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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玉侦探事务所》作者：风见糖
　　文案
　　王珏，趁着出版社经营不善，转租一个写字间的时候搬进来的半吊子侦探，十分让人怀疑他的业务能力能不能养活他自己。这名字不怎么阳刚，人长得也秀气，所以修文第一次接到他的名片，还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只有一瞬间。
　　希望俩人能好好破案，好好恋爱，嗯，希望大家都幸福。
　　一个平凡的社畜，竟遇到了九十九家族最后一个巫女，更离奇的是，这位巫女竟然是个男的？！
　　内容标签： 年下 灵异神怪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珏，修文 ┃ 配角：高远山，优心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其实他们也没在破案
　　立意：自由的味道真好


第1章 你看见我的营业执照了吗
　　从上次有人撞见修文和女朋友一起吃饭，已经过去半年多了。编辑部小姐姐们纷纷猜测木讷的修文又一次被女朋友甩了。
　　听说社长转租的隔壁屋子来了个好看的小姑娘，众人怂恿修文作为代表去打个招呼，美其名曰方便以后联络感情，实际上是希望他能遇到下一段浪漫爱情，谁让他最近郁郁寡欢，满脸愁容的样子看了让人心里难受。
　　修文虽然不善言辞，看起来还有点傻，但也明白众人在想什么。众位好心的小姐姐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根本没避开他，个中缘由他全都一清二楚。
　　去打个招呼也好。听说对方是一个人过来的，可能需要他这样一个身强体健的人的帮忙。
　　果然，他去敲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开着，正赶上对方踩着沙发往墙上贴什么。因为身高不够，踮着脚尖伸长了胳膊也没能贴在心目中理想的位置，还差十公分左右。在看着对方跳了几次之后，修文看明白了对方想贴在哪里，也没询问对方要不要帮忙，直接走过去帮忙贴好才低头问：“这样可以吗？”
　　对方坐在刚才用来增高的沙发上，聚精会神认真琢磨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欣赏一幅传世名画，最后才点点头说可以了。
　　得到对方的肯定，修文离开了那堵墙，有时间转过身仔细打量对方。刚刚不是看这个人的背影就是背影被人看，唯一的一句话只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声音有点粗啊。仔细观察下发现，胸好像也狠平，可能是瘦的，毕竟四肢也很纤细。长相倒确实不错，不过看起来性格很差。自己明明刚才帮了他，别说感谢的话了，一个好脸色也没得到。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眼见对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而且在自己的打量之下露出越发不满的表情，饶是修文再不喜欢说话，也不得不递上自己的名片，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修文，隔壁出版社的图书编辑。”
　　还好对方是个懂得礼尚往来的人，起身在自己办公桌上翻来翻去，找到一张卡片之后满意地笑了笑，递给修文，一个字也没有多说：“王珏。”
　　从王珏手里接过名片的时候，修文突然有了跟刚才不一样的感觉。他觉得这声音很动听，不像少女那么清脆，倒有种青年男子的磁性，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这个心动在他看到名片上的字之后，就停止了。
　　名片是手绘的，用的是一种硬纸片，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王珏先生。修文把眼睛从名片上移到王珏脸上，发现对方脸色变得更差了，又赶紧把眼睛移回去。名片上除了名字，还有公司名字。名片嘛，就是让别人知道你是谁，是干嘛的，自然有这些信息。王珏工作的地方叫小玉侦探事务所，也是用黑笔写上去的。字迹有些圆润，带点艺术气息，很像图书封面那些字体。修文的拇指在字迹上划过，竟然还沾了点墨水在手上。
　　这名片是刚画的。
　　很快修文还发现，他刚才帮忙贴到墙上的，疑似一张营业执照，写着小玉侦探事务所，居然也是手绘的。
　　王珏也顺着修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营业执照”，他懒散地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顺便把腿搭上了办公桌，懒洋洋地问：“你看见我的营业执照了吗，丢了好几天了。”
　　修文愣了愣神，他可不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子真的能拥有一张大多数公司都要跑断腿才能办下来的营业执照。他现在在想的是，这孩子伪造营业执照，到底有没有违反法律。如果违反法律的话要不要报警呢？可他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又很可怜，被抓起来有没有人保释他，有没有人去给他送饭，看望他……在脑海中悄然走过了好几个世纪之后，修文放弃了报警这个念头。
　　不告发对方主要是他于心不忍，这还体现在临走前不忘了嘱咐对方一句：“我就在隔壁，每个工作日都上班，早8晚6，随时加班，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帮忙，我不在的话，也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对于一向话少的修文来说，这算是破天荒了，可对方似乎没有领情。
　　王珏盯着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他笑得让人心里发毛，修文也不知所以，正想询问的时候，听到对方用他那好听的嗓音说了句：“知道了。”就低下头处理自己的工作材料不再理他，他默默离开，还轻轻地关上了门。
　　去了这么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自然躲不开同事们的好奇心。当听到她们问隔壁的小姑娘怎么样的时候，修文的脸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实在是不想解释，直接把王珏的名片递了出去。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悉数传进了修文的耳朵。
　　“拿到名片了？我看看。”
　　“呦，还是手绘的呢，这字写得真好看。”
　　“隔壁是侦探事务所了？真酷啊！”
　　“一个小姑娘开侦探事务所，不大方便吧？”说这话的人一直在努力给修文递眼色，修文装作看不见。
　　“等等，这，这写的是先生啊？”
　　好的，众人终于发现关键问题了，修文在自己的座位上伸了个懒腰，扫视了好心的小姐姐们一眼，低头一笑，示意现在隔壁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先生不是更好吗？我们单身的姐妹可比单身的小哥哥多多了。”
　　果然是搞文字的，思维转的就是快啊。修文在心里默默地甘拜下风。
　　她们不仅思维转的快，行动力也超一流，跟拖稿时的她们完全不是一个人。
　　门被敲响的时候王珏以为是刚才那个木讷的傻大个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这，满不在意地说了声：“请进。”据他的观察，修文人虽然呆呆的，但是对他表现出了十足的友好，这样的人就算自己不喜欢，在初来乍到的陌生城市，能有个好心人帮忙也是难得。他可以对“好心人”不客气，但没理由把他拒之门外。
　　正在心里这么想着，推门进来的人却出乎意料了。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带着好奇的神色蜂拥进来，惊得他直接合上了桌面上的文件夹抱在怀里，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
　　其实王珏也不能怪别人把他误认为是女孩子。这帮阅文无数的小姐姐们哪在现实里见过这种面若凝脂唇红齿白的标准男主长相，加上他身材偏瘦弱，衣服有些都是女款，离远一看性别就更模糊了。
　　此时王珏已经被六七个自称小姐姐的人围了起来，她们问长问短根本没有给他回答的工夫，她们并不在意答案，只是想问这些问题，顺便调戏一下这个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的小男孩。
　　王珏被她们搞得很烦，发火已经发了三四次了，但没什么用。她们似乎觉得发火的王珏更加可爱，并打算在这一直耗到下班。且不说王珏是不是真的打不过这些小姐姐们，但寄人篱下总要有个谦和的态度，女人可得罪不得。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刚刚认识的“好心人”求助，找了个空隙给修文发了条短信。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修文一句：“开会了。”就拯救王珏于水深火热之中，后者终于向他展现了一个感谢的眼神，并带着些责怪。修文起初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王珏晃了晃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名片，他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却也没有过来取走那张原本已经送给他的名片。
　　会议室里挤挤压压坐了几十个人，大多是女性，偶尔夹杂着几个小清新的男性，为数不多的男人们也没有坐在一起。修文坐在靠窗边的角落，旁边是跟他同期进入出版社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雷奕洲，女的叫白文语。雷奕洲在销售部，白文语现在负责图书装帧。
　　前面组织这次会议的是一个叫王瑾的女人，出版社的副主编。主编常年不出现，她几乎要负责整个公司全部的事务。听说把隔壁腾出来出租也是她的主意，因为上个季度公司出现了亏损。
　　“那点房租能顶什么用？”白文语有点不满。
　　“呃，”旁边的雷奕洲欲言又止，还是决定说出来，“一年的房租正好就是亏损的金额。”
　　王瑾清了清嗓子，望了一眼三人组所在的方向，两个男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雷奕洲为的是自己透露了财务信息，修文则是因为这次的会议是他建议王瑾开的。
　　随着王瑾目光的扫视，原本还有些人在窃窃私语，现在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王瑾跟出版社里其他的女性风格完全不同，如果在外面见到她，多数人会认为她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而不是出版社的副主编。
　　据说她刚到出版社的第一天，雷厉风行的态度就赢得了主编的赏识。当时她二十几岁，行事作风却完全不像一个新人，而像一个年逾四十的职场老手。还有人说她的年龄是谎报的，但修文不在意这些。在他眼里王瑾就是一个成功人士，加之对下属十分友好，只要是合理要求都会考虑，所以他很喜欢这个副主编，这次才会找她帮忙。
　　但是不管是王瑾还是开会，在出版社都是不被人欢迎的，所以修文此刻有点心虚，还担忧这样会不会让大家更加讨厌副主编了。


第2章 打扰一下，我的猫丢了
　　不知是不是他偷偷联系副主编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今天修文被安排了加班。只有他一个人，难免不让人觉得这是某种报复。但修文觉得没关系，反正他孤家寡人，在公司和在家里差别不大。
　　面前的电脑开着，他盯着一封不算长的邮件发呆，有人偷偷溜到他身边他也没注意，别看他在发呆，脑子里也都还是工作内容的。
　　突然出现在眼前晃动的名片吓了他一跳，直接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还迅速关闭了屏幕上的邮件页面。等看清来人的脸之后，他又放松了下来，稍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个招呼。
　　“反应也太大了吧，”王珏重新把自己的名片塞到修文手中，“别人给你的东西要好好珍惜，我一天才画了这么一张，你随手就给别人了？”语气里的责备再明显不过，说完他找了一把离修文最近的椅子坐下，仪态轻松自然，就像在自己的办公室一样。
　　修文想了想该怎么辩解，奈何这不是他的强项，面对王珏的责问，他也只能说：“对不起。”
　　这个回答显然让对方感到无趣，王珏甚至想立马走人，可他过来的目的是跟修文搞好关系，这样才好让他来给自己做苦力。他今天刚搬进来，家具还没有整理好。搬家公司可只管搬不管摆，他又挪不动那些大件，放眼望去只有这么一个家伙能用得上。
　　想完了利弊，王珏换了张笑脸，凑得更近了些：“我没有怪你，我这不是又给你送回来了嘛，这次你可要收好了。”望着对方木然的神情，王珏还是决定打直球了：“你现在不忙的话，能不能来帮我搬一下书柜？”
　　修文平时虽然看着有点呆，但还没到这种程度。今天是因为他实在太沉迷工作了。他这个人做事情的时候注意力特别集中，说是优点也没毛病，就是很难从一件事转移到另一件事。刚刚王珏冲他笑，他总算把思绪抽了回来，脑子里飘过一个“他笑得真好看”的念头，然后就乐颠颠点了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担上了书柜的一边。
　　他能感觉到对方几乎没用力，有什么办法呢，就王珏那副单薄的身板，不可能指望他有多大力气。不过就算没有王珏帮忙，修文一个人也能把柜子拖走，他一身的肌肉虽隐藏得很好不显眼，可也不是摆设。
　　在安置好书柜之后，王珏就累得去沙发上躺着喘了。接下来的整理工作全都是在他的英明指挥之下，修文来兢兢业业完成的。这比他自己去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节约了……多少时间？可能节约了一辈子吧，毕竟是不可能完成的呢。
　　在沙发上瘫久了，王珏重新调整了一下四肢的摆放，找了个更方便观察修文的角度，看着他把地上随意堆放的书按大小整齐地摆回书柜里。他大概是有强迫症，搞不好是个麻烦的处女座，王珏默默想着，直到修文拿起一个文件夹，并打算打开它。
　　王珏相信他跑出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在修文完全打开它之前把文件夹抢了回来，左手紧紧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右手无意识地掐着腰，站在一旁努力把气喘匀。
　　修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不知所措，王珏几步路就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在他眼中有点可爱，便伸出手去拍他的背，想帮他顺一顺。
　　“你这人怎么不经别人允许随便翻看机密文件啊？该不是有什么偷窥癖？”其实王珏明知道对方不是这样的人，可他就想在言语上打压他，他认为这样才能在以后的相处中占据主导地位。谁让他体格不好，打不过修文呢。
　　修文倒好像没意识到对方话中的刺，只是为自己解释了一下：“我想看看它的内容，确认一下它应该放在哪儿。”
　　听他这么说，王珏才发觉自己书柜上的书不仅是按大小摆好的，不同的种类也被安排在不同层，同种类同大小的还按照拼音首字母排了序。这人什么鬼啊？
　　“你是图书管理员吗？”王珏出声吐槽道。
　　修文很老实地回答：“大学的时候做过。”
　　对方憋红的脸让修文觉得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他指了指王珏怀中的文件，“你告诉我一声我就不会看的，不用突然跑过来。”
　　他可不知道，他这句附加在王珏听来就是在嘲笑自己体力不行，怒气瞬间更上一层楼。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回到了冰点，王珏现在的表情就跟修文第一次见他一样，满脸的不乐意。修文不是没发现对方不高兴，可他莫名觉得，王珏摆臭脸的样子真可爱，生气的样子也真可爱，好像他家的小猫，真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啊。
　　想归想，做是……别说可能是受了编辑部小姐姐们的影响，修文的行动力也提升了，他还真摸了摸王珏的头。手感真好，他偷偷咽了咽口水，忍住了上去蹭两下的欲望。
　　“你……”王珏已经气得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王珏不是第一次这样被人对待，但这种待遇起码在他离开家自己生活之后就很少有了。这个自来熟的傻大个怎么可以仗着帮了自己点小忙就□□自己的头发！
　　“啊，不好，我把你当我家小猫了。”修文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冒失的行为道歉。
　　很好，这个男人总是能让王珏的愤怒生生不息呢。
　　强压下怒火，王珏顺着对方的话题追问了下去：“那麻烦问一下，您家的小猫是什么样的呢？”
　　“唔，你等等。”修文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张翻着，一直翻到某一个日期，他沮丧地说，“我没给它拍照。”
　　这会儿王珏想的却是，还好他没说什么“就跟你一样”之类的话，不然自己肯定就一拳过去揍他个乌眼青。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一个跑50米都喘成那样的□□头怕是都不能伸到修文眼前。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修文低头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挂断了；又顺便看了一眼时间，该下班了。他不反感加班，但并不意味着他愿意通宵达旦耗在工作上。生活规律的修文还是坚持晚上一定要躺回自己的大床上的。跟王珏告了别，心里还装着点别的事情，修文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又点开了那封邮件。
　　电子刊已经第三期了，跟他手下的作者约稿也约了三期了，就没约成过。要不是有副主编帮忙，这个给她设置的专栏怕是要一直开天窗。第四期还有三天交稿，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发了个什么过来？道歉信？这是个他暂时还解决不了的问题，修文叹了口气，关上了电脑，回家了。
　　在修文走之后，王珏起身把门反锁了。这里现在不止是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家。
　　那张小小的破旧的单人床摆在一个木制的屏风后面，说好听点叫屏风，其实就是一块大木板，起个屏风的作用，立在地面上晃晃悠悠的，用的还是那种廉价的木材。单人床也没比学校宿舍的强到哪去，王珏心里隐隐萌生出了“不然去住学校宿舍吧”的想法。
　　他躺在床上，动作尽量放轻，省得这张铁质床吱呀吱呀的，总让人产生惊悚的联想。不是王珏怕鬼，只是这深更半夜一个人占着这偌大的写字楼，还是16楼。跳楼是不可能生还的，就算让他一口气跑到1楼，他体力也不能支撑。
　　别怪他第一个反应是逃跑。以他29年的人生经历，他要是真碰见点什么就往前冲，早交待了。
　　这床没有床头，修文按照指示把它放在了一个角落。这样除了床头还有一侧都有墙倚着。王珏现在就倚在床头的墙上，手中摊开的是一个文件夹。
　　内容没什么新奇，是他来到这之后接手的第一个委托。他原本想第一次接一个可以扬名四海的大case，可房租掏空了他的积蓄，银行卡余额不足四位数，这还得算上小数点后两位；钱包里的现金最大面额是一张绿油油的伍拾圆，要想不饿死，他除了借钱，就是赶紧接一个委托拿到费用养活自己。
　　但这委托也太无聊了。委托人怀疑自己的丈夫有婚外情，理由是他这两个月以来出差和应酬的时间多了起来。打电话去公司，行程和安排也都对得上，可她凭着女人的直觉，还是认为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反正她有钱，花钱买个心安。就这么个委托，完全没有创意嘛。一共两页的材料，自然看不了多长时间，可王珏偏偏就看了特别久。这委托，确实有点不对劲啊？
　　王珏是穿着衣服睡着的。他也不记得昨天是想到哪里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枕头旁的手机显示现在是早上8：30，如果没有客人来他还可以再睡一个半小时。他在门上贴的营业时间是10：00——20：00。
　　可惜没有如果。
　　几声敲门声响过，还没等王珏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开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干脆放弃了去开门，懒洋洋地躺回床上，按下了接通键。
　　手机那头传来修文的声音，很急切：“你起来了吗？我的猫丢了。”
　　“在门口的也是你吗？”王珏揉着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卷毛，眯缝着眼睛，走过去开门。
　　门口的人着实吓到了他，眼睛瞬间睁到了最大。
　　昨天修文还一副职场新人的西装革履，没有精英的气质也努力营造了精英的皮囊，表情呆到几乎没有，但脸却是棱角分明的干净。那现在站在这里的邋遢大叔是谁？
　　“你，你把修文弄哪儿去了？”


第3章 这位先生，你这个猫长得还真独特
　　“你能不能帮我？“修文的眼眶通红，黑眼圈覆盖了半张脸，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嗓音也不似昨天干脆了。
　　王珏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作为早餐，想了想又顺手倒了另一杯递给修文，之后开始翻箱倒柜地东西。
　　“你在找什么？”
　　“竹子，我超爱熊猫的。”
　　“……”
　　眼看着老好人修文就要发怒，一向扮演坏脾气角色的王珏收回了自己的玩笑，一本正经地挨着修文坐在沙发上，安慰他：“别太着急了，你这是一夜没睡吧？我可以帮你找猫，你把牛奶喝了，慢慢说。”
　　这番话说完，修文对王珏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本以为他就是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没想到还是知道点人情冷暖的。而且平淡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特别的安心。
　　修文慢慢地一口把牛奶喝完，王珏惊叹“慢慢“和“一口喝完”这两个词在对方身上居然不矛盾。他想问修文酒量是不是特别好，但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场合。他转了个身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摆出一个很专业的姿态，以面对委托人的良好态度温和地询问：“请问先生你的猫还是没有照片吗？”
　　“我从优心那里要到了照片。“修文说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王珏暂时没兴趣知道这个优心是谁，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一边接过手机一边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先生您愿意支付多少委托费呢？”
　　涉及到钱的问题修文一向很谨慎，哪怕事关他心爱的猫的踪迹甚至是性命，也不能做赔本的生意，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怀疑王珏的能力，不想付给他巨额委托费。他想了想说道：“要是你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可以免费给你打工，在我业余时间。”
　　想到对方昨天的下班时间，王珏在心里碎碎念：你的业余时间怕是也没有多少吧？不过他一个人独行惯了，他现在急需解决的问题是：“负责一日三餐吗？”
　　修文暗自思忖了一下。他的厨艺可不咋样，常年磨练也就维持在一个吃不死人的水准，如果对方一定要求的话，本着为对方考虑的原则，那就：“早晚两顿，中午我得在公司吃。”
　　“我就在你公司隔壁。”王珏毫不退让。
　　“侦探不需要跑外吗？”修文几乎是没有细想就想出了个理由，这大概要拜优心所赐。
　　你还真严谨。王珏腹诽，但也只能妥协：“如果不跑外的话。”
　　“那就是不跑外的日子一日三餐，跑外地日子一日两餐。”修文认真复述的样子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拿出本和笔记录一下。
　　“伙食费你出。”王珏开始追加要求。
　　伙食费倒是没多少，反正他平时一个人也经常做出很多，最后都便宜了垃圾桶。直到三个月钱他捡到小猫之后，这个情况才有所改观。多一人份不是什么问题，但总不能一直给人当保姆。他想清了这些就问：“我要出多久？”
　　“一年。”
　　“成交。”
　　巧合的是，两个人能此刻心里想的都是：希望他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你也不用太着急，猫这种生物就是比较野，喜欢在外面闲逛，圈占领土。”王珏本来想到的是猫会知道自己的寿命将近，离开家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默默死掉。但这太惨了，何况修文好像说过他那是只小猫。也不知道是有多小，跟他那一米八几的身高相比，多大的猫恐怕都嫌小。
　　等他看清手机屏幕，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那哪是什么猫啊，以王珏稀缺的动物知识来看，那货不是一只二哈的幼崽就是一只狼的幼崽。若是别人来委托，他倾向于前者；但现在这货的主人是修文，他坚信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我说这位先生，”王珏指着手机屏幕中的照片，“您这个猫，长得还真独特。”
　　“是我的猫，”修文有点不好意思，“名字是优心起的。”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王珏颇为不乐意：“那位优先生，品味还真是独特啊！”
　　“优心不是先生。”
　　“是女士？哦~”王珏露出恍然大悟地表情，瞪了一眼正颓丧地盯着自己脚尖发呆的傻大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小狗，多可爱。”
　　可爱？怕是等他的牙齿撕裂你的身体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可爱了。王珏耸耸肩，不想再跟这个动物知识比他还匮乏的人沟通。
　　晾着他他还真就那样一直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常人这会儿不是都该介绍失踪宠物信息了吗？我的天这个人常识这么低的吗？最后还是王珏先开了口：“现在仔细跟我说一下，你的，猫，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到的你家，都有什么特点，兴趣爱好，有谁见过它，反正你能想到的，都告诉我。我要草拟一份我们的合同了。”
　　说完王珏就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在缓慢的开机时间里他还匆匆洗漱了一下，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服，然后才坐在刚好打开的电脑前，劈里啪啦地敲合同。
　　这期间修文一直在讲述他和小猫的相遇。修文从事编辑工作五年，讲起故事来多多少少带点文艺风格。去掉多余的细节描写，大体上事情是这样的。
　　这只看似萌宠的狼幼崽是修文三个月前在远山动物园附近捡的。要不是对修文的性格有了初步的了解，王珏绝对会认为这是他偷的。
　　那天他刚好带优心去动物园体验生活，出了动物园他们又绕着外围走了走。远山动物园建在山里，空气清新风景也不错，但动物不是放养的，那样成本会增加。就是在外面闲逛的时候碰到了小猫，它受了重伤，叫声弱到几乎没有。优心轻轻抱起了它，修文以为她会把小猫送回动物园，但优心却说：“动物园对动物哪有我们贴心，咱们带它去看医生。”
　　修文当时想的是动物园也没可能会收留一只小狗，它搞不好就是被动物园抛出来的，就同意了。回去之后优心带它去宠物医院看了医生，起了名字，接它出院之后就把小可爱送到了修文家里。
　　“她怎么不自己养？”王珏终于写完了合同，听到这里插了句嘴。
　　“她最近工作有些忙，没时间照顾。但是她有给小猫拍照，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个。”
　　这不是重点。王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修文继续说。
　　小猫失踪的消息是优心打电话通知他的。这几天修文经常加班，优心主动提出帮忙照顾几天，就把小猫接走了。今天晚上优心出门扔垃圾，再回来小猫就不见了。她不确定是自己开门的时候它偷偷跑出去的，还是有人进入她家偷走了它。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没有锁门也说不定。
　　接到电话修文就赶紧打车去了优心家，两个人在小区附近找了一晚上也没有发现什么踪迹，然后修文一上班就来敲他的门了。
　　王珏不住地瞄着眼前这个男人。跟昨天比他沧桑了很多，但眼里的单纯也没被他凌乱的头发掩住。额前的碎发因为汗水粘在皮肤上，缺乏水分的摄入导致嘴唇在这个潮湿的季节都开始干裂了。
　　只是为了一只养了三个月的宠物就这么拼命，这要是朋友亲人不见了，他得着急成什么样？王珏想了想自己，他从众人的眼中消失，还不知道自己能藏多久。如果也是三个月后突然离开……要不还是别跟这个男人交往过密了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一年的期限改成三个月，再把一式两份的合同递给修文。
　　“只需要三个月了？”
　　“嗯，我担心吃同一个口味太久了会腻。”王珏为自己的修改找了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这个决定真明智，你会知道我做的菜有多难吃的，想想就感到特别抱歉。修文默默点头表示肯定，在王珏眼中他只是对合同的修改表示了下理解。
　　修文拿起笔准备签字，忽然想起：“不需要看我的身份证吗？”
　　“不需要。”
　　“那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一下？“修文试探着问。
　　这个问题又让王珏炸了毛：“我几乎是免费帮你找狼崽子了，你不吃亏吧？你怀疑我会骗你？你也没出钱给我骗啊！你这个人看着呆，没想到还是很鸡贼嘛，说吧你还想知道什么……”
　　修文委屈地撇撇嘴。他只是想看看这个跟他的小猫一样可爱的男孩子的真实年龄，又不好意思直接问。而且签合同有时候就是会用到身份证复印件啊，他以为这很正常，没想到让对方生气了，而且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只得赶紧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用“对不起”来结束对方的指责。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王珏就停下了，他摆摆手表示没关系，收走签好名的文件，又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他。那文件夹他认识，就是王珏怕被他看到内容，昨天急急忙忙从他手中抢下的那个，但里面的内容是不是替换过他不知道，他昨天也没机会打开它。
　　他狐疑地接过纸张，这是一页启事。远山动物园寻找丢失狼崽的启事。看图片跟小猫很像。
　　修文抬起头，困惑不解：“这是？”
　　“是我的委托人从她丈夫的包里翻到偷偷拍下来的。你现在是我的助理，委托内容给你看一部分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王珏：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个富二代？
　　修文：你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很贵啊。
　　王珏：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关注时尚？
　　修文：？
　　王珏：我这些都是过时的款式，装装样子的。
　　修文：哦。


第4章 小侦探弟弟，很可爱嘛
　　盯着手中小猫的照片，修文的疑惑越来越大。他跟着优心这些年，自认逻辑性倒是不错，但想象力还是很匮乏。这也是身边很多编辑都出了自己的书，他却什么都写不出来的原因。很多作者发现他这一点，会要求出版社换一个责编，他负责的作者不多，优心是最高产的一个。
　　图中毫无疑问是他的小猫，额上那团白色的杂毛证明了它。但是他和优心发现小猫的时候，它那个状态更像是被虐待后遗弃的，而不是走失的。那是他们错了吗？还有王珏口中的委托人，就是远山动物园吗？那岂不是就算找到了小猫，也不能再留在自己身边了？
　　修文的表情未免也太好懂了。王珏清了清嗓子：“你还想继续养狼崽子？那是狼！不是宠物！”
　　“它叫小猫。”修文小声的纠正，对宠物称呼它的名字就仿佛赋予了它人格，他很重视这个。
　　“行，小猫。”王珏懒得争执，他准备开始工作了，在此之前要确定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他看向沉浸在失落中的修文问：“你说你们带狼崽子去过宠物医院是吧？那家医院在哪儿？”
　　“在优心家的小区，金玉小区。”
　　什么破名字。王珏在心里吐槽。金玉良缘？难不成是个相亲小区？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王珏又瞄了眼不争气的修文，开始后悔自己招惹了他。但请神容易送神难，希望这尊神多少能发挥他的作用吧。
　　“你今天是打算继续工作还是跟我去找你的小猫？”
　　“我跟你去，顺便去找优心一起。”修文终于找回了一点状态，双手草率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提起几分精神。
　　这个名字出场率也太高了，王珏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怕是在以后与修文的交往中绕不开的，问了出来：“这位优心，是谁？”
　　“是我负责的作家。”
　　合情合理的答案，王珏也猜到了她是类似的身份。出现频率这么高，除了是他的女友，应该就是他的同事了。不是女朋友就好，有女朋友的男人使唤起来麻烦会很多。而且要是修文这种性格都有女朋友的话，他就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因为取向问题才单身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门口。时值盛夏，哪怕今天是阴天也没有比烈日暴晒舒服很多。门前车辆来来往往，王珏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有车吗？”
　　回答是摇头。
　　“那我们打车吧，”王珏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还没忘了重要的后半句话，“钱你付。”
　　修文回忆着合同，里面似乎没有这一条，但还是点了头。点了头之后，几十分钟的车程，修文就没再抬起头。奔走了一夜，又跟王珏耗了一早上脑细胞，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疲惫不堪，这会儿心里虽然还记挂着他的可爱小猫，但身体总算稍微放松一下，很快就睡着了。
　　两个人都坐在了后排，王珏趁机观察起修文来。睡着的修文跟他醒着的时候差别不大，呼吸沉稳，表情寡淡。不会磨牙，没有流口水，也不说梦话。大约是怕压到瘦小的王珏，睡着的人头靠向了另一侧。
　　刹车的耸动直接唤醒了修文，省去了王珏叫醒他的麻烦。
　　按照说好的，修文付了车费，带路先去找优心，三个人再一起去宠物医院。
　　路上无聊，王珏闲不住想说话，从早上看见修文他就想问了：“你今天没戴眼镜？”
　　“昨天晚上出门太匆忙，忘记了。”修文讪笑一下，接着解释，“我视力还可以。”
　　王珏点点头表示理解。大约是用眼镜做个装饰什么的，现在很多人这样。他做伪装的时候也尝试过，可惜他戴上眼镜就像未成年的书呆子，混进学校还行，出入成年人的场合实在是影响他原本帅气英俊的造型。
　　优心家住在一楼，离小区大门不远。修文敲了敲门，门开得有些慢。
　　开门的人顶着修文同款黑眼圈，右手拿着牙刷，满嘴的泡泡。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眼镜盖住半张脸，活脱脱一副死宅女形象。
　　王珏瞪着这张粗糙打扮下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心生一股浪费资源的感觉。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该给她上一堂化妆课，来个丑女大变身。修文见怪不怪，他来十次优心有九次都是这样，剩下那次肯定是已经准备好要出门吃饭了。
　　不得不说优心底子还是不错的，收拾完之后戴上了隐形眼镜，刚才的凌乱已经看不见了。接下来开始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她的理由是，既然要去宠物医院，她现在这副邋遢样子医生认不出她。
　　修文被赶去洗漱，优心家里装备齐全，甚至还有剃须刀。她说是准备什么时候修文在她家通宵工作的时候用，但自律的修文不管工作多晚都坚持要回家，这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看着这样的两人，王珏萌生了一种他是来拜访新婚夫妻的感觉。他努力压下这种感觉，观察起优心化妆来。他发现自己想要给她上化妆课的念头真是太傻了，这姑娘化妆技术一流，简直拥有一双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啊！
　　已经变身成可爱萝莉的优心在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递给刚刚洗漱好的修文：“你还是戴着眼镜好看。”
　　修文听话戴上，王珏看到之后也点点头。他也有这个感觉。缺了眼镜的修文好像不完整，除了不那么精英之外，修文不戴眼镜看向他的时候总让他有一种被侵犯的错觉。戴上眼镜就好多了。
　　直到这会儿优心仿佛才注意到一起来的王珏，她指着王珏问修文：“这就是你拜托的侦探？高中生？小弟弟很可爱嘛。”话语中没有轻视，反倒有几分欣喜。高中生侦探，这个设定不错。
　　王珏啃着优心桌子上的切片面包，恨恨地说：“我29岁了！”
　　优心：“？“
　　修文：“！“
　　这个看起来未成年的侦探，居然比他们俩都大。
　　适应性一向很好的优心凑过去，双手搭在王珏肩上：“那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小哥哥，有没有女朋友？”还没等王珏回答她又接着问，“或者，有没有男朋友？”
　　相比之下王珏的适应能力就略逊一筹，尤其是面对优心这种看似无懈可击的女人的时候。他瞪了优心一眼，岔开话题：“你们收拾完赶紧出发，宠物失踪越久越难找。”俨然一副将宠物失踪办成大事的装腔作势。
　　在两个话多的人面前，修文越发沉默了。不需要自己说话的时候，他总能想得比较多。这会儿他正在想，以后该怎么称呼王珏。难道要叫王哥？这个称呼怎么听都不美观啊，而且他自己单位的王哥就一抓一大把，也太容易叫错了。还是应该跟王珏确认一下，也要让他好好喊自己名字才行。
　　宠物医院离优心家只隔了几幢楼，几分钟三人就走到了。
　　说它是个宠物医院，王珏实在是不愿意承认。他之前还以为自己那个小小的工作室已经够简陋了，看了这个，自己那还挺奢侈的。在外面看起来，它就像破产之后被人搬空了家当。门口的灯箱被用利器划破，露出里面被间剪断的电线，再也不会亮起来。甚至连牌子也被人砸断，只剩下医院两个黑字，在白色的衬底上，怎么看怎么诡异，压根不像有人在经营。
　　优心见他脚步迟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多解释，眼见为实。一路沉默的修文为他们推开门，走进去之后所见，真可以算是别有洞天了。
　　与门口的破败迥然不同，这里面积不小，环境称得上优良。刚才开门的时候还有铃铛轻响。房间里冷气开得正好，两侧摆着不少的宠物笼，少有的几个里面有些猫猫狗狗，都很安静，没有因为来人变得狂躁，比较特殊的是一只刺猬，蜷在自己的角落。优心介绍说这是小区里的人短期寄养的宠物，都很亲人，在这里能得到良好的照顾，脾气都很好。
　　穿过外间的宠物区，里面是诊疗区，医用设备看着都还算新，卫生环境也符合标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药水味道，一切都跟正规宠物医院一样，唯一奇怪的就是一个医护人员都没见到。
　　“高医生？“优心冲着里间更里面的位置轻喊了一声，那边是医生休息室。
　　一个男子撩开浅绿色的帘子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堆笑跟他们几个打招呼：“优心呀，带新朋友来了？“说完他瞄了一眼王珏，没有露出太大的兴趣，擦了擦手，示意几个人坐下。
　　说话的却是几个人里他最没注意的小个子男子：“我们不坐。几句话，问完就走。”
　　医生颔首一笑，自己坐下了。
　　仔细观察的话，高医生也勉强算得上长着一张童叟无欺的脸，也就是这样才能维持这个门面破败成那样的医院正常运转吧。修文想着，往门外偷偷瞄了一眼。
　　这一眼被高医生尽收眼底：“我这人手少，牌子修好了客人多起来可如何是好。”
　　王珏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这也不是他想问的问题。但对方看来算个聪明人：“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高医生一摊手：“知无不言。”
　　然而他的配合总让人不舒服。


第5章 医生的天职不就是救死扶伤吗？
　　跟聪明人打交道有好处也有麻烦，王珏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在高医生对面坐下，还顺便把手撑在医生那摆满病例的办公桌上，充分发挥他童颜无害的优势，语气尽量轻松：“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通常情况下是。偶尔忙不过来就喊几个经常来寄养宠物的人帮忙。”高医生十分坦诚，“有一个旅游爱好者，不出门的时候常来帮忙，不过现在怕是在大西洋上飘着呢。他养了一只刺猬，现在就在外面。”
　　只有他一个人，这可有些难办了。不管他说什么，是真是假也没有人能证明。王珏心里一沉，隐约觉得这医生怕是不简单，可能问不出什么了。但他还是有些事情想要知道，至少可以通过几个问题来判断一下这个医生的情况。
　　“几个月前他们俩带了一只宠物来你这里医治，你记不记得？”
　　“记得啊，小家伙受伤可重了，还在我这住了几天院呢。”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那你不告诉他？”
　　“他又没问。”
　　“你也没报警。”
　　“我是医生，医生的天职不就是救死扶伤，又不是破案。”
　　“……”
　　王珏伪装的好脸色很快就装不下去了，优心出言劝和：“我知道小猫是只狼崽子，本想伤好了交给野生动物管理部门的，没想到修文那么喜欢，一时心软就没提，这也不怪医生啊！”
　　三个人交谈的空档，修文从刚刚医生出来的地方走出来，冲着王珏轻微摇摇头。
　　看见修文从里间出来，高医生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的家伙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他办公室的里间轻易不会让人进入，他一直很警惕，是他的存在感太弱了自己才忽视了？
　　高医生的表情当然逃不过王珏的眼睛，他讥笑道：“你的不法行为我会上报公安局的。”
　　高医生眼睛乱转，突然神色又恢复了正常，很是硬气：“我没有不法行为。”
　　王珏也就是诈他一下，刚才修文摇头，说明什么也没发现。这高医生刚才紧张成那样，他肯定有问题。那大概是什么明着看起来正常但有着不为人知问题的东西，不好说是什么。
　　几个人还是决定先离开，再好好想想。王珏还打算去远山动物园一趟。
　　刚走出大门，修文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赶紧按下接通键。一旁优心还不乐意地嘟囔：“别人的电话就接的这么积极，我的就总是被挂断。”
　　打电话过来的是白文语，修文怕是公司的事情才赶紧接了起来，却听到白文语焦急地说：“我家妹妹丢了！”
　　“啊？那报警了吗？”
　　“警察怎么会管呀！是妹妹！妹妹呀！”
　　修文这才想起来，白文语是独生女，怕她孤单，家里一直有养宠物，十五岁的时候陪她长大的金毛犬去世了，父母给她买了一只蝴蝶犬，那会儿白文语想要一个妹妹，干脆就给蝴蝶犬起名叫妹妹。这妹妹很乖，从不乱跑，加上年龄也大了，只会跟着白文语父母一起逛街去菜市场或者公园，怎么就会丢呢？
　　“你把照片发给我，我找小猫的时候帮你一起找。”
　　“小猫，还是没有消息吗？”早上见修文状态不好，白文语多问了几句，知道是小猫丢了，他要去找隔壁的侦探帮忙。因此才会在自家狗丢了的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修文简单把白文语的宠物也丢了的事说了一下，王珏看了眼自己手机上的信息，当下做了决定：“你们两个去一趟远山动物园，找到他们园长问一下狼崽子到底是怎么丢失的，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办。”
　　虽说是分成两路，王珏还是蹭了优心的车去他的目的地——一家咖啡馆。修文搞不明白这时候怎么还要喝咖啡，可能是饿了？看见一个女人在王珏对面坐下他才想起早上王珏说还有一个委托人来着，应该就是这个女人。
　　“看够了吗？出发了。”
　　优心的车技很烂，但她也不想让修文来开车，因为她晕车，只有开车才能保持清醒。按说王珏交给他们的任务也不复杂，办起来却一点都不顺利。先是一个小小的管理员说车不能进入园区，他们把车停在了园外的停车场；走到园区里面，找到临时负责的主任，又被告知园长外出了，关于狼崽子的情况主任毫不知情。
　　在他们耐心充足地等了漫长的两个小时候以后，终于等到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没什么老板的派头，也不像对动物多有执念，若非是在这里见到他，很难想到他跟动物园有什么关系。园长名叫杨意，起初还算配合，但在两人问起狼崽子的事情之后，园长死活不承认自己的动物园丢过狼崽，更别说张贴什么启事了。他的理由特别合理——这家动物园从来就没有狼。
　　园长怕两个人不信，还带着他们四处参观了一下，确保每个角落都走遍，还真的没有狼区。修文和优心面面相觑，这个发展，难以预料啊。他们之前也来过这家动物园，但是它离市区较远，散心想看动物的话，市区里另有一家，来的次数很少，两个人竟都不确定这家动物园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狼。
　　这回怎么办？优心忧心忡忡地系上安全带，修文也是满面愁容，园长突然追了出来，敲了敲车窗，优心摇下车窗，园长出现在副驾驶窗外。
　　“刚刚才听门卫保安说，我们另一个园长几个月前将一大一小两只狼寄养在我们这两天，很快就接走了。”
　　“那个还有一个园长？他叫什么，在哪里？”修文把头探出窗去，心急之下语速都较平常快了几分。
　　“李玫梅，他还有别的工作，并不常来。”
　　“在哪里能找到他？”优心也向这边凑了过来。
　　园长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销售部经理，李玫梅。
　　另一边，王珏和委托人的会面也有些波折。
　　委托人更改了原本的委托，她不再怀疑自己的丈夫出轨了，而是怀疑他被卷进了什么事情。据她说丈夫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昨天回家还说了梦话，说什么，“不要咬我”，“别吃我”之类的，语气特别惊恐，噩梦惊醒之后就一夜没睡，眼望天花板，她偷偷看了一眼丈夫的脸，面无人色，差点吓得晕过去。今天中午她忙完自己的工作，打丈夫的手机想着关心他一下，但怎么都打不通。她担心她见不到她的丈夫了。尽管她这么怀疑的理由依然是女人的第六感，王珏也没有反驳她。
　　虽然十分不道德，但是王珏觉得委托现在才开始有趣起来。这比婚外情刺激多了。重新谈好了价钱，王珏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他要的资料发到了他的邮箱。
　　咖啡厅里，王珏对面前的咖啡提起了兴致，一口口慢慢饮着，等那两个从远山动物园回来的人。
　　优心停好车，修文在玻璃墙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这导致了王珏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跟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看什么？”
　　修文的脸突然不可控制地变红了，但他还是有问必答：“你真好看。”
　　穿着黑色萝莉裙的优心瞪了两人一眼，摔包坐下，对被忽视这件事无声抗议。
　　王珏也没想到这货这么直接地调戏他，可他没办法对他发火，哪有被夸了还要发脾气的道理。算了，正事要紧。他简单地跟两人说了下刚刚跟委托人见面谈的事情，省去了需要保密的部分。虽然修文已经是他的助理了，优心还是外人，为委托人保密是侦探的基本职业素养。
　　优心把动物园园长杨意告诉他们另一个园长的事情说了，还拿出来李玫梅的名片。见到这张名片，王珏愣了一下。他刚才没有提过委托人的名字，也没提起被拜托寻找的人的名字。
　　“你们觉得是巧合吗？我的委托人委托我调查的，就是李玫梅。”
　　优心神色一滞，有些意外；修文眨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联系。”开口的是话比较少的修文，语气坚定，王珏饶有趣味的看着他，等着他发表高见。
　　只见修文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之后是远山动物园那张寻找狼崽的启事。王珏刚想问你怎么能把我的文件偷拿出来，就发现这不是属于他的那一张。
　　修文很快解了疑问：“在高医生诊所的里间拿到的，”见两人没有接话，他接着说道，“这个和委托人在李玫梅包里发现的是同一个，下面的日期也相同，正是我和优心捡到小猫的那一天。但它并没有大规模的出现在远山动物园附近，在优心家小区也没有张贴，那么是怎么出现在高医生的诊所的？还有，不管高医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拿到的这个启事，他都没有联系过我和优心。他是宠物医生，我和优心带着小猫去找他医治过，他发现这个不应该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吗？已经三个月过去了，我觉得高医生有问题。”
　　听着修文说了这么一大通长篇大论，王珏简直要鼓掌了。他不是不善言辞吗？不是存在感很弱吗？这是启动了什么特殊机能？
　　“奇怪吗？”优心悠然地吸着自己的饮料，“修文逻辑能力一流，一般的逻辑漏洞在他眼前是过不了关的。这是我一直要他做我责编的理由。”
　　平日里很少听人夸奖自己，修文这会儿害羞地低下头，又恢复了平时有点呆的状态。
　　王珏露出了好看的笑容。这还是修文认识他之后第一次见他这么笑，他想这应该是一个满意，或者说是欣慰的笑容。这比优心的夸奖更让他不好意思。
　　此刻的王珏心里也美滋滋的，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能干。刚才在宠物医院，能看懂他一个眼神就知道去偷偷查看里间，还不露痕迹地发现了问题，还能分析问题，看来不是一个只有武力输出的战士。


第6章 人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
　　王珏没有一直盯着修文，他现在正在无意识地看着面前空了的咖啡杯，思索着高医生的问题。
　　“高医生的宠物医院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优心杯子里的饮料已经见底了，她用吸管戳着里面的冰块，心不在焉地回答：“好像网站上有写。”
　　这个回答倒是让王珏和修文一愣，开口的是王珏：“门口都破败成那样了，就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有时间经营网站？那个旅行家帮他做的？”
　　“其实是我帮他做的。”优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对自己忘记了这么关键的事情感到抱歉，解释了缘由，“几年前我去他那取材，为了回报他，做了一个网站。我这人三分钟热度，很久没有打理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优心说着拿出手机搜索翻看，“找到了，是三年前的夏天，那会儿医院门口还是很像样的，这……”她犹豫着，“他叫高远山啊……”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思考，思绪混乱。
　　“行了，三选一，远山动物园的资料。”王珏把手机递给坐在他对面的两人。
　　资料不算特别详细，但他们想要的信息几乎都在上面了。远山动物园是由现在的主管园长杨意，李玫梅和高远山三人十年前共同建立的。因为是高远山提议并出资，且他平时为人高调，动物园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主要由杨意负责动物园的大小事宜，高远山和李玫梅很少参与。
　　但高远山几年前突然退出了，开办了现在这家宠物医院。虽然没撤资，但动物园的经营还是每况日下，几乎要关门了，五个月前突然又有了好转。
　　五个月前，一定发生了什么。还有高远山为什么突然退出。解决了这些，应该就离答案不远了。
　　“三选一的话，肯定选医生啊！”虽然是作家但其实是个推理爱好者实际上逻辑差得要命的优心选出了她的选项。
　　“你呢？”王珏在听优心说修文的逻辑很好之后，对他的选择很有兴趣。
　　修文面前续了第二杯的柠檬水只喝了一口，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园长吧。”
　　王珏没去追问为什么会选园长，明明从他刚才的言论里来看，医生是最可疑的。他没有见过杨意和李玫梅，暂时还不好判断。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的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早过了午饭时间。他冲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问过修文和优心，随意点了些食物。
　　食物端上来，几个人才觉出饿来。优心是吃得最开心的那个，修文吃相很优雅，跟他的体型严重不符。更让人惊奇的是，看起来精致的王珏把面前的食物搞得很混乱，残渣掉了一桌子。修文不留神抬了下眼，想起了小猫吃饭也是这样子，想念他的小猫之余，同时脑子里爆发出了以后的碗怕是要很难洗了的念头。
　　他吃得很快，囫囵吞枣一般，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站起身，拍拍修文的肩：“你埋单吧，我要去一趟医科大，一个小时以后去接我。”
　　埋单不是什么大事，这家咖啡厅也不高档，修文付得起。去医科大也没问题，刚才他们翻看的资料里写了，高远山毕业于本市的医科大学，李玫梅也是。从年龄上看他们很可能上学的时候就认识，去一趟很合理。
　　眼下的问题是，优心是跟着，还是不跟着？
　　“我要回去看着高医生。”优心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开车走了。
　　孤家寡人的修文本着低碳环保的原则，坐上了一趟去医科大的公交车。公交车晃悠到医科大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刚好符合王珏要求的时间。
　　刚走到校门口就见王珏和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医生往他的方向走来，两人聊得不错，看起来很熟悉，分开时那人还拍了拍王珏的肩，俨然一个长辈的关怀。
　　“你认识那个医生？”修文犹豫了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他是我研究生的导师。”
　　“？”修文的眼睛在眼镜后面瞪大了一些，不是很明显，但是在发出疑问。
　　“我在这读书，不可以吗？29岁的研究生很可耻吗？人不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吗？你那什么眼神，我开事务所补贴家用！真是，刚才打车花光了我所有的钱，今天晚上就吃你了。”王珏很不耐烦，但语气不容置疑。
　　修文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他自己觉得坐公交也挺舒服的，但王珏并不这么想。
　　回去的车上，王珏告诉了修文他这趟得到的信息，更给他们的判断增添了砝码。
　　“李玫梅，高远山，是医科大毕业的，杨意也在这读过书，但是出了些事情没能顺利毕业。他们学的专业不一样，但加入了同一个研究小组。”
　　“关于动物的？”从开办动物园这点上很好想象，修文确信自己的问题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对。高远山成绩很好，而且据我的导师介绍的老教授说，他是个富家子弟，算是你们人人艳羡的富二代吧。李玫梅和杨意家境一般，跟着高远山有种抱上大腿的感觉。”
　　修文点点头，认真仔细地听着王珏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吐字特别清晰，不是字正腔圆的那种，而是清脆干练没有拖尾音，听起来很舒服。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始终低着头，修文偷偷伸手摸了一下毛茸茸的头发，又想起了他的小猫。
　　头被摸了。王珏撇撇嘴，奔波了一天他有些乏力，懒洋洋地打掉修文的手，警告也不是很凶狠：“别摸头，我不是你的狼崽子。”
　　这一提起，修文又开始担心小猫，收回了手有些沮丧地缩成一团。
　　对方神态的变化让王珏心里不舒服。他没有伤害修文的意思，多年来他只是习惯了恶语相向，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改掉很多了。为了弥补，他就安慰了一下：“你捡到它的时候它应该有一个月了，这又过去了三个月，四个月的狼，也是有一定杀伤力的，你不用太担心了。”其实他心里还是在郁闷，这货养什么不好，偏偏养一只狼。
　　目的地是优心家，此刻她正拖着高医生在家里准备食材。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不能算多熟悉，起码不陌生。就这种关系，优心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能请高医生来她家，谁料她只是说晚上大家一起吃饭，高医生就脱了大褂锁上门挂上紧急联络电话的牌子跟她走了。爽快得让她怀疑这医生是不是对她心怀不轨，毕竟她打扮起来也挺好看的。
　　于是修文和王珏敲开门，撞见的就是系着围裙的高医生，俨然一副主人装扮。王珏先是一愣，然后想，怎么这个家不管跟谁好像都很搭？修文的脑子里转的是其他的事情，他更介意高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跟他的嫌疑人身份相悖。
　　晚饭基本上都出自高医生手。别说拿手术刀的手切菜一样稳。菜的味道修文很满意，比他做的强多了，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听说你们找了我的老师？”高医生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仿佛在唠家常。
　　短暂的迟疑之后，王珏还是“嗯”了一声承认了。
　　“老人家年纪大啦，别总去打扰他。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既然对方这样说，王珏也没有客气：“你知道那只狼崽子在哪里？”
　　“大概吧，不确定。”
　　高医生告诉他们的位置在城郊，一片废弃的别墅区。原本的开发规划是建立一个儿童游乐场，后来投资方出了问题，还没动工就跑了，这片别墅就一直放置在那里，没有人住，没有人清理，杂草丛生，是昆虫们的乐园。晚上阴森恐怖，偶尔会有喜欢刺激的人去冒险，没传出过什么恐怖故事，可能是邻近郊区，最近网上有消息说能听到不少动物的叫声。
　　“那边有很多别墅，其中有一栋曾经是我家的。我猜他应该在那。”
　　人称代词是他而不是他们，被对文字敏感的优心察觉到了：“谁？是小猫、李玫梅还是杨意？”
　　高医生饶有兴趣地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打量：“你们希望是谁？”
　　吃完晚饭修文和王珏打算去高医生说的地方去碰碰运气。两人都不是百分百相信他，更是对他突然吐露这些信息感到不解，决定继续让优心陪着高医生。一是怕高医生支开他们逃跑，还有就是怕他告密让他们扑个空。如果他们能预料到将要看到的场面，应该会生出更大的担心，但那都是后话了。
　　准备出门的空档，趁着修文拖走高医生尬聊，王珏把优心拉到一边，悄声地问：“你下午都和他聊了什么？他交待得这么痛快？”
　　优心一脸的理所当然：“他说他是我的书粉，我用我的签名换到的。”
　　“不是这个。”王珏当然不可能相信缜密的医生会因为追星放弃继续隐藏信息。
　　优心回忆了一下聊天的重点：“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聊起了以前的工作？他本来在首都做外科医生做得好好的。”
　　离开大医院回家乡开宠物医院，肯定是有缘故的，最有可能的就是……
　　“医疗事故？”
　　优心点点头：“嗯，是这么说的。”
　　王珏没有再接着问，那边修文已经拿着车钥匙走过来开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优心：没想到我的书粉范围这么广，居然连宠物医生都被我收入囊中了。
　　王珏：自恋。
　　优心：你看过我的书吗？
　　王珏：没有。
　　优心：那你就评价我？


第7章 你会开车吗？
　　修文开着优心那辆浅黄色的Golf，王珏在副驾驶翻着手机。
　　手机页面上是当年高远山的那起医疗事故。说是医疗事故也不是很准确，新闻网页上说，是手术的时候主刀医生操作不当导致的，下面的评论里也有人说其实不是主刀医生的问题，手术是成功的，病人是出手术室当天夜里发作去世的，可能是输液的问题，大家各执一词，没个结论。医院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主刀医生主动辞职，还赔偿了患者家属损失。
　　以高远山那开得起动物园的财力，赔钱没问题，回到家乡重新进入当地的医院或许会有人质疑，但靠钱疏通疏通关系，也不是做不到。可他还是选择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估计还重新学习了动物医学，付出这么多努力，就只是因为喜欢动物？有点牵强啊。
　　思维发散太远了，王珏晃晃头，眼前的问题是关于狼崽子的失踪，和失踪背后的隐情。
　　抛去宠物失踪这种“小事”，李玫梅的事是他收了钱的委托。而高远山既然肯告诉他们线索，就先不要怀疑他了。
　　简单跟修文介绍了下高远山医疗事故的情况作为开车无聊时的闲谈，王珏也不知道接下来再聊点什么。去郊区的车程要半个小时以上，要是开车的是优心这个过程或许会愉快很多。
　　他的烦闷被修文理解成了闷热，默默把车里空调的温度又调低了一些。
　　喜欢靠说话来摆脱寂寞感的王珏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开了口：“你一会儿，小心点儿。”
　　“小猫很乖的，不会伤人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王珏心里抱怨修文的不解风情，全然没了兴致，闭了嘴。
　　暗夜里，借着车灯能看出棕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植物，露出的部分显出因常年无人打理的破败不堪。大门是锁着的，院子被铁栅栏围着，从新旧程度来看，这栅栏倒像是新立在这里的。
　　跟一般人不一样，比起白天，王珏更喜欢夜里，但他还不清楚修文的习惯，下车之前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修文腼腆地笑了笑，表情里露出一丝疲惫。
　　是啊，奔波了一天，失踪案才这么麻烦，争分夺秒的。要是人命案，王珏也不着急非得一天之内走这么多地方。反正人都死了，找到是早晚的事，早一分钟也不会改变这个结局。
　　一整片荒废的别墅区，只有这栋围着新的铁栅栏，不管怎么看都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王珏肯定这里有问题。找了个建筑背面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翻栅栏进院子，两个人起初还蹑手蹑脚的专挑阴影地方慢慢前进，突然一声狼嚎惊得两人瞬间汗毛直立。
　　“是你的猫？”王珏声音有些颤抖，他还是有点害怕这种杀伤力比较强的动物的。拼体力他可不行。
　　修文歪着头盯着天上时隐时现的半个月亮，摇摇头。他确定不了。他的印象中小猫几乎没大声叫过，只发出过呜呜的声音，撒娇一般的。这也是他一直以为过自己养的是只小狗的原因之一。
　　王珏稳了稳情绪，继续接近这栋建筑。除了之前的那声狼嚎，还有些其他动物的声音。这和网上说的一样。动物们的叫声显得很焦躁，偶尔还有铁笼子被撞击和锁链发出的金属声。
　　这房子隔音这么差的吗？王珏在心里盘问，下一步他就发现了原因——眼前的这扇窗户玻璃碎了，各种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一扇窗户，他第一个反应是退回原来的位置。他不能肯定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会不会刚好正盯着窗外，对他们这种“意外”闯进来的人做出什么有威胁的举动。
　　等了一会儿，屋子里还是只有动物的声音。他偷偷从窗户往里望，眼中的画面借着月光更显得惨烈，他转身想去捂住修文的眼睛，发现修文已经蹲在角落里清空自己的胃了。
　　“看来是没活人了。”王珏蹲在修文旁边，轻抚着他的背，试图让他舒服一点。
　　修文在呕吐的间歇抬起头：“你看到里面了？”
　　王珏理所当然：“看到啦，挺惨的，不过小猫还活着。”
　　修文皱了皱眉，有点看不懂王珏的人设了。他真的能靠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就能忽视眼前这一大片的死伤？还是人命在他眼里不那么重要？他刚翻进院子的时候就闻到了血腥味儿，自认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视觉冲击还是太大了。跟他一比，王珏的反应就好像在鬼屋迷宫闲逛，对眼前出现的鬼怪视若无睹，高兴的话还能吓晕一两个装鬼的工作人员。
　　“快进去看看吧，把小猫救出来，咱们就离开。”王珏把修文拉起来，抓着他的胳膊拖到门边，想了想“你能控制得了它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王珏才试探着推了下门。
　　门没有上锁。
　　房间四周黑压压摆着一圈宠物的笼子，每一个笼子里都有一只或者几只动物，各种科目，各种大小。它们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生命。地上躺着一些穿黑衣服的人，还有一些穿白衣服的人，从位置分布来看，是两个阵营。
　　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王珏没有开灯，靠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来看，这些人都死于枪伤，包括笼子里的动物。每个人身上都好几个弹孔，血流了一地，刚才他们从窗外看见的就是这种横尸遍野的惨状。奇怪的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一把枪，甚至视线里都没有明显弹壳。
　　有人打扫过现场。只能这么判断。
　　一只狼正在房间的东北角撕扯着一个人的腿。那是个男人的尸体，穿着白色的大褂，右腿膝盖以下已经被啃得露出了骨头。
　　修文别过头不想再看，可他又觉得那像是他的小猫，强迫自己又看了过去。
　　狼警惕地抬起头，望着修文的方向，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除了嘴角边暗红的血迹，修文几乎肯定这是他的小猫。
　　“小猫？”修文试着呼唤他的小猫，他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让小猫恢复理智，吃了肉的狼还能回到一只宠物狗的状态吗？他这样想着，把王珏拦在身后。要是小猫突然冲过来，他得确保自己能先打晕它，别伤了王珏。
　　按说只有四个月的幼狼在这里显出了极不合理的攻击力，它扑过来的瞬间修文明明已经站得够稳，还是差点被扑倒在地。要不是考虑到身后的王珏，他应该会选择向两侧闪开。锋利的狼爪划破了他的T恤，连带着他胸前的皮肤。若是白文语在这估计还会觉得这抓痕挺有艺术感的，就跟街面上卖的破洞T恤差不多。
　　短暂的疼痛让修文走了会儿神，王珏注意力都在狼崽子身上，在它起动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铁链的声音。果然狼崽子能伤到修文已经是极限距离了，它脚上的铁链狠狠地将它拽了回去。
　　既然眼前这个凶兽的杀伤距离有限，王珏可以腾出自己的精神关心一下修文。修文的伤势不严重，但精神不太好。是了，他现在就像个冬瓜，不对，东郭先生，心情好就有鬼了。而且是眼下这么个血流成河的地方，王珏丝毫不怀疑他们一会儿会被这些死于非命的人的怨鬼围个水泄不通，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搞得定吗？搞不定就放弃，赶紧离开，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看得出修文也在犹豫，但他的手丝毫没有颤抖，把王珏推向一个安全且相对干净的地方：“你帮我找找钥匙，我要带它走。”
　　王珏本想再劝一劝，可看他那么坚定，也放弃了浪费口舌，最后只说：“动作快一点。”
　　找钥匙不是什么费劲的事，他刚才就注意到了狼崽子啃咬的那个人身上挂着一长串的钥匙。但修文不把那只狼搞定他过不去，这会儿也只能四处观察看看情况，他还有调查李玫梅的委托。
　　很不幸，那个挂着钥匙的人就是李玫梅，他认出来了。他不是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李玫梅，但就跟他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惨烈的现场一样，他也没想到他遇到李玫梅的时候，他正在被一只狼啃食着。
　　屋子里的动物仍有几只存活，但不管是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不是很乐观。或许它们在这里受到了虐待，但这么大数量多种类的动物，王珏不得不怀疑它们现在是被拿来做实验的小白鼠。至于是什么实验，角落那个垃圾桶里的灰烬怕是难以告诉他答案了。
　　就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实验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包括狼崽子的难以控制，这都不是实验应该出现的结果。还有这明显是另一波势力的黑衣人，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袭击他们——李玫梅掉在两个笼子缝隙间的手机显示，他收到了很多条恐吓信息，这些都导致了李玫梅的恐慌。
　　观察分析了一圈，修文和狼崽子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虽然时刻保持着安全距离，王珏还是偶尔关注一下修文那边的情况。他是有点小没良心的，把自己的雇员一个人扔在危险中，但也是想看看修文的体能到底怎么样。何况他还在高医生的诊所顺了一支麻醉剂，也算是没有后顾之忧吧。
　　此刻修文已经用他自己的T恤困住了狼崽子的嘴，正在拿铁链缠它的四肢。
　　月光下修文的表情有几分悲痛，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养了三个月的小猫会攻击自己毫不留情。他那样的神色让王珏忍不住走过去安抚，修文却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露出一个笑容给他。
　　尽管心里不乐意自己又被人当宠物了，王珏还是没反抗。是他自己跑过来安慰人家的，权当是自作自受了。
　　手上的工作完成，修文轻声问王珏：“你会开车吗？”
　　作者有话要说：
　　王珏：居然质疑我不会开车，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修文：我就是问一下。
　　王珏：你这是在质疑我缺乏基本的生活技能！
　　修文：那你会做菜吗？
　　王珏：你一定是在针对我。


第8章 人心真是太讨厌了
　　王珏瞪了他一眼，接过车钥匙。修文坐在后座，紧紧抱着小猫，还努力控制着脚边一个不大的宠物笼子，里面是白文语家的妹妹。说来王珏真是厉害，妹妹的照片就给他看了一次，他就能顺手在那么多死状惨烈的动物里找到还活着的妹妹，临出门的一刻带了出来。
　　但跟他精准识狗的能力相比，他的车技实在是不敢恭维。
　　事实证明王珏可能是不会开车。修文和小猫都被他七扭八拐的车技搞得晕头转向，修文已经吐空了的胃里又开始闹腾了。好处就是小猫已经丝毫没有攻击力，戳它都没反应，麻醉剂没用上。
　　车停进停车位，修文倚着车，在反复干呕的间歇，艰难抬起头，声音嘶哑着问王珏：“你真的有驾照吗？”
　　王珏吹了声口哨避开修文的目光，冲着来接他们的优心打招呼，然后才凑到修文耳边小声嘟囔了句：“假的。”
　　修文一阵后怕，往一旁躲了几步：“那你还敢开？”
　　“你开车，我怎么控制那只狼崽子！我又打不过它。它要是趁你专注开车的时候一个激动扑上来咬你，我们几个就都玩完了！”王珏一开始还是理所当然的在辩解，说着说着暴躁小脾气又上来了，还伸手用食指敲了敲修文的额头。本来是想敲头顶的，可惜身高没够用。
　　修文看着暴跳的王珏，想着自己刚才一定是因为这一天的折腾才没避开对方的攻击的。远远的一抹白色在夜里飘过来，再走近一点还能看见一团黑色，很像是黑白无常。修文摇摇头甩开这个诡异的想法，他一直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白衣服的是高远山，被优心一个电话从家里喊到了宠物医院门口；黑衣服的是优心，已经不是白天那件Lolita，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居家服，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戴着黑框眼镜，随意而自然。
　　王珏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这两位都没有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抱怨，而且从他们清醒的状态来看，估计成一直都没有睡比较合理。
　　王珏把车钥匙还给优心，没有想道谢。只是说了句车子的损坏他会负责修好。这辆车带给他的回忆可不怎么美好，那损坏也不能全都赖他。
　　狼崽子和蝴蝶犬被他们安置在宠物医院门口。高远山打开宠物医院的门，第一时间不是把动物搬进去，而是从里面拿出一条床单扔给修文：“你先披着吧，清理完伤口再给你找衣服。”
　　他说完优心才注意到一直躲在她车后面的修文。
　　她的编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青春美少年，怎么回来就满身的血，粘着灰污，连衣服都混没了。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装出事不关己样子的王珏，对方没有看她，没接收到。
　　床单不是那么好穿，修文纠结了一下，就只是随便搭了一下。他刚才是怕吓到优心才躲着，希望装饰之后能起到减少视觉冲击的效果。
　　但这个效果，怎么说呢，反正在王珏看来，这也太性感了。他把自己缠得像妖怪们觊觎的唐长老，床单下若隐若现的肌肉和马甲线足以让女儿国国王沦陷。英雄残血的样子，总会更让人想上去比划两下。
　　修文的注意力也没在王珏和优心身上，高远山把他的小猫搬进处置室，他就跟了进去。可对方砰的一声把他关在了门外，关门之前没忘了扔给他一瓶酒精棉球和一支镊子。
　　三个人凑在大厅，优心用镊子捏着棉球小心翼翼擦着修文身上的伤口，除了胸口的比较深之外，其他的都是些细小的抓痕和齿痕。王珏在一旁指挥优心，聒噪得无所事事。
　　要说这男人话多起来比女人还可怕，才一会儿的工夫，优心已经缴械投降，不想再听他瞎指挥，把酒精棉球的瓶子和镊子往王珏怀里一塞，在连排椅子一边坐下去做安静的美少女去了。
　　这一举动出乎王珏的意料，他捧着手里的东西不知所措。他是个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平时很少受伤，更别说处理伤口了。他这一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了对方怎么办？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修文从他怀里拿走了镊子：“我自己来吧？”
　　王珏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这么大个人，还能让伤患自己处理伤口，置他于何地？他按下了修文试图自己来的手，学着优心刚才的动作，轻轻的在修文胸前的伤口擦拭。
　　修文看着他那用过了跟没用过似的酒精棉球，哭笑不得：“你可以，再用点力？”
　　一向对待生物没什么耐心的王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此刻手竟然有些颤抖：“哦，哦，我怕弄疼你。”
　　“没事。”修文心说你现在根本就没碰到我，是在给空气消毒吗？
　　高医生检查完狼崽子和蝴蝶犬也出来凑到进展缓慢的王珏旁边，接过装备三下五除二搞好了消毒又糊上了纱布创口贴，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雷厉风行让王珏佩服之余还有点不甘心。
　　“好了，大家都没事了。”高医生摊手，试图营造一种皆大欢喜的氛围。
　　终于脱离给伤者消毒工作的王珏恢复了他往常的灵巧口舌：“你说的倒轻巧。要不是我开的够快，那爆炸就能要了我们俩的命！”
　　“还有爆炸？”优心对这突然得知的消息感到震惊。她刚才确实看到自己的车尾巴有点变黑了，她还以为是蹭到了黑色的车，没想到是熏的？
　　高医生撇撇嘴，表示这与他无关。这个动作由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来做很有装嫩的嫌疑。
　　“毁尸灭迹的话，用爆炸比较方便。”修文解释了一下，但这句解释不知道内情的人又很难读懂。
　　“和平年代了吧？”不管是毁尸灭迹还是爆炸，哪个词都让优心不愿深想。她是个小说家，心思敏感细腻，向往着美好，血腥残忍的话题，她都不愿意听说。
　　王珏倒是带着一股子冷漠：“和平年代就不死人么？”
　　“所以各位是打算在我这小医院呆到天明，还是回家睡觉？”高远山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按照现在的时节，要不上两个小时太阳也要升起来了。”
　　没有人接话。修文还披着那张医用床单，跟优心一起眼巴巴地盯着处置室紧闭的门。高医生没有去给修文找一件衣服套上，他现在的状态披着床单挺好的。来回穿脱衣服难免扯到伤口，反倒麻烦。
　　开口的是王珏，冲着高医生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就甘心做个宠物医生了？”
　　闻言高远山也没意外，好像王珏的问题在他心中已经有过多番设想，这只是其中一个合理问题，他笑着回答：“小动物多可爱呀，”他看了一眼担心自己宠物安危的两人，尤其是伤痕累累的修文，又添了一句，“人心真是太讨厌了。”
　　“行吧，看来你们也不打算回去了。那两只小可爱，你们暂时带不走，有人给他们注射了药物，我要确认他们的生命体征和性情等方面的变化，”高远山在修文面前站定，“狂犬疫苗暂时没有了，我联系了供货商，天一亮送药品的人会来，你需要打针。”
　　还没有摸出个头绪的优心眨巴着写满求知欲的大眼睛，迫切地想听到一个从头至尾的完整解答。这个人肯定不是修文，至于高医生……于是乎优心眨巴着眼睛转向了王珏。
　　王珏并没有为别人详细解释的习惯，他虽然话多，但多是在发泄情绪。于是他盯着高医生，等着对方妥协。
　　事已至此，夜半三更被三个大孩子堵在自己的地盘，高远山举手投降，一五一十地讲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远山动物园始终经营困难，他那会儿每个月把自己的零用钱，做医生的收入，都拿来填窟窿。没想到出了医疗事故，他不仅没了收入来源，还要偿还赔偿金。家里本来就反对他去外地做医生，拒绝帮忙，他自己都揭不开锅，就没有余力照顾动物园了。杨意为了能继续经营，暗地里发展了新生意。一开始的业务很简单，就是转卖一些没有人要的小动物，但这收入有限。那会儿高远山在首都处理医疗事故焦头烂额，也不知道这些事。
　　后来就有人联系到他们，说希望能用动物来做实验，最好是不同品种的。那时候高远山已经回到这里了，他坚决不同意，又没办法劝服朋友，就自己退出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们除了在市场上买一些小动物，还会去偷，去买走私的动物，就算动物园不再归他管，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两个朋友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故事始终没有触及到关键，优心性急地打断他：“那狼崽子到底怎么丢的？“
　　“我偷的，本来想拯救一下，被他们俩捡走了，就顺水推舟。”
　　“那第二次呢？”
　　“你那天忘关门了，狼崽子自己跑出来，被一直在附近转的李玫梅带走了。”
　　“李玫梅？他一直在我家附近打转？这太可怕了。”
　　“那只狼崽子小时候就被注射药物了，他不能放弃这个实验品。他猜是我偷走了，所以是一直在我家附近转。”
　　“所以你是故意把他们卷进来的？”见高远山没说话，王珏说了句听起来耳熟的话，“人心真是太讨厌了，哈？”


第9章 你觉得他需要照顾吗
　　高远山的话并不能完全解释他今天的行为。从三人组来到他的宠物医院，一开始的不正经回答忽略不计，之后他都配合得让人生疑。
　　宠物医院里开了冷气，修文裹了裹床单。高远山包扎外伤的手法真是很不错，纱布绷带松紧合适，既没有勒得太紧也不会因为他的动作松脱走形。医院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小小的宠物医院夜间没有急诊。他和优心坐在家属等候的椅子上，优心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那边高医生和王珏的谈话。
　　王珏身形偏小，不管是跟修文比还是跟高远山比，身高都没优势，但气势不能输。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高远山的对面，高医生正认真地整理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虽然今天他没什么工作，基本都陪着这三个人瞎闹了，资料也没有多少。他此刻的整理行为更像是一种逃避，避免和这三个人有眼神上的交流。
　　人们往往容易在夜晚打开心扉，王珏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趁高远山还配合，打算把他所有的问题都抛出来，现场活像警察局的审讯室。王珏手里还煞有介事的拿着从高远山桌子上搜罗充公的本子和笔准备记录，看得高远山头大。
　　“你怎么会愿意告诉我们那个实验基地的？”
　　“我说了，不想看他们越陷越深。”
　　“那怎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如果能早点去，他们可能就不会死了。”回忆起那别墅里的场面，王珏还一阵阵生寒。
　　“我也是刚知道的嘛。”
　　王珏露出了不信服的表情，高医生妥协了。
　　“我得确认我的安全。”
　　这是个王珏还没得到的新信息：“什么意思？”
　　“他们拿着我医疗事故的证据，会影响我行医。”
　　医疗事故王珏在网上搜来看了，从分析来看跟高远山关系不大，而且从学校拿到的资料也说明高远山的技术是没问题的。或是有什么内情？“那后来呢？解决了？”
　　“对，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这个话题到这就终止了。王珏意识到，高远山的配合不是没有限度的，他只会告诉你他想让你知道的事情，而且是在他方便的时候。
　　王珏从兜里掏出早上修文顺走的那张纸，在高远山眼前铺开：“你是在哪儿拿到的寻物启事？”
　　“重要吗？”高远山在自己的资料上写写画画，满不在意，“我早上开门，就塞在门缝里。”
　　“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你有些慌张，是担心这个被发现？”
　　高远山没有立即回答，好像在思考一个合理的答案。但问答这种东西，通常来说你思考的时间越长，给出的答案可信度就越低。
　　“对，李玫梅发现是我偷了那只狼崽子了。他威胁我，再不交出来就把我医疗事故的真相告诉大家。”
　　“真相是？”
　　“我不会说的。”
　　看来这个问题也没什么答案了。王珏也不是没有办法去挖高远山的底细，他是个侦探。但是个侦探也意味着，他没有不拿钱就办事的癖好。要是将来有一天有人提着巨额委托费甩在他脸上，他一定把高远山有多少根头发都数出来，不辞辛劳。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工作狂人设，工作要认真负责，才能接到更多的委托，赚钱养活自己。
　　王珏放弃继续再跟医生纠缠，他的两份委托已经完成了。小猫和妹妹都找到了，李玫梅卷入动物园的动物实验纠纷，被人杀了。虽然后面这个结果委托人会很不满意，大不了把钱退给她，再安慰几句吧。反正自己现在有住的地方，伙食也解决了，没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想完这些，他离开了座位，拖起修文想回家，他饿了。
　　高远山的声音非常不应景地响了起来：“哎，他不能走，还没打针呢。”
　　不高兴的王珏只好在修文另一边坐下，跟优心一起谨遵医嘱等药送来。反正这会儿已经四点过了，按照高远山的说法，再有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夜猫子优心借了高医生的笔记本电脑搞她自己的创作，王珏望着天花板发呆，突然肩上一沉，修文靠着他睡着了。若不是没有其他支撑，他也不会靠到自己这边来吧，王珏心里想。
　　“你别告诉他我在写言情啊。”优心压低了声音小心叮嘱王珏，本来王珏也快睡着了，优心这一出声，他精神了点，但是也更饿了。高医生去处置室观察动物了，只剩他们仨挤在一排。
　　“你是要给他个惊喜吗？”王珏现在又困又饿，脑子也不怎么转。不然他一定会吐槽我这个地方压根看不到你在写什么，都被修文的大头挡住了。
　　“他不让我写言情，‘情路不顺，没有天赋。’”优心学起修文严肃正经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王珏捂着嘴轻笑，生怕动作或者声音大了会吵醒肩头的修文。不过担心好像多余了，修文睡得很沉，压得他肩膀有些不堪重负。
　　优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盯着王珏正色道：“你要对他好一点，下次别带他去危险的地方，好好照顾他。”
　　这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让王珏不明所以，低头就看见身旁修文那一身若隐若现的精壮□□，满身的肌肉看起来结实极了：“你觉得他需要照顾吗？我照顾得了他吗？”
　　优心仔细打量着王珏，比第一次见面更细致，最后得出了个肯定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就像一个老妈不由分说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另一个人，并对自己亲自挑选的人给予极大的赞赏。
　　这肯定让王珏受宠若惊，又继续侧过脸看看修文熟睡的样子。这货睡着了也一脸的英气逼人，雄性荷尔蒙爆棚。再看看自己纤弱的四肢，不满地喃喃：“不管怎么看我才是需要照顾的那个吧？”
　　安排好了修文，优心接着敲高医生的电脑，王珏接着望天花板发呆。
　　清晨六点一刻，送药品的人来得很准时。接受了高医生免费的注射，修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又不好意思问是不是就算给人打狂犬疫苗也都是宠物医生动手，只好偷偷安慰自己高远山当年也是给人做手术的，自己没有歧视动物的意思……
　　打过针，优心回家睡觉去了。高医生对两只小可爱的观察初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蝴蝶犬今天就可以带走，但是狼崽子会被送去动物园。还有个奇怪的事情，杨意联系不上了。高远山一开始想把狼崽子送到远山动物园去，可打了杨意的手机始终关机，最后只好联系了市内的一家动物园，对方说今天就会来看看。
　　昨天夜里修文没有去仔细观察那些尸体，王珏凭借记忆对着照片回想了一下，没有这个人，他是真的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高医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王珏问修文，他还是认为高医生隐瞒了很多信息。
　　修文把见到高远山之后的场景都在脑海中重塑了一遍，挑出了一个在意的点：“昨天下午我们离开宠物医院的时候，他好像是看了一眼手机，露出过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修文没想好该怎么形容，那表情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王珏低头思索，他隐约记得是有那么一瞬间高医生的表情有变化，但他当时没看到他拿手机的动作。这样看来是有人给他传递消息，也就是说，他是在收到了什么消息之后，才主动透露了动物实验的所在地。至于那个消息会是什么，可能性就太多了。
　　“你信他吗？” 王珏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想听听修文的看法，看来自己是真的拿他当助理了。
　　“信吧，”修文的语气里流露出疲态，胳膊自然地搭在王珏肩上，揽过他仿佛在安慰，“别想太多了。”
　　安慰人的话是这么说，可修文也觉得这里面不那么简单。若是把来龙去脉一一弄清楚，恐怕答案会是另一番景象。只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图书编辑，而且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以前修文也有熬几个整夜的时候，但又熬夜又打架的精神体力双重折磨，他是真的吃不消了。大约是年纪大了，不禁折腾。关于爆炸的情况，王珏说得轻猫淡写，实际上要惊险得多。
　　是王珏发现宠物笼子里面都塞了干草，是塞进去的，不是铺好的。两排背靠的笼子中间离得有些远，搬开一个就能看见里面堆放了些箱子，撬开箱子就能看见炸药。发现这些的王珏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寻找了下正尽力制服狼崽子的修文，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
　　好在修文动作还算快，制服狼崽子基本上也到了尾声。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伤势，从动作的流畅性来看没什么大问题。他左手拎着妹妹的笼子，右手拖着修文没有一丝停滞离开这个充满了危机的地方。
　　行走匆匆的时候修文还纳闷，怎么走这么快，闻到混杂在血腥味中的什么东西燃烧的味道，修文也警觉了，什么都没问，拖着他几乎跑了起来。王珏刚启动车子，就好像车子的启动键和爆炸的启动键是同一个，爆炸就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你们半夜不睡觉都不困的吗？
　　高远山：医生经常会被从睡梦中叫醒去做手术，习惯了。
　　优心：作家熬夜写作不是常识吗？
　　王珏：我身体还行，熬两天没什么事。
　　高远山&优心&修文：？
　　王珏挺直自己的腰板：看什么看！我身体不好吗？


第10章 你可以当成我天赋异禀
　　精神透支的修文又继续请了一天的假，弥补昨天晚上没有投奔自己大床的遗憾。他本想躺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却被一阵类似于老鼠偷吃零食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清醒过来，想起早上是他把王珏放进了自己家，任其自生自灭；而他自己转瞬就扑向自己的大床睡熟了。
　　饿了一夜的王珏在他家里极尽所能地搜罗各种可以饱腹的食物，但鉴于修文对健康的追求偏高，身材管理十分严格，实在也没什么可口的零食。他现在正在嚼一袋麦片——本来应该放在牛奶里面的那种。发现修文终于醒了，他开心得直接从沙发那边蹦了过来，脚上的拖鞋都甩掉了一只。
　　“你睡醒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还没完全脱离疲劳，修文揉了揉依然微涨的额头，身上小伤口已经结痂，一动就紧巴巴的。眼看王珏饿成这样，他除了自责自己没有来得及给他准备点吃的就睡过去了，还有点疑问：“你，没叫个外卖吗？”
　　王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出来给修文看，一脸沮丧的可怜样：“我没钱了。”
　　看着对方可怜兮兮的模样，饶是直男如修文也不禁心生怜悯，赶紧爬起来直奔厨房，打开冰箱翻出能用的食材，系上围裙操起菜刀，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修文手上的动作还算利落，土豆黄瓜茄子都在他手中先变成片，又变成丝。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说话语速还是很慢：“你怎么把钱花得那么干净？”
　　王珏倚在厨房和客厅连接处的墙壁上看修文切菜，手里还拿着那袋麦片，偶尔塞嘴里一颗嘎吱嚼着，他没觉得好吃，就是闲着无聊。
　　“付了房租啊，你们单位那地段不便宜，又非要一次性付清。”
　　“多少？”修文想起雷奕洲说房租是拿来补这个季度的亏空的，突然有些好奇。
　　“六万。我所有的积蓄，我怀疑那个把房子租给我的女人偷看了我的存折。”他认为自己的怀疑很有道理，但这里面的缘由他不想说给修文听。
　　菜端上桌，王珏满怀期待地端坐在桌边，强忍着那股兴奋劲儿才没去拿筷子敲碗，就像个等着年夜饭上桌的三岁孩子。看着他这样，修文有些不想让他尝自己的手艺了。
　　果然在试了一筷子之后，王珏原本还亮晶晶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来。
　　看着对方神色的变化，修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吃吧？”
　　王珏摇了摇头。怎么说呢，不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看品相没什么问题，味道也不咸不淡，可吃起来就是不香，让人倒胃口。一桌子蔬菜，没有半点荤腥，他差点就问出口“你是素食主义者吗”，好在他忍住了。在他眼里这些蔬菜就像修文这个人，冷冰冰硬邦邦，倒是一级健康，就是缺点人情味儿。这顿饭算是让王珏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一想到自己还跟这种厨艺的家伙签了好几个月的合约，王珏就觉得自己的嘴将要受尽委屈。他愤而起身冲进修文家的厨房，一阵叮叮咣咣之后，右手端着一个白色瓷盘，瓷盘里盛着两团黑糊的不明物体出来了。盘子里装的是炒鸡蛋，他刚才在修文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冰箱门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可爱的鸡蛋。
　　不明身份的食物和修文那些吃起来差了点意思的菜比起来，王珏还是选择了修文的作品。又一次见证了自己在这方面没有天赋只能浪费粮食之后，王珏不再嘟囔也不再抱怨，但同时他开始在心里盘算着给修文报一个厨艺提升课程，前提是他能有收入。
　　不管怎么说，在他没有丝毫入账的情况下，他起码不会饿死了。他现在的经济状况，还是不要太矫情了。他重新拿起筷子认真吃饭，表情严肃得像做数学题，跟在咖啡厅那会儿判若两人。
　　修文是个对美食没什么追求的人，或者说，他整个人就没什么追求。除了坚持锻炼身体，连爱好也缺失。他平时自己做饭只是为了果腹，没认真钻研过什么食谱，再加上他一贯的节约风格，稍微复杂点的就根本没想过自己动手去做。而且，他平素不热衷社交，给除自己之外的人做吃的，这还是头一次。
　　他也知道自己的厨艺拿不出手，但他已经很用心在做了，如果对方还是不满意，就只能期待他取消合约。不过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这句话，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这和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修文想了个话题：“你做侦探多久了？”
　　王珏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努力分析这些食物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听到修文问他，还有点惊讶。这两天接触下来，修文不像是个会主动提起话题的人，受宠若惊地回答：“三天。”
　　“……”修文拿筷子的手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把事务所从别的地方搬过来，尤其是在得知王珏已经29岁之后，他还信了营业执照是被弄丢了。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没有执照才自己画了一个。可王珏观察细致思维缜密，也不像是第一次做侦探，这人还真是矛盾呢。
　　发觉对方的窥探，王珏骄傲的小心理又上升了：“怎么？觉得我业务熟练？你可以当成我天赋异禀啊！”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修文追问道。
　　“秘密。好奇心太强不好啊年轻人，好好洗手作羹汤吧！要是没有进步我可不给钱。”
　　修文撇撇嘴，在心里念叨：“你本来就不会给钱。”
　　王珏吃完饭就跑了，仿佛他在这耗了一整个白天就是为了吃这一顿晚饭。修文边洗碗边抑郁地怀念再也不能一起生活的小猫，高医生答应把它送去一个靠谱的动物园，以后见自己的宠物都得买票，自己怕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也不怪王珏一分钟都没多呆，他还约了李玫梅的妻子。城郊的爆炸新闻已经播报一整天了，遗体识别进展不快，王珏等到晚上才等到委托人的消息，对方定了见面的时间，王珏吃完饭发现，还剩15分钟了。
　　还是那间咖啡厅，它应该离委托人住的地方或者工作的地方不远。走进去王珏看到了一身素黑的女人，他走近后先鞠了一躬：“十分抱歉，您丈夫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
　　“不是你的错，我预感到了。”李玫梅的妻子抬手请他坐下。她情绪还算稳定，没有歇斯底里，但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悲伤。
　　“委托费还给您，这件事我办的不好。”王珏把信封递过去，牛皮纸在他裤子口袋里放得有些皱了。
　　“你留下一半吧，”女人打开信封抽出了几张纸币，又把信封推了回去，“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卷入了什么事情？”她拢了下头发，稍微压低了声音，“警察那边跟我说是非法存放的烟花意外爆炸，当我是傻子吗？别说咱们市大部分地区已经禁燃烟花了，少数的几个烟花厂都受到严格的监控；现在才八月份，谁会在那放那么多烟花？而且，李玫梅他去那里做什么，他又没有烟花相关的业务。”
　　王珏犹豫了一下，首先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遭遇了丧偶之后还能冷静地分析状况，；其次是他心里是觉得这些事情不知道会轻松一些，思量再三他最后还是被对方凄然却坚定的表情说服了：“好吧。”
　　这件事他也没有彻底弄明白，包括高远山和杨意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杨意到底去了哪里，他们在研究什么，他都不清楚。但他能告诉这位女士，李玫梅参与了动物的非法走私和实验，这是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他递过李玫梅掉在现场的手机，若不是他发现了，现在怕是也都化成一团灰烬了。
　　“既然是他有错在先，也怪不得别人了。”李玫梅的妻子翻看着手机里一条条威胁的信息，很顺从地接受了。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仿佛她一早就知道这个答案，现在只是在等一个人给它盖棺定论。
　　这样的豁达更是出乎王珏的意料。他本来都做好打算把委托费悉数返还，还在心里预演了几遍如何安慰一个失去丈夫的伤心妇人，以图把场面控制住不至引得别人注目，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他紧盯着对面的女人，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细节再酿成大错。不是没有过这种先例，失去亲人的人一开始情绪平稳，还能把一系列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结果等事情都处理完，就悲伤难以自控自杀了。瞅了好一会儿没发觉异常，王珏想了想没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跟对方说了声“以后也可以找我帮忙”才离开。
　　白文语在修文的指示下找到了宠物医院，接走了自己的妹妹，也没忘了付给隔壁新来的小侦探委托费。她不是直接委托人，跟王珏没有接触，钱就转账给了修文。
　　修文第二天一早在王珏门口晃了好几次，十点过才见对方慢悠悠打开门，他冲上去递过手机：“能加你微信吗？”说完看对方脸色犹疑，他连忙解释，“白文语把找妹妹的委托费发到我微信上了，我想转给你。”
　　“哦，你收着吧，当我雇你的工资。”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为什么不加我微信呢？
　　王珏：不为什么。
　　修文：？
　　王珏：你这人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吗？
　　修文：摇头，然后点头。
　　王珏：好吧好吧，我不喜欢被动。


第11章 这叫人力资源
　　马上又到新一期杂志的截稿日了，编辑部里大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催着还没拿到的稿子，在这群人里悠闲晃荡的是不定期来参观的雷奕洲。
　　这位销售部业绩最好的员工，总是能用最短的时间完成目标业绩，之后就闲得无聊四处晃荡，尤其是在别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通常这种时候大家情绪都不高，销售部长嫌他扰民，经常放他出去调节气氛，他那张嘴简直是舌灿莲花，很受大家欢迎。
　　虽说这个工作性质有点跟宠物猫类似，但谁让雷奕洲嘴馋呢？几句话就能收获众位小姐姐们源源不断的投喂，装一会儿宠物有什么关系。
　　因此雷奕洲来出版社四五年，体重直线上升，从刚进公司那个瘦小精干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脸蛋圆润的大可爱。
　　按说胖子很难获得他人的好感，雷奕洲是个例外。不管体型如何，他那张笑脸总是让人难以拒绝。这也是除了能说之外，他做销售工作的另一大优势。
　　来当开心果的雷奕洲进来转了一圈，站在唯一一个没理他的人身后。
　　修文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屏幕上亮起的是优心刚发过来的下期专栏的内容——一篇言情小说。
　　他揉着自己突突不停的太阳穴，回忆着刚才负责电子刊的编辑是怎么把他连带着蜗居不出的优心一起骂个狗血淋头的，还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优心这期要是还不交稿子，这个专栏就给别人了。
　　修文只能拨通了优心大小姐的电话，好在她还肯接电话。
　　“不能写点别的吗？”修文直入主题。
　　“大佬，我卡文都卡了几个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灵感。”从优心的语气中听得出来她很烦躁，平时她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
　　“那你……”
　　“我要去追星，我要陪我偶像过完这半年，你再等等啊，听话。”
　　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
　　嗯，追着作者后面催稿子一向这么难，只不过面对最近的优心，修文感觉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她以前也不是没有拖稿的时候，但从没有几个月都不动笔的情况。这次更是，好不容易等到她发来稿子，居然是一篇言情。这跟专栏定位严重不符，肯定没法用。
　　而且优心最近很奇怪，时不时就打电话给他，又没什么事情，大多都是抱怨自己写不出来，让修文帮她开拓一下思路。可这修文并不擅长，她是知道的。反复几次之后，修文也发现优心用来发牢骚的号码和她平时的手机号码并不一致，那个牢骚电话他渐渐就不接了。
　　无计可施的修文搜索了优心偶像最近的行程。那是一个叫程初杰的歌手，偶尔也演戏。修文对演艺圈没什么兴趣，没关注过他。对他那点屈指可数的了解都来自优心的碎碎念。
　　翻开最近关于他的新闻，大多是在全国各地举行告别演唱会。修文隐约记得他是在年初的时候说今年过完要隐退的。隐退的理由不是很明确，官方说是太累了，身体疲劳需要休养。似乎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优心写文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程初杰下一场演唱会的地点就在旁边的城市，估计优心现在正在那呢。优心这姑娘家境还不错，生活得颇有些肆意妄为。她本身的稿费不多，也就够她日常开销。但别看已经二十好几独立好几年了，家里依然每个月会打来生活费。这导致了她从不担心写不出稿子会饿死，对自己的这份工作缺乏动力。
　　曾经程初杰就是优心的灵感和动力来源，他要退圈的消息一出，优心就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了，简直世界末日一般。当然这些，修文这个责编并不十分不清楚，他只知道优心最近情绪不高，可没想过会影响她写作到这么严重。
　　“你要跟优心一起追星吗？追程初杰？”雷奕洲胳膊撑着修文的椅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百度出来的关于程初杰的资料。
　　由于做事情通常过于集中精神，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还提了个问，修文一时没反应过来，连跳都没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面对同期的同事，修文会比平时多说几句。
　　“半天了，都吃撑了。”说着还把手里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威化递了过去。
　　“哦。”修文接过威化咬了一口，他平时不吃这些东西，现在也不饿，只是情绪焦虑，或许吃点东西可以缓解。
　　“你没回答我啊，你搜程初杰干嘛？优心罢工去追星了？”雷奕洲算是修文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加上两个人都在出版社工作，和优心也算熟悉，知道她的一些喜好。还有就是，雷奕洲这个人十分八卦，只要是跟出版社相关的消息，他都知道一点。
　　修文一脸“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的表情瞪着雷奕洲；“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她？”
　　“找她？打电话咯，她刚才不是接电话了？”
　　“不行，我得见到她。”修文说着雷厉风行地开始收拾东西马上就要走。
　　“等等等，你就算知道她在演唱会现场，那人山人海的，你能找到她？”雷奕洲拦住了他，“我可以带你去找程初杰，你告诉优心能见到她偶像，她肯定会出现。”
　　“你能联系到程初杰？”修文狐疑地盯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同期小伙伴，他不怀疑雷奕洲的人际交往能力，但至于这么夸张连当红偶像都认识吗？
　　“文语可以，她最近在给程初杰的写真集选封面。”
　　修文心里想的是你们这都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雷奕洲笑笑：“这叫人力资源。”
　　这年头实体杂志和书籍的销量逐年下降，能接到偶像写真集的出版任务也算是一桩好生意了。何况程初杰还发布了退圈计划，这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本写真集，热度足够好好炒一把，是拿到本公司今年销量冠军的种子选手，封面的选择也是重中之重了。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雷奕洲作为“调节气氛小能手”的责任感爆棚，他认为修文还处于焦虑状态，磨蹭着想再跟他聊一会儿。
　　修文呆呆望着雷奕洲，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我可是咱们公司的小灵通，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保密，不然被人知道消息是我走漏的，我容易被列入黑名单。”
　　可能你已经进入黑名单了呢。在认识雷奕洲以前，修文从来没见过这么八卦的男人，他觉得雷奕洲要不是靠着遥遥领先的业绩在销售部站稳了脚跟，肯定会被打入八卦杂志的部门，并且能帮助本公司靠八卦消息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他们的另一个小伙伴白文语对修文的观点表示赞同，可喜的是雷奕洲同志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望着对方迫切期望的眼神，修文觉得自己总得问点什么满足对方的好奇心，他脑海里蹦出了一个跟出版社不怎么挨边的问题：“隔壁出租的租金，你知道具体金额吗？”
　　“你问这干什么？”雷奕洲对这个问题有些失望，他手握的消息可是囊括了出版社各个部门，上到社长下到清洁阿姨，多多少少都有点有趣的新闻。但想了想修文平时确实还是对钱更感兴趣，便如实回答，“一年六万，一次性付清。”
　　两个人都满意地点点头，雷奕洲被销售部召唤走了，修文看了看时间，该去给隔壁送饭了。
　　小玉侦探事务所的生意可以用惨淡来形容。王珏最近几乎都窝在自己的办公室，偶尔去学校上个课，好像没接到什么委托。修文现在有几分相信这份房租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了。修文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地给隔壁送去，大多数时候还会跟王珏一起共进早午晚餐。
　　被网络主编碎碎念了一早上，又跟雷奕洲驴唇不对马嘴地交流了半个小时，中午垂头丧气的修文拎着便当盒走近王珏的小事务所，那愁眉苦脸的样子让王珏误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拿根烟出来点上。
　　“怎么了？”王珏丝毫不期待地打开便当，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修文送来的仅能饱腹的食物，他现在更关心修文的状态，那张没什么表情但不藏心事的脸上写着：我心情不好。
　　修文递上他顺手带过来的稿子：“优心写的，拖了三期了。”
　　王珏大略看了下修文拿过来的几页纸，中肯地点评：“这稿子我看还行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修文也认为这在优心写言情小说的生涯中，算是少有的佳作了。可公司给她的定位不是言情小说作者，这放不上专栏。
　　修文只好解释：“她的专栏是恐怖推理类的。”
　　嚯，这看起来挺可爱的小姑娘，想不到还是写恐怖小说的。
　　“那怎么办？就一直等着？”
　　这可真是焦头烂额。修文揪着自己的头发，闷闷地说：“我打算去找她”能不能写出稿子另说，起码他可以在雷奕洲的帮助下逮住人塞进小黑屋监视她、鞭策她，直到写出能发表的作品为止。听起来挺不人道，但对付拖稿的作者，编辑也都很无奈啊！
　　作者有话要说：
　　王珏：你是写恐怖小说的？
　　优心嘴里叼着热带水果味儿的棒棒糖一脸鄙视：还有推理啊，不过这部分主要靠修文。
　　修文：你写得很好了。
　　王珏：那，有多恐怖？
　　优心：比读起来恐怖一些。
　　王珏求助地看向修文。
　　修文：她cos的吸血鬼还挺像的。
　　王珏：……


第12章 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
　　在雷奕洲和白文语的帮助下，总算得到了和程初杰见面的机会。定下时间之后，修文联系了优心。对于能在演出前私下里见到自己的偶像，优心兴奋得差点摔了手机。实际上她真的摔了手机，幸运的是手机比较结实，她还不需要破费。
　　约定的时间是第二天晚上十点，优心把她没有开走的车的使用权给了修文，这样他能来得快一点，早点带她见到程初杰。
　　跟优心沟通的时候修文在王珏的工作室，知道一切的王珏当然不愿意放跑自己的“大厨”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花钱点外卖，便提出要一起去。修文想反正也是开车，多一个人也没关系，就同意了。
　　于是下班后，王珏跟着修文来到优心家，看他熟练地用钥匙打开优心的家门，从梳妆台上拿走车钥匙，到地下车库一路走到优心的车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迟疑，他又好奇了一次：“你们真的只是作者和编辑的关系？”
　　修文没有说话，但一脸严肃。无声的信息在反驳着王珏，说着“不然呢？”
　　王珏耸耸肩：“就当我没问。”
　　顺路去接上白文语，才算凑齐了这次见面的人。原本就是白文语才有机会跟程初杰的助理见面，经过数次商谈，屡次强调这次写真集内容以及选封面的重要性，对方昨天才同意把这次见面人从助理改成程初杰本人。
　　一路上白文语和王珏进行了亲切而友好地交谈，主要是白文语在感谢王珏帮她找回了妹妹，顺便承诺了以后有事尽可以找她帮忙。王珏闷闷地想我能找一个小姑娘帮什么忙，嘴上还是说着“谢谢。”
　　车子马上要驶入高速的时候王珏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叫停了正在行驶的车，下车离开了。
　　“他一个人，没事吗？”白文语有些担忧地问。
　　“没关系，他是个侦探。”修文回答。他是真的觉得王珏没问题，哪怕是一个人，在这个没什么人气的高速路入口，在这种寂静的夜里。毕竟他是连看见“那种场面”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啊！想起那天修文还忍不住一阵犯恶心。他甩甩头，集中精力开车。
　　车子先到优心住的酒店门前。优心今天穿的很普通，尤其是在白文语没收了她的手灯手幅应援扇之后。穿着这么正常的优心，白文语还是第一次见，差点没认出来。她平时出门一定会搞各种变装，也就是修文总被误会时而在换女朋友的元凶。事实上修文还没谈过恋爱。
　　优心住的酒店离程初杰住的那家不远，但从外观来看就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优心掂量了下自己的存款，找了家住着还算舒服的，物美价廉。而他们现在停车的这家，称得上是富丽堂皇，服务水准一流，车子一停下来就有服务生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修文摆摆手，按照路标指示把车子停入地下停车场。
　　演唱会开始之前，程初杰在这个城市还有一些别的活动，在这已经住了几天了。这次也是结束了一场小型的见面会之后，才来到订好的酒店小会议室。
　　为了方便程初杰，白文语把会面地点就选在了他所住的酒店。这里有不少会议室，她定了一间离程初杰所在的楼层最近的。这样也不需要出入酒店，能省去不少麻烦。
　　十点过五分，程初杰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前呼后拥，甚至没有人跟着，他是一个人来的。
　　修文是第一次见到程初杰本人，以前都是见的照片和视频。这一见惊讶地发现，从身形上看他跟自己差不多，灯光暗下来的话，几乎分不清出谁是谁。他开始怀疑优心是因为他跟自己的偶像相似，才没申请换责编。
　　不过若仔细分辨两人还是有区别的。跟修文比程初杰偏瘦，为了上镜好看大部分艺人都是营养不良的体重，程初杰能好一些，差不多在健康范围内。要是真的打起来，他应该不是修文的对手。
　　还有程初杰的皮肤偏白，有精心保养的痕迹。脸上还带着妆没卸，很好地掩盖了他的年龄，远远望去文艺又清新。但坐下来近看，中年人的疲态在他眼中一览无余，明明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倒有一种看透人生的清明。修文则胜在年轻，偏小麦色的皮肤，透着一股子健康的气息。
　　这位当红偶像一进门就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解释了是因为在酒店门口被粉丝拦住了，签了几个名之后才在保安的帮助下脱身。
　　他刚才似乎说了很多话，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修文拧开桌上的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对修文轻声说了“谢谢”。
　　“那他肯定没想到这里还一个大号粉丝等着他吧。”白文语腹诽，脸上还是职业微笑，递上名片自我介绍，还简单介绍了修文和优心，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从程初杰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他对对方公司派来的这位负责沟通的人很满意。
　　白文语很不放心优心，偷着看了眼她的方向生怕她惹出什么乱子。或许是同性相斥，她对优心一直没什么好感。若不是修文一向很少开口求人帮忙，加上之前又帮她找到了妹妹，她肯定不会答应带优心来见程初杰。这可是公司今年的重头戏，要是搞砸了她可负不起责任。
　　修文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他对这次会面唯一的期待就是优心答应明天会给他交稿，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别的心思。
　　几个人里最激动的人当然是优心。她激动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替白文语问了一句：“您想要选什么样的封面？”
　　这番操作让其他几位都陷入了困惑，程初杰向白文语的方向伸出手：“负责写真集相关事宜的不是这位女士吗？”
　　白文语责怪地看了一眼优心，优心笑笑表示抱歉。可优心话已经问了，总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公司在这种时候还临时换人，态度不严谨吧？白文语只好努力圆回来：“是这样，刚才也向您介绍过了，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签约作者。听说您在隐退之前会出版写真集，想问问看有没有出自传的想法，她可以帮您。”
　　闯了祸的优心在一旁只有不停点头的份。
　　程初杰表示理解：“原来是这样。”他多看了优心几眼，没再多问什么，也没回答白文语的提问，看来是没有这个打算。
　　这也不奇怪，就算出自传也没必要找别的作家执笔。真要是谈起来，白文语这个级别做不了主。她只是为了优心刚才的莽撞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这是她在这个瞬间唯一能想到的。
　　选封面的过程不是很顺利。按照出版社的意思，既然是写真集用明星的照片做封面理所当然，但不知道为什么，程初杰就是反对。已经沟通过三四次了，每次都不欢而散，出版社一退再退，想了好几个主意。什么照片可以由程初杰亲自指定；选人像小一点的照片；把照片换成油画或者素描画等等。这次出版社又退了一步，照片还是要用的，但可以用不露脸的照片。这差不多是最低限度了，哪个粉丝不希望能在封皮上就看到偶像的颜，那样才能给销售加分。
　　但程初杰还是没点头。他反复打量了修文，提出了一个新想法：“既然不露脸，你们找他拍一张当封面吧。”
　　“这……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白文语不敢同意这个提议，尽管经程初杰这么一说她也发现了那两个人的身形很相近。
　　“演员用替身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说啊？”程初杰反驳。
　　“我回去问问吧，可以吗？”眼见着程初杰当真要这么办，白文语本能地想拦住他。但她又隐隐觉得，就算回到公司，高层怕是也会同意程初杰这么做的。只要修文不反对。可修文怎么会反对呢？他一直都不擅长拒绝别人，领导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抗议的。
　　“我们现在拍一张，只要你们不说出去，没有人知道。”看来程初杰是铁了心。
　　白文语做了最后的挣扎：“可这里没有拍照的设备，也没有专业的摄像师。”
　　优心非常不合时宜地举起了手，弱弱地表示：“我带了一个，不是很专业的单反……”她是来看演唱会的，当然不会忘记带专业设备。而且她还记得，白文语学过专业的摄影。
　　形势已经这样发展了，白文语总不好再推脱。带着对优心更加不满的情绪，白文语接过了相机。
　　突然要成为程初杰写真集的封面，修文还没搞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就已经按照对方的指示，站在窗边，只留下一个背影。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到容貌，但意境十足。修文的身体线条比程初杰更好看，尽管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年轻的力量。
　　白文语以一个专业摄影师的角度也很满意这个构图。程初杰随意地帮修文抓了抓头发，让这个背影看起来更像自己一些，也更加有味道一些。
　　很快白文语掂量着手中的相机，给程初杰看了一眼刚才的照片，得到对方首肯之后，白文语说：“我拍好了，但如果你真的想用这张，还请跟我们这位先生谈一下肖像的使用事宜。”
　　从程初杰有这个提议开始白文语的不满就一点点显露行迹，不过程初杰没在意，直接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修文手上：“密码是176013，现在归你了。”说完还调皮地冲修文眨了眨眼。


第13章 又是失踪案
　　修文的注意力一直在优心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倒有些恍惚。此刻他手中握着那张银行卡，望向白文语的眼神茫然，他发现白文语好像在告诉他应该拒绝对方，但又好像他已经收下了。
　　成年人为什么要如此扭捏？修文决定帮程初杰这个忙，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而且通过这次见面，他比之前预想中，要更快接受了程初杰。
　　第一印象很重要。修文对这个圈子不了解，在他的印象中明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派头，但初见程初杰，他却没有什么架子，这种反差让修文还油然而生出了点好感。因此程初杰想用他的背影来当封面，他也没想着反对。
　　看着修文收好了卡，程初杰十分真诚，双手合十地鞠了一躬，之后才正视修文说：“谢谢。”
　　如此大礼修文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连忙扶起了他。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起来修文要高那么一两公分，若是没人来戳穿，挺像温和的哥哥和强壮的弟弟。程初杰还亲昵地拍了拍修文的肩。
　　“没什么异议的话，我们就这么定了？”明明他自己已经定好了，却也没忘记象征性地询问白文语。
　　“好，等封面做出来我会发给您过目的。”白文语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其实心里还打着鼓。希望一切顺利吧，可别再给我出难题了。她在心里暗暗祈祷。
　　程初杰走后，兴奋了一晚上的优心还是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信誓旦旦地跟修文承诺：“按照说好的，我明天上午交稿。”看来今夜会是个奋笔疾书的好时光。
　　三个人窝在优心订的酒店房间，白文语躺在闲置的大床上。工作一天晚上又出了差，时针已经走过了数字12，床不习惯归不习惯，精神还是没能打败疲劳，她渐渐睡着了。优心在写字台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修文坐在单人沙发上盯着她，很像小时候的监考老师。
　　早上7点，白文语的手机闹钟响起，她睁开眼就看见那两人还保持着跟她睡着前一样的姿势，可能是一夜都没动过。
　　修文对稿子很满意。故事一开始还是那个温馨的言情故事，之后的走向越来越惊悚，逐渐从一个你侬我侬的爱情片，变成了病娇女作死暴力狂男友的血腥恐怖故事。电子刊主编应该也会满意的，最多就是删减一些过于暴力血腥的描写，这问题不大，只要能刊登，他就谢天谢地了。
　　看到修文把稿子发到电子刊主编的邮箱，优心凑过去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我的专栏保住了吗？”
　　“嗯。”
　　“真是麻烦啊，专栏每期都要写，我都不能放松出去玩了。”
　　熬了一夜的修文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好强忍着困意对她笑笑表示理解。
　　时间不早了，修文和白文语还得回到出版社上班打卡，优心要留在这等着去看演唱会。车钥匙还在修文手里，两个人自然开车回去。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白文语问修文：“你都是这么催稿的？”她的言外之意明显，很少会有编辑陪着作家写作，就算有，很多作者也不愿意旁边有人打扰。
　　“没有，这是第一次。”修文说的是实话，以往优心几乎不用怎么催就能把稿子交上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拖稿拖这么久，修文觉得自己这个编辑应该负一点责任。一个人辛苦工作，有个清醒的人陪着会好受些。这是他几年来加班的经验，虽然通常都没人陪他。
　　“车，我来开吧。”眼看着修文困得哈欠连连，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安全着想，白文语提议道。
　　修文也没争执，顺从地把车钥匙交给白文语。他现在要是开车，绝对疲劳驾驶。白文语虽说昨夜睡得也不舒坦，但好歹睡了几个小时，精神要好一些。
　　果不其然，修文一上车就睡着了，并且一整天都昏昏欲睡。
　　晚上下班修文想起了程初杰给他的银行卡。当时也没问对方会付给自己多少肖像使用费，甚至没有去确认那密码是不是真的。走到自动取款机，修文去试了试。密码是真的，卡里的余额不算多，但也让修文惊讶了一下自己的一个背影能卖这么多钱吗？这个金额有点怪，有零有整，倒像是程初杰临时起意，随便找了一张金额差不多的卡塞给了他。
　　他想了想取了一万元出来，打算明天把这钱借给王珏，让他替自己找一个料理班，改善一下伙食。或者单纯的，改善一下伙食。以前只是自己吃饭，做得不好吃没关系，现在多了一个人分享，要是还是做得不好吃，那就偶尔点个外卖吧。
　　王珏最近睡得不太好，他开始盘算着搬去学校宿舍住。作为一个全日制的研究生，学校是给他安排了宿舍的。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住，学校安排的双人间让他觉得不自在，就一直没有搬过去。
　　睡眠不好的另一个天敌是修文。自从两人约定了一日三餐，修文每天8:00准时敲他的门送饭。隔壁出版社明明9点才上班，这人就这么喜欢义务加班吗？
　　修文前天去隔壁找优心了，本来他也要去的。车开到半路他的导师联系他，要求他晚上出席一个研讨，关系到他本学期的期末成绩，让他不得不放弃自己免费的一日三餐直奔了学校。
　　手机铃响了一会儿，是个陌生的号码。王珏清醒了精神，才操着轻快的语调接起电话：“您好，小玉侦探事务所。”
　　“呃，”对面声音停滞了，略有胆怯地问，“你不是王珏吗？”
　　听出了来电的人是优心，王珏有几分郁闷，声音也不那么兴致高昂：“是我。”优心没有他的名片，不知道他事务所的名字正常。他也没把电话号码告诉优心，那这就只能是修文干的好事了。
　　“我偶像失踪了！你能不能帮忙找找？”优心很急迫，似乎真的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啥？又是失踪案？王珏产生了要去烧香拜佛的念头，最近怎么都碰上这些，无趣又麻烦。他刚想开口说不行，又突然想起前几天修文跟他抱怨优心拖稿的事，转而问优心：“这个题材不错啊，你要不写一下？”
　　“我跟你说认真的！”听这语气，优心怕是要炸毛了。
　　“我也是认真的，你一直不交稿，修文被骂惨了，做的菜都变难吃了。”其实就算没有这档子事，修文做的菜也不好吃，王珏只是找了个借口。他没有针对优心，只是两个人相比，他肯定更偏向修文。
　　“稿子我昨天已经交了，”优心继续说，“你能带修文一起来吗？我电脑出了点问题，我想把新小说的手写大纲给他看看。”
　　偶像的力量真是无穷啊。前几天还因为一短篇拖稿到底，这一转眼连新长篇的大纲都有了。王珏在心里感叹。
　　“我问问他。”王珏这就算接下了这件委托，挂断电话，利落地收拾了自己，开门营业。
　　今天修文来得倒是不早，但依然吓了王珏一跳。你一开门门口站着个人正盯着你，谁都会被吓到的。
　　王珏定了定神，邀请修文进屋，随口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休息了一夜的修文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盘算着怎么把手里的钱交给王珏比较合适。
　　王珏想起，昨天自己在学校多泡了一天，所以没见到他。
　　“早饭呢？”围着修文转了一圈没看到他带着便当盒，王珏有点奇怪。
　　“我没做。”修文说完把钱递了过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珏，弄得王珏哭笑不得，连连答应会帮忙找料理班的。
　　“有空吗？跟我去见一下优心，有点情况。”
　　昨天回家太累了，修文就没把车送回优心家，今天也是开车来的。那个黄色的小车现在正停在公司门前的停车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还要再跑一趟。
　　路上王珏啃着楼下早餐店卖剩下的冷包子，虽然包子是冷的，但味道不错，他一口气吃了五个，把自己喂了个饱，才跟修文交流起程初杰的事情。
　　根据修文的说法，他们前天跟程初杰分别的时候对方没有并任何异常，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没带着经纪人助理保镖，是只身来的。
　　修文开车比王珏平稳得多，坐在副驾驶的王珏又开始拿着手机在网上搜索程初杰的资料。演艺圈的事情他比修文知道的，也多不了多少。
　　网上的资料显示，程初杰今年36岁，柳城人。音乐学院毕业，流行乐唱作型歌手。出道至今十五年，出版过十四张专辑，二十一张单曲，每年都有新作品，有几首歌传唱度很高，经常出席各种晚会，不定期开办演唱会。出演过几部电影，但都不是主角，反响一般。跟他的音乐比起来，影视方面惨淡一些。这些都不是重点。
　　半年前突然发布隐退声明，计划在今年结束之后暂时退出娱乐圈，至于会不会再回归，待定。
　　王珏敲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他要隐退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修文回答。


第14章 我是要出场费的人
　　两个小时车程，王珏已经把程初杰的信息大致了解了一遍，还挖掘了一部分他所在的公司的情况。期待着能从公司的情况发现他隐退的原因，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优心没待在她自己定的那个小房间，而是在之前他们跟程初杰见面那个酒店，在18楼的走廊里焦急地徘徊。她穿着一身浅灰的西装，手中还拿着一个提包，看大小是她的笔记本电脑，一副职业人士的打扮。从穿着来看，她应该是约了程初杰谈公事，否则不会穿的如此正式。她的眼眶微红，可能是哭过，也可能是连续熬夜的结果。
　　修文记得程初杰是住在这个酒店的18层套房，恐怕就是优心在门口晃来晃去的那个房间。这里除了优心没有别人，从酒店的安保来看，没人来赶走她就表示，程初杰已经不在这里了。
　　程初杰演唱会的日期定的是今天，现在他应该在现场彩排，工作人员不在这里也正常，很可能他们已经退房，今天晚上就会离开这个城市。
　　不得不说王珏进入工作状态还是很快的。见到优心的第一时间他就开启了侦探模式，但嘴上依然是不饶人：“人失踪又不是狗丢了，怎么不报警？”
　　“我就是个粉丝，平时连他的身都近不了，我报警肯定不会有人理的。”心急归心急，优心还是能理智分析现状的，找王珏也不算病急乱投医。
　　但这样一说就很奇怪了。没法接近程初杰的优心怎么知道他失踪的？
　　“所以你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上次见面，我偷偷给他留了名片。是他给我打电话约我在这里见面，我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来。”
　　“被放鸽子了。”王珏毫不留情地戳破这个让人遗憾的事实。
　　“不是，电梯到达这层楼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我隐约听到一声呼救，跟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重叠了，我其实不是很确定。呼救声也很短，就一瞬间。我当时有点害怕就没敢出来。等我出来就看见房间的门正在渐渐关闭，门边掉落了他的手机。”
　　“你肯定是他的手机？”王珏接过优心递过来的手机，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机，没什么特别的。划开屏幕是风景照，别说手机壳，连膜都没贴，毫无特点，证明不了它的身份。
　　“嗯，我回拨了他的电话，这个手机就响了。”优心说着还示范了一遍。
　　“若是别人冒充他呢？”王珏还在翻来覆去研究那部手机，问话有点心不在焉。
　　“这，自己偶像的声音总不会听错吧？”话是这么说，可这一被质疑，优心也有点摸不准了。能收到自己偶像发来的消息她兴奋得都快失了智了，哪还能想着留意消息的真伪呢？再说别人冒充他联系自己，有什么好处？垂涎自己美色？
　　“手机是他的，我见过。”修文解答了这个问题。上次见面程初杰有拿出手机看时间，他有印象。
　　王珏打心底里不喜欢失踪案，还是想拒绝。当红偶像失踪，这种简直能搞垮几个服务器的大事件，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管。
　　“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有人报警吧？轮不到我这个小侦探。”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报警，我接触不到他身边的人。”优心可怜巴巴捏自己的衣角，也难为她在这晃了几个小时衣服居然没怎么皱。
　　尽管优心极尽所能表现得无辜可爱，听到这话王珏还是暴跳：“那你喊我来？没事闲的还是有钱烧的？我是要出场费的人知道吗？很贵的！”
　　优心一脸委屈地望着王珏：“都是。”
　　“我……”王珏气极反笑，还踹了脚边的墙壁。算了，反正他缺钱，随便什么委托给钱就行，就当陪她胡闹了。
　　作为一个没有搜查权限的侦探，王珏能做到的事有限。他进不去程初杰的房间，只好仔细观察这条走廊。这家酒店的房间呈L状分布，电梯间在L起始的位置，楼梯间在拐弯的位置，另一边尽头是消防梯。程初杰的房间在楼梯间和电梯间的中间，不管从哪边走都不近。
　　整条走廊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掉了什么不会发出声响，也很难发现上面残留的痕迹。王珏放弃了地面朝上空看去，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能去看监控录像吗？”
　　“或许可以。”
　　修文费力地跟酒店管理会议室的黄经理解释他们公司的重要文件遗落在酒店的会议室了，怀疑是后来使用会议室的人误拿了，想看看监控录像。黄经理一开始不太愿意，王珏暗示对方要找酒店的总经理，着重强调了文件的重要性。最后本着客户至上的原则，黄经理同意了。
　　三个人在黄经理的带路下来到监控室。监控室里有原本有两个人，都懒洋洋的，四十多岁，见到经理来了起身打了招呼。听明白情况之后简单告诉了修文怎么操作机器，就又躺回自己的椅子上不再多看他一眼。
　　修文先是调了会议室门外的监控来看，但这不是几个人的目的。王珏正在想怎么把这个麻烦的家伙弄走，幸运的是黄经理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趁着他接电话的这会儿，修文把设定好的查询日期改成今天清晨5点，位置是18楼的走廊。
　　酒店的监控录像比想象中清晰，但能看清的也很有限。视频里两个身材高大，带着帽子口罩的人带走了程初杰，在他打开门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受这个探头的角度限制，看不到他们之前藏身的位置。就从18楼的走廊来看，无非就是走廊拐角另一侧或是楼梯间。
　　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看看，黄经理已经打好电话回来了。修文只得表示没能找到文件，但谢谢酒店帮忙。黄经理眼睛一瞥看到了刚才修文还没关闭的录像，也没空细究怎么就变成了18楼的内容，光是看见程初杰被人绑架就慌得手忙脚乱报了警，之后才想起来跟自己的老板汇报。
　　黄经理在监控室不停地接打电话，修文他们三个就自动退出了房间。王珏对失踪案的发展不是很满意：“得，失踪案变绑架案了。”
　　“视频里也看不清啊，犯罪分子全副武装，又是帽子又是口罩的，大夏天的也不嫌热。”没从视频里发现什么线索，优心有点灰心丧气的。
　　“主角被绑架了，演唱会怎么办？”王珏突然想起，今天是程初杰演唱会举办的日子，便问优心。
　　“一般会暂停吧。等等，”优心的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是今天演唱会主办方的消息，她看完之后说，“今天演唱会取消了。官方给出的原因是，程初杰突发疾病，紧急送医了。”
　　“公司这是，要瞒着吗？”修文对这里面的门道不清楚，望向王珏。
　　“按照老套路，可能是绑匪联系了公司，要求缴纳赎金，不能报警。”王珏回忆着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情节。没办法，他又没办过绑架案，他是侦探又不是警察，还是个新手侦探，哪有什么经验。
　　三个人一筹莫展。没有一点线索，找一个人也太难了。此时警察应该已经介入了，交给他们算了。王珏这么想着，优心包里程初杰的手机这会儿突然响了。接电话不用解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显示，来电人叫方秦。
　　“方秦是谁？”王珏探过头问。
　　“我偶像的助理。”优心这个粉丝做的还是很到位的，连偶像助理的名字都知道。其实知道他名字很容易，程初杰对自己这个助理不错，偶尔会在采访里提起小秦助理。一开始粉丝们误以为他姓秦，后来有人八卦了他的身份信息，才知道他姓方名秦。
　　优心没想好要不要接这个电话，王珏抢过电话按下接通键。
　　电话被接通，那头的人明显长舒了一口气：“杰哥，你真的没事啊！”
　　“我不是程初杰，我捡到了这部手机。”
　　方秦没追问一个捡到手机的人怎么会知道手机原主人的名字，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哦，那你能把手机还给我吗？”
　　“可以，我给你送过去，地址是？”
　　尽管主角失踪了，演出的台子却是在一天前就搭好了。方秦正在体育场看工作人员拆台子，偶尔打个下手。别看程初杰对他好，平时他也就是打打杂，公司的大事小情插不上嘴更伸不上手，经常被人忽视。现在程初杰不在，若是按照官方说法他应该在医院陪着“生病”的艺人。可程初杰压根没在医院，他也就只能在这儿等着看有什么线索。他刚才也就是试探着打了一下手机，没想到还真有人接了。
　　三个人来到体育场入口，一个瘦小年轻的男子坐立不安，焦急地走过来招呼他们：“杰哥真的被绑架了？”
　　“不然呢？酒店经理已经报警了。”王珏回答了方秦的话，但并没有把手机还给方秦。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还手机，他只是想找个人了解一下情况。
　　“可没有警察来啊？”方秦疑惑地问。
　　王珏四处看看，确实没有警察踪影。他刚刚明明听见黄经理打电话报警的，是警察先去了酒店？那也应该分出一部分人来找他身边的人问话啊，没道理现在还晾着方秦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这转圈。


第15章 绑匪通常是在拿赎金的路上被抓获的
　　“那个，”方秦怯怯地开口，“我们这边好像认为这是恶作剧，告诉警察不用来了。”
　　程初杰看重他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做人办事都很机灵，嘴巴也很严，让人放心。这话他说出口不免有些后悔。但他和那些人的看法不一样，人为利谋，他们觉得是恶作剧，万一杰哥真出点什么事，他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大腿抱了。虽然也就只能再抱半年，程初杰答应他给他安排个好的岗位再隐退的。何况他和杰哥不单纯是工作上的关系，两个人不能说好得密不可分，也足以称得上一句好友。想到这他又定了定神。
　　要说方秦得知这中间的事情也是巧合。他早上起床的时候去敲程初杰的门，没人应声。程初杰在演出前有起早练习的习惯，而方秦又通常会工作到很晚，为了能让他多睡一会儿，程初杰也不会特意叫醒他陪着自己。因此方秦当时并没有着急，而是收拾好行李之后去了体育场。
　　可是在体育场也没有见到程初杰的身影，还被告知杰哥生病送医院了。他当时只是有几分奇怪，怎么杰哥去医院都没让他一起？他准备去找经纪人问问，敲敲门走进那个房间，就听见经纪人正在接电话，连连道歉，说程初杰没有被绑架，只是生病送医了之类的话。他听到“绑架”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一紧，隐约觉得这就是事实了，但又不希望这是真的。趁经纪人还没回头关注他，他又把门带上退了出去。这才打定主意拨通了程初杰的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是王珏。
　　“监控录像清清楚楚，你们没看？”这个消息让王珏有些意外。当红偶像被绑架，这对公司来说是大事，自己没报警也就算了，警察都找上门来帮忙了，还推脱？是绑匪太凶悍，让他们惧怕了不成？
　　“不是，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方秦支支吾吾的，这算是公司内部机密了，他也是偷听来的。说这么多已经是不想在公司发展了，要是再继续透露，恐怕以后还想呆在这个行业都难了。
　　“不要告诉我那是你们在拍节目。”王珏对方秦吞吞吐吐的表现很不满意，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因为，因为，我们收到了绑匪寄来的录像，带走他的人是路一一。” 方秦鼓足了勇气，把自己的前途都扔在了脑后，决定如实告诉眼前这几个人。他也想过自己去找程初杰，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要是有人帮忙，就豁出去了。而且他转得很快的脑子告诉他，既然他能看到绑匪发来的视频，其他人也能看到，搞不好过一会儿全网都会知道，何不早点告诉眼前这几个人，大家一起想办法呢？
　　路一一是谁？
　　答案很快出现在王珏的手机屏幕上。这是个长相颇为俊朗的少年，从五官轮廓来看似乎还有欧美的血统。看见这张脸，优心也记起他来。
　　路一一是去年才出道的，长得好资源好演技也不错还会唱歌，还不到20岁，简直是老天爷的宠儿，出道就红透了半边天。几个月过去，几乎就要可以跟程初杰在公司里分庭抗礼了，突然又从大众眼中消失了。这种快闪式的艺人，若不是他一度威胁了程初杰的地位，优心也不会记得。
　　“你们怎么知道是他？”看着王珏搜索出来的资料，修文皱着眉问方秦。
　　“视频是发到我们公司的公共邮箱的，”方秦说着打开手机登录了自己的邮箱，还解释道，“我怕管理员会把邮件删除，发现的第一时间就转发到自己邮箱备份了。”
　　视频中是一个阴暗无光的小房间，光线太暗了周遭的摆设也看不清晰，好像还被什么遮盖了。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是被五花大绑的程初杰。绑法很不专业，可见绑匪也没什么经验。
　　除了似乎昏迷的程初杰，视频里还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路一一，他没做什么掩饰，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镜头前，跟大家打招呼，承认是他带走了程初杰。要求也很简单，让程初杰提前隐退，终止他的雪藏期，由他接手所有程初杰手上的代言。
　　另一个人还是全副武装的样子，没有露脸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程初杰，生怕他醒过来一般。这个人身材高大健硕，可以用五大三粗来形容，在这起绑架案中估计他出力最多。
　　但是修文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酒店监控里出现的另一个人，不是路一一。”
　　王珏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经提醒优心也想起来了。在监控中出现的两个人都是身高体量都差不多，很有力气的那种，否则程初杰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拖走。而路一一虽然个子很高，但是偏瘦，让王珏都有点欣赏不来。看资料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现在小姑娘都喜欢这种竹竿身材吗？”
　　“什么意思？绑匪中途换人了？”
　　这种情节在小说里也不是没看到过，经常有原本实施犯罪的人终止犯罪之后又有人接手了。可这换人也没有换一半的啊？那另一个带走程初杰的人去哪儿了？路一一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是自己想多了？
　　在索要“赎金”的视频里，路一一承认是他策划的这起绑架，最合理的想法就是这两个人是路一一雇佣的。那另一个人是被派出去监查四周或者出去买食物了？这个解释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修文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俩竞争很严重？”从绑架案又变成了娱乐圈纠纷？王珏感到一个头两个大。侦探这个行业怎么这么麻烦，一个委托还能变来变去的。
　　这一问方秦有点挠头：“他们俩定位不一样，没什么实际上的竞争，最多就是两人暗地里较劲。不过这是我猜的，我从没听杰哥提起过。”
　　方秦的分析很客观有理。程初杰走的是熟男风格，虽然体格没那么强健，但也是硬朗的人设，粉丝里还有些男性，接的代言演出都偏向这类；路一一不一样，他年轻活泼有朝气，人设介于弟弟和男友之间徘徊，比一般的小鲜肉更招女孩子喜欢，甚至有一些妈妈粉。
　　这就让修文更疑惑了。走完全不同路线的两个人，就算公司同意把程初杰手上的资源给路一一，他也消化不了吧？路一一要是这一年的娱乐圈没白混，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那他提出的条件就没法解释。这损人不利已的买卖，他图什么？而且继续去分析，绑架案绑匪通常都是要赎金的。他们通常也都是在拿赎金的路上被警察抓获的。
　　路一一就算能保证公司不报警，他要怎么来拿这些非实物的合约？一露面签字，就被拿下了啊！
　　“路一一是疯了吗？”听完修文的分析，优心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能从路一一身上找到突破口，王珏决定试试从程初杰那边出发。他手中还拿着程初杰的手机，便问方秦：“这手机密码是多少？”
　　方秦摇头表示不清楚。
　　王珏再望向优心。
　　“我怎么会知道。”优心对王珏指望她知道自己偶像的手机密码莫名其妙。
　　“你不是粉丝吗？”
　　优心刚要反驳粉丝哪有什么地位，心里突然有个声音替她说了出来：“0505？”
　　“六位的。”
　　“050505。”
　　“什么鬼。”嘴里在吐槽，王珏手指还是按了六次手机。没想到手机居然解锁了。
　　“哈？这都可以。” 优心对这串数字能解锁程初杰的手机也颇为意外。
　　“你怎么知道杰哥的密码？我都不知道。”知道杰哥的手机密码，自己跟了程初杰好几年都没这待遇，方秦还有点闹小情绪。
　　优心赶紧解释：“他约我早上5：05分见面，我觉得这时间很怪，干嘛不约整点？”
　　“再前面的05呢？”问完王珏就想起来，“哦今天是5号。”
　　看来他很喜欢玩数字游戏啊。还有什么数字留下？修文很自然地想起程初杰给他的银行卡密码：“176013，这密码有什么含义吗？”
　　“会不会是日期？”优心提议。
　　“日期应该是06而不是60啊。”方秦反驳。
　　不是日期又会是什么呢？程初杰玩的数字游戏不高级，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密码？修文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银行卡的余额，也很奇怪。”
　　“是多少？”
　　修文加回了他取出的一万元整，在方秦递过来的本子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34255.25，还在上面写上了176013，方便一起看。
　　“这怎么还有零有整的。”王珏边吐槽却没忘了思考，“电脑，”他拿着手机用九宫格按了3425525，弹出了这两个字，他马上问方秦，“他电脑在哪儿？”
　　“在我这。”方秦打开背包，他一直背着程初杰的电脑，里面有很多音频，都是他偶尔灵感来了哼的歌，所以让方秦随身带着，有空的时候就翻出来把它们写完。方秦赶紧打开电脑，顺便解锁。手机的密码他虽然不知道，电脑的他还是知道的。
　　“如果是电脑的话，176013可能是个文件的名字。”王珏说着拿过程初杰的电脑，搜索起了文件。
　　“什么文件？音乐？”既然自己的偶像是唱歌写歌的，这个可能性最大了，所以优心有了这个猜测。
　　可王珏不这么认为：“谁知道，视频、照片、文档，都可能。”


第16章 这孩子精神正常吗
　　搜索结束了，并没有一个以这串数字命名的文件。王珏确定自己选了所有类型，可就是没有。难道猜错了吗？
　　“他桌面上有网盘的登录图标。”眼尖的修文提醒道。
　　王珏双击了网盘的图标。网盘是自动登录的，里面果然有名字是176013的文件，是一段视频。视频里还是一个酒店的走廊，应该是程初杰拿着手机在录像，边录还边说话，介绍自己今天住的地方。几分钟之后，一个房间的门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瞪了程初杰一眼。房间里似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应了一声，又关上了门。
　　“是一一。”那张脸只出现了几秒。但方秦很肯定。
　　能留下这些信息，证明程初杰是知道路一一会有行动的，而且他认为这个视频就是他这次被绑架的原因。视频录制于六个月前，是程初杰在南方一个城市开演唱会的前一天。
　　“我记得那天。”优心翻起了她的社交账号，点开程初杰的主页，找到了那天的视频。但是那天的视频中并没有出现路一一。
　　方秦也表示，程初杰有演唱会前一天在社交网站发视频给他的粉丝们看的习惯。视频不会很长，通常也就几分钟，都是先录好再交给他编辑。他那天编辑的时候程初杰还特意叮嘱他，要把路一一出现的镜头剪掉。
　　“原因呢？他说过吗？”
　　方秦挠挠头：“我们做助理的，话太多会被人讨厌的。”但这里面的原因方秦也想过，大抵就是路一一跟他这样要求了，或者更有可能路一一现在是被雪藏的状态，没有公司的允许程初杰不能发布他的任何消息，不管有没有人这么要求，程初杰作为一个艺人，都还是有这个自觉的。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优心起了个大早本来很困，但此刻眼里正闪烁着兴奋的光，“他们是不是情侣，闹翻了！”
　　这个大胆的想法首先就遭到了方秦的反对：“怎么可能，杰哥取向正常的。”
　　“那路一一呢？”优心问。
　　“看他的样子，有点危险啊。”王珏回想了一下路一一那张甚至称得上娇艳欲滴的脸，吐槽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是午饭时间了。王珏摸摸自己空空的胃，很想坦诚自己不是做侦探的料，可又不能把已经接了的委托人晾在这，只能硬着头皮啃下去。
　　优心也知道这个时候催促没什么用，她只是开始担忧和自责：“不知道他现在安不安全，要是我没给他名片就好了。”
　　几个人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方秦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惊呼：“路一一又给公共邮箱发了视频！”
　　点开第二段视频，王珏发现这路一一不止长得妖娆，笑起来还有点邪魅。他手中拿着一把水果刀，在镜头前晃了晃，有那么一瞬间王珏感到那利刃划过了自己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上一秒看起来他还在享受给观众带来的恐慌，下一秒转身刀就插进了被绑在椅子上程初杰的身体里，还用力扭了扭，才把刀□□。尽管视频中光线昏暗，依然能看清那把刀插进去的地方，是程初杰的腹部，正汩汩地流出鲜血。刀尖上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而路一一就看着这一切，放声大笑。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程初杰似乎没动过。或许他发出了轻微的□□，被路一一的笑声盖过了，但修文肯定他没有睁眼。这不是个好现象。
　　“这孩子精神正常吗？”王珏扭头问身边的方秦。
　　“变态吧！”对于伤害自己偶像的人，优心当然不会给出什么褒奖之词。
　　视频的最后，路一一突然面无表情地正对镜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嘴唇，但能清晰辨认出他在说：“他死了。”
　　方秦又担忧又着急，没回答王珏的问题，而是把颤抖的手搭在王珏肩上，寻求安慰一般问：“杰哥没事吧？”
　　“他还活着。”知道大家都在担心，王珏给了一颗定心丸。
　　“你怎么确定？”喜欢的偶像遭遇如此境况，优心的着急一点不比方秦少。
　　这次王珏放低了声音，没人听到他的呐呐自语：“死了倒好办了。”
　　“死人血流速度不会那么快。”还是修文给他们做了解释。但他没继续说，要是一直血流不止，恐怕程初杰也撑不了太久。
　　视频实在太暗了，看不出那把刀到底插入身体多少。从血流量看应该不浅。最怕的是会伤害到内脏器官，那样会死得更快。一向冷静的修文也有点不安，看着生命流逝，是件特别难受的事情。
　　关上电脑，王珏继续他之前问方秦的问题：“路一一平时什么性格？”
　　方秦现在很沮丧，他不知道公司的高层看到这段视频之后会不会报警，就算报警还来不来得及，所以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珏是在问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听说有点不服管教。年轻人叛逆也是正常的。”
　　“有没有他的资料，最好是从小时候开始的。”
　　方秦用自己的工号登录了公司的内部网站，但他级别低，能看到的内容有限。王珏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U盘，插进电脑，敲打了一阵，路一一的私密个人资料就出现了。
　　比方秦的级别高一些能看到的信息是，路一一出身贫寒，亲生父母早亡，在孤儿院呆了几个月，后过继给叔父母。九岁的时候叔父家条件忽然好了起来，路一一也开始去贵族寄宿制学校上学，再也没回过那个家。十七岁被星探发掘，培养了一年多出道，是去年的事。
　　“他小时候长得也很好看哎，不会是他叔父把他卖了吧？”一直在旁边跟着看资料的优心又发挥了她的想象力。
　　没想到听了优心的话，在场的三个人都没反驳，可见他们竟然也认为有这个可能。
　　“公司里有这个传闻，” 方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他是被，被包养的。”
　　“从九岁就开始包养？这违法吧？”优心想了想接着说，“也不人道啊！怪不得他那么变态。”优心还有些可怜起路一一来。
　　修文觉得这能解释路一一为什么突然出道就有那么好的资源，在一年的时间就火到这种程度，天赋和机遇都必不可少。既然路一一家境一般，那有个金主在背后是最合理的推测。还有，程初杰留给他们那个名字是176013的视频中，路一一房中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继续分析的话，路一一绑架程初杰，可能是那个人在出谋划策。
　　从王珏的角度来看，这的确为他说明了为什么路一一性格乖戾。童年不幸，搞不好还遭受过虐待。可能根本没有接触过正常的人际关系，不管是亲情还是友情。能长大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温柔善良热爱人生？
　　几个人各有各的思考，翻看手机的方秦突然愤怒了。
　　“为什么？”方秦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戳破了皮肉，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条新闻让他气血上涌，难以控制自己。公司不仅没有报警，还直接判了杰哥死刑？怎么会这样？除了自己和身边这几个人，不会有人去救他了，是这样吗？
　　“怎么了？”修文皱了皱眉，凑过去看。
　　最新消息，当红偶像程初杰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无效，已于刚才不幸病逝，追悼会将于近日举行。
　　“真，真的死了？”优心的声音颤抖，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不可抑制。
　　“假的。”王珏依然十分肯定。
　　已经这个时候了，不管程初杰怎么样，方秦都决定必须赶紧找到他，他宁可信王珏也不想信公司。他赶紧问：“那杰哥人在哪儿？”
　　王珏正绞尽脑汁思考，修文先开了口：“路一一以前来过这个城市吗？”
　　“官方行程上没有。他是南方人，不喜欢北方干燥的天气，私下里可能也没有。”方秦认认真真地回答。因为路一一一出道气势就直逼程初杰而来，他对路一一也是关注过的。
　　“祈祷没有高人支招吧。按他自己的性格来看酒店，或者，就在这儿。”王珏很快理解了修文的想法，又略一思索，“我倾向于酒店。”
　　修文点点头表示赞同。酒店房间更多，随便找一间没人的，挂上请勿打扰，甚至就程初杰还没退的那间房，都有可能。而且不用跑到体育场这个地方，不管他们有没有车，带着一个昏迷的人都不方便移动。体育场里人又多，也很难避人耳目。
　　回酒店的路上，几个人继续着讨论。
　　“酒店的监控录像里，出18楼之后他们好像进了楼梯，这家酒店楼梯没有监控。”王珏拿出手机翻到他刚刚偷录的监控视频，边看边说。
　　“18楼的尽头，就在监控探头下面，有一个杂物间。”修文回忆道。
　　找到程初杰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到王珏以为他在这波游戏里氪金了。他们还在楼梯间发现了被击晕的保洁。
　　杂物间不大但也不小，十平米左右。除了中间的程初杰，四周都被黑色的塑料袋盖住了。就是保洁们成捆发放的那种大袋子，看来他们是就地取材。摄影器材已经被搬走了。这里除了原本的东西，只多出来程初杰和他坐着的那把椅子。
　　王珏第一时间就去探了他呼吸和脉搏。程初杰虽然受了伤，但的的确确还活着。为什么路一一就说他死了呢？为什么公司就直接放弃报警救人了呢？
　　程初杰在这里，绑架他的路一一和那两个绑匪人呢？他这一连串的行为也太不合理了。费劲把人绑来，就为了拍两段视频？


第17章 怎么又是你
　　有再多的疑问都是要一个一个解决的，眼前的当务之急是程初杰的救治。
　　眼看着自己的偶像虽然不流血了，但呼吸微弱昏迷不醒，优心着急得直磕巴：“现，现在怎么办？”
　　也没什么商讨的时间，王珏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让优心开车载他和程初杰去医院，方秦和修文留下再观察观察，几个人分开行动。
　　原本他是很想和修文一起行动的，但优心一个人照顾不了程初杰，让方秦跟着他们，程初杰的身份又很容易被怀疑。方秦这张脸在娱记那也是挂过号的。最后只能如此安排了。
　　现在公司已经公布了程初杰的死讯，根据之前的新闻，他应该在医院，不可能出现在酒店。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被普通人发现也不安全。修文把自己的黑色T恤脱下来套在程初杰身上，适当也能遮盖一下他腹部的血迹。
　　这些都在几分钟内完成。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优心和王珏两人，一人一边架着程初杰，尽量避人耳目到了地下停车场。两人把程初杰放在了车的后座上平躺，王珏控制着他不让他乱晃，优心去开车。
　　“我们去哪家医院？”优心系好安全带问。
　　“去高医生那。”
　　“高远山那？”优心感到不可思议回头望着王珏。
　　“对。”
　　“他可是兽医！而且还那么远！”优心对王珏的提议抗议道。
　　“高医生是兽医没错，但之前也是个很不错的外科医生这是其一；其二，他现在已经‘死’在医院了，我怎么送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去看病？”王珏顿了顿，拍了拍程初杰的脸颊，“其三，他也没有伤到撑不了两个小时的路程。”
　　“他都流那么多血了！”优心依然不放心。
　　“啧。”王珏咋了咂嘴，从程初杰的衣服下摆里抽出了什么扔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正在开车的优心吓了一跳。
　　那是个红色的塑料袋。若仔细看的话，其实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被鲜血染红了。王珏把程初杰的衣服下摆撩开，对着他的伤口研究，仿佛自言自语：“伤口能流那么多血，准备的血包挺大吧？”
　　眼见再也装不下去了，程初杰只好睁开了眼，讪笑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修文给你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说完又加了一句，“他发现的。”
　　既然已经露馅了，程初杰也不再假装，反而是开口抱怨：“路一一这个倒霉孩子，说好的只刺中血包，这刀口比他说的深多了。”他试着坐起来，但扯到了伤口，轻嘶了一声。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
　　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这起绑架案程初杰是知情的。但路一一还是任性地破坏了约定，比如这把刀刺入的深度。还有他当时那副嘴脸，说不是得意都没人信。
　　看着程初杰腹部的伤口，王珏没什么经验，他觉得跟上次修文胸口那个差不多。见程初杰还是挺疼的，就又把他按了回去，让他继续躺着。
　　后座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优心的车在市区里开得跌跌撞撞，还差点闯了红灯。她不得不哀求：“咱们还有什么要说的，能不能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后面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你之后能按时交稿？”既然人已经救出来了，王珏放下心来又开始帮自己的助手催稿了。
　　优心不耐烦地点头，也不管后面的人看不看得见，心里想的却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别人的工作？
　　路上两个多小时，程初杰把这起绑架案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下，就他所知道的部分。他也是听了王珏的话才知道，路一一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程初杰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就陆续收到了几封恐吓信。他自认平时待人和善，以德报怨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不可能与什么人结仇。若说有点矛盾的话，就是路一一那孩子刚来公司便处处与他作对。可他并没有反击，自己这么大人了何苦跟一个孩子较真，所有刁难他都一笑而过了。
　　“但你还是觉得是他。”
　　“我之前去外地演出，不知为什么在酒店的走廊里遇到了他。那之后，他就被公司雪藏了。这段我留给你们的视频你们是不是看过了？”
　　王珏点头，程初杰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又扯痛了伤口。
　　车子终于驶入高速，优心稍微平静了下来，也加入了话题：“那您要退出演艺圈，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她之前就一直很不解，为什么风头正盛的偶像突然要隐退，没有什么负面新闻传出，没有要回归家庭，这一切发生的特别突然，莫名其妙。
　　“这我不清楚。”程初杰说的是实话。他只是某天接到了这样的通知，经纪人说他只能接受，不能反驳。在演艺圈混了这么久，他明白这里面的规矩。既然公司能雪藏路一一，对他也能随意摆弄的。不过他当时以为公司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但路一一的出现，证实了优心的猜测很有道理，他被隐退和路一一被雪藏，都可能跟那件事有关。
　　起初程初杰只是怀疑恐吓信是路一一放的。笔迹像小孩子的涂鸦，就他认识的人里，只有路一一会写出这样的字。内容乱七八糟，什么小心头顶的天花板，注意淋浴间的电路，留神戴帽子的人一类的，没什么实际内容。他很自然地把这一切与之前在酒店走廊见到路一一的事联系了起来，才在修文他们联系他的时候，给出了那一系列暗号。
　　原本他是没有肯定这些跟路一一有关，只是推测，直到他今天早上被两个魁梧的人带走，绑在椅子上见到路一一本人。
　　路一一手中拿着刀，煞有介事地晃来晃去。他们为了在这个杂物间不被打扰，派了一个人去搞定保洁。这就是为什么视频里原本两个人只剩了一个。这两个人似乎都是别人派给路一一的，并不是很听他的，在如何处置程初杰的问题上，他们还发生了争吵，路一一给其他的人打过电话。
　　“跟他通话的是个男人？”
　　“是，”程初杰接着说，“可惜离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路一一特别生气，说什么愿赌服输。”
　　之后路一一趁人不注意，在程初杰的腹部塞了一个血包，并耳语告诉他不会伤害他。录了两段视频，程初杰按照说好的装死，他并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光集中注意力忍着疼了。因为就算隔着血包，路一一还是用力划伤了他。
　　但那会儿他听到了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是路一一跟人打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出去。因为他听到了开关门的声音。再后来就是王珏他们进来。那会儿距离路一一离开，根据他没什么经验的体感时间推算，应该有一个小时左右。
　　“不会有那么久。”王珏否定了他，“路一一发过来的视频上有时间。最多半个小时。”
　　程初杰没有反驳，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他没有可以判断时间的标志物，当然是王珏说的更可信。
　　酒店的杂物间里，修文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方秦，方秦激动得就快要哭出来，双手紧紧捏着修文的上臂。本来他想拍他的肩膀，但鉴于身高原因只够得到上臂。修文把自己的衣服给了程初杰，没有任何防御，现在正被方秦捏得有点疼，更多的是感觉尴尬，便从他手中抽出了胳膊，开始在杂物间翻找起来。
　　方秦跟着修文把黑色的袋子都收集到一起，露出了这个小小杂物间本来的样子。有一些清扫工具，还有抹布、卷纸、餐巾纸，和几个干净的垃圾桶。
　　从这个杂物间一角的物品摆放来看，它原本的主人是个干净整洁的人，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的，但除了那个角落，其他地方都被破坏了。倒不是有人刻意破坏这种整洁，好像有人发生过争执，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些血迹。除了集中在椅子周围的被认为是程初杰的血，他们很难想这些滴落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修文眼睛转了转，推开门。果然，门外的走廊铺着地毯，颜色太暗看不真切，但若细细辨认，是有滴落状的血迹在上面，一直延伸到电梯。他把电梯按到18楼，可惜电梯被打扫过了，没留下痕迹。
　　跟王珏沟通过后，事情大抵也就像程初杰听到的，路一一和绑匪打起来了。以路一一的身体素质来说，怕是占不到便宜。修文不由得开始担忧，但还有一点很奇怪，根据程初杰听到的，就只有一个绑匪一直跟着路一一，另一个去敲晕了保洁之后没再出现过，他人呢？
　　挂了电话修文准备带着方秦一起坐火车回家。修文裸着上半身在走廊晃都很别扭，都打算从杂物间顺个浴巾了，这时方秦救急一般双手递上了一件衣服。
　　“杰哥的，可能有点小。”方秦看着修文套上衣服，还解释了一下，“我包里经常帮杰哥带件衣服，刚才见你动作那么快就把自己的衣服给杰哥穿上了，这件给你。”
　　确实有点小。但有总比没有强。
　　“欢迎光……”高远山抬眼看到是王珏，欢迎的话语变成了，“怎么又是你？”
　　“我助手被人刺伤了。”
　　“当你助手还真够倒霉的，”高远山还记得修文被狼抓了一身的伤。话还没说完，一看来人的脸，明显不是修文，肤色白了好几度，“你助手，洗白了？”
　　王珏没答话，反而是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救人吧。”
　　高远山一边打开自己的医药箱一边碎碎念：“你们到底记不记得我是个宠物医生？”


第18章 看自己的追悼会感觉不怎么样
　　公司的发布会很快召开，内容是关于程初杰意外病逝。今天是追悼会举办的日子，网络全程直播。
　　“我就，这么死了？”程初杰的伤不重，只是需要简单缝合一下，挂几天盐水消毒就没事了。经过高医生的紧急救治，他已经可以坐在优心家的电视机前，看别人参加自己的追悼会，自己的助理方秦在电视里痛哭流涕。这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这几天优心已经慢慢适应了家里住进了自己爱豆的生活，从一开始兴奋地睡不着觉，在家也要化个全妆，到现在的带妆睡觉，躁动的心缓和了很多。而且她新长篇的大纲已经通过了修文的初审，开始着手写新书了。
　　这种少女漫一般的展开，饶是她这个写小说的，都没敢设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家里男士用品一应俱全，都是之前给修文准备的，只用过一次，她都重新清洗过了。程初杰看着优心拿出那些男士睡衣、拖鞋、润肤露乃至剃须刀，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优心和男朋友的生活。
　　在得到优心是一个人住的回答之后，他也没追问准备这些的用意，谁还没有点秘密呢，他可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公司那边，白文语拿着修文的背影照片，最终敲定了程初杰的写真集封面。不知情的人都很满意，但知道内情的人都觉得很诡异。
　　修文除了跟优心沟通新长篇的进展，还在操心一些本不应该由他关心的事情——程初杰现在该怎么办。他去给王珏送饭的时候会提起，但王珏给他的答案一直很模糊，他认为路一一才是关键，他不出现这件事情就不算完。可路一一现在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
　　这天修文去送午餐，王珏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睡着。修文放下保温饭盒，想叫醒王珏，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鼠标，电脑屏保消失了，露出之前在播放的内容。
　　王珏依然在看程初杰录下的那段视频，还有路一一发给他们的那两段。这几天也没什么新的委托，这几个视频不知道王珏看了多少遍。
　　修文碰到鼠标发出的声响吵醒了王珏，他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准备和修文一起吃饭。
　　“有什么发现吗？”修文自然是在问那三段视频的事。
　　“有，”王珏没有在此解惑的意思，“晚上我们去看看程初杰，今天都开追悼会了。”说到这里他笑了出来，想象一下程初杰的脸色，满满的恶趣味也是趣味。
　　程初杰躺在优心家的客卧，望着紧闭的窗帘发呆。回想这半年发生的事，他有点后悔。他不禁去想，若是自己没有一味的逆来顺受，情况会不会不一样，自己是不是还能在喜欢自己的粉丝面前奉献歌声与欢笑，而不是躺在陌生的床上，连外面的景色都见不到。
　　他起初也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出门，甚至不可以打开窗帘晒太阳。但王珏的话让他相信这不是玩笑。他说：“你不要怀疑他们会把你的假死变成真死。”
　　把程初杰从酒店杂物间带出来的时候，王珏有意避开了监控摄像头。而且程初杰当时还穿着修文的衣服，两人远看差不多。就酒店那个监控的效果，应该不会暴露。就算暴露了……算了，按照最好的走向去想吧。
　　问题是现在有陌生人出现在修文周围。这大概跟他和方秦一起回来的有关。他本就和程初杰有几分相似，穿着程初杰的衣服，还跟他的助理走在一起，很容易被误以为是程初杰。
　　实施了绑架案，绑匪和肉票都跑了，绑匪还什么都没拿到，警察也没有介入，前所未闻啊！
　　因此王珏判断这些人一定在找程初杰，搞不好也在找路一一。搞不好路一一还受伤了，最好的结果也是他逃了出来，但下落不明。
　　为了甩开身后的尾巴，修文和王珏也是做出了十二分的努力，甚至还在高医生那跟他换了衣服，又戴了口罩，才总算摸到了优心家，敲开门闪身进去。
　　天天窝在家里不见阳光，程初杰跟修文的肤色对比更明显了。优心在家也还是精致的全妆，今天是嫦娥仙子的打扮。据说她在构思一章关于月球的内容，正到关键时刻，先不参与三个男人的会谈了。反正爱豆就在自己家卧室，又不会跑掉，她也该专心追上上半年拖稿的进度了。有偶像的加持，她这几天文思泉涌，根本停不下来。
　　程初杰伤虽然不重，但移动起来还是很缓慢。三个人关了门，在卧室里谈。程初杰郁郁寡欢，王珏倒是兴致满满。修文在两人之间来回望着，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王珏先开口调侃：“你们公司是不是流年不利啊？都是当红的艺人，一个被雪藏一个要隐退，要关门大吉了？”
　　“公司的事情，我们做艺人的能知道几分。”程初杰说完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就算他是公司的摇钱树，很多自己的事情还是没权做决定。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关于这起绑架案，关于路一一，或者你自己，什么都可以。”
　　程初杰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出人意料的，修文追问了一句。他眼睛撇到程初杰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抓挠铺好的床单，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很纠结。
　　“他可能，喜欢我？”程初杰的语气有几分犹豫，他并不确定路一一的心思，但想到他这么毫无目的的针对自己，他也年轻过，这么想很合理。
　　得到了这个答案，王珏开心地笑了。这能印证他的设想。他第一次看到程初杰录的视频就发现了不正常的地方。路一一看向程初杰镜头的眼神，与其说是责怪对方把自己录进了镜头，不如说是在责怪对方怎么不理他，带着点撒娇的生气情绪，还有一点，似乎是抱怨？而且他绑走程初杰，最后也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还跟同伙的绑匪打了起来，可见他不想伤害程初杰。
　　带着几分期待，王珏赶紧追问：“他房间里的男人是谁？”
　　“我没见到那个人，”程初杰摇头说到，“传说中的金主吧。”
　　一阵沉默，王珏话锋一转：“你们公司跟晟欣福利院有关系吗？”
　　“嗯？”程初杰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我觉得那个视频中男人的声音，很像晟欣福利院的院长，于晟。”见程初杰不了解，王珏解释道。
　　“路一一在那呆过。”修文记起路一一的履历中，父母去世到被叔父收养，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在晟欣福利院。
　　“对，所以我才在网上找到了这家福利院相关人员的视频，对比之后发现，他的声音是最接近的。”
　　“你的意思是……”修文很快理解了王珏的意思。
　　“(⊙o⊙)…又从娱乐圈纠纷变成了，□□交易。”王珏感到一阵心累。他能接受失踪案从来没有一个它该有的样子，可也想不到要这么一波好几折。
　　顺便还想感叹一句，贵圈真是太乱了。
　　“用优心的话说，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王珏说起了他的猜想，“那天路一一是听到了你的声音才特意打开的门，他想跟你说什么，可能是想求助。但你没理他，屋里的人又喊他，他只好重新关上了门。”
　　“你是说他其实是在向我求助？”听到王珏这样说，程初杰感到惊讶。他与路一一接触不算多，印象中那孩子就是爱恶作剧，经常突发奇想搞得工作人员手忙脚乱。这样的他，会跟他求助？
　　“恐怕是的。”修文也肯定了王珏的说法。
　　“他应该还做了第二个打算，若是你在直播，直接把这段视频发到了网上，被网友看到，也能达成他的目的。他想曝光自己的遭遇。”
　　“而我让方秦删除了有他出现的片段。”程初杰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自己本是好意，竟全是曲解。
　　“他想跟别人诉说，他想告诉大家，他遭遇了什么。可他做不到。甚至他策划这起绑架案，都可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这就是王珏最后得出的结论。
　　“那他还是失败了？”程初杰的语气里不无遗憾和担忧。
　　“也不算完全失败吧，这不是还有我们几个知道了。”王珏安慰道。
　　“至少他的倾诉欲望得到了满足？”优心突然插话进来，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王珏皱着眉问。
　　“你喊我名字的时候。”
　　王珏仔细回忆了刚才怎么就喊了优心的名字，想起来之后就开始撵人：“好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哎，别啊，你得把我偶像的事情解决了！”被王珏推着的优心边抵抗边扭头交待。
　　“我知道我知道，我接了你的委托会负责到底的。”
　　王珏又向程初杰了解了路一一更多的信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现在路一一的情况可能很不好。他从被雪藏开始就是跟金主，也就是王珏初步推测的这个叫于晟的人闹掰了，但还没有脱离掌控。现在跟一起行动的绑匪起了争执，很有可能是逃跑了。可他又能去哪儿？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修文走在王珏身侧，感觉他从优心家出来之后情绪不高，便想了个他能想到的话题：“你怎么确定路一一的遭遇，和想法？”
　　王珏目视远方，回答轻描淡写：“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第19章 长得好看的人就算犯错也能轻易被原谅
　　不是没有想到会遇到，但真的看见路一一手持利刃站在高医生的宠物医院门口的时候，修文还是惊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见到鬼了。
　　灰白色的路灯灯光映照下，眼前这个年轻人脸色白得吓人，没有洗去的脏污也没能掩盖他原本的肤色。透过他白得异常的脸，还能看出几分营养不良、贫血一类的不健康色。他身上的衣服脏污破烂，跟街边的流浪汉似的。瘦弱修长的四肢微微颤抖，尽管冲着修文扬起了手中的刀，但没有一点威慑力。
　　修文毫不怀疑自己一只手就能把路一一放倒，而且是在两分钟之内。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路一一的眼神里透着惊恐，对周围的一切充满警觉，只要修文往前迈一步，路一一就可能转身逃跑。
　　而他转身逃跑可能也会无路可逃，修文一直被跟踪着，他到现在都还没敢去优心家，就是怕跟着自己的人发现程初杰的位置。路一一要是现在逃跑，绝对会被那些人抓到。他们的目标里有没有他不好说，但不能冒这个风险。
　　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谁都不敢往前又不想后退。
　　还是高医生出现打破了僵局。他见门前站着一个衣衫破烂的持刀少年，又瞥见不远处修文站在那像个木桩，先把少年拉进了门，示意修文过一会儿再来。
　　修文只好在几分钟之后，凑到高医生的门口偷偷往里望。直到高远山冲他招手，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高医生的诊疗室里，路一一昏睡着。路一一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高医生正像对待小动物一样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污渍，轻柔地说了什么，从他手中拿下了原本被紧握的刀，放在了一边。他都安置妥当了，才收起所有危险物品，关上门，跟修文来到走廊。
　　“睡着了？”修文依然不放心地朝着已经紧闭的门张望。
　　“算是吧，打过镇静剂了。”高远山把空了的针管扔进垃圾桶，盯着桌面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这孩子什么情况？”
　　修文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件离谱的事。整理了半天思路，路一一那边突然传出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修文几个大步跨过去推开门，是原来装水的玻璃杯被路一一碰到地上摔碎了。看来他刚才是想喝水，但是没拿住杯子。
　　高远山一边疑惑这孩子怎么醒这么快，一边赶紧扫走碎玻璃，拿了一盒牛奶来。路一一此刻的样子让修文完全没办法联想起视频中那个笑得邪魅的俊美少年。他还是很惊恐，但颤抖的症状随着牛奶下肚减轻了一些。原来是饿的？修文在心里想着，也可能是这个环境让他稍微安心了些吧。他试着喊他的名字，路一一抬了下眼，又很快低下，专注于手中的牛奶。
　　一旁的高远山对这个名字反应更大：“他是路一一？”
　　“你知道他？”
　　“当然，当然，能签个名吗？”高远山说着把自己别在白大褂胸前口袋里的笔掏出来递过去，还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精美的本子一起放在路一一面前。
　　没想到路一一对“签名”还是有反应的，拿起笔行云流水，还给了高远山。
　　喜获签名的高医生乐滋滋跑出去把本子藏好，脸上洋溢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追星成功的喜悦。
　　房间里只剩下修文和路一一，那盒牛奶已经见了底，吸管发出空空的声音，路一一把空盒子放在床头，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能谈谈吗？”修文特意放轻了声音，拿出了他哄优心写稿子时的温柔，站在床边期待着肯定的答案。
　　没想到路一一几分钟之后睁开眼，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和他，还真像呢。”
　　他在说谁修文当然知道。最近接触过程初杰和他的人都这么说，包括两位本人。但这种相似只集中在外形上，修文刚想出口反驳，就听路一一继续说：“不过性格完全不一样。”说完他还笑了笑。
　　不得不承认，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笑起来更好看了。修文都快忘了他之前策划的绑架案，刺伤了程初杰，刚才还对自己持刀相向了。长得好看可真好，就算犯错也能被人轻易原谅吧。
　　跟路一一比起来，修文的不善言辞又暴露了一次。每次他想开口问关于绑架案的事情，都会被他打断思路。他一直在自顾自说着，修文就只好听着。
　　“他总是很温和，总是为别人考虑，想让人接近。”路一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还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修文默默反思自己，难道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他其实也很温和很为别人考虑的，但是，稍微有点怕生，很难融合进别人的世界。熟悉的人都喜欢调侃他，他又不愿意反驳，时间长了又成了被人作弄的对象。
　　“他太美好了，美好到，我都不敢去触碰，只敢悄悄地围绕着他，希望他能注意到我。”
　　“你成功了。”修文说的是肯定句，但路一一却不这么认为。
　　“他从没有多看我一眼。”
　　说完这句话路一一又变成了一言不发的沉睡状态。高医生对此的解释是，这孩子刚才可能是被饿醒的，现在吃饱了又睡了。他答应帮忙照看路一一，修文就换了一身衣服，四处看看没有再跟踪的人了，才到优心家跟王珏他们汇合。
　　高远山既然知道他是路一一，修文也没费什么口舌，就大概交代了一下他现在可能被人跟踪或者监视，高远山拍着胸口保证，绝对不会流出什么照片音频的。修文虽然觉得重点有点跑偏，但想了想，对方似乎没派人盯着这家医院，应该很安全。自己快点回来这边就好。
　　结果修文把这件事一说，程初杰不放心路一一一个人呆在宠物医院，非要去看看。几个人尤其是优心，架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苦苦哀求，想着他每天被困在小卧室里也挺可怜的，最后同意了。
　　天色一暗就更分不清修文和程初杰了，而且去高医生那路不远，也不会出什么意外，几个人就又敲响了宠物医院的门。
　　风铃叮铃叮铃，高远山抱怨：“你们拿我这里当什么啊？”
　　这几个人，只有修文一开始还养了只狼，被送去动物园之后没哪个人有养宠物。每次受伤了不去医院，倒是先到他这里来。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了家社区诊所而不是宠物医院。
　　这次几个人来的更稀奇了，一副要在这开会的架势，害得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出来供几个人写写画画。
　　“你们这医生，给一一打的镇静剂没问题吧？”程初杰不想让高远山听到，压低声音小声问。
　　“他不是也给你打了针，你有什么不适吗？”王珏在一张纸上乱写乱画，回答程初杰心不在焉，态度也懒洋洋的。他想等路一一醒过来问个彻底，但高远山说起码还要四个小时。
　　“这家宠物医院难道是社区诊所改的？”程初杰又四处看了看。他还坐着轮椅，上次从高医生的“诊所”拿的。稍微转了转就卡住了，修文赶紧过去帮忙，还贴心地说了自己的看法：“高医生这的药品人类和宠物的都有，他以前也是大医院的医生，没问题的。”
　　药品的事修文上次来就注意到了。虽然越想越奇怪，但他和王珏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对高远山的怀疑和调查。修文觉得知道他没有恶意就足够了，而王珏认为，有个能随时用来避难的地方，还有专业的医生，做朋友比做敌人划算得多。
　　这边刚扶正程初杰的轮椅，那边一直扒着门缝的王珏就高兴地喊了一句：“他醒了。”
　　再次被打脸的高医生继续疑惑，难道自己的镇静剂过期了？
　　王珏和修文围在路一一身边，主要是王珏更好奇，修文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没什么特殊的，除了好看一点。王珏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还凑近闻了闻，吓得路一一用求助的眼神望着修文。
　　“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珏凑得太近，路一一想忽视他也不行，而且王珏很有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他决定老实回答：“我跟着方秦来的。”
　　当初为了做戏做全套，方秦一路跟着修文到了火车站买了票，但是他没上车。路一一则跟着修文上了车，看来每天尾随修文的人里还有路一一一份。
　　路一一精神恢复了很多，靠着床头坐起来，冲着修文的方向欠了欠身：“我刚才是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想用刀，逼问你杰哥的事，对不起。”
　　这个一向行事诡异不按套路出牌的孩子突然来这么一出，修文愣了愣，木木地说：“没关系，但是刀还是很危险的，会伤到自己。”
　　“是吗？”路一一说着挽起衣袖，露出的胳膊上除了青紫的碰撞伤，还有不少已经渐渐结痂的伤口。他在反驳修文的话，他想说，这种小东西，怎么会伤到他呢？
　　修文想起刚才高远山问他“这孩子什么情况”，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这些伤怎么看都不只是这几天的流离失所造成的，王珏应该猜得没错，他除了被包养，还在被虐待。
　　高医生镇静剂失效的真相也浮出水面了。路一一经常受伤，镇静剂都打出耐药性了。


第20章 那些不愿提起的过去
　　这一举动倒是让王珏更明了了。他在路一一的右手肘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纹身,乍一看有点像个十字架。他拿出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问：“是他吗？”
　　“原来你知道，”说了一半路一一又仔细看了看王珏，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对，你是他喜欢的类型。”
　　王珏拿出这张照片，路一一算是彻底放开了。对一个知情人讲起来，总要方便得多，忌讳也少了很多。
　　“我跟他，打了个赌。”
　　“赌什么？”
　　“赌公司会不会为了程初杰的命，违背他的意愿。是我输了。”
　　王珏正在努力把路一一说的跟那起绑架案联系起来，这个关系实在是有点远啊。
　　“你想离开他，没被允许。你知道程初杰有在演出前录视频的习惯，特意定了那家酒店。你设计在走廊里遇到他，本想借助他的视频求助，或者直接跟他本人求助，但他没意识到。最后的结果是，那人向公司施压要求他隐退。”王珏说出了他们之前已经整理出的信息，一方面是向路一一求证，另一方面也是理顺一下自己的思路。
　　“这些，你们都知道啦？”路一一没想到这几个突然闯进计划的人，竟然知道了这么多，“你们知道后来的事情吗？我去求他，让他放过杰哥，他更生气了。他说不可能。但要是我去杀了程初杰，就可以放过我。“
　　“所以绑架案不是你设计的，你只是执行者？”修文顺着路一一的话去思考，得出了这个结论，路一一肯定地点了点头。
　　“录视频发给公司，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要求的。是我不好，我太想离开他了。可我怎么舍得杀了杰哥？”路一一说着不争气地哭了。果然好看的男孩子，就算哭起来也好看。
　　王珏最怕应付别人哭，修文对此也不擅长，两个人对视一眼干脆都逃出了房间，外面优心对屋里的小屁孩兴趣寥寥，此刻她坐在程初杰对面，看程初杰明明一直紧盯着那扇门，却没有想过去，忍不住问他：“不去见见吗？”
　　程初杰低下头：“我还没想好。”见两人一起出来，神色尴尬，听到里面传来轻声的啜泣，倒也没有了犹豫，自己摇着轮椅进去了。
　　优心贴心地关好门，留给那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屋外，修文指了指王珏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是于晟？”
　　“不，不是他。”还没等修文问，王珏说，“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你留在这。”
　　“你自己怎么行？”修文想起路一一胳膊上的伤，那么触目惊心，可见幕后的人有多危险，他怎么可能让王珏一个人去？
　　王珏很久没被人这么担心，又不好驳了他的好意，就想了个理由：“那，总得有保护程初杰和路一一吧，他俩那个状态……”
　　“你们是在小瞧我高远山吗？在我的医院不可能出事。”高远山不合时宜地插嘴，手指在一张纸上摩挲着。是王珏刚才涂涂抹抹的那张纸，现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图案，大体来看是个盾牌的样子，高远山有意遮挡，其他人看不真切。
　　既然高远山开口了，修文没有后顾之忧，决定履行一个侦探助手的职责，跟着王珏去见幕后大佬。
　　要见找个人并不容易，他目前不在国内。终于“有幸”见到他，已经是两天后。
　　这是座很漂亮的大楼，二十几层高，从外面看的时候需要仰头。玻璃镜面的墙壁映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修文故作淡定地跟着王珏一路走到前台，看他报上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就被放行了。
　　进楼之前修文特意看看了两侧，都没挂牌子，原本以为楼内会有企业的说明之类的，依然是没见到。可这俨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公司，管理有序，就是不知道是经营什么的。
　　王珏轻车熟路到了顶层，他走得比平时快很多，修文紧紧跟在他身后。走到一扇毛玻璃制的门前，王珏停了下来。毛玻璃就意味着，里面的人能清楚知道外面的动静，此刻站在门外仿佛被监视一样。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原本整齐的造型彻底凌乱了。见他状态明显不好，修文想伸手帮他抚平杂乱的毛发，王珏却已经推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修文愣住了。原本是没想到，于晟只是个牵线的人，更没想到最后他们见的，竟然是个外国人。而就因为这一楞，他被两个保镖拦在了门外，看着门渐渐关闭。
　　以一敌两个专业级别的保镖，修文还没有这么不自量力，只好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着。
　　门内，是一个审美异常的男人，那个门就是他的杰作。他穿着红色打底印着黑色碎花的衬衫，下身穿着短裤，完全没有办公室应有的严肃。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配上特有的浅色瞳仁，年过半百的身材已经开始发福，却依然自恋地理了理头发。这些都让王珏从心底本能地升起一种厌恶感。但男人似乎很高兴，兴奋地跟他打招呼：“是你呀小琉璃，好久不见，过来呀。”他的声音再配上猥琐的表情，冲着王珏伸出手。
　　王珏没说话，强忍着不向后退，双手交叠，右手拇指焦躁地抚摸着左手小指上的戒指。这是他进了门之后才特意带上的。
　　这当然不是一只简单的戒指，男人缩回了手，没再调戏他。他懒洋洋地坐在会客的真皮沙发上，双手向两侧摊开，十分放松。是有人告诉过他要小心这个年轻人，但他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一直没得手，可从不觉得有什么可忌惮的。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相比之下，王珏要更紧张一些，他从走进房间，就一直站在中央几乎没动过，他不停抚摸戒指也是想让自己安定下来。
　　“路一一嘛，早就看你们在那搅浑水了。”男人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还带着得意，“培养他我可花了不少钱，不然你跟他换？”
　　“高恒，我警告你别太过分！”愤怒之下王珏地指尖不小心戳进了皮肤，但他已经被恨意淹没，感觉不到疼痛。
　　被叫做高恒的男人依然不疾不徐，在心里打着他的小算盘，出言安抚道：“别生气嘛，看你发脾气的样子，你拿了女主剧本吗？”
　　王珏的愤怒好似有了力量，他散发出的气场让高恒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笑容渐渐消失。
　　修文是敲碎了门玻璃进入房间的。正在门外焦急等待的他突然听到一声脆响，眼前的玻璃门出现了裂痕，拳头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了动作——敲碎了玻璃。两个门神一样的保镖反应过来的时候，修文已经进了房间。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从两个人的站位和神色来看，是王珏占了上风。
　　最终话修文只听到了王珏说的那句：“希望你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王珏离开时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修文纳闷他明明比王珏高出半头，腿也更长，王珏是怎么走出这种六亲不认的速度的？他一直紧紧跟着，走过几条街，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幢大楼，王珏才突然停下，深呼吸了几次，转回头，面对修文的是一张笑脸。
　　“吓到你了吧？”
　　修文很想说没有，但他确实有点害怕。认识时间不长，可他却是第一次见到王珏这样。他对王珏的印象还是那个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行事作风任性随意的人。就算面对恐怖血腥的场面都能面不改色，今天这个人真的真么可怕？但真正让他感到别扭的，是王珏自从与路一一见面之后，就不知通过什么方式锁定了这个人。
　　“认识的人？”修文进行了一番心里争斗，明知打探别人隐私不好，还是问了出来。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起分担那些让王珏害怕的过往。
　　听到修文这么问，王珏愣住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自己的一系列行为都被人看在眼里，以修文的脑筋能想到这也不困难。他想了一个尽量让人不那么担心的回答：“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打过交道。”
　　修文没继续追问王珏上一份是什么工作，眼看王珏那张可爱的脸渐渐变阴郁，他不想让他再回忆起不愉快的事情。
　　“啊，结束了。”迎着正午的阳光，王珏伸了个懒腰，跟修文抱怨，“我再也不想接到失踪案的委托了。”
　　修文望着他又恢复了天真可爱的脸，伸手要揉揉那还炸毛的头发，最后还是收回了手。他好像不喜欢这样。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警告，不能做别人不喜欢的事情。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别人里，尤其指王珏。
　　“我能不能问，你那个U盘，是哪里来的？”
　　“上一个合作伙伴给我的。”
　　“哦。”又是上一个。以前的他，到底遇到了谁，又发生了什么呢？跟自己出了校园就进了出版社的单纯社会经历相比，王珏应该有更丰富的际遇，只是那些都透着阴郁的调调，一谈起就没办法继续话题。
　　回去的路上，王珏在前面蹦蹦跳跳享受阳光，一点也没有一个奔三人的沉稳；修文在后面望着他，希望时间能定格在这一瞬。他一直把右手藏在身后，击碎玻璃时的擦伤跟眼前的风景很不般配。


第21章 祝君如愿
　　宠物医院里，高远山正给小刺猬喂药。它最近有些食欲不振。看到王珏和修文回来，放下手里的药盒，问王珏：“见到他了？”
　　王珏给自己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才冲着高远山抱怨道：“你家那位叔叔什么鬼啊？”
　　叔叔？一旁听着的修文消化无力，眼神在两人之间游弋。
　　“他一直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高远山见王珏似乎还算顺利，接着喂小刺猬，“不过他搭上于晟的事我们可不知道啊！”
　　“哼。”王珏对这个辩解嗤之以鼻。
　　高远山见辩解失败了，就换了个话题：“不过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他给路一一文身了。”
　　“什么？”高远山端着食盒的手一抖，里面的杂粮撒了出来。
　　“右手肘的位置，有一个像十字架一样的图案，是交叉的7和2，是经过艺术设计的。”
　　因为路一一还在医院住着，高远山特意压低了声音问：“他都伤成那样了，你还看见了文身？”
　　王珏歪头望着高远山，眼神在说：“你懂的。”
　　“行行行，你厉害，那这两个人现在怎么办？”
　　“高恒答应不再骚扰路一一了，至于程初杰，”一个已经死了的活人能怎么办？不只是王珏，大概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身份户籍都被注销了，这么大名气一个黑户，王珏尝试求助高远山，“你家能负责一下吗？”
　　“开什么玩笑，我早就不跟他们玩了好吗？！再说，一个看不住高恒就弄死他了！”
　　听着两人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修文隐约感觉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而且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高远山之前突然配合起他们来，他跟王珏应该交换过了身份。高远山家是有产业的他此前已经知道了，那王珏能跟他平等对话，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才对，怎么会付了6万的房租就要跟自己混饭吃了？跟高医生一样跟家里闹掰了？大户人家还真是搞不懂啊。
　　换个角度想，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么会认识王珏呢？
　　提议被高远山拒绝后王珏就拿出手机不停地滑着通讯录，最后停留的页面他瞪了足有五分钟电话才拨出去。那边答话很痛快，从王珏这边来听几乎是有求必应。修文看着他打电话，猜测他是不是跟家里讲和求救了。因为这两人的事情，让他不得不联系了家里，也算因祸得福。这样想着他笑了，笑得王珏直瞪他，修文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事情都安排妥当，大家在优心家开了个送别会，还邀请了高医生来当厨师。
　　已经定下来程初杰和路一一会被打包送到国外，拥有新的身份，有必要的话还可以安排他们整个容。这个要求是路一一提出来的。他这些年都被这张英俊的脸害苦了，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长得普普通通，过正常人的生活。
　　至于程初杰，王珏再三保证高恒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他，当初就是为了刺激路一一他才说要程初杰的命。现在他很安全，可路一一还是不放心。十几岁的孩子，哪能考虑得跟成年人那么多，一旦放松下来还会跟几个人撒撒娇，就像常人家的小男孩，惹人生气，却也有他的单纯天真。拗不过他，王珏给他们一起预约了医院。路一一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他只是不希望一个人住院而已吧。但是他的小心思，谁也没有戳穿。
　　酒过三巡，优心哭着不想让程初杰离开，路一一生气地拍打她扯着程初杰衣服的手，程初杰在中间被两个人能撕扯着；高医生吃饱喝足回去照顾自己的宠物们了，最近有生病的小可爱住院，他不能离开太久；王珏和修文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低头不说话，跟那边的喧闹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恒，就是高医生的叔叔，这你知道了吧，”王珏打破了沉默，“他这些年，交往过不少小男孩。有自愿的，也有被迫的。”
　　“我之前，”不知是酒精让王珏的反应变慢了，还是这段过往让他难以启齿，他说得很慢，停顿也很多，修文都一直耐心地听着。“之前，遇到过一个从他手中逃出来的男孩。”
　　“他身上有一个数字15的文身，很好看，像船锚一样，在耳后。”王珏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等我明白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一直没敢抬头的修文听到这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是……”
　　“是自杀。”王珏放下酒杯，一手撑起下颌，争着无辜的眼睛，真诚地问，“你说，人为什么要死了才能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呢？”
　　“你喝醉了？”王珏的异常状态让修文不得不这么认为。修文酒量还不错，但他本身没有很喜欢酒精，健康的生活方式中酒精的每日摄取量是要严格控制的，他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酒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很担心王珏。
　　从见到路一一之后，王珏状态一直不好。修文能看得出他在勉强自己，很辛苦地装出欢快的样子，可那不是真的。每次他突然进到王珏的工作室，都看到王珏在那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晚餐更是，高医生的菜还没有全部端上桌，王珏已经偷偷打开了一瓶酒。那边三个人吃完饭在客厅哭哭闹闹，王珏手中的酒杯一直都没放下。
　　“是啊，我喝醉了。” 几分钟之后，王珏回答。
　　修文绕过桌子来到王珏身边，动作轻柔地抱起他，放在客卧的床上。
　　“你人真好。”
　　突然被夸的修文揉了揉发烫的耳尖，在床边坐了下来。喝醉了的王珏还在小声说着什么，但吐字不清，慢慢地睡着了。看着王珏睡着的样子，一张与年龄不相称的娃娃脸说不出的可爱，他帮王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就像小动物的绒毛一样治愈。虽然失去了小猫，但这人不管从哪个角度比都不输啊！
　　修文想起上次在他家，自己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被人这样仔细地观察过。
　　第二天一早，王珏先醒了过来。戳着修文的脸，直到把他戳醒，才笑嘻嘻地问：“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修文还没清醒，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睡饱了的王珏精神很好，接着戳修文的脸：“我昨天说什么了？”
　　这会儿修文虽然醒过来了，但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他又“嗯？”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就好。”王珏心满意足地爬下床，扔下了还在思考的修文。
　　客厅里三个人睡得横七竖八的，让人怀疑那么扭曲的姿势真的能睡着吗？听到声音优心最先醒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忘记了自己没卸妆，揉完眼睛眼妆花得像熊猫。
　　“你要走了吗？”优心囔着声音问。
　　“对啊，”王珏随手一指地上躺着那两位，“他们都先交给你了，我这边会尽快搞定的。”
　　“嗯，”优心摆出一副要说什么大事的严肃表情，配上熊猫眼显得很搞笑，“王珏，谢谢你。”
　　“谢倒是也不必，委托费找我助手结算一下。”
　　好好的气氛被王珏用俗气的钱打破了，优心不想再理他，修文这时候已经整理好自己站在王珏身边了。
　　“你要跟我一起走？”王珏问修文。
　　修文被问得茫然，不然呢？他上班的路和王珏一样，肯定要一起走啊。
　　出门后，王珏问：“刚才优心跟我说的话你听到没？”
　　“她说谢谢那句？”修文只听到这句，并不确定之前两个人还有没交谈别的。
　　“对，那句话，转送给你。”
　　修文很少遇到一句道谢也说得这么拐弯抹角的人，而且他做的都是侦探助手的工作，优心又是他的作者，也并不撑起王珏这一句谢谢。
　　不懂就要问：“谢我什么？”
　　“谢你……”王珏想了想，“让我的工作变得愉快。”当然不只这些，谢谢你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给我吃，谢谢你每次遇到事情都那么紧张我，还要谢谢你，让我能敞开心扉。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王珏在心里偷偷地默念，很怕被旁人偷听了去。
　　王珏把自己的洗手间借给修文洗漱，定了外卖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才目送修文去隔壁上班。桌上的外卖盒在提醒他，他应该给修文找料理培训班了。
　　几周后，程初杰最后的写真集出版了。白文语想着虽说是程初杰的写真集，但封面是修文的照片。再加上修文负责的作者优心又是程初杰的粉丝，就拿了两本送给他。修文把其中一本给了优心，另一本，他给了程初杰。
　　临走前，程初杰正在收拾行李，摸了摸写真集的封面才放进行李箱。
　　看他这么珍惜，修文问程初杰：“为什么不想用自己的照片做封面？”
　　“我不太满意自己。我想能像你一样，健康，乐观，自由地活着。”程初杰笑道。
　　“祝你如愿。”修文发自内心地祝福。


第22章 这跟遗产纠纷有什么关系
　　“听说你最近外勤有点多，副主编都想调你来我们销售部了。”嘴里嚼着不知是哪位好心小姐姐投喂的百奇，雷奕洲又出现在修文的座位后面。
　　整个出版社放眼望去，天天在外面跑业务不用按时打卡的也就是销售部门了。得到副主编这种误解，修文也有些愧疚。跟王珏签订了合约之后，修文确实总陪着他在外面晃，他以为自己做这些好歹也是跟优心有关，抓自己的作者回来写稿这一类事，当然是可以作为请假外出的理由的。但是翻翻请假条存根，确实是比往常多了很多。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自己的性格怎么做得了销售，副主编不至于这么草率啊，他跟雷奕洲确认：“瑾姐？”
　　“是魏大叔，瑾姐怎么会跟你计较。”百奇的盒子空了，雷奕洲把盒子倒过来空了空，倒了一手饼干渣。
　　魏大叔是出版社另一个副主编，跟王瑾比起来他整个人要佛系得多。老好人一个，但你要认为他很好欺负就错了。他非常有原则，触及底线的问题绝对咬死不会通过。
　　下次，要是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不那么紧急，跟王珏申请一下休息日再陪他出门吧。反正自己孤家寡人，周末基本也没什么安排。修文在心里盘算。
　　这个时候，修文还不知道王珏正在给他安排周末。
　　受路一一的事情影响，王珏把自己的侦探事务所关了一个星期。他还是每天都等着吃修文做的饭，但并不营业了。虽然他生意也不咋地，几天也接不到一个委托，但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关门省心。
　　吃完早饭他打车去了高医生的宠物医院。修文的工作不方便打扰，但高远山的工作就无所谓了。另外程初杰的事情一结束，提升修文的厨艺就作为当前首要任务被提上了日程。身边的人里，高远山是做菜最好吃的，料理班自然要找高医生推荐。
　　推荐之后高医生还反复地劝王珏要三思，理由是他作为一个正当年的英俊小生，在自己学会做饭之前，女朋友就没断过。自从自己学会了，口味越来越刁，女朋友谈一个黄一个，最近更是，已经空窗期好几个月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岁数大了，又失去了富二代的光环？”王珏一语中的，高医生无力反驳。
　　万万没想到的是，本来是想来高远山这赋个闲，王珏却在这接了个委托。
　　拜托高远山找他们帮忙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叫刘淙淙，是在宠物医院寄养小刺猬的人。他有空的时候都会来帮忙，跟高远山关系不错。平日里很喜欢旅行，远近四处都会走走。就在上周他去了郊外一个未完全开发的山上，发现了一具白骨。
　　白骨是在一个山洞里被发现的。他是早上出发的，没成想在山里越逛越痴迷，想要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崎岖的山路晚上行走不安全，因此他打算找个地方过夜，山洞就是这样被发现的。不得不说他胆子是真大，打完电话报警，在等待警察到来的时间里，一个人陪着白骨睡了三个小时。
　　听完这些，王珏的第一个反应是，终于不是失踪案了。之后才想起：“我这周休息，下周再说。”
　　“平时没时间，周末也行啊。”高远山盘算得很不错，今天已经是周五了。
　　“不是周末的事，”王珏又get到了一个刚才被忽视的信息，“不对啊，不是都报警了吗？”
　　“警察那边稍微有点慢，”高远山追着在地上乱跑的小猫咪，累得气喘吁吁，“再说处理死人的事情你比较专业啦。”
　　“我已经不做那行了。”王珏捞起目标猫咪，递给高远山，后者正把放风结束的它们装回笼子。
　　“那你画我的家徽是什么意思？”高远山光顾着跟王珏说话，把笼子的门带上忘了锁，好不容易抓回去的猫咪又跑了。
　　“没什么意思。”王珏看着高远山手忙脚乱，这次不想再帮忙了。
　　“委托费十万，定金付一半。”
　　听到金额王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接。”
　　高远山摇摇头笑了，好好的孩子怎么被十万块钱逼得出卖灵魂了？不过肯接下委托就行。他喊来刘淙淙，自己去隔壁小区上门出诊了。
　　就在宠物医院里，刘淙淙把情况又向王珏详细地介绍了一下。
　　报警之后警察很快展开了调查，已经初步判断死因是中毒，是什么毒还没分析出来。根据现阶段的搜查情况，警方更倾向于死者是自杀。关于白骨的身份，因为已经完全白骨化了，现场又没有其他的东西能证明身份，法医做DNA认定花了好几天，警察对比了失踪人口，最后认定这具白骨是七年前失踪的刘淙淙的父亲闻天高。自己闲逛发现父亲的尸骨，说出去也是无巧不成书了。
　　要说这些除了有点巧合之外，都没什么问题。真正让刘淙淙觉得蹊跷的是，他的弟弟最近打算在那附近办草坪婚礼。那座山虽然没有完全开发，但不远的山坡下已经是个完善的婚礼场地了。发现白骨之后，他觉得不吉利，就前去劝说弟弟，可弟弟十分坚持，还跟他说了另一件奇怪的事。弟弟的女朋友自从定下这个婚礼场地就闷闷不乐，山上发现白骨之后更是焦躁不安，然而不管怎么问，她都只说是因为要结婚了，婚前焦虑。
　　刘淙淙的弟弟虽然不是什么名人，但正经营着一家企业。这场婚礼除了自己的家人，还会有不少合作伙伴出席。要是婚礼上出了什么乱子，例如新娘逃婚之类的，对生意肯定会有影响。
　　“所以要我做什么？”信息有点多，王珏一下子没找到重点。
　　“我不想看弟弟的婚礼被毁，希望你能在那之前查出她在隐瞒什么。”常年在外旅行的刘淙淙皮肤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若不是眼白没受到紫外线的影响，都快看不出眼睛了。他边跟王珏叙述情况边继续着高医生没完成的把宠物收回窝工作，动作很熟练。
　　“你还不如劝你弟换个场地。他为什么不同意换？新娘子怀孕了婚礼不能延期？临时换场地定不到？”王珏坐在高医生的椅子上悠闲地荡着腿，抛出了疑问三连。
　　“算是吧。”转眼刘淙淙已经收拾好了满地的宠物杂毛，从笼子里拿出自己的小刺猬捧在手中。
　　这个敷衍的回答让王珏不满：“既然你找我帮忙，开诚布公很重要。”
　　“好吧，”刘淙淙叹了口气，“我弟弟他怀疑新娘知道什么，想在婚礼上刺激她一下，看她是不是能说实话。因为事关自己的父亲，弟弟就更加在意未婚妻这种反常的状态。”
　　王珏的脑筋转了转：“很合理啊，我赞同他的想法。就是不知道他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后面这句更接近自言自语，刘淙淙没有听的太清。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这辈子可能就结这一次婚，我不希望他用自己的婚礼来做实验。”
　　“所以？”
　　“高医生说你解决遗产继承纠纷很厉害，能帮我的忙。”
　　“哈？”王珏的下巴都惊掉了，他什么时候成专业解决遗产纠纷的了？他这两次办的明明都是失踪案！再说这跟遗产纠纷有什么关系啊！
　　“你能不能去见见我弟弟，就算不能提前解决新娘子的事情，或许多一个人劝他，他会改主意，换个地方，或者改期举办婚礼。”
　　“这我不能保证啊。你作为直系亲属都没能说服他，我一个外人……”
　　刘淙淙压低了声音，贴近王珏的耳朵，神秘地说：“听说你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听到这话，王珏气不打一处来。高远山这货怎么什么都跟人说？等下他回来一定得好好坑他一笔。
　　见王珏生气，刘淙淙笑着说道：“高医生说得没错，你生气的时候很像利尔。”
　　王珏一头雾水：“利尔是谁？”
　　刘淙淙伸手一指，是一只英国短毛猫。于是王珏更生气了。
　　确定王珏会接下这个委托，刘淙淙很爽快地转账付了定金。他说定金归他付，尾款就需要找他弟弟了。要是能办好，金额只多不少。
　　收到这笔钱，王珏终于认为自己转行的选择是正确的了。虽然第一笔生意的收入不多，但接下来程初杰的事情他不止收到了优心的委托费，程初杰和路一一都有付给他钱。他现在又是个吃穿不愁的富家子弟了。想到这他心情大好，立即给料理班转款付学费，正想把截图发给修文，才发现自己还没加他的微信。翻开电话本暗戳戳地复制、粘贴、发送申请，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对方通过申请，无视一直在逗刺猬的刘淙淙。
　　这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对方先离开，却不知道对方有不离开的理由。王珏在等着高远山回来兴师问罪，而刘淙淙作为一个常年来宠物医院帮忙的人，每次都是要等高医生出诊回来才能离开的，这次也不例外。
　　迟迟没等到修文同意好友申请的王珏开始沮丧，羡慕地看着刘淙淙跟小刺猬玩得那么开心，向刘淙淙问了个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你的小刺猬，叫什么名字？”
　　“木宗，”刘淙淙回答，“棕色的棕拆开两半。”


第23章 谁会跟钱过不去
　　“我们部门来了个新人，听说跟你认识？”
　　修文转过身盯着来人，眼里写着“你能不能不要总出现在我身后”，嘴上问的是：“是吗？”
　　“叫方秦。”
　　修文的眉毛明显抖了一下，雷奕洲没放过这个细节：“还真认识。”
　　“你怎么知道的？”修文十分肯定这件事不会是方秦自己说的。在娱乐圈打拼过的人，不会不知道隐藏信息的重要。再加上接触这两次对他的了解，不该说的话方秦绝对不会说。
　　“你忘了我是小灵通吗？”雷奕洲得意极了，“我什么都知道。”
　　销售部里雷奕洲是业绩最好的，又是最闲的，带新人的任务自然落到他头上。在雷奕洲眼中，方秦这个小伙子虽然学历低了点，但胜在长得不错，为人处世很圆滑，颇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他很满意自己有了这么个徒弟。虽然实际上，方秦比他只小了一岁。
　　一起跑了几家书店之后，雷奕洲发现这孩子也还是很有销售天赋的，孺子很可教，今天是来找修文显摆的。听说他们两个之前就认识，他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饭。本公司没有给新员工开迎新会的习俗，但他和修文、白文语三个人有空就会凑在一起吃饭聊公司的八卦，算起来几个人已经很久没一起玩耍了，也该热闹一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他还想把方秦介绍给白文语，顺便解决一下单身青年的问题。
　　没成想邀请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王珏鬼鬼祟祟地在门外向里望。编辑部大姐姐们的热情让王珏心有余悸，晃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敢进来。偏修文正跟雷奕洲聊天没注意到他，最后还是雷奕洲把修文推出门去的。
　　雷奕洲盘算着看来这顿饭要改天了，不如下次也叫上王珏吧，就回去继续□□自己的小弟方秦了。
　　“你怎么不同意我的好友邀请？”没有任何铺垫，王珏劈头盖脸地问。
　　修文掏出手机点进微信，赶紧点了同意，才收起手机说：“之前在帮优心调整主线，没看手机。”
　　王珏重新把料理班的截图发给修文，上面标注了时间地点和料理教室的联系电话，又从修文的兜里把他刚收起来的手机掏出来，拿着他的手指解锁，点进去让他看。
　　做完这些，王珏进入了今天的主要内容：“新的委托，有没有空？”还没等修文回答他接着说，“算了问你干嘛，有空没空都得跟我去。”
　　“你这周不是休息？”修文倒也没有关系他的意思，只是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谁会跟钱过不去？”
　　修文对此深表赞同。看来这个委托收入会很可观。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医院回到自己办公室的路上，王珏还没觉出什么不对劲，走到出版社门口才想起来，今天就是周五了。要是周末去郊区，最好今天能见到死者的另一个儿子。他边在心里骂高远山算计他，边联系了刘淙淙的弟弟。
　　临走之前，刘淙淙给了王珏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益特儿童玩具有限公司董事长，闻问，下面有座机和手机号码，以及公司的地址。王珏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名字真够怪的，一边整理着闻问的个人信息。
　　刘淙淙的弟弟叫闻问，因为是同父异母，所以是异姓兄弟。虽然没在一起生活过，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闻问的父母都去世之后，刘淙淙这个哥哥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尤其是在精神上。两人也是从那时起开始频繁联系的。
　　跟刘淙淙的闲适生活不一样，闻问在父亲去世前就开始在父亲的玩具公司实习，学习一些经营方面的知识。后来父亲去世，他就接手了公司，每天都做着忙碌的工作。工作狂魔几年前熬夜处理一批问题产品，加班的身体劳累加上心理压力，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院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妻。女孩是那家医院的护士，当年住院的时候多亏了她悉心照顾，身体恢复得很好。
　　约见的时间定在下班后，在闻问公司的办公室。刚好修文也下班了，就被王珏拖着一起去看看。那家公司离出版社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两个人就徒步过去了。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梳着精英发型的闻问还在整理今天的文件，王珏推门进来他都没有抬头，只是吩咐准备了两杯咖啡，又出言请两人先坐再稍等片刻。
　　闲来无事，两个人观察起这间办公室。这是间装修风格偏古典的办公室，桌椅书柜都是红褐色的木质家具，整体色调偏暗，看着很沉稳。若不是年轻的主人在刻意营造成熟的观感，那么更合理的解释就是上一任领导人在去世之后，这里的家具摆设没有大动。
　　总算审完了文件，闻问抬起头看到两人的神情，解释道：“很无聊是吧，都是我父亲喜欢的。”
　　按照惯例，王珏询问了一下死者生前的信息。他已经跟刘淙淙问过一遍了，但是刘淙淙知道的实在有限。甚至连年龄、长相这种基础信息都说不清，王珏直怀疑这是不是亲生父子。
　　根据闻问的说法，在父亲去世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父母是在25年前结婚的，第二年他出生。父母二人感情算不上多好，父亲工作忙，那会儿企业还在上升阶段，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他小时候对父亲的记忆不算很深刻。差不多在他十岁的时候，公司渐渐步入正轨，父亲开始有时间陪他学习，陪他玩耍。这个时间也没有很长，因为几年之后闻天高爱上了旅行，还是那种独自一人的旅行。
　　这个爱好倒是被刘淙淙继承下来了。王珏在心里想。
　　在闻问16岁的时候闻天高开始带着他出入公司，教他一些简单的业务。两年后闻天高有一天说要出去旅行，就失踪了。6月30日是闻问的18岁生日，原定计划闻天高应该在那天回家，他成年礼的酒店都定好了，却依然联系不上。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报了案。警察调查了一阵子，没什么收获，这件事就渐渐被遗忘了。闻问接管了公司，刘淙淙这时候才出现在他面前。
　　“他真的是你哥哥？”王珏问。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闻问自然是有疑心的。但刘淙淙很坦荡，说愿意跟他去做DNA鉴定。他们真的去了，结果证明两人确实是有血缘关系的。从刘淙淙那里，闻问听说了父母结婚前的事情。
　　他听说过父亲是听从长辈的遗愿才娶了母亲，在那之前他有一个相恋多年的女朋友。而这个女朋友就是刘淙淙的母亲。
　　简单来说就是一般有钱人家的那种乱搞。丈夫先是跟一个年轻女子双宿双飞，被家族反对之后抛弃了女朋友和刚出世的孩子，跟另一个家里选定的女人结婚，生下了另一个孩子。
　　修文听着有些抵触，他很讨厌这些背信弃义的故事；王珏一脸无所谓，还掏了掏耳朵，这样的故事他见多了，不是什么新鲜事。就算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聊不出两天。
　　“警方判断他自杀的原因是什么？”王珏打断了沉浸在回忆中的闻问。
　　“抑郁症的病例，还有我父亲的遗书。”闻问说着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递给王珏，里面是病例和遗书的复印件，“我确认过了，当年给我父亲看病的医生说他确实患有抑郁症，但截至他最后一次去找医生咨询，没有病得想要自杀那么严重。”
　　“遗书的笔迹呢？”
　　“笔迹是他的没错，只是这内容……”
　　遗书的复印件正在修文的手中。以他一个文字工作者的角度来看，你说它是遗书也行，说它是首诗也未尝不可。
　　致亲爱的你
　　明天的我即将远行，就让我带走你的思念，久久藏在心底；
　　你不要悲伤，也不要哭泣，在你心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父亲谈不上多爱我和我母亲，但不管爱或不爱，要自杀的话，不应该留下一份遗嘱吗？”
　　闻问说的没错。假设闻天高真的要自杀，若是他更爱自己的未婚女友，那他可以立遗嘱把财产留给刘淙淙，以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若他跟现在的妻子有了多年感情，在遗嘱里说明财产归属于闻问是合理的。不管遗嘱怎么说都合理，可他什么都没留下就死了，难怪闻问会怀疑父亲不是自杀。
　　“警察怎么说？”修文合上文件夹，声音温和而平静。他想给这个失去了父亲的人安慰，但不擅长，只能调整了语气。
　　闻问摇摇头。
　　“你母亲呢？”王珏依然是平日里的轻佻，他听闻问说这么多话都快没耐心了。
　　“五年前去世了。”
　　“原因呢？”王珏追问。
　　“病逝。”
　　王珏“啊”了一声，修文缓缓地点点头。他知道王珏在想什么，若是闻问的母亲还在，关于遗书的事情还可以去问问她。毕竟对于闻天高最了解的人，肯定是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妻子。闻问那会儿还是个孩子，刘淙淙压根没跟父亲生活过。若是这样，现在不是只剩下刘淙淙的母亲可以问了？
　　修文询问地看了一眼王珏，得到了对方绝望的回答：“刘淙淙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


第24章 运动之后喝些淡盐水比较好
　　早在王珏听说刘淙淙的父亲不姓刘，而是叫闻天高的时候他就问过刘淙淙一系列的问题了。母亲被闻天高抛弃之后，一个人带着他生活，他随了母亲的姓氏。两个人相依为命，生活艰难。母亲生下他之后一边是被抛弃的悲伤，一边是没有生活来源，营养跟不上，身体渐渐垮了。他们平日里生活都是靠邻里接济，父亲从没有帮助过他们，一直到母亲去世，刘淙淙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刘淙淙五岁那年，几乎终日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终于去世了。他被送去了一个寄宿制学校，有个男人给他交了学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闻天高。他被司机带着送进学校，在校长室外面，他偷偷从门缝里看着这个男人。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关系，他猜这个男人是不是他的父亲，但闻天高没理他，交完了钱就走了。
　　学校里所有的花销都不用他操心，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一分钱生活费。寒暑假没有地方去，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带着他生活。那是个丧偶的男人，还有一个女儿，比刘淙淙小几岁。刘淙淙从16岁起开始打工，考大学那年他在网上查到了闻天高的公司，便离开了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来到了这里读书，毕业之后留了下来。
　　虽是为着闻天高来的，但他从没直接去见过他。有时候他会在那家公司楼下偷偷地观察，因此他知道闻问的存在，才会在闻天高失踪之后找上门去。
　　刘淙淙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闻问差点惊呼。迎着阳光看不太清楚，他误以为是失踪了一个多月的父亲回来了。走进了他才发现这个人比父亲年轻很多，长得也不是那么相似，只是被晒黑的皮肤和闲游山野的那种气场很相似。若是论外貌，实则是闻问继承了父亲的俊朗长相，刘淙淙长得更像他母亲。
　　短暂的惊讶过后，闻问邀请了刘淙淙，他第一次听说了父亲结婚之前的事情，心里想的是若是自己的母亲知道了，不知是什么心情。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相信刘淙淙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帮忙寻找失踪了的父亲，于是他带刘淙淙回了家。
　　或许是因为当事人一个失踪一个已经去世，闻问的母亲对这个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没有什么敌意，反而心疼起他从小没人照顾，给了他更多的关心与疼爱。刘淙淙这个从小无父无母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爱。
　　后来闻问的母亲去世，葬礼还是刘淙淙帮忙操持的；闻问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公司也是他帮忙打理。也就是这段时间让刘淙淙意识到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就在爱好上放飞自我了。
　　话题回到闻问的未婚妻，王珏刚进门就看到了闻问办公桌上的合影。女孩长得很漂亮，和闻问站在一起说是俊男美女完全不为过；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笑容，满满的都是幸福。他走过去拿起照片，想观察得更仔细一些。
　　“照片是我哥哥拍的，他是个摄影师，虽然是业余的。”闻问说道。
　　王珏放下照片，直视闻问：“如果查出她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你要怎么办？”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闻问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忧伤神色，在这件事上，他挺纠结的。
　　“你在怀疑什么？”一直沉默的修文问。
　　“你们都猜到了吧，”闻问苦笑，“我怀疑她杀了我父亲。”
　　修文眉头微蹙。他确实隐约猜到是这个发展，但照片上的女孩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七年前她才多大？再说，杀了爸爸嫁给儿子，这一般人也做不出来吧？
　　闻问手指轻抚照片上女孩子的脸，那种不舍的表情应该不是假的。
　　“月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19岁。那会儿我因为母亲去世情绪很糟，公司出了很多问题，我埋头工作忽视了身体，住进了医院。刚开始她还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苦苦追了她半年多，她才最后点头。”
　　面对陷入了回忆的闻问，王珏叫了停：“关于你未婚妻的事情，我能不能见她一面？”
　　这个要求让闻问面露难色：“这样做不会，就是，打草惊蛇吗？”
　　“你懂得挺多嘛，”王珏吐槽了一句，“我们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干嘛的，但嫌疑人总是得见的啊。再说，可能警察早就跟她谈过话了。”
　　“没有，警察没有找过她。”闻问回答得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王珏追问。
　　“我问过她啊。”
　　王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哪有问当事人的，就算是问警察也不能直接去问她啊！刚才还怕他们打草惊蛇，他自己做的时候就完全没想过？
　　看着王珏的脸色变化，闻问也想到了自己的做法似乎不妥，向他们透露了未婚妻任月柔的行程：“她白天会在医院工作，每逢一三五的晚上会去上料理课，这是地址。”
　　在听到“料理课”三个字的一瞬间王珏就决定出卖修文去套取消息了。看了眼时间，如果打车过去还能赶上后半段，王珏和修文直接跟闻问再见去见任月柔了。
　　这间料理教室跟王珏给修文报的不是同一个，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教授的方向也不太一样，这家更偏西式一些。
　　跟老师的交流很愉快，王珏一直在努力抹黑修文的厨艺。为了能试听一节课，修文也只能全程沉默地听着。最后他被允许在教室最后的角落旁听。一屋子大姐姐小姐姐见来了个小伙子，还引发了一阵骚动。
　　今天的课程内容已经讲完了，白板上写着蛋糕坯的制作方法，现在是实践阶段。一向不擅长跟人搭讪的修文还是硬着头皮凑到了任月柔身边，她正费力地用打蛋器搅拌鸡蛋们。短袖衬裙下，她露出的胳膊很纤细，在诉说着主人的瘦弱，果然不一会儿她就满头是汗。
　　“要帮忙吗？”修文问得有点僵硬，因为从照片上看，任月柔的长相在他见过的人中算是极美的，跟这么漂亮的女生搭话他还是第一次。但对方抬起头的时候，修文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她的五官还和照片上一样，挑不出毛病，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老了十几岁，就像被什么折磨。眼下是大大的黑眼圈，眼角也开始有细纹，笑起来力不从心，只是扯了扯嘴角。
　　“谢谢。”
　　任月柔没拒绝他，修文就接过打蛋器闷头干活，没再说话。他本就不擅长问话，更别说是跟一群女人在一起。每天在出版社就够煎熬了，他花了一年多给每个小姐姐都动物化，才慢慢适应了那个熟悉的环境。
　　不过他这种淳朴的性格反倒让人安心，这也是王珏没自己去接近任月柔而是让他去的原因。
　　事实证明王珏的想法是对的，任月柔大概是觉得让人帮忙也该做点什么报答一下，去接了杯水递给修文。修文没有接，任月柔于是出声问他：“不喝水吗？”
　　“夏天运动之后喝些淡盐水比较好。”修文这句算不上回答，他正思考怎么能让任月柔多说一些话。
　　“哦，这样啊，那我加一点。”她从料理台上捏了一点盐放进水中，晃了晃杯子。盐都融化之后，她又把杯子递给了修文。
　　修文伸手接过，还是没喝。他看了任月柔一眼，不经意地说：“如果总是睡不好，可以去看看医生。”
　　“看了，医生说我心思太重，让我别胡思乱想。”任月柔的声音是动听的，但很疲惫，有种久病之人的有气无力。
　　“是不是太辛苦了？”修文还在努力往目标问题上引，心里叫苦连天，下次坚决不干这活儿了。
　　“可能是吧。”
　　“这么累晚上还来上课，是想给男朋友做好吃的吗？”这个问题不是修文的风格，是王珏给他的问题目录里的一个。
　　任月柔没有答话，认真揉着面团。修文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话目的性很强，让她警惕了。但看她的表情，只是呆呆的，不想聊这个话题甚至是不想聊天而已。
　　下课之后回去的路上，王珏围着修文问个不停：“怎么样怎么样？”
　　“她不爱说话，很沉闷，很憔悴。”修文陈述任月柔的状态。
　　“不应该啊，看照片挺开朗一个女孩子。”
　　“闻问不是说她最近状态不好吗？”确实闻问和刘淙淙都提到过，她最近很焦虑。
　　“你觉得怎么样，有疑点吗？”
　　修文摇摇头，他说不准。按说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就算不是很活泼的性格，也不应该满面愁容的，何况是个马上就要结婚的新娘子，更应该满脸喜气才对。但这也不能说她跟发现的白骨有什么关系，没发现什么其他的疑点。这个状态，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看来这条路不行啊。”王珏略一思忖，“明天我们去郊外的山上看看。”


第25章 突如其来的婚礼
　　优心的车前几天被刮送去修了，郊区那种地方坐车打车都不方便。王珏说不用担心，交给他了。修文虽然忐忑，但他相信王珏。
　　第二天一早王珏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越野车停在了修文家楼下。
　　听到了汽车喇叭的声音，修文探头从窗户向下望，王珏正倚着车冲他招手。修文边穿衣服边下楼，脑子里正头脑风暴回忆在哪里见过这辆车，跑到楼下的时候还呆愣愣的。
　　王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的。”确实不错，这车跑起山路来要给力多了，正适合他们要去的那片没开发完全的山区。
　　这车不小，在市区里开应该不是很方便，尤其是以王珏那不成熟的车技来说。王珏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修文就自然地坐上了驾驶座。坐好之后他感受了一下位置，从座椅和踏板的距离来判断，这车不是王珏开来的。刚才开车的人身高腿长应该跟他差不多，而王珏比他矮10公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疑问只在修文脑中一闪而过，他不想去怀疑王珏，他们这次要处理的委托是白骨案。
　　车子一开始走得很平稳，王珏跟修文聊着这次的委托牵扯到的这些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你说刘淙淙会不会恨他父亲？”
　　幼年被抛弃的话，有几个孩子长大后会毫无芥蒂地原谅呢？但刘淙淙不仅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还帮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又是找人又是经营公司，这次更是连婚礼和未婚妻都操上了心。他对于闻问一家太过于宽宏大量了。
　　显然王珏和修文都对此心存怀疑，修文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也没忘记回答王珏：“应该会。”他之所以说应该会而不是肯定会，是因为他还没见到刘淙淙，不好判断。从王珏转述的那些内容里，完全看不出一丝恨意。如果有时间，需要见一次刘淙淙才能得出结论。
　　没想到接下来王珏却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也不见得哈，要是自己的父亲是个烂人，有还不如没有。”
　　手机突然响起了收到邮件的提示音，浏览完邮件的王珏冷笑了一声：“呵。”。
　　“怎么了？”修文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王珏不常会这样笑。
　　“这闻天高不是什么良配啊。结婚十几年情人不断，前几年突然失踪，才算是彻底消停了。”
　　“情人是指……”
　　“很多，但不包括刘淙淙的母亲。他们应该是断联系了。”
　　车子已经驶离了平稳的大道，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车轮卷起的小石子砸在车身上噼里啪啦的，王珏坐在车里紧紧抓着把手，他顶讨厌这样的路况。奈何修文再努力掌控想让车子平稳些，这路就这样。希望不会让王珏晕车。他好像不晕车。想到这修文稍微放松了点。
　　“还有多远？”王珏腾出左手点亮了手机导航的页面，仿佛在自我鼓励，“再坚持5分钟。”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山脚下，再往前就没有车子能通行的路了，上山只能靠步行。
　　幸好天气不错，阳光充足，山里绿意葱葱，空气沁人心脾。若不是体力不支，王珏简直要羡慕起刘淙淙来。长年在这种环境里的话，整个人都被洗礼了。跟修文比起来，王珏的体力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最后一段路就差被修文抱过去了——真实情况是，他是被修文背过去的。
　　山洞外面修文犹豫地问王珏：“你这么累了，要不我自己进去吧？”
　　还倚着树干休息的王珏疯狂摇头，顺便对自己的体力感到那么一丝丝的羞愧。但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他怎么能让修文自己去？妥协的结果就是修文走在前面，王珏跟在后面。
　　警察的封锁已经撤了，什么都没留下，但还能看到有很多人出入的痕迹，以及尸骨原来是在什么位置。
　　因为那里有个半米深长方形的坑，尸骨就是在那里发现的。要说这人也挺有意思，自杀还给自己挖了个坑。这都荒郊野外了，怕冷是怎么着？
　　“刘淙淙说，衣服什么的都烂没了，身旁没有手机也没有背包，可能是被什么人或者动物捡走了。据说这山里有野猴子。”王珏站在发现尸骨的位置，跟修文简单介绍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山洞里，修文发现除了两人的手机手电筒发出白色的光之外，王珏的胸口似乎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亮。转瞬即逝，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大约是自己手电筒的光晃到了王珏戴着的什么配饰。他戴着什么呢？
　　忽然隐约有热闹的音乐声打断了修文的思考，王珏窜出山洞，费力地穿过一片高大的树木，之后是一个很陡的下坡，但很开阔，可以看出去很远。修文一直跟在他后面，伸长了胳膊尽力帮他清理路边的障碍。
　　王珏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问：“那边在办草坪婚礼？”
　　“是吧。”
　　“离埋尸地有点近啊……”刘淙淙是说离得近，可也没说这么近啊，这虽然不能直接走过去，但目力可及，怎么想心里也会别扭吧？王珏没再继续看，而是转身准备下山。
　　修文很快理解的王珏的意图：“你要去看看？”
　　“反正这山洞里里外外有用的东西都被警察搬走了，咱们先去那边瞧瞧热闹。”下山的路王珏走得蹦蹦跳跳，一点没了上山时的疲惫。
　　“可……”修文的阻拦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重新上车拉着王珏一起去参加一对陌生人的婚礼。
　　与荒无人迹的山里比，这里可是热闹得多。绿色的草坪白色的花朵装饰，悠扬的音乐在空旷的地方可以传出去很远。典礼还没开始，宾客们四处走动着，互相认识的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新郎来来往往跟大家打着招呼，新娘刚从一个临时搭好的房子中走出来，一袭白纱，清纯可人。
　　“看什么呢？相中新娘子了”王珏调侃道。
　　“婚纱挺好看的。”修文蹭了蹭鼻子，低声说道。
　　两人把车停在停车场，离婚礼现场还有点距离，也就只能看到个大概。越接近现场王珏越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这不是一场婚礼，而是随便什么的活动，没那么喜气洋洋。直到他能看清楚新娘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而这份明白带来的是更大的困惑。
　　“新娘子也不错啊，你不感兴趣？”
　　修文仔细观察了半晌，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是任月柔。”
　　“是啊，”王珏自然也是认识她的，“多么欢乐。”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没人说他们是这周末就举行婚礼啊！昨天晚上闻问还在加班，任月柔还在料理教室上课，哪有一点今天要结婚的迹象？王珏掏出手机立马致电刘淙淙，那边刘淙淙也一脸懵逼。闻问的婚礼请柬他收到了一份，日期明明是下个周末，所以他这周末飞到了西部爬山了，现在回都回不来，信号还贼差，沟通困难。
　　“这一家人……”王珏想吐槽，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汇。
　　任月柔见过修文，此时在婚礼现场再见多少有些难解释，搞不好会破坏之后的计划。王珏就带着他尽量远离新娘，逮住了正在跟一位大哥寒暄的闻问。
　　“你不是说婚礼不能改期吗？”
　　“我哥不是想让我改嘛，我特意问了这个场地的安排，除了我定的那天，只有今天有空，我就改了。”
　　这叫什么话？闻问再傻也不至于听不懂话，何况他根本就不傻。尽管他现在装的一脸单纯，但王珏知道他就是故意的。看来他是打算这就跟任月柔撕破脸了。
　　“有什么计划？”
　　闻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从角度看是偷拍的。照片中任月柔正打开一个储物柜，里面有一些东西。他指着照片角落一个蓝色的东西：“这是我父亲失踪时背的包。”
　　严格来说这证明不了什么。闻问觉得那是他父亲的包，但同款包一年出那么多，别人拥有也很可能；退一步讲就算真的就是闻天高当年背的那一个，也可能是被人捡走了，就连是在他死前还是死后捡走的都说明不了。硬要说任月柔当年跟闻天高有接触都有强词夺理的嫌疑，更别说给她安一个杀人的罪名了。
　　可眼下闻问已经铁了心，王珏这个拿钱办事的也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既然闻问已经打算直接跟任月柔对峙，修文的身份也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他跟任月柔接触过，觉得这是个好姑娘，现在一个人坐在角落，显得那么孤寂可怜，就走过去想和她聊聊。
　　“是你啊，”任月柔还记得他，昨天刚见过面，稍微留点心都不会忘，“你认识闻问？”
　　看来刚才没能成功隐藏自己，修文只好实话实说：“不熟。”
　　“那个小个子男人是你的老板吗？”任月柔仰头问他，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完全掩盖了她的憔悴与疲惫，与婚纱照上的那个人一样，精致而漂亮。
　　“算是吧。”修文发现任月柔身边没什么人，问她，“你没有亲人朋友吗？”
　　“有啊，可我都告诉他们，婚礼是下个星期呢。”任月柔低下了头，摸着自己婚纱的裙摆，没有继续抱怨闻问改婚期，在这段关系里，她似乎是柔弱的那一方。
　　修文还没想好如何安慰她，就听任月柔又继续说：“你说，是我杀了闻天高吗？”
　　“？”这突然的自暴震得修文哑口无言。


第26章 他是运气差的那波人里面运气最好的
　　“闻问现在不就是觉得，是我杀了他父亲？”任月柔现在有点咄咄逼人，她找错了质问的对象，但她说的话没错。
　　“要不，你问问他？”修文绞尽脑汁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建议。他一个直男性格实在想不出那些弯弯绕。更多的时候他都扮演一个看破不说破的上帝视角角色，很怕掺和到别人的麻烦事中。每次出手帮忙也都是直球挥出去，效果怎么样就难说了。
　　没成想任月柔不仅听进去了，还要付诸实践。一向温柔乐于助人的修文帮任月柔抱着长长的拖尾，难为她穿着高跟鞋还能跑，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让修文都开始动容了，被扑到的闻问却丝毫不为所动，还推开了怀里的新娘。
　　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阵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王珏和修文把两人拖到临时搭建的舞台后面。若是能在婚礼开始前解决就好了。不管是哪个走向，自己也算完成工作了吧？王珏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你怀疑我杀了闻天高？”眼中含泪眼看就要哭出来的任月柔问。
　　对于任月柔的激动怨恨不甘愤怒各种情绪混杂，闻问都只用冷漠回应：“我的人拍到了证据。”
　　看到照片任月柔并没有慌张，只是冷笑一声：“就这些？”
　　冷漠的闻问似乎被这一声冷笑刺激到了，声音提高了八度，话也语无伦次起来：“从我们商量结婚你就不对劲！你什么都不说，还去看心理医生，我说要不然我们不要结婚，你又不同意，我还能怎么想？大家都在暗示我，给我压力，你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杀了他再嫁给他儿子？”舞台的后面不知谁放了几把椅子，这几句对话似是耗尽了任月柔的力气，她颓唐地坐下来，好像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发问，“有那么变态的人吗？”
　　“应该……没有吧……”王珏插话。
　　任月柔眼中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对，就是我，你想怎么样？”
　　修文一脸懵地看着这两个人，妄图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到哪怕那么一丝丝逻辑；王珏扶额在心里吐槽：这家人，比之前更有趣了耶。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被这个突发情况给雷到了。如果情况单纯只是任月柔杀了闻天高，也就是个陈年旧案而已。但任月柔的话给他们提了个醒——杀了他再嫁给他儿子，这心里挺变态啊？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谁都没愿意去深想，去承认这个可能性。
　　还是见的世面多的王珏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你是怎么杀的他？”
　　“我在他杯子里下了毒。”任月柔的回答很干脆，除了眼中还含着泪，几乎看不出刚才那种情绪上的动摇。
　　死因确实是中毒没错，这能对上。
　　“杀了他之后你还挖了个坑？”王珏提出了质疑。一个未成年少女在深更半夜的深山老林里，面对一具尸体没惊魂失措就很少见了，还有力气挖那么大一个坑，简直不可思议。再说这鬼地方，现在都人迹罕至，七年前有多荒凉可以想象。死在这连抛尸都免了，还想着要埋？多此一举啊！
　　“不行吗？”
　　“你是用什么挖的？”
　　“铁锹。”
　　“挖了多久？”
　　“一，一两个小时吧。”任月柔的声音透着不确定，她大概想不起来了。
　　“这不现实。七年前你才多大？就算现在让你在那挖那么大个坑也得挖半天。”
　　“那就是，那刚好有个坑。”
　　“呵，未免太巧了。” 王珏被她逗笑了，他想戳穿她的谎言，她却一直在给自己的谎言辩解。
　　任月柔咬着蕾丝手套的指尖，神情中带着种小女人的委屈：“我是杀了他之后才发现，他是想杀我的。你不是问那个坑吗？是他事先挖好的。我只是借用一下。”
　　我靠，这什么相爱相杀的狗血剧情。王珏现在很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是拿人钱财了，不□□有点违背职业道德。
　　“他大我二十几岁。我杀了他之后，他的手机响过一次，来电的是他的儿子。屏幕亮起来，上面出现了一张跟他很像的脸，但是要更加青春帅气，我当时就想，我为什么不跟这个年轻的男孩在一起呢？”
　　她所说的男孩应该就是闻问。接下来他们听了一段闻天高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年轻的闻天高不止招惹了刘淙淙和闻问的母亲。在他跟妻子结婚之后，只消停了一段时间，感情生活就又热闹了起来。任月柔年轻漂亮，那会儿还是医学院的学生，学的是护理专业。就像冥冥之中有轮回一样，她认识闻天高和闻问的渠道都是一样的——在医院照顾病人。
　　单纯的任月柔不是情场老手的对手，很自然就沦陷了。但闻天高是个喜新厌旧很厉害的人，转眼又想把她抛弃。钻了牛角尖的任月柔不依，两人生了嫌隙，最后一次外出游玩，闻天高和她就都想着怎么弄死对方。
　　至于后续任月柔是怎么找到闻问，跟他在一起，王珏就没继续听了。他掏出手机打给刘淙淙，听到的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然后他报了警。婚礼自然是不可能再继续了，闹到现在闻问和任月柔之间也没有像一开始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剑拔弩张，反倒是闻问抱着任月柔，在轻声安慰她。
　　事已至此，王珏拖着修文离开现场。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一家人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离去的路上修文回头望了一眼。任月柔依然很年轻，化着恰到好处的妆，她这样的长相很招男人喜欢，能激起人的保护欲。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可完全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王珏感觉得到，这两个人年轻人是相爱的。他们都有为对方考虑的倾向，但没能找到合适的切入点。闻天高的死，这件事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闻天高不是个好父亲，这点闻问也同意，可爱上杀父之人还娶她为妻，显然不能被世俗所容忍，这给闻问带来的压力不言而喻；对任月柔来说，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待在闻问身边的呢？她跟他在一起，真的像她所说只是为了报复？应该不是这样，哪有人会傻到为了报复把自己都搭进去呢？每每看着那与死去的闻天高高度相似的面庞，是何种的煎熬？她今天坦白这些，想必也是不想再受折磨。
　　估计刘淙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希望闻问能幸福，可这结果一旦被翻出，还何谈幸福？事情处理成这样，简直不能再糟糕了。可他还能再做些什么？王珏郁闷地走着，一言不发。
　　“就这样了？”修文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烦躁的王珏使劲揉着自己的头发：“当然不是！不是！”
　　回去的路修文不知为何换了一条，这条路路况更糟糕，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车少，王珏这样的技术开起来也不会出事故。但现在是修文在开，被颠得崩溃的王珏提出了抗议：“开慢一点。”
　　可以肯定修文听到了他的要求，但车速并没有慢下来。他的要求被无视了，这还是头一次。
　　快被颠吐了的王珏提出了新的要求：“刹车。”
　　“失灵了。”这个要人命的情况在修文说来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淡。
　　“靠，什么鬼？”王珏妄图把自己的脚伸过去踩一踩刹车，显然够不到。修文不会拿这事儿诓他，他右手死死抓住车门内侧的把手，左手搭在修文肩上以示安慰，稍微平稳了下情绪问，“什么情况？”
　　“别紧张。”修文反过来安慰他。
　　随便说说谁都会，生死关头谁能真的不紧张？像修文这么淡定，王珏自认他做不到。他不觉得活着有多么好，可现在也不想草草死掉。
　　“你怎么能那么淡定？”好极了，生死攸关让王珏忘记了被委托缠绕的烦恼，他的关注点被成功转移。
　　“这车快没油了。”
　　感情修文一上车就发现刹车失灵了，才挑了一条又难走又绕远的路。幸运的是王珏出门忘了加油，车跑到现在，只要不遇上什么躲不开的东西，以修文的推算，应该能在进入市区车流量密集的地方之前把油耗尽自己停下来。
　　听完修文的解释王珏松了手，一脸的自暴自弃听天由命。他或许算是运气差的那波人里面运气最好的，拜自己的忘性和修文的细致所赐，起码今天不会死了。
　　眼看着油表渐渐清零，王珏长叹一声之后又有心情闲聊了：“你觉得杀人案好还是失踪案好？”。
　　“都不好。”修文在出版社打工，属于搞第三产业的，人说饱暖才能思□□，人首先要满足安全需求才会去追求精神境界，他当然希望太平盛世，那样书才能多卖出去一些，他的工资才能再高一些。
　　然而王珏的工作性质跟他不一样：“要是什么都没有我就要饿死啦！可这次真的太难搞啦！你说我要不要转个行？”


第27章 爱也分很多种
　　车停在了离修文家五公里远的地方。王珏打了救援电话让人把车拖走，又告知了车主人这个不幸的消息，听起来他是被骂了一通。
　　“真是树大招风，我以后再也不借他的车了。”挂断电话的王珏碎碎念，对这顿莫名的批评十分不满。车又不是他故意弄坏的，自己差点交代在路上。这人脾气怎么那么大，还怪起他来了。搞不好还是他的仇敌动了手脚呢，反正怪不到王珏。
　　被人数落了一通，生了几分钟闷气，王珏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求修文：“你能收留我一下吗？”
　　“？”
　　“我不想自己回去公司。”说完他还拽了拽修文的衣服下摆，撒了个娇。
　　修文眨眨眼，对这个解释一百分的怀疑。
　　眼见修文不吃这一套，王珏正色道：“我有话跟你说。”
　　“好。”
　　他们运气还不错，刚好有车在附近，闲聊的几分钟时间过去，车已经在他们面前停稳。反正已经来过一次，王珏也没客气。第一时间占领了客厅的沙发，指挥修文去给他倒柠檬汁。他知道修文的冰箱里没什么饮料，但冰镇柠檬汁跟这个炎热的夏季也很相配。
　　“啊，一如既往地酸。”王珏喝了一口评价道。
　　“那我再加点水。”修文说着就要回厨房，王珏拉住了他。
　　“你得帮我。”王珏已经从拽衣角发展到了拽裤腿，因为他现在正躺着沙发上，手伸出去的位置够衣角有点费劲。
　　现在两人的位置看，修文颇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在他眼里，王珏就像是撒娇的小动物，在求主人给点吃的。他不想这样，于是原地蹲了下来，跟王珏平视，有点担忧地看着他：“帮你做什么？”
　　“刘淙淙肯定想要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现在弄成这样，他会不会弄死我啊？”离开婚礼现场的时候倒是潇洒，现在王珏后反劲地害怕。这种害怕也不是真的怕刘淙淙拿他怎么样，就是觉得这事儿没办好，对不起人家。虽然是金钱至上的经营理念，但做人还是要讲良心的。
　　不过修文似乎没有理解王珏的潜台词，只是顺着他说出口的话接道：“要我帮你打他？”修文认真思考了一下两人的重量级，只要刘淙淙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他还是有自信能打赢的。
　　看着修文一脸认真，王珏“噗嗤”笑了：“没那么严重，但是要更复杂。”
　　修文安静地等待对方发号施令。王珏都那样求他了，不管是什么要求他都不可能会拒绝的。
　　表情日常丰富的王珏表演着愁眉不展：“给我个思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如果说看到闻问拿出那些照片的时候王珏还有几分怀疑任月柔，跟这个新娘子对话之后他反而确定了她是无辜的。她心理素质太差了，不足以完成杀人抛尸打扫现场一系列的麻烦事，除非是有高人帮忙。还有，她想嫁给闻问，那她死不承认就好了，眼看目的就要达成，这种自爆行为不是就前功尽弃了？就因为闻问拿出了照片？随便编个理由都能搪塞过去啊，王珏现场就能想出三五个。
　　两个男人一筹莫展想不出任月柔的脑回路，王珏一拍脑门致电了优心。尽管优心是修文手下的作者，跟王珏关系不大，但怎么也算是经历了两个委托的人，王珏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
　　优心对此的解释是：“虽然这个女人一开始杀完人又想嫁给情夫的儿子是有那么点心理变态，也只是当时被恨意蒙蔽了心。她最后敢当面承认，估计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王珏和修文对视了一下，根本没谈过恋爱不懂女人心的修文摇摇头，王珏只好继续问：“怎么讲？”
　　“有时候隐瞒是爱，但有时候揭露真相，是更勇敢的爱。她这么一坦白，肯定不能再跟男朋友在一起了，就算自己痛苦，也不让对方背上娶杀父仇人的帽子，她挺无私的了。这是哪儿的女子这么神奇，告诉告诉我……”
　　估计优心后面的话也没什么营养，王珏按了挂断键。
　　“你觉得呢？”王珏问修文。
　　以修文匮乏的感情经历，除了摇头他能做的就是反问王珏：“你呢？”
　　王珏揉着手里的抱枕，说出了他关于此事最大的苦恼：“我知道人不是她杀的，可我要怎么证明人不是她杀的？”
　　“你怎么知道？”修文问。
　　“反正就是知道。”王珏刚才一直侧躺在沙发上，现在直接把自己放平了。这种知道答案非要给低年级学生讲解答方法的事他是第一次做，要是搁在以前，他早就炸毛破罐子破摔了。可既然来到了这里，他本意是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的，要不然也不会一把年纪了再回大学读心理学，读得那叫一个吃力。
　　等了一会儿两人都没继续说话，就在王珏以为自己就要被酷暑打败昏睡过去的时候，修文开口了：“我想去见见任月柔的心理医生，”他停顿了一下，“还有给闻天高出具抑郁证明的医生。”
　　“理由？”王珏腾地一下坐起来，问完又摆摆手，“不管了，走吧。”
　　引起修文怀疑的点在于，不管怎么看，从旁人的描述中也一点感觉不到闻天高有什么心理问题，当然花心滥情不能算。那认为他有抑郁症的医生不就很奇怪了吗？
　　两人来到医院，借着高远山的关系混进了医院。其实这家医院是他家的产业，只不过因为他离家出走，看似没什么联系了。但大少爷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王珏和修文以调查医院内部医生情况为由，顺利找到了给闻天高出具证明的医生。然后他们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修文想见的这两个心理医生，刚巧就是同一个人。
　　心理医生姓姜，他们在没有病人来的间隙时间见到了他。这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单从外表就能看出他已经不年轻了，不过精气神很好，眼神明亮。长年从事心理诊疗工作让他的精神保持时刻的清醒，为了让病人安心他整个人的气场温和易接近。
　　修文翻了翻病例单，任月柔不久前来看过病，很好找，这里面的问题是：“任月柔挂的是普通号，您是专家，不应该由您接诊吧？”
　　姜医生沉默地翻着病例，好像在回忆，然后缓缓地说：“那天隔壁的小王闹肠胃了，刚好我有空，就帮她看了。医者仁心嘛，总不好让病人等着。”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心理科一共就三个医生，好在病人也不多。那天刚好有个医生轮休，年轻的王医生又肠胃不适，任月柔都来了，姜医生接诊合情合理。
　　“您认识戚静？”从进来就一直在接诊室四处观察的修文，正指着桌角贴着的一张小小照片问。照片其实很小，很不起眼，上面有七八个人，也难为修文能在里面认出戚静。
　　姜医生的脸部肌肉可见地抽搐了一下。戚静是闻天高的妻子，闻问的母亲。收藏别人妻子的照片，这关系不正常。
　　除了一开始的波动，姜医生的语气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平铺直叙：“她是我一个大学的学妹，学生物的，上学的时候我们关系很好。”
　　王珏话锋一转：“所以你帮她伪造了闻天高的抑郁证明？”
　　“你在说什么？”
　　此时的姜医生极力否认，但在王珏心里这早已经是认定的事实了。以否认来回答提问，多半就是承认，他也不记得哪儿开来的，但还挺准的。
　　“伪造的就是伪造的，永远成不了真。这份病例，日期是6月15日。”王珏把一起带来的证明复印件递给姜医生，继续道，“但据推测，闻天高死于6月13日。给一个死人看病，您还真是厉害啊！”
　　“死了那么久的人，你怎么知道是哪天？”姜医生还在垂死挣扎。
　　6月13日这个时间是任月柔告诉他们的。在那之前，没人能确定闻天高到底死于哪天。根据当年失踪案的记录，闻天高是6月3日出的门，说好了在闻问生日6月29日回来，但没有了消息。这期间没人联系他，他经常去一些信号差的地方，联系不上也正常。最终死亡日期锁定在6月3日到6月29日之间。
　　“因为找到凶手了。”王珏理所当然地回答。
　　“唉，既然这样，”姜医生也不想再瞒下去了，“这不是闻天高的诊疗记录，生病的是小静。至于是谁做了改动，这个我真不清楚。”
　　“警察来调查的时候你说了谎？”王珏指的是，从警察那得到的信息，心理医生确认了闻天高的抑郁症。
　　姜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之后他讲述了戚静的生活。
　　戚静嫁给闻天高之后的生活并不快乐。闻天高长得一表人才，人风流成性，才不想那么早被婚姻束缚，何况当时他还爱着刘淙淙的母亲。他娶戚静更多是为了钱。戚家条件很好，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很能给事业刚起步的闻天高帮助，这才成就了这一段婚姻。可戚静是真的对他一见钟情的，结果得到了人得不到心，婚后的生活跟她期望的差太多，人慢慢地开始闷闷不乐，生了孩子之后愈发严重。她一直在姜医生这看病拿药，6月15日那天却是最后一次。
　　这个时间点挺让人生疑，王珏问：“她之后没再来过？”
　　姜医生摇摇头。
　　修文的手指点在了照片上，声音低沉：“那您没找过她吗？”
　　“我去过她家看她一次，听说她丈夫失踪了，我怕她病情更严重就想去看看。不过她好了很多，人也开朗了一些。我一直觉得她不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是好的选择，可她总是舍不得分开。见到她能放下，我也就放心了。”姜医生絮絮叨叨说了这些，这就是他和戚静最后一次见面了。


第28章 一封告别信
　　周日，为了回报高医生的“恩情，”王珏带着修文在宠物医院当义工。这家宠物医院客人不是很多，高医生喊他们来也不是真的需要帮忙，他就是想听听八卦。他把王珏推荐给刘淙淙，还一点后续都没听说呢。就知道这俩人跑去找了个老头医生，也不知是为了啥。
　　现在王珏和高远山两人，一人捧着水杯，一人拿着袋瓜子，只有修文一个人在认真地扫地。老实人就是这个下场，但他不会抱怨。扫地比说话轻松，他喜欢这个分工。要是高医生不边嗑瓜子边满地扔瓜子皮的话，他会更满意一点。
　　那边正说到闻天高的风流韵事，王珏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的收款提醒。这乱糟糟的当下，钱应该还是刘淙淙打的。这么想他大概是从大西北回来了，王珏暂停了和高远山的闲聊，拨打了刘淙淙的电话。
　　“任月柔承认她杀人了。”王珏不知道刘淙淙对事情的进展了解到什么程度，就捡重要的先说。
　　“啊，”刘淙淙十分为难，“不是她。”
　　“我知道，”王珏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早上打理好的发型瞬间无影无踪，“她都承认了我能做什么？”他还很想接着说一句“你行你上啊！”但一想到自己是收了钱的，就打住了。
　　“还是搞砸了啊。”比起失望，刘淙淙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叹息，没有更多地出言责怪。
　　“我在高远山这里。”王珏想跟刘淙淙好好聊聊，想必刘淙淙也应该有话想说。
　　“等我，马上来。”
　　“你不是有自己的事务所吗，干嘛老在我这谈事儿？”王珏出现的频率之高，都让高远山想收费了。他一个宠物医院，怎么看也不合适谈事情。
　　“不是你让我来的说要听热闹？”
　　跟王珏斗嘴，高远山就没怎么赢过。这几岁算是白年长了。
　　用风尘仆仆形容刘淙淙再恰当不过了。他是昨天回来的，刚下飞机就听说任月柔被警察带走了，就直接去了警局。到刚才为止他一直在闻问和任月柔之间牵线沟通，家没回去不说，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
　　高远山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他，还拿出纸杯倒了些水。刘淙淙接过谢了一句，想起自己放在这的杯子被利尔打碎了，便从背包里掏出他的旅行大保温杯，摆在了自己常用的架子上，才重新坐下。
　　“那位亲，扫完地了吗？过来聊天呀？”王珏冲着修文的方向喊着。
　　他们距离并不远，王珏的声音偏大了。修文点头示意，把清扫工具放回原本的位置，坐在王珏身边。端着瓜子看热闹的高远山又接到了出诊的电话，这个八卦可能与他无缘，他碎碎念着出了门。
　　“我弟弟的事，你们辛苦了。”刘淙淙还是很客气，虽然事情办砸了，也没大发脾气不依不饶或者克扣尾款。
　　自己遇到的客户都很好，王珏想起了李玫梅的妻子。虽然大家都是好人，可他总是没办法给好人一个圆满的结局。钱倒是收了不少，可总觉着有点亏欠。自己到底是不适合这个社会，还是不适合这份工作呢？他时常这么想。
　　听到刘淙淙的感谢，修文摇了摇头表示不客气，王珏沉思了好一阵子，有些话他盘算了几天了，总该问出个究竟，不然这事儿，没完。
　　“你怎么会想到去那个郊区的山上玩？”
　　刘淙淙被这个毫无预兆的问题问得一愣，转而又很自然地回答：“前些天我在写我的游记专栏，网页给我推送了一篇文章。大数据时代嘛，我经常收到各地景区的推送。我看这个地方不远，就去看看。”
　　“七年前你去过那里。”王珏的语气毋庸置疑，一旁的修文侧过脸直盯着他。真的假的，是在诈他吗？王珏怎么从没跟自己说过？
　　刘淙淙倒是没有直接否认，而是想了想：“可能吧，我走过的地方那么多，不记得也合理啊。”
　　“合理个六！你自己想想你是哪天去的？”王珏突然炸毛了，站起来贴着刘淙淙耳边说了什么，刘淙淙低下头。
　　“果然瞒不过你。”刘淙淙苦笑道。
　　刘淙淙不是个完全无辜的人。闻天高死后，他去过那座山上。是戚静让他去的。或者说，暗示他去的。戚静养了一只大型犬，有天非让他带狗去郊区遛弯，跟他说闻天高给她托梦了，说自己在那个山洞里，一个女孩子害了他。那女孩子是他的情人，他要让真相水落石出，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都寄给她，逼她自首。
　　到山脚下的时候刘淙淙心里直打鼓。他一个信奉科学的马克思主义新青年，并不相信闻天高会死在这。那只大狗倒是很兴奋，一路往前跑，直到那个山洞，刘淙淙看到了死去的闻天高。
　　这就是为什么任月柔会持有闻天高的背包。不是她自己拿走的，而是刘淙淙在戚静的授意下，寄给她的。戚静不放心让自己的儿子去，现在想来，除了闻问当时接管公司特别忙之外，闻问要比刘淙淙有更多的正义感。就是说如果闻问去了，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报警，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但刘淙淙就不一样了，他硬生生忍了七年，才在这个节骨眼——闻问要娶任月柔的时候，指出了这件事。
　　“你信托梦吗？”刘淙淙问。
　　王珏笑了笑：“我信，”他收起笑容严肃道，“但戚静肯定不是被托梦的。”
　　“为什么？”
　　“因为人是她杀的。”王珏瞥了一眼面容扭曲的刘淙淙，“别那么看着我，你不是也这么怀疑的吗？”
　　刘淙淙双手掩面：“我不知道。”他心里一直在疑惑，可他又不敢怀疑，更不敢去确认。母亲杀了父亲这种事，搁谁都难以接受。这比父亲被情妇杀了更难受。可如果这个儿子要娶这个情妇呢？这件事还会不会有其他的结局？刘淙淙最近在苦恼的真相，就是这个。
　　“你早就知道任月柔的身份，却没有阻止闻问，是塑料兄弟情？”
　　刘淙淙摇了摇头：“不是的。闻问这个孩子，不是很成熟，这些年也换了不少女朋友。我没想到他这次会真的想要结婚，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所以你向警察透露了那座山上有白骨的事？”
　　“是。”
　　“遗书和抑郁证明都是你提供的？”
　　“是警察们搜到的。”
　　刘淙淙承认，所谓遗书的那首诗，是他的母亲写给闻天高的。他曾带着自己抄写的那首诗去找过她，却被拒之门外。闻天高学上的不多，文学素养一般，但写的一手好字，这是刘淙淙后来才知道的。
　　闻问的母亲去世之后，闻问状态很差，遗物是他帮忙整理的。家里自然还有不少闻天高的东西，都被锁在了一个杂物间里。他在那看到了自己母亲写给父亲的亲笔信，因此对这首诗有印象。他听了警察的话翻出信件确认过，的确是一首告别信，而不是遗书。
　　不过王珏对刘淙淙的说法不买账：“你可以把它们藏起来，或者烧掉，你有好几年的时间。”
　　“如果能证明他是自杀，不是最好的结局吗？”刘淙淙很颓丧，这跟他原本的设想不一样，他实在是无奈之举。
　　“那你还……”对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为什么还找我来发现真相，来颠覆你一开始安排好的走向呢？
　　“可是大家都太聪明了，警察也是，闻问也是，没人相信闻天高是自杀的。”
　　原来是这样。王珏颔首：“所以你找了我。”想通了王珏继续在心里骂人，你这倒霉孩子怎么不一早把这些说清楚，害我多走了这么多弯路。现在可好，没法收场了。要不是看你付钱爽快又大方，老子现在就拍屁股走人了。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你弟弟和任月柔不可能复合了，是给他一个美好的母亲形象，还是替任月柔洗刷冤屈？”按照法理来说当然是后者，可王珏只是一个侦探，在警察查不出别的线索任月柔又承认的前提下，王珏可以选择引导事情的发展方向。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活着。”
　　“挺对，有文化。”王珏心不在焉地点评。这跟他的想法一样，活着的人更重要，再说干嘛要冤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呢？他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做法了。
　　“这是我母亲的遗言。”
　　“那我就去办了。”王珏说着就起身准备离开了。
　　“记得告诉我真相。”
　　“没问题。”
　　临出门前，王珏突然回头问刘淙淙：“你恨闻天高吗？”
　　刘淙淙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王珏：“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王珏顺势问。
　　“我母亲起的。她说，爱恨如流水，流水淙淙，切莫执着于什么。”
　　“看来您母亲是个很善良的人。”一直沉默的修文说话了。
　　“是啊，可我几乎完全忘记她的模样了。”刘淙淙陷入了回忆。


第29章 心理学专业的价值
　　寻找证人的过程不那么顺利，王珏的信息发到修文手机上已经是星期一的中午了。
　　修文犹豫了几秒钟。自从雷奕洲跟他说完副主编对他频繁外出不满意之后，他一直很小心谨慎，早来晚走，期望能把自己的工作时间补回来。可王珏就好像有种神奇的号召力，总让他无法拒绝。三分钟后，他已经敲开了王珏的门，听他介绍证人情况了。
　　证人是个年老的妇人，曾帮忙打理闻天高偶尔会去的一个山间的小院。那房子没有权属，属于违章建筑，但盖在山里，没人注意到它。
　　“我已经拿到地址了，跟我走一趟？”王珏的语气虽然是在询问，但并没有给修文拒绝的机会。他已经把车钥匙塞进了修文手里，推着他出了门。
　　楼下停着的是一辆普通的红色小轿车，估计上次那辆还在修理。修文觉得最近有些不顺，尤其在车的方面，先是优心的，然后前几天那辆，这辆可别也出什么差错才好。从王珏刚才给他的地址来看，那地方要是遇上抛锚，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珏边抱怨闻天高选的什么破地方边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继续给修文介绍这个老人的情况。
　　这个老妇人自幼成长在山间，是闻天高一次在山中徒步旅行的时候遇到的。他当时误食了毒草，是老人救了他。为了报答她，闻天高为老人搭建了这个小院。离她原本的住处不远，不过房子要坚固得多。那之后老人就一直在这里，没有再离开。闻天高偶尔会来看望她，但次数不多。
　　“就这些？”修文一边开车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王珏说话，突然停止的时候他觉得有点没听够。
　　“知道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王珏对修文的轻视提出抗议，“不然你去打听试试！剩下的我们要见到她才能知道。祈祷她还没糊涂吧。”
　　好死不死的，还是那座倒霉的山。王珏站在小院门口四处望了一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案发现场山洞到这里的距离，直线距离不远，只是不知道路好不好走。
　　王珏的祈祷奏效了。老人虽然年龄大，但精神矍铄思路清晰记忆力更是相当不错。
　　她记得最后一次是一个女人先上门的，那女人说自己是闻天高的妻子。老人看她衣着得体，行为举止也很礼貌，便对中年女人没什么戒备，就让她进屋了。她住了一段时间，每天还做一日三餐供两个人吃，老人对她印象不错。闻天高来的那天，她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
　　王珏拿出照片让老人辨认，确认了那个女人是戚静。
　　住在这种地方肯定很少与人交流，但老人说话慢归慢，条理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您记得，那天他们说什么了吗？”王珏努力放大自己的声音，老人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
　　“啊？说什么了？那我哪儿能记得啊。不过一开始好好的，后面好像吵起来了。我就记得，盘子打碎了好几个，给我心疼的哟……”
　　后面是一些关于盘子价格样式的碎碎念。王珏听得直打哈欠。
　　“等一下，”修文突然站起来制止了老人继续说下去，“您刚才说什么？”
　　“啊？刚才？我就说我这小院儿里啊，你们看外面种的花花草草，多好看，蔬菜也好看。那几个蘑菇你们别碰啊，一看那颜色就有毒。”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王珏听到“毒”这个字突然打起了精神，赶紧问老人：“您说它有毒，有人吃过吗？”
　　“嗨，谁吃它呀，你看它长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长我院子里了。不能吃是不能吃，但挺好看的呀，我就留下了。”
　　修文和王珏同时又看了一眼那一小堆蘑菇。是挺好看的，红色的伞盖白色的斑点，让人想起小红帽和狼外婆的故事。
　　“不过有一次确实少了几棵。刚开始我还担心是不是有人路过偷走了打算吃，后来一想，大家也都知道好看的蘑菇吃不得。几天后我就在后山发现了只死狗，想来是被它叼走了，就没再惦记。”
　　“老婆婆，这个蘑菇，通常什么时候会长出来？”
　　“6月，也有7月的时候，这还是要看气候……”接下来是关于植物和菌类养殖的科普。
　　事情听到这里，王珏心里有了盘算。两人留下特意给老人带来的软糯糕点，就下山了。
　　“我觉得是妻子发现了丈夫的外遇，下毒杀了他，伪造了遗书。”王珏不知从哪儿捡了个树枝，随手拍打着两旁的植物。
　　修文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在王珏后面，那人看不到他的动作，他开口接着说：“没想到丈夫那天是想去杀了情人的。”
　　“最后情人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王珏补完了故事的结局。
　　修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证据？”
　　“戚静那天做了菌菇汤。”
　　是的，这是老人说的。她那天在隔壁听两人吵架便想去劝，没成想进了屋是满地的杯盘狼藉，她用来炖汤的瓦罐也碎了，里面蘑菇洒了出来。
　　“可她没说那里面有毒蘑菇。”
　　“应该是戚静捞出去了，要真是炖了自己不认识的蘑菇，他敢吃吗？不对啊，光是蘑菇汤毒性有那么大？或者闻天高性格不那么细心，都吃了？闻天高喜欢吃蘑菇吗？应该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被毒死了。”王珏擅长给自己的猜测寻找合理的解释，尽管这些解释外人听起来可能颠三倒四的，但你仔细想，还是有那么点逻辑的。
　　修文歪头思索，王珏的猜测合理。可这依旧只是猜测，证据呢？
　　闻天高应该是被戚静约到那儿去的。戚静跟他摊牌，知道了他外面有女人，逼着他分手。闻天高虽然不情愿，还是同意了。他不想放弃戚家的财产，这意味着他不能和戚静分开。戚静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吃完又离开了家，继续去找了任月柔。
　　好巧不巧倒霉的毒蘑菇在他喝了任月柔递过去的水之后才发作。其实他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他要是喝了，就是死得更快而已。
　　“任月柔最多也就是见死不救吧。不过就算她打了急救电话，也不一定来得及，从医院一来一回到这里，得几个小时。”王珏在总结任月柔的罪行，有种替她开脱的意味。
　　“你还是没说你有什么证据。”修文执着于证据，在推理故事中，没有证据是不能让犯人伏法的，何况现在他们的嫌疑人已死，如果没有决定性证据，怀疑一个死人可不是什么好的方向。
　　王珏被问得就快气急败坏，手中的树枝冲着修文飞了过去：“因为我根本没有证据啊！”
　　回去的路上，王珏少见的沉默。他还在生气，不是气修文咄咄逼人非要自己拿出证据，是气自己怎么就没能发现足以说服世人的证据。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算了，都过去了。
　　因为王珏说要去学校一趟，修文开着车送他。路过出版社的写字楼，修文减慢了车速。他脑海中浮现出隐约的画面，但画面一闪而过。
　　注意到车速的异常，从愤怒中恢复了的王珏问：“怎么了？”他四处张望了下，没发现有堵车和行人啊？
　　“没什么。”
　　王珏狐疑地看了修文一眼，继续跟自己的研究报告较劲了。他今天需要提交一份简单的心理学研究报告，关于心理疾病易感人群的分析。这个研究生他读得很累，要不是认定这些知识对自己的工作有帮助，他才不这么费劲呢。人就是这么现实。
　　尴尬的沉默打破之后，修文终于可以问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了：“如果刚才分析的都是真的，你说戚静知道那个蘑菇，是有毒的吗？”
　　“这不是废话，她当然……”是啊，她当然知道，可谁又知道她知道？她只是做了一份蘑菇汤，然后闻天高食物中毒，来不及医治，死在了山上。之后给她托梦，这个解释是那么合情合理，没有漏洞。按照毒素发作的时间来算，闻天高走不出这座山。但她不知道他会死在什么地方，才拜托刘淙淙带着狗来找。是想看看那蘑菇是不是真的杀了他吧？任月柔的出现倒是不在她的计划中了。
　　托梦，王珏冷哼了一声，搞不好闻天高真的托梦了。
　　眼看车已经开到了校门口，修文刚想问要过多久来接他，王珏先开口了：“找个地方停车，跟我一起进去吧。”
　　修文在这个城市已经呆了几年，不过鉴于他活动范围不大，这所医科大学又跟他读书的大学分别坐落在城市的南北两端，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里。
　　没有想象中浓重的消毒水味儿，教学楼跟普通大学没什么区别。现在是暑假期间，学生大部分都回家了，校园里人不多。他们的目的地是实验楼的九楼，王珏的教授在那指导几个正在做研究的学生。
　　开门的一瞬间，修文从门缝中望见桌子上的实验体是几只小兔子，修文忍不住好奇，又怕问出来不礼貌，凑到王珏耳边小声问：“是在研究动物的心理吗？”
　　王珏摇了摇头，他不清楚。这个实验他没参与，他的老师也会参与一些其他专业的项目。动物既然有脑子有智商有思维，自然也有心理变化。有人求他帮忙他只要有空就都会去的，是个乐于助人的老教授。
　　老教授就在走廊里看完了王珏的报告，眉毛拧成了八字，最后只说了句“继续努力”，就回实验室了。留下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无所适从。


第30章 要不，你去学个法律怎么样
　　“他觉得我的报告糟透了。”得到老师的鼓励之后，王珏就十分沮丧。
　　修文试图宽慰他：“他没这么说。”
　　“他就是这个意思，”王珏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他又在跟自己生闷气，“他脾气好，从不批评学生，但要是真的表现好，他会笑着夸奖你。”
　　修文懂了王珏的意思，可不知道如何安慰，就闷头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修文刚出大门口，突然被王珏拽到了一旁。正困惑着，就看见王珏手指着斜对面一所不起眼的学校。跟医科大比它真的是太不起眼了，修文刚才还以为是家属楼群，仔细看才发现是一所专科学院。
　　“任月柔是那儿毕业的，我们去看看。”
　　此刻修文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跟任月柔无关，跟这件委托也没什么关系。他在纳闷：王珏在外出调查的时候我几乎全程都跟着他，为什么他知道的这些信息我完全不知道？
　　王珏此行的目的除了翻看任月柔上学时候的档案记录，他还约见了她当年的同学。没想到这所学校不大，管理却十分严格。档案室拒绝了他们的查阅请求，这让王珏很是挠头。他不认识这里的人，没法求人帮忙。最后工作人员还透露了一个信息，之前有警察来过。
　　既然警察来过，现在就算能进去没什么用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肯定把任月柔的档案拿走了。
　　“你说他们的信息联网了吗？”王珏盯着档案室紧闭的大门问。
　　“应该吧。”修文不是很确定，不过从学校的设备来看，都算是很新的，可见学校对这些挺重视。数据信息联网这种事，如果有时间和人力，相信他们会去做的。
　　事实证明他们猜对了。王珏在他随身携带的U盘帮助下进入了学生档案管理中心，查阅了任月柔的记录。网络上的记录很简单，就是个人信息和专业成绩，教师评价什么的都没有。从成绩来看任月柔不是个好学生，社团活动也很少参加，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都在任月柔的同学A那得到了。这位女士现在是这所学校的助理教师，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职业，只不过家里跟这学校有点关系，硬塞进来的。对于自己走后门这件事她挺无所谓的。
　　“我有关系干嘛不用呢？人总是跟自己的命运较劲多累呀。”A坐在她的教师办公室，旁若无人一般，出口就是让人很难招架的理论。
　　修文有些拘谨地坐在她对面，王珏就放松多了，甚至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种性格的小姑娘，在他的经验中，多是知无不言的类型，看来今天会很顺利。
　　果然A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起来。她穿着价格不菲的套装，刻意选了不那么显眼的颜色。身上除了这件衣服倒也没有别的贵重物品。她打扮得很符合自己的职业，就是举手投足总带着那么点富家子弟的傲慢。
　　“我老爹说了，上班就要有个上班的样子，我才穿着来的。”A注意到了修文一直在打量自己的穿着，解释了一句。
　　“任月柔上学的时候长得就很漂亮。听说她原本成绩不错，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但这里管理不严格，课程设置轻松，专科院校能比本科提前一年毕业，她就到这里来了。”
　　“她应该挺缺钱的，我那会儿还给她介绍了不少工作，各种各样的，就差介绍人体试验给她了。”A说着笑了，笑里满是嘲讽，“别那样看我，我们不是什么真朋友，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长得好看，能吸引男人；我有关系，能让她赚钱，这不是很好的合作吗？”
　　她的言外之意是，两个人在通过这种合法或者非法的方式，共同获利。她不傻，不会把话说那么清楚落人口实。不过说来这种事对于这个富家女孩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刺激，最多也就是一些擦边的行为，若是牵涉到违法什么的，她家里也会出手阻止的。而对任月柔来说，她是真的需要钱。
　　“闻天高是你介绍给她的吗？”王珏说着递过去一张照片。
　　A接过照片扫了一眼，又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疑惑地问：“不是，这些问题你们不都问过了吗？”
　　王珏和修文对视了一下，两人都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谁，继而问道：“警察来找过你？”
　　A点点头，又有些疑惑：“你们，不是警察？”
　　“我是闻天高家属雇的侦探。”王珏十分坦诚。
　　“哦，”对A来说对方是警察还是侦探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把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罢了。“我觉得她不可能杀人，她那么瘦弱，性子又软，何况她当年也不是只有一个金主，分个手而已，还不如多要点分手费呢。”
　　告别A女士，王珏原本是要指挥修文把车开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的，结果……
　　“这车又怎么了？”有了上次的经验，王珏对这次急刹车淡定得多。
　　修文就更淡定了，声音完全没有波澜：“爆胎了。”
　　“靠，”淡定归淡定，没有人会因为车不停出状况和颜悦色的。王珏强忍下其余的骂不出口的话，像在警告自己一般说，“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借车了。”他都不知道是该打电话抱怨，还是该告诉对方这次运气不错只是爆胎这种“小事情”。
　　依旧是下车，找救援，然后王珏伸手拦出租车，修文掏出了公交卡。并且在王珏的注视下，他又掏出了几枚硬币，数好塞进王珏手中。
　　王珏捏着手里的几个硬币，还带着点潮湿的手汗，嫌弃地问：“干嘛？”
　　“坐公交。”
　　“为什么？打车不好吗？”
　　答案是修文一贯的风格：“便宜。”
　　尽管王珏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修文去公交站了。仔细想想公交车也不错，空调的冷风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大夏天车里也没什么人，宽敞舒适。除了晃悠回去要比打车多花一个小时这事儿不那么美好。王珏差点在车上睡着了，冷风在那一瞬间吹醒了他。
　　出版社周日正常休息，但门依然开着。这种企业就是随时都有加班的人，王珏都纳闷一个效益不怎么样的企业，是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人，还给员工塑造了如此敬业的风格的。
　　王珏打开电脑敲敲打打，修文默默做好了包括打开空调倒满水杯遮好窗帘关上门等一系列后勤服务工作，才凑近王珏扫了一眼电脑屏幕。
　　他见王珏在写东西，就没继续看，而是礼貌地问：“你在写什么？”
　　“任月柔的资料，在想怎么写能让她，就是，不被判刑？”王珏很挠头这件事，他文学功底一般，法律知识匮乏，只能写个大概，或许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律师，权当个参考资料吧。
　　修文的法律常识也不怎么样，基本上都是从优心的小说里看来的。可优心经常写一些外国甚至架空的类型，法律还有她原创的，修文掌握的法律知识倒是不少，就是每次到用的时候都混乱得打架。他混乱了好一会儿才问：“不算杀人未遂？”
　　“不至于吧，”王珏自己也不确定，“最好是不至于。”
　　“那遗弃尸体？”
　　“如果闻问决定不起诉的话……”
　　“就没什么事儿了？”
　　王珏刚要点头赞同，那点匮乏的法律知识冒了出来，赶忙摇头：“这事儿被害人家属说了不算啊！谋杀这种重罪是直接由检察机关起诉的，好烦哦。”王珏的语调突然萌了起来，歪头故作可爱望着修文：“要不你去学个法律？”
　　不巧修文这会儿正背对着他，没看到他做作的表情，思维也还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人能证明任月柔下过毒，除了她自己的口供，他们没有证据。如果任月柔翻供，还可以起诉吗？”
　　受到思维惯性的影响，王珏跳脱回来之后才开始想修文说的，想了一会儿他肯定了修文：“你说的，对啊。”
　　那个杯子警察已经检查过了，被清洗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其实那个杯子还是刘淙淙在现场捡起来，寄送给任月柔的。就算真的有毒物检测出来，也可以推说经过了他人的手，对毒物一概不知情。
　　“如果律师给力，能无罪释放也说不定。”王珏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些替任月柔哭诉生活艰难的文字，点了打印。把文件装进信封，叹了口气。
　　就是这声叹息，修文感到不解：“她不会被判刑，你不高兴吗？”
　　“可是她和闻问，还能结婚吗？”
　　这下修文更不懂了，他反问：“不结婚不好吗？”既然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曾跟自己的父亲在一起，还给他下毒，再怎么爱也不可能结婚了吧？不如说要是真的结婚才是罪孽。
　　王珏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修文，这人是不是有点不懂人情世故？难道是情感障碍？啊不对，情感障碍不是他这样的。应该说他缺乏共情能力。下次见到教授一定要问问这个病怎么治，可别是绝症。


第31章 好吃不如饺子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关于之后的事情，王珏神神秘秘地看着修文说：“我有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
　　“什么？”修文老老实实地问。
　　“把我们查到的东西送到警察局，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吧。”
　　有麻烦找警察，这还真是一个好办法。王珏低声碎碎念，继续给自己的决定添加理由：“说到底杀人案本来就应该找警察啊！”
　　“他们找了。”修文小声应和着王珏的话，只不过这应和听起来更像是挑刺。所谓语言的艺术，是能把让人不愉快的事实用让人欣然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修文在书中经常会看到，但始终没能学会。
　　王珏给刘淙淙发了消息，告诉他有事情要谈，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刘淙淙提出想去王珏的事务所看看。
　　听说刘淙淙要来王珏的事务所，高医生以三倍工资的优厚待遇雇佣了优心替他看店，他跑来凑热闹。王珏看到高远山一个头两个大，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一点身为大人的自觉都没有。高远山想什么他一清二楚，不就是用了他的宠物医院几次么，就非要找补回来，没见过这么小肚鸡肠的人。还有他那个爱八卦的癖好，自己真的为了满足他够累了，这人除了做饭好吃会治病还有什么优点？
　　“做饭好吃，能治病，已经很厉害了。”王珏疯狂抱怨的空档，修文发了条扫兴的“弹幕。”
　　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要完全说清楚需要很多佐证，这王珏拿不出来。他之所以把自己查到的都交给警察，就是相信他们了。但不能被证明不代表不是事实，既然刘淙淙相信他，虽然有点麻烦，他还是一件件一桩桩都细细说了。从任月柔家境艰难，作了闻天高的情人，到闻天高外遇被戚静发现，两个女人不约而同下毒，到刘淙淙去确认闻天高的死亡，以及姜医生那被修改的抑郁症明。
　　修文回想起他们在看守所跟任月柔谈话的场景。
　　“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任月柔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抬头。就在他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准备离开的时候，任月柔双眼含泪地低声泣诉：“我，曾经怀过一个孩子。”
　　到此为止，就不用再听下去了。
　　几个人都很配合地沉默着，这间小小的侦探事务所，氛围是史无前例地凝重。
　　王珏本能地抗拒这种氛围，他向刘淙淙抛出了一个问题：“有件事我还没向你确认，你父亲的尸体，是你亲手埋葬又挖出来的？”
　　这是个颇为尴尬的问题，其实就算不问也没什么关系，不过王珏那个喜欢作弄人的劲儿又上来了。果然刘淙淙的嘴角抽搐，想说是心里又抗拒，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而且这个点头你说它是低头也行，因为刘淙淙之后就没再把头抬起来，直到几分钟后他调整好情绪离开。
　　吸收够了八卦营养的高远山终于开始透露他今天的来意。
　　“可能你还不知道，闻问和任月柔都说，她在看过心理医生之后，情绪反而更不稳定了。”
　　王珏眼神向右上瞟了一眼玩窗帘的高远山，“啧”了一声算是提醒他别玩了，才接着高远山的话谈：“怪不得我总觉得她的语言和行为都有点跳脱。”
　　修文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任月柔就发现她跟闻问描述中的，不像一个人，婚礼上那个就更奇怪了。原本开朗的人忽然沉默，婚礼准备好好的又突然爆发，这很不正常。
　　高远山饶过了窗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瓶，扔给王珏：“任月柔从医院拿的药。药已经吃完了，空瓶子，你留着玩吧。”
　　“是什么药？”修文问。
　　“没见过，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珏一边观察空药瓶一边分析姜医生的心里：“他原本是想，任月柔精神失常了之后，彻底把罪名栽赃给她吧？”
　　“估计是。”
　　修文是午休的时候凑过来的。最近优心的稿子更新及时，新签约的作者表现也很好，他的工作很忙，到上班时间就回隔壁了。
　　小小的事务所现在剩下主人王珏和不速之客高远山。
　　高远山继续东摸摸西碰碰，最后凑到王珏身边，暗搓搓地问了一句：“怎么搞这么麻烦，你不是可以跟死人对话吗？”
　　王珏冷笑一声反问：“死人就不会说谎了？”
　　事情完全解决已经是几周后。不管警察们是怎么确定的，最后还是以高远山误食毒蘑菇为最终结论结案了。戚静也没有被判为下毒致人死亡，只是不认识毒蘑菇而已。相信得出这个结论，刘淙淙应该做了很多努力。闻问和任月柔还是分手了，男生看上去没有一蹶不振，女生远走他乡没留下任何讯息。这当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是事情的真相，可谁又在乎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王珏没能做到的事，时间会替他做到的。
　　“看什么呢？”雷奕洲问。
　　办公室里，修文正在看一辆车。王珏前几天借来的那辆。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个念头在你脑海里挥之不去，你就想抓住它看看到底是什么。
　　这辆车的照片还是修文那天下楼之前拍的。算是鬼使神差吧，他就是觉得倚着车站着的王珏很好看，就拍了一张。现在屏幕上展示的照片是裁剪过的，王珏那部分被他私藏了。修文让开了一点，让雷奕洲看得更完整。
　　果然是小灵通，很快就有反馈了：“这车跟瑾姐夫那辆好像啊。”
　　“姐夫？”修文没有想起能让雷奕洲叫姐夫的人应该是谁。
　　“就是瑾姐她老公，警察，贼酷炫，就是太忙了，很少见。我也就见过两回吧……”
　　修文脑子里的混乱念头瞬间结成了完整的网，他行动力爆棚，起身就去敲隔壁的门，没想到门锁着，王珏这会儿居然不在。敲了两下他就冷静了，他得捋一捋要怎么问才行。
　　料理班最近是面食课程，今天教包饺子。老师是个有点娘娘腔的男人，长得还挺阳刚，这组合让人十分难受。
　　饺子不难包，可修文平时一个人住，也不会在家招待朋友，不会做去这么复杂的东西。偶尔想吃了就去超市买一袋速冻的，解决了。吃饺子是个不错的由头，修文擀饺子皮的时候默默地想，把饺子皮擀得圆圆的。
　　王珏会定时关注修文的料理课，修文经常把料理课上做的食物带回家跟他一起分享。在合约期内，修文还是他的饭票。有时候王珏会外出，不是每次都能一起吃饭，于是修文逐渐养成了课后汇报的习惯，打这个电话一点也不突兀。
　　几声铃响，修文自然地问：“今天在料理班包了饺子，你要不要来？”
　　“好啊好啊等我啊！”兴奋的王珏还没有意识到今天会暴露些什么。
　　拎着饺子回家的路上，修文有时间开始细想，这车的主人跟王珏是什么关系。既然能借车，至少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可他每天跟王珏在一起的时间都不短，从来没见过他跟其他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接触。就那么几个熟人，还都是他也认识的。
　　这样想来他一开始来到这里就不是孤立无援的，很可能是投奔谁而来。联系到他租住了杂志社的隔壁，自己在公司楼下见过这辆车，雷奕洲说的没错的话……
　　饭桌上，王珏刚兴冲冲地夹起第一个饺子，就听修文很是犹豫地问：“你和谨姐是什么关系？”
　　王珏刚夹起来的饺子掉回了碗中，溅起一堆水花，还烫到了他自己。他甩甩手，盯着修文：“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那辆车，”修文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有人说很像瑾姐老公的。”
　　“不会吧？这是我姐夫的车，我姐她平时不开车辆啊？”
　　确实王谨平时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小型轿车，至于那辆刹车失灵又没油抛锚在路上要命的车，修文记得它只在楼下停留了一阵子，接了个人离开了，刚巧那天他下班，多看了一眼。因为这辆车的上面，顶了盏灯。这是辆警车。
　　“我去，”很快王珏想到了一个会泄露信息的人，“你们那小胖子？他知道的太多了吧，这样很危险，你得告诉他注意点。”
　　修文嘴里塞着一只饺子，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声明啊，那是我姐夫私车公用，他就是偷了个灯安自己车上了。”
　　“那你……”
　　“我没有利用过他，我发4！”王珏着急辩解，举起了手，还咬了舌头，“倒是我经常被他当手下一样溜。”
　　修文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觉得好笑。他突然想通了为什么王珏可以知道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信息，他在警察局都有认识的人，做什么或者想打听什么当然很方便。不过他本来想问的也不是这些，他只是想到了些别的：“你姐夫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啊？”
　　“他？那可太多了。他脾气差，官威大，能力强，讨厌他的人不管是同事还是罪犯都有的是。”王珏停顿了一下，“你是想说，是因为车是他的，所以报复的对象并不是我们？”


第32章 一个甜甜的名字
　　一条悠长的走廊，四周似乎都是诵经的声音。
　　光线昏暗，一个巨大的身影靠过来，拎起了站在木地板上的小孩子。小孩子没有惊恐，伸手去够大人的脸，发出“咯咯”的笑声。
　　大人突然嫌弃起小孩，把他扔进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不被喜欢了吗？为什么呢？五岁的小孩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反思着，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太黑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好像饿了，又好像困了，他可能是睡着了。
　　一声声“琉璃”、“琉璃”的呼唤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男孩用手扒着门缝，费力地撑开一个缝隙，女人从门外将门打开，把他从黑暗中解脱了出来。这是一个不怎么强壮的身躯，但他仿佛知道这个人会来。他继续安心地睡着。
　　场景变换，他站在院中的亭台内，外面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雨丝斜斜地拍在他的右脸颊，他用宽大的衣袖挡了挡脸。只是一个潜意识下的自我保护动作，却被呵斥了。
　　“放下，不可以。”
　　为什么呢？他用力地眨眼，想让雨滴离开他的睫毛，可雨水糊住了眼睛，他还是看不清前面的人是谁，在做什么。风声特别大，好像有人在议论他，是在说他的坏话。我是个坏孩子吗？男孩偷偷琢磨着，一定是吧，不然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
　　雷鸣仿佛在替他发出悲鸣，他弯腰钻过围栏，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就溜了出去，跑向阴雨与晴朗的分界线。后面的大人们没有追赶，只是在他身后大喊些什么，听不清楚。
　　淋雨就会生病。那些大人为什么还让他淋雨呢？因为他不被人喜欢吗？还是因为他是个男孩子？
　　旁边的人在争吵。他们在责怪爸爸妈妈，不要，责怪我就好，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听话。他张嘴，可发不出声音。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烧的滚烫的体温一瞬间降低了一点。他伸手抓住了冰凉的手臂，啊，凉凉的，真舒服。
　　学校里有人朝他扔石子，有人揪他的头发，还有人扯烂了他的衣服。他孤立无援地站在教室中央，和小时候一样，四周有人在说话，他们是在嘲笑他吗？他躲在厕所的隔间，放学了才被家长领回去。家长是谁？为什么看不清楚？听着像个女孩的声音，不甜美，还挺横。她牵着自己，她的手软软的。
　　一个模样俊朗的人微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问他：“小可爱，你喜欢我吗？”
　　王珏卡住了，这个长长的梦仿佛到了节点，他不情愿地睁开眼，就此醒了过来。好久没有做这些梦了，他愣怔了好久才逐渐恢复意识，明白自己在哪里。
　　阳光没有照到他脸上，而是在对面的床上留下了斑驳的温暖。王珏躺在床上回忆自己的梦，继续思考。
　　不知怎么，他回想起前几天，他带修文去见王瑾的场景。他和王瑾的关系，原本想瞒着其他人。但是既然已经暴露了，也应该去告诉姐姐一声。
　　“还是不想找个女朋友？”王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王珏带着修文坐在她对面，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精美的西式茶杯，里面大概是红茶。
　　“不想，”王珏在这儿很放松，面对两个不需要警惕的人，他除了话多，还有些不正经，“儿女情长什么的，真的很影响我行走江湖。”
　　“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惦记你前男友！”王瑾说着把茶杯一放，摔出了声响。她瞪了一眼王珏，还顺便偷偷瞄了一下修文。
　　王珏对王瑾的话很是抗拒，把脸偏向一边，闷闷地说：“姐，你别这么快就戳穿我啊！”
　　“小玉。”
　　这个称呼让王珏炸毛，迅速把脸又转了回来：“姐，还有外人在呢，别那么叫我。”
　　王瑾含笑望着王珏，话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欣慰：“他不是外人，我挺喜欢修文这孩子的。”
　　修文听得云里雾里，信息量有点大。什么？这俩是姐弟？哦这个他已经知道了。什么？王珏小名叫小玉？怪不得叫小玉侦探事务所。什么？性取向是男？
　　“你喜欢他干嘛，他一个……” 王珏当时卡住了，他并不清楚修文的性向。优心说，她什么装扮都试过了，一屋子cos服男的女的都有，可爱系御姐风公主国王□□混混医生警察律师霸总，就没一个让修文动心的。据熟悉修文的众小伙伴猜测，这货的感情史是空白，八成还没开窍。
　　“醒了？”阳台那边走过来一个人，跟王珏打招呼。
　　这里是学校的宿舍，说话的是王珏的室友。
　　自从进入九月下旬，王珏在学校住的日子多了起来。刚搬进宿舍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自己的室友会不会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见面之后他对自己妄自揣测对方感到抱歉。
　　研究生宿舍分单人间和双人间，王珏是因为申请晚了没有单人间，而他的室友因为不经常住，所以申请的是双人间。价格上来说，双人间便宜一些。
　　室友是个中年男人，名叫唐诚，今年41岁，比他高一届，跟王珏一样是毕业几年之后才重新考研的。本科时候学的是精神病学，十几年前大学毕业生还不像现在这么多，他很容易就在一家小医院就职了。经过这些年勤勤恳恳地工作，得到了医院的认可，在从医的道路上也获得了不少患者的感谢。
　　唐诚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前几年在一次偶然的医学交流会上，他有幸见识了国外心理学的发展和应用，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回去便向院里打了申请。小医院的院长是个子承父业的年轻人，想法很开明。现在心理学的前景很好，自己的医院没有开设心理门诊早晚会落后的，他当即就同意了。
　　中年人的精力不如年轻人，唐诚除了工作，还要照顾家里，分给学习的时间有限，考了三年才考上。总算开始读研究生的时候，已经是不惑之年了。
　　因为已经结婚成家，大部分时间唐诚都会住在家里陪妻子和女儿，只有在学校忙到很晚的时候才会留宿一下。王珏第一次见到唐诚，是在几个星期前的研讨会上，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唐诚是他的室友。相对于王珏的活跃，唐诚在研讨会上几乎是一言不发，很不起眼。所以王珏一直没能把唐诚这个名字，和他的长相对应起来。
　　几周前处理程初杰那件事的时候，王珏接到电话就从修文开的那辆车上下来，站在离高速路入口几百米的地方。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驶入视野，确认了是来接他的，他就上车了。王珏确实话多，但他并不会不分场合对象。所以对方开口之前，他都没说话。两个人的交流就只限于——
　　“您是王珏吗？吴教授让我来接您。”
　　“是的，谢谢。”
　　也是王珏的脑子里还想着优心的事情，初当侦探的他对整理信息不是很熟练，拿着手机一条条记录地翻看。唐诚则一直专注开车，中途也想过要不要跟王珏搭话，但看到坐在后座的他对着手机那么全神贯注的，就不好意思打扰了。
　　昨天研讨结束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同一间寝室，王珏才意识到前面这个人，是他的室友，今天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唐诚礼貌地冲他笑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他还要负责个别患者的咨询，处理完工作跑到阳台上跟自己的女儿视频去了。
　　王珏半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单和被子是前几天从修文那拿来的，特意晒了晒，闻起来有点阳光的味道。两个人都没在这里放什么家当，整个房间显得空空荡荡，唐诚跟女儿聊天的声音偶尔传进来，王珏作为一个孤家寡人，有点羡慕。
　　听说唐诚大学毕业不久就结婚了，婚后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三四岁，在读初中。就算没往宿舍带什么东西，唐诚的桌子上还是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好奇心上来，王珏一骨碌爬起来凑过去看照片了。
　　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小姑娘看起来十来岁的样子。算不上多漂亮，但是很可爱，甜甜地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孩子的妈妈看起来也是个温柔的女人，半蹲下来双手搭在小姑娘的肩上，笑起来脸颊也有两个酒窝，母女俩的甜美如出一辙。唐诚的生活应该很幸福吧。
　　打完视频电话的唐诚从阳台回到房间，正好看见王珏坐在自己桌前看照片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挺大的人了，走哪儿还带着照片，太矫情了是吧？”
　　“没啊，挺好看的。”王珏一脸真诚，“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恬恬，恬静的恬。”唐诚说完坐到自己的床上，习惯性地做出了一个医生接待患者的姿势，“我们也算同学，虽然我比你大那么几岁，不用那么客气。”
　　听对方说不用客气，王珏就敞开了：“这名字含糖量挺高嘛。”


第33章 我想去采风
　　自从上次意外暴露了自己和王瑾的关系之后，王珏就约谈了雷奕洲。他不知道这个小胖子知道多少他或者她的事情，但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没想到见了面之后，他非但没能对雷奕洲做出多么严厉的警告，还稀里糊涂地跟他成了朋友。
　　这俩人臭味相投，一样地废话多，闲不住嘴，雷奕洲现在一有空就会跑侦探事务所闲聊，去的比修文这个兼职打工的都勤。不过王珏倒是觉得，论八卦能力，雷奕洲应该跟高远山有的一拼。但是要论起语言的艺术，怕是他们几个没人能跟雷奕洲一较高下。也难怪他永远稳坐销售部排行榜第一名，以一个胖子的身材，就好像别人重量级不够，挤不开他似的。
　　有了雷奕洲这个高级助力，就算远在学校宿舍，出版社的情况王珏都能随时掌握，对修文的了解也更上一层楼。其实修文这个人也没什么好了解的，用雷奕洲的话说，他就是一杯凉白开，还装保温杯里的，你怎么晃都不会有五彩斑斓的，加料也加不进去，就是健康的代名词。他形容自己是珍珠奶茶，你明明知道不健康，还偏偏会伸出罪恶的手。
　　不过这不妨碍修文偶尔还是有点意外情况值得汇报的。什么被单位大姐介绍相亲对象，收上来新作者的稿子被网刊主编退回顺带一些美丽和谐词汇，高医生喊他去宠物医院帮忙给一台大型宠物犬手术打下手，优心约他去旅行他没同意之类的鸡毛蒜皮，王珏有时候都想跟雷奕洲说你不用这么事无巨细的汇报，可又觉得这样挺有意思，仿佛在窥伺别人的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违法了，他真应该去学习一下法律知识。不过话又说回来，所谓侦探，大部分时候做的不就是这种生意吗？
　　要是被修文知道自己和雷奕洲每天通的这些消息，他会不会生气啊？他生气什么样？他好像从没生过气啊？旁边唐诚轻轻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王珏在课堂上溜号，不巧被教授点名提问了。
　　“我再说一遍我的问题，”教授特意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你认为，催眠状态下，患者还会说假话吗？”
　　“那应该是催眠失败了吧？”
　　“如果是催眠师灌输了虚假信息呢？”教授反问。
　　“哦，您是这个意思啊，”王珏点头，“那很可能啊。”
　　“认真听课！”
　　雷奕洲最近出现的频率之高，让修文以为自己是不是因为出勤率低被调入了销售部。原本还经常拿出零食投喂他的小姐姐，现在一看到他都会把桌面上的零食藏起来，生怕他再把自己吃出什么问题来。
　　这天修文终于忍不住了问：“你们最近很闲？”
　　“也没有啊，”雷奕洲只找到了一块口香糖，在嘴里嚼着，“方秦最近状态不错，我这不是合计给新人多一些表现机会嘛。”
　　说起来方秦来到这个公司也有两个月了，修文一直没打听过他的情况，就是在公司碰面了打声招呼，方秦也很配合地从来没有找他。除了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和雷奕洲这个小灵通，别人不会想到他们俩之间早就认识。修文是不会维系关系的那种类型，他朋友很少也是这个原因。
　　“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雷奕洲嘴上还在询问，手中的手机上已经开始在找饭店了。
　　修文低头看了眼日历：“今天不行，有料理课。”
　　“你料理课不是周五？”刚说完雷奕洲意识到了什么，捂住了嘴。
　　“我有跟你说过？”修文一向觉得自己记忆力不错，他应该没跟王珏之外的人说过自己什么时候有料理课。不过王珏会不会跟别人说，他可不知道，这又不算什么秘密。
　　雷奕洲好像很怕人误会似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修文对此没多大兴趣，因为：“嗯，反正你就是什么都知道。”
　　雷奕洲老老实实地闭嘴，他当然是听王珏说的，王珏并不想让修文知道自己在监视他的生活。自己可能有点多嘴了，但这事儿让他知道说不定能撮合一段姻缘呢？他早就觉得修文可能不是会喜欢女孩子的那种，因为优心努力了那么久，这位完全没有get到。优心私下里吐槽或许是性别不对，于是雷奕洲还挺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是因为性别不对。他虽然号称什么都知道，但修文的取向还是个谜，谁让他情史一片空白呢？
　　提起约修文去旅行的事，优心就丧得不行。她找了一个极其合理的理由——采风，虽说是画家常用的词，作者有时候也会去换换心情，到自己需要描写的地方实地去看看，这样写出文章来真实。
　　更主要的原因是想放松一下，天天窝在自己的小家里，等出关都该抑郁了。作家本来就是心理疾病常见群体，需要关爱。编辑陪着作者出行，若是关系好的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修文没有经过思考就拒绝了她，理由是没时间。他确实没时间。平时要在出版社上班，业余时间卖给了王珏。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的优心还致电了王珏，王珏说他最近没给修文安排工作。
　　都这样了还被拒绝，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用优心的话说，我觉得我应该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他会认真看我写的每一个文字，分析每一句话，每一个情节，可他从没把自己当成里面的男主角。他看不到我写的感情，所以男主角最后都死了。
　　雷奕洲吐槽她这是因爱生恨，这是打击报复，这样对不起读者。
　　正埋首笔记本一心码字的优心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的书卖得不好吗？”
　　销售小天才雷奕洲回忆了一下数据：“还不错，读者喜欢死虐死虐的结局。”
　　“那不就得了。” 优心继续埋头敲键盘。
　　“可你写的都是推理小说，侦探最后都死了算怎么回事儿啊？没考虑出系列？”雷奕洲正在以他的销售思路劝服优心。
　　“福尔摩斯不是也跳瀑布？” 优心随手抄起什么扔给雷奕洲。
　　雷奕洲收获了一盒威化。没错，只要是作者想，死人随时能复活。他突然不想管这几个人的事了。
　　他跟修文同期入出版社，认识优心的时间也差不多。当时雷奕洲听说修文要上门去拜访一个女作者，兴致冲冲非要跟着去，于是两个刚毕业的大男生就贸然闯进了一个还没毕业的在校女生的生活。第一次一起吃饭还是优心组的局，修文那个不爱社交的，是不会主动邀请别人吃饭的。那天还有白文语，四个人在优心家，差点把厨房搞成地狱，最后叫了外卖，还找了专业清洁才收拾好一片残局。打那以后雷奕洲走上了蹭吃蹭喝的生活，修文开始学着做菜，转眼几年过去了，四个人还都单身，看来现在这社会，除了工作不容易，婚恋也是一大难题啊！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小天地，越长大迈出去就越难。尤其是优心这种天天在家码字的，除了家里介绍那些相亲的，认识的男生一只手都数的出来，雷奕洲也不好说她老围着一棵树找树杈。毕竟修文这棵树，也是这片小森林里最挺拔的了。结果挺拔也意味着，就算想上吊也够不到合适的枝丫，优心常年示好而对方从未理解她的暗示。
　　人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优心觉得也是。
　　至少心心念念，总也不会忘记。
　　不说爱也不会恨，遗憾才是人会带一辈子的感情。
　　尽管她是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在雷奕洲完成了每日汇报之后，王珏给修文发微信。
　　玖玉：“你真的不陪优心出去采风？”
　　修文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为什么王珏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回复：“怎么了？”
　　玖玉：“就是觉得或许你需要放松一下。”
　　修文：“哦，好。”
　　采风时间定在周末，地点是收养小猫的动物园。别问为什么如此随意，优心压根没想到修文会答应自己，听到修文说可以陪她去采风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来了动物园，三个字脱口而出，对方秒答应，再想反悔已经晚了。连雷奕洲都说她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只去个动物园，她也很想时间倒流，然后胡诌一个天涯海角南极外太空什么的，现在才想起来有什么用！古人诚不欺我，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是我大意了。
　　车子早已经修好回家了，接下来的三天优心沉浸在查询动物园周边景区的攻略中。没什么好查的，优心就算不是住在那附近，她也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久，不码字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去散心，所以才买了车。那边她去过很多次，除了动物园，真的没什么可逛的了。敲完自己的头，优心所能做的最后的努力，就是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她看着一柜子的cos服，又打开了购物网站。


第34章 一个圆圆的小姑娘
　　就在修文约定陪优心外出旅行的时候，王珏接了一份棘手的工作——带孩子。王珏想说自己是个侦探不是保姆，可看见对方真诚的脸，他实在是不好拒绝。
　　唐诚要去参加一个在国外的研讨会，机会难得。虽然这个机会也是王珏让给他的。但这样一来家里的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你妻子呢？”王珏收拾着桌子上几本少得可怜的书，这次课他只带了两本书，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就是在磨时间，顺便想还能不能让唐诚找个别的什么人帮忙。
　　“她一个人没办法照顾孩子。”
　　“那你在学校住的时候是谁在照顾？”王珏倒不是在故意找茬，他只是对唐诚的说法感到很意外。
　　“我父母会去帮忙照顾。最近我父亲生病了，我母亲在医院，这样两边跑我怕她再累倒了，所以，你看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唐诚看来是很少求人，他此刻有些窘迫，见王珏一直在折腾手中的两本书，干脆伸手替他拿着了。
　　王珏终于站起身打算离开教室，看着身侧的唐诚，他回忆了一下唐诚桌子上的合影。照片中的女子不像有什么问题，四十几岁的成年人，会照顾不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一个未婚未育的“青少年”就可以？这大哥是不是对自己的妻子太过宠爱了点？
　　“我会按照保姆的价格付你费用，我家也是不放心找个陌生人，你看……”
　　谈钱确实伤感情，不过对付王珏这招很有效。他原本还在犹豫，现在的重点已经放在了怎么去照顾一个孩子。
　　“需要我去你家吗？”不是王珏对□□有什么兴趣，他就是觉着小姑娘也不能跟他住宿舍啊！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她待在你身边。”唐诚说完也觉得自己的的这个要求不是那么合理，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努力解释这件事，“我不是怕你伤害我妻子，我是怕她伤害你，她，她一个人真的照顾不好恬恬。”
　　王珏还想再问点什么，唐诚已经双手合十弯腰鞠躬拜托他了，就算不考虑两个人的室友情，看见钱的面子上，他也只得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唐诚就带着唐恬恬来找王珏了。
　　小玉侦探事务所里，王珏围着唐恬恬转了三圈，只说出一个字：“这……”
　　好在唐诚知道他在疑惑什么，赶紧解释：“啊，她最近过敏了，所以显得有点胖，我带她去看过医生开过药了，医生说按时吃就没事了。”
　　正在心里疯狂吐槽的王珏潜台词是这样的：大哥你确定这是你闺女吗？跟照片上好像都不是一个人了吧？我只是说了一句她名字含糖量挺高，你这是喂她吃了多少糖啊？她过敏？我觉着她就是吃胖了吧？啊？您老确定你给我的费用够她吃饭的？要不咱们先预付一下伙食费怎么样……
　　也不怪王珏，眼前这小女孩确实长得跟照片上不一样不说，跟唐诚也没什么相似的地方。十三四岁的孩子，身高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体重，估计能赶上她爸，搞不好还能饶一些。唐诚长得不算多英俊，但也是五官周正，这小姑娘胖的眼睛都要挤没了，王珏也不得不相信她确实是过敏导致的肥胖，不然谁家正常孩子能这样？
　　可吐槽归吐槽，已经答应人的事情就不能反悔，王珏算是硬着头皮把这个委托给接下来了。
　　小姑娘不算开朗，但也绝不内向。唐诚走之后她安静了几个小时，适应了陌生环境之后很快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始东瞅瞅西看看。看了一会儿这里的东西实在不能引起十三岁小孩的兴致，她又坐回了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喝水。
　　其实王珏也在无所事事，可他不想喝水，他除了翻自己的邮箱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委托，就是等着雷奕洲给他的修文日程汇报，总之他在等人联系他。所以唐恬恬走来走去让他感到心烦，安静下来他也觉得烦。
　　自己的办公区域出现一个小孩子，就仿佛安置了一颗不定时炸弹，你总是放不下心，这感觉，糟透了。
　　于是他尝试跟唐恬恬聊天：“我说圆圆？”
　　“我叫恬恬。”小女孩的声音稚嫩，透着童真。
　　“行吧，”嘴上说着行，但王珏依然没改称呼，“圆圆你爸爸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让我好好待在叔叔这里，不要乱跑。”
　　“别的呢？”
　　唐恬恬摇摇头：“没了。”
　　自己还是个孩子的王珏实在不知道如何跟孩子沟通，只能使出他最后的杀手锏：“圆圆咱们周末出去玩怎么样？”
　　这个话题确实让唐恬恬兴奋了一下，快被挤没了的小眼睛发出不可见的光芒：“去哪儿？”
　　显然王珏没想好这个问题，刚巧这会儿送饭的修文进来，鬼使神差的，王珏问修文：“你和优心，去哪儿采风？”
　　修文边摆好碗筷边回答：“动物园。”
　　王珏转向唐恬恬，复读机一般：“动物园。”
　　唐恬恬对这个答案感到失望，只“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让修文多看了唐恬恬一眼。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珏一眼。
　　“你别误会啊，这是我同学的孩子，让我帮忙照顾两天。”
　　修文心说我能误会什么？你今年才多大，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况且这孩子，长得还没你手指尖秀气。心里想嘴上可不能说出来，修文把自己那份午餐给了唐恬恬，回去工作了。
　　于是优心和修文的周末动物园采风，又多了两个人——王珏和他的小尾巴。修文并没有记得通知优心，他觉得，采风多两个人，也一样采，没准还能迸发新灵感。
　　这可能就是优心这本书的男主角死得尤其惨的原因之一吧。
　　王珏吃完饭瞄了一眼唐恬恬的餐盒：“我去，你怎么吃这么干净？”
　　小姑娘喝光最后一口汤，连个香菜叶都没剩下，撑得肚子更加圆滚滚，打了个饱嗝：“因为剩饭妈妈会生气。”
　　“呃，是个好习惯，好习惯。”王珏生硬地夸奖。他不觉得把所有东西都吃光是好习惯，他认为挑食是一种自由，这种自由往往要长大之后才能拥有。因此他会把不喜欢的食物剩下。再说了，修文这手艺，全吃光了都对不起自己的胃。他是在上料理班，但味道嘛，要说没得到提升，钱花得就冤枉了。要说真的美味了多少，又很亏心。
　　这边王珏盘算着给修文换一个料理班，那边唐恬恬也许是得到了食物投喂，比刚才爱说话了，依然在絮叨妈妈的话题：“妈妈生气很吓人的，我爸把家里的刀都藏起来了。”
　　“呃……”一向话痨的王珏突然词穷，不知是该出言安慰这个生活不易的小姑娘，还是去追问缘由。他是讲分寸的人，虽然嘴毒，但是跟小孩子聊天这个分寸，他觉得很难掌握。
　　孩子们和大人不一样，就算是同龄的孩子，也不是一样的心智。同样是十三岁，有的孩子在读哲学，有的孩子还撒尿和泥呢，你得先了解才能判断，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跟他沟通，既不会被他瞧不起，又不会让他觉得另类。
　　所以说不愿意跟孩子打交道啊！我们的王珏忘记了，他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他小时候，也是个麻烦的、不招人喜欢的小孩。
　　从唐恬恬这一上午的表现来看，她属于家教还不错的小姑娘，这让王珏放松了一些。午饭过后看着她吃药，她还主动询问需不需要洗碗。王珏没想过这个事儿，餐盒是修文的，每次都是他晚上来带走，第二天中午再送来，他从没洗过。想了想就跟唐恬恬说：“把它们装回袋子里就好。”
　　唐恬恬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办了。收拾完之后，这个圆圆的小姑娘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王珏试图把她搬到床上去，奈何体力不足以支撑他的想法，他只好给修文发消息求助。
　　过了十几分钟修文才来，说是优心私自把长篇小说的结尾走向给改了，协商了好一阵子。
　　小孩子睡得还算熟，被修文搬动她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反正隔着屏风，王珏更不担心会被听到，拉着修文坐在沙发上抱怨带孩子的烦恼。
　　很快修文就弄明白了这个小姑娘和王珏的关系，以及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刚才来送饭的时候他就想问来着，但一方面是时间有点紧，还有就是，他知道王珏会主动跟他说的。
　　“唐诚的会要开三天，算上往返的时间，我得带她玩将近一个星期，怎么办啊？”王珏陷在沙发里，一脸苦相。
　　修文一击致命：“她不用上补习班吗？”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王珏猛地弹起来，摇头三连：“啊？我不知道，我没问，唐诚没跟我说。”
　　修文默默点头，既然孩子爸爸没交代，那可能是没有参加什么课外班。
　　“要不让她跟你去上料理课吧？那边妈妈多，知道怎么照顾孩子。”
　　“其实十三岁也不能算小孩子了。”修文纠正他。


第35章 小猫长大了会变成大灰狼
　　“你怎么没早说要带两个孩子来？”优心瞪了一眼正在开车的修文，又恶狠狠地盯住了后座的王珏。她当然看得出造成这样后果的罪魁祸首是谁。为此她心情很差，放弃了自己开车，把车钥匙扔给修文，开始跟王珏斗嘴。
　　“哪有两个，这儿就圆圆一个小孩。”王珏从唐恬恬手中的爆米花桶里拿出一颗爆米花，扔进自己嘴里。
　　“我才不是小孩。”唐恬恬早就接受了“圆圆”这个名字，但是她不认为自己还是小孩。
　　“你不会是在说我吧？”王珏后知后觉，不满地撅起了嘴。
　　优心懒得再理他们，任由两个人因为抢爆米花在车后座上打了起来。
　　“抱歉，我以为你不会介意。”一直沉默的修文突然说话了，后座太过吵闹，能听到他声音的只有旁边的优心。
　　得到了修文的道歉，优心态度缓和了：“没关系，”优心继续小声碎碎念，“打我说出动物园我就后悔了。”
　　“什么？”修文把身体靠向优心以试图听清她的话。
　　优心龇牙笑道：“没什么，请认真开车。”
　　尽管唐恬恬否认自己是小孩子，她还是一进动物园就撒了欢。她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对动物们兴致寥寥，虽然可能没那么激动，但对孩子来说，能出来玩就比闷在家里学习要有趣得多。
　　她已经在王珏的监视下，白天上学晚上做功课过了三天，没有一点娱乐活动。王珏这几天学校没有排课，实验也不需要他参加，侦探生意进入了淡季，他很有时间每天接送孩子，辅导功课。说是辅导，就是唐恬恬在茶几上写作业，他在一旁玩手机。遇到不会的题就拍给高远山，把高医生烦得不行。没办法，谁让他和修文都是文科生，数理化早就就饭吃了。至少他是都消化了，修文最近天天加班，他也不好去打扰人家。
　　修文最近下班比较晚，基本上会耗到出版社只剩下他自己。每天晚上离开办公室，他总觉得写字楼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有就是，晚上见到王珏的时候，他胸前偶尔会闪过红色的光，稍纵即逝，但白天就没什么异常。这件事在他心里盘桓了几天，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去问清楚。
　　不得不说还是女人了解女人。把自己打扮成阿拉蕾的优心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已经跟唐恬恬混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俩人仿佛亲姐妹，把司机修文和保姆王珏抛在脑后，自顾自玩耍去了。
　　两个男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后面，维持着一个不会打扰到她们，又随时能出现在彼此视线中的位置。
　　现在他们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走进了鬼屋。来之前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动物园里还有鬼屋，这一般应该是游乐场的配置。不过城中心这么贵的地段，能开发越多娱乐项目，收入会越高，这么想就合理了。
　　动物园受众多是小孩子，鬼屋布置得没那么吓人，不过还是能听到唐恬恬的阵阵尖叫。王珏在嘀咕着没觉得这孩子这么胆小啊，没成想他也被身边的人吓得一抖。
　　“你胸口有什么？”修文压低声音，凑近王珏耳边问。
　　黑暗中王珏看不清修文的脸，只是绿色的光打在人脸上，不管是谁都是没来由的惊悚。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吊坠不知什么时候从衣服里面蹦了出来，正贴着白色的T恤一晃一晃的。
　　那是个红色的小石头，在绿色的光照下颜色显得不那么纯净。形状不规则，约莫一厘米见方，穿在一个编制的绳子上。比起这块石头，绳子倒显得更复杂。王珏低头看了一眼还在一闪一闪的石头，有点烦躁地把它塞了回去，才跟修文解释：“是块琉璃，我从小就戴着的。”
　　“它会发光？”
　　王珏十分惊讶：“你，你能看到它发光？”
　　修文心想我虽然平时戴着眼镜，也不是就真的近视，这事儿我都跟你解释过了，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看不到呢？再说这儿这么暗，有个发红光的东西再显眼不过了。他这么问什么意思？
　　很快修文就理清了王珏的潜台词，他右手捏住了已经被王珏塞回衣服里的琉璃，低声问：“别人看不到？”
　　感受到对方威压的王珏本能地想推开面前的人，失败了。两个人的体型和力量都相差悬殊，他不可能在修文这占到什么便宜。而且修文一向温和，从没有让他觉得这么有压迫感，他突然有些害怕。
　　王珏正努力用双手掰开修文的右手，但对方捏得死死的，不管他怎么用力都不行。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划破了对方的皮肤，那个触感让他恶心，但对方好像完全没感受到痛。就在他马上要上牙去咬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优心折了回来。
　　“你们干嘛呢？恬恬都要出去了。”她是来催两人快点走的。
　　施加在王珏身上的力气一瞬间消失了，修文松开他之后还安抚地揉了揉他的手，好像是在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弄疼了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珏全程黑脸，他除了想不明白修文怎么就忽然变成了那样，还在生气自己刚才仿佛被吃了豆腐。修文的手上被他的指甲划出了很多细小的伤口，还有些已经恢复的指甲印，红红的半月牙痕迹。他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应该道歉，可这本来就是修文的错，他才应该先道歉！怎么还能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小孩子脾气的王珏踢起脚边的小石子去砸修文的小腿，那个人应该是感觉到了，他顿了顿脚步，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优心把自己的帽子眼镜魔法棒都给了唐恬恬，现在两个人分别持有一半的cos装备，远看是两个阿拉蕾。王珏跟在修文后面生闷气，她都看在眼里。刚才在鬼屋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没看到全过程，但她很好奇。一方面说好了是采风，这点小插曲搞不好可以写进她的故事里，这符合文字工作者的本能；另一方面，王珏这个人，就这段时间的交往以来，多半是有话直说的，而且话多到停不下来，这种沉闷使坏的状态，可不多见。
　　再有就是，按她对修文的了解，怎么说也一起共事几年的光景了，他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不近人情，但性格大体算得上温和，从不发脾气。可刚才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威慑力。而且她出声之后两人立马分开各走各的，就这些，已经够她脑补好几章的剧情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给修文发了条信息：“怎么了？”
　　回复是早已预料到的三个字：“没什么。”
　　怕是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都走不进那人的心了。优心失望地收起手机。
　　之所以选这个动物园，是因为小猫被送到这里了。小猫就是修文和优心之前捡到的那只狼崽子。现在他们只能在笼子外面看着曾经喜欢蹭自己小腿的小猫，优心颇为伤感，修文一直盯着它，它也盯着修文，一人一狼的眼神中，好像有什么相似的东西。
　　唐恬恬对大灰狼的兴趣远没有一只大灰狼为什么叫小猫的兴趣高，不过此刻能给她解答这些疑惑的只有优心了。
　　玩了个尽兴的唐恬恬回去的路上就睡着了。修文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地开车，王珏破天荒的没叽叽喳喳跟优心斗嘴。他一直看着窗外，好像隔绝了自己与这个世界。
　　修文开车把优心送回家，又把王珏和唐恬恬送回写字楼。小姑娘睡得很熟，修文义不容辞当起了苦力，抱起她进了电梯。
　　把小姑娘放到床上之后，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在王珏的待客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一路上，王珏想了不少，也没那么生气了。看到修文手上结痂的小伤痕，他本着待客之道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了修文旁边。
　　“你的手，还疼吗？”
　　仿佛没想到对方会关心起自己的手，修文伸展了一下右手，向王珏示意没什么事。
　　“对不起。”最终道歉的还是王珏。
　　“是我冲动了。”这就是修文的道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那么激动，他应该冷静下来好好跟王珏谈的，这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王珏指了指自己胸口，里面那块琉璃的形状把T恤鼓出了一个形状。
　　“上次去找埋葬闻天高的那个山洞。”
　　王珏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他大意了。但这也不能怪他，他接触的人中，很少有修文这样能看到琉璃发光的。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环境，他越来越疏忽这些事情，他以为在这个国境里，只要跟他的家族没有关系，是不会有这样特异的人的。
　　“你不想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嗯？”修文确实想知道。在两个人刚刚签署合约，接手第一份委托之后不久，他觉得王珏作为一个侦探十分不成熟，但又很顺利地解决了委托。当时王珏也说过，他才当上侦探不久。但是慢慢接触下来，他对王珏的过去就没那么在意了，就没再提起。
　　王珏叹了口气：“在成为侦探之前，我是一个灵媒。”


第36章 飘飘荡荡
　　一向信奉科学的修文沉思了一下，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接受这个事实。虽然这有点困难。他望向被屏风遮住的床，唐恬恬依然睡着，但呼吸有些波动，修文问道：“她有什么问题吗？”
　　王珏侧过脸，脸上写着惊讶：“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以前也经常加班，但从没遇到过灵异的事。”修文依然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下午那个人好像不是他。
　　王珏点点头，向修文解释：“她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其中一个很轻，白天都在沉睡，晚上会跑出来活动。”
　　修文眉头皱了起来，缓慢地消化着这些超出他常识范围的信息。他隐约察觉到这次的事有几分灵异，但修文是那种没有真凭实据在眼前的话，打死他都不会认可的人。在他消化的时候，王珏给他讲了唐恬恬的遭遇，是他这几天了解到的。他瞥了一眼门口，唐恬恬的灵魂跑出去玩了。他坐在沙发上，语重心长地给修文讲故事。
　　以前的唐诚一家，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可惜这一切被几年前的一场车祸打破了。那天唐恬恬一早要去上学，妈妈开车带着孩子，为了赶时间不留神闯了红灯，被一辆大货撞翻了。好在大货车的速度不算快，两个人都抢救了过来。但那之后，这个家就发生了巨变。
　　原本温柔可亲的妈妈变得暴躁，明明以前连大声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现在却动不动就扬手打人。
　　“创伤应激？”修文插了句嘴。
　　“你也知道这个词？”
　　“知道一点。”大约是优心在某本书里写过，修文没能特别清楚地回忆出来。
　　王珏继续讲唐诚一家的事。唐恬恬在车祸之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她住了几个月的院，好在性命无碍，身体恢复得也不错，除了住院期间伙食太好长胖了不少，还是那个可爱的小姑娘。
　　至少外人看来如此。只是王珏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车祸给唐恬恬造成的伤害是致命的。巧的是她的灵魂在医院里飘荡了一小会儿，她遇到了另一个灵体。也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要小几岁。那个小姑娘家的人不知从哪儿请了灵媒，想要帮她还魂。结果不是所有的灵媒都有那么厉害的能力，两个小姑娘聊了会儿天，不知那个半吊子灵媒搞了什么操作，两人都回到了唐恬恬的身体里。从此新的唐恬恬诞生了。而原本唐恬恬的灵魂过轻，白天必须要沉睡，不然就会离开身体而消散，所以白天都是另一个人在支撑。
　　“另外的小姑娘叫什么？”
　　“她叫安宁，是个小胖子，过敏体质严重，所以唐恬恬看起来才这个样子。”王珏指了一下床的方向。
　　两个灵魂共有一个身体这种事十分少见。这跟精神分裂症还不完全一样。王珏详细地给修文解释。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会幻想出其他的个体，不同个体之间无法交流；但唐恬恬和安宁两个灵魂是可以沟通的，因此安宁才能在白天扮演好唐恬恬，两个人这样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年，也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小孩子到底是没长大，唐恬恬白天被困住沉睡，晚上就会想出来活动活动。身体在睡觉没办法，她的灵魂就在自己熟悉的家里飘着，一直没被人发现。若不是被唐诚托付给了王珏，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听了王珏的长篇大论，修文有些呆滞。王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晃过神喝了口水。
　　把这些神神怪怪用水压下去，修文记起合约中自己原本的职责，他问王珏：“你饿不饿？还没吃晚饭。”
　　刚才还没觉得，修文这么一提，王珏的肚子也开始咕噜噜叫了。
　　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商家不忙碌，外卖很快就送来了。王珏大口往嘴里扒饭，修文吃得若有所思。
　　这也难怪，任谁突然被身边的朋友告知他是个灵媒，都可能像修文现在这样。他还能偶尔蹦出一两个问题，已经算是状态不错的了。比如他现在在问：
　　“你的那块琉璃，什么时候会发光？”
　　王珏嘴里塞满了食物，依稀可以分辨他说的是：“我在跟灵魂说话的时候。”
　　修文回忆了一下，继续问：“可我没听见你说话。”
　　“意念，用意念你懂不懂？”
　　修文被噎住了。他不懂，而且觉得就算王珏继续说下去他也还是不懂。然后他换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吃饱喝足的王珏瘫在沙发上，望着自己办公桌的方向，幽幽地回答：“是啊，为什么呢？”
　　捕捉到王珏的视线，修文好奇：“你在看什么？”
　　王珏的手指向自己的办公桌：“她在那，在看我桌子上的文件。”
　　修文扭头看过去，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大概知道王珏指的是谁，还是确认一下：“唐恬恬？”
　　小姑娘听到有人喊她名字，甜甜地笑了。但这一切，修文是看不到的。
　　王珏自我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拉过修文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他用自己的右手覆盖在修文的手上，然后示意他重新看过去。
　　这块琉璃可能是通灵的，修文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不过他现在能看得到唐恬恬了。她正坐在王珏平时办公坐的那张椅子上，托着腮望着他笑。身上穿着格子裙的校服，是个体型偏瘦的孩子。跟白天清醒的时候不能说完全不像，但气质上还是差别挺大的。
　　估计就是因为这，白天在鬼屋里王珏才那么紧张那么拼命想掰开他的手吧？怕他也看到灵魂？修文暗自心想。修文想看看那块琉璃是不是在发光，但低头却看见自己的手还放在王珏胸口，被他半握着。
　　这个……他想到这有点脸红，好在王珏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很轻易就挣脱了王珏，把手收了回来。
　　王珏对修文的举动不解：“你看不到她怎么跟她说话？”
　　“我没想跟她说话。” 修文干巴巴地回答。他说完这句话起身想要离开，可王珏接连找了七八个理由非让他留下来，还不让他回出版社，非得留在侦探事务所。为此他不惜出让自己的温床——那张沙发。
　　他的床被唐恬恬占了，只能睡沙发。
　　不喜欢与人争执的修文听他叨咕了那么多，加上现在确实时间很晚了，留下来也没什么，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在这无非就是没地方睡觉。长夜不眠对他这种性质的工作来说也常见，他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残羹剩饭，给两人倒腾一个能勉强休息的环境。
　　王珏把琉璃从T恤里拽出来，晶莹剔透，很是好看。他用食指跟拇指捏着小小的石子，好一会儿才说：“这块琉璃，是我的护身符。”
　　修文收拾着桌子没太在意王珏的话，只回了一句：“那你快收起来。”
　　王珏笑笑不以为意，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最后终于在一个行李箱的角落翻出了一条绳编的手链，上面穿着一颗小石头，跟他脖颈上的那个是同样的质地，只是还要更小，差不多就米粒那么大，若不仔细看，只会把它跟绳子混为一谈。
　　王珏招呼修文过去，两人都蹲在打开的行李箱旁边。王珏抓着修文的手腕，屋里的空调从他们回来就一直开着，王珏的指尖冰凉，修文的手腕却还带着点温暖，手感很不错。王珏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12。
　　“生日快乐。”王珏说完这句话，在修文反应过来之前，就强硬地把手链系在了修文的手腕上。
　　首先应该惊讶的是对方什么时候得知了自己的生日，但被系上绳子之后，王珏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修文就这样看见了蹲在两个人旁边的唐恬恬的灵魂。她还是托着腮，甜甜地笑着。
　　于是修文被吓到，脱口而出的话是：“她什么时候在这的？”
　　“一直在啊。”
　　王珏松开了手，修文眼中唐恬恬的灵魂也不见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想继续刚才的问题，一个猝不及防的吻打断了他。
　　两秒钟的呆滞，然后他推开了王珏，难掩面色的红润，语气还有些跟他整个人十分不符合的娇嗔：“你干嘛？”
　　相比之下王珏很坦然：“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总不能一直牵着你的手让你看灵魂，亲你一下，能撑一天。”
　　“哦，”修文更加窘迫了，“是这样。”他很意外自己没有对王珏刚才过分亲昵的动作感到反感，尽管那其实是他的初吻。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好像没留下什么味道，又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倒是王珏后知后觉：“啊，你不会是……第一次？”
　　尽管不想承认，修文还是鬼使神差地轻点了头。
　　“那个，你不要在意，你就把它当成，当成，一个仪式，就像你们结拜兄弟，不也喝酒，放血，拜天地……”王珏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草率，他应该是知道对方的感情经历是一片空白的，怎么就不问清楚就亲上去了呢？还是说他本来、始终、一直，都有那么点想亲一下面前这个人的想法？
　　修文出言纠正王珏辩解中的错误：“拜天地的是夫妻吧？”
　　“啊？是吗？哈哈。”王珏干笑了两声，试图掩盖尴尬。


第37章 物尽其所
　　其实修文没有王珏想的那么在意。不如说他还有点开心自己第一个接吻的对象是王珏。他活了这二十几年，身边并没出现什么喜欢的人。起码王珏会让他想亲近，尽管这种“想亲近”的念头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有弄明白。大概就是像他喜欢小猫一样，没来由的，想揉它的头毛，想抱着它，让它在自己怀里蹭。
　　他用食指擦了下自己的唇瓣，然后四处观察了下。这个吻的功效不错，修文现在离王珏一米开外，也能看见唐恬恬正坐在窗台上看窗外的夜色。若不考虑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真有那种惆怅寂寞的画风。他又看了一眼沉沉睡着的安宁，很难想象得出这两个小姑娘平时都交流些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满脑子都是王珏亲上来的时候柔软的触感。不知道如果他在自己怀里蹭会是什么感觉。他不像小猫一样毛茸茸，人类的身体会很硬吗？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得找个话题清理一下思绪。
　　唐恬恬没有安宁那么活泼，尽管修文能看得到她，她还是一言不发。王珏似乎习惯了她这样，已经在沙发上给自己铺了个简易的床，准备睡觉。慢慢冷静下来的修文想起了自己刚才两次被打断的问题——王珏怎么知道他的生日的？
　　修文坐在单人沙发上，靠着王珏头朝向的那只，晃了晃胳膊上的手链问王珏：“你怎么知道？”手链纹丝不动，王珏系得很结实，要是不接触什么利器应该不会离开他了。
　　“我想知道你还不容易。”王珏一脸的理所当然。他拿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几秒钟后还是按了关机键。
　　修文想了想也是，有雷奕洲在，这世界上怕是没有秘密。不过他没想到王珏会特意去打听他的生日，还准备礼物。尽管这个礼物很像是临时起意——不然他也不会找那么半天。
　　“谢谢。”收到礼物要道谢，不管心意如何，是不是临时凑数的，表达感谢是一种礼貌。而且王珏应该是为了这份生日祝福，今天才非要把他留下的。自己的生日，修文倒是忘了个干净。
　　得到修文表情真挚的谢谢，王珏的尴尬一扫而光，连好不容易袭来的睡意都消失了，他得意地扬起脸，说起了手链的来历：“一次我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抢救回来，这琉璃却碎了一块。父亲见了颇为心疼，便找人把它编在了手链里。”
　　这话修文听着别扭，原因有两个。其一，对方送他礼物，还标榜礼物的价值，是何意？其二，“父亲”这个称呼，似乎过于庄重了，起码修文自己不会用。他又重新低头观察手链，绳子的编法很复杂，他看不大明白，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王珏为什么要送他这个。
　　“这么珍贵的要送给我？”
　　“哪有你珍贵了？”
　　王珏说得坦然，他也是顺嘴就说出来了，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在听的人耳朵里，这很像一句情话。
　　见着修文表情诡异，王珏赶紧解释：“送给别人也没用啊，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有灵视的天赋，它配你才是物尽其所。”
　　“不只是亲一下就可以了？”
　　“当然不是！琉璃是很重要的辅助。还有，你想什么呢？我的吻是商品可以贱卖的？”王珏有点不乐意，撅起了小嘴。
　　听到王珏这么说修文心里舒服多了。趁着王珏送他的手链和那个吻的气息尚存，他又瞄了一眼唐恬恬，她依然坐在窗台上，像一个摆设，好像好多年前就在那里，不能挪动分毫。
　　“别看了，她每天前半夜在这走廊到处跑，后半夜在那发呆。”空调关闭之后室温渐渐上升，王珏掀开薄毯试图重新酝酿睡觉的情绪。明天还有不少事情要办，时间不早了，他不想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见人。
　　不过修文显然还很精神，他今天受了不少刺激。他继续问：“那现在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王珏的睡意来得很快，他打了个哈欠：“她妈妈又怀孕了。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可以让她重新投胎。但是有个问题，我得确保她妈妈的精神状态。等唐诚回来，我会拜托他的。”
　　“有委托费吗？”修文是在没话找话。以王珏现在侦探的身份去干灵媒的活，他要怎么让对方信服自己做的这一切？何况唐诚原本的委托就是带孩子，多余的事情纯属王珏自找麻烦，怎么可能有委托费。
　　“我也不是一直那么势利的。”说完这句话王珏就睡着了。
　　一大早修文睁眼的时候，就看见王珏正在急急忙忙往身上套衣服，刚套到一半，右侧的身体还没被衣服完全盖住，纤细的腰线看起来味道不错。他换了一身衣服，昨天那套似乎被扔进了洗衣机，洗衣机的门没有关紧，T恤的下摆露了出来。
　　睁眼就能大饱眼福的时光可不多见，修文看了一会儿，甩头把没睡醒的污秽念头淘汰出去，清醒了几分才问：“怎么了？”
　　“唐诚他老婆疯了，拿着菜刀砍到我们学校去了。”王珏从他的迷你冰箱里拿了个苹果，颠了颠重量，“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带着唐恬恬住宿舍了。我还以为他嫌宿舍里异性太多，有人会对唐恬恬图谋不轨呢。原来是怕他老婆找到孩子。不说了，你看好孩子，我去一趟。”王珏啃着苹果拉开了门。
　　“哎，我跟你去吧？”修文脑补了一下拿着菜刀的疯女人，又打量了一下瘦弱的王珏，怎么看也不是同等级的，不由得十分担心。
　　王珏倒是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没有丝毫自觉，他啃了一口苹果，以图补充体力，倚着门边对修文说：“算了吧，你还得上班呢。”
　　一句话把修文搞没电了。他是得上班，尽管今天好像是周日。作为一只社畜，加班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再说你也去孩子怎么办？你留下，看好她。”
　　修文隔着屏风感受了一下还在熟睡的唐恬恬，或许说是安宁更恰当一些。小孩子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睡得很香。窗边的唐恬恬已经不见了，应该不是因为修文看不见，她大概回到自己的身体休息了。
　　王珏离开的时候，修文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冲着他笑。那笑容不是很友好，修文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他是谁。
　　早上的电话是教授打过来的。唐诚应该正在回来的飞机上，始终是关机状态联系不上。好在教授不知从什么渠道听说了唐诚把孩子交给王珏带，既然这个女人是来找孩子的，那找王珏应该没错了。
　　就这样王珏在一个大周日的上午出现在了自己的寝室。
　　一片狼藉。
　　按说他和唐诚都不是经常住在寝室，谁都没放多少东西在这。但就是这点东西，现在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其中不少东西上都有划痕，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蜷缩在床板一角的女人和她手中的菜刀。
　　唐恬恬不是说唐诚把刀具都收起来了吗？这又是哪儿来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王珏在一屋子的凌乱里，看到了一个刀具盒——她是新买的。
　　门外很多围观的人，王珏进屋之后把他们都关在门外，顺带锁上了门。
　　根据唐诚之前的介绍，他的妻子叫何雅岚。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跟照片上相比瘦了不少，裙子有些空荡荡。王珏试图拿下她手中的刀，但她虽然注意力不在这边，手倒是把刀攥得很紧，拽了两下之后王珏就放弃了。精神状态失控的人，力气都不能用普通人来判断。放弃了夺取利刃，王珏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女人。
　　她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王珏试着跟她说话，没得到任何回应。她不回答问题，甚至眼神都不会转换方向。她一直死死盯着什么，好像恐惧又嫌恶。
　　顺着她的视线，王珏找到了那件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东西。
　　是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有些血迹，和其他物品一样，残缺了一些。但它不仅是被何雅岚的刀划的，它在那之前就破破烂烂了，它是修文那件被狼崽子抓烂的T恤。
　　王珏走过去捡起那件衣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的左侧对着何雅岚，一个不注意，什么东西冲他飞了过来，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身影闪过，推了他一下。
　　被推开的王珏手中还拿着那件T恤，他快速整理刚才发生了什么。
　　阳台的门被撞开了，也许是原本就没锁他不记得了，修文是从阳台爬上来的。三楼，不算很高，以修文的身体素质可以。
　　修文的脚边是何雅岚手中的菜刀，刀柄上有血迹，刀刃还是干净的。刚才应该是何雅岚把刀扔了过来，擦着王珏砸到了修文的头。还好只是刀柄砸到了人，不至于丧命。
　　如果刚才没有人推开他，王珏也不确定砸刀自己身上的，会是刀刃还是刀柄。要是刀刃的话，恐怕已经开瓢了吧？想到这他忍不住一阵后怕。害怕的情绪慢慢过去之后，他又奇怪修文怎么回来，明明安排他在家带孩子了啊。


第38章 济世医院
　　“你怎么在这？”王珏担心得气急败坏。
　　“我不是应该，保护你吗？”说完这句话，修文就陷入了昏迷。被刀柄砸是不致命，但加上扔出来的力道，是可以让人脑震荡的。
　　这时候寝室的门被敲响，门外是唐诚的声音。王珏拿起刀，确保它不会再落入何雅岚手中，才起身打开反锁的门。
　　医院急救中心的电话唐诚已经打过了，他在听说妻子在学校闹事的第一时间就打了。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受伤，何雅岚也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的。唐诚虽然很苦恼妻子的病，但还是很爱她，希望她能好起来，照顾得也很到位。
　　从门一打开唐诚就扑向妻子把她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就看得出来。
　　救护车上，王珏后知后觉问正紧盯着已经熟睡妻子的唐诚：“这不是去中心医院的路？这是谁家的急救车？”
　　“济世医院的，雅岚车祸之后，一直都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它家也有心理治疗部门，我存了它家的电话，所以就打了。”
　　这是个王珏想避开的医院。他对这个医院的印象不好，除了上次任月柔是在这里看的心理医生之外，还因为这家医院跟高远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他早年叛逆非要自己去大城市想闯出一片天地，这家医院应该已经归到他名下了。
　　结果他去了外地，还闹出了医疗事故，算是在全国医疗圈榜上有名，就算他家里再有想法，也得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完全被大家遗忘才行。不然高远山以后的行医路怕是会步履维艰。
　　但高家也没完全放弃他。这家医院现在负责大小事务的是高远山最小的叔叔高言，高远山回到家乡之后，他利用职务之便给高远山行了不少方便。不然就靠着高远山闹出人命的新闻，别说考个兽医执照，就算报名的时候被人拒绝也不奇怪。再说那巨额的赔偿金，让高远山穷个几年不成问题，结果他还有钱开得起宠物医院。那家宠物医院不大也不小，生意还可以，难说不是有人照拂。
　　还有那些本不该出现在宠物医院的药品，王珏原本以为既然他都离家了还捅了娄子，被高家放弃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各种细节告诉他，是他低估了家族对血缘的重视。
　　他本人不讨厌高远山，那人除了八卦点，倒没什么大毛病，做饭也好吃。但是高家，他不想碰，这是个很麻烦的家族，而且他对高远山的三叔叔高恒，还是有心理阴影的。
　　“不能换个医院吗？”
　　“学校的位置离它最近，所以……”
　　王珏低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修文，尽管据他判断伤势不至于致命，但是早一分钟得到救治就少一分危险，他不是医生，看病也不是那么准的。最后他妥协了，没再说话。
　　要说这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到医院，王珏就撞见了高言。
　　高家上一辈一共五个孩子，四男一女，长男早夭，父母早已去世，所以现在高远山的父亲高世是一家之主。高言要比高世小二十多岁，应该比高远山大不了多少，是个私生子，但高家承认了他的身份。反正高老爷子一生也没闲着，五个孩子三个母亲，豪门贵族那点事儿，谁又能说什么。
　　高言见到王珏没说话，可没说话不代表没看见或不认识，他冲王珏抛了个媚眼，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王珏直打冷战，顺便在心理吐槽：“他不是去国外进修下个月才回来吗？高远山坑我的？”为了防止再次被高言逮到，王珏在确认修文没事的第一时间就逃离了医院。
　　第二天唐诚给王珏打电话，告诉他修文醒了，他才两手空空做贼一样溜进了修文的病房，还不忘反锁了房门。
　　见到来人是王珏，修文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注意到王珏锁了门，但没去问为什么，因为王珏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王珏在修文床头的果篮里挑了个苹果，自己洗干净开始啃，完全没有看望病号的意思。
　　上次放任王珏一个人去见高恒他已经很后悔了，他现在还清晰地记得王珏从那栋大楼里走出来，身上还环绕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压抑气息，那样让人心疼。当时他就下定决心，只要他在，就再不会让王珏一个人面对危险了。不管是出于合约也好，出于对朋友的担心也好。这都是修文的主观想法，最后他还是给出了一个很客观的理由。
　　“对她最大的威胁就是她妈妈，既然她妈妈在学校，在出版社的她就很安全，你才是危险的那个。”当然他也做了妥善的安排，把孩子交给了办公室闲人雷奕洲。雷奕洲是没有他能打，不过很擅长逃跑，魏大叔就经常抱怨每次想找他做苦力他都不在。
　　说着话，修文忽然想起王珏背影里露出的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一阵不安浮上心头。
　　通过王珏的话，修文知道了唐诚的妻子何雅岚车祸入院是在这里接受的治疗，之后情绪不稳定也是在这里看的医生。
　　“你锁门，是要说什么怕人听到的事吗？”
　　“嗯，嘛，我觉得这个医院有问题。”
　　“医院有问题？”修文环视了四周，王珏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他隐约能看到不少灵魂在这里飘着，但看不真切。他毕竟不是灵媒，只是比普通人稍微多那么一点点灵感而已。但他没觉得这些灵魂有什么异常，多是在漫无目的地飘着。
　　王珏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修文手中。
　　“高远山给我的，说是任月柔吃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这家医院是高家的产业，若不是家族内斗的话，高远山没理由挖自己家的底给别人看。而他们没发现高家有什么不和，除了高恒一向不被大家所接受，其他人都还是其乐融融的。
　　听了修文的质疑，王珏倒有不同的看法：“大家族的事，谁说得准呢。”他又接着说，“这药瓶是空的，我又能查出什么？”
　　“你怀疑他？”
　　“我打算，明天去看望他一下。”
　　“我也去。”修文有点激动，掀起了被子。
　　“你这伤，没问题？”王珏有点明知故问了，他进来之前已经跟医生都打听好了，修文没有大碍，不过医生建议再住两天。可他不想三天两头做贼一样跑医院，在家他一样可以照顾修文，更自在。
　　病人不愿意继续住院这种事在医院也很常见，况且修文的伤问题不大，医生叮嘱了下注意事项，就放他们走了。
　　王珏没有立刻离开医院。他绕了个圈，一路躲躲闪闪，摸到了心理治疗科。虽然之前唐诚没说，但他要考心理学的研究生，怕是跟他妻子的病情有很大关系。
　　姜医生在上次的事情过后已经辞职了。当时的整个案子看起来跟他没什么关联，但那也只是看起来。怎么就那么巧任月柔来看医生的时候是他接诊，那药总是他开出去的，王珏敢断定那药有问题。高远山没必要诓他，这可是他自己家的医院。
　　自己怕是被当做家族内斗的棋子了，王珏有这个自觉。不过高远山比那几个老狐狸好相处得多，帮他就是帮自己，他想得通。
　　王珏没把高言的事告诉修文，关于高家的事情他都没说。因此他现在在医院里躲躲闪闪的，在修文看来十分滑稽。
　　“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修文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看不清楚的一些东西，所以才这么问。
　　“啊，没有，我们到了。”王珏说着敲了敲心理咨询科的门，走了进去。
　　今天当值的是李医生，他还带了个实习生。实习生穿着跟医生一样的白大褂，戴着厚厚的眼镜，毛手毛脚的，见有人进来还打翻了药瓶，黄色的小药片撒了一地。修文走过去帮他捡起来，偷偷藏了一个在手心。
　　李医生跟姜医生比很年轻，估计跟唐诚年龄差不多。衣着干净，仪表堂堂，很符合人们对心理医生的期待。他不是何雅岚的主治医师，但是听说过她。不过以心理医生的职业规范，就算他知道何雅岚的情况，也不能透露给其他无关的人。
　　他说话很客气，王珏接受了他的说法，没再继续纠缠。
　　回去的路上王珏用手机查询了医院的网站，心理医生介绍里可以看到除了姜医生和李医生，就只有一个孟医生了。这是个女医生，更年轻，齐肩的短发，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给人一种知性、冷淡的感觉。
　　修文凑过去看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在寝室里的时候……是不是拿着我的衣服？”修文想问王珏收着这件破衣服有什么用。除了他的血迹还沾了灰尘，就算想收藏，也应该洗一洗。
　　王珏标志性否认三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我没有。”
　　修文笑了，他笑的时候好像扯到了头上的伤口，眉头有点微皱，显得那样的与众不同。


第39章 黄色小药片
　　“你见到言哥了？”高远山给手中的蓝猫梳着毛，猫咪的慵懒似乎传染给了他，他也懒洋洋地半躺在自己的椅子上，快要从椅子上淌下来那种。
　　“靠，你们家什么辈分，那不是你叔吗？”王珏随手从地上抄起一个猫玩具砸向高远山，以表达他的不满。
　　高远山被玩具老鼠砸了个结实，但王珏力度不大，没有很疼。他揉揉被砸的地方，回答王珏的话：“嗨，他比我还小两岁，叫他哥都是给他面子了。”
　　王珏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见到他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的。”
　　“你们高家都是奇葩。”王珏愤愤地起身离开，想了想又这回来说，“我要是早知道你们家的根基在这里，打死我也不会同意我姐的提议来这。”
　　“你要是早点知道我是谁，可能第一个委托结束你就离开了呢？”高远山似乎很累，他用一种快睡着了的声音问王珏，还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还是说你舍不得谁？”
　　“你别瞎说。”
　　王珏当然不是来找高医生聊闲天的。他带着修文从医院捡来的药片，送给高医生当礼物。结果高医生并没看上这份礼物，他表示他已经拿到了药物。
　　不止拿到了药，还做了分析。高医生自己是不会分析药物成分的，他是学外科的。不过这不妨碍他有那么几个小伙伴是学药理、化学等一堆王珏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并且在从事药物研发的。
　　多亏了这位小伙伴在一家十分先进的跨国公司打工，不然可能还真认不出里面添加了什么。这是高远山的原话。
　　这黄色小药片的主要成分是治疗抑郁症的，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多添加了一种成分。而这种成分你说它是药物不太恰当，它更像是一种病毒。是什么病毒没法说，因为现在还没起名字。
　　至于吃了它会造成什么效果，他们拿小白鼠做了实验。没什么特别的，跟狂犬病很像，只是它很有规律，服药1-2个小时后会陷入癫狂的状态，1个小时候恢复平静，除了体力被大量消耗，没发现有什么其他异常。
　　这个小伙伴还问了高远山药是哪儿来的。因为癫狂状态下的小白鼠破坏力惊人，肌肉状态被激发到了极致，他自己不小心还被咬了一口。好在它似乎并不传染，不过也不排除有潜伏期的可能性。
　　高远山肯定不会交待药是从自己家的医院流出来的，这太二了。他匆匆道了谢挂了电话给人打钱。钱打得多了些，对方也明白包括了封口费。
　　现在形势已经很明了了，就是有人在研制一种新型药物，并且偷偷选取实验体做实验。任月柔就是其中一个，估计何雅岚也是。
　　“你都查到这儿了，怎么不继续？”在王珏看来，这事儿到这也没什么可查的了。他能查到的，甚至他查不到的，高远山都自己弄清楚了，没道理自己这时候来插一脚。
　　“我要是去查我自己家医院，我爸非打死我不可。”高远山的理由倒是无可厚非。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我付你委托费。”
　　王珏一反常态没把注意力放在委托费上，而是随口问了一句：“不是已经断绝关系了吗？”
　　高远山没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角度找理由：“你跟我家不和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同一条战线的。”
　　“你还真会拿人当枪使。”
　　若说以前的王珏天不怕地不怕，那他现在开始怕医生了。因为医生不仅会给你打针，还都很磨叽，比他自己话还多，还麻烦，总之就是，很讨厌。不过如果哪天高家又搞起了别的什么产业，王珏害怕的东西会跟着变的。
　　这些都是话题进入高言那部分之前，两人谈论的正事。从高言那里开始，王珏就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走了，不然就只能越来越下道。不过还好他没走。
　　一只在笼子里的金毛犬突然叫起来，这让王珏想起被他们送到动物园去的那只狼崽子。他们跑到郊区找它的那天夜里，这只不算大的狼崽子也很狂躁。
　　“你去看过修文的狼崽子吗？”
　　“我当时抽了它一管子血，前几天送去对比，化验结果出来了我才找你的。”高远山站起身，把怀中的猫放在他原本在坐的椅子上，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王珏。若是王珏没有提到狼崽子的事情，看来高远山并不打算给他看这份报告。
　　王珏一挑眉：“这么说，是一致的？”
　　修文再次去济世医院找孟医生，却被告知孟医生失踪了。今天的值班医生还是李医生，李医生有些烦躁。本来医院的心理咨询科有三个医生，先是姜医生辞职，现在孟医生又失踪了，他一个人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很是疲劳。但本着医生的职业素养，也可能是自身的素质较高，他还是很礼貌地回答了修文这些不相关的问题。
　　正当修文垂头丧气离开心理咨询科的时候，迎面撞上来一个冒失鬼。修文只迟疑了两秒钟，就死死揪住他不放，并把他拖走了。
　　突然被带走的是个小个子的男生，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戴着厚厚的眼镜，就是上次他们在心理咨询科见到的那个实习生。
　　“你干嘛？”实习生虽然是个男生，但身材矮小，力气不足，使劲挣脱了半天也挣不开，只能小声喝止，可惜没什么效果，修文就仿佛没听到，就这样把他带离了医院。
　　王珏在医院外不远的公园里，悠闲地喝着从高远山那顺来的茶。见到被修文拖过来的人，也有些意外。
　　“你带他来做什么？”他小声问修文。
　　修文一手扔死死攥着实习生，凑近王珏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继而王珏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实习生，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威严的样子，才出口问：“孟良是你的老师？”
　　修文已经松开了实习生，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实习生依然畏畏缩缩，尽管问话的人是在他面前的王珏，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修文。力量差距的悬殊让他生出的恐惧，怕是短时间内没办法消除了。
　　见他没反应，王珏又问了新问题：“你叫，蔡竞元？”跟医生一样，实习生胸前也挂着名牌，王珏上次就注意到了，只是没特意去看名字。
　　蔡竞元总算反应过来身后的人不会突然给他一棒子，前提是他好好回答前面这个人的话，于是他哆哆嗦嗦地说：“啊，是。”
　　“你见过我？”
　　蔡竞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地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王珏突然提高了音量，厉声喝道：“你说谎。”
　　蔡竞元吓得抖了一抖。
　　“我前几天还跟他去找了李医生，你把药片都弄撒了，他还捡走了一片。”王珏伸手一指修文，实习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抖得更厉害了。
　　“记不记得？”
　　“记得。”蔡竞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现在已经低到了尽头。让人毫不怀疑他要是只鸵鸟的话，现在头已经埋进沙子里了。
　　“药片是你故意弄撒的？你知道我们？”这是两个问题，虽然有点关联，但面对一个这么胆小的家伙，王珏应该拆开来问。
　　正在他打算重新问的时候，蔡竞元几乎要跪倒在地，还是修文扶着他他才勉强站住。
　　“我是被迫的，我要是不给你们的车动手脚，我就毕不了业，就不能工作，我家都指着我毕业了养活呢，我……”
　　车？原来这小子是因为发现自己给车动手脚的主人出现，一时心慌打翻了药瓶啊。王珏笑了，没想到修文顺手逮了个实习生，还有意外收获。之前他们还猜测给车动手脚的人是冲着他的警察姐夫来的，现在来看，目标就是他们俩。这事儿不能让姐夫知道，不然肯定会让他出修车费。稍微跑了个神，王珏收回思路，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孟良是你的老师？”
　　大概是事情都已经被自己说漏了，再隐瞒也没什么用，这次蔡竞元好好回答了：“嗯。”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前几天我就联系不上她了。我去她的住所附近找过，她好像也没有回家。车子还停在学校的停车场。”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王珏的问话很套路，让蔡竞元忍不住问：“你们是警察吗？”也不能怪他有这个怀疑，他之前两次动手脚的车，也有个经常被拿来当警车用的私家车，里面应该还有不少真正警察的装备，一些替换衣服什么的。
　　王珏不想跟这个胆小鬼废话，继续问：“是我在问你话呢。”
　　“上周三，那天是她的班。”
　　两人又继续问了些孟良的情况，就把蔡竞元放走了。现在追究他给车子动手脚的责任意义不大，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找到孟良。
　　回去的路上，王珏问修文：“你怎么知道孟良是他的老师的？”
　　“孟良失踪之后我查了她的资料，上面有她在学校任教的信息。研究生导师会带自己的学生出来实习很常见，姜医生已经辞职了，李医生没有学校背景，那这个实习生最有可能就是孟良带的。”修文还没忘加了一句，“我也只是推测。”
　　王珏拍了拍修文的肩，故作老成地点评：“你快出师了。”


第40章 重生
　　宿舍里的一片狼藉已经整理好了，唐诚按照大致的记忆把王珏的东西也都摆回了原位。他记得不那么清楚，现在王珏正在自己调整。其实他没那么在意东西应该怎么摆放，只是唐诚在打扫卫生，他闲坐着好像不太好。
　　唐诚是来找王珏要孩子的。刚回来就遇到妻子发疯，还伤了人，赶忙去了医院；之后又是父亲病危，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现在终于都稳定下来，他可以把唐恬恬带在自己身边了。
　　结果唐恬恬并没和王珏在一起。王珏这两天在调查济世医院和黄色药片，把圆圆小姑娘忘在了脑后。按照修文的说法，孩子在雷奕洲那。他给雷奕洲打了电话，报上地址，对方说一个小时把孩子送过来。
　　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唐诚尽量把宿舍收拾得干净整洁，顺便也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王珏则在思忖是不是能直接跟唐诚说何雅岚受药物影响的事。他的证据拿不出手，因为验证都是私人委托，而且检测书都在高远山那。
　　但一想到每天晚上坐在窗台一言不发的唐恬恬，他决定仔细地说清原委。他想帮这个女孩，现在有这么好个机会，必须得抓住。
　　于是他从任月柔的事情开始说，说起黄色药片，失踪的医生，搞小动作的实习生，罗列了种种间接证据，努力让唐诚相信他。
　　没想到唐诚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我就知道我妻子没问题！”
　　王珏尴尬地把手抽出来，他并不习惯这样。唐诚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赶紧道歉：“是我太激动了，真的谢谢你。”
　　“你相信我？”王珏想要再确认一遍。他和唐诚的关系算是不错，但应该还没好到对方说什么都能相信的程度。
　　“我相信，我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更相信我的妻子。”
　　王珏点点头，这样合理一些，唐诚与其说是相信他，不如说是相信了自己想相信的。他想继续探讨何雅岚的病情，就问道：“你有没有留意过，她以前发病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诱因？”
　　“我观察过，但是一直没能确定是利器还是血迹。”唐诚的语气有些遗憾，他是个很在意家庭的人，不管妻子还是孩子。但是自从妻子生病，家庭的重担都落在了他肩上，他一个人养家，工作更忙了，对妻子的关照难免会变少。这下子又来上学，多亏了身边亲人朋友的帮助，不然他可能会崩溃，而不是还能坐在这跟王珏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些。
　　“血迹。”想起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王珏十分肯定地说。
　　这会儿雷奕洲领着孩子到了。小姑娘被照顾得很好，看起来还跟雷奕洲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就是从她更加圆润的体型上看，这个友谊应该是用各色零食收买来的。看得出唐诚很喜欢唐恬恬，费力地抱起了已经得有60公斤的女孩，就打算这样抱着她离开。
　　离开前唐诚坚定地说：“我不会再让她吃药了。”
　　王珏胸前的琉璃亮了一下，不过修文不在，也没人能看得到。
　　王珏把唐恬恬的灵魂锁进琉璃中，回到事务所把窗帘和门都关好，才把她放出来。
　　没想到唐恬恬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那个大个子哥哥呢？”
　　“在隔壁上班，你找他干嘛？”
　　“我妈妈砸伤了他，我想跟他道歉。”唐恬恬说完还不忘问一句，“他可以看到我吧？”
　　王珏烦躁地揉头发，还是一个电话把修文喊了过来。
　　修文进门后有些困惑为什么大白天的门关这么严实还挡了窗帘，就被王珏凑上来吻了个正着。
　　房间内不算一片漆黑，但昏暗的感觉很容易让人心生异样。修文没来由地就想回应这个吻，王珏意识到这个吻的性质已经变了味，想推开对方，奈何他被修文紧紧箍在怀中，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仰头被迫接受这个漫长的亲吻，对方还是个吻技很一般的人。
　　这跟他想得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他是想趁着修文没反应过来偷袭一下，只要能让他靠着自己这点气息看见唐恬恬，接受她的道歉就够了。没想到把自己折了进去。他在懊恼，但无计可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身体没有他的精神那么抗拒，发现挣扎不开之后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
　　修文终于放开了他，在黑暗中眨眨眼，像个无辜的孩子。等他看见旁边有个更无辜的孩子一直托着腮盯着他们，吓得差点跳开两米远。
　　王珏一摊手，表示这不是我的错。修文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才大约是失控了，那个人可能不是自己。他这样给自己做心里安慰。王珏胸前的琉璃亮着，自己手腕的琉璃也亮着，两个小红点在这个房间里特别显眼。
　　修文稳定了一下，问：“你找我？”
　　王珏一指旁边的唐恬恬：“她找你。”
　　一直沉默的唐恬恬点点头，开了口：“我妈妈前两天砸伤了你，她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但是还是对不起。”说完她还恭恭敬敬地鞠了躬。
　　修文不擅长应付女人和小孩，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砸到的地方，向唐恬恬示意：“我没事，已经好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修文听王珏讲他今天晚上的计划。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了，他打算安排唐恬恬重生。他这样做对谁都好，也不算违反规定。
　　但是他必须带唐恬恬跟她妈妈做一个联结，这样才能保证将来孩子出生的时候是她转世投胎而不是别的灵魂。
　　可他今天晚上有不得不做的其他事情，他决定把这件也很重要的事拜托给修文。
　　得知这种安排的修文一脸惊讶：“我？”
　　“很简单的，你就让她在你手腕上的琉璃中呆着，然后去敲唐诚家的门，敲开之后再把她放出来，剩下的事我都已经教给她了。她做完你再带她回来，之后的事情我做。就这么简单。”
　　最终修文还是同意了。谁让他是助手呢？
　　这是唐恬恬作为灵魂在这世间游荡的最后一段时光了，修文想起前几天他还对写字楼闹鬼感到有点点害怕，现在都能跟“鬼”聊天了，十分不可思议。
　　晚上下班后修文带着唐恬恬去拜访了她家。唐诚不在，何雅岚对自己精神失常的时候砸伤了修文虽然不记得，但听唐诚说过，她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明明是她伤害了修文，却是修文登门看望她，好像反了过来。
　　修文能看到唐恬恬在屋子里飘来飘去，隔空抱了抱何雅岚，贴在她的肚子上做了什么，还和安宁说了几句话，最后告诉他都做好了，才不过十几分钟。
　　不知道王珏后续做了什么，修文再没见过唐恬恬。王珏说，再过八个月，她会重生的。
　　唐恬恬的事情告一段落，王珏又开始忙碌起高远山的委托。修文中午送饭过去，只见王珏正愁眉不展盯着手机。
　　“怎么了？”修文放下便当盒问。
　　“姜医生那我打电话问过了，他给任月柔开的就是普通的药物，而且药是让任月柔自己买的，因为医院药库里刚好没有了。任月柔那边我也问过了，她说姜医生是说药没有了，但是她还想再去碰碰运气，所以药最后还是在医院药房买的。”
　　“库存信息对不上？”
　　“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谎，库房管理有问题。”这家医院可能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修文很理解王珏的苦恼，他们原本的调查就没进展，又出了新的情况。但他还是得问：“还是没找到孟良？”
　　王珏的沮丧已经快要溢出身体了：“蔡竞元说的没错，她消失挺久了。车子在学校停车场没动过，都落灰了；我还进去了她家里，虽然落了些灰尘但很整洁，没有打斗的痕迹，她应该不是被强行带走的，至少不是在家里被强行带走的。客厅茶几上的水果都开始腐烂了，她应该在这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么久。所以要么发生了特别紧急的事情，要么她是被人带走的，而且家里不是第一现场。我打电话给公安局报了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很积极地查，又能查到些什么。”
　　“之前没人报案？”
　　“没有。我又找了蔡竞元，他说孟良没什么亲人，是孤儿院长大的；交友情况他不清楚，他就是个学生，跟老师关系没那么亲密。至于医院，没那么在意自己员工的情况，这么大个人也可能是家里突然有什么急事而已，犯不着小题大做。所以现在觉得她是失踪的人，只有我们，和她的小实习生。”
　　这两天蔡竞元被王珏折磨得不行。不是囚禁鞭打什么的，就是纯粹的精神折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种。他给车动手脚的事王珏可以不追究，反正他和修文都没受到伤害。但是有关孟良的事情，凡是蔡竞元知道的，甚至他以为自己不知道的，王珏都让他吐了个干干净净。
　　沉默了一会儿，修文问：“她还活着吗？”
　　“没有迹象表明她死了。”
　　这或许能算是个好消息。


第41章 告别
　　“我找不到孟良。”王珏开门见山，推开宠物医院的门就是这句话。
　　“是一个，”高远山在回忆，“挺知性的美女？”
　　“差不多。”
　　宠物医院今天有个小手术，高远山特意把常年休假在家的助手请了回来。助手现在正在给一只小型犬进行手术前的常规检查。高远山瞥了手术台的方向一眼，其实门关着，在他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他转回来面对王珏，告诉了他一个不怎么好的信息。
　　“她是高言前女友。”
　　王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吃惊，仿佛一早料到了她在这里面身份不简单。然后说了句，远不是字面上的意义那么简单的话：“那我肯定是找不到了。”
　　高远山看着不停薅猫毛的王珏，使劲思考了挺久的时间，才明白王珏是在以这件事为借口，来拒绝他先前的委托。于是他问：“你要罢工了？”
　　“对。”王珏十分坦然，一点没有单方撕毁合约的愧疚。
　　以高远山听说过的传说，以及跟王珏接触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个会害怕高家的人，也不是个会临时毁掉约定的人。高远山转了转眼珠，试探地问：“有别的事情？”
　　王珏停下了薅猫毛的手：“嗯。”
　　短暂的沉默，王珏的注意力被角落笼子里一只猫吸引了。
　　“我说你那只猫怎么还在这？”
　　“哪只？”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高远山没什么时间关心王珏的情绪。他正忙着翻找手术需要的器具和药品，眼睛都没有看过来就问。
　　王珏撇撇嘴：“利尔。”
　　“利尔啊，主人不要啦，我就养着了。”高远山说完就一头钻进了他那个迷你版的手术室，留下王珏一个人跟利尔大眼瞪小眼。
　　利尔眯着眼睛，懒洋洋的。王珏也眯起眼睛盯着它。高远山做完手术出来，就看见一人一猫在那对视，抄起手机来了张抓拍。
　　相机的咔嚓声打断了王珏，他很不乐意：“你干嘛？”这工夫利尔也跳着跑开了，它大约是渴了，凑到自动饮水器旁边咕嘟个不停。
　　“你们还真是很像。”高远山打量着手机里的照片，像看什么宝贝似的，又擦了擦屏幕。
　　“才不像呢。”王珏小声抗议。
　　“喜欢你就带走。”带走是可以，高远山可没说免费。
　　王珏不喜欢。可他还是带走了利尔。成年人的生活里，喜欢的和需要的往往也不是一回事。他花大价钱替利尔赎了身，别看是别人不要的，高远山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敲诈王珏的机会。谁让他单方面撕毁合约来着。
　　价格让高远山十分满意，他赠送了猫粮猫砂猫笼子猫爬架出门包等所有养猫需要的装备，还提出可以送货上门。
　　车开到写字楼楼下，王珏：“谁说我要在这养猫了？”
　　“那学校宿舍？郊区太远了，我不划算，我不去。”高远山把车熄了火，打算就这么跟王珏干耗。大不了他再把猫带回去，就当出来兜风了。
　　“去修文那。”王珏抱着装有利尔的旅行包，这小家伙十分安逸，被两人的对话吵醒才只是打了个哈欠又继续睡了。
　　“噢。”高远山重新发动了汽车。
　　修文住的地方离写字楼不远，但是一片老旧小区。在附近一众新开发的楼盘中显得格格不入。看这小区一眼就知道他是希望能住得离公司近一点，又不想花太多钱。王珏轻车熟路摸到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
　　高远山气喘吁吁地把东西都搬到了六楼，这老旧小区的房子，楼层这么高，还没有电梯，高远山正倚着楼梯扶手喘气，他后悔自己送了王珏这么多东西。早知道都得他亲力亲为地搬上六楼，他可不这么干。
　　王珏知道修文的家在哪儿，高远山一点不奇怪；但对王珏不知道家中没有人，他感到很意外：“你不知道他不在家？”
　　王珏摇摇头。
　　“你也没有钥匙？”
　　继续摇头。
　　高远山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一起住了呢。”
　　蹲在门口抱着猫的王珏在发现修文的手机打不通之后，沮丧地坐在了台阶上，没听清高远山的话，问他：“什么？”
　　陪王珏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高远山低头看看表。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现在七点，他该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关店了。得到了王珏的谅解他马上就一溜烟消失在楼梯间的尽头，如蒙大赦。等人他可不行，从来都是别人等他。他已经看在王珏的面子上陪了一个小时了，很够意思了。
　　这个下午王珏和利尔在修文家门口窝了三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主人。
　　加班回家的修文已经疲劳得想到家倒头就睡，他回来之前敲了隔壁侦探事务所的门，发现没人，灯也没开。没想到王珏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还带着一大堆猫咪装备。
　　修文弯下腰，伸手揉了揉王珏的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就像对小猫那样：“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我还给优心、雷奕洲、瑾姐都打了，你们都没接，最后我的手机没电了。”王珏脸上的表情满是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他这一下午遇到的每一个上下楼梯的人，都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就像在看被扫地出门的丈夫，或者离家出走又被拒收的孩子。
　　修文后知后觉，刚才大家在一起开会，手机全都静音了。后来，就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了。他打开门，想了想，回转身公主抱起了王珏。王珏先是惊呼了一声，然后就顺从地让修文抱着把他放在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几乎没动地方，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了。
　　把王珏安置好，修文又把利尔和他的家当一样一样搬进客厅，不大的客厅瞬间被占据了半壁江山。
　　就这样，修文的家里多了一只猫。
　　修文想了想，在进厨房做饭之前，把利尔放了出来。家里小猫的气味应该早就散尽了，又没什么怕摔碎的东西，被关在笼子里一下午也怪可怜的，该放他出来活动一下。利尔是个不争气的，他只是把睡觉的地方从笼子里换到了王珏肚子上，让两人哭笑不得。
　　王珏小心地抚摸着肚子上的利尔，仰头问还正在系围裙的修文：“我今天能不能留下？”
　　王珏的客气让修文有点不适应，便多看了王珏几眼，见没什么异常，才点点头说：“可以。”
　　这是个不大的小房子，空气里满满都是修文的气息。王珏胸前的琉璃又亮了，他伸手按住了它，继续打量这个空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睡觉了，他应该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他还能见到他想见到的人吗？他自己也不清楚。甚至，他不清楚自己想见的人，究竟是谁。
　　晚饭修文做了意大利面，这种西式的餐点他做得要比中式好吃一些，可能是调味料都是现成的吧，王珏记得冰箱里有一罐意面专用番茄酱。
　　熄灯之后，王珏非要跟修文挤在一起睡。趁着夜色，他偷偷蹭了修文的脸颊，他还打算亲一下，但是修文被吵醒了，转脸看向他，眼睛里在问：“你在做什么？”
　　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王珏翻身背向着修文，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王珏发现自己是被修文圈在怀中的。他费力地爬出来，在对方的唇角留下一吻，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一个月之后，修文搬家了。王珏给他留下了车和房子，都交给他照顾。也不知雷奕洲是怎么知道王珏留下了个房子的，他缠着修文想在那办小聚会已经一个星期了，修文总算同意了。
　　来的人不少，除了王珏，跟修文相熟的几个人都到了。雷奕洲、白文语、优心、方秦，还有不请自来自告奋勇要当大厨的高远山。
　　望着屋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修文茫然道：“我好像，做了个梦。”
　　雷奕洲拍拍他的肩。他总算组成了这个局，但是人依然不全。
　　王珏已经离开一个月了。修文假装自己没有认识这个人，可方秦也凑过来拍他的肩。大家都避免谈起那个人，偏偏让修文明白自己在被大家关心，那个人曾存在过。现在也在，在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就是挥之不去。
　　只有好事的高远山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盯着修文的手腕：“王珏送的？”
　　修文没说话，但脸上写着疑问——你怎么知道？
　　“这编法很复杂，他家只有三个人会，王瑾不可能送你，他妹妹不认识你，只能是他。”
　　之前王珏说是父亲找人编的，可没说那个人是他自己。也没说过自己还有个妹妹。
　　就听高远山继续说：“而且他喜欢做记号。”高远山伸手点了手链上一个位置，那里有个很不显眼的“玉”字，迎着光才能看见。
　　最后来的王瑾带了两瓶红酒，受到了大家的欢迎。把酒放下她也进了厨房帮忙。高远山刚端着一道出锅的菜出去，现在只剩下她和修文。
　　王瑾利落地摘菜，漫不经心地问：“他跟你说过吗？”
　　“什么？”修文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关于他以前的生活。”
　　修文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才说：“他说，他以前是一个灵媒。”
　　“再之前呢？他没说？”
　　修文摇摇头。
　　王瑾也摇头：“再之前，他是一个巫女。”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写到这里要突然完结一下 果咩内 后面还有两章番外 然后我会去抓紧写后半部分 感谢您的阅读 （继续碎碎念：这已经是我写的最快的故事了 以前写这么长要花三年 压力使人进步 多亏了论文的催促 三万字的论文 我码了四倍字数的文 论文要预答辩了 所以……我就堕怠了 嘿嘿）


第42章 1
　　其实王珏离开的那天早上，修文是醒着的。
　　他一向习惯起早，只是那天怕吵醒了怀里的王珏，他才在清醒之后，又闭上了眼睛。
　　所以王珏偷偷跟他告别的时候，他心里满是问号。他要去哪儿？为什么？要去很久吗？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又亲我？是又有灵媒的工作需要我帮忙吗？他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应该现在睁开眼睛跟他说不要走，或者给他做一顿早饭，让他吃了再走？
　　等这些问号都飘过去，王珏已经离开修文的家很远了。而修文依然躺在原地没有动，现在他怀里是利尔，它取代了王珏的位置。修文不自觉地开始抚摸它的头，身体，尾巴，利尔露出很舒服的表情，修文意识到，这只猫还真是很像王珏。
　　又躺了几分钟，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修文决定起来整理床铺。他在王珏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封口是敞开的，他展开了信。
　　信纸是普通的A4纸，应该是在事务所拿的。上面王珏的字偏小，圆圆的，很可爱。这封信写得像他平时说话一样，没完没了。
　　可五页纸看完了。修文居然期待还有更多内容。
　　信的一开始开门见山，修文总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脑海中的小问号也被解决了一些。
　　“我离开得有些突然，你不要在意。我回家了。我妹妹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拐跑了，还是自己逃跑了。所以我得回去，去找到她，或者，代替她。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事务所的牌子先不要摘，我付了一年的房租，让它再挂一段时间吧。钥匙我姐会替我交给你，邮箱电话我都留给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人来委托，你就看着接吧。若是实在不感兴趣或者没时间，就直说好了。那房子我大概还有九个月的使用权，可能我不能这么快回来，也许我回来的时候就不再做侦探了，就是这样。所以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就只是先维持着不让它荒废而已。”
　　“高家的事情你不要管，过于复杂，我会担心你的安全。孟良的事就到此为止，我们都不要去找了，她应该是安全的。高远山这个人应该不是坏人，但是人不咋正经，你离他远一点。他要是说做了好吃的，你就去吃，吃完就跑，也别给他洗碗。他也就做饭好吃这么一个优点了。人是个好人，就是狡猾得很。哦对了，利尔生病了的话，你尽管找他，是他卖给我的，他说售后服务都包终生，不能让他占了便宜。”
　　“真的很开心能来到这里认识你，你们。我原本生活的地方与世隔绝，人都很和善，但太过闭塞。原本我以为那是适合我生活的地方，可过了几年，我渐渐生出了不满足。刚来这里的时候瑾姐担心我被别人骗，于是她最先骗光了我所有的钱，让我不得不窝在出版社的旁边，哪儿都去不了。”
　　“她不管我，我怕我饿死，刚巧你闯了进来，你真好骗。也不对，应该说是你很善良，答应了我的所有要求，并且一直都履行得很好。就是厨艺一直都没什么进步，可能这个料理班还是不够好。等我有时间，再给你换一个。”
　　“优心怕是一直喜欢你，你怕是还没开窍。算了，人姑娘也没在意，我就不多这个嘴了。就是你要是没心思，就跟她好好说明白，也别总吊着人家。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太迟钝。”
　　“雷奕洲这个小胖子不错，但是知道的东西太多有时候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你一向很注意细节，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苗头，记得要提醒他。如果实在是情况危急你们都解决不了，可以去拜托我姐，她会帮你们的。”
　　“方秦在你们公司一直默默无闻，想必是程初杰的事对他影响很大。虽然有雷奕洲在带他，但你有空记得关心他一下。多一个人关心他心里会舒服些，告诉他程初杰和路一一现在过得都很好，生活很轻松愉快，程初杰最近迷上了健身。”
　　“我姐夫那辆被小蔡同学动过手脚的车，我让他便宜卖给我了。车钥匙我藏在了你的高压锅里。以后你开车上班，就不用起那么早了。外出带着优心采风，也不用总是开她的车。她那个车底盘太低了，走山路不方便。虽然我这个车，有点不吉利，但没关系，我相信你可以逢凶化吉的。”
　　“小蔡同学的事情我没跟别人说，他也是被胁迫的。还让我以便宜的价格买到了车，也算是做了件好事。那孩子还小，他的事我也查过，确实家里生活很艰难，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帮帮他，别让他误入歧途。我原本想介绍他去给高远山帮忙，可他一个学心理学的，也没法给兽医打下手，就作罢了。”
　　蔡竞元的年龄和修文差不多，已经不能被称为孩子了。可能在王珏的眼里，人的年龄和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了多少年并不关联？或许也能得出修文让王珏感到成熟的结论。
　　“我给我的猫买了房子。花了我所有的钱，也没够。你知道的，侦探这个行业，收入不稳定，我这人又对花钱没什么概念。在买房的同时我还买了车，所以，我还欠我姐夫不少钱。房子剩下的贷款我姐会帮我还的，所以你不要担心我是去躲债了，我是有赚钱的能力，也不会饿死。”
　　修文看到这儿挠了挠头。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王珏，他身无分文的样子实在深入人心，自己还被迫当上了他的长期饭票，王珏这话说的，没什么可信度啊？
　　“利尔，就是我刚买的那只猫，你还喜欢它吗？我不算喜欢小动物，但高远山和刘淙淙都一致认为它长得跟我很像。我不能让另一个我每天关在笼子里被去宠物医院的人观赏，就把它买回来了。这次钱是都付清的，没有欠款。利尔需要人照顾，我看你应该很有照顾小动物的经验，所以你去帮我照顾它；我的新家也需要人打理，你家很干净整洁，我很满意，所以也拜托你了。”
　　修文抖了抖信封，里面掉出一把钥匙和一个房屋所在小区的宣传单，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户主的门牌号和姓名。
　　“新家里有个保险柜，密码我就不告诉你了。里面是你带唐恬恬去联结那天，我按照李玫梅留下的线索找到的一些资料。是的，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委托，我就和灵魂对话了。不过你当时正忙着和狼崽子打架，没注意到琉璃会发光吧。优心拜托我找程初杰的时候，也是因为我没见到他的灵魂，才很确定他活着。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停留一段时间。通常意外死亡的人会停留得久一些，也没准的。”
　　“在山洞里，我跟闻天高聊过天，那是个讨厌的老家伙，但别说长得是真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的，要么说人不可貌相呢。真没想到他为了报复，一直在那附近飘荡了好几年。也不知这些阴差是怎么办事的。他还想骗我把任月柔送进监狱让她被判死刑，这老鬼明知道自己是吃了毒蘑菇死的。这个是他妻子告诉我的。人活着的时候可能会在意很多，死了之后就不会了。”
　　“关于我是灵媒这件事，只有你和我姐知道，可能高远山那个倒霉的家伙也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灵魂的习性，但是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可能还是看不到它们。没关系，你记得随时戴着琉璃，它们不会伤害你。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会伤人，那些恶作剧也都是不小心搞出来的。”
　　“我去学心理学是瑾姐的的建议，我也是很努力才考上的。她说既然要做侦探，那需要能拿出被世人所接受的证据，口说无凭可不行。可惜我学得不好，现在也不能继续上学了。唐诚家算是药物事件的受害者，何雅岚停药之后应该能恢复正常。如果唐恬恬出生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就代替我去看看她，她应该会记得你。”
　　“和我在一起，你有的时候会失控，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真抱歉。”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生活，最好能找个伴侣，男女都好，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真爱，如果你相信的话。”
　　信就快要读完了，修文有些紧张地一手拿着纸张，一手抚摸着王珏送给他的手链。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这最后一句是：“你别想我。”
　　这是什么套路？分别的话不都是说你不要忘记我，记得想我，要常联系之类的吗？这是反其道而行之？那修文承认他成功了，在他离开的这短短几十分钟里，修文已经开始想念了。从第一次推开小玉侦探事务所的门，到王珏刚刚蹑手蹑脚推门离开的背影，他几乎把每个场景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整封信王珏碎碎念地说了很多，恨不得把修文身边的每个人都评价一番，再给他安排很多任务，好像给他找了很多事情做，倒是真的在表达“你不要想我”的意思。
　　修文摘下眼镜揉揉眼睛，缓了一会儿拨出了一个电话。
　　“瑾姐，房子的贷款，我来还吧。”
　　电话另一边的王瑾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房产证是你的名字？”


第43章 2
　　我是王瑾。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叫这个名字。
　　九十九家族是那个边陲小国中，最后一个巫女家族。
　　在漫长的时光里，大部分巫女家族都没落了，他们不再从事协助天人沟通的工作，纷纷利用自己的优势做起了生意。起初他们预测市场走向，投机取巧，很是发达，结果当然不可能总是那么尽如人意。很快这些家族的继承人巫力越来越低，直到最后，整个家族里，再也没有拥有巫力的孩子出生。
　　九十九家族没有这么做。他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按时节洒扫、除尘、祝祷、祭祀、除灵等等各种工作都一丝不苟，但到了最小的一辈，家族里还是没有合适的孩子出生。眼见上一任巫女就要退职，在那之前，她做了一次测算，在邻国找到了一个孩子。
　　我就是那个孩子，那年我六岁，家中贫困，食不果腹。家里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弟弟。父母为了生存，也为了让两个孩子都能活下去，把我卖给了九十九家族。小时候我挺恨他们，但长大后就明白了他们的无可奈何。
　　生活从我进入这个半封闭的大家族之后发生了变化，而我，对于这种变化，则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恶。它解决了我之前的困窘，但同时也限制了我的自由。我不能跟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每天最自在的时光是在学校。一旦离开学校，就得立刻回到家里，不管去哪儿都有人跟着。节假日从来不能外出，因为要做巫女的工作，生病了也不能停下。我不敢生病，因为没有人能代替我。我也怕被抛弃，我在这里没有归属。
　　来到这里之后我有了一个新名字，叫九十九青蓝，意思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开始学着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巫女，学着如何使用自己的巫力，遵守这行的规矩。不久之后上一任巫女便去世了，我接替了她，成为家族新的巫女。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尽管我听说，巫力在二十岁后会变化，可能减退也可能增强。我想我一定是增强的那个方向，不然九十九家族怎么办？
　　但是琉璃出生了。在我来到这里七年后，九十九家族的旁系出生了一个巫力很强大的孩子。他出生的那天我就感觉到了，我对家里说了这件事，他们自然很高兴，赶紧去查。那家出生的是一对龙凤胎，他们两岁的时候，他们的父母把妹妹领到我面前，我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感知力出了问题，因为这个女孩的巫力不强，甚至不如我。我说让我见见男孩吧。
　　九十九琉璃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他会是九十九家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巫女，可他竟然是个男人。一时间大人们都难以接受，在他们看来这是千古奇闻，是家族丑事，可这是上天的选择，神灵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为了不被人发现指指点点，从那时起，琉璃就被当成女孩养了起来，所有人都对他的性别噤口不言。琉璃和他的妹妹一起穿裙子，梳辫子，编绳结，绣御守，跳祝祷舞，祈福祭祀，我一样一样教给他们。
　　其实学习这些枯燥乏味，根本不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对外都说是琉璃聪明好学，学得又快又好。实际上他挨了多少打骂，小小年纪动不动就被关禁闭，整夜整夜不让睡觉，我觉得他小时候遭受的这些都算得上虐待儿童了。
　　与他不同，他的妹妹璟玥要轻松得多。大概是家里对她没什么期待，就是顺带的一个小助手，以后能不能成大事都无所谓。
　　不过我隐约还感觉到了点什么。琉璃长得太漂亮了。璟玥虽然也很好看，眉眼间有种寻常女孩子不多见的英气，而琉璃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又带着点山林间的灵气，是一种说不出的新鲜。有不少人喜欢他，但也有不少人嫉妒他，这让他平白遭到了更多不平等的对待。我尽我所能保护他，可我不能随时跟着他。
　　又过了七年，我的巫力开始减退了。这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但是没关系，琉璃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琉璃的妹妹璟玥能力没有他那么强，但是个听话的孩子，一些基础的工作也能完成得不错。不过跟琉璃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
　　那年的大祭司结束之后，我应该退位让贤，琉璃成为九十九家族新的巫女，而我，可以留在这里帮忙，也可以回到我来的地方。我离开之后，九十九家族的巫女又会回归血缘，这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本该是这样。
　　这一年琉璃读四年级。琉璃是以女孩子的身份入学的，前三年都相安无事，四年级的一天，我发现他被人欺负了。之后他的巫力暴走，我和璟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他。我暂时没办法离开了，琉璃不再去学校，空闲的时候，我在家教他读书。
　　两年后，琉璃慢慢稳定了，家里看我也不顺眼，他们总觉得是我一个外人在插手他们的家务事，我就提出我要恢复自己的身份。家族承诺会给我一笔工资，因为从不外出，我对于那些钱的价值没有概念。但我想离开，我想念自由的天地，想念我的故土。
　　签了保密协议之后，我被允许回国。
　　琉璃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家一年多了。说起来他找到我，我是有点惊讶的。我没留下任何信息。但冷静下来我很快就想通了，凭他那么强大的巫力，他当然可以知道我在哪儿，我身上还带着当年的信物——一块青玉。
　　我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王珏。他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作为一个灵媒活跃在一个相对闭塞的村落，顺便学习语言。
　　王珏这个名字是我弟弟的，名字是我选的。我被带走的时候，父母手里拿着两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名字，让我选一个。我回国之后去找过他，没能找到。我把这个名字给琉璃用，还给他办了证件。那个村子几乎与世隔绝，只要你出来的时候说自己是那的人，不会有人为难你的。有了新的身份之后他行动方便多了，还重新上了学，一边读书一边偷偷做灵媒的工作。
　　很多人就是买个心安，他们不知道，王珏是真的能跟灵魂对话。
　　我们没去管九十九家族的事，璟玥应该也能撑一阵子。他们是双胞胎，当时因为到底选谁做继承人，家族里还分了两派。一派认为巫女还是应该女孩子来做，另一派则认为既然上天赐予琉璃强大的巫力，我们应该遵从自然。
　　最后做决定的是我。我选了琉璃，结果是坑了他。
　　从被冠以下一任继承人的身份开始，他承受了太多。
　　九十九家族作为最后的巫女家族，很受政商界的重视。这种重视是不被知晓的，秘密的。经常有些大人物到家里来，是否接待我和琉璃都做不了主，这些事都要听大人的。虽然九十九家家训不许以此谋利，但为了生存，也不得不向权势低头。
　　琉璃不喜欢他们，经常告诉他们错误的启示，为此没少挨揍。而更要命的是，他越长越好看了。是作为巫女的那种好看，他穿着巫女服跳祝祷舞的时候，附近的花仿佛都在笑。而他也慢慢学着享受作为巫女的日子，让自己活得轻松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在所有高家的人中，第一个认识我们的是高言，高家的小儿子。他生母是九十九家族的小女儿，跟琉璃算是亲戚。他很喜欢琉璃，两人年龄相仿，一起上过几年学，在琉璃逃跑之前，他一直以为琉璃是女孩子。
　　琉璃逃跑的主要原因是高恒，而且那个男人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躲也躲不开。
　　如果只是因为高恒，琉璃可能，还能继续坚持。
　　我想象不出当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意识到自己的性别跟别人不一样，内心会有多震惊。我也很抱歉没有及时告诉他。我以为他不知道的话，过得会更开心一些。在九十九家族的日子，真的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生活。用现在年轻人的说法，就是个工具人吧。
　　在高恒的引导下，琉璃终于发现所有人都欺骗了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慌乱。可笑的是，将这个谎言戳穿的，是一个更大的骗子。他准备了一个更大的骗局再等着可怜的男孩跳进去，故事的悲剧，就这样开始了。
　　他的人生，从我指名他是下一任巫女开始，就都变了。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被欺负，不会被高恒带走，不会遇到那个男孩，不会困在那段感情中，走不出来。甚至若不是从小被当作女孩子，他可能，根本不会去喜欢男孩子？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说，他很高兴自己能成为巫女，做着那些工作的时候，他觉得世界都变美好了。唯一的遗憾是，他生在九十九家，不能做个自由的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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