虎的硬气，继而得意洋洋地看向景程枫一阵白一阵青的脸。
　　他也不说话，光是朝景程枫发射挑衅的嚣张讯号，就把从小到大没吃过瘪的景少爷气得够呛。
　　泡没泡成，怼没怼赢，景程枫接连在支织面前栽了两个大跟头，窝了一肚子的火，他锁上无心摆弄的手机，笑里藏刀说：“既然褚老师决定与支老师官宣，干嘛还要和我换房间啊？平白无故cos八百瓦电灯泡，搞得我怪别扭的……”
　　“枫枫如果感觉不自在，那我跟炀弋说与支织换一下，或者我收拾收拾回来也行。”褚上刻意避开了换房间的理由，将创可贴缠在支织白嫩的脚趾，收好垃圾起身，神情自若地看向景程枫。
　　景程枫与褚上视线对峙了数秒，由鼻孔哼出个不算笑的笑音，难怪演技炸裂的褚视帝仍逃不过全网黑的悲惨命运，要败也是败在了这张强势的嘴上，理亏还这么硬气，节目播出等着挨骂吧……
　　“我怎么着都行，不耽误你们了，我去厨房看看需不需要帮忙。”景程枫提前终止烦心的话题，说完，兀自出了房间。
　　短短几个回合里夹带着多少明枪暗箭，支织心里明镜似的，目送走攻击性极强的景程枫，脸瞬时丧了下来，他并非有意给褚上甩脸子，是他还不太适应无关人命的四面楚歌。
　　这二十一天的录制期看来是过不消停了，一共没几个节目嘉宾，景程枫铁定是得罪透了，露娜对他意见也不小，姜炀弋因为露娜的关系很可能对他也不友好，谷野情商最高，明里肯定会给大家体面，私下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谷野与姜炀弋都是演艺圈的人。
　　而今只有褚上站在他这边，他原本不急于帮褚上寻回记忆，可安全起见，还是透给褚上线索，免得自己落单。
　　支织暗叹，我真是太难了……
　　褚上看得出支织有情绪，这件事也的确难为了无辜的小网红，他抬手揉了揉不高兴脑袋，柔声道：“先收拾行李吧，换房间的事等下我跟炀弋说。”
　　支织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他虎子哥什么时候起这么能说会道了？他有些不信，问褚上，“你怎么跟他说啊？说咱们……”
　　“实话实说呗，哪对恋人不闹别扭？”褚上之所以抢白，是因为支织身上的麦还开着，会被节目组收音，既然撒了谎就只能继续往下圆，他捏起支织的脸颊肉俯身道：“再说你背着我参加节目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这会儿又把脚给磕坏了，你就作吧。”
　　支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我……”
　　“你什么你？要不是路洺跟我说你接受了节目组邀约，我还蒙在鼓里呢。”褚上眉头拧着，语气却不凶，“想给寂沄做宣传怎么不跟我说？我又不是不帮你。”
　　支织看着褚上以假乱真的戏眼，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言语的目的，默契的打配合：“寂沄是我离职后亲手创立的品牌，若是和你扯上关系，那我的努力在你粉丝的口中岂不成了笑话？你知道的哥，事业方面我从来不靠你。”
　　褚上没想到支织反应这么快，而且是他欠考虑了，假使虚构的恋爱过程成立，支织眼下所说便成了他们恋爱关系里的症结，但也正因为症结的存在，这段恋爱关系有了一定程度的合理性。
　　面对支织异常严肃认真的脸，褚上仿佛真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服软，“好了这事我以后不提了，不过你生活上还得再多靠靠我，不然我这个男朋友当得太没有存在感了。”
　　揽过支织气鼓鼓的脑袋瓜，褚上凑近道了声“表现不错”，顺势在支织脸蛋烙下一个安慰吻。
　　支织得了便宜又卖乖，恃宠而骄地推褚上到衣柜前，“衣服好好叠，别给我弄出褶来，我先上个洗手间。”
　　吩咐完男朋友，支织转身时刚好避开摄像头，他勾了勾嘴角，心道，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刀架脖子上都扛过去了，还骗不过两台摄像机？
　　跟着大摇大摆地进洗手间，慷慨激昂地撒了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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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三次元太忙了，短小了些，见谅


第42章 你褚叔叔梦游，把我嘴咬坏了
　　晚餐姜炀弋特意做了褚上喜欢的焖烤小牛肩，支织看到那块肉就酸得不行，合着在褚上心里别人做的牛肉就好吃，他带来的点心就难吃。
　　饭不等入口支织就被顶住了，他牛饮掉杯里的水打算顺顺情绪，哪成想水是甜的，还带气儿，被灌满的胃登时撑到爆炸——
　　他难受得不行，扭过头趴在褚上肩膀打了一个悠长的嗝。
　　一时间所有嘉宾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到了他身上，他倒没觉得有多尴尬，外人的看法他根本不在意，反正褚上又不会嫌弃他。
　　只不过鼻子受气泡甜水的刺激，呛得发酸，眼睛被拱了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坐正了身体。
　　褚上没想到确定恋爱关系的支织会放飞自我到这个地步，但他依旧保持着绅士该有的风度，对五官精致行为粗糙的支织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
　　他掉过头觑向蔫了吧唧的脑袋，正要开口，被支织先一步抢白。
　　“虎子哥你说跟我实话，到底是牛肉好吃，还是我带过来的点心好吃？”支织眨了眨被泪花迷蒙的眸子，表情执拗得不行，甚至有些凶巴巴的……
　　他第一次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喊佟虎的名字，直接把褚上给喊懵了，但其他人似乎在这个称呼以及支织的小脾气中，找到了二人CP感。
　　褚上自我介绍那天说自己属虎，虎子哥这个亲昵的称呼带着土萌属性，大概除了支织没人会这么叫褚上。
　　摄像师的特写镜头在这时怼到了支织和褚上的脸上，生怕错过什么有料的片段。
　　褚上很认真地与支织对视，扭曲的视野里支织的脸与臆想中的少年重叠，那个听起来分明陌生的称呼，让他有种无法言喻的亲切感，迫使他说了违心的话。
　　“傻样，之前逗你的，点心很好吃。”指腹抹了抹支织睫毛上挂着的饱嗝泪，褚上将切好的肉往支织面前的餐盘转移，“不是爱吃牛肉吗，多吃点。”
　　被顺毛撸过的支织脾气顿消，他先是看了看褚上，尔后又瞧了瞧餐盘，唧哝道：“都不叫我吱宝宝了。”
　　过去他嫌肉麻，现在想听，人家还不说了……
　　支织叹气，叉子将小牛肩肉插成串，吃得腮帮子鼓得老高，他不确定褚上想起来点儿没，但褚上看他的眼神很像是馋他身子。
　　下一秒，褚上十分宠溺地轻啄支织还没咽下肉的嘴，他绝非高调秀恩爱的性子，是支织在诱惑他，漫不经心地撩动着他的心绪，令他无法维持高冷的公众形象。
　　在场嘉宾无不是到抽一口冷气，褚上表现得太自然了，若非亲近关系，不可能在对方嘴里还有东西的接吻。
　　而支织在褚上吻过来时，抿嘴那一笑和下意识抓在褚上领口的手，营造出了过于甜的氛围。
　　露娜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想知道褚上和支织究竟是在撒人工糖精，还是货真价实的真CP，她放下刀叉，撑着下巴八卦道：“褚叔叔和支老师怎么认识的呀，跟我们说说呗～”
　　支织一眼便看透了褚上的故作镇定，接过露娜不怀好意的问话，“认识可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不过在一起是你褚叔叔良心发现，我先追的他。”
　　褚上听得出支织是故意岔开相识的细节，将大伙儿的注意力往相恋上引，毕竟相恋的细节更容易虚构。
　　“没想到支老师还挺主动。”景程枫端起果汁杯，边喝边紧盯着支织那张不当演员都可惜的脸。
　　“不主动等着错过吗？我看景老师碰见喜欢的人也不像能收住的样子。”支织无所谓对方是褒是贬，扬了扬清秀的眉毛继续道，“我追了好长时间榆木疙瘩才开窍的，不过老虎变大猫，我也是没想到呢。”
　　支织语气十分嘚瑟，气的景程枫脸都绿了。
　　露娜见景程枫败下阵来，咬住青山不放松，“支老师还没说良心发现是什么意思呢。”
　　支织闻言倒在淡笑不语的褚上肩膀，仰脸问道，“虎子哥，我要说了实话会不会有损你形象啊？”
　　“想说就说吧，全网黑都黑过了，不差你这两句。”褚上也很好奇支织能编出什么花来。
　　支织清了清嗓子，目光游到露娜的小脸蛋，忽而一笑，“你褚叔叔梦游，把我嘴咬坏了。”


第43章 明白否？
　　褚上听完再也笑不出来了，他豁然从餐椅起身，甩给摄像师一句不用跟了，而后拖着支织一步两个台阶往二楼宿舍去。
　　他有疑问，关于咬人他有疑问。
　　他眼前的画面不是咬嘴，是血和眼泪，是挣扎后的求饶，是有人喊他虎子哥，他这一次听得很清……
　　接连两道合门声后，褚上把支织按在了马桶盖上，再次将那个问了数遍的问题抛给支织，“你到底是谁？”
　　支织垂首低笑了须臾，随即挽发于头顶，抬眼直盯盯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正色道：“六扇门捕快凌吱。”
　　褚上瞳孔倏地一震——
　　「凌吱」两个字如熊熊烈火烧在他心窝，刹那的头重脚轻令他接连后退两步，胸腔内的绞痛掐断了他的呼吸。
　　他单手捂住胸口笔直的背微微驼着，仿佛冠心病再一次复发般，但这次他没有找药，没来得及找药，支织上前抱住了他。
　　“虎子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支织以为褚上的反常与强行唤醒记忆有关，随即安抚地轻拍褚上的背，“不想了不想了，没关系的……”
　　褚上感受后背有节奏地拍动，被记忆的漩涡里卷得更深，木桌碎裂的响声穿透耳膜，洗手间的灯光倏地灭掉了。
　　月色透过窗棂的光洒在少年脸上，少年脖颈潺潺流血，嘴唇因恐惧抖得厉害，他看到一双手抡起少年砸向木桌上，木桌轰地四分五裂。
　　少年的手碰了一下桌腿又松开了，一直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逃，认命地合上了眼睛……
　　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疼，褚上蓄泪的眼睛猛然圆睁，他一把将支织搂进怀里，嗓子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的吱宝宝来找他了……
　　眼泪噼啪砸在支织肩上，褚上鼻腔发酸，浑身上下无不在小幅度发抖，他认真地亲吻支织被他咬过的地方，他始终欠支织一个正式且真诚的道歉。
　　支织穿着小圆领T恤，褚上的吻其实是落在衣服上的，可他的心软得不行，最后化成了一汪水，他抱褚上更紧了，忐忑道：“虎子哥可是都想起来了？”
　　褚上用力点了点头。
　　“虎子哥还记得汤饼店的赵万福吗？”支织心跳得厉害，他现在不想录什么狗屁节目，他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赵万福就是老赵，咱们能不能先把这头的事放一放，弄清楚晟都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褚上鼻腔发出一声闷闷地“嗯”。
　　约莫二十分钟后，路洺接起褚上的电话，褚上说要罢录，不仅罢录，还要把支织罢录的违约金一起付了……
　　-
　　褚上与支织平复完情绪全副武装来到清真菜馆，刚巧撞上下班的赵万福，不等赵万福辨认棒球帽和口罩下的脸，支织与佟虎架着赵万福就往电梯间走。
　　待赵万福回过神来，已被带到了市区五星级酒店，三个大老爷们开了一间房，身份证都没出示，因为这家酒店是褚上未来要继承的财产之一。
　　踩在厚实的走廊地毯进到V306房，支织和佟虎将赵万福生生按在了沙发上——
　　支织用手背拍了拍褚上胳膊，介绍说，“他佟虎，我凌吱，你赵万里，明白否？”
　　“我明白什么啊，你有病吧？”
　　赵万福头回见这阵仗，大受震撼，法治社会竟还有明目张胆拐卖成年人的事发生？！
　　他也不清楚自己被下了什么蒙汗药，丝毫没有反抗就乖乖被带到了酒店，不是卖肾吧……
　　赵万福警惕地看向支织，“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赵万里，我叫赵万福。”
　　“不，你叫赵万里。”支织与褚上合力按住欲起身的赵万福，严肃道，“你绝对是赵万里，老赵你好好想想咱们在六扇门共事的那些年，还有我师父宋德保……”
　　“现在这骗子演技都这么高吗？你少给我洗脑，再不放手我可喊人了。”赵万福打断支织的话，要不是忌惮身形高大的褚上，他早把支织这只小干巴鸡撂倒了。
　　“啧，你怎么这么轴呢？”支织气得一拳砸在赵万福肩头上，同时递话给褚上，“虎子哥你赶紧把他弄醒，我跟他说话太费劲了。”
　　“我跟你说话还费劲呢。”赵万福无语。
　　褚上与支织对视后，沉了一口气，转而问赵万福，“赵先生你会不会频繁做一个梦？”
　　“我做不做梦干你什么事？”赵万福被褚上一语中的，但新型骗局太多了，他害怕被绕进去，就没接话茬。
　　“那你梦里会不会出现火，或是被灭了火的火场？地上有很多尸体，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怪味，类似尿的骚味……”
　　褚上并未因赵万福的不配合气馁，他自顾自地分解赵万福可能会做的梦，还原那日私宅内赵万里可能看到的画面。
　　支织察觉到赵万福的神色变了，脖子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他乘胜追击道：“你醒来之后，会不会难过，想哭？”
　　赵万福哑然。


第44章 问
　　“你有想哭对不对？”支织直视赵万福细微颤动瞳孔，双手扶在伟岸的宽肩上，“老赵你再好好想想，我是凌吱啊。”
　　“我刚在师父那儿学有小成就与你搭档办案，那时候我比现在还瘦弱一些，你忘了那帮刁民质疑我时，你是如何护着我的了吗？你不是说拿我当亲弟弟吗？”
　　“抚昌巷起火那日，你在延津门附近查席老板名下商号，赶到现场必然会看到我与虎子哥的尸体，即便潜火队来得晚些，我与虎子哥被烧成了焦尸，你也该辨得出六扇门的腰牌不是吗？”
　　“你会梦见焦尸，也会在噩梦中惊醒，因为那日你也命丧晟都城了，我推测的可有出入？”支织双目布满血丝，声调像琴弦拨出后的尾音，微微发颤，“老赵，你能告诉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赵万福思绪很乱，面前的两个人与他说的事情有些能对上号，有些则对不上，但他的防备心好像不那么重了，倒是生出些好奇心来。
　　他耸了耸肩，示意支织先把按着他的手拿开，“我虽然不能确定你们到底是谁，但那个梦分享出来倒也无妨。”
　　支织松开赵万福后，顺势坐在了地毯上，同时扯了扯身边的褚上。
　　赵万福手肘撑着膝盖，俯身回忆道：“梦里的确有很多尸体，准确地说是好几拨人，有提着水桶的军队，有身着麒麟官服的带刀大人，有黑衣遮面的高手，还有从轿子下来的地位在所有人之上的大人物。”
　　“但是我都没理会，当我看清被倒塌房屋压住的人时，旋身直追黑衣人，当时身着麒麟官服的大人命属下与我同去。”
　　“我们追出城门在树林遇到伏击，短箭射杀黑衣人的同时，追出去的人也有伤亡，待我迎着箭雨冲进林中，埋伏的那拨黑衣人已经吞毒自杀了。”
　　“我见死无对证，便与同伴一起将人抬了回去，当时私宅里的大人物正与身着麒麟官服的大人争执，两人吵得很凶，到最后拔刀相向……”
　　支织一直没有打断赵万福，他听得出那几拨人分别是潜火队、锦衣卫、私宅的护院，至于轿中人，开始他怀疑是淫/贼霍许，但吵到拔刀的地步应该就不是了。
　　褚上见支织陷入沉思，追问道，“那你在梦里又是怎么死的？”
　　“我替穿麒麟官服的大人当街取了颗脑袋。”赵万福直言不讳道。
　　支织闻言猛地抬头，拔高嗓门道：“汪厉让你杀了谁？”
　　赵万福被一惊一乍的支织吓一大跳，顿了片刻，回道：“从丞相府出来的应该就是丞相吧？我记不太清了。”
　　“你是死在了刺杀的路上？”褚上又问。
　　“没错。”赵万福认真地点了下头，“但死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谁？”支织问。
　　他始终圆睁着眼睛，假设丞相与阿芙蓉案有关，为什么不上奏朝廷？而暗杀又为什么选择赵万里？
　　锦衣卫缺人？他不信……
　　汪厉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死的还有一个面色暗黑的干瘦男人，他是在我动手后冲上来的，本来匕首冲丞相而去，但两人打照面的刹那，黑脸男人停手了，我清楚地听到丞相命令手下把刀放下，但为时已晚，干瘦的男人被护卫捅穿了后心当场毙命。”赵万福见支织与佟虎倏变，好奇道：“所以这个梦到底代表了什么？”
　　“姜彧竟然也死了……”
　　支织与褚上异口同声地默契对视，紧接着支织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穿着麒麟官服的大人为什么要你刺杀像丞相吗？”
　　“应该是与那场火有关吧。”赵万福挠了挠后脑勺，“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梦代表……”
　　“代表我们极有可能从第十九层地狱爬了出来。”褚上抢白回应，“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根据霍许与汪历的统计，凡是穿越到晟都城的人皆死在了晟都城，而他们穿越前犯了相同的错误，直接或间接地夺走了他人性命。我穿越到晟都城是因为毒杀了你看到的面色发黑的男人，而你穿越前未必是人……”
　　“什么意思？”支织接过褚上的话。
　　赵万福被褚上前生今世的说法给绕晕了，他瞅瞅支织，又瞅瞅褚上，焦急地等答案。
　　“老赵没有腺体，颈后也不存在摘除腺体的疤痕，基本可以肯定之前与我不一样。”褚上向支织简单解释了下。
　　“啊！那就通了！”支织张大嘴巴，“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你说，或许我就是你养的那只仓鼠……”
　　赵万福听得更懵了，这怎么说着说着还出小动物了？
　　“你说你是仓鼠？”褚上目瞪口呆。
　　意外之余，支织的话却也在先前的推测内，他为被虐/杀致死的仓鼠报仇才沾了血，算起来仓鼠间接背了人命。
　　那……老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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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虽然没什么人看，但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作者，我还是要努力把坑填平！！


第45章 你是不是缺心眼
　　支织一边点头说“没错”，一边用手比画着长方形给褚上看，“我之前应该是住在差不多这么大的纸箱里，受伤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梦见有双温暖的小手捧着我，是个呜咽絮语的小男孩……”
　　支织并未详说小男孩瓮声瓮气的那些话与佟虎的梦呓重叠，他就算和老赵关系再铁，也不会把佟虎的秘密当众打开。
　　赵万福感觉聊天聊得越来越偏，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现在能走了吗？明天还得上班呢。”
　　褚上下意识瞥了眼腕表，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后半夜了，提议说，“别折腾了，你在这儿休息，我和小耗崽子再开一间，明天你直接走就行，房间不用退。”
　　语罢，褚上重新戴上口罩，拉着全副武装的支织出了房间。
　　赵万里咂摸着“小耗崽子”四个字，是觉得有些耳熟，他今晚接收到了太多神神叨叨的信息，加上上了一天的班，的确是很累了，也没跟褚上客气，锁好门直接去洗澡了。
　　褚上给前台打过电话，工作人员很快递上来一张套房的门卡，乘电梯又上了三层这才进了1202房。
　　房门被后背抵上，褚上俯身捧着支织白白嫩嫩的小脸将唇瓣重重地碾了上去，只一瞬，呼吸声与口水的滋滋声疾风骤雨般肆意张狂——
　　T恤片刻落地，褚上抱起支织急不可耐地挂上防盗链，大步往卧房走。
　　怦怦的心跳声在寂静夜里如擂鼓一般，缠绕在褚上腰后的长腿，比柳枝还要韧软几分，褚上一路都没开灯，门廊暖色的光越来越浅，直至被支织乌亮的眸子取代。
　　褚上虚睁着眼重新吻上支织的唇，紧接着攻城略地般闯了进去，他动作粗蛮又热烈，支织整个人被吻成了软脚虾，褚上轻而易举将怀中人放倒在床垫，糅在一起的呼吸烫人，蒸得两张脸都红了，后来眼睛也红了……
　　不出半个小时，席梦思床垫发出超负荷的抱怨，支织哭腔讨饶，奈何褚上已是满弓之势，根本无法停下……
　　支织边叫边骂嗓子不多时便再发不出声音，褚上做完亲了又亲，肉麻的话说了一箩筐，垮着小脸的支织才娇嗔地“哼”了一声。
　　伺候完祖宗洗澡，褚上抱着软趴趴的支织倒回大床上，这一觉睡得过于踏实，待他们睡饱醒来已是次日中午，手机被路洺狂轰滥炸打爆了——
　　只可惜是静音，才听见。
　　怀里的脑袋瓜拱了一下，又开始糯叽叽地骂人，“老子腰都快折了，你是不是缺心眼……”
　　“是是是我缺心眼，委屈我吱宝宝了。”褚上宠溺地亲了亲支织天灵盖，点开了路洺的语音留言。
　　「褚上你是不是缺心眼？开房被拍都不知道？！还三个人开一间，我看你是疯了！！」
　　「你赶紧给我解释清楚，否则这热搜撤下不来，你就等着扣上失德艺人的帽子被封杀吧！」
　　「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我不管你是玩一玩，还是认真的，不想他出门被臭鸡蛋砸，就赶紧爆一个更狠的料出来……」
　　褚上被路洺吼得脑瓜仁疼，他没有继续往下听，按住语音，冷静道：
　　「第一，发通告说我一周后与支织订婚；第二，调取酒店监控拷贝我与支织两人上楼的录像；第三，联系娱记来1202房堵我们；第四，找律师挨个告散播谣言者；第五，澄清与我们一起进酒店的赵万福先生是支织多年未见的旧友，白天刚在他开的清真菜馆用过餐；第六，你才缺心眼呢！！」
　　回复完路洺，褚上困意全无，他不慌不忙地联系酒店餐饮部点餐，而后拿起座机打电话问前台有没有留意到一起来的那位五大三粗的壮汉。
　　前台说没有，帮忙转了内线。
　　赵万福做了一宿的长梦怎么都醒不过来，要不是被座机铃吵醒，估计一觉能闷到天黑，他睁着迷瞪的睡眼“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开始了长篇大论，他也没太细听，只抓住了关键词「支织多年未见的好友」然后回来句“行”，继续睡。
　　好几千一晚的房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至于他那家小菜馆，晚点儿去也没啥大事……
　　酒店餐饮部工作人员推着餐车到1202房门前时，敬业的娱记们也到位了，褚上都不用特意展示，脖颈上的吻痕足以证明昨夜的火热程度，他相信专业的设备不仅能拍清晰，专业的后期还能P得颜色更重。
　　这时，支织扶着酸痛的腰走到门前，掀开餐盘盖，徒手捏了片切开的香蒜软法面包。
　　在门合严的刹那，被娱记的长枪大炮拍了个正着……


第46章 终章
　　“虎子哥，喏——”
　　支织将咬了一口的蒜香软法递到褚上嘴边，“这干粮还挺好吃的，过去在晟都城都没见过。”
　　妻奴乖乖张嘴接过，有条不紊地把餐车的菜品端到桌上挪，边嚼边说，“只要我的吱宝宝不当大英雄，这辈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正弯腰落座的支织身形一僵，视线登时被滚滚浓烟模糊，空气稀薄到难以呼吸，耳畔尽是破风的箭声，挡在他前面的高大身影千疮百孔……
　　这样的痛，一次就够了。
　　他一生验尸无数，死亡他见过，也踏进去一只脚过，说不怕是吹牛的，但当倒塌的房屋砸向他和佟虎的那一瞬，他心中有胜过恐惧的东西，是悔意。
　　他不敢想象待他如亲子的佟伯伯，没了佟虎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也不清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凌杜，日后如何养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娃娃。
　　他错了，人要活得自私一些才好，假使不曾与佟虎再遇见，那么上一次的死亡就是终结，他会因此留下无数遗憾，这让他后怕极了。
　　支织抬手搓了搓发麻的脸，淡淡道：“不会了，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有好多吃的没吃过，我虎子哥现在又帅又有钱，我以后要挥金如土……”
　　支织说着说着被自己给逗笑了，他抬眼看向褚上，褚上正艰难地憋笑，眼眶微微泛红。
　　“行，那就说定了。”褚上用食指挂了下支织泛红的鼻尖，“这辈子我和我的吱宝宝不干别的，就挥金如土……”
　　支织“嗯”了一声，感觉回应不够，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
　　路洺砸了些钱，褚上的黑料话题闪电般从热搜撤下，替换成了澄清视频，工作室先是发出维权声明，随后给褚上与支织订婚的那条不知名微博点了赞。
　　眼尖的粉丝立刻将工作室“手滑点赞”截图，发到超话没多久，就爆了微博服务器。
　　彼时赵万福刚接受完娱记的盘问，等他乘坐网约车回到清真菜馆，餐馆外面已经排成了长龙，他远远瞧见服务员忙成了陀螺，正要进店搭把手，被支织的野生粉围堵了……
　　问话铺天盖地，人越聚越多，赵万福一看商机来了，连忙回应。
　　“是朋友，老朋友……我拿他当亲弟弟来着。”
　　“他与褚先生订婚的事我知道，不不不，这个能不能说我也不确定……”
　　“这两天他俩应该还会来吃面吧？”
　　“欢迎你们啊小朋友，今天福哥送大瓶饮料。”
　　……
　　路洺这头危机公关一结束，马不停蹄替违约的祖宗收拾行李，在去酒店的途中，又将机票和出海的豪华游艇订好了，这次不仅仅是给褚上放假，还需要拍一些情侣物料回来。
　　路洺感觉短短一上午白头发都拱出来了，吃多少黑芝麻都补不回来那种，他捏了捏太阳穴，嘟囔了一句，“造孽啊……”
　　-
　　落地H市，晚霞的余晖将云朵染成了绚丽的粉红色，天空很蓝，如动画电影般不真实，一行人驱车赶往滨海假日酒店。
　　酒店的工作人这会儿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帐篷，布置氛围，烟火等也都就位了，包括请来的摄影团队。
　　保姆车刚一驶入酒店停车场，支织便眺望到了远处白沙滩成串的暖色灯泡，他摇了摇十指紧扣的手，兴奋道：“虎子哥你快看……”
　　假寐的褚上深吸一口气，给困顿的大脑注入些氧，他调整了下坐姿，拉着支织的手很自然的往怀里收了收：“等会儿过去看，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准备？你弄的啊？”支织不着痕迹地把手往外抽了抽，他感觉手指头根被褚上夹麻了。
　　“算是吧。”褚上察觉到支织想松开，也没强留，反正该下车了。“走，咱们去吹吹海风吃吃东西，顺便让工作人员抓拍些照片，官宣要用。”
　　“官宣是谁？”支织跟在褚上屁股后下车。
　　褚上回过身将手臂搭在支织肩膀，在不灵光的脑门上啵了下，一本正经地解释，“官宣不是谁，官宣就像朝廷张贴告示，将你和我的关系宣之于众，代表你归我，我归你。”
　　“放屁！”支织不满地朝褚上翻了个大白眼，“宣不宣你也归老子，老子屁股都给你……”
　　“嘘——”
　　褚上手忙脚乱地堵住支织没分寸的嘴，贴耳道：“这等关起房门才能说的悄悄话，怎好当着外人的面讲？”
　　余光瞥了一眼偷乐的路洺，褚上又道：“刚才是我说的不准确，晚上我重给吱宝宝说。”
　　支织扒拉掉捂嘴的手，傲娇的梗脖子命令，“那虎子哥需天天说才行，少一天都不跟你好。”
　　“吱宝宝打算怎么不跟我好啊？透个底行吗？”褚上揉玩支织耳垂。
　　支织也与褚上勾肩搭背，边揉回来边唧哝说，“别碰老子！”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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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一直没有人看，但我还是坚持完结了，虽然有点仓促，却也对得起自己～
　　六月的尾巴完成了与虎子哥、吱宝宝的约定，七月我要奔赴另一段爱情啦～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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