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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传闻中的大佬做同桌》作者：桑榆钱
　　文案：
　　传闻中的肖琅是个作风不端被省重点劝退的小白脸，左青龙，右白虎，校霸追着喊大佬，养花种草没审美，成绩大半含水分。
　　苏勉扬表示：和我有什么关系？
　　结果肖琅一来，不仅成了他的同桌，还抢了他的年级倒一。
　　考场上苏勉扬痛心疾首：不愧是省重点的传说，一上来就抢了我稳居多年的宝座。
　　肖琅面无表情:承让了。
　　苏勉扬：不承不承，你靠自己实力勇夺倒一，本事在自己手里，谁都抢不走。
　　肖琅一脸冷漠。
　　月考红榜贴出来后，看着肖琅错涂了30分政治题，还比年级第二足足高出48分的总分，苏勉扬震惊了。
　　一直以来的苏勉扬是个界限感很重的人，稳稳霸占年级倒一，始终拒绝和别人亲密接触，没有人能够突破他的安全距离。
　　结果在某个全班骚乱的晚自习，苏勉扬恼羞成怒，用棉袄罩住肖琅就把人给强吻了。
　　“所以怎么着？我他妈就是喜欢你！喜欢到这辈子非你不可！”
　　——
　　黯然收场的青春与猝不及防的久别重逢。
　　面热心冷傲娇痴情学渣攻x面冷心热心口不一黑心莲学霸受（攻后来发愤图强双学霸）
　　苏勉扬x肖琅
　　总体风格轻松日常，中间有波折。
　　排雷：双视角偏主攻，日常向，拧巴的爱情。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勉扬（攻），肖琅（受） ┃ 配角：很多，个人爱好写群像 ┃ 其它：校园，追妻，互宠，he
　　一句话简介：真正喜欢你的人，会尽全力追上你
　　立意：出于泥泞，向光而生。


第1章 奇葩
　　谢绝了教务处老师领路的好意，肖琅把课本放进了书包，抱着向日葵往班上走。
　　口袋里的手机嗡鸣不断，震得半边身子发麻，他这才想起来忘记了开静音。
　　艰难地单手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上“刘世龙”三个大字，肖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他才刚设置好静音，手机就被疯狂轰炸的信息刷了屏，一连串的消息如同大坝决堤，一条紧跟着一条。
　　关机前肖琅看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他妈觉得转校就完了？老子找到你非弄死你不可。
　　他承认在这一刻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把联系人拉进黑名单里再关机。
　　z市的冬天多大风，比k市的体感温度低了不止一个阶层，肖琅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抱着向日葵，手指逐渐没了知觉。
　　破空声伴随嘈杂的叫喊而来，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间，等到肖琅看清朝自己怀里砸来的篮球时，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能伸手护在向日葵前。
　　篮球狠狠砸到了他的骨节上，本就快要冻僵人的温度让疼痛加剧延伸，肖琅急忙低头查看向日葵，发觉向日葵没什么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同学，抱歉啊，能把球扔回来吗？”男生笑嘻嘻的声音传来。
　　肖琅微微皱眉，朝人声的方向看去。
　　操场上只有两个男生，前面是笑嘻嘻跟他讲话的人，后面那个更是扎眼。
　　那个头即便在高中长身高跟拔苗似的男生里也算得上出挑，五官立体自带攻击性，大约是因为前两项的好处，即便他眼睛没睡醒似的半睁，周身罩在懒散里，给人的第一感觉仍然是压迫力。
　　肖琅单手抱着向日葵，鞋尖勾起篮球，左手轻易拿到了球，他托着球，面无表情地问：“谁砸的？”
　　肖琅在观察苏勉扬的同时，苏勉扬也在观察他。
　　一中的校服秉承着扼杀一切早恋可能的原则，肥大而配色清奇。
　　哪怕是魔鬼身材，都能修正成三米开外男女不辨，被无数个女同胞抱怨埋没了自己的美貌，因此大家除了升旗仪式能不穿校服就不穿。
　　眼前这人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他的身形偏瘦，腰杆挺得笔直，气质清冷，怀里还抱着盆小型向日葵盆栽，要多奇葩就有多奇葩。
　　苏勉扬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这一圈扫视下来男生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倒不是男生的模样气质有多出众，而是他戴着的那只右下角印hello kitty的大口罩。
　　那是正常男高中生都不会有的审美。
　　苏勉扬眯了眯眼睛想看得更仔细些。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了男生冷冰冰的发问，苏勉扬还来不及回过神，同桌张海超就被点燃了暴脾气，率先抢答说：“我砸的，怎么着？都是男生不至于吧？”
　　苏勉扬没说话，毕竟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可没想到奇葩男生一句话都没再说，反手就把球朝反方向扔了出去。
　　与操场毗邻的原本是一片空地，校长看见了嫌资源浪费，就把空地收拾了出来种了些菜种。
　　在校长的悉心照料下菜地呈现出一片“草盛豆苗稀”的光景，但校长宝贵得紧，上次抓住了两个践踏菜地的同学，愣是罚站了一上午。
　　“我靠，不就砸了你一下，也没砸中什么要害，真他妈小心眼。”张海超这暴脾气哪能忍，登时就火气就烧上了心头。
　　苏勉扬的视线黏在那颗被高高地抛起的篮球上，跟着它重重地砸落到了菜地中心，还借着惯性往前滚了一路。
　　和同桌的激烈反应不同，苏勉扬更多的是疑惑。他没见过这人，寻常日子里还穿校服的大概率是新来的转校生，不知道菜地的重要性随手砸球进去也很正常。
　　只不过这男生仅露出来的眉眼乖得很，干干净净标致的好学生模样，不想却有这么大的脾气。
　　苏勉扬正腹诽的时候，就见奇葩男生有了下一步动作，他把向日葵往怀里护了护，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动手吗？”
　　这么个突然的问题砸得苏勉扬更是接不上话，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可以仅用三个字就把口角问题上升到聚众斗殴。
　　张海超撸起袖子就差冲上去了，苏勉扬伸手拉了他一把。
　　奇葩男生顺势看向了他。
　　迎上男生尖锐的视线，苏勉扬笑着摇了摇头，“这场地掰手腕不太合适吧？你要是愿意动腿，我同桌斗单腿鸡倒挺在行。”
　　奇葩男生皱了皱眉，一句话没说，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直到人都走得看不见影了，张海超才回过神，“这他妈是个神经病吧？哪班的脾气这么大？今晚广播站点歌给他们全班来首丑八怪。”
　　看见菜地里的几根独苗被篮球压趴了去，张海超忍不住抱怨起来。
　　苏勉扬抬头看着男生离开的方向。
　　这边张海超已经小心翼翼地捡回了篮球，“别理这傻逼了，第五节 快上课了，灭绝师太估计又要突袭，回去吧。”
　　苏勉扬“嗯”了一声，这才从审美奇葩的男生背影上收回了视线。
　　灭绝师太本名刘娟，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刘娟平时就心狠手辣，对他们这几个不喜欢学习的混子更是格外关照，整天想着给他们灌心灵鸡汤，威逼利诱轮番轰炸，被学生亲切地称为“灭绝师太”。
　　一中向来对学生学习时间抓得紧，恨不得把一节课掰成两节课用，在上午四节课之后硬是塞了个第五节 小自习出来。
　　刚开学的时候很多人都大喊没有人性，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计划着要翘课。
　　没想到刘娟天天守着第五节 来查课抓空缺，一点机会都不给，渐渐地大家的小心思也都老实了下来。
　　苏勉扬的位置在右边第五排靠窗位置，他坐下来刚掏出手机，前桌刘小刀就发来了消息。
　　精神小刀：看群消息了吗？
　　苏勉扬退出聊天框，看见班群上标的99+登时就没了兴趣，他实在怕麻烦得很，有那一条条读过去的功夫不如干点别的。
　　sy：太长了。
　　精神小刀:今天咱班要转过来个市一高的同学，我们正在班群里打赌，这次月考他能不能完爆年级第一。
　　市一高苏勉扬当然是知道的，985定制高中的名号如雷贯耳，校规严格考试繁多，一本率几乎百分百，里面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能完虐他们的学神。
　　精神小刀:你说他为什么转过来？是不是一高压力太大了？我听说那儿的学生有好几个顶不住压力都跳楼了。
　　sy:哦，然后呢？
　　苏勉扬对这个消息提不起来兴趣，他向来不关心别人只在意自己。
　　精神小刀:就知道你对这个不感兴趣。今天好不容易到月末假期了，晚上排位不？
　　sy:晚上再说吧，我爸叫我回家吃饭。
　　一中时间抓得紧，尤其体现在假期上。每周末下午有两节课透气，一个月才舍得放两天假，这两天假期自然就成为了学生们翘首以待的时间。
　　这群人中并不包括苏勉扬，如果可以的话他根本就不乐意回家。
　　这节课还有一会儿才能下课，苏勉扬不想学习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索性打开了百度页面刷新，机械重复着简单的拇指下滑动作。
　　同桌张海超一边看修真小说，一边注意着窗户外的动静。当刘娟踩着高跟鞋过来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迅速将小说收回桌兜后，有难同当的他自然不会忘了提醒同桌。
　　眼瞅着刘娟就要走到班级后窗口了，这时候再出声提醒苏勉扬显然不太合适，于是张海超就碰了碰他的胳膊，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提醒他班头来了。
　　苏勉扬眯了眯眼睛，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张海超心想不亏是同桌了这么久的人，自己一个动作对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才不会像某些小说里写的那种没有默契的人，看见他这么明显的暗示还张口反问“你什么意思”，“我完全没看懂你在比划什么”，这就是默契的重要性。
　　“有病？”苏勉扬声音懒洋洋的，“瞎比划啥呢，不会说人话？”
　　最后他还靠着墙来了一句，“要是头疼就去医务室，羊哥只管带人躺分不管治病。”
　　这时候的刘娟已经走到了窗户口，注意到了苏勉扬的动作后抱臂看着他。
　　张海超咽了咽口水。
　　去他妈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夫妻大难当头还各自飞呢，他又摸了摸头，打算看几道数学题做做样子。
　　“翘课包治百病，要不要试试？”苏勉扬突然问。
　　这话一出张海超的手都在颤抖，他只能摸着自己的头说：“没...我就是摸着自己发际线太高了，心里不好受。”
　　“苏勉扬！你居然想翘课！”听到这刘娟顺手就拿教科书在苏勉扬头上打了一下，“上课玩手机还怂恿同桌翘课？你知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
　　自身后而来的狮吼功让苏勉扬愣了愣，在全班人的视线里他转过头看着刘娟，鬼使神差地来了句，“这不您教的么，要视金钱为粪土。”
　　一句话差点没给刘娟气得背过气，她拎着苏勉扬的衣领拽了拽。
　　“给我滚出去，就现在！还有你，张海超，你们俩上节课翘课打篮球还毁了菜园，这事没完！”
　　上课被抓包让滚出去这事儿苏勉扬经历了太多次，他熟练地把桌子上的东西塞进了桌兜，拾掇好之后准备从前门出去，结果刚掀开门帘就撞上了个人。
　　来人先是慌张低头摆弄怀里的向日葵，后又突然抬眼，眉目间没有任何温度，冷冰冰的视线刀子般扎进了苏勉扬的眼中。
　　苏勉扬有些无奈。
　　是有多喜欢这盆花，碰一下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不好意思啊，”苏勉扬说，“我着急滚出来，您行行好让个位借过？”
　　结果两个人同时往左又同时往右，几个回合下来差点没给苏勉扬气笑，最后他不动了，伸手挑开了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来人进去前对他点了点头。
　　还挺大范儿。
　　身后是刘娟已经平复下来的声音：
　　“咱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原市一高的，你们都多跟人家学学，别总挥霍青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难道你们都想变成出去的那俩人吗？我这可都是为你们好，你们考好了又不给我涨工资。”
　　苏勉扬脚步一顿。
　　初冬的太阳没有温度却刺眼非常，班级里热闹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嘈杂的世界。
　　每当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谈论起成绩和未来都会有这样莫名的烦躁，好似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让他的呼吸都吃力起来。
　　只不过这次苏勉扬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冰冷的声线伴随着冷风硬生生将他的思绪从这样的不真实感里剥离出来。
　　“肖琅。”
　　那声音有着在寒冬腊月也不输于坚冰的凛冽，在一阵粉笔吱吱嘎嘎的叫嚣后传入苏勉扬的耳朵里，“这是我的名字。”
　　苏勉扬皱了皱眉。
　　“走吧。”z市冬天温度低又多妖风，即便是苏勉扬这样不畏寒的人，在教室外站了没一会儿也觉得冷得不行。
　　“啊？去哪儿？”张海超回过神，没反应过来苏勉扬的意思。
　　苏勉扬趴在走廊护栏上，他漫不经心地说：“吃饭啊，好不容易老刘亲口让我们提前下课的，不能浪费了这大好光阴。”
　　张海超沉默了一会儿，“羊哥，别了吧，你这不是作死吗？”
　　手机再次震动，苏勉扬掏出手机随意地瞥了一眼，刘小刀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可以啊羊哥，这话你也敢对班主任说，后天不就放假了吗？啥时候翘课去吃个饭？
　　临近假期苏勉扬并没有翘课的打算，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要拒绝。
　　但当他看到微信联系人“苏老”发过来的一条长达50秒的语音后，没忍住转手就回复了刘小刀。
　　sy:地点你定。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第一篇文，望包容。
　　全文存稿，放心追文，坑品可保证。


第2章 同桌
　　张海超又狗又怂，生平最怕老刘说“叫家长”三字。指望他在刘娟眼皮子底下跟自己一起逃课显然不太现实，苏勉扬见他拒绝也没再强求，自己一个人下楼去了食堂。
　　吃饱喝足后苏勉扬拎着饭回到了教室，坐到后排开黑的张海超看见他激动得不行，隔着窗户疯狂地冲着他挥手示意。
　　苏勉扬从窗外把午饭递给了张海超，收获了一声爸爸的他心情不错，打算回到自己座位上睡个午觉。
　　直到进了教室苏勉扬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们那排靠边的空位上居然坐着个人，他来来回回数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走错。
　　一中作为本地最好的公立学校，大部分地方生源被直接输入进来，其中夹杂了不少关系户，这也就导致了学生多教室少的问题。
　　为了在最小空间里塞下尽量多的学生，教室座位采用三五三的排列方式，座位间挨得紧，学生们最经常的摩擦就是空间之争，张海超还吐槽过说没等学死就先被挤死了。
　　苏勉扬座位在右排最里面，外面的位置并不是一开始就空出来的，原本坐着的是个叫陈东的黑皮男孩，但人嫌他俩不学无术，没两天就搬桌子怼讲台边了。
　　陈东不想撕破脸，只是他们说那个位置更能接受知识的熏陶。
　　张海超却很恶毒地回了句“顶多接受唾沫星子的淋浴”，把人黝黑的脸庞气得发白。
　　为着这么一句话两人差点没打起来，事情最后闹得很不愉快，老刘也没再说要把谁调过来，这里莫名其妙地空了出来。
　　而现在这个被其他人避之不及的位置坐了个人，与大多数学生堆满试卷书本的课桌不同，新同桌的桌面格外简洁，除了仅有的几张卷子，就是里侧一角放着的向日葵了。
　　这向日葵看着眼熟，苏勉扬抬眼去看，果然看到了男生戴着印有hello kitty的口罩。
　　苏勉扬走近的时候新同桌还在刷题。
　　与平常班里见到的刷题大军不一样，转校生看上去很有精神，单手撑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坐姿之端正让苏勉扬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时张海超提着饭从后排走了过来，他不怎么有耐心地说了声“借过”，往这位转校生旁边一站，等着人给他俩让位。
　　可不料这人像是没听见张海超说的话一样，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只是专注于手下的试卷，该怎么写题还怎么写题。
　　苏勉扬垂下眼睫。
　　他心知按照张海超的暴脾气免不了一场闹剧，假如没有人及时出面制止，好胜欲过强的张海超估计能把人桌子给掀了。
　　不过苏勉扬向来不在意其他人会怎么样，对于成为和事佬这种事情更是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只是身形微微后倾，靠着旁边的书桌移开了目光。
　　张海超此时正站在前后两排座位的中间，他撑开胳膊，整个人正对着这位转校生，双手猛地拍到了两张桌子上。
　　这一动静不小，惹得周围好几个同学频频回头看热闹，好奇这位转校生会如何应对。
　　肖琅停笔看过来的时候，苏勉扬正巧因为窗外过于刺目的阳光而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与苏勉扬原本设想的剑拔弩张不同，肖琅的神情堪称淡漠。
　　他是单眼皮，向上看的时候靠近内眼角的眼皮堆叠了浅浅的褶皱，本就看上去不易亲近，眼部线条又偏偏在末尾处微挑，越发显得凌厉。
　　目光的交集不过刹那，肖琅很快就把视线投向了挑事的张海超，他放下了一直撑着头的左手，声音疏离却不显诘责，“有事？”
　　苏勉扬注意到肖琅的耳朵里塞着耳机，明白了他并不是故意找茬而是确实没听见，只是耳机被刚才的姿势很好地遮掩住了，这才让张海超产生了误会。
　　迟迟反应过来后，张海超意识到自己冤枉了人家，但饿死事小面子事大，让他跟看不顺眼的转校生道歉是不可能的。
　　围观群众的目光毫不避讳，让张海超有些下不来台，他实在不占理又不愿意道歉，索性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肯动弹。
　　张海超愿意耗着，肖琅却没有耐心，得不到回应的肖琅没打算浪费时间，视线略过张海超，停留到了他身后的苏勉扬身上，“还是挑事？”
　　这话听得苏勉扬可就不乐意了，他懒得很，轻易不会主动挑事，更不喜欢跟乱七八糟的事情扯上关系。
　　平日里和张海超走得近总是受到牵连，这次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走远，果然又被当成团伙作案一起记恨上了。
　　风评被害的苏勉扬没再置身事外，他拍了拍张海超的肩膀示意人收了架势，在一群人灼灼的目光里，苏勉扬微微低下头对肖琅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肖琅闻言低垂眼睫，不甚在意地将苏勉扬全身扫视过一圈，他重新迎上了苏勉扬的视线。
　　“不认识就对了。中午好，我是你的新同桌，”苏勉扬冲着张海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是你另外的同桌张海超。”
　　“同桌，让个位借过。”
　　没想到这两个看上去就像挑事的人会来这么一出，肖琅有些意外，愣了几秒才站起身，给苏勉扬两人让开了位置。
　　“谢谢同桌。”苏勉扬不忘撂下这么一句。
　　肖琅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嗯。”
　　原本一触即发的战争就这样偃旗息鼓。
　　回到座位上的苏勉扬二话没说，从桌兜里抽出几张卷子垫到了桌子上，趴上去就没再动弹。
　　这一觉睡得时间不短，苏勉扬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了零零星星的几个人。
　　见这位祖宗终于醒了过来，张海超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谢天谢地您可终于醒了，我跟刀子商量说，你要再睡不醒就得摸摸看还热乎着没了。”
　　“还不是昨晚迁就儿子磨牙打呼梦游的原因，难得我睡过头这么久。”苏勉扬才刚睡醒，声音还带着几分倦怠，他随手从桌肚里掏出了饭卡往兜里一揣，抬了抬眼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不愧是羊哥，跟咱们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刘小刀下楼梯的时候特意绕到了苏勉扬身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今儿中午多亏了羊哥帮狗子救场，那转校生只能乖乖起来让位。”
　　苏勉扬嘴角挂着笑却没说话，他不露痕迹地侧了侧肩膀，迫使刘小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挪开了位置。
　　他向来不喜欢跟其他人有肢体接触。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肢体接触的时候都会让苏勉扬觉得别扭，生活里虽然不可避免，但他还是能避则避。
　　“那转校生就是个傻逼，我跟羊哥上午打球的时候遇见他了，让帮忙捡个球结果人反手就给怼菜地里了，哪个大男生跟他一样把hello kitty印口罩上还种草养花的？”
　　显然张海超还没忘记上午操场里发生的事，单为这个原因他就很难对转校生有什么好感，“拽什么拽，市一高来的了不起？”
　　“就是就是，今天钱女神还问我打听他来着。”刘小刀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四周后才压低了声音说，“我看他那小白脸形象挺招女生喜欢的，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作风不端才被一高赶出去的？”
　　“你听谁说的？他被一高劝退了？”这话一出张海超也来了兴趣，他凑了过去问，“真的假的？”
　　“你想想看，市一高这种重点学校，要不是做了什么实在待不下去了，谁会自己转出来？”刘小刀说得有理有据，这副笃定的模样让张海超更信了三分。
　　“我突然想起来个事，下午他弯腰捡笔的时候袖口被扯上去了一点，我看见他手腕上都是疤痕，一道一道的，跟被刀片划了似的。”张海超有些犹疑地说，“你们说...他不会混社会是什么道上的人吧？”
　　“我去，这么带感？”刘小刀惊呼一声，“你说他后背和胳膊上会不会有什么青龙白虎之类的纹身？不行，我得找个机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羊哥觉得呢？羊哥？”
　　张海超两人议论肖琅的时候，苏勉扬正看着身处话题中心的本人。他们三个要往餐厅去，肖琅从里面出来，凑巧在门口相遇。
　　餐厅出入口常年挂着门帘，学生们大多走得着急，走过去之后就把帘子朝身后一甩，后面的人来不及挡就得被打脸。
　　学校告白墙里不少人都吐槽过这点，各种小团体吵得不可开交，却仍然没有几个人改变习惯。
　　肖琅走过门帘之后没有直接松手，而是为身后两手都被占用的女生掀着帘子，得到女生道谢后他简单地点了点头，一直等到没人经过才轻轻放下了门帘。
　　苏勉扬眯了眯眼睛。
　　肖琅的肤色偏白，在男生里尤其扎眼，苏勉扬的视线稍稍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几秒，又向着更深处的手腕处看去。
　　只可惜这时候肖琅的衣袖紧实全然看不出什么，苏勉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顺着他的胳膊看到了脊背——垂线似的挺得笔直。
　　似乎是身后的视线过于直白，肖琅心有感应般突然回头在人群中来回搜索。苏勉扬在他的目光扫视过来的前一刻挪开了眼，恰好避免了视线的交汇。
　　这时才回过神想起来要应声的苏勉扬心不在焉，他随口糊弄了张海超一句，“小说看多了吧，中学生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同学，哪有混社会的。”
　　“这可真说不好，现在中学生卧虎藏龙的什么都有，指不定哪天咱们身边就出了个大佬。”张海超摇头晃脑，说得跟真的似的，让苏勉扬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咱们有分歧，要不我找个机会验证一下。”刘小刀来了劲，窥探别人隐私是他的爱好，更别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公然扒人衣服小心被逮捕。”苏勉扬不咸不淡地说。


第3章 扯平
　　上午第二节 课后是大课间，学校安排学生们用来跑步。
　　这也是刘小刀能想到的最好时机，教室里人多，跑完步又闷又热，即便是冬天同学们也会开窗脱衣，更有甚者还会在走廊上站到温度降下来。
　　刘小刀坐在张海超的前排，转过身斜后方就是肖琅的位置。他往后靠了靠，敲了敲肖琅的桌子，“新同学，你不是一高转过来的吗？我们班主任经常说你们笔记做得特别好，能给我看看吗？”
　　肖琅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笔记本递了过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诶，你刚跑完步还穿着大袄不嫌热吗？”接过笔记本的时候，刘小刀假装无意般注意到了肖琅身上的棉衣，他笑嘻嘻地说，“人家跑完步都脱衣服了你还裹这么严实，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肖琅捏着书角的指尖一顿，悄然抬眼看着刘小刀。他的眼神清明，单眼皮加上眼尾上挑原本就显得过分凌厉，直视时的毫不避讳更是如同尖针般锐利。
　　单单是一个眼神，不必多说一句话，就让刘小刀明白了肖琅的态度。他登时便有种心事被看穿的不安感，不敢再跟肖琅对视。
　　但如果这么轻易放弃刘小刀定然是不愿意的，对于感兴趣的事情，他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尽力忽略了肖琅的眼神后，刘小刀继续打哈哈，说话间就往人衣领摸去，“不然我帮你脱？”
　　结果刘小刀才刚碰到肖琅领口的拉锁，便被人用力扣住了手腕。
　　刘小刀没料到肖琅的反应会如此过激，更没想到看上去清瘦的男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却意外发现肖琅并没有什么表情。
　　刘小刀不死心地又想动动手腕，发现肖琅仍然扣得死死的，不肯放松。
　　苏勉扬从操场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刘小刀拽着新同桌的衣领，新同桌也毫不逊色地扣着他的手腕。
　　两个人间的氛围隐隐有些不对，压抑而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苏勉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游走了一遭。
　　很难用掰手腕的说辞圆过去，除非是两个人在掰手腕的时候动了怒，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苏勉扬并不好奇“掰手腕”的结局如何，他只关心自己，两个人僵持不下会影响到他回座位。
　　年轻人免不了火气大，更何况刘小刀自认只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又没真的脱人衣服，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一拉一扯间刘小刀就真动了气，手下的力气越发加重。
　　只是他还来不及发作，就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的苏勉扬悠悠来了一句:“看见美人就想去调戏调戏，刀哥您这是男女通吃啊。”
　　沉闷阴郁的教室里苏勉扬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周围人听到便哄笑一片。
　　刘小刀讨了个没趣，看见台阶自然就坡下驴。他率先松开了手，肖琅也跟着松了力气。
　　刘小刀揉着自己被捏疼的手腕，转头对苏勉扬说，“再胡说朕就废黜你的太子之位，你刀哥才没那么恶俗，我虽然不讲究，也不是什么不长眼的货色都看得上。”
　　苏勉扬笑笑没理他，低头对身旁的肖琅说：“同桌，借过。”
　　肖琅依言起身，在苏勉扬经过自己座位的时候，声音轻而低地说：“谢谢。”
　　虽说是道谢，但肖琅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语调冰冷无波，听上去并没有多少情真意切。
　　苏勉扬原本也不是为了别人，他懒得回应什么，趴到桌子上就睡了过去。
　　苏勉扬这次是被班上的嘈杂声音吵醒的，他费了很大劲才睁开了一只眼，靠着身侧的墙壁单手撑着头，勉强看清了站在讲台上的刘娟。
　　“都收拾收拾，要来检查，桌子上不能有书，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学校突然要检查卫生，刘娟赶忙交代了几句，把值日的小组长叫了出去，组织全班进行大扫除。
　　“这规定有毛病吗？那让我们把垃圾倒桌子上，书扔垃圾桶？”张海超忍不住吐槽，“干脆把学生也丢垃圾桶里算了。”
　　才刚睡着就被吵醒的苏勉扬心情不太好，听到张海超的话后他慢悠悠地接了句，“你不能进垃圾桶。”
　　“啊？”张海超没反应过来。
　　“老刘刚才说的。”
　　“我他妈...”
　　大扫除给每个人都分了任务，苏勉扬常年承包教室后门，这次也不例外。
　　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有了个帮手，肖琅刚来还没来得及分组，把人撂在一旁又不太合适，刘娟临时决定让苏勉扬两人组个搭档。
　　苏勉扬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本来也不是个会对其他人上心的人。
　　当刘娟单独叫他出来，说起要他帮忙照顾这位新生的时候，苏勉扬也只是口头答应，思绪却早已飘至九霄云外。
　　等苏勉扬回去准备跟肖琅分配工作时，却发现新同桌不知道从哪处借了抹布，已经大略把后门清理了一遍。
　　“挺勤快啊，还有你这样抢着干活的。”苏勉扬双手插兜，靠着身后的墙壁。
　　他是个决计不肯好好站着的人，哪怕说句话的功夫也得找个凭借倚着。
　　“谢礼。”肖琅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瞥向了别处，“我不欠人的，扯平。”
　　由于要抬手擦门框，肖琅将衣袖向上卷起，苏勉扬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疤痕。
　　大约是三四道红黑色的结痂，模样狰狞可怖，很难想象伤口浸泡到污水中的滋味。
　　苏勉扬扫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意识到肖琅所说的谢礼是因为什么，他挑了挑眉说，“要这么说你还欠我一次赔礼，同桌初次打照面的时候，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了我。”
　　肖琅眉心微动，他稍稍皱眉，抬眼看向了苏勉扬。
　　“这个赔礼就先欠着吧，我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不如帮我把假期的数学作业写了。”苏勉扬顿了顿，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差点忘了，帮差生写作业好像违反了班规，好学生干不来这种事儿。”
　　说完这段话苏勉扬没给肖琅反应的机会，把搭在水盆边上的毛巾洗净了脏污，端着水盆去厕所换了水。
　　回来后苏勉扬也没让肖琅从椅子上下来，两个人默契地分工合作，肖琅擦门窗，苏勉扬接过毛巾负责洗净。
　　完工后苏勉扬打算转身就走，肖琅叫住了他。
　　苏勉扬嫌麻烦，头也懒得回，就这么背对着肖琅静待下言。
　　“你数学基础怎么样？”肖琅问。
　　“一加一等于三都不会的那种，”提到数学苏勉扬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还有事儿吗？”
　　“没了。”这两个字刚一落入苏勉扬的耳朵，他就没什么耐心地离开了这里。
　　事实上他从来不写作业，哪怕老刘的数学也不例外，会那么说目的也很单纯，只是想要恶心肖琅。
　　毕竟他向来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刚开学的篮球之仇还没报，又加上肖琅过于淡漠的行事，才让他恶趣味地想要逗弄一番。
　　看见别人的伪装破裂是件很悦目娱心的事情，至于后果，苏勉扬并不在乎，“千金难买我乐意”是他向来的行为准则。
　　教室卫生打扫干净后，大家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苏勉扬没骨头似的倚着墙壁，随意翻了两页历史书。
　　张海超装模作样环顾了一圈后，拍了拍前排的刘小刀，两个人相互交换了眼神，一起往苏勉扬的方向聚了聚。
　　苏勉扬觉得挺好笑，视线也不抬一下，“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羊哥这话说的，还不是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张海超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市一高的朋友，这不昨天见了个面，我顺嘴就提起了...”
　　说到这儿张海超顿了顿，他指了指旁边肖琅的空位，“你们猜怎么着？”
　　“他别真是个什么老大吧？”刘小刀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是。”张海超摇了摇头。
　　看见刘小刀明显松了口气后他又说：“但他跟分校那几个小混混确实有些瓜葛，分校刘世龙知道吗？就那个把同学打进医院的校霸，听说人没少去一高门口找他，好像之前他俩是朋友来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闹崩了。”
　　“人以群分，跟刘世龙有交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刘小刀咋舌。
　　张海超略过了这个问题，“而且你们知道吗？人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学神，在一高就没掉下过前三名，我朋友说他简直就是变态中的变态。这种开挂大佬给我吓得不行，昨天都不敢从他那儿过了，只能等他出去才敢过。”
　　张海超正说到兴头的时候，刘小刀突然清了清嗓子，朝着他的身后比了个手势。
　　张海超心领神会，自觉地咽下了剩下的话，翻开书假装自己正在学习。
　　张海超说的话苏勉扬难得听了一半，寻常他总嫌两人谈论的话题无聊，往往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但刘世龙的名声太差，几个学校都知道一分有这么个刺头，只要听到了不想往心里去都不行。
　　察觉到两人对话结束得过于突兀，苏勉扬稍稍抬眼，果然看见了才刚从外面回来的肖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张海超背后的议论，肖琅面无表情地朝他们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五官精致，肤色偏白，生得一副乖巧的好学生样貌，这本应该是没什么攻击性的乖巧长相，但狭长的眼型破坏了原本的温驯。
　　每当肖琅就这样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别人时，总会施加给人极大的压力，冷不丁叫人吓一跳。
　　然而苏勉扬向来是个不怕尴尬的，他盯着肖琅看了许久，发现肖琅的虹膜是琥珀黄后目光更是直白，直到肖琅警告似的回了一个眼神，他才有所收敛。
　　苏勉扬漫不经心地往后靠着墙壁，余光仍然注意着肖琅，看着他坐下后拿出了英语书。
　　凶倒是挺凶的，但就这样的外貌行事来说，还是不太像刘世龙那样混日子的人。
　　大扫除刚结束，这节是自习。苏勉扬提前看完了手下的历史书，原本他的计划是再补个觉，但被这么一打岔也就没了心思。
　　鬼使神差地，苏勉扬从书桌里抽出了英语书。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苏勉扬看着手里的英语书说了句“草”，反手把书又扔回了书桌里。


第4章 奔跑
　　月末放假前他们寻着了个翘课的机会，这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没课，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但张海超怂惯了，害怕刘娟查课还是没敢跟着出去。
　　苏勉扬也懒得出去太早，他不大喜欢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索性等到时候刘小刀办妥当了再过去。
　　刘小刀定的地点在学校旁美食街最靠里面的家常炒菜店，这里通常不会被巡街的老师抓到。
　　其实说是美食街也只是商贩饭店比较集中而已，他们这个小县城倒还真没有什么名副其实的美食，就拿这家饭店来说，做出来的食物水平还不如他亲娘赵女士的手艺。
　　只不过一中的学生整天被迫待在学校里吃一日三餐，反抗又不敢反抗，学生只能偷偷订外卖吃个精神反抗，体验暗戳戳违反校规的快感。
　　“羊哥，这儿。”大老远就看见了苏勉扬的刘小刀率先发声，手里还抓着筷子就朝他的方向挥舞起来，苏勉扬走过去坐到了刘小刀的旁边，这时才顾得上看仔细一桌子人。
　　这一桌上除了他们两个，还有隔壁分校的三个学生，一中算是他们这个小县城里不错的公立高中，大部分本地生源都被输入了进来，而中考没有达到一中分数线的学生则会被分到隔壁分校去。
　　分校管得松，学生是放养式的，丢了几个一星期都未必能发现，成绩更是惨不忍睹，因此成了老刘口中的负面教材，数落学生违纪的时候总会捎带上几句分校的不是。
　　刘小刀属于那种被老师放弃的学生，平常违规的事情没少干，喜欢跟老师对着干，这才刻意交了几个分校的学生一起玩。
　　苏勉扬对分校的人没有太大的感觉，大家都是学生，只不过有的人天生就是吃学习这碗饭的，而有的不是这块料，他并不觉得存在校长动员大会上所说的高低贵贱之分。
　　不过他也确实不喜欢跟着分校的学生一起混就是了，尤其是其中一个把头发染成了绿色的学生，倘若对方没有穿着分校的校服，苏勉扬差点以为人是那些年“村头集合，水泥自带”的杀马特贵族。
　　“羊哥是吧？来，喝酒啊。”绿毛说着就往他的塑料杯里倒满了白酒。
　　“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喝不了。”绿毛敬酒的杯子都要怼他脸上了，苏勉扬也只是笑着，身子后倾靠着椅背，连抬手碰杯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乐意干的事情，玉皇大帝来了都没用。
　　“操，这就没劲了，刀子，你朋友不会是看不上我们吧？”兴许是从来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绿毛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爽，“出来不喝酒吃得算是哪门子饭？”
　　苏勉扬依旧靠着椅背，一副懒散的模样，“我也没想到这顿饭会跟贵族选手交流经验。”
　　绿毛没听懂苏勉扬话中所指，这让他有种威严扫地的憋屈。
　　“威哥，他是真不行，一喝酒身上起红疹还流脓呢，羊哥就是怕扫兴才不敢喝酒呢，来来来，我陪你们喝。”眼看着气氛不对，刘小刀赶忙出来打圆场，端着自己的杯子在绿毛酒杯下沿碰了碰。
　　苏勉扬不喝酒也不怎么动筷子，看了一会儿手机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性子养惯了，不喜欢的连敷衍都不乐意敷衍。
　　更何况这一桌子也没有谁值得他浪费时间，苏勉扬打算等这轮酒走完就寻个由头回去。
　　注意到门外热闹过分的嘈杂声时，李威正举着杯子人碰杯，苏勉扬滴酒未沾反应也比众人更机敏，他留了个心眼时刻观察着情况。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市一高校服的男孩身后跟着几个社会青年走了过来，指着先前非要跟他碰杯的李威说：“就是他。”
　　苏勉扬递了个眼神给刘小刀，奈何这时候醉意上来的刘小刀并没能接收到他的意思，苏勉扬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
　　不想这边李威的反应更大，借着酒劲撂了筷子，两伙人一句话没说就扭打在了一起。
　　学校附近的小混混不少，真要打起架来店家也只能自认倒霉，食客也都见惯了这样的光景，毕竟免费有好戏看这种事何乐而不为，甚至几个好事的还拿出了手机准备录像。
　　直到不知道是谁先亮出了刀子，围观人群这才尖叫着、慌乱起来朝着店门外涌去，一分钟前还好好的饭店瞬间乱作一团。
　　“这边还有俩！”听了这话苏勉扬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在来人朝他们扑过来的时候伸手掀起了桌子。
　　残羹冷酒暂时阻碍了对方袭来的动作，苏勉扬转身对着愣在一旁的刘小刀说了声“跑！”，可还不等他去拽住发愣的刘小刀，慌乱的人流就已经拥着他朝后门挤去。
　　随着人潮到了门外才没那么拥挤，苏勉扬被挤得眼前发晕，刚才人群里没能找到刘小刀，他这时候一眼看见了穿着和自己同样校服的人正站在店门口。
　　来不及多想，苏勉扬拽住人就跑了起来，“这边。”
　　一直就这么拽着人盲目地朝前跑，苏勉扬连头都没回，身上微暖的酒精味无疑成了情绪发泄的最好催化剂，他的脑门热得滚烫，仅能依靠吹来的冷风来降低身体上的热度。
　　这时候的苏勉扬全然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重复着简单机械的奔跑，所有的声音都被耳旁呼啸的风声遮掩，渐渐只剩下了他的心跳声和手中握着的脉搏跳动。
　　就这样不知道到底跑了有多久，苏勉扬体力不支，停下来靠住了墙大口喘气起来。
　　一停下来苏勉扬才发觉四肢骨骼颤颤巍巍地快要散架，胸腔也有了生理性的灼热疼痛，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只有精神还活着。
　　这时候苏勉扬突然意识到自己握着刘小刀手腕的时候似乎有些用力过度，让他的手心里生出好多汗来，“刚才发什么呆？为什么不跑？”
　　身边的“刘小刀”却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一起喘息。
　　苏勉扬捏着手里的手腕紧了又紧，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们这个阶段的高中生大多数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甚至遇上他们这种不学习的差生手上可能连个薄茧都没有，更别提诸如刀疤伤痕这样的存在了。
　　而他现在握住的手腕摸起来手感并不太好，冰冷异常不说，上面有坑坑洼洼的不平，像是伤口凝结后留下的疤痕。
　　一个简单的事实摆放到了苏勉扬的眼前，他刚才拽错人了，并且还强拉着人跑了得有几百米。
　　苏勉扬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索性就面无表情地回了头。
　　此时的肖琅不明所以被苏勉扬拽着跑了少说有几百米，正单手支着额头平复自己的喘息，神情之间颇有几分狼狈。
　　虽然大半张脸被口罩盖着看不见，但只用了一秒苏勉扬就认出了肖琅的身份，毕竟他这位新同桌戴着的hello kitty花样口罩实在是一言难尽。
　　“抱歉，拉错人了。”苏勉扬撒开了手，没打算再多解释一句。
　　平复下来后的肖琅倒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他掏出手机回了一段消息，慢慢舒展开了皱着的眉心。
　　这时候肖琅才把视线转移到苏勉扬的身上，瞧了一眼他的校服，用一贯冷冰冰的声线说：“逃课了？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能好好学习？”
　　苏勉扬完全没想到两个人的对话会是这种教导主任训话的展开，一时也无语凝噎，苏勉扬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番肖琅，看着他的校服说：“你不也没上晚课？”
　　肖琅无情地反驳，“我有假条。”
　　假条，永远的神。
　　言尽于此苏勉扬也懒得跟肖琅继续聊下去，他耸了耸肩膀说了句“走了”，打算随便找个去处过夜。
　　不想肖琅拽住了他的袖口，苏勉扬微微皱眉，转过身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懒散好脾气的样子，“怎么？”
　　“你胳膊被划伤了，回学校医务室包扎一下吧。”肖琅说。
　　被这么一说，苏勉扬才觉得自己的胳膊有一片不自然灼烫感，他的左臂上被刀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大概是刚才推开那个混混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说不上有多严重，不过确实需要先简单处理一下避免伤口发炎。
　　现在正是上晚自习的时候，学校大门关得死死的，几个老师一起巡逻抓晚自习翘课的学生。
　　苏勉扬原定计划是要跟刘小刀吃过饭等晚自习结束后混在走读生的队伍里回学校的，谁料现在出了这个变故临时，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个好去处。
　　离这里最近的能够处理伤口的地方自然是校医务室，药价便宜，专门为一中的学生开放，刷卡付费。
　　但苏勉扬翘课吃个饭自然想不到会出这种差池，学生卡还被丢在桌兜的一个角落里。
　　苏勉扬的视线从伤口上移了开来，重新放到了肖琅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这个点回不去的，我也没带学生卡。”
　　话说到这里苏勉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回不去也没有回去的想法，然而肖琅却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反感一样，攥着他袖口的手力气慢慢加重，指尖甚至在隐隐发抖，“我带你去医务室，伤口要紧。”
　　苏勉扬看在眼里，心中却不乐意领情。
　　一是考虑到肖琅手里的假条，他不乐意耽误别人，其二是因为面前的这个别人是肖琅，他才刚使过绊子给人难堪，肖琅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他哪里还能再占人便宜。
　　“你请假出来不还有事？不麻烦你了。”
　　“事情办完了，我正好也要去医务室，不麻烦。”肖琅并不很在意地应了一声。
　　苏勉扬挑了挑眉，“你去医务室干什么？”
　　“买退烧药，”肖琅先是移开了视线，这才松开了攥着苏勉扬袖口的手，“我还犯不着为个陌生人麻烦自己。”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再拒绝就有点过了，苏勉扬说了声谢，决定按照肖琅的提议来。
　　原以为平白搭把手肖琅定然是有什么事情藏在心里，可事实是肖琅似乎并没有想和他交谈的想法，能用单字回答的绝不多说一个字，一路上差不多都是苏勉扬一个人撑起了交流过程，这种尴尬的情景直到进了校门才结束。
　　到了医务室后肖琅先是问值班医生看了苏勉扬的伤势，得知没什么大碍后他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医生的叮嘱。
　　直到刷卡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指了指橱窗里的退烧颗粒，“三包，谢谢。”
　　而此时的苏勉扬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天有绝人之路，上帝为你封上窗关上门还会用门夹你的脑袋。
　　当医生给他用酒精消完毒之后，苏勉扬才发现刘娟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老师...我这个吧...事出有因...”苏勉扬这边还没想好要怎么糊弄刘娟，他冲着站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肖琅挤了挤眉，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肖琅替自己蒙混过关。
　　接受到了苏勉扬求救信号的肖琅一派淡漠，在苏勉扬信赖的视线下微微沉吟，“老师，他翘课打群架了。”
　　一句话言简意赅，直接给苏勉扬判了死刑。
　　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苏勉扬叹了一口气，“同桌，你放学要不别走了。”
　　“怎么？要报答我？”肖琅抬眼看了过去，他的眼角本来就有些上挑，隔着口罩实在看不出来是心情不错还是向来如此。
　　“说实话，我真想找个机会好好暴打暴打你。”苏勉扬说。


第5章 恩情
　　翘课打篮球，破坏公共财富，最后又加上一条校外打群架，一桩桩一件件的恶行叠在一起终于让苏勉扬缔造了一中检讨的史上之最——不少于八千字的书面检查并且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做检讨。
　　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以至于张海超忍不住嘲笑他，“牛逼，不愧是羊哥，什么都要最好的，连写检讨都是最高规格。”
　　苏勉扬倚着身后的墙回了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不配我不配。”张海超连忙冲着苏勉扬摆手，而这个角度恰好又让他看见了站在教室外走廊上看书的肖琅。
　　一时间厌烦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张海超敛了笑意说：“羊哥，你看人学霸学习都不乐意坐教室里，不知道是怕沾上咱们学渣的晦气还是想学给灭绝师太看。”
　　苏勉扬挑了挑眉，他顺着张海超的视线扭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肖琅。
　　z市冬天温度低又多妖风，学生轻易不出教室，走廊上除了肖琅外空无一人。
　　冷风砸到玻璃窗上发出不满的怒吼，苏勉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远离了经常倚靠的那面瓷砖墙。
　　苏勉扬听在耳朵里，视线一直盯着肖琅笔直的脊背线条看，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了肖琅在隐隐发抖。
　　没有记错的话，肖琅应该不是气血过旺的类型，那天他拉错人的时候摸到了肖琅的手腕，凉得跟块冰一样。
　　上课铃声响起后肖琅不急不慢地走进了教室，跟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浑身的冷意，张海超忍不住朝苏勉扬的方向靠了靠。
　　苏勉扬没说话也没抬头，拉着自己垫胳膊的书朝着墙壁那面挪了挪。
　　原以为闹脾气这种事情不过一两次就结束了，直到肖琅第四次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时候苏勉扬才抬眼看向了他。
　　张海超最先开口，“谁稀罕他坐在这儿一样。”
　　“不过他不在教室坐着我就舒服多了，座位来去自如不用再想着顾忌啥。”张海超又得意地说。
　　苏勉扬皱了皱眉思索了些什么，等到肖琅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张海超，又看了看肖琅。
　　这节课的老师还没来，苏勉扬踢了踢张海超的凳子，“跟我换个座位。”
　　张海超不理解苏勉扬的意图但还是照做了，他好奇地问原因，却被一句“单纯想换个位”给堵了回来。
　　到了快下课的时候，苏勉扬趴到了桌子上，他头也不抬一下，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人听个清楚，“我课间要补觉，你要出来就跳旁边窗户。”
　　张海超当然是说好。
　　另一边肖琅的凳子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大约过了五六秒苏勉扬听到了旁边书本翻开的声音，等到水笔在纸面上有节奏地沙沙啦啦书写时他才失去意识坠入梦中。
　　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张海超约了人出校打游戏，苏勉扬回到座位后盯着窗外的人看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旁边的玻璃窗，走廊外的肖琅听到声音就回过了头。
　　苏勉扬推开了窗户，铺面而来的冷风毫不留情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说：“狗子下午出去玩没人坐我旁边，你进来，人多我睡觉暖和。”
　　肖琅抬眼跟苏勉扬对视了两三秒，合上了手里的书本，从前门回到座位后，他把书在桌上放好，低声对苏勉扬说了句，“谢谢。”
　　苏勉扬觉得有些好笑，“谢什么？谢我长得赏心悦目，让你心旷神怡了？”
　　肖琅翻书页的动作一顿，他轻咳了声，回避了苏勉扬的问题，“你坐中间，包括叫我回来。”
　　“我要是你就全当没看出来，”苏勉扬伸了个懒腰，顺势趴到了胳膊上，“明明不喜欢欠着别人，还非要一丁一点恩情都罗列出来，不累吗？”
　　这似乎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肖琅安静地翻过去了一页书，过了很久后苏勉扬才听到他轻声说：“积累得多了就还不清了。”
　　苏勉扬轻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不过我向来乐善好施，不图回报，你要么收着，要么就憋心里难受着。”
　　言尽于此苏勉扬也不想再说什么，他埋进了臂弯里，单方面结束了聊天，等待放学后的假期。
　　放假的时候所有人都走得很早，十分钟不到大部分同学就已经离开了教室，包括他新转来的便宜同桌。
　　苏勉扬从臂弯里抬起头，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在清理桌面他瞟到了桌角多出了一张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便利贴。
　　刚看清便利贴顶头的“假期作业”四字，苏勉扬就不耐烦地撕下了它，但当他看见肖琅桌上贴着的手抄课表相同的字迹时，还是把便利贴揣进了兜里。
　　苏勉扬的家离学校说不上近，但好在公交车通车后中间站恰好就是他家那条破巷子，车程不过半个小时，真心想要回家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只是他心里始终不乐意，上了高中后就选择了住宿，平常小长假都待在宿舍，为的就是减少跟家里人的接触。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电话里苏顾强烈要求，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着主动踏入家门。
　　苏勉扬家在二楼，当初买房的时候赵女士顺便盘了楼下的店面开了个早餐店，早上熬几锅粥蒸几笼包子什么的。
　　味道说不上多好生意也不算火爆，全靠左邻右舍的图方便不乐意做饭了就差孩子来买顿早饭，所以这早餐店也一直维系着。
　　“勉扬？你回来了？这么早啊。”苏勉扬回家的这个时间点刚好是周末早餐店高峰期间，在案板前切酱香饼的女人忙得团团转，只得抽了个空对他笑了笑。
　　“你爸去买排骨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给你补补身子，孩子在学校用功读书这么久不回家都瘦了，梅梅还一直吵着要找哥哥呢，她看见你回来了铁定开心得不行。”
　　正是客流峰期，宋知春顾不上招呼苏勉扬，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你先上去看书吧，一会儿你爸回来我叫你。”
　　苏勉扬不太在意地应了一句，拾掇了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盘，拿抹布清理好了桌上的脏污看着客人落座后才一声不发地上了楼。
　　到了他自己的卧室后苏勉扬先是打开手机想着打一把游戏放松放松，才刚等游戏加载好他又觉得没意思。
　　丢下手机从书包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套数学试卷，耐着性子读完了第一道选择题就烦躁得不行，胡乱填上了个C，后脚又拉了个叉。
　　这套题是老刘发给他们的拔高卷，题目的综合程度比较高，难度也因此拔高了不少，话是这么说，可当苏勉扬发现自己一道题都做不出来的时候还是很郁闷。
　　要说成绩这个东西确实是玄乎得不行，明明大家都是坐在同一个班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但就是有的人额头像被上帝吻过怎么考都是年级第一，而还有像他这样连及格分都考不到的。
　　老师朝莘莘学子播撒知识的甘霖，有的人欣然接受，有的人爱理不理，而他干脆头上顶个盆的生怕知识溅到自己身上一滴，总分跟其他人随随便便差个两三百分那都不是问题。
　　之前关系不对付的邻居家考上了市一高大半夜放鞭炮，愣是噼噼啪啪了十多分钟把他从梦里揪了起来，苏先生不乐意去处理这些邻里关系没想着管，但赵女士披着棉袄趿拉着拖鞋就冲出去跟人理论了起来。
　　具体的过程苏勉扬记不得了，就记得赵女士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谁比谁高贵的说法，我儿子起点可能没你们高但未必谁的终点高。”
　　那时候偷偷跟出来的苏勉扬正好听到这话，一瞬间心跳得极快，整个小人儿都被认可的骄傲与害羞的矛盾情绪塞满，发誓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赵女士的期望，直到现在他都记得赵女士的那个背影和当时暗暗紧握的拳头。
　　不过现在应该真的要辜负赵女士的心愿了，他如今的成绩连三本都够呛，而市一高的名气一年比一年响亮，要求的分数线一年比一年高。
　　谁都知道考进市一高就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根本就不用担心未来的学校问题。
　　市一高的学习模式苏勉扬也知道，那个学校确实变态，学生只要还睁着眼就得学习，学校应尽一切资源给学生补成绩，整个学校就是校长一个大变态带了一群小变态。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来了某位学霸，能够在市一高稳定前三名恐怕还是个变态中的变态。
　　虽然自己今天的悲伤经历有人一半的功劳，但亏欠别人向来不是他的作风，苏勉扬拿起手机，给班长姜宇发了条消息。
　　sy:有肖琅联系方式吗？
　　在假期里姜宇回复得很快:你俩同桌，你问我要他联系方式？
　　sy：有问题？
　　管事婆：没...但是打击报复同学可是不行的，才刚放假你别搞事情。
　　就是因为姜宇这种脑补能力强又喜欢管事的臭毛病，苏勉扬才给他备注了这个昵称。
　　sy:昨晚医务室刷了他的卡，你把他账号给我，我给他转账。
　　如愿以偿要到了企鹅号之后苏勉扬一刻也没有耽误地查询了账号信息，发现肖琅的企鹅仍然用着最初版像素头像，名字还叫了个“奋斗的雏菊”。
　　学霸不愧是学霸，就连审美都是他这样的凡人所不能理解的。
　　申请了添加好友后苏勉扬发现对方居然还有好友申请验证问题，题目里只有一个“？”
　　这他妈...
　　苏勉扬冷漠地发送了一个“。”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过后，苏勉扬收到了“奋斗的雏菊”的信息回复:“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
　　没有办法，苏勉扬只能规规矩矩地再次发送了好友申请，“高二六班苏勉扬。”


第6章 答案
　　这一次等了很久肖琅都没有再回复他，考虑到对方在市一高不败的神话传说，苏勉扬估计人正在看书刷题准备在月考一鸣惊人。
　　他等得没趣，索性丢开了手机开始翻书上的公式。
　　直到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宋知春在门口叫了他一声，“勉扬，你爸回来了。”
　　苏勉扬合上了手里的公式书。
　　苏顾是很标准的事业型老爸，在他的眼里男人只有先把事业搞好了，才能养活好老婆孩子，所以他的前半生都用在了工作上。
　　而当他事业有成手里也有了笔小钱之后，再想回归家庭的时候，苏勉扬已经完全适应了两个人的家，觉得这个家少了父亲没什么，有了还真挺烦人。
　　对于一直以来都缺席了家庭重要位置的过失，苏顾能想到的对儿子最好的补偿就是不停地给，想着法子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苏勉扬。
　　当苏先生了解到儿子的成绩不尽人意时，各种辅导书收破烂儿一样的往家里倒腾，只求不在硬件设施上委屈了自家孩子。
　　这也是苏勉扬不想见苏顾的原因，苏顾总觉得既然已经把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他就应该考个年级第一回 来，没有达成这个目标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还不够努力。
　　等到苏勉扬下楼的时候，宋知春早就把店里收拾妥当摆上了鸳鸯锅，来来回回往桌子上端了几碟小菜。
　　才放学被接回来的苏梅乖巧地趴在一旁的小桌子上涂蜡笔画，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苏顾帮着宋知春调料，却不小心把调料包洒了一桌子。
　　宋知春瞧见了，笑着来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拿起桌上的毛巾清理起来。
　　苏勉扬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没打算破坏这幅和睦融洽的场景。
　　最先注意到苏勉扬的是苏梅，她一向喜欢这个会陪她玩给她变魔术的哥哥，看见后撒开手里的蜡笔就朝他扑了过去。
　　苏勉扬也没再愣着，笑着蹲下身子把苏梅抱进了怀里。
　　听到动静的宋知春回头看见了他，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梅梅快别闹哥哥了。勉扬这孩子也是，下来了怎么也不说话，快坐，今晚你是主角。”
　　苏顾听见了这话跟着朝他看了一眼，用审视的目光把他全身来回看了一遍，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下来了也不会帮帮家里人，成绩考得差还不知道分担家务。”
　　苏勉扬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得，这一句话就让他饱了。
　　新世纪科学家研究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能够让人瞬间产生饱腹感的充饥发明被苏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造了出来。
　　餐桌上的时间是最难熬的，宋知春忙着照料年幼的苏梅往往顾不上说话，整个餐桌就是他和苏顾的父子对局。
　　苏勉扬自然不会开口触这个霉头，连头不抬只是专心扒拉着白米饭，直到宋知春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苏顾才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没长手不会自己夹？整天就知道在学校闯祸，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到处惹是生非，你要真不想上学就早点儿跟人出去打工省得在家碍眼。”
　　这些话苏勉扬都快能完整背下来了，他连眼睛都不乐意抬，全当自己没听见。
　　看见他这种态度，苏顾的气更上来了，“看看你那什么态度！整天没一点儿快成年的样子，你对得起我吗？别说是我，你妈要知道了她也...”
　　“啪”的一声，苏勉扬将筷子重重地拍在了碗沿上。
　　他笑着看向苏顾，说出来的话不带有一丝温度，“你以为我想上学？整天坐教室里啃数学题半天做不出来一道，还不如直接去工地和水泥有效率。”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恣意嚣张的时候，胳膊腿全然长开显得协调而好看，带着青春独有的精神气。
　　关系越亲的人越是知道用什么话能够刺伤人，苏勉扬轻飘飘地撂下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句，“我碍谁眼了？你在家能看见？”
　　“你！”这句话正刺中苏顾的痛处，被这么一噎他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知春见状赶紧打圆场，“好好一顿晚饭你们爷俩怎么又吵起来了？勉扬不气不气，气坏身子怎么办。还有你老苏，孩子好容易回来一次就别提成绩了，听着扫兴。”
　　“我吃饱了。”没理会其他，苏勉扬直接站了起来。
　　从小到大只要有苏顾在场的饭桌，最后都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明知如此人还就非要跟他一起吃饭，吃又吃不下去，一家人没有感情还非要坐一起，好像有多团圆和睦似的。
　　苏顾坐在那吹胡子瞪眼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宋知春的身份不好说话就沉默着，只有苏梅，年纪小却也懂得气氛不对，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苏勉扬耐着性子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又哄了几句说自己要上楼学习，苏梅这才懵懂着松了手。
　　苏勉扬离席的时候苏顾也搁了筷子，出门在外八面玲珑的人，却偏偏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自己的儿子谈判。
　　宋知春只能安慰说孩子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管着，听了这话苏顾更是怒上心头。
　　“我不管他谁管他？缺他吃的喝的还是穿的了？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我更爱他？一点都不懂得父母心。”
　　不愁吃喝用，这就是苏先生眼中一个合格的父亲的标准。听到这儿苏勉扬毫不犹豫地上了楼，大概他跟苏先生这辈子都没有好好谈话的机会了。
　　苏勉扬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的时候，“奋斗的雏菊”刚好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除此通知之外再没有其他信息。
　　看来要是等肖琅先开口，他俩就再也没有交谈的可能了，苏勉扬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打个招呼热热场再说正事。
　　sy:你头像和昵称挺特别的。
　　奋斗的雏菊:家长注册的。
　　还不等苏勉扬想好应该怎么跟人开口，肖琅就直直奔向了主题。
　　奋斗的雏菊:什么事？
　　这天怕是真的聊不下去了。
　　sy:我上次医务室用你卡了，你看看什么软件，我转账给你。
　　奋斗的雏菊:不用了，扯平。
　　sy:我下次还给你，钱是钱，和人情是两码事。
　　肖琅又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他:没事了？
　　sy:嗯。
　　这一句之后肖琅果然没再给他发消息，两个人的对话结束得突然又不突兀，苏勉扬甚至怀疑再打开企鹅的时候，肖琅已经把他的好友删掉了。
　　苏勉扬原本想着看会儿书补补落下的进程，结果拿出卷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自己拉叉的C选项，他顿时没了学习的心情，脑子里只剩下了苏顾刚才在饭桌上的神态动作。
　　苏先生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是，没时间跟自己交流又嫌关系不亲。
　　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没空闲，赵女士重病的时候他忙着飞到全国各地，学习有困难的时候看不见人影，说教成绩的时候又突然成了老子。
　　平常任由孩子自己生长，到了高考又想收获状元，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越想越烦躁，苏勉扬决定用游戏来消解愤懑，他扣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sy:宝贝儿，今晚老地方见？
　　这个称呼除了林昆那个跟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外，苏勉扬从来不会用来恶心别人，起源是林昆之前看见游戏里七夕情侣都在秀恩爱，让他帮忙伪造情侣对话。
　　后来苏勉扬就用来在约游戏的时候称呼林昆了，老地方指的就是他们一起玩的贪吃蛇排位赛。
　　苏勉扬玩不来其他需要操作的手游，只在心情非常不爽的时候约林昆打几局贪吃蛇排位。
　　林昆好玩手机也知道苏勉扬的习惯，对他的这种消息基本都是秒回，所以等到十分钟后手机还没有动静后，苏勉扬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他犹疑地点开了企鹅，发现自己之前居然点错了联系人页面，原本打算跟林昆发的信息发送给了肖琅。
　　社会性死亡当场。
　　苏勉扬手指一抖，他估计着肖琅看见这条消息的概率有多大，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撤回的时候又点了删除。
　　得，刚才是假性死亡，现在是真的死透了。
　　苏勉扬本想解释两句，结果抬头就看到了“奋斗的雏菊”下面出现了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奋斗的雏菊：？
　　苏勉扬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冷着脸打下了一行字：发错人了，贪吃蛇排位而已，别想歪了。
　　这句话之后，奋斗的雏菊名字下面反反复复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很久之后苏勉扬才看见了肖琅的回复。
　　奋斗的雏菊：你还小，学业为重。
　　“......”苏勉扬。
　　得，看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勉扬完全没了学习的心思，他转手给林昆发了条组队邀请，一直开黑到了想要睡觉关掉游戏的时候。
　　苏勉扬下滑手机工具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企鹅被轰炸了，几十条未读消息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盗号了。
　　点进企鹅后才发现这些信息来自一个人，联系人列表里肖琅发过来了几十张图片，点开之后赫然是今天让他差点放弃求学生涯的那套数学试卷内容。
　　而与被他压在胳膊下垫着的那张截然不同的是，这张试卷上满当当的，全是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手写答案及详细解析，每道题目后还附上了使用公式在数学书上的页码。
　　奋斗的雏菊：我自己写的，答案仅供参考。
　　苏勉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份答案的详细程度，肖琅明显是把他当成了一加一等于三都不会的学渣来照顾的，一想到自己在玩贪吃蛇的时候肖琅正在帮他写解题步骤，苏勉扬就莫名觉得好笑。
　　还挺较真一人，玩笑话都这么当真。
　　苏勉扬点进了肖琅的聊天设置里，把备注换成了“答案”。


第7章 黑莲
　　周末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哪怕是一向不喜欢待在家里的苏勉扬也深有体会，在手机屏幕上来来回回划拉几次一个下午就没了。
　　可高中三年的时间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苏勉扬推开房间的窗子向外看，灰色阴沉的帷幕铺陈了整个天空，远方除了乌云还是乌云。
　　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像极了两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打开窗户想要透透气，却只能看见一片阴翳，阳光连分毫都不肯恩赐。
　　苏勉扬慢悠悠地转着套在食指上的钥匙环，环上挂着的绵羊吊坠一圈又一圈略过他的眼底。
　　能进入一中的人，又有谁是一开始就被放弃的呢？
　　为了让学生有更多时间投入到学习里，一中的月假只放一天半，周末的晚上还要回学校上自习，走读生仅有一晚上时间睡在家里，第二天就不得不收拾东西赶回学校。
　　苏勉扬走之前用手机给苏先生发了条消息，没跟家里其他人说，一身轻松就搭车回了学校。
　　等到苏勉扬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很远就看见自己座位那一排围了好些个人，仔细一瞧还都是班上跟他这个屁民没什么关系的那种学霸。
　　苏勉扬没着急进去，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确认离上课仅剩十分钟后皱了皱眉。
　　这时恰逢张海超从外面打完球回来，苏勉扬叫住了他，“咱们那位置什么情况？”
　　“你不会忘了下周四要月考吧？这转校生不一高的吗，班上这群学霸可不有机会就逮着人问问题。”张海超抱着篮球不好动作，随便抬胳膊抹了一把汗。
　　对着肖琅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他带有讥讽意味地说：“那不，几个人商量好似的轮换着问题都有一个多小时了吧，搞得跟明星见面会一样，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
　　“你要的。”苏勉扬从拎着的塑料袋里掏出来一杯奶茶递给张海超。
　　“谢了羊哥。”张海超接过了苏勉扬的奶茶。
　　一中是老牌高中，为了在教室里尽量塞下更多的同学，课桌是按照三五三来排列的。
　　苏勉扬的座位在左三靠窗位置，外面是肖琅，中间隔了个张海超的位置，所以当外围的肖琅被人群包围时，他和张海超都不好进去。
　　苏勉扬原本不乐意凑这个热闹，他跟班上这几个学霸都不熟，也不想主动发生点什么故事，索性给他们让出空间，打算等上课铃之后再回座位。
　　鬼使神差地，苏勉扬看向了一群人的中心位，而从他的角度刚好有一个身位的空余能瞧见肖琅的身影。
　　他看见穿着校服的肖琅脊背挺得很直，脸上仍然戴着那只hello kitty口罩，左手压着一张试卷，右手毫不间歇地在上面写画着。
　　单从外在来说，肖琅眉眼出色长得乖，稳定市一高前三名，是那种老师家长一看就会特别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也难怪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学霸这么容易就接纳了肖琅，嫉妒仅限于自己可以追赶上的程度，对于市一高前三这样无法超越的传说，他们只剩下了敬畏。
　　所以哪怕肖琅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不近人情的冷漠，抱着试试这位学霸含金量想法来问题的人也不在少数。
　　似乎是注意到了苏勉扬毫不掩饰的灼热视线，肖琅笔尖一顿，突然间抬眼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苏勉扬这次没来得及躲闪，他们的视线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交汇。
　　肖琅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被掩盖着，可从他下垂眼角半阖眼睫的微动作里苏勉扬还是读到了倦怠。
　　肖琅的情绪似乎很低落，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并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着问题。
　　对视只是短暂的一秒钟时间，苏勉扬还来不及反应自己是不是要率先挪开眼，肖琅就兴致缺缺地错开了视线，他对旁边的同学说了句话，得到回应后又在演草纸上写着什么。
　　这副表情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呢？
　　苏勉扬低下头，拎着手中剩下的奶茶朝座位走了过去，他先是咳嗽了一声，最外围的同学当即反应过来回头看他。
　　苏勉扬抬了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座位，那人就识相地给他让开了位置。
　　对于他这个天天犯事被拎出来写检讨的混子，班里除了跟他玩得好的几个人相处得还不错外，这些优等生们总是下意识跟他保持距离。
　　所以当有人眼尖地看到苏勉扬过来时就小声地提醒了围在肖琅身边的人，不过三分钟时间原本扎堆的人群就都跑了个干干净净。
　　这让肖琅放松很多，证据就是当苏勉扬经过时，他明显感受到了肖琅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下来。
　　趁这个机会苏勉扬在肖琅的桌子上放了另外的一杯奶茶，看也不看地坐到了旁边的位置上，瘫在书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副爷要修仙凡人勿扰的模样，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说真的他担心自己的动作没有这么连贯的话会被人找到拒绝的机会，他们之间的关系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苏勉扬并不能确定肖琅这样的人是否会接受这个好意。
　　而令他庆幸的是肖琅那边很安静，意料中的拒绝迟迟没有来临，苏勉扬慢慢放松了警惕。
　　直到前排的姜宇打算跟苏勉扬说句话，回头却看见才刚到校的苏勉扬趴在桌子上一副睡死了的模样，他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肖琅，“羊哥他...刚才是醒的吧？”
　　“他一回来就倒在了座位上，单看迹象来说可能是中暑了。”肖琅拿着笔刷题，头也不抬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是开玩笑。
　　所以姜宇还真的认真思考起了在寒冬腊月中暑的可能性。
　　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中暑？
　　别说姜宇了，连趴在桌子上的苏勉扬都被这种说辞尴尬地身子一抽。
　　一直看着他的姜宇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羊哥动了。”
　　还不等姜宇说其他，肖琅就接着来了句，“大概是中暑性的肌肉痉挛吧。”
　　眼看再等一会儿他可能就要被管事婆姜宇拉到医务室去了，苏勉扬迫不得已抬头，直起身子往前挪了一下凳子。
　　“班长，您日理万机，能扭过去您那高贵的头不再关注我这个市井小民了吗？”
　　姜宇是管事婆性格没错，但不代表他不懂得察言观色，注意到苏勉扬的神情虽然笑着但确实带有几分认真，他没多说什么就扭了过去。
　　把姜宇打发走之后苏勉扬整个人半倚到了桌子上，撑着头往肖琅的方向看，他安静地看着人写作业，倒也没率先出声打扰。
　　上次在老刘面前的率真直言还能说是不懂得变通，这次就真的没得洗。
　　原以为这位大学霸是朵正经白莲花，现在看莲花是真的，白不白不一定，正不正经更不好说。
　　直到肖琅笔尖一顿，中断了手下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他，“怎么？”
　　“没怎么，你长得好看，多看两眼不行吗？”苏勉扬随口糊弄。
　　晚自习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苏勉扬不乐意动弹，愣是摊开一本书趴在座位上憋到了放学。
　　直到张海超推了一把，苏勉扬才从迷糊里回过神来，这时候他再抬头肖琅早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苏勉扬这才想起来一中下课时间晚，走读生放学就得赶紧往家赶。
　　迟迟意识到这点的他先是松了口气，继而不免心里有些失望。
　　但当他看向旁边的书桌时，才发现桌面还留下了一张便签:谢谢，回礼晚上发给你。
　　“咋了？看啥呢？”见他愣在了原地，张海超探头过来想要一看究竟，苏勉扬把便条撕下来揣到了自己兜里，“没什么，走吧。”
　　衣兜里的那张便条烫得他的手心发热，莫名的期待在心中弥漫开来，苏勉扬一路都走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他回寝洗漱完躺床上瞪着天花板好一会之后才收到了肖琅所谓的回礼。
　　看着企鹅上发过来的多达1个G的数学基础知识巩固文件，苏勉扬陷入了沉默。
　　sy:谢谢，有被感动到，文件治好了困扰我多年的难题。
　　答案:好好打基础，能拿差不多百分之八十的分数。
　　sy:治好了困扰我多年的失眠。
　　答案:...实在困的话闻闻比较刺鼻性的味道会精神一点。
　　sy:嗯。
　　苏勉扬放下了手机。
　　他们寝室是八人间，不过因为寝室里有四个人走读几百年才回来一次，还有两个人搬到了其他寝室，实际上就是他和张海超的二人间。
　　张海超喜欢打游戏睡得晚，苏勉扬索性就配合他的作息刷手机刷到深夜。
　　既然肖琅这么上心，他总不好意思拂了别人的好意，总得点开文件看两眼。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发现文件里全是跳舞的符号，看得他眼前发晕。
　　“狗子，我饿了。”苏勉扬朝床下挥了挥手。
　　“啊？哥你怎么这个点儿饿了？”想到这位哥说翘课就翘课的果断风格，张海超取下了耳机朝床上头看，“你不会要现在出去吃夜宵吧？”
　　“我要化愤怒为食欲。”苏勉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长叹了一口气。
　　“完了哥，你本来只是个爱生气的傻逼，现在你变成了一个能吃又爱生气的傻逼。”张海超啧啧了两声。
　　“滚你的。”苏勉扬笑骂了声。
　　“我这儿只有健胃消食片，”张海超冲着床上扬了扬手，“吃吗？”
　　“...不了，今天搞点刺激的。”床上的苏勉扬睁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张海超:“？”
　　*
　　自从有了一两次的交集过后，肖琅就注意到苏勉扬了，其实倒也不用他特意去关注，只是这位同桌每天都能犯点儿事儿，然后被老师拉出去一顿骂，次次都还得从他这儿过。
　　这次犯的事儿估计挺严重，从早自习开始人就被叫出去已经大半节课没回来了。
　　“哎呦，我真是服了羊哥了。”张海超逮着刘小刀吐槽。
　　张海超一向是个不懂得收敛的，哪怕肖琅没有刻意去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羊哥昨天半夜嚷嚷着饿，非要在寝室用电磁炉煮饭，你说煮就煮呗咱们偷偷摸摸的也没啥，结果这哥非要煮螺蛳粉，弄得旁边寝室上报给寝管说厕所炸了。”张海超捏着鼻子比划得绘声绘色。
　　“......”肖琅低下了头。


第8章 检讨
　　早读下课吃过饭之后就是升旗仪式，学生们爱偷懒的有时候会躲在教室里，刘娟索性亲自来教室把关。
　　她在讲台上催促完自班学生，对着座位上的肖琅招了招手。
　　一直等到班上学生都走了个干净，刘娟才把肖琅拉到自己的身边，她将肖琅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你家里的事儿你妈妈跟我说过了，老师很高兴你没被影响。换了个新地方大家谁都不知道以前的事情，记得好好跟同学相处，有什么不开心的要及时跟老师说。新同桌怎么样？需不需要给你换到文委那一片？”
　　肖琅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相对于刘娟热切的关心他显得平静得多，先是应了声“不用”，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过于冷淡，补了一句，“同学同桌都挺好的，不用麻烦。”
　　“那就好，老师还要下去看着咱们班，你不想去的话就待在教室里休息吧，”刘娟嘱咐说，“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老师家长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肖琅道完谢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没什么事情可干，班上的同学早就走了个干净，他又不知道班上升旗仪式的位置，也只能待在这儿。
　　门外刘娟的声音适时响起，“你怎么现在还往班上走？操场容不下你了？”
　　苏勉扬独有的懒散腔调接着传来，“忘带稿子了，背不下来。”
　　“一点儿记性都不长，看看你考的分数，连文昊零头都没有，拿完东西赶紧下去。”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肖琅朝门口看了过去，转瞬意识到这样过于刻意后他低下了头，假装自己在看书。
　　不知道刚才刘娟跟自己说的话被苏勉扬听去了几分，会不会被散播出去产生风言风语，这让肖琅有些不自在。
　　苏勉扬进门就朝自己的座位看了过去，下一刻他难免会注意到旁边的肖琅。
　　“怎么一个人坐班里？哪里不舒服了？”
　　这句话让肖琅松了口气，他随口回答，“我不知道班级位置。”
　　苏勉扬从肖琅身后挤了过去，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翻找到了检讨。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人能不待班上还是不待，正好让你见证一下我在台上演讲的荣耀时刻。”
　　一中的升旗模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升完旗之后校长和学生代表发表演讲，最后就是违纪者的检讨稿。
　　站在班级队伍里隔了大老远肖琅就看到了主席台上的苏勉扬，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随性地站着，一副不怎么认真的模样。
　　苏勉扬是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难以忘却的学生，身材颀长匀称撑得起来衣服，骨子里透露出青春期的倔强，眉眼间铺满了桀骜不驯，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压垮他，漂亮得简直嚣张。
　　十七岁的少年总是这样恣意耀眼，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拥有一片自己的广阔天空，骄傲放肆是这个年龄段独有的色彩。
　　苏勉扬接过话筒连着喂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我错了，真的错了。”
　　他仍旧是那个没有骨头似的站姿，言语间没有丝毫的后悔和歉意，洪亮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了全校师生的耳朵里。
　　刘娟看着闹心，但又不能说苏勉扬在跟校方对着干，检讨字数要求达标，演讲过程没出任何幺蛾子，说也没什么理由说。
　　最后苏勉扬点了点头说：“以上就是我的检讨，辛苦各位认真听了这么久，令我倍感荣幸。”
　　一句话愣是把检讨说出了演讲的气势，以至于台下的学生们下意识跟着鼓起了掌。
　　气得校长跟着吼了两句，“都鼓什么掌？这是值得学习的事儿？”
　　肖琅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人，苏勉扬并没有博噱头报复过后的得逞，依旧双手插兜懒散地歪着身子一脸的无所谓，仿佛刚才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场面明显有些失控，趁着校长维护纪律的时候，苏勉扬的视线来回地随便游移着，直到他跟一个人对上视线。
　　那个特立独行戴着口罩的人看着他，眼中没有其他人眼里的不解与苛责，只有一片认真的审视。
　　很难想象这样沉稳安静的人家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非要转校换新环境不可。
　　苏勉扬挑了挑眉，突发异想对着肖琅用手指比了个心，惹得前排几个误以为苏勉扬是在对自己比心的女生一阵尖叫。
　　肖琅径自移开了视线。
　　升旗仪式结束以后肖琅不紧不慢地往班里走，刚走一段路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本以为是其他同学在追逐打闹肖琅并没有上心。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肩膀，毫无防备之下肖琅难免身形仄歪。
　　“咱俩一起来的，你不等我就走了？”苏勉扬偏头看他。
　　肖琅向来不吃这一套，“我们很熟？”
　　“就是因为不熟才得多相处相处，”苏勉扬说，“指不定以后咱们就是生死交情了。”
　　肖琅懒得理苏勉扬，兀自推开了他的胳膊，但到底是没直接走人，只是适当保持了些许的距离。
　　苏勉扬把肖琅态度的动摇看在眼里，他也没再勉强，安安静静跟着走了一路。
　　两个人一起回到班上的时候有不少同学正围在班长姜宇附近，看见他们回来姜宇被人提醒了一声，他先是对两人打了声招呼，而后独独看向了肖琅，“后桌，你之前是一个人在班上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还没等肖琅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苏勉扬就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肩膀，“不是啊，你听谁说的？我俩全程在一起，升旗仪式结束后肖琅还专门等我来着。”
　　听了苏勉扬这番话姜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全程在一起就没事了，这不班上大课间又有同学丢了点东西，我说如果当时肖琅在班上，还能问问有没有看见可疑人员。”
　　“丢的还是零食之类的？”苏勉扬问了一句。
　　“嗯，”姜宇皱着眉头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班上同学想着去教务处查查监控。”
　　“没有大量金额损失学校不会给看监控的，不如班上大课间也锁上门算了，没人愿意的话交给我负责就行。”苏勉扬提议说。
　　姜宇问了问旁边几位同学的意见，看见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后他才点了点头，“那先麻烦你了。”
　　听到这里肖琅眉心微动，侧头看向了苏勉扬。
　　苏勉扬忽略了肖琅的视线，拉着肖琅回到了座位上。
　　他并没有想说什么的打算，这之后苏勉扬离开教室，下楼到小卖部买了些需要的东西。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掀过去了，可当苏勉扬第五节 课一觉醒来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了他和肖琅两个人时，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朵黑莲的警惕心。
　　当苏勉扬从座位上站起来拿好桌兜里的大包零食，打算从旁边的窗户跳出教室的时候，肖琅冷不丁开口，“我可以借着新生丢失物品的原因去查监控，教务处不会不同意，只要你想。”
　　苏勉扬被这么一句话迫不得已中断了翻窗的动作，他索性也不多动弹，直接跨坐到了窗户上，“有这个必要吗？”
　　当苏勉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肖琅的视线破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直地冲进了他的眼底，让苏勉扬毫无躲闪的机会，“为什么要包庇偷东西的人？”
　　苏勉扬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肖琅没什么表情，“只要我还在，指不定偷东西的人就不会进来了。”
　　两人的对视长达一分钟，而特殊的情景加持无疑将这一分钟无限延长到了难以忍受。苏勉扬向来不是个爱装糊涂的人，既然肖琅看出来了他也懒得说谎，“他还是个学生。”
　　“学生就能不管了？”肖琅的视线紧锁着苏勉扬的目光，不给他丝毫躲闪的机会。
　　苏勉扬迎着肖琅的视线看了很久，才终于没忍住挪开视线做出了妥协，“最后一次。如果再有，我第一个去教务处。”
　　“同桌。”
　　苏勉扬刚打算跨窗户的腿动作一顿。
　　“还是要谢谢你，至少让我避免了嫌疑。”肖琅轻声说。
　　他也不傻，从大家的反应来看丢东西不是偶然事件，万一大课间小偷没进来却有人发现东西丢失，毫无疑问独自一人待在教室的他将成为嫌疑最大的人。
　　苏勉扬继续了跨过窗户的动作，他拎上了桌上的大包零食，头也没回地说：“不必，单纯不想让你为了我这个包庇犯蒙受冤屈而已。”
　　离开了教室之后，苏勉扬拎着零食来到了熟悉的班级，他朝班级里放打扫用具的角落里看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人。
　　听到门口的响声，角落的男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抬头，在看清来人后他如释重负，又想到什么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兜里塞。
　　“别藏了，我都知道了。”苏勉扬冷着脸，走到了男生身旁。
　　现在的时间段班上没有其他人，男生不用顾及太多，听了苏勉扬这话后他突然变了脸色，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像你这种爹疼娘爱的孩子根本就不懂家庭离异的苦，我已经几天没吃饱饭了，他们又不缺这点儿东西，为什么不能资助我？”
　　听男生说完话之后苏勉扬一脚踹到了旁边的板凳上，板凳飞出去又落到了清扫用具中，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听上去颇有威慑力，吓得男生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怪叫。
　　在男生恐惧而愤恨的目光里，苏勉扬眯着眼睛看向了他，“注意你的措辞，首先，你这叫偷不叫资助。”
　　“其次，家庭不应该成为犯错的借口，”苏勉扬顿了顿又说，“最后，你没有任何评判其他人家的资格。”
　　“我脾气不好也缺乏同情心，要是再发现你偷一次，立马就跟教务处举报。”
　　说完这番话，苏勉扬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了男生的面前，一句话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男生的班级。
　　直到苏勉扬走后很久，男生才觉得委屈直上心头，他猛地抓起桌上一袋子的零食想往身后的垃圾桶丢，又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把零食抱进怀里掉起了眼泪。
　　男生还是拆开了袋子，把里面的零食一袋袋拿了出来记清楚，直到最后他才看见里面还装着信封，里面有二百块钱加一张纸条。
　　纸条前面写了个家教兼职电话，酬劳对他这样的学生相当有吸引力，备注是工资月付，后面还跟着一句话：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自己的选择。
　　二百块钱不多，但足够他在一中的食堂里吃上一个月。


第9章 不熟
　　在主席台上风骚了一把的下场，就是获得了老刘的格外关注，以往早自习上苏勉扬摸鱼居多，或是猫在角落里刷刷手机看看小说，或者找前排的刘小刀一起唠唠嗑。
　　对于苏勉扬这个问题学生老刘原本已经放弃了，但经过这次刺激之后反而对他特别关照，下定决心要把他拉回正道。
　　周四的早自习是数学，刘娟到教室很早，拎着一张高考精选题神色不佳就上了讲台。
　　“你看看你们的数学分差，居然有同学能被别人拉个五六十分，你们难道不是在一个班里上的课吗？自己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们丢人，用用心啊，这是多么好的可以在知识海洋里畅游的黄金年龄。”
　　这话苏勉扬已经从刘娟嘴中听到了无数次，他对数学是真的没辙。
　　别的学科好歹会让他产生自己能看懂的错觉，唯独数学这个心直口快的小妖精不一样。
　　之前某届学长说过，如果失恋了就去学数学吧，因为数学从来不会骗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蒙都蒙不对。
　　哪怕苏勉扬头悬梁锥刺股勉强打起精神来，也顶多听两道题就不行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当场溺毙在知识的海洋里。
　　“苏勉扬，这题答案是什么？”看到了苏勉扬的瞌睡走神，时刻注意着的刘娟下一刻就点了他的名字。
　　“羊哥，这题选A。”张海超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别听他胡说，信我，选B。”刘小刀低声说。
　　“胡说八道，明明答案是C。”姜宇用卷子挡住脸朝后桌靠了靠，小声地呵斥了两人。
　　出现了，来自一道题的三个不同答案。
　　苏勉扬自以为看穿了三个人的阴谋诡计，“老师，这题我选D。”
　　听到苏勉扬的回答，讲台上的刘娟彻底怒了，她用三角尺猛地拍了下讲桌，震起了一阵粉尘，“给我滚出去！这是判断题！”
　　全班同学在这一刻笑得炸开了锅。
　　“......”看着张海超和刘小刀两个人计谋得逞地击掌，苏勉扬一时语塞，默默收拾好了书准备滚出去。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谁能想到这俩孙子为了坑他居然沆瀣一气学会了组团。
　　路过的时候苏勉扬踢了一脚张海超的凳子腿，张海超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不情不愿地朝前挪了挪凳子。
　　然后就在这个瞬间，苏勉扬发誓自己确实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收脚路过的时候余光恰好扫过去，他看到肖琅的唇角微微掀起了一抹弧度。
　　很浅，浅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这几天见到肖琅的时候他总是戴着口罩，不给人窥见真容的机会，更别说他们除了同桌关系再没有其他交集，所以这是小半个月以来苏勉扬第一次看清肖琅的脸。
　　不知道男生可不可以用好看这个词汇来形容，这是苏勉扬十七年来的人生里第一次遇见的问题，但肖琅确实是他见过的这么多男生里，可以称之为第一眼就觉得好看的人。
　　或许是平时不爱笑的缘故，又大概是学神光环赋予肖琅的加成，原本容貌就偏向精致的人笑起来格外惊艳，让苏勉扬没忍住心里咯噔一下。
　　初升的阳光正好洒在肖琅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
　　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太阳的温暖，光泽沿着上挑的眼角波动，又顺着眼睫滑落。
　　这会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如果没有那处明显的污点——肖琅口罩遮住的下巴被刀片划出了一道不浅的伤痕。
　　站在教室外走廊上的时候，苏勉扬又想到了肖琅手腕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分布密集规整，如果说是无意为之，未免也太缺乏可信度了。而如果是有意为之...
　　苏勉扬皱了皱眉。
　　一中的建筑区分成了两部分，前一半是教学楼，后一半是操场和食堂，连接两部分的是一条宽广的长廊，而两部分过大的地形差导致了长廊外接着一个坡度不小的下坡。
　　这就让一中的学生在冬天遭了罪，本就是个下坡又加上接水的地方在这儿，寒假将至天气一冷整个坡上都结了一层冰，差不多每天都有学生以企鹅滑翔的姿态从坡上滑下来。
　　这些跟苏勉扬没有什么关系，他长得很高，身体又结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甚至连一次打滑都没有。
　　同桌张海超很羡慕他，下课就冲出教室提出想和他手拉手一起下坡，苏勉扬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直接拒绝了，“这种特殊的环境说不一定就有个小美人脚滑，然后我上去扶住人家，事儿不就成了吗？”
　　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女生下坡更是成群结队地走，苏勉扬只是不想跟张海超他们一起拉拉扯扯的，做什么事情他都不太喜欢扎堆。
　　更何况平时下课铃响起，站在座位上犹豫个五六秒到餐厅就没菜挑了，张海超性子还慢，就算搭伙到了食堂他们也只有吃盘子的份了。
　　脑子里正想着待会吃什么好，突然就有一人拉住了他的胳膊，苏勉扬没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种情况苏勉扬也见怪不怪了，冬天的下坡路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有一个人脚底打滑，扯住路人并不是个什么稀罕事儿。
　　他曾经亲眼见有人滑倒时扯住了同行人的辫子，结果直接给人假发拽了下来。
　　旁边的人轻声说了句“抱歉”，慌忙地松开手，然而连一秒的间隔都没有，就又猛地抓住了苏勉扬的胳膊。
　　这一拽确实让苏勉扬心情不大好，但他也不至于在这种小事情上生气，左右就一个坡的时间，他忍得住。
　　身旁的人离自己很近，比自己低个半头，没走几步就一打滑，身子僵硬得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条路一样，只顾着紧紧抓住他这根稻草。
　　当苏勉扬慢个半拍想起来这声音像谁的时候，他们已经这样走了不短的路程，他转头去看身边的人验证，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借口应验了，他扶住的人确实是个美人，就是性别有点超乎预期。
　　苏勉扬故作反感地抽了抽胳膊，肖琅果然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一些。
　　“肖同学，我们很熟吗？这就投怀送抱了？”苏勉扬语调上扬，想起来肖琅才刚说过的两人不熟的话，他随口就用了回去。
　　突然而来的搭话让肖琅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抬头撞进了苏勉扬的视线里，习惯性微皱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也不算熟，或许你的检讨还有我的一份功劳。”
　　“...你这么说话之前在一高就没被人打过吗？”苏勉扬一时语塞，他无奈地笑了笑。
　　“在一高也没人会问我投怀送抱这种问题。”肖琅一句话堵死了苏勉扬。
　　苏勉扬又看了一眼肖琅。即便在去食堂的路上肖琅也坚持戴着那个奇葩的大口罩，他心里觉得好奇就问了出来，“你下巴那里...怎么弄的？戴口罩也是因为这个？”
　　“被人划了一道，”肖琅顿了顿又说，“不好看就拿口罩挡着。”
　　肖琅回答得模糊，苏勉扬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那为什么要选hello kitty的花样口罩戴脸上？”
　　“随便拿的，没在意。”
　　“...好吧。”在听到回答之前，苏勉扬在脑子里想了肖琅可能会有的很多种回答。
　　譬如家长选的，又或是这个口罩背后的意义非凡，唯独没想到答案是如此的朴素，人肖琅就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
　　再来到餐厅的时候人已经不算少了，早自习下课学生都跟饿绿了眼睛的狼一样冲进餐厅，尤其高一那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十分钟就能把食堂扫荡干净。
　　考虑到肖琅可能会不习惯过于拥挤的食堂，苏勉扬也不打算在食堂跟人挤，找个人少的窗口买了两张酱香饼，随手递了一张给了身旁的肖琅。
　　肖琅愣了愣。
　　“这饼味道不错，我挺喜欢的。”眼看着肖琅没有动手接的意思，苏勉扬以为肖琅不好意思就催了一句，朝前递了递，“都是同班同学没必要客气。”
　　“不是，主要是我不想吃这个。”肖琅看着苏勉扬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苏勉扬发现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位长相乖巧听话的市一高学霸本质里就是个气人精，一说话就他妈让人想揍，“...肖同学，你最好是黑带水平。”
　　玩笑归玩笑，肖琅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回去转账给你？”
　　苏勉扬不在意那几块钱，他也没跟谁分得那么清过，本想说一句“都是同学无所谓”就想起刚才肖琅回复自己的话，他觉得脸有点疼，话出口的时候硬生生换了个意思，“不必了，上次刷你卡还没还清。”
　　大概人确实是肤浅的唯貌主义者，眼看着肖琅乖乖巧巧接过了自己的好意，苏勉扬就把才刚对肖琅的认定丢到了一边，认真扮演起了导游的角色。
　　“食堂对面就是小卖部，里面还卖馒头，下次如果不想挤食堂可以去超市。想吃点好的就后门接个外卖，记得让外卖小哥假扮成亲戚，门卫要是不信你接了外卖就跑，那大爷腿脚不便跑不过你。”
　　听到这儿肖琅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一中生活很滋润啊。”
　　“你对滋润的定义下限是不是有点低？”苏勉扬还记得，腿脚不便的大爷愣是追着他跑了大半个操场，还扬言要调监控一个一个教室去找他，这样的生活实在很难和“滋润”二字相挂钩。
　　肖琅摘下口罩，咬了一口酱香饼，“一高超市被校方严令禁止贩卖零食，门卫管得也严，学生只能在食堂吃。”
　　苏勉扬在心里暗自咋舌，市一高不愧是市一高，直接把学生套在一个规矩完美的壳里长，高中生活没有外卖和小零食也太惨了，“怪可怜的，心疼你们。”
　　“...是啊，”肖琅略略停顿后这么回答，“世间安得双全法。”


第10章 体育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肖琅戴上了自己的口罩，对苏勉扬所说的话题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再没有多余的表态。
　　这让苏勉扬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肖琅只是短暂性地对他敞开了心扉，等到他想要再靠近些许的时候又迅速远离。
    第三节课是体育，班上很多男生都在期待每周一次的课程，体育老师管得松，体委带跑两圈后就地解散，所有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也是张海超一行人最喜欢的课，因为和其他班级一起上课，他们也就有了光明正大约球的机会。
　　苏勉扬通常也会跟着打几场，但当篮球不小心飞出场外，滚向树下坐着的一个人时，他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篮球碰到自己鞋尖的时候肖琅才回过神来，他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应该把球扔回去。
　　而这时候苏勉扬快要走到了他的面前，叫了他一声“同桌。”
　　肖琅抬头看苏勉扬。
　　自太阳方向走来的苏勉扬就像光源本身，他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肖琅眯了眯眼，把球扔给了他。
　　苏勉扬接过球又笑着说：“一起？”
　　“不了，你们玩。”
　　苏勉扬没说什么其他的，回到球场后他把球丢给了张海超，“我歇会儿，你们先打。”
　　张海超眼尖地看清了树下的人，多嘴问了一句，“刚才是肖琅吧？我还以为他又得把球扔菜地里。”
　　“你们没跟他相处过，认识后就知道肖琅性格不错了，我还挺喜欢的。”苏勉扬的口吻随意，好像完全没有领会到张海超隐含的情绪一样。
　　张海超撇了撇嘴，对于苏勉扬的话没肯定却也没否认。
　　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肖琅也没在意，操场上人来人往，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的注意。
　　直到苏勉扬走到肖琅身旁，挨着他坐了下来。
　　肖琅瞟了苏勉扬一眼，他没说话，但朝相反方向挪了一小段的动作还是彰显了他对这位不速之客的态度。
　　苏勉扬只当没看懂肖琅的微动作，跟着他退的方向也挪了一段，再次挨着肖琅坐了下来，“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不会打，”眼见苏勉扬黏了上来，肖琅也懒得再动，他看向了球框下一群肆意奔跑的男生，略带惬意地微眯着双眼，“看别人玩就行。”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伤着手腕了，”苏勉扬的视线瞟向了肖琅的袖口，他状似无意地说，“怎么弄的？”
　　肖琅下意识抓紧了衣袖，低头确认了自己的衣袖仍然把手腕遮得严实，他才言辞模糊地说：“不小心划的。”
　　很明显肖琅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单靠一厢情愿进行的交谈似乎到这里就应该完满结束了，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的苏勉扬并不愿意就此打住。
　　“我很难理解，你传球的姿势很标准，为什么要否认自己会打篮球的事实？”
　　苏勉扬伸手拽了拽肖琅的袖口，他声音很低，尾音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上扬，“伤口能不小心划得这么整齐，你也挺能耐的，不然我跟一高的朋友打听打听你的独门诀窍？”
　　肖琅抽回了手，他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但微皱的眉心还是彰显了不愉快的心情。
　　在苏勉扬探究的目光里肖琅起身朝操场走了两步，看到苏勉扬仍旧坐着没有动作，肖琅才加了一句解释，“打球。”
　　“你手腕残成那样还能打？”苏勉扬挑了挑眉。
　　“没断就行。”肖琅面无表情地说。
　　苏勉扬耸了耸肩没反驳，进了操场他率先肖琅几步跟张海超一行人打了招呼，“继续？”
　　张海超看了看苏勉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肖琅，虽然不太乐意但到底还是没表现出来什么。
　　男生间的友谊不论建立还是修复都要简单得多，几把配合不错的篮球就能迅速拉进所有人的关系。
　　更何况肖琅打篮球的风格很让张海超喜欢，不同于外表的孤僻凌厉，肖琅打球并不莽撞急躁，带球很稳，球不在自己手上的时候也不会无所事事，而是在旁边随时配合，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与安全感。
　　一节体育课过去后张海超已经熟练到单方面跟肖琅称兄道弟了，他插进苏勉扬肖琅两人之间，用胳膊肘拐了苏勉扬一下，“咱们肖哥哥打球这么厉害怎么早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果然是儿大不中留，这么快就开始为了别人指责自己的老父亲了？”苏勉扬语气平淡地说。
　　“你特么...”斗嘴皮子张海超从来没赢过苏勉扬，不论他说的怎么有理有据，苏勉扬永远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从根源上就摧毁了他辩论的动力。
　　于是张海超选择了忽略，他反手搭上了肖琅的肩膀，“要不打打配合呗，下学期篮球赛一起？”
　　“再说吧。”肖琅没什么表情变化。
　　这话也就是委婉的拒绝了，张海超跟肖琅还没那么熟，也不好再劝，正巧刘小刀在远处喊他，他比了个手势就跑了过去。
　　一时间就又剩下了苏勉扬跟肖琅两个人。
　　指望肖琅率先开口是不可能了，想到刚才跟张海超的对话，苏勉扬笑着说，“张海超你都不明说拒绝的，怎么面对我的邀请就那么绝情？”
　　肖琅掀了掀眼皮。
　　“就因为我提你手腕上的伤疤了？”苏勉扬仍旧笑着，说出的话却不带几分温度。
　　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肖琅的底线，他的神色明显一沉，“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后，肖琅兀自加快了脚步，拉大了跟苏勉扬的距离。
　　苏勉扬没追，他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步幅，目光顺着肖琅背影的后脑滑落到了肩膀上。
　　肖琅的形体看上去很好，肩膀微微向后开，走路的时候没有大幅度的变化，单看就知道是经受了良好家教的人。
　　从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来看，他也知道肖琅并不是个会轻易发脾气的人，能让这样一个人抛下良好教养的事会是什么呢？
　　苏勉扬挑了挑眉。
　　脑子在他自己的头里装着，没人能管得住他的想法。
　　周四的大型月考终于到来，苏勉扬在早自习收到了发小叶时落的消息。
　　叶时落是和他跟林昆一起长大的，三个人的成绩如同他们的身高一样呈阶梯状，后来中考结束，叶时落成绩最好在一高，林昆去了一分，他就卡在中间去了一中。
　　三个人学校规定不一样，只能凑时间聚聚，苏勉扬给叶时落发消息就是要问他关于肖琅的事情。
　　小叶子：一高谁不知道肖琅，文科班学神啊。
　　sy：他为什么转校？
　　小叶子：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因为家里有什么事情吧。
　　sy：你知道他手腕上伤疤哪来的吗？
　　小叶子：他转校之前有段时间没来学校，转校那天我瞧见他了，脸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打的，不知道你说的伤疤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苏勉扬收起了手机。
　　从跟叶时落的几句交谈包括老刘之前说的那番话，他能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肖琅手腕上的伤口是在家里弄的，并且转校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
　　如果原因是家里的私事，肖琅的态度不难理解，他同样也就没有理由再深究下去，好奇总是要有一个限度的。
　　前排又开始吵闹起来，几个学生聚在一起猜测本次月考的第一名会是谁。
　　这是一中考试前的惯例，小团体聚在一块猜名次，赌注不重要关键是氛围，学生时代难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考试成绩可以称得上是其中最亮眼的一部分。
　　六班前几名里备受关注的是周文昊，虽然平时成绩波动大但关键的联考总是表现亮眼，这次站他的人仍然不在少数。
　　“羊哥，你猜谁？”刘小刀转过身问了苏勉扬一声。
　　“嗯？”苏勉扬回过神来。
　　“这次考试第一名，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不等刘小刀重复，好奇心强烈的张海超就把问题复述了一遍。
　　“我赌周文昊，他成绩总是高一次低一次，上次他考崩了，我看这次有戏。”
　　“哦，你们说这个...”苏勉扬不甚在意地偏移视线，“肖琅吧。”
　　“卧槽，我怎么把咱同桌这个一高传说忘了，我换了换了，也押肖琅。”张海超拍了拍脑袋说。
　　苏勉扬看向了肖琅。
　　即便早自习下课就要开始准备考试相关事宜，这位身处关注焦点的学霸也丝毫没有任何异样，仍旧保持着原有的标准坐姿看书，好像完全不在意这场考试。
　　苏勉扬踢了踢张海超的凳子示意人往前挪，轻松跨过去张海超的位置后他停在了肖琅的一旁。
　　无视了肖琅身后一人宽的空余，苏勉扬伸手拍了拍肖琅的肩膀，“小同学，借过一下。”
　　听到这个称谓肖琅明显顿了顿，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给苏勉扬让开了位置。
　　等到苏勉扬从外面回来依旧叫了这个称谓后，肖琅终于抬眼看向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感情波澜，“我的姓作四声释义是相似，作姓氏读一声。”
　　“不好意思了，我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没学会拼音，你多担待担待。”苏勉扬说。
　　肖琅：“......”


第11章 月考
　　吃过饭回到教室稍微收拾准备后就要进考场了，苏勉扬没有考前抱佛脚的习惯，拿上纸笔就算完事。
　　张海超见苏勉扬收拾好了，习惯性地喊他一起去考场。
　　一中的考场是按照年级排名来坐的，名次越靠前考场座位也排得越靠前，理科班考场占用一到十二班，文科考场从班到十三班排到十八班。
　　张海超通常喊苏勉扬一起去考场，不为其他，主要是他在十八考场，张海超在隔壁十七考场，开学到现在从未变更，张海超戏言两个人是同风雨共患难的好兄弟。
　　苏勉扬可以说是十八班的常客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倒数第一的位置。
　　其实文综练了那么久再加上之前的基础，他要是愿意当然也不至于考那么点分，但苏勉扬脾气拗，想着跟苏先生对着干，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成绩能考成什么样，理所应当就成了倒一的王座捍卫者了。
　　可惜这次他蝉联几届的倒一冠军记录被打破了，由于肖琅并没有上一次考试的分数，在询问过本人的意愿后临时加塞进了考场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一的位置，在他座号的正后方。
　　这时候肖琅去接水还没回来，正主不在，苏勉扬便脸不红心不跳拿他当挡箭牌，“你自己去吧，我跟肖琅约好了一起，要带他去考场。”
　　“不是，羊哥，我咋就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呢？”几次三番的例外让张海超品出了其他的味道。
　　他试探性地问：“我以为我一直是你的优先选择，你怎么现在连我都抛弃了，你跟学霸是不是背着我和刀子建立了革命友谊？”
　　“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为的，”说到两人的关系，苏勉扬就想起了升旗仪式后和肖琅的对话，他随口糊弄张海超道，“我跟肖琅以后就是生死交情了。再说人家只是学霸吗？人家是学神。”
　　“牛，男人的嘴。”张海超没话说了。
　　张海超转头叫住了另外一个男生一起走，苏勉扬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这才起身拎着东西去了考场。
　　到考场的时候还有十分钟才开考，十八考场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基本都是被老师战略性放弃的学生。
　　考生有睡觉的，有嗑瓜子的，有打游戏的，有记小抄的，就是没几个肯认真看书的。
　　苏勉扬看了一圈觉得没意思，考前他不爱看书也实在睡不着，稍微想了想，他还是转过去故作好心姿态地提醒了肖琅一句。
　　“别紧张，稳住心态就能考好，我亲身实践绝对管用。有了这个法则我稳定年级倒一一年了，就这次被你给夺走了，不愧是市一高的传说，一上来就抢了我常胜将军的名号。”
　　肖琅面无表情:“承让了。”
　　“不承不承，你靠自己实力勇夺倒一，本事在自己手里，谁都抢不走。”
　　“......”肖琅。
　　苏勉扬背靠墙壁，一边胳膊肘放在自己桌子上，另一边胳膊肘就压在肖琅带来的演草纸上，“别小瞧我，等着看，整个考场就我英语答得最快，我有把握比你还快。”
　　这句话委实让肖琅有些意外，几日的接触下来他只知道苏勉扬的数学惨不忍睹，并不知道人其他科目的水平如何，听这话看来对方应该是个严重偏科但英语确实不错的学生。
　　只不过还没等到实战，英语应该确实不错的苏勉扬就被提前进场巡视的监考老师点了名，“同学，你穿的外套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英文字母，本场考英语穿这个不合适。”
　　苏勉扬没有动作，好像没有听见监考老师的话一样。
　　“同学，我说你也要遵守纪律...回去换个校服过来...”那老师见苏勉扬没反应，不免更为恼火，忍不住又说了几句。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眼看监考老师的脸色越来越差，肖琅低垂眼睫，扯了扯苏勉扬的袖子。
　　苏勉扬终于有了动作。
　　没等老师再说什么，苏勉扬直接脱了外套丢到了一旁，做完这些后他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靠墙壁，一边胳膊肘压着一边的桌子，直视着监考老师的视线。
　　监考老师面色不佳地多看了他两眼，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夹着考卷走回了讲台上。
　　“同学，你挺狂啊。”目睹了全程的肖琅看了眼被丢到一旁的外套，又看了看苏勉扬身上不算厚实的毛衣。
　　他不动声色地把演草纸往自己这边拉，试图从苏勉扬的胳膊肘下拉出来，“不冷吗？”
　　“没感觉，”苏勉扬无所谓地应了一句，伸展开了胳膊，愣是结结实实压住了肖琅的大半张桌子，“这种事情也习惯了。”
　　肖琅放弃了挣扎，任由苏勉扬压着他的演草纸。
　　“兄弟，你有点面生啊，新转来的？”孙凯插过来的一句话中断了苏勉扬和肖琅的交谈话题。
　　闻言肖琅认真地看了孙凯一眼，确定与自己并无交集后他点了点头。
　　孙凯是个心思活络的，想他混迹最后一考场两年之久，见证了各种学渣逆袭与学神陨落，和每一个有可能是倒一考场的学生都有交集。
　　他自诩摸清了所有监考老师的脾性，扫一眼座次表就知道可以并肩而战的“战友”在哪里，从来没有过纰漏，认为自己早已经对考试这种东西游刃有余了。
　　但今天他居然失策了，他不认得肖琅，并且似乎在整个校园里都没有见过。
　　不过见这个人的成绩排在考场的最后一位孙凯心里就有了数，苏勉扬当时直接缺考了一天成绩尚且排在倒数第二，这个人的全科总分居然比苏勉扬还要靠后，看来又是个以后要经常打交道的神仙。
　　“啧...兄弟，你这成绩考成这样吧...”孙凯摸着自己的心脏作痛心状，他皱紧眉头表现得很是悲伤，“我很心痛，为你而心痛。”
　　肖琅:“？”
　　“但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还是可以弥补一下的。”孙凯哥俩好地拍了拍肖琅的肩膀，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孙凯，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肖琅他...”这话一出苏勉扬就品到了不对，肖琅是考前才加塞进来的，因为没有上一次考试成绩被分到倒数第一的考生位置这件事似乎除了六班的同学没几个人知道。
　　对于其他不知情的同学来说这个位置上坐的人就是个百分百的纯学渣，很显然孙凯就是这样误会了什么。
　　“你看看你这么好听的名字，难道你想让它下一次还出现在倒数第一的名次表上吗？”
　　孙凯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拍了拍苏勉扬的肩膀制止了他想要说的话，“放心，羊哥，兄弟这是在发展下线，并没有忘了你的意思。”
　　跟孙凯这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得撞穿南墙才算的人提异议就是单纯浪费口水，苏勉扬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肖琅看了眼苏勉扬才重新看向孙凯，“所以？”
　　“你这是不信你凯哥的表情吗？这样，我问你，就拿这场英语来说，你知道怎样才能把作文字数写达标吗？”孙凯自信地转起了笔。
　　这个问题还真让肖琅难得陷入了思考，英语是他学得最轻松的科目，在这科上他没怎么费过心思，“这不是拿起笔就能写...”
　　“不，开头先跟李华事多的朋友客套一句写上个什么hello,morning之类的，不要让老师看出你是个学渣的真相，中间直接抄一段前面阅读短文的段落，落笔一个your's Li hua就行了。”
　　一气呵成说完后孙凯嘚瑟地盯着肖琅，看着人因受到冲击而逐渐变化的神色自豪一笑。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来没听说过作文还有这样的写法。”
　　“啧啧啧，”孙凯用看后辈的眼神看着肖琅，故作高深地捋了捋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子，“年轻人，你要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这只是冰山一角。”
　　“受教了。”市一高传说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勉扬干脆转了过去眼不见为净。
　　活得久了还真是什么魔幻现实都能见着。
　　不过最终他们和孙凯还是没能达成双赢关系，考试时间开始得太快，监考老师启封考卷后就明言考场纪律要求考生安静下来，孙凯没办法，只好发展下线未半而中道归位。
　　试卷发到手里的时候肖琅习惯性地扫视了一遍，考题程度大概在市一高周考测验的水平说不算难，填上名字刚准备要答题的时候，前桌的苏勉扬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肖琅就看见苏勉扬抱着衣服上台交了考卷大摇大摆出了教室，开考不到五分钟人就不在考场了。
　　哦，原来是这么个快法。
　　英语算是肖琅的优势学科，不过他一向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等到响铃收试卷后坐在原位又等了会儿，直到考场没剩下几个人才跟着出了教室。
　　等他一回到班里，张海超就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搂着他的肩膀故作神秘看了看四周，好奇地问：“听小道消息说羊哥不服考纪裸奔英语考场了？我操，他怎么那么牛逼啊？你俩在一个考场吧，跟同桌我讲讲细节。”
　　肖琅:“？”
　　所谓三人成虎，在经过不知道多少个人的口口相传后，流言已经和一开始的事实相去甚远。


第12章 聚会
　　下午场的历史考试更换了监考老师，眼见来监考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女教师，孙凯的心思也就活络了起来，联合多位下线开始进行操作。
　　一次两次年轻教师还能假装没看见，但次数多了她也有些不耐烦，暗示性地咳嗽了两声，一圈圈地在考场频繁地转悠。
　　女老师再次从前面转过来的时候，肖琅的笔尖又是一顿。
　　他不是容易被外界干扰的人，但女老师时近时远的鞋跟声实在很难让他的精神保持高度集中，被迫中断了大题答题思路，肖琅只好选择先将选择题答案涂到答题卡上。
　　等到女老师又一次从肖琅身边路过，迫使他分神停笔的时候，前排的苏勉扬突然举手示意。
　　见况，女老师走到了苏勉扬的身边，距离过近让肖琅将苏勉扬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老师，您能不能换个地方走，脚步声容易打断做题思路。”
　　女老师抱歉地笑了笑，径直走到了另一边孙凯的座位前站着。苏勉扬把手边的卷子整理好，趴到了桌子上没再抬头。
　　排除了干扰源，肖琅继续原本的答题，他写字费力，书写的笔画声音偏重，而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他自觉放轻了力度。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但尽量避免给他人带来麻烦总是没错的。
　　对于一中的学生来说，这次月考跟平常的考试不一样，是跟市一高、外国语和金水三所省一本率最高的学校进行的四校联考，可以直观看到自己的全省排名，免不得学生们神经紧绷卯足了劲要争个好名次。
　　两天紧张备考结束了紧随其后的就是周日，下午为时不长的两小时放风时间自然成了许多学生发泄的最好时机。
　　每个人选择发泄的方式不一样，大部分学生都选择结伴打牙祭，还有的选择出去偷摸上网，当然不乏有几个学霸趁这个机会多刷两套自己喜欢的卷子。
　　肖琅学期末转来显然没有办法再融入先前形成的小团体里，过于“嚣张”的成绩传说让他处于班级中很尴尬的位置。
　　成绩好的对他持亦亲亦疏的态度，成绩平常的不乐意主动接近他，而成绩不那么理想的大多数干脆绕着他走，才刚开学一周他就被微妙地孤立了。
　　好在转学前肖琅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倒也没有太低落，一中的教学资源比不了市一高，为了不让自己在过分安逸的处境被麻痹，他晚上回去还要做市一高同学发过来的测验考卷。
　　连续一周的过度熬夜让肖琅有些吃不消，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后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打算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熟悉熟悉一中附近的环境。
　　原本看着闲书的苏勉扬注意到了肖琅的形单影只，眼睛瞟了瞟前排几个暗戳戳朝这边看过来的学霸，他叫应了身旁的张海超，“狗子，你们几个下午也出去聚餐？”
　　“是啊，美食街里面新开了个农家乐，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尝尝鲜。”张海超向来不是个专注读书的人，在吃喝玩乐上用了一番心思，学校附近的餐馆基本都被他造访了个遍。
　　“一起去吧，”苏勉扬站起身，越过张海超的时候又来了句，“我带个人。”
　　“哎呦呵，哪阵妖风把羊哥您脑子吹坏了？之前不是还说自己有事不来的吗？”张海超有些稀奇地问了一句。
　　苏勉扬看了他一眼，“想去就去了，怎么，你是我身边的大太监？我要干啥事还得先跟你吩咐吩咐？”
　　当前排某个学霸站起身的时候，苏勉扬的胳膊正好搭在肖琅的肩头，“之前说好了一起出去吃个饭，趁这个机会，走吧。”
　　肖琅原本不想跟苏勉扬再扯上关系，但顺着苏勉扬的视线他同样看见了前排的几个时不时往自己方向看来的学霸。
　　太阳穴快要爆炸一样地疼，他低垂下眼睫，没有推开苏勉扬的胳膊。
　　新开的农家乐占地较大，用餐时间长，照理来说开在美食街最里头并不明智，但耐不住老板任性钱多是个奇葩，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硬生生带着自家鸡圈突兀地在美食街站稳了脚。
　　搭伙的几个人都是从高一分班前玩过来的同学，相互之间熟悉得很，不跟班上有些人一样会顾忌苏勉扬差生的称号。
　　哪怕在此之前都没跟肖琅玩过也能开玩笑带上人家，一路上都笑着闹着没冷场。
　　苏勉扬不太喜欢过于闹腾的环境，跟在队伍的边缘后方闷声玩手机，只在话题引到他和肖琅身上的时候才抬头回一两句。
　　“羊哥今天带过来的人...亲属关系？”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班，理科班的几位没听过这位转校生的传奇也不奇怪。
　　“我同桌，”苏勉扬抬头看了一眼肖琅，“我俩长得很像吗？”
　　“不是不是，这不看着面生问一句吗？再说了，谁要是跟您长得像那真是上辈子造了孽。”那人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一出气氛彻底火热了起来，几个人笑作了一团。不同于外表的桀骜不驯，苏勉扬在朋友面前脾气其实挺好的，大家也都乐意拿他寻开心。
　　好一会儿后这话题才算过去，苏勉扬走在肖琅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玩游戏吗？”
　　“不玩。”得到这个回答的苏勉扬是诧异的，高中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容易被电子产品吸引，他身边的人几乎没有不玩游戏的，肖琅是第一个这么回答的人。
　　“年轻人，你也太没有童年了，你这样是不快乐的。”苏勉扬语重心长地说。
　　“那你都玩什么？贪吃蛇排位？”肖琅反问。
　　“我又不是只玩这一个，”苏勉扬略微沉思，“植物大战僵尸你玩过没？”
　　肖琅想了很久，才勉强把在自己记忆犄角旮旯里那个说着“歪比巴卜”的戴夫跟苏勉扬联系起来，“是...那个用葵花打僵尸的游戏吗？”
　　“...从你匮乏的语言描述来看，我赌两毛钱你压根没玩过。”
　　这家农家乐从外形来看是很普通的乡间院落，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摆放着两盘发财树，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等进去之后才能一窥真容。
　　先是一处敞亮的院子，后面跟着个屋子，几处桌凳在院子里随意摆放着，东南角还造了个观赏性的小鱼池，或许是为了让食客们相信饭店用的鸡是自家养的，在西北角对应的地方还圈着一公两母共三只鸡。
　　他们进来的方向在北边，一进来右手边就是鸡圈，苏勉扬看清后登时就一激灵。
　　他怕鸡，尤其怕这种鸡喙尖锐毛色发亮的大公鸡。
　　他小的时候跟着赵女士回老家的时候，看着大公鸡的尾巴毛鲜艳好看就想拔两根来玩玩，可没成想那只大公鸡凶恶得很，才刚跟他对视上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朝着他的手就来了一口。
　　这一嘴下去小苏勉扬就再也不敢打公鸡尾巴毛的主意了，吓得转身就跑，可大公鸡哪肯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登时俩翅膀子一拍腾空而起，原地旋转跳跃三百六十度追着啄他屁股，追着他在院里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虽然姥姥事后就把鸡炖了，但这件事情还是给当时年幼的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连着一星期都梦到自己被关进了鸡圈里，从此一看见鸡就怕得不行。
　　大抵是店面刚开张，大家伙儿都图个新鲜，早早的占完了好位置，院子里就剩下个挨着鸡圈的桌。
　　毕竟是吃饭的地方，店家自然在鸡圈卫生方面用了心，没有什么特别重的味道，张海超当即就敲定了这个位置。
　　苏勉扬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一行人就占完了靠外围的位置，剩下了里头的两个位置，张海超指着最里面紧挨着鸡圈的位置笑嘻嘻地对他说，“羊哥请上座。”
　　要不是张海超的智商实在是不配拥有阴险恶毒的心思，他几乎就以为这人是故意的了。
　　“...最里面？”害怕归害怕，不过要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害怕大公鸡也太丢面子了，如果他真的承认了，凭张海超这个大嘴巴子今天晚上全年级都得知道这件事。
　　但这么迟迟耗着也不是回事，不如干脆咬咬牙就过去了，说不一定被这么一刺激，他以后就不怕大公鸡了。
　　这时候鸡圈里的一只大公鸡突然嚎了一嗓子，这声刺激让苏勉扬的身子猛地一僵，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不行，还是做不到。
　　“其实我...”苏勉扬想着，算了吧，面子又值多少钱呢？
　　“我坐里面吧，小时候就喜欢小鸡小鸭的一直没机会近距离观察，你们不介意吧？”就在他进退两难要豁出去的时候，肖琅站在了他的身前。
　　“我们当然没意见，你问问羊哥看他愿不愿意跟你换。”姜宇摆了摆手。
　　于是肖琅偏过头看着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弯，“同桌，满足我一下？”
　　苏勉扬自然不会拒绝。
　　等到所有人都坐好位置开始上菜的时候，苏勉扬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悄悄靠近肖琅，本想偷摸着拽一下对方的袖口说句谢，可没想到位置预估出现了些许偏差，这一下正好捏在肖琅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让苏勉扬愣了愣，迟迟反应过来后他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肖琅侧头看了过来，大约是席间的热闹为他的脸上添了几分气色，他微眯着眼睛，上挑的眼尾显得乖顺了些许。
　　也就是这一眼看得苏勉扬又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本来都要脱口而出的道谢噎在了喉间。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肖琅见苏勉扬没说话才开口打破了僵局，“专门耍流氓来了？”
　　“不是，”苏勉扬假意咳嗽了一声，“那个，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肖琅的一句话就堵死了他。
　　苏勉扬抬头看见肖琅一脸平静，确实没有邀功的意思，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大概真的是巧合吧。


第13章 概率
　　结束了这个话题后苏勉扬没再说什么，饭桌上他不玩手机也不爱说话，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听旁边的人吐槽班主任，吃得不怎么专心。
　　高中的男孩们处于青春期，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
　　张海超率先开口点了一提啤酒，学着成年人的姿态要跟人哥俩好地碰杯，“来，今晚都回寝室睡，不怕明天起不来。”
　　“我有事就先回去了。”啤酒瓶“嘣”地一声被打开时，肖琅重新戴上了他那只审美奇葩的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神色。
　　还有人作势开玩笑要拦人罚酒，苏勉扬适时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肖琅顺势看了他一眼，这朵黑莲语气冷淡地说，“少喝点，不然明天被刘老师抓住了又是一份检讨。”
　　苏勉扬手一抖，差点没把杯子扔了。
　　其实苏勉扬并不喜欢喝酒，他小时候曾经被苏先生哄着喝了一口白酒，从此一生黑。
　　只不过桌子上的都是许久没见面的老朋友，虽然有几个人名义上跟他一个寝室，但平常走读也遇不到，今天又是难得放假的日子，他不好扫兴，喝了两杯后才用酒精过敏的理由回绝了续杯，跟着大家伙坐到了饭局的最后散伙。
　　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苏勉扬才发现企鹅上“答案”发来了一条红包消息，他觉得有些许好笑，只当做没看见也不理会。
　　年轻人做事情很难考虑周全，所以第二天苏勉扬醒过来，发现自己宿醉上头直接睡过了数学大半节课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完蛋了。
　　叫醒了隔壁寝室仍在会周公的室友后，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朝教室跑了过去，还没等进门就看见老刘面色不佳地站在讲台上讲月考试卷，他们正好撞在枪口上。
　　“报告。”苏勉扬打头阵走进了教室。
　　“滚出去！”老刘气得不行，指着门外对他吼。
　　“哦。”苏勉扬退出了教室顺便关上了门，跟其他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羊哥，这老刘的课，咱哥几个咋弄？”张海超有些发愁地摸了摸脑门。
　　逃课这事情本来不是个大事儿，罚站写检讨苏勉扬都没带怕过的，但被老刘抓住就不一样了，毕竟是被尊称为灭绝师太的那个女人。
　　老刘会罚他们在操场上跑步，一边跑一边背数学定理，最后还要再写一份1000字歌颂数学的文章，称得上是丧心病狂惨绝人寰恐怖如斯。
　　“你们几个想想有什么不得不缺勤的理由，反正我是打算说生病感冒了的，正好酒后有点鼻塞。”苏勉扬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天无绝人之路，要扯句谎还是挺容易的。
　　这边还没说好，老刘就从教室走了出来，“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刘老师，我生病了！感冒...去拿了点儿药。”张海超率先回答。
　　“刘老师！我也是早上刚好就感冒了。”胖子紧随其后。
　　“我...我也是...”
　　被几个人抢词的苏勉扬顿时无话可说。
　　这样子一成不变的谎言过于容易揭穿，老刘最后看向苏勉扬的表情越发嘲讽，“你也感冒了？”
　　“不，学生我谨记刘老师您所说的，做人要互帮互助尊老爱幼。”
　　苏勉扬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其他人说：“今天早上起床发现他们全都感冒了，是身为宿舍长的我把他们送到医院的。”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刘娟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看看你们，翘课就先不说了，连翘课理由都编一样的，还全寝室一起感冒？你们已经让我看不到学习上的天赋了，难道连想象力都这么匮乏吗？这事没完，我跟你们说...”
　　“报告，”肖琅偏冷的声音及时出现，打断了刘娟准备说的话，“刘老师。”
　　肖琅的突然现身让刘娟很是诧异，她迅速调整好了情绪，让自己在这位转校生同学面前显得不那么失态，“怎么了？”
　　“我可以证明苏勉扬同学所说并无虚言，上学路上这几位同学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我就多问了一句，不过苏同学说不想耽误我的上学时间，就让我先回教室了。”
　　肖琅跟刘娟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情绪的流露，面色如常语调平稳就像在陈述事实，如果不是苏勉扬确信二十分钟前自己还躺在被窝里，他也就信了。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学霸，听了肖琅的话，刘娟有些诧异，原本坚定不移的态度发生了改变，“整个寝室一起感冒不太现实吧？”
　　“现在天气冷，流行感冒挺厉害的，说句话打个喷嚏都能被传染，”肖琅认真地看着刘娟，“寝室是密闭空间，挺正常的。”
　　“那也不能一晚上就这样了吧？”刘娟仍然存疑。
　　“高二学业紧张，又是联考备考期间，学习用力过猛导致体力急剧下降也很正常。”肖琅微皱着眉头看向刘娟身后的一群人，一群人立马配合地咳嗽起来。
　　“......”刘娟没话说了，肖琅的表情实在不像作假，她又看了看身旁几个“学习用力过猛导致体力急剧下降”的学生。
　　虽然理智上不相信他们会是这样的学生，但肖琅完全没有骗她的理由，短暂的思考之后刘娟也懒得再深究，挥了挥手示意到此为止，让他们都回教室。
　　等到回到座位上张海超对肖琅竖起了大拇指，“牛逼啊肖哥哥，就凭今天这件事，我单方面宣布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跟老刘说的是全寝室感冒了？”
　　“用概率推算出来的。”事实上他们几个就站在窗户边跟刘娟对峙，苏勉扬和张海超两个同桌又都在其中，肖琅只要座位往里面移动两个，就能听见刘娟毫不掩饰愤怒的声音。
　　“概率连这都能算出来？”张海超一脸不可置信，表示自己受到了冲击。
　　看着张海超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模样，苏勉扬没忍住弯了弯唇角，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住墙壁，目光状似随意地朝前看。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视线正中央正好是肖琅的眼睛，琥珀色瞳孔在自然光线的照耀下闪亮发光，让他想起了书里所描述的明眸善睐。
　　这套说辞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几次的接触下来，苏勉扬已经熟悉这位市一高传说的行为处事了，骚是真的骚，噎人扯谎的功夫跟成绩一样漂亮。
　　不过他也确实有想问肖琅的话，眼见老刘已经走进了教室，这时候明目张胆搭话显然不合适，他想了想，写了一张纸条，从自己的桌子滑过张海超传给了肖琅。
　　肖琅打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你跟老刘硬刚也是算到了她会相信你的说辞？”
　　“假如刘老师去找门卫求证，我就跟你们一起写检讨。”肖琅以同样的方式把纸条传回给了苏勉扬，“聚餐这次，扯平。”
　　“你是真的优秀。”苏勉扬这么回复。
　　坐在中间看着两人来回传纸条的张海超憋不住了，他拍了拍苏勉扬的肩膀说：“要不下课咱俩换个位？你俩坐一起好好聊？”
　　苏勉扬笑了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海超怒了：“来人，把我杀了给他俩助助兴。”
　　听到这话的刘小刀扭过头把他摁桌子上了，“得嘞。”
　　“我日...”
　　对于高中来说，时光流逝飞快的日子一定是在备考期间，如果有比考试时间来得更快的，那就是出成绩的日子了。
　　这也是全班同学最为活跃的时间之一，六班成绩飘忽不定，指不定桂冠就被谁摘走了，每到要出成绩的时候总会有一群人猜第一是谁。
　　身为六班最先能接触到成绩的学生，班长姜宇从办公室得知成绩后就冲回了班里，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惹得全班大部分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同学们！成绩出来了！你们猜这次咱班最高分是多少？往高了猜啊，太低了不行。”
　　姜宇性格好，成绩办事能力都出众，基本上班里每个人都服他，也知道他这人学霸的含金量高，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不会轻易对班级成绩有这么高的评价，所以这话一出，全班都沸腾了起来。
　　“600不能再高了，咱学校没出过高分。”前排的黑皮陈东推了推眼镜。
　　“大胆点，要猜就猜750。”
　　“我猜760，说不一定人家跟小说里写的一样，提前交卷满分又加了十分呢？”体委朱颜艳插了一嘴。
　　“......”
　　即便大家给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答案，从一开始的预测最高分慢慢攀升，姜宇听了后还是接连摇头，否定了所有的答案。
　　“班长大人，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张海超这个学习委员，学啥啥不行，唯一在学习上体现的热情就是对最高分的探知了。
　　“那我可就直说了，说了你们别吓着。”姜宇又清了清嗓子，在一众灼灼目光里吐出了一句话，“周文昊的610。”
　　听到这个分数的时候，全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两秒后尖叫声充斥了这个面积并不算大的教室。
　　“我靠！610？周文昊这成绩也太高了吧，不愧是老刘手把手教的课代表，我要是能考这成绩，我妈估计得给我在小区拉个横幅。”
　　“这分数再练练明年绝对想上哪个学校都有了。”
　　张海超身为一个24k纯学渣表示震惊，他瞪着眼看周文昊。
　　平日里周文昊没少花功夫学习，但确实不是天赋型选手，成绩起起伏伏被刘娟当成反面教材说了好几次，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张海超心里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啊？”
　　“超，别急着羡慕啊，你跟周文昊成绩差不多，”姜宇笑了笑，在张海超期待的眼神下说出了后半句话，“你英语61，就比人少了个零。”
　　“我他妈...”
　　周文昊俨然成为了全班级最亮眼的存在，一中作为一个师资力量平常的学校，考得出600分就能吹上好一阵子，更何况是多出了10分这样的成绩，足以让全班又敬又畏。
　　周文昊属于不稳定类型的学生，成绩忽高忽低飘得很，各科老师褒贬不一，但不论怎么说，这次他的成绩确实漂亮，在这一届里创造了历史新高。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周文昊难得露出了笑意，腰背也挺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任由关系不错的几个人抓着他蹭欧气。


第14章 琅爹
　　等到肖琅从教室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一大堆人边叫边吼，手舞足蹈胡言乱语仿佛精神失常。
　　只用看的肖琅就猜到了原因，这个时间这种规模，除了联考这件人人关心的大事没有别的可能。
　　这话也不对。
　　脑海中几乎是刚一出现这个念头，肖琅就下意识看向了苏勉扬——这个根本就不关心自己联考会考成什么样，英语直接交白卷走人的考场裸奔哥。
　　彼时苏勉扬戴着帽子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周遭过分嘈杂的环境愣是没把他吵醒。
　　也是个人才。
　　此时仍然属于早读时间，冬天六班的前门一向关不紧，姜宇就用胶带缠了几层废卷子夹在门缝里。
　　肖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出了不小的噪音，原本正在活跃的全班同学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视线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看见来的人并不是老刘，班里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肖琅不喜欢听八卦，可这次的八卦轮到了他的头上，几个同学丝毫不掩饰的议论，从过道里过去怎么着都能听上一两耳朵。
　　“诶...肖琅怎么没看见成绩啊？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但要我说，咱们不能总想着市一高有多牛逼，毕竟周文昊是大家每天看着的，那个用功劲，除了闭眼睛睡觉都在学习。我觉得...很难超越这个分了。”
　　“好歹人家是转过来的市一高学霸啊，我看又能见证一个历史新高。”
　　周遭的议论声不间断，被人这样遮遮掩掩谈论的感觉并不好受。
　　即便他什么都没做也仍然成了全班焦点，“市一高”这三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字，俨然成了他身上的标签。
　　过多的关注度不是什么好事情，会被很多同水平的人视为竞争目标，同龄人之间暗戳戳的竞争关系，过高被寄予的期望加上重压学习，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喜欢独来独往。
　　做不了心如止水的智者，那就做一个逃避者，逃得远远的，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些质疑奚落的声音。
　　看到肖琅回座位，苏勉扬象征性地问了句，“出分了，你感觉自己考得怎么样？”
　　肖琅拿起桌子上的政治答题卡瞥了一眼，皱了皱眉。
　　身旁一直注意着肖琅的苏勉扬适时发声，“怎么？发现自己一题没错？”
　　“没什么，”肖琅把答题卡又看了一遍，轻描淡写地说，“答题卡涂串了，就两题位置对上了。”
　　“......”苏勉扬。
　　“不是，你能不能好好写卷子？我全部家底都压了你考第一，你就这么回报我的信任？”苏勉扬说，“整整三块五毛八呢。”
　　肖琅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无语，他抬起眼，不怎么在意地问，“班上第一通常考多少？”
　　“刚说了，610。”苏勉扬只记得听到姜宇说了这个分数。
　　“嗯，”肖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的巨额家底保住了。”
　　苏勉扬：“？”
　　意思是少了30分人家还自信能在610以上呗。
　　伤害性很高，同时侮辱性更强。
　　苏勉扬从桌兜里掏出一本漫画递给了肖琅，“狗子给你的，他的珍藏版，说是要报答你包庇我们的恩情。”
　　“不需要。”左右东西收过来他也不会看，还不如直接回拒。
　　“这话别跟我说，你跟张海超说。”
　　肖琅只好先接过了漫画，他才刚把漫画夹到了自己的错题本里，负责早读的政治老师就推门进来了。
　　这个突击太过于惊吓，以至于全班的沸腾又维持了三秒才安静下来。
　　政治老师西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尚且还没跟年轻人的爱好脱轨，平日里讲课喜欢侃大山聊八卦，挺讨学生喜欢，而此时的他面色阴沉，绷着脸上了讲台，“都不想学了？”
　　听了这话底下的学生慌忙低头找书，弄出呼呼啦啦好大一阵动静，意识到这样意图过于明显无异于不打自招之后，先是从角落里传来一声窃笑，再然后笑声如同波浪一样，逐渐蔓延到了整个班级里。
　　十七八岁的学生无时无刻不是青春洋溢的，哪怕上一秒在老师的死亡注视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下一秒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笑出来。
　　西山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行了，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们，成绩出来就躁得很，你们这么关心成绩，那我问问你们，知道这次年级第一多少分吗？”
　　“知道！周文昊的610。”桌子怼到讲台边接受唾沫熏陶的陈东率先抢答，他就是因为想离前排这几个学霸近一点才怼过来的，这次周文昊的成绩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选择。
　　答案被抢答了，班级里几个好事的也稀稀拉拉跟着附和了几声。
　　“文昊这次进步很大，确实值得表扬，”西山听后点了点头，对周文昊笑了笑眼神示意肯定，“班级同时也是年级第二很厉害了。”
　　班上的同学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下一刻他们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班级第二？那他妈的第一名是谁啊？姜宇不是说第一名是周文昊吗？
　　“你们班主任犯了个迷糊，忘记把咱班肖琅同学的成绩排进成绩单里了。”
　　“这次的年级第一兼联考第四名，肖琅，658。语文138，数学148，英语147，文综225，这次考试题目不简单，分数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西山心情很好，跟着又调侃了一句，“有待进步啊，第一名市一高李志航的678，比你还多20分。”
　　“嘶...”班上响起了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原以为周文昊这次的分数已经是极限，没想到接着就给他们听到了两个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分。
　　而且肖琅的年级第一658比第二名周文昊的610高了整整48分，48分意味着什么，几乎相当于数学四道大题的分值，这个分差实在是过于刺激。
　　“我靠...市一高这么牛逼？早知道说啥我也去市一高了。”
　　“就你那点分，市一高最低门槛都够不到，死了这条心吧。”
　　“我需要去倒立一下，把眼泪憋回去。”
　　原本以为周文昊的610就够刺激的了，现在又来了个658，年级第一就坐在他的外面，张海超伸手想碰碰肖琅又陡然缩回了手，神情复杂地看着对方。
　　肖琅:“？”
　　“我想蹭蹭年级第一的学霸之气，又怕蹭下来一块金子，”张海超一脸沧桑，语气中多了几分苍老，“你不该是肖哥哥，你应该是爹，琅爹，我不配和你一个辈分。”
　　肖琅：“......”
　　前排的刘小刀转过身拍了一下张海超的肩膀，“狗子，来蹭我的王霸之气吧，免费的。”
　　“别靠近我！在我还不知道全科成绩之前不想沾上晦气。”张海超猛地拍开了刘小刀的手。
　　刘小刀直接一胳膊搭上了张海超的肩膀，任凭人挣扎怪叫也不肯松开。
　　“你别说，考完英语我都快精神失常了，心想这可不就是天书吗？成绩果然就考了个61...”张海超双手抱头，神情恍惚，“我觉得我也需要去倒立一下，把悔恨悲愤的眼泪给憋回去。”
　　“我觉得还是别了，万一你胳膊没撑住人直接翻过去了，可有你哭的时候。”苏勉扬毫不犹豫地补刀。
　　“你他妈...你倒是安慰安慰我啊。”张海超咬牙切齿。
　　“倒数第一的安慰你要不要？自欺欺人。”对于张海超这个没心没肺的，苏勉扬连安慰都懒得安慰。
　　“爹！琅爹！你安慰安慰我！”眼见自己在这边寻求安慰的可能性已经清零了，张海超反身投入了肖琅的“怀抱”。
　　“虽然这次你分数可能不是那么理想，但是...”人家都这么拜托了，坐视不管显然不是肖琅的风格，只是一想到张海超英语的61分，肖琅斟酌了半天才但是出来，“但是进步空间很大。”
　　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张海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听了琅爹的安慰，我突然觉得我之前心情挺好的。”
　　苏勉扬没忍住就笑了出来，“年级第一的安慰你也敢要？自取其辱。”
　　“你们都学学人肖琅，都是学生，为什么你们数学答题卡一片空白，人家能拿140？给你们班主任气得不行。”
　　西山眼尖地看见了肖琅桌子上的错题本，一边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说：“看看人家都知道准备专门的错题本，你们让我说多少遍都不肯听，来欣赏欣赏学霸的错题本，给你们探寻真理的路上树立一个榜样。”
　　说着不给肖琅任何反应的时间，西山直接抓起了他书桌上的错题本，肖琅连多余的思考都没有，就看见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错题本里掉出来了一本漫画。
　　这也是肖琅第一次看清漫画的封皮名字：《独宠小娇妻，大佬追爱记》。
　　肖琅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他真傻，真的。他那天就不该出去给苏勉扬他们作伪证，甚至应该根据实事求是的原则反手直接指认。
　　饶是肖琅遇见事发突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眼见西山的脸色逐渐微妙，他站了起来试探性地开口，“老师...我或许可以解释一下？”
　　“用量变质变回答这个问题。”西山掀了掀眼皮。
　　肖琅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间，“量变与质变的辩证关系告诉我们应该坚持适度原则，用功过度可能会导致疯魔，劳逸结合有助于身心健康发展，所以我选择以这种方式褒奖自己激发动力。”
　　张海超本来都想直接站起来包揽错误了，结果却看见平日里一脸冷漠的肖琅叽里呱啦吟唱咒语，说出了一大堆他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却什么都听不懂的话。
　　他偷偷看向了西山，虽然他觉得肖琅这一大堆咒语好像很厉害，但最终裁决结果还是要看西山的态度。
　　西山听了后认可地点了点头，“成，勉强过关，坐吧，平常多注意点，毕竟跟主三科比起来你的文综成绩可以说是稀烂拉跨。”
　　而后西山转头向全班同学笑眯眯地说，“你们要是能把政治书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搁讲桌上睡觉都成，在我的课堂上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
　　张海超被西山诡异的笑容给吓到了，这位政治老师邪乎得很，抽查背书都是整排整排抽的，从来没有这么轻易放过谁。
　　这次豁免让他感到惊奇，张海超拍了拍前排姜宇的肩膀问，“琅爹回答很牛逼吗？”
　　姜宇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一言难尽，“这不是牛不牛逼的问题，咱们根本还没开始讲哲学那本书，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张海超表示姜宇的回答让他遭受了二次打击。
　　平安渡劫之后肖琅仍旧是一脸冷漠，在众人的注视里脸不红心不跳地坐了下来，他侧头看向了苏勉扬。
　　后者一脸钦佩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以后你就是我探寻真理路上的榜样了。你是启明灯，你是引路人，以后你打哪儿我指哪儿，你说是马我绝不反驳是鹿。”
　　“......”这话说得肖琅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
　　“还有一件特别令人激动的事，你们可别跟老刘说是我说的，”西山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这学期的例行小假期批下来了，下周带你们去北环。兔崽子们，好好享受期末考前为数不多的假期吧。”


第15章 牵手
　　提起来北环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世纪城，再说明白点就是个娱乐产业集聚区，里面从商业街到游乐场，从早餐铺到夜市一应俱全。
　　一中附近没什么可玩的地方，唯一拥有大型娱乐设施的地方只有世纪城，所以权衡过后学校干脆跟世纪城打定了长期合约，出活动必到世纪城。
　　高中压力紧张，有几所学校被爆出了学生不堪重负的跳楼事件，一中的校长很重视这件事情，就给高一高二的学生开创了每学年一次的例行小假期。
　　每学年空出来四天，由学生自己意愿报名，愿意去玩的学校包车包住负责接送，不愿意的就选择回家休息。
　　这半年的联考和预测卷多，占用了不少时间，例行小假期一推再推，苏勉扬一度以为没戏了，没想到在期末前半个月给批了下来。
　　虽然时间点不是特别适合，但不论怎么说，对像他这样爱玩的学生都是一个不错的放松机会。
　　果然一听到这消息，张海超就再也坐不住了，直到申请表传到座位上的时候都没能冷静下来，“学校良心发现了啊，世纪城！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困难能够打败我的好心情了！”
　　看着人兴奋到浑身颤抖的模样，苏勉扬一时没忍住就补了一句，“想想你跟周文昊总分差不多的英语成绩。”
　　“嘶...”难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张海超一向心大，上午说要好好学习，下午就能翘课上网，“没关系，我觉得琅爹说得对，虽然我成绩不好，但是进步空间大啊，这也是我很牛逼的一种体现。”
　　这世间最窒息的事情莫过于此，学霸勉为其难说出来的一句安慰话，就这么被学渣奉为圭臬。
　　苏勉扬的视线再次扫过某位学霸，此时的肖琅正用水笔套在三角尺中间转着尺子，连视线都没有一分偏移，似乎对例行小假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肖琅？肖琅？”尝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得到应答，隔着张海超苏勉扬只能伸长胳膊，拍了拍肖琅的肩膀。
　　见人终于转过头来注意到他，苏勉扬举了举手里的申请表，“肖同学，去不？世纪城。”
　　肖琅先是稍稍愣神，看清楚苏勉扬手里的申请表后就移开了视线，“谢了，不去。”
　　“不是...你这小同学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苏勉扬手中的水笔一顿，他清了清嗓子，“晚了，你说谢了的时候我就把你名字写上了。”
　　“也行。”好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肖琅也没要求他把名字划掉，只是像得到了通知一样的应了下来，看得出小同学对于这种事情确实没所谓，拒绝是习惯性行为。
　　苏勉扬动了动笔尖，在申请表自己的名字后面添上了肖琅的名字。
　　出发的那天早上大家约好了在前操场上见面，点个名够了人数就上车出发。
　　苏勉扬来得挺早，班级里大部分人都还没来，他闲着也是闲着，打游戏又嫌手指冻得慌，索性就选择蹲在花坛上打瞌睡。
　　昨天听张海超激动地说了大半夜关于小假期的事情，导致他有些失眠，睡不着也就早起了，刚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空闲了瞌睡劲就上来了。
　　苏勉扬是被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吵起来的，他颇为不爽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话题的制造者。
　　这次的例行假期里学生是可以穿私服来的，所以肖琅也没穿校服，套了身简单的冬衣，摆脱了肥胖臃肿的校服桎梏后，苏勉扬又对小同学的美貌有了新的认知。
　　肖琅这人就是个活脱脱的衣架子，骨架匀称脸好看，清瘦干净气质好，就这么说吧，人就是花衬衫都能穿出时尚范，什么都不干往那一站就是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种欣赏的态度一直持续到苏勉扬看到了衣架子戴着的针织帽，差点没当场给他笑得背过气去。
　　肖琅戴了一顶用藏蓝色毛线织出来的帽子，配色显老样式也早就过时了，在苏勉扬印象里这东西最常出现的地方，是胡同口拉二胡的牛爷爷头顶。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颜值再高都无法驾驭的。
　　苏勉扬叫了声肖琅的名字，冲着人招了招手。
　　等肖琅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苏勉扬仍然没能止住笑，他的视线完全无法从那顶针织帽上移开，“戴这个干嘛？耳朵冷啊？”
　　“不是，”肖琅配合地往下拉了拉帽檐，盖住了被冻得通红的耳尖，“头发冷。”
　　苏勉扬笑到快要岔气，“我想终于知道我和学霸的差距在哪了，学霸连头发丝里都是神经，比不过比不过。”
　　等到所有人都来齐，他们坐上车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大巴车的座位两个人一排，张海超和刘小刀上车积极，占了偏后的两排位置，看见苏勉扬上车就冲他们招手。
　　车上有人在放行李，有人在换座位，让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显得更是拥挤，苏勉扬担心人流把他跟肖琅冲散，朝人群里挤的同时向后伸出了手。
　　肖琅愣了愣。
　　苏勉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见他没有反应甚至还勾了勾手，短暂的犹豫过后肖琅伸手拉上了苏勉扬的指节。
　　而得到了回应后，苏勉扬似乎是嫌他拉得不够紧，手心往下一沉，反被动为主动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半拽着他走到了后排。
　　“你俩挺恩爱啊。”看见两个人手牵手过来，刘小刀没忍住调侃了一句。
　　“比不上你俩，天天双排负向上分。”大家都是从高一过来就一起玩的，知道什么话最能捅着痛处，每次刘小刀一说这种打趣他的话，苏勉扬就逮着他俩红彤彤的战绩揭伤疤。
　　“哇，羊哥，扎心了。”张海超捧住了心口，一脸心都碎了的模样。
　　懒得理张海超这个戏精，苏勉扬本想顺势坐到靠窗户的里侧，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晕车吗？”
　　肖琅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勉扬就停在了原地，眼神示意肖琅往里坐。
　　看得出来大家对于这次的小假期都是兴奋的，拉着身边的人说个没完，整个车厢里都是同学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到了后来文艺委员钱海棠自告奋勇给大家唱了首歌，温柔婉转的歌声点燃了气氛，也彻底断了苏勉扬睡个回笼觉的念头。
　　“文昊，这次你进步这么大，来一首呗！”朱颜艳是六班的体育委员，是个长相偏中性性格也直爽的女生，交往起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跟班上男生女生都玩得来，被全班戏称为“爷”。
　　钱海棠开了头，身为班级活跃分子的朱颜艳自然不会不捧场，当时就把全场关注力集中到了周文昊身上。
　　“我不会，”被众人注视着，性格沉闷的周文昊显然不太习惯，他压低了头，连声音都更小了一些，“比起我，不如问问咱班第一？”
　　“我觉得可以，”朱颜艳扭头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儿才找到目标，她笑着冲肖琅招了招手，“一高学霸，来一首呗。”
　　两句话就把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肖琅身上。
　　“抱歉...我不会唱歌。”话题突然被转移到自己身上让肖琅有些意外，他笑了笑，拒绝的声音听上去比上车前要微弱许多。
　　苏勉扬意识到了什么，偏过头看肖琅，对方的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眉头微皱，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别害羞啊学霸，咱们都还没听过你唱歌呢。”坐在前排的朱颜艳看不到后排情况，以为肖琅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仍然笑嘻嘻地打趣着要人唱歌。
　　“我...”
　　“怎么叫我同桌唱歌就不叫我呢？艳爷，你这是瞧不上我情歌小王子的名号了。”苏勉扬懒洋洋的声音适时响起，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情况下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
　　朱颜艳没想到向来跟她没有什么交集的苏勉扬会主动搭话，愣神只是一瞬间的，下一秒她就反应了过来，“怪我怪我，要不羊哥先来一首？”
　　这话一出，还不等苏勉扬说什么，张海超激动的声音就窜了出来，“别别别！艳爷，他唱歌真的要命，一首小燕子愣是能唱出个山路十八弯的感觉。”
　　“滚，你唱歌还像青藏高原呢。”苏勉扬笑着骂了一句。
　　两三句玩笑话就把唱歌的话题给圆了过去，朱颜艳也意识到了什么，点了个平常关系不错的女生接过了话茬，没等多久车厢内再次响起了歌声。
　　苏勉扬伸手把窗户拉开了条缝，见肖琅没有意见，抓过他的左手，在他手腕上两指的位置揉按起来。
　　过了一会儿肖琅的脸色慢慢好转，他动了动指尖，“这是什么穴位吗？”
　　“心理作用穴，”苏勉扬随口应了一句，眼见肖琅挑了挑眉，并没有多问的意思，苏勉扬没憋住自己说了出来，“内关穴，晕车的时候按揉会舒服一点。实在晕车不舒服就睡一会儿吧，到地方了我叫你。”
　　对于这个提议肖琅没有拒绝，他心里不太自然却还是没好意思抽出手，点点头说了句谢，索性直接倚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样有些失礼，但晕车确实让肖琅有些精神不济，到目的地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硬熬他很有可能熬不过去。
　　苏勉扬又揉了一会儿，眼见肖琅的呼吸逐渐平稳才停了下来，只是有一件事还很麻烦——他的手还被压在肖琅的手腕下，要在不打扰对方睡眠的情况下抽回手着实有些难度。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苏勉扬才试着动了动某根手指，肖琅就应激反应猛地抓紧了他的手。
　　“...操。”自己挖的坑除了跪着填上还能怎么办？
　　衣服兜里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着，苏勉扬有些费劲地用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才刚划开屏幕，弹窗就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在群名为“一群帅逼”的群里，群主“木棍”发了一大堆和女朋友的合照刷屏，底下跟了一群单身狗的柠檬。
　　这是苏勉扬初三班上几个男同学建的小群，彼此之间关系挺铁，有啥事在群里一说基本上就成了。
　　群主“木棍”，本名林昆，由于写字太潦草在新学期被眼神不太好的班主任赐名“木棍”。
　　从此“木棍”的名号就流传了下来，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全年级都知道八班有个同学祖上是少林派弟子，为了弘扬少林精神就取了个“木棍”的名字。
　　林昆家离苏勉扬家很近，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只不过林昆的成绩不太好，中考最后考到了分校，高中以后他们就没怎么在一起玩了。
　　这边林昆秀了好长一段时间恩爱，终于触犯了众怒，几个人由一开始的送花鼓掌变成了高举火把，甚至一起艾特苏勉扬要身为林昆发小的他出来做主。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无妄之灾。
　　苏勉扬原本并不打算回复，只是余光瞥到他和肖琅紧紧缠在一起的手后，心底萌生了个恶趣味的想法。
　　他打开手机找到相机，对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拍了一张照片，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苏勉扬点击了发送至群聊，顺便艾特了全体成员。
　　群里一个接一个小问号，整整齐齐地排了个队形进行了新一波的刷屏。
　　-不是...哥，让你做主，不是让你虐狗。
　　-卧槽，又来？
　　-退群了退群了，我等独狼贵族还有自己的草原去放肆。
　　-我靠，能把单身狗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也就你了。
　　苏勉扬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复，看了看群里人的斗嘴后就笑着关掉了聊天群。
　　退出聊天界面后，苏勉扬看着那张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的照片，手指在删除键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摁下去。
　　留个纪念也挺不错。
　　苏勉扬正要关手机的时候，联系人“木棍”发来了一条消息，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
　　sy:。
　　木棍:滚，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sy: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木棍：你这...有点突然啊。
　　sy:？
　　木棍:你就想好了？跟这男孩子认真谈恋爱？
　　sy:不好意思，少说了个字，是男性朋友。


第16章 班会
　　苏勉扬是被肖琅叫醒的，路程实在无聊，他没一会儿就跟着睡过去了。
　　再加上昨晚没能睡好的原因，苏勉扬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一直到目的地司机停车都没能醒过来。
　　面对肖琅的视线，苏勉扬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他说要叫人起来的，结果自己反而贪睡成了要被叫起来的那个。
　　不过要让他就这样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不可能的，“我这是为了锻炼你的随机应变能力，看看在没有人叫的情况下，你能不能及时醒过来。”
　　“代价匪浅啊，差点我们就下不了车了。”肖琅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句话就把他噎得死死的。
　　苏勉扬动了动肩膀，才刚想说什么，右肘关节处的酥麻感让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觉醒来后两个人的手非但没有分开，反而和谐地十指相扣，长时间相握让他们紧贴的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苏勉扬赶忙收回了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了一路手的掌心突然松开反而有些空荡荡，他不由自主握了握拳头。
　　肖琅的神色很自然，不论是从刚才握着手还是到被突然撒开手，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多看苏勉扬一眼。
　　似乎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而让苏勉扬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他想说点什么话缓和一下气氛，又发觉实在没有什么话题可说。
　　最后还是张海超的一句“下车了，冲啊。”才打破了尴尬。
　　一看到站了，车上原本睡得歪歪扭扭的同学们瞬间来了精神，后面的扑到前面的人身上，几个人有说有笑地簇拥在一起。
　　肖琅跟在苏勉扬身后下了车，两个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
　　直到下了车，苏勉扬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乖，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别乱跑。”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苏勉扬跟着就来了个“卧槽”，他摸了摸鼻子，“跟我妹说话习惯了，别介意。”
　　即便只是个四天的小假期，也仍然有不少人直接搬了大行李箱来，下车后几个人排着队等着领自己的行李箱，短时间内还真没办法集合。
　　张海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箱子拖了出来，转身就看见肖琅一个人站在站牌下，他兴奋地冲人挥了挥手，“琅爹！”
　　张海超左右环顾了一圈，“羊哥呢？”
　　“他有事情要离开一会儿。”肖琅想了想，确认了苏勉扬并没有说明目的地。
　　“哇，爹你出门在外就这么利落的吗？”张海超将肖琅来来回回看了一圈，也没看见除了背后的背包外的其他东西。
　　“光是零食我就带了半个背包，还有纸笔，换洗衣服，针线，医药包，你这...都带了点什么？”
　　对于这些出门所需的东西肖琅显然有些诧异，他不会主动参加课余活动，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班级外出，没有什么参考经验，只能自己跟着感觉准备。
　　“纸，笔，卷子，洗漱用品，换洗衣服。”
　　张海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琅爹，我发现每次跟你说话都会受到暴击...你这是出来玩应该有的态度和装备吗？你应该带自己喜欢的东西出来。”
　　“我带了，”肖琅的表情很认真，“两套自己最喜欢的英语卷子。”
　　“......”张海超没话说了。
　　他为什么就非要自取其辱来跟肖琅聊天，找个安静的角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香吗？为什么非要来这位市一高学霸附近找刺激？
　　珍爱生命，远离肖琅。
　　原本站点附近的小吃摊并不少，只不过由于校车载的学生人数多，北环路又多是卡车货车的领地，学校跟北环商议后互相妥协，规定站点附近的小吃摊普遍朝外圈挪了个几百米。
　　等到苏勉扬拎着包子和小米粥回来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姜宇正拿着花名册清点人数，看见苏勉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忙冲他使了个眼色。
　　“行，人齐了，现在我说一下需要注意的事项。”
　　苏勉扬趁机溜进了队伍的末尾，一点一点蹭到了肖琅身边，轻轻碰了碰肖琅的胳膊。
　　等到肖琅带着疑惑朝他看过来时，苏勉扬将手里的早餐递了过去，“没吃饭吧？给你买的。”
　　没吃饭这个是苏勉扬猜的，至于为什么这么猜自然是有根据的。
　　在苏勉扬小时候仅存的记忆里，赵女士是很严重的晕车体质，吃什么吐什么，出门一趟能吐得昏天黑地。
　　后来赵女士干脆不吃出门前的那顿饭，这样即便晕车了，胃里没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比什么晕车贴之类的预防措施方便很多。
　　肖琅没有动手接。
　　苏勉扬才意识到自己的示好过于突兀，在肖琅眼中，他们应该还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自己没必要这么操心，反而有了殷切的嫌疑，“我没别的意思，原本说好要叫你起来的，补偿。”
　　“谢谢。”肖琅手指穿过塑料袋提手的时候蹭到了他，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苏勉扬猛一激灵，他差点没忍住撒开手。
　　早餐成功送出去后，苏勉扬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说实话他还挺担心的，毕竟这位学霸看着还挺金贵，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早餐铺的早点。
　　市一高学霸的光环实在过于耀眼，空降到这么一个小教室，不费吹灰之力就拉了年级第二48分。六班同学虽然明面上不说，可心底里却会产生一种大家不是同类人的想法。
　　觉得人比自己金贵太多，相处的过程中带上了小心翼翼，想要接近又望而却步。
　　可优秀的人就好像一个发光体，哪怕什么都不做，在无尽的黑夜里也是耀眼的存在，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我知道，”肖琅突然的一句话让苏勉扬有些懵逼，只听人又说，“从我这几天对你的观察来看，性格直率，不服就干，不可能有什么其他心思的。”
　　苏勉扬忍住嘴角的抽搐转过头，“你们学霸说人单细胞都这么委婉的吗？”
　　“也不吧，”肖琅略微停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纯粹是我的个人美德。”
　　苏勉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集合后到小礼堂开班会是刘娟定的规矩，她向来是个爱操心的，见不得一点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刘娟出发前就千叮咛万嘱咐，到了目的地后更是要唠叨一番，从衣食住行到嬉戏玩乐，事无巨细一件都不拉下，一度让苏勉扬怀疑他们假期不是几天而是几个月。
　　老老实实听班会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张海超虽然爱玩，但在老刘面前是绝不敢放肆的，任由苏勉扬如何暗示都不肯同流合污，甚至挺直了肩膀一副好好学生模样瞪着老刘听讲。
　　苏勉扬没办法，只能转头看右手位的肖琅。
　　肖琅正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苏勉扬有些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他一个单词都看不懂，“这什么啊？”
　　被这么一搭话，肖琅思路中断，他短暂地停顿了笔尖，“英语作文。”
　　“我还以为你在记老刘说的注意事项，还好你没变态到那种程度。”苏勉扬坐姿不是特别老实的那种，胳膊肘撑着桌子往前倾晃悠着，整张凳子只剩一条腿着地。
　　小礼堂的桌凳至少用了五届，被他这么翘着压，难免发出了不堪重负吱吱嘎嘎的声音。
　　刘娟原本就被这声音烦得不行，又看见苏勉扬晃着板凳趴在桌子上找人说话，登时就拉下脸点了他的名字，“苏勉扬，你怎么不趴你同桌身上？”
　　突然被点了名字，苏勉扬抬头看了眼刘娟，下意识又转头看了看肖琅。
　　肖琅的笔尖连停都不带停的，显然英语作文比外界的干扰更让他感兴趣，苏勉扬挪开了视线：“这...有点不合适吧？”
　　“你属猴的？给个杆还顺着往上爬了不是？起立！”刘娟的声音又冷了些，“老实交代，跟你同桌说了什么？”
　　身体是最先反应过来服从命令的，虽然外界的时间仅仅只过了不到三秒，但苏勉扬心中早已是千回百转。
　　大脑终于在他站起身，凳子被惯性带翻“咚”的一声落地后给出了回答，“我在点评我同桌关于这次班会主题的感想笔记。”
　　“撕拉”，苏勉扬瞧见肖琅的笔尖划破了草稿纸。
　　“哦？肖琅同学认真做了笔记，这值得表扬。”显然苏勉扬拿捏到了班主任的点，至少现在在其他人眼中，肖琅还是个冷冰冰的三好学生，听了那么多市一高学霸的传说后，不会有人怀疑他开小差。
　　刘娟听了这个回答后倒还真平静了下来，“那正好，你上来读读你同桌的笔记，让大家都跟着学习学习。”
　　“这...”苏勉扬一时卡壳，“怕是不妥吧？”
　　刘娟的表情带上了几分探究。
　　苏勉扬咳了咳，“毕竟是我同桌的成果，我要是邀功也太畜生了，这种上台发言的机会应该给我同桌才对。”
　　听到他的回答后肖琅收了笔，水笔绕着指间转了一圈，啪嗒一声掉到了桌面上，而后水笔的主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情似笑非笑，看得苏勉扬有些毛骨悚然。
　　苏勉扬心虚，全当看不懂肖琅的眼神，对着他用两指比了个心，“加油。”
　　刘娟觉得苏勉扬这话也有道理，眼神示意他坐下，顺带点了肖琅的名字，“肖琅，你上来给大家读一下自己的感想。”
　　收回视线的肖琅神情自然，拎着笔记簿上台的步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自觉性。
　　上台之后，刘娟拿过他的笔记簿翻了翻，眉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全都是英文？”
　　“老师，因为...”肖琅顿了顿，“这样记笔记可以顺便提高英语写作水平。”
　　苏勉扬带头鼓掌，他想知道，这位行事风骚的学霸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刘娟没想那么多，认可地点了点头，“不错的方法，值得表扬，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肖琅接过笔记簿，站上了主讲人的位置。
　　苏勉扬没忍住好奇，偷偷抬头往台上猫了一眼，刚好肖琅的视线也扫过他，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肖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拿正了手里的笔记簿，“为了确保小假期在安全、和谐、愉快中进行，我们对参与本次小假期的同学提出的总要求是...”
　　一口气顺畅流利，从总要求到第一第二，有板有眼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连口大气都没带喘的，而唯一的一次停顿后，他把笔记簿往后翻了一页。
　　苏勉扬开始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他觉得肖琅根本就没有开小差，而是一直在认真听讲并且还做了笔记。
　　直到肖琅说完最后一个字，全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张海超激动得不行，摇着苏勉扬的肩膀，差点就热泪盈眶，“操，琅爹连这种班会的笔记都写得这么认真，怪不得成绩这么好。我要是有这样的勤奋和努力，也不至于考个61分回来。”
　　苏勉扬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张海超，他很想给狗子泼一盆冷水:不，你缺的那根本就不是勤奋和努力，你缺的是能现场编小作文的脑子。
　　不过这一道坎总算是过去了，苏勉扬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刘娟也很满意这次的班会，她拍了拍肖琅的肩膀以示表扬，“肖琅同学笔记很认真，演讲也很棒，把你的笔记给我，我拿去复印个几十份给全班发下去学习学习。”
　　苏勉扬一口气没上来，卡到了嗓子眼，他索性趴到桌子上装死。
　　刘娟没想那么多，她抽了一下肖琅手里的笔记簿却没能成功，面带疑虑地看了一眼肖琅。
　　从上台到现在连表情都没变过的肖琅沉默了一会儿，“这...有点不合适吧。”


第17章 翘课
　　“毕竟是临时写的笔记，字迹太潦草了，就这样给全班同学看不太合适。”
　　肖琅工整到犹如印刷体一样的字，是苏勉扬亲眼见过的，所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见肖琅看向了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核善'，“我同桌字挺好看的，也说想向我学习，不如麻烦他帮我誊写一遍？”
　　肖琅的话挑不出一丝错，这种事情身为学渣的苏勉扬一向没有发言权，刘娟也没打算问他意见，当即就这么敲定下来，“行，假期结束后苏勉扬把抄好的给我。”
　　苏勉扬：“？”
　　冤冤相报何时了？
　　在所有同学仰望大佬的目光里，肖琅连表情都没变，一派冷漠地回到了座位，把高处不胜寒的学霸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肖琅拽了拽苏勉扬的袖口，学着他的动作比了个心，“同桌，我也看好你。”
　　这本来是个挺亲和可爱的动作，但肖琅生来眉目之间神色冷，一本正经比心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违和。
　　苏勉扬觉得无奈又好笑，“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你的个人美德吗？怎么不给你同桌留一线？”
　　肖琅摊开了手里的笔记簿，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今天不做人了，毕竟我是个抢人功劳的畜生。”
　　这小同学还挺记仇。
　　长达半个小时的班会终于结束，张海超勾着苏勉扬的脖子问他房间号多少，要不要顺路一起回去。
　　“401，我俩一个，”苏勉扬抬眼看了看肖琅，对张海超说，“你们先回去吧。”
　　“这次宿舍分的还不错。”张海超点了点头。
　　世纪城提供的房间是双人间，大家自然都想跟关系不错的搭队，学校也理解学生的想法。
　　报名表填报的时候都是自愿选择室友，默认学生把搭伙的室友写到自己的名字后面。
　　上学期他们不知道这个不成文规定，张海超把刘小刀苏勉扬的名字都写到了自己后面，结果分房间的时候他跟前位的刘小刀一个，苏勉扬被分配到了另一个落单的周文昊房间里。
　　那天他们在一起开黑回去得晚了，周文昊是个作息良好睡得早的，睡觉的时候顺手就把房间上了锁。
　　苏勉扬进不去也没说什么，名正言顺赖在他们的房间里了一晚上，倒是他跟刘小刀听了后第二天冲上门找人要说法，最后惊动了刘娟，几个人互相道歉才作罢。
　　原本张海超还担心这次又发生类似的事情，得知苏勉扬随机分配的室友是肖琅后也安下了心，他没多问就跟着刘小刀一起走了。
　　礼堂里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苏勉扬眼看着肖琅把英语作文写完收了笔，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现编小作文，你是真的优秀，天生的学霸吗？”
　　听到苏勉扬话里的揶揄，肖琅收拾纸笔的动作一顿，“是啊，天赋异禀。”
　　苏勉扬看着肖琅将桌面收拾妥当站起身，挑了挑眉没接话。
　　“天赋都是骗小孩儿的话了，努力了多大程度应该有多少成绩，自己心里都有数。”
　　显然对于天赋的这套说辞，肖琅并没有多在意，有没有用功，学习的方法如何，师资力量强弱，这所有的因素综合在一张成绩单上，哪有一个天赋就能概况的成绩。
　　肖琅又问，“回房间？”
　　“你会因为某个人放纵自我吗？我是说比如...某个讨厌的人特别殷切想要你成功，所以你就故意考砸，或者说...还记得《伤仲永》的故事吧？”
　　不知道脑子怎么一抽，苏勉扬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纸笔放了回去，两手搭上身后的桌子不费力地一撑，坐到了后排的桌子上。
　　礼堂的桌子是阶梯式的，高度不低，肖琅坐上去后却能不费力地双脚着地，衬得他的双腿笔直颀长，“这想法挺蠢的，你没必要拿自己的未来去跟讨厌的人赌气。”
　　说这句话的时候，肖琅低着头没有看他，姿态也很平易，用的代词不是某个不确定的人称，而是一个单字“你”。
　　“我可没有仲永的资质，好奇问问你而已。”话出口的时候苏勉扬就后悔了。
　　大概是肖琅整个人都有种与一中格格不入的感觉，在面对他的时候苏勉扬总是有些克制不住自己。
　　原本能藏得好好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能被对方勾出来，没想问的话也就这么说出了口。
　　可惜肖琅确实不是一个适合闲聊的人，两三句话就能猜中他的言外之意，把隔着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直接捅破。
　　这让苏勉扬有种灵魂被洞察的感觉，从心底里滋生出来的不安与焦灼逐渐蔓延，他下意识不想直面心中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随口来了句“下午翘课吧”试图转移话题。
　　脱口而出的瞬间苏勉扬原以为会是最尴尬的时刻，这个话题转移得过于生硬毫无技巧可言，理由还是绝大部分好学生听了就会皱眉头的翘课。
　　可没想到肖琅连犹豫都没有地应了一声，“好。”
　　下午学校的计划是全校组织观影，然后关于这次联考进行校长讲话，在这之后才是自由活动。
　　观影题材无非就是教育学习方面，而联考的表彰无论如何也与他无关，对于苏勉扬来说这两项活动无一不是耽误时间，还不如翘了算了。
　　苏勉扬没想到的是肖琅会跟着自己一起违纪，态度之平静宛若只是喝口水那么简单。
　　说实话肖琅这人真的蛮特别的，和以往苏勉扬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认识的学霸里肖琅是最骚的，而跟他行事一样风骚的人都在分校里塞着。
　　能同时做到制霸成绩和骚气这两点的，这么多年来苏勉扬只遇见过肖琅一个人。
　　回到房间安置过后，两个人趁着观影排队一片混乱的时候溜出了队伍，结果出门的时候不幸被门卫大爷逮个正着。
　　在大爷一声“干嘛呢”的怒喝里，苏勉扬抓着肖琅的手就冲了出去。
　　很奇怪，遇见这个一高学霸之后，他违纪得反而越来越没有心理负担了。
　　这一跑就直接到了商业街，停下来的时候苏勉扬想起了门卫大爷那张紧巴的脸，突然有些想笑。
　　苏勉扬双手压在自己的膝盖上又是喘气又是笑，直到旁边的肖琅没忍住跟着笑了一声，他才慢慢缓过气。
　　“有什么想买的吗？”
　　既然都来商业街了，不买点什么总有种吃亏的感觉，苏勉扬一眼瞧见了前边的书店，“要不买套题回去？”
　　“翘课出来买题？”肖琅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大有一种“你没病吧”的意思。
　　好像是有点奇怪。
　　苏勉扬没话说了，翘课虽然不是临时起意，但翘课来商业街确实是冲动之举，他没什么需要买的，这个时间点要吃饭又太早了，看情况也只能随便逛逛了。
　　两个人默契地谁都没再说话，肩并肩往前走着。
　　苏勉扬是喜欢热闹的，如果跟其他人一起会让他忍不住没话找话，但或许是因为肖琅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爱说话，一路过来没说一句话苏勉扬也不觉得尴尬。
　　他还挺享受这种只管往前走，身旁有个人一字不说跟着自己的感觉的。
　　静谧的氛围很快被打破了，路口有个嚎啕大哭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俩小辫子，哭起来辫子一晃一晃的，身上也不干净，好像在泥里滚了一圈一样沾了满身的泥泞，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上去惨兮兮的。
　　苏勉扬自认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但小女孩和苏梅差不多的年龄让他犹豫再三，还是没忍心视而不见。
　　“小妹妹，跟妈妈走丢了？”苏勉扬压着语气问了一声。
　　不知道是因为王霸之气太重，还是苏勉扬长相过于凌厉，听到他的问话之后小女孩哭得更凶了。
　　苏勉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没打算放弃，弯下腰尽量放柔了语气，“别害怕，哥哥跟你一起找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呜哇一声反身扑抱住了肖琅，满是泥泞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完了。
　　苏勉扬倒吸一口冷气。
　　不知道这位学霸喜不喜欢小孩，会不会觉得他这样是自找麻烦。
　　肖琅的身子一僵，在苏勉扬紧张的视线里，他慢慢伸出了手，动作僵硬却尽量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抚慰。
　　显然学霸并没有什么哄小孩儿的经验，只能求助似的递了一个眼神给苏勉扬，苏勉扬点了点头，示意这样就可以。
　　这样又哭了一会儿，小女孩似乎是哭累了，声音逐渐衰弱下来，抓着肖琅衣服的手也没那么紧了，只是整个人依旧依偎在他的怀里不愿意撒手。
　　“现在怎么办？”肖琅有些无奈。
　　苏勉扬想了想，“买个玩具给她吧，小孩子很容易被玩具吸引注意力，拿这个哄小孩一哄一个准。”
　　好在附近就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挂着几个钥匙挂件倒是挺吸引人，肖琅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女孩的神色，确定小家伙情绪稳定下来后才轻声问她：“我们去看看那里的小兔兔好不好？”
　　苏勉扬看着肖琅压低自己冰冷声线，细声细气哄着小女孩的样子，没由来弯了弯唇角。
　　小女孩顺着肖琅的视线朝便利店看了过去，瞬间就停下了哭泣。
　　显然便利店门口挂着的钥匙吊坠吸引了小女孩的注意，虽然她还是止不住一抽一抽地哭着，眼睛视线却始终不离开吊坠。
　　果然如苏勉扬所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上一秒还哭得撕心裂肺，下一秒看见了可爱的小饰品就挪不动脚，闹脾气就跟六月的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肖琅牵着小女孩的手来到便利店门口，在小女孩身旁蹲下身子，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挂件。
　　“你喜欢哪个？”由于蹲下了身子，身高差距使得肖琅这时候只能抬头看苏勉扬，他突如其来问了这么一句。
　　这家便利铺的吊坠有两个品种，一个是摇滚风的大灰狼，一个是穿着可爱公主裙的粉兔子。
　　苏勉扬以为肖琅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在两个吊坠间看了几眼，实在是接受不了兔子的画风，于是指了指那只摇滚狼，“这个吧。”
　　“嗯，”肖琅低下头哄小妹妹，顺着对方的视线抬手捏了捏粉兔子的吊坠，声音轻柔唯恐吓到她，“我们就要这个小兔兔好不好？”
　　搞了半天是为了用排除法，苏勉扬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有些无语地看着肖琅。
　　“这两个。”意料之外的，肖琅示意老板将两只吊坠一起包好，结完账之后他先把粉兔子给了小妹妹玩。
　　等到小妹妹终于吸了吸鼻子露出笑容后，他松了口气，站起身后才又将另外一只摇滚狼递给了苏勉扬，“给你。”
　　苏勉扬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给我这个干嘛？”
　　“你说的，拿玩具哄小孩子一哄一个准。”肖琅说。
　　“肖同学，我马上成年了。”苏勉扬无奈地说。
　　“这是为了回报你的情报，准成年人。”准成年人四个字肖琅咬得格外重。
　　苏勉扬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自己被调戏了，他嫌弃地拎着那只摇滚小熊，半晌才撂下了一句“幼稚。”


第18章 奶狗
　　事实证明，玩具的确是分散小孩子注意力不错的选择。
　　得了吊坠的小女孩虽然仍然不怎么高兴，但也没有了继续哭下去的意思，老老实实把小兔子捏在手里玩。
　　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经让小女孩平静下来了，他俩自然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只是小孩子始终不愿意说家长电话，一条街一条街去找反而浪费时间，最好就是这样陪着孩子直到家长找上门。
　　苏勉扬站得累了，索性蹲到了路口台阶上歇口气，他侧头看着肖琅给小女孩买了零食吃，站在旁边一刻都不肯分神地注意着小女孩。
　　“没想到你还挺有耐心，衣服被弄成这样也没一点儿脾气。”
　　这小女孩先前直接朝肖琅扑了过去，身上的泥泞有多少就蹭多少，把肖琅的衣服整个变了个颜色，看得苏勉扬都发愁要怎么洗干净。
　　而事件的主人公却丝毫不在意这些，肖琅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匀给身上的脏污，他看着小女孩许久没说话，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养过狗没？奶狗。”
　　“啊？”话题转变之突然让苏勉扬措手不及，他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之前抱过一只小土狗，它特别粘人，小小的，偎在我的脚边蹭来蹭去。”
　　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肖琅差不多已经忘了那只棕黄色奶狗低头时，绒毛蹭到他手心里的触感。
　　那是个跟现在差不多的季节，肖琅无法忍耐酒鬼，从家里跑了出去，孤身一人坐在家属院门洞前的台阶上。
　　这时一只奶狗从旁边的花池里探出了头，冲着他微弱地叫了两声，沿着花池半米高的台阶焦急地来回转，似乎是想要跳下来又不敢往下跳。
　　这只奶狗他之前见过，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勾了野狗的魂儿之后被遗弃的产物，某天之后突然就出现在了家属院里。
　　奶狗平时怕生得很，看见人就直接掉头跑，家属院的小孩愣是一次都没追上。
　　肖琅虽然听见了奶狗的叫声，但出于奶狗怕生和懒得多管闲事的双重顾虑，他只是坐在原地没有选择上去帮忙。
　　奶狗最后从台阶上蹦了下来，它虚弱的爪子不足以支撑起全身的力气，瘦弱的身躯像高空断线的风筝，摔进了草丛里还滚了几圈。
　　肖琅将全过程看在眼里，完全不能理解奶狗的行为。
　　直到奶狗颤颤巍巍地重新站了起来，摇晃着身子冲他一颠一颠地跑来，最后停在了他的脚边。
　　奶狗在他的两腿之间绕了好几圈，蹭蹭他的裤脚，又爬上了他的鞋，两只小前爪扒着他的腿不肯松开。
　　肖琅终于被打动，蹲下身子摸了两把那只奶狗，奶狗又是微弱的两声叫唤。
　　然后肖琅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令人作呕。
　　毫无疑问味道的源头正是这只瘦小的奶狗，他嫌弃地缩回了手，起身想要跟奶狗拉开距离。
　　不料那只奶狗却异常执着，追着他扒他的腿，在他的脚下来来回回地蹭，肖琅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蹲下来继续揉那只臭奶狗。
　　直到他摸到了奶狗的后腿，湿淋淋黏答答，混合着一股无法言诉的恶臭。
　　“你这孩子，别碰那只小狗。”居委会的大妈是个大嗓门的，她买菜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好心地扯着嗓子喊，生怕肖琅听不见，“那狗病了，拉肚子拉得快死了，脏。”
　　“为什么不能帮它治病？”肖琅低下头看奶狗，觉得它分明还有救治的希望。
　　“一只土狗而已，咱不费那钱，别碰了别碰了，脏死了。”大妈随意地应了一句。
　　她们乡下家里头都有自己的院子，经常会养些猫和狗，害病死的不算少数，毕竟村里宠物医疗条件不高，为个小猫小狗去镇上看病实在不划算，久而久之她也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多看一眼。
　　肖琅愣了愣，“可是它很黏我，想要我摸它。”
　　“它快死了身子冷当然偎人，等凉透了也就死了，一脚踢开它就行。脏死了，别碰了。”
　　不知道是对话里的哪处触动了肖琅的神经，他头脑一热，轻柔地抱起了那只奶狗，把奶狗颤抖的身子搂进了自己温暖的怀抱里，以为这样就能延续它的体温。
　　居委会大妈见了索性也懒得管他，捏着鼻子噔噔噔几步上了楼。
　　后来，肖琅回家向肖自强恳求救救那只奶狗，却恰好赶上酒鬼怒上心头。
　　肖自强从肖琅的怀里拽出那只奶狗，当着儿子的面把奶狗狠狠地摔了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肖琅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奶狗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上，脖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往后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就这样被压到了身后，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糊上了层血，费力睁了半天也没能睁开。
　　那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肖琅第一次哭，带着恐惧，愤怒与后悔。
　　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把奶狗带回去，或许它能够熬过去，成为一只健康漂亮的大狗，也或许在深秋的某个夜晚它会在睡梦里停止呼吸，但不论哪一种结果，都比他眼前那团姿势扭曲的肉要好。
　　奶狗只有出气的功夫却没了吸气的力气，毫无疑问求生本能让它挣扎，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但结局显而易见，奶狗头歪到了后背直不过来，眼睛里糊着血雾，它会在万分痛苦中死去，没有人觉得这种情况下奶狗还有生存的概率。
　　而肖琅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衣服捂结实奶狗的口鼻，把这段路程的时间缩到最短。
　　肖琅的手在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但越恐惧他的力气反而越大，没过一会儿，原本手下还在挣扎的奶狗就没了动静。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想着能让奶狗的痛苦早些结束。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因果报应，就把我带走吧，肖琅当时这么想。他的生活没什么意思，而潘女士那么喜欢浪漫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大概不能忍受没有伴侣的日子。
　　“后来呢？你这人聊天说个开头就不往下讲了，有点过分啊。”
　　苏勉扬一直在等着肖琅的后话，可不料人说了那只奶狗有多黏人后就不再往下讲了，硬是吊住了他的胃口。
　　被这么一打岔，肖琅回过了神，“后来...后来它长大了，变成了一只漂漂亮亮的狗，每天都霸占着花坛晒太阳。”
　　“我就知道肯定是这个结局，毕竟咱们中华田园犬还是好养活。”
　　虽然不能理解狗和小女孩有什么联系，但苏勉扬也不是个在意细节的人，说不定肖琅就是无聊想到什么说什么，万事万物非要追根溯源就没意思了。
　　如果没遇到我，说不定它确实会是这样的结局。肖琅想。
　　肖琅没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路口。
　　苏勉扬有些无聊地吹起了口哨。
　　直到一个女人大叫了一声“宝儿”，火急火燎地从路对面冲了过来。
　　看女人这样子苏勉扬心里也有了猜测，没打算拦人。
　　“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你要急死妈妈吗？”说着拽住了小女孩的胳膊要往自己这边带，而小女孩也被这阵势吓得不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肖琅拦住了她。
　　“干嘛啊？几个意思？”女人心里窝火，看到有人横插一手更是火上浇油，说话也不客气。
　　“请问她真的是您的女儿吗？我们在这里等她父母很久了，还是问一下小妹妹本人比较好。”肖琅的语气很平静，他的话语带着礼貌，语气却不容置疑。
　　“哎呦呵，瞅瞅这话问得搞不搞笑，她不是我女儿，难道是你女儿？说了这么多意思不就是你们帮我带孩子想要钱吗？”
　　女人不屑的神色直接写在了脸上，她甩开了肖琅的手，从随身斜挎的包里掏出来了一小叠纸币，拇指把红色的钞票直接拨了过去，从前面抽出几张五块递向了肖琅，“够不够？”
　　肖琅皱了皱眉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啧。”一旁蹲着的苏勉扬适时站了起来，抽走了女人递过来的钱，当着她的面一张一张数清楚，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有点少，凑合。”
　　女人气得脸色发青。
　　“小家伙，她是你妈？”苏勉扬个头高长相凌厉，不穿校服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像社会人士，女人哼了一声到底是没说什么，被拽着的小女孩虽然有些委屈，但还是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看见了小女孩的反应后女人更是得意，冲着他抬了抬下巴，“多管闲事。”
　　苏勉扬没理女人，蹲下身子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收回手的时候把钱塞回了小女孩的衣兜里，“行，一路顺风。”
　　被忽视的女人也不想再耗下去，她颇有些嫌弃地噫了一声，“死孩子身上怎么弄成这样？三天不打都不行，走吧乖，妈带你回去洗个香香。”
　　小女孩却拗着不愿意动作，甚至在女人不耐烦地拉扯下挣脱了她的手，女人又羞又恼却也没办法，只能这样看着自己的孩子到底想做什么。
　　肖琅看见小女孩冲他招了招手，他有些诧异地凑近，小女孩却不满意，拽着他的裤腿往下扒，似乎是想要他低一些，肖琅干脆蹲下了身子。
　　见肖琅看懂了自己的意思，小女孩开心地笑了，二话不说猛地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啵唧一声在他的脸侧亲了一大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小女孩松开手后肖琅还没回过神，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面上仍然是一派淡漠，耳尖以却肉眼可见的速度灼热变红。
　　小女孩又看向了苏勉扬，后者也同样看向了她，甚至对着她挑了挑眉。
　　小女孩又看了一眼肖琅，随后把视线移到了苏勉扬身上，她颇为嫌弃地撇开了头，只是敷衍地握拳拇指朝上对他做了个“棒”的手势。
　　这区别待遇也太大了吧。
　　女人见孩子这模样，也知道自己误会了人，但要向两个高中生认错她还是拉不下脸，只好讪讪地拉着小女孩走开了。
　　“你看看这什么人？咱们劳心劳神怕她孩子出意外，她就这态度？”
　　看着女人走远的身影，苏勉扬不满地嘟囔，他一向是个受不了委屈的，女人这样子搞得他们多一厢情愿似的，让他心里很是不爽。
　　“做善事的时候，不要以得到人家的回报为前提，否则大多数时候会失望。”
　　与苏勉扬的反应不同，肖琅除了发红的耳尖外态度倒是很平静，话语中透露出几分习以为常。
　　“那干脆都别做好事儿算了，反正大家也不领情。”苏勉扬随口应了一声。
　　“没吃亏啊，人家不是给钱了吗？”肖琅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你这心态，人家那是领情地给钱吗？人家那是拿钱羞辱你。”一想起来女人不分青红皂的行为，苏勉扬还是有些来气。
　　“你要是也乐意拿钱羞辱我，用钱把我砸死都行。”
　　苏勉扬彻底没话说了。
　　不过看肖琅这反应确实没对这事儿认真计较，苏勉扬也就放下了心，他其实就是怕女人那态度伤了肖琅的心，给人幼小的心灵留下什么阴影。
　　既然正主都不计较了，他自然也不会再揪着不放，毕竟要改变世界远没有自己调整好心态简单。
　　苏勉扬掏了掏兜，“我把钱还给你。”
　　只是不凑巧，苏先生嫌麻烦，给零用钱喜欢凑整，苏勉扬出门在外一向不带十块五块的零钱，从兜里掏了半天愣是没拿出一张来。
　　怕人等着急，他有模有样地说：“放哪儿去了？怎么找不到了？”
　　一直目视前方的肖琅冷不丁来了一句，“换零钱的便利店已经过去了，你编个把钱弄丢的理由更可信一点。”
　　听到这句话苏勉扬找钱的手停了下来，“你都看到了？”
　　“你仔细看看我这双眼睛。”肖琅侧过头对苏勉扬说。
　　“让我看我就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话是这么说，但苏勉扬还是盯着肖琅看了很久。
　　苏勉扬鲜少这么仔细地看过一个人的眼睛，但除了经历了“这眼睛颜色挺好看——琥珀色的——琥珀的产地在哪儿来着”的心路历程外，他什么多余的也没发现。
　　难怪他从小就看不来侦探小说，人家观察后能得出被观察者从哪里来，从事怎样的职业这种结论，而他却只有一句卧槽好看啊，跟个傻逼一样，“这长得也不像360度无死角摄像头啊。”
　　肖琅被他的回答逗乐了，“双眼2.0了解一下。”
　　“这也太不公平了，不是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吗，”苏勉扬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好学生眼镜应该有啤酒瓶底儿那么厚来着。”
　　冬天天黑得早，通常大家也会提前做饭，他们这时候刚好路过一片居民区，靠马路的某扇窗户人家里正巧在做晚饭。
　　炒菜铲翻菜的时候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声音，熟悉的家常菜香味带着苏勉扬的思绪直接飘上了天际，他整个人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行走在云端里。
　　“我们坚持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这样做了会有效果，而是坚信这样做是对的。”
　　肖琅轻飘飘的话混在晚风里，从苏勉扬的耳侧擦了过去，“你别笑...我也觉得这想法挺傻的。”
　　很难要求每一次的善意都得到回报，但世界上从来都不乏乐善好施的人，历经多次失望仍然没有放弃行善积德。
　　小同学讲完道理又自我反驳的样子很可爱，苏勉扬觉得有些好笑，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忍住笑了出来。
　　肖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苏勉扬没忍住又笑得更大声了些，到最后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到地上捂着肚子走不动路，肖琅不得不停下来等他，“有这么好笑吗？”
　　苏勉扬更乐了，对着肖琅招了招手，“你过来扶我一把我就告诉你。”
　　肖琅没办法，弯腰凑近过去，让苏勉扬的胳膊搭上了自己的肩膀，搀着他站起身。
　　这样的动作难免会让两个人姿态过于亲密，苏勉扬甚至能听清楚彼此的呼吸声，他的耳后被肖琅的鼻息弄得发养。
　　他不留神地侧头，肖琅的脸颊就在他的眼前，正好是小女孩那一吻印着的地方。
　　苏勉扬看着那处很久，才抬头凑近了肖琅的耳旁轻声说：“正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存在着，世界才能朝着令人期待的方向发展。”


第19章 共伞
　　等到他们从外面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校长讲话还没结束。
　　苏勉扬原本想着一浪到底，大半天都翘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工夫，两个人直接溜回房间算了，可没想到才刚绕过门卫进门，迎面就遇上了张海超。
　　张海超看见他们仿佛看到了救星，冲上去就激动地握住了肖琅的手，“琅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海超一副两眼饱含泪水的深情表情，“校长表彰大会特别表扬了你，点名要你上台发表演讲，灭绝师太让我们几个叫你...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
　　还好，有挽救的余地，这种演讲不需要什么稿子，随便上去说两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儿，苏勉扬问了张海超一句，“你们出来找多久了？”
　　“十五分钟，”张海超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了他，“我先回去给师太报个信，你们快点。”
　　那这事儿它可能没那么好办了。
　　十五分钟就否决了准备不充足的可能性，这么长的时间只能证明肖琅确实不在现场，毫无翻案的可能。
　　苏勉扬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肖琅，“你下午怎么没提醒我这个，我都忘了校长讲话里是有个学生代表发言环节的。”
　　“忘了，你不也忘了。”肖琅听了仍然面色平静，这个当事人甚至比苏勉扬还要淡定。
　　一中不评优评先也不搞学生会那一套，但凡有什么演讲发言需要，学生代表默认就是最近考试的年级第一。
　　苏勉扬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是...咱俩性质不一样，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你连自己是年级第一这事儿都能忘？”
　　肖琅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忘了一中没有李志航。”
　　这话听着怎么就有点凡尔赛呢。
　　“走吧。”肖琅说。
　　“去哪儿？”苏勉扬还没反应过来。
　　“上台，”肖琅云淡风轻地说，似乎是担心苏勉扬没听懂，他又十分好心地加了一句，“学生代表发言。”
　　这个回答让苏勉扬很是意外，他偏头看了看肖琅，愣是没从人表情里看出丝毫慌张，刚才到现在肖琅连表情都没变化，反倒显得他瞎操心。
　　“...你们学霸连赴死都这么气拔山兮力盖世吗？好歹给点反应啊。”
　　肖琅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语文学得不错。”
　　苏勉扬不想说话了。
　　肖琅这人岂止是不适合闲聊，他是根本就不适合聊天。
　　眼看肖琅就要这么往前走，苏勉扬出声叫住了他，在肖琅探寻的目光里，苏勉扬指了指他的衣服，“咱俩换个衣服，你这样上台容易露馅。”
　　说完苏勉扬就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更担心肖琅根本就不乐意接受自己的好意，索性上手拉肖琅外套的拉链，可不想肖琅的反应更快一步，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
　　这样的反应让苏勉扬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欠妥，他自觉理亏，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被摁着的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谢谢，我自己脱。”肖琅松开了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概是肖琅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过于平易，以至于他忘了肖琅生来就有着极其冷漠的眉眼，让人单是看了就敬而远之。
　　同桌关系刚开始的时候张海超就吐槽过这个，看到人坐到自己身边连座位都不乐意出。
　　而他们两个除了同桌关系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人和人的相处间应该要有界限，他怎么偏偏就忘了这个。
　　苏勉扬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肖琅换了衣服，又是怎样跟着人来到了大礼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观众席里张海超的身旁。
　　这是肖琅首次在一中大场合里发表演讲，一上台就引起了潮水般的尖叫声。
　　而引发了这一切的主角却面色如常，一派冷漠，肖琅站在讲台正中央镇静自若，视线朝前看着，却又没有定格在任何人身上，仿佛观众席的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
　　接过话筒之后，肖琅诚挚地向台下所有人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这是我设计的一个小环节，没有事前跟老师商量过。”
　　苏勉扬挑了挑眉。
　　“演讲与难槛一样，会让我们怯场想要临阵逃脱，但耽误了再久结果还是一样要上台，只会平白让身边的人操劳。”
　　肖琅平视前方，神情里带着一如既往的自信，他沉下声来继续说，“所以有些事情既然迟早要面对，就不应该退缩，而是迎难而上，正如我们面临学习中的难题一样。”
　　全场安静了三秒，直到苏勉扬率先鼓掌，才跟着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旁边的张海超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找到你们的时候琅爹一脸淡定，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你们翘课了，我不该用学渣的心思去揣度琅爹这样的三好学生，辜负了琅爹的用心良苦。不过羊哥，你俩怎么会一起？”
　　苏勉扬拍了拍张海超的肩膀，满脸的情真意切，“肖琅为了让这个情节设计更逼真，才特意拉上了我一起，狗子，你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他就不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担心肖琅的操作，台上那人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实在让他望尘莫及。
　　“对了哥，琅爹穿的是你衣服？”张海超不戴眼镜，视力也不差。
　　“怎么？”苏勉扬下意识反问。
　　张海超啧啧，“没怎么，就你平常穿着衣服看着跟流氓一样，我琅爹穿上就一派正气，正道的光照在这大地上。”
　　苏勉扬又往台上看去，他的衣服一向不怎么规矩，再加上本人平常就没个正行儿，确实有几分张海超口中“流氓”的意味。
　　而穿着他衣服的肖琅就规矩了许多，衣扣全都认真扣好，站姿挺拔，表情淡漠，虽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几分张扬，却耀眼得仿佛人世间的太阳。
　　这哪是人靠衣装，分明是衣服挑人才对。
　　前排举着手机录像的女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兴奋地转过头朝苏勉扬八卦，“同学，你们和肖琅一个班的？有联系方式透露一下吗？”
　　“诶，小姐姐，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俩是琅爹同桌，”张海超一向喜欢交际，对好看的小姐姐更是没有免疫力，他凑过来亮了亮手机，“企鹅还是...”
　　“不好意思，”苏勉扬出声打断了张海超，他靠着椅背，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却不容商榷，“我同桌他不加陌生人好友。”
　　大概是苏勉扬话语中的拒绝意味太明显，漂亮小姐姐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她不大高兴地扭了回去。
　　“卧槽，羊哥你也太直了吧，就算琅爹不加好友咱俩留着也行啊，你倒好，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桃花，”张海超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刚那女生真长得挺不错的。”
　　“人家本来也不是要你联系方式的，强扭的瓜不甜。”苏勉扬又朝台上的人看去，看样子演讲已经进行到尾声了，没什么意外的话今天的事儿应该就顺利过去了。
　　然后苏勉扬就看见校长笑着走上了台，他接过了话筒后说了一大串的总结，再三督促大家要好好学习。
　　就在苏勉扬以为要散会的时候，校长又来了一句，“今天听咱们数学组刘老师说，肖琅同学总结了关于这次小假期安全意识的英文笔记，不如让我们热烈欢迎肖琅同学分享分享他的笔记？”
　　苏勉扬嘴角一抽，他真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了，他抬头看看肖琅，又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一天接连遭受了三次打击的肖琅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现实了，他在一片掌声中再次接过了话筒。
　　“肖琅同学，需要我们给你点时间去拿稿子吗？”负责主持的是他们班文艺委员钱海棠，人美声甜会体谅人，从高一入学就被大家注意到了。
　　很多人在学校告白墙上称她为女神，明言人生一大目标就是娶回钱海棠。
　　“不用了，没必要，”肖琅会拒绝也在苏勉扬的意料之中，毕竟那笔记簿拿过来也是对着英语作文瞎编，“写了一遍都记住了。”
　　苏勉扬真想现在就鼓掌。
　　骚不过，实在是骚不过。
　　然后苏勉扬就见证肖琅再次从综合到分条编了一篇新的小作文。
　　“卧槽，琅爹牛逼啊，”张海超低呼了一声，“不过...我怎么觉得好像跟上午琅爹念得那篇不太一样？”
　　废话，那能一样么？神仙也不可能两次都编得完全一样。
　　苏勉扬面不改色，“狗子，这就是你和学霸的区别了，学霸能脱稿，你却连人家上午演讲的原稿都不记得。”
　　张海超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顺便感慨了一句自己的学习生涯路漫漫其修远兮。
　　演讲最后很顺利地结束了，原本学校还想要各班一起办个小活动，可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打乱了全校师生的阵脚。
　　校长组织全校师生按班级依次退场，六班的班次较为靠前，退场也靠前些。
　　“羊哥，我这先见之明，看见没？”从座位上站起身的张海超抖了抖手里的两把伞，“我跟刀子带了两把，你拼个伞一起走？”
　　“狗子，商量个事儿，”苏勉扬看了一眼张海超手中的那两把伞，“你跟刀子先用一把，借我一把。”
　　这边张海超还没反应过来，刘小刀就拉长尾音夸张地哦了一句，“你要跟学霸一起走是吧？”
　　“不是，”苏勉扬冷淡地看了张海超一眼，“向来只有别人等我的份儿，我怎么可能会等别人？”
　　雨下得越来越大。
　　肖琅出来的时间并不早，他从小就不喜欢人群拥挤，演讲结束后一直在后台帮忙收拾器具，等到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礼堂里的学生都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
　　“辛苦了，”钱海棠拎着伞走了过来，“一起走？我看你好像没带伞。”
　　“不用了，我不喜欢跟别人共伞。”肖琅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他不喜欢欠着别人，假如今天接受了别人的邀请，明天就得想方设法的还回去。
　　循环往复麻烦得很，索性一开始就拒绝。
　　“那好吧，祝你好运。”从来没有被男生这么明言拒绝的钱海棠面子有些挂不住，她捋了捋耳旁的碎发，没有再坚持下去。
　　雨真的很大。
　　肖琅站在礼堂里朝外看去，门口上头挂着两盏灯，映着雨丝在灯光里细密得连接成线，白茫茫一片噼里啪啦地打落在地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忽明忽暗。
　　看起来今天是要湿个透彻了。
　　肖琅把苏勉扬的外套脱了下来抱在怀里，估计着从礼堂房檐到下一个建筑物房檐下的距离，打算一鼓作气冲过去。
　　“卧槽你傻逼吗？脱衣服干什么？”苏勉扬突然响起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吓得肖琅后背一僵，他回过头来，看见苏勉扬在他身后站着。
　　“你怎么在这儿？”肖琅有些意外，按校长的退场顺序来说，苏勉扬应该半小时前就回到了房间才对。
　　“人多，懒得挤，站这儿等人少了再走。你出来得真巧，我刚打算回去，正好一起。”
　　苏勉扬撑开了手里的雨伞，一手拿伞，一手揪着肖琅怀里的衣服往外拎，“把衣服穿好，我可不想难得一次的小假期都用来照顾病号。”
　　看着肖琅把外套重新穿好后，苏勉扬不等人说话就抬手把人纳入了伞下，肖琅站在他的右手位，他就左手拿伞，右手搭在肖琅的肩膀上，把人整个往自己怀里揽。
　　这是苏勉扬一直以来给人打伞的习惯，把手搭在同行人的肩膀上，只要伞没把人完全罩住，雨首先落到他的手背上，他就会把伞往旁边更倾斜一点。
　　考上一中后苏勉扬有意跟其他人保持距离，鲜少会像这样跟人共伞。
　　大抵是美色误人或是恻隐之心作祟，又或者是兼而有之，看着肖琅称得上苍白的脸色，他没忍住就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了过来。
　　而这个姿势导致的结果是他们两个人挨得过近，肖琅整个人被苏勉扬圈在了怀里，苏勉扬的呼吸声时不时略过他的颈后，弄得一向皮肤敏感的肖琅后颈发痒。
　　或许是雨打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掩盖了外界所有其他的嘈杂，也或许是这个时间点原本就行人稀少，两个人又一路无语的缘故，肖琅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被人锢在怀里共伞绝对是仅此一次的体验。
　　通过紧贴在一起的棉衣传递过来的温度让肖琅有些紧张，他不太适应地绷紧了后背又强忍着松懈下来，怕自己的反应过激，伤了别人的一片好意。
　　“就这么大一伞，不靠近点咱俩一人湿一半。”苏勉扬似乎没察觉到肖琅的紧张，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
　　这句话就让肖琅想到了更多，他先是轻咳了声，然后问：“跟女生也这么打？”
　　“废话，”苏勉扬没好气地说，“我耍流氓啊？肯定是把伞直接给人家。”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累吗，要不我打伞？”
　　“怎么，心疼我啊？”苏勉扬挑了挑眉。
　　肖琅觉得有些好笑，“我发现刘老师说得挺对的。”
　　“什么？”苏勉扬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你属猴的。”


第20章 独处
　　于是他们就以这个姿势走了一路，最后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肖琅倒是还好，苏勉扬的左半边却几乎全都湿透了。
　　他原本并不在意，直到看见肖琅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左半边时，苏勉扬才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给你衣服弄湿了，等明天我给你洗。”
　　肖琅没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等到打开房间门看清屋里的一切后，苏勉扬眯了眯眼睛。
　　世纪城提供给学生住的双人间很简单，进门后以正中央为分界线，左右两边各一张床，窗户随机开在左边或右边。
　　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他们并没有关上窗户，导致大雨被风刮着吹进了房间里，把靠着窗户的那张床淋了个透彻。
　　不过还好，另一边的床并没有被淋湿，大不了就两个人凑合凑合先睡一张床，明天再找管理人员换床被褥。
　　“那个...”苏勉扬正想着怎么威逼利诱才能让肖琅松口，勉强容忍一下自己糟糕的睡姿时，肖琅上前拉上了窗户，“我睡沙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勉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把这话消化了一遍，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睡沙发也是我，本来淋湿那张床就是我要睡的。”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肖琅打断了苏勉扬的话，“不然着凉了。”
　　苏勉扬应了一声。
　　直到淋浴头的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苏勉扬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把手指抬到了鼻下，指尖的香味逐渐在水雾里融化。
　　肖琅衣服上带有的肥皂香味，像极了某个暮春季节赵女士抱住他时围裙上的味道。
　　先前他穿着肖琅的衣服时，这味道就若隐若现地勾着他，两个人一路走回来，肥皂香被雨水浸湿更是染到了他的身上，在狭窄的浴室里静静弥漫开来。
　　苏勉扬很喜欢这个味道，记忆里这是赵女士最常用的肥皂香味，是他小时候的家的味道。
　　苏勉扬喜欢阴天，经常会把书桌前的窗帘拉严实，整个房间里阴沉昏暗的感觉会让他身心放松。
　　母亲赵兰雅却很喜欢大晴天，她说有太阳的地方就有希望，所以每次到他房间都会坐到他的身边，拉开厚实的窗帘，推开他的窗子让光明流泻进来，阳光、清风与肥皂香混合在一起。
　　赵女士去世后，苏勉扬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肥皂香了，两年以来再重逢这股熟悉的香味，不是在某个赵女士曾经生活的角落里，而是在一个连朋友关系都算不上的同桌身上。
　　苏勉扬觉得有点难过，又觉得这样突如其来的情绪很矫情，他将自己完全沐浴在淋浴下，闭上眼睛不肯再往下想。
　　房间里的饮水机坏了。
　　这是肖琅经过不下三次的尝试后得出的结论，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功能键摁下之后，饮水机虽然指示灯显示正常，但却并没有起到热水的功效。
　　饮水机哼哼唧唧了几分钟，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黄色，肖琅伸手摸了摸出水龙头，那里仍然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他记得一楼的大厅里有热水机。
　　肖琅拿着房间里的保温杯下了楼，四楼的高度说高不算高，一个来回也确实够折腾人。
　　不知道是不是其他房间里遭遇了同样的难题，一楼大厅的热水机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等到肖琅排队接完水再回到401的时候，苏勉扬已经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去哪儿了？”见肖琅从门外回来，苏勉扬下意识问了一句。
　　“饮水机坏了，我去接了点水。”肖琅说着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了床头柜上，“你喝点热水，别着凉了。”
　　“去哪儿接的？我不记得咱这层有热水机啊，你可别是为瓶热水跑到一楼了吧？”苏勉扬随口问了一句。
　　“隔壁饮水机。”肖琅回答。
　　这个回答让苏勉扬有些诧异，他原以为按照肖琅的性格大概永远不可能会到隔壁找人接水。
　　“我去洗澡。”肖琅没注意他的神色，拿着东西看了眼浴室的方向。
　　苏勉扬点了点头没说话了，屋子里暖洋洋的温度让人有些乏力，再加上洗完澡之后的干燥口渴，他迫切地想要喝点水。
　　走到床头坐下，苏勉扬拧开保温杯倒出了一小杯，水温微烫，是刚好适合暖身子又不至于难以入口的温度。
　　床上只有一张棉被孤零零地窝在里侧，苏勉扬下意识侧头，看见了沙发上已经铺好的被褥，心里情绪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明明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凑合凑合就过去了，肖琅却非要把整张床都让给他，这让苏勉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爽。
　　苏勉扬不喜欢肖琅这样。
　　他不喜欢被人以这样疏离的姿态照顾着，让别人为了自己去退让顾及。
　　等到肖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勉扬裹着厚被子坐在书桌前的样子。
　　他看了眼光秃秃的床铺，摸不清苏勉扬的想法，走过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视线定格在苏勉扬裹着的棉被上，“什么意思？”
　　“你睡沙发我睡桌子。”苏勉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不占你便宜。”
　　“有这必要吗？”肖琅觉得苏勉扬的倔脾气有些好笑，“不然我睡床了。”
　　话是这么说的，肖琅收拾好手边的东西后还是径直坐到了沙发上，从脚边的书包里抽出卷子，右手拿了只笔在指间转着，很长时间后才在卷子上落笔。
　　苏勉扬瞧见后忍不住问了一句，“白天没写完的那张英语？”
　　“嗯。”肖琅应了一声。
　　苏勉扬视力也不差，看一眼就发现肖琅胳膊底下那张卷子干干净净的，阅读题除了选项ABCD外连个多余的横线都没有。
　　六班的英语老师夏青，对基础功卡得很严，为了管制敷衍抄袭作业的现象，做卷子要求他们把选项依据的内容在原文里划出来。
　　苏勉扬抄过姜宇的作业，见识过班上优等生的英语卷面，一条接着一条的下划线，每条线下面还都标了序号，甚至连排除的错误选项都画了出来，仔细分析句子中的错误何在。
　　一张英语卷子愣是写成了数学卷的既视感，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全都是字，搞得苏勉扬完全没有抄答案的心情。
　　可现在亲眼看到了他理想中英语卷子，苏勉扬反而觉得不太适应，想跟肖琅说一句英语老师的规定，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去教一个能考近乎满分的学霸怎么写卷子，似乎有些不自量力。
　　只填ABCD的卷子当然刷得快，没过一会儿功夫，肖琅就放下了手里的笔。
　　“刷完了？”苏勉扬好奇地问了一声，“做得怎么样？”
　　“还行，卷子不难，140往上。”肖琅转着手中的笔，说的话没一点谦虚的意思。
　　“做完就能估分啊，你还没对答案呢吧？”苏勉扬见过很多学霸，大部分都是那种考了全班第一还嚷嚷着考得太差的人。
　　那句话怎么说，做人要谦虚要善于反思。他平日里见惯了各种方式谦虚的学霸，像肖琅这样一张嘴就估分140往上的反而没见过。
　　“心里有数，一看就知道哪题是对的。”肖琅这么对他说。
　　苏勉扬好奇学霸能这么评价的卷子到底有多简单，“给我看看？我给你对答案？”
　　肖琅没意见，只是他窝在沙发里不乐意动弹，索性把卷子和答案叠在一起折成了纸飞机，送力丢了出去。
　　纸飞机从他的指尖起飞，一路航线平稳地飞到了苏勉扬的桌面上。
　　“机长驾驶技术就是一个字，牛逼。”苏勉扬冲着肖琅竖起了大拇指。
　　“有病。”肖琅无奈地笑了笑。
　　英语阅读做题技巧是先扫一眼全文再找细节，把纸飞机拆开来后苏勉扬遵循技巧扫了一眼，然后扫不下去了。
　　原因无他，A篇阅读开头第一句话里就有好几个他不认识的单词，句子都读不通顺，更别说做题了。
　　“其实吧...我觉得英语也不用那么认真学，哪天让我去英国待个几年应该就差不多了。”
　　看着手中试卷上一堆看不懂的英文字母，苏勉扬面上有些挂不住，他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相信一高传说口中的“卷子不难”。
　　“学成个手语大师回来？”肖琅看了苏勉扬一眼。
　　“......”苏勉扬没话说了。
　　他大概知道肖琅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冷漠学神的脸了，在这样冰山迷惑性的外貌掩护下，对方嘴毒的本质才能不那么快被人发现，要不然一说话，就他妈崩传说中高岭之花学神的人设。
　　A篇...B篇...完形填空一道没错，苏勉扬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直到卷子最后一道短文改错也完全正确时，苏勉扬酸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勉扬真的怀疑肖琅只是单纯地把答案抄了上去，原来所谓的140+并不是前面的题错了几道，而是人学霸给自己估的作文分差值。
　　“作文严重偏题，扣你25分，125。”苏勉扬一脸冷漠，他可是还记得肖琅拖他下水让他誊写英语小作文的仇呢。
　　肖琅抬眼看他。
　　“怎么，对这个评分不满意啊？”苏勉扬挑了挑眉。
　　“没有，”肖琅转着指间的笔补了一句，“说起来作文偏题还有你的功劳。”
　　苏勉扬发现自己已经对这样的肖琅免疫了，“这位学霸，我采访一下你。你们学霸家长都是怎么管的？像我这种连老师都懒得理的学渣，普遍是放养政策，爹不理娘不管的。”
　　这话说出来更多的是一种调侃的意味，其实苏勉扬也知道学不学习全赖自己，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肖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家长...大概是放弃政策吧。”
　　他的记忆停留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个浑身浓重酒精味的男人，拿着酒瓶发酒疯，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厌恶。
　　苏勉扬也没察觉到氛围有什么不对，他长叹了一口气，“同样都是人，差距可真大，你在放养政策下成了学霸，而我却成了豆腐渣。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剩下的一百四十分靠人品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炸现的光，在肖琅沉浸情绪的小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他从灰暗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回过神来的肖琅没忍住就笑了笑，末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刻打击苏勉扬，想了想说：“我们大多数人生来就是平庸的，但能够拥有超越平庸的勇气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人了。”
　　这他妈绝对是苏勉扬见过的，对于“生来平庸只敢想想，一事无成终此一生”最文艺的说法了。
　　如果不是说话对象是肖琅的话，苏勉扬绝对要称呼一声高手，“不是...年级第一，你是不是对平庸有什么误解？”
　　听了苏勉扬的话，肖琅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是你们大多数人生来就是平庸的，但能够拥有超越平庸的勇气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人了。”
　　苏勉扬觉得再多说一句话他能心肌梗塞。


第21章 皂香
　　苏勉扬没有睡好。
　　不知道是因为突然转换了环境，还是趴在桌子上姿势不舒服的原因，苏勉扬又失了眠。
　　滂沱的大雨伴随着几段不完整的画面，如同蛛丝般缠绕着他一整晚，让本就不安稳的梦境几次三番崩塌。
　　无法判断究竟是深夜臆想还是梦境，苏勉扬上一秒才刚看到赵女士对着他笑，下一秒就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枯瘦的手恋恋不舍地向他摸过来。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画面却又被风暴分崩离析，风沙带着他坠入了深海，周围是一片无限延伸的黑暗，光源在他几乎看不清的远方。
　　这时候苏勉扬听到玻璃杯轻轻压到桌面上的声音，“咚”的一声轻响，不重却足以调动他的注意力。
　　紧接着是一只温凉的手摸上了他的额头，指间熟悉的肥皂香如同深夜倏然开放的花瓣，触及了苏勉扬最深处的记忆。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苏勉扬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自苏勉扬有记忆起，苏顾就忙着工作经常三四天不回家，赵女士忙起来的时候同样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到家，记忆里的大部分时间他总是一个人。
　　小时候苏勉扬家里没有其他人，放学回到家之后，他就坐到门口的沙发上等赵女士回家，天黑了也不开灯，就那么固执地一直耗着，直到生物钟的催促让他失去意识。
　　赵女士每次回到家看到小儿子睡熟在沙发上，总会放下包把儿子抱到床上去。
　　这样苏勉扬就能在赵女士回家的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睁开眼睛，然后抓住那只手，噎在喉咙里三四个小时等待的怨气委屈就那么烟消云散。
　　其实苏勉扬也很想冲着赵女士发脾气，跟其他小孩子一样质问她为什么回家那么晚。
　　只是太长时间的等待早就把愤怒焦灼磨平，唯独剩下了小心翼翼的委屈，他不敢发火，害怕赵女士哪天晚上生气了就干脆不回家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有足够成熟与乖巧，赵女士就会再多陪他一点时间，而事实却是不论他再如何努力，总有一些东西是抓不住的。
　　或许是抓住了梦里那只手的缘故，苏勉扬的梦境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有风暴不再有黄沙，宁静的黑夜里浮现了漫天的星星，他就这么躺在海洋里看着漫天的繁星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勉扬脑袋很沉，意识也不太清醒，他动了动酸痛的四肢，枕着胳膊偏过头看着桌上盛着牛奶的玻璃杯很久才慢慢缓过来神。
　　他愣了愣，然后蓦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心，鼻端若隐若现的皂香让他无法确定画面的真假。
　　苏勉扬抬头就看见了肖琅，他正坐在沙发上把卷子铺到双膝上刷题，一手压着卷子一手握笔书写，苏勉扬的视线跟着跳动的笔尖来到了肖琅手上。
　　肖琅的手生得清瘦苍白，专注写字的时候指关节突出明显，隐隐能够看见青绿色的血管，是苏勉扬见过这么多人里仍然称得上好看的。
　　他叫了一声肖琅的名字，肖琅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了他，“醒了？”
　　“这杯牛奶，谢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不用想苏勉扬也知道玻璃杯里的牛奶是哪儿来的。
　　“不用，顺路而已，”肖琅又看了一眼桌子示意他，“饼在这儿，还有核桃。”
　　苏勉扬顺着肖琅的视线看向桌面，桌上的饼正好是他喜欢的酱香饼，心中一阵暖流流淌而过。
　　他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那只摸了自己额头的手，忍不住问了一句，“房间里就咱们俩吗？没有别人来过？”
　　似乎是觉得他这问题挺有趣，肖琅顿了顿才说，“或许今晚你看看床下，说不一定...”
　　“打住，”苏勉扬灌了一口牛奶，“是我做梦睡糊涂了。”
　　手机叮咚一声的消息提示拉回了苏勉扬的注意力，他顺手点进了群消息里。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雨停了，娱乐区走起，兄弟们出来玩啊。
　　班长:我第一个赞成。
　　你艳爷:班长都这么说了，当然约。
　　我刀呢:羊哥呢？@sy，学霸你俩去不？
　　sy：你不该直接问肖琅吗？
　　我刀呢:别，我不敢问，你俩关系好，哥，交给你了。
　　被刘小刀说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苏勉扬眉心微舒，动了动指尖却终究没有反驳什么。
　　在其他人面前，肖琅大概仍然是那个冷漠寡言的一高传说，而他却已经见过了其他人没有见过的肖琅，就在昨天他们甚至还一起逃了课。
　　这种成为一个人例外的感觉很奇妙。
　　大早上蒙着厚被子的下场是额头出了层薄汗，苏勉扬原本不甚在意，直到他闻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苏勉扬皱了皱眉，他的鼻翼微动，捕捉到了那股淡到不易察觉的皂香味。
　　那只温凉的手触感过于真实，苏勉扬很难说服自己是梦，但房间里除了他和肖琅没有第三个人，不可能有其他人会摸他的头。
　　除非...
　　苏勉扬抬头看了一眼肖琅。
　　肖琅刚进班的时候被忌惮不是没有原因的，模样长得冷，平时不喜欢主动搭话，做题的时候微皱着眉心，让本就没有情感波动的眉眼更是覆上了一层雪霜。
　　单是看着这张脸，苏勉扬心底咯噔一声就凉了半截。
　　这种魔幻现实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班长组织全班一起去娱乐区玩，收拾收拾东西别迟到了。”话出口的时候苏勉扬是抱有私心的——假设他如实告知这并不是强制性的活动，按照肖琅的性格大概率是会拒绝的。
　　肖琅应了一声，也没看手机去二次确认消息。
　　这让苏勉扬松了口气，转身在群里发送了个“ok”的表情包。
　　苏勉扬端着杯具路过阳台时，突然瞧见晾衣绳上的衣服挺眼熟，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绳上两件衣服是他们昨天换下来的。
　　苏勉扬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某人，“你...大早上洗衣服了？顺便还帮我一起？”
　　“我的本来就要洗，昨天穿了你外套，洗干净再还是应该的。”肖琅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苏勉扬原本还想再说什么，阳光下弥漫开来的皂香味却让他想说的话噎到了喉咙里，他靠近自己的衣服，低头嗅了嗅，果然闻到了和梦里那只手如出一辙的皂香。
　　苏勉扬没说话，端着自己的杯具进了舆洗室。
　　一中平时管得严，难道有能出来玩的机会，一群人咋咋呼呼勾肩搭背恨不能窜上天。
　　等到苏勉扬跟肖琅到了娱乐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们仿若进入了精神病隔离区，苏勉扬单是看着就觉得丢人，恨不得直接转身回房间算了。
　　“羊哥！琅爹！”张海超这么一嗓门打破了他的幻想。
　　苏勉扬之前还不觉得，把他和肖琅的称呼放在一起，他就有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莫名其妙在肖琅面前就低了一个辈分。
　　然而张海超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他还没有从兴奋劲儿里走出来，“我是真没想到琅爹会出来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起耍，看来让羊哥叫你出来是对的。”
　　“狗子，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沉默是金。”苏勉扬表情微冷。
　　张海超一脸懵逼。
　　好在主人公听了这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肖琅面色如常，甚至还顺着张海超的话往下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适合微服私访。”
　　张海超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苏勉扬脸没绷住，笑了。
　　娱乐设施诸如海盗船之类的苏勉扬也没少玩，虽然还会出现心脏加速的生理反应，但相比叫唤得神志不清的同学他还是好了太多。
　　这时姜宇走了过来，“羊哥，咱几个一起去鬼屋玩吧，壮胆。”
　　苏勉扬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对这种东西向来也不热衷，他下意识看了肖琅一眼。
　　“你能行吗？”接收到了苏勉扬的视线，肖琅想了想，然后这么问了他一句。
　　“男人就不能说不行。”为了证明他不仅行，而且很行，苏勉扬直接应了下来。
　　苏勉扬他们走到鬼屋外的时候，里面的那一队人刚好从出口冲了出来，打头的是个二三十的小伙，看见他们后小伙的脸上一片羞红，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我们再进一次，这次肯定能行。”
　　门口穿着工作服的小姐姐笑了笑，“小哥哥，你们都这么进进出出三四次了，先让他们进去吧。”
　　那小伙似乎有些掉面子，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打赌，不出五分钟，他们也得叫着出来。”
　　“你看好了，我们绝对笑着出来。”苏勉扬还真是个激不得的人，没多犹豫打头就带着他们一队人进了鬼屋。
　　鬼屋占地面积不小，灯光照明度也低，昏暗得苏勉扬有些看不清前路，他确实是不怕鬼的，但这不等同于他不会紧张。
　　黑暗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更是有几个胆小的女生看见道具被吓得尖叫起来，不肯再往前走。
　　苏勉扬没分神给身后的情况，集中注意力进入了下一个房间。
　　这是一间宿舍模样的房子，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不过配合着昏黄的灯光还真有了诡异的氛围。
　　苏勉扬没想那么多直接跨了进来，下一秒落脚在厚软地毯上的触感让他整个人一趔趄，差点没当场给跪了。
　　居然来阴的。
　　而说是差点的原因是肖琅就站在他的身后，看他身形不对及时扶了他一把，丢下一句“小心脚下”后，便主动揽过了探路人的活儿，走到了他的身前。
　　闻着身前熟悉的皂香味，苏勉扬安心下来，回过神来他又有点不服气，“我没怕，就是没想到地面会突然一软。”
　　肖琅似乎心情不错，一向冷漠的声线也柔和了些，“这也是你身子发抖的原因？”
　　“...我这是冻的，大冬天鬼屋还开什么冷气，”苏勉扬环顾四周，还真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台立式空调，他上前就寻思着把这玩意儿给关了，吹得还挺冷的，“关了算了。”
　　正在苏勉扬摸索着空调开关的时候，旁边床上躺着的一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别关，热！”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尖叫了一声，所有人瞬间乱作一团，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身边的人发疯一样朝着出口跑。
　　最后他们是啸着出来的。
　　跑了一路几个人出来的时候都还有些喘气，苏勉扬缓过了神，想起那具“尸体”说的话他又觉得有些好笑，喘着喘着就没忍住笑了起来，引来身边张海超的侧目，“羊哥你干嘛呢？牵着琅爹笑那么开心。”
　　被张海超这么一说，苏勉扬才想起来他还拽着肖琅，反应过来后他急忙撒开手，胸前仍然因为喘气控制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他又拽着肖琅跑了一路，丢人。
　　苏勉扬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肖琅，对方仍然很平静，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话。
　　“羊哥走了走了，我们几个打算去买点牛奶饭点喝。”姜宇朝他们几个挥了挥手。
　　苏勉扬有些奇怪，下意识问了一句，“干嘛去买牛奶，住宿区不是供饭吗？”
　　“住宿区不供牛奶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再买就跑得远了。”姜宇嘚瑟地耸了耸肩膀，“一看羊哥就没有生活常识，刚才被那么一吓晚上不得做噩梦啊？牛奶镇静安神利于睡眠，同样作用的还有桂圆核桃莲子等。”
　　姜宇还说了其他的什么，苏勉扬却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牛奶，核桃，肥皂香，所有的点连成了一条简单的线，串连起了一个他原以为最不可能，也是如今想起来最合理的答案。
　　原来那句“你能行吗”真的不是嘲讽。


第22章 傻子
　　例行小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回程的时候车上一片鬼哭狼嚎，满满的都是对回校后的抗拒。
　　这次假期结束后接着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意味着高二上学期的彻底结束，他们离高考的最后大关更近一步，从此以后与例行小假期再无关系。
　　回程的时候苏勉扬和肖琅仍然坐了原先的位置，不过这一次肖琅的状态明显看上去要好很多，没有一上来就晕车。
　　他插着耳机听歌，身子倚着车窗，指尖跟着歌曲的节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窗沿上。
　　苏勉扬有些好奇是怎样的歌能让肖琅这样专注，索性摘下了肖琅左耳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听，无奈耳机播放音量太小，他摁着耳机仔细听了一会才辨认出来了歌曲的调子。
　　这是一首听上去旋律挺悲伤的英文歌，他对英语没什么兴趣，本来想着把耳机摘了还回去，结果肖琅率先把另一只耳机递给了他。
　　苏勉扬没反应过来。
　　肖琅直接摘下了他的耳机，把另一只耳机塞了进来，自己戴上了原本苏勉扬戴着的耳机，捋直了耳机线后，肖琅拿起手机慢慢加了几格音量，“还小吗？”
　　“不小了。”苏勉扬说。
　　肖琅应了一声“嗯”，把自己耳朵里塞着的耳机往外偏了偏，闭上眼睛靠着车窗没再说话。
　　苏勉扬没好意思再把耳机还回去，干脆也闭着眼睛听歌，而就在他差点睡着的时候，系统来信的一声震动打消了他的所有困意，他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听到旁边的人衣料摩擦的声音。
　　肖琅满怀歉意抬头看向了苏勉扬，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后瞥了眼手机屏幕，看清来信显示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把手机静音后摁灭了屏幕。
　　发信人苏勉扬看得清楚，备注了“刘世龙”三字，但肖琅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开心的样子。
　　“骚扰短信？”这样的微表情变化实在有意思，苏勉扬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这么说也没错。”肖琅将视线转移到了车窗外。
　　回到学校的时候差不多已经下午了，顾及到明天还要上课，刘娟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好好调整状态后就解散了队伍，让学生自由安排时间。
　　这时候正好赶上其他学生返校的高峰期，校门口被家长接送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一时半会儿要进校门还真成了件难事，只能先找个地方等人少点的时候再回校。
　　站在路边还没等一会儿，一头显眼的绿毛穿越人群而来。
　　一中和分校作息相似，两校的学生难免会有相遇的时间，返校路上经过的时候李威大老远就看见了刘小刀，带着老大哥风范走了过来打招呼。
　　隔着人群原本没发现什么，等到人走近了苏勉扬才看清李威的胳膊上打着石膏，腿也有点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惨得很，得亏身边跟着的人一直搀扶着才行。
　　刘小刀回了招呼后很是诧异，“威哥...你这...上次饭店被人打的？”
　　苏勉扬这才想起来绿毛是何许人也，上次他翘课出来跟刘小刀一起吃饭遇见的那个分校混子，饭吃到一半仇家找上了门，话都没说一句就打了起来。
　　“别提了，就为个女人，遇见了俩傻逼。”李威的眉宇间布满了阴郁，显然他也是悔不当初，谁能想得到他只是一贯地本性难移调戏了个市一高的女同学，结果被连着暴打了两顿，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保证自己绕着那个姑奶奶走。
　　李威朝刘小刀身边看，先是看见了苏勉扬，他眼前一亮，“这不是那天一起的刀子朋友吗？好久不见了。”
　　“嗯。”苏勉扬对李威这样的人并没有多大的好感，不过碍于情面没好意思直说。
　　李威又跟张海超打完招呼后，才注意到了站在他们三个人身后一直低头看手机的肖琅，他有些好奇地搭了句话，“这位朋友缩后面干嘛，出来咱们...”
　　话说到一半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了，当李威看清肖琅的脸后他自觉咽下了后半句话，而他身边的人反应更大，直接面露惊恐地喊了一句，“卧槽，哈...哈...哈...”
　　苏勉扬不明所以。
　　肖琅他长得很好笑吗？
　　“hello kitty大魔王！”哈了半天之后男生才终于说出来后半句话。
　　苏勉扬:这是什么杀马特贵族封号吗？
　　听到了这声叫喊后的肖琅抬头看了一眼李威他们，眯了眯眼睛，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如何，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人少了，我先走了”，连一秒都没多停留地朝校门走了过去。
　　苏勉扬也不愿意跟李威有什么深交，说了一声后就跟着肖琅走了，校门口的人多不好追，等到进了校门后苏勉扬才赶上了肖琅。
　　“他是你朋友？”肖琅先问了一声。
　　“不是，刀子的。”联想到李威说的话，苏勉扬的脑海里明朗起来，“你就是他口中的那俩傻逼之一？”
　　“嗯。”苏勉扬能猜到这个答案肖琅倒是不意外，他也不掩饰，爽快地承认了“傻逼”的称谓。
　　“他可真作死。”
　　苏勉扬也没问为什么，直接就认定了李威是过错方，情感偏向熟人本来就是人之本性，更何况依照肖琅的性格也不会主动挑事，“他把你怎么着了？”
　　“没，我把他打了一顿。”
　　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对于肖琅来说那天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是转校后某天回家路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尖锐的求助女声时，肖琅正插着耳机听歌，他皱了皱眉，暂停了音乐播放，集中注意力仔细听了听才确定了声音的来源。
　　右手边的巷子深，冬天六七点的天色也不早了，肖琅往巷子里瞧了一眼没看清什么。
　　他又朝里走了几步，压低呼吸声仔细听，这才确定里面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里面有女生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另外一个男人调笑的声调。
　　实在放心不下里面的情况，肖琅把手里的消息发出去后，转身就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他没有见过的校服的男生，顶着一头爆炸的绿毛，俩胳膊撑了个圈，把一个穿着市一高校服的女生压在了墙角里，嘴里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词语，一边朝女生凑近。
　　而女孩子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吓得浑身发抖，连动都不敢动。
　　肖琅走了过去，拍了拍绿毛的肩膀。
　　被坏了好事的绿毛一脸不爽，骂了句“哪个狗娘养的”，才转过来脸就迎上了一拳，紧接着一胳膊肘给他顶了出去，直撞到巷子的墙角才算。
　　这一拳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结结实实打得绿毛脑袋发懵，他靠着墙角捂住脸，好一会才感觉到从牙根泛上来的酸痛咸腥。
　　重击之下导致的牙齿错位咬破了他的口腔，绿毛用手抿了抿嘴角，啐了一口血沫。
　　肖琅将女生护在身后，眼神冷冷地看着绿毛，“你再说一遍？”
　　“狗娘养的小杂种...知道我是谁吗！你分校的威哥，管得挺宽啊小畜生，吃你妈骨灰拌饭了？我他娘...”
　　李威话还没说完，肖琅就干脆地又是一拳朝他的脸上招呼来，李威也不是干站着被人打的。
　　他自小就认清了自己“混世魔王”的定位，处罚书比他高中写过的卷子都多，一分刺头校霸的名号也不是吹出来的，当即侧头躲了过去往人的腰窝里捶。
　　肖琅索性顺势用胳膊圈扣住李威的头，另外的胳膊肘狠狠地冲人后背砸了几下。
　　李威一时吃痛发了狠劲，一脚踹到肖琅的膝弯上，直接抱住人的腰狠狠地往地上摔，肖琅也不肯示弱，死死抱住李威的脑袋，两人就势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巷子里常年少有人来往，地上积攒了厚厚的尘土，他们两个人倒地翻滚的时候更是扬起了大片，即便如此两个人也同样不肯放松，一拳一拳捶到对方的身上。
　　不得不承认，自己轻敌了。眼看着肖琅一副皮肤白嫩的好学生模样，李威还以为他不过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乖仔，一副弱鸡的身材没几下自己就能教他做人。
　　可不料他再怎么打，肖琅都跟感觉不到痛一样，更狠一步地还击，渐渐占了上风，骑到了他的身上。
　　李威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同龄人大多都还是在学校听老师讲话的乖乖仔，很少能有真的跟他抗衡的，最多的情况下就是对方挨个几下，威慑于他的威名低头认个错叫声大哥就完事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像肖琅这样，打起架一副不要命架势，这样下去他绝对讨不了好。
　　李威被打得骨骼生疼，他突然间松懈了全身的力气，摆出一副放弃挣扎的姿态，“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再打下去死人了。”
　　这句话正如同一个暂停键，肖琅刚要落到李威身上的拳头硬生生停了下来。
　　“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肖琅看向李威的眼神仍然冷冰冰的，却始终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原本他也没打算这么直接动手的，毕竟也不了解事情的经过，能少惹一件事算一件事，可李威直接问候母亲的行为还是让肖琅没能沉住气。
　　潘雪迎是他的底线。
　　见李威确实没有了其他小动作，肖琅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松懈下来，今晚的事到此为止是最好不过的。
　　可没想到身下的人突然朝自己扬了一捧土，肖琅下意识闭上眼睛朝后躲了躲，李威就趁这个机会“回光返照”猛地向他的喉咙划拉了一下。
　　不过因为肖琅往后一躲，李威没能找到正地方，刀片擦着他的下巴划拉出了一道血痕。
　　这一道口子彻底打消了肖琅手下留情的念头，他捏住李威的手腕狠狠一拧，夺过刀片丢到了李威无法触及的地方，无视对方接二连三的讨饶声，一拳一拳把人打到了再也没办法还手的程度。
　　肖琅从李威身上站了起来，正好赶上女生叫了三五个人回来。
　　女生首先冲上来扶住了他，声音关切地轻声问着，“你没事吧？”
　　肖琅随手蹭了把下巴，登时整个手背被染成了鲜艳的一片，他皱了皱眉，有些嫌恶地移开了视线，染血的右手随意地揣进了兜里。
　　“我没事，”应了女生后，肖琅对着另外几个人又说，“地上那个现在没事，及时就诊能保证以后也没事。”
　　几个人神色诡异地看着他，默契地跟他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一句话都没说。
　　终于有个人带头跑了过去查看地上人的伤势，后续又跟上了两三个人。
　　“我带你去看看吧？”留着长发穿着校服的漂亮女生自责地咬了咬唇，“我是市一高二班的陶婉清，肖琅同学...真的谢谢你。”
　　“不必了。你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吧，等你家里人来了我就走。”女生这名字肖琅在李志航的嘴里听到了无数次，但被陶婉清直接叫出名字，肖琅还是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两人没有见过，对方的自我介绍也证明了这点，理论上来说陶婉清应该不认识他才对。
　　“谢谢...”
　　没过两天李志航就来找肖琅问了小流氓的具体模样，带着人把李威揍了一顿。
　　至于那个杀马特贵族称号的由来就更简单了，下巴被划拉了一道之后肖琅就戴上了那只奇葩的hello kitty口罩，说了几句话给李威的手下之后就把他们吓得不轻，非要问肖琅是哪个道上的。
　　肖琅视线正好看见附近广告牌上霸道总裁的广告，不走心地来了一句，“你们可以叫我'邪魅狂娟大魔王'。”
　　没想到这名字太长而且前面四个字听上去像是个成语，导致几个语文太差的人没有一个能记得住。
　　考虑到又得跟李威交差，几个人合计了一下，最终把对肖琅最深印象的hello kitty搬了上来。两个称呼各取一半，到李威耳朵里就成了hello kitty大魔王了。


第23章 元旦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节日是元旦，很多学生都在期待着当天的节目。
　　张海超发出了兴奋的声音，“元旦啊，太幸福了，可以不用上课，尽情看其他人的节目表演了。”
　　姜宇倒不这么认为，身为班长的他自认深谙班主任的想法，“按照老刘去年的尿性估计又要安排我们上自习，还不允许串班的那种。”
　　刘小刀表示认可。
　　刘娟不爱热闹，恨不能把他们摁到座位上学习，估计心里肯定是不愿意过元旦的，“可惜了，我本来想看钱女神的。上次在学校就看到她在小树林那一片练舞来着，可好看了。”
　　张海超满心的欢喜被冲涮干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行吧。这波前期运营强还是你们强，我在第一层的时候，你们已经到了大气层。”
　　苏勉扬没话可说，他不爱凑热闹，活动这种东西从来跟他就没有关系。
　　趁着他们几个的话题还没来得及结束，朱颜艳寻了个空档就过来了。
　　她本来就是个跟谁都玩得来的，只是苏勉扬几个人的小团体成绩实在感人，学校模式下固有的成绩名次代购难以跨越，但有了大巴车上意外的搭话后，朱颜艳就放下了一个学期以来的偏见，笑嘻嘻地过来搭话。
　　“好消息，老刘松口了，今年要给我们办晚会。”朱颜艳说。
　　周围的人炸了开来，刘小刀甚至还吹了口口哨欢呼。
　　“但问题是咱们得出几个节目啊，”朱颜艳说，“原本以为这学期元旦又没咱们的事，班上没几个同学准备，这都火烧眉毛了，海棠为这事着急得不行，你们男生凑几个节目出来？”
　　一提到钱海棠张海超就来劲了，“为班级做贡献我求之不得，我拥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当初在小学第一次出节目就在舞台剧《白雪公主》中充当了重要角色。”
　　苏勉扬看了眼张海超，“你们节目组织人眼光不错啊。”
　　“那可不是。”张海超美滋滋的。
　　“找你演白雪公主舞台效果怎么样我不知道，”苏勉扬又说，“喜剧效果肯定拉满。”
　　“滚！我才没演白雪公主，”张海超恼羞成怒，“我演的是魔镜！”
　　“......”苏勉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对不起，打扰了。”
　　这无异于朋友告诉你，他在《美女和野兽》中出演了写在剧名里的重要角色，你猜美女不对，猜野兽也不对，一问才发现他演的是个“和”。
　　“羊哥之前不是想唱歌吗？”朱颜艳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了苏勉扬，“晚会上来一首？”
　　“张海超唱青藏高原我唱山路十八弯？”苏勉扬说。
　　朱颜艳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单纯对他们两个略有年代感的曲库表示摸不着头脑。
　　而他们经常在一起玩的几个人可就脸色一变，他们都知道苏勉扬是著名的原创歌手，凡是他唱过的歌听众根本就无法在记忆里相对应，调能跑到爪哇国去。
　　刘小刀:“不如还是我上去表演个削木头吧。”
　　姜宇:“我觉得我上去打一套军体拳也不是不行。”
　　“有这么夸张吗，”苏勉扬有些无奈，“听到我唱歌你们应该倍感荣幸。”
　　“是啊，”姜宇幽幽开口，“能在那样的歌声里活下来真是生命的奇迹，你的歌声让我明白活着的人居然可以这么顽强。”
　　苏勉扬没话说了。
　　眼看这边话题就要结束了，朱颜艳没什么收获正要空手而归，一回头就看见肖琅从门外走了进来。
　　朱颜艳跟姜宇他们已经同学过一学年了，彼此间什么丑样都见过，好感都磨得差不多了，相处模式更像是哥们朋友。
　　但肖琅不一样，从市一高空降的年级第一，长得也好看，私底下她们几个玩的好的女生偷偷议论过不少次，她不留神就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姿态来。
　　“学霸，来个节目呗。”朱颜艳借着玩笑说，“不用特别好，你往舞台上一站就行，咱班那几个小花痴估计就得嗷嗷的。”
　　肖琅觉得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倒带回去。
　　理由无他，从小到大他就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更别提元旦晚会了。
　　初中的时候他没融入集体，去年一高元旦他又刚好请假，当时还庆幸自己一次晚会都没赶上。
　　别人满怀的期待会让他忍不住想要退后，但当他面对这样的期待时拒绝的话又根本说不出口。
　　朱颜艳也不是个看不懂眼色的，肖琅的沉默无疑是间接地表达出了他的拒绝。
　　一个节目都没问到这样的现实让朱颜艳有些失望，她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改变主意了，”苏勉扬突然说，“我报名节目。”
　　“啊？”突然的惊喜让朱颜艳没能反应过来。
　　“学校礼堂里的乐器，”苏勉扬打了个响指，“二胡，琵琶，大提琴。”
　　“你居然会三种乐器？”朱颜艳很是惊讶。
　　“除了这三种，其他乐器你们挑。”苏勉扬。
　　“......”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张海超偷偷从后面扯了扯姜宇的衣角，小声地说，“我怀疑羊哥喜欢艳爷，并且我有充足的证据。”
　　“此话怎讲？”姜宇好奇地问。
　　“男人嘛，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爱装逼。”
　　张海超说：“一样的概念，要是钱女神在这儿，我肯定让她在《白雪公主》和《美女和野兽》剧本里随便挑，哪个我都能挑起大梁。”
　　姜宇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框眼镜，决定保持沉默。
　　这波明着骚的装逼无疑带走了朱颜艳所有的关注力，她也没再跟肖琅继续刚才的话题，怀揣着被震碎的三观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下节课是晚自习，姜宇管班很随意，只要你不是在讲台上跳脱衣舞影响到其他人，基本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海超还在跟刘小刀偷偷议论刚才发生的事情。刘小刀小声逼逼，“羊哥可从来没有参加集体活动的爱好，这次怎么这么莽？”
　　张海超一脸早已看穿真相的表情，摸着毛都没有的下巴故作高深地说：“因为爱情。”
　　刘小刀:“？”
　　肖琅当然知道苏勉扬给自己解了围，上次大巴上可能是无心，但这次的有意就明显了很多。他想了想，还是在企鹅上发给苏勉扬了一句“谢谢”。
　　没过多久苏勉扬扔过来了一张纸条:朱颜艳脾气挺好，被拒绝也不会感到落面子，你直接拒绝就行，用不着想着非要强迫自己出个节目。
　　肖琅没回这张纸条。
　　倘若只是要帮他下台苏勉扬大可不必搭上自己，有太多更聪明的方法可供选择，但这么多种方法里苏勉扬唯独选择了这条路。
　　原因不难猜，他的同桌到底还是顾及着朱颜艳女孩子的身份，不想让人落了面子。
　　从世纪城之旅开始，他就觉得苏勉扬是个温柔不外露的人，虽然外表看上去不怎么可靠，却意外地能把身边的人情绪照顾得很好。
　　从一个人的行为处事就能看到他所身处的环境是怎样的。
　　他想，苏勉扬大概是从小就被特别地爱着，所以才养成了今天这副温柔到每个细节都能顾及到的模样吧。
　　由于时间逼近元旦，刘娟又临时松口，姜宇跟钱海棠商量过后决定给报名节目的学生批出来晚自习时间练习，只要在学习任务不紧张的情况下可以选择去练习。
　　这个决定一出来班上报了节目的人就跑了出来，高中生没有其他可以放肆的地方，所以只能借着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活动里尽情放飞自我。
　　一群人跑出教室的动静太大，肖琅的解题思路被打断，从题海中抽离出来情绪的他下意识看向了人群，握着的笔停留在离纸张厘米的距离处迟迟没有落下。
　　情绪的到来很突然，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被某种不知名的悲哀笼罩。
　　肖琅觉得班上的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囚笼里的鸟，只能在这一片狭小的天地里度过三年时光。
　　“同桌，”苏勉扬的声音打断了肖琅的想法，“学习累不累？咱们出来玩吧。”
　　肖琅没反应过来，“怎么出来？”
　　苏勉扬举手示意姜宇，“班长，我俩也出来排节目。”
　　肖琅:“？”
　　姜宇还不懂苏勉扬，这人出来要真是为了能好好排练他就把桌子吃了，但几个人关系好他也懒得追究，挥挥手示意人赶紧滚，省的老在自己眼前晃得烦。
　　临近元旦借着晚自习空档出来排练的不只他们一个班，苏勉扬路过好几个地方才在医务室前头找到了个安静的小角落。
　　当他们坐在长椅上吹着冷风的时候，肖琅的头脑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翘课出来吹冷风，在温暖的教室里刷喜欢的卷子不好么？
　　似乎是觉察到了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尴尬，苏勉扬打破了沉默，“我给你弹首曲子听吧。”
　　肖琅有些意外，他看苏勉扬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以为人就是单纯想出来翘课。
　　肖琅再次认真地看了看苏勉扬全身上下，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乐器的痕迹，他有点懵了，“弹？”


第24章 卡农
　　“嗯，时间有点久可能不太熟，你将就着听吧。”苏勉扬从宽大的校服裤兜里掏出了一件物什。
　　木质的梯形方盒，被雕刻出来的黑色花纹显得有几分文艺，上面镶嵌了一整排像是被掰弯了的铁条，简单而特别的小木盒，让人期待它将会被怎样演奏。
　　苏勉扬手指细长，从斜下方捧住小木盒的时候中指指尖搭在了它的上方，大拇指轻轻扣住了正中央最长的那根铁条，木盒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像是一场魔术，所有的表演都尽在魔术师的掌握之中。
　　双手捧着木盒的苏勉扬只剩下两根大拇指可以自由弹奏，时上时下刮擦过不同位置的铁条，简简单单的小盒子在这双手之下却演奏出了极其动听的旋律。
　　涓流自泉眼流出，灌溉了一整个季节未曾逢春的土壤，有鲜花自流经之地破土而出。斗转星移，日月变换，似星辰自九天倾泻，泼洒温润了整个人间。
　　肖琅侧头去看苏勉扬。
　　苏勉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小小的琴盒上，一向桀骜张狂的眉眼因此而柔和，表情中除了专注之外更有几分怀念，像是在通过这首曲子怀念某人。
　　曲子完整结束的时候，苏勉扬长舒了口气。肖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为他鼓掌。
　　“卡林巴琴，”苏勉扬顿了顿说，“这是我妈教的曲子，她弹得比我好听很多。”
　　“你弹的也很好听。”肖琅认真地评价。
　　苏勉扬没再说话。
　　肖琅察觉到了不对的氛围，他识趣地跟着苏勉扬一起沉默。
　　苏勉扬慢慢放松下来，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两年前的午后，他一遍遍在卡林巴琴上弹着这首曲子，到最后指尖生疼，指腹磨出了一大片红痕，无力地靠住身后坚硬冰冷的墙壁。
　　苏勉扬一直紧绷的脊背松懈了下来，记忆中墙壁冰冷坚硬的触感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肖琅坚实而有温度的后背。
　　接触到这片温暖的时候他先是僵硬得不敢动，发现肖琅并没有在意后他试探性地慢慢放松下来，到最后把整个上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肖琅身上。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人愿意把后背给自己靠着，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愿意为了这个人而努力生活。
　　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人声鼎沸盖过了寒冬里有风刮过的尖锐哨声。
　　再次睁开眼恢复意识的时候，苏勉扬诧异于自己居然能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睡着，更讶异于他睡着的时候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靠着肖琅的后背。
　　苏勉扬赶忙撤开了身子，从身侧他能清楚地看见肖琅跟着张开了紧阖着的双眼，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一片清明。
　　“抱歉，我没想睡着的，靠得你挺难受的吧。”苏勉扬颇为愧疚。
　　“我也刚醒，梦里没感觉。”肖琅说。
　　“下课了，回教室吧。”苏勉扬说完猛地站起身，下一刻双腿的麻痹感让他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往前摔的时候下意识地拽住了身边的人，差点连自己带人摔作一团。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苏勉扬清醒了不少，“草，差点就跟你一拜天地了。”
　　“这要是真的拜下去了，说不定你跟草还能休个新婚假，一星期不用跑步了。”肖琅就着他的话往下说。
　　这话明显是在打趣了，冬天穿的衣服厚，他们也没有高速度运动，很难摔成上不了体育课的程度。
　　苏勉扬很想笑，但当他看见肖琅面无表情的时候笑声就噎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强忍着笑，好奇为什么能够有人用这样严肃的表情说出这种冷笑话来。
　　刘娟决定正常办晚会的时间已经太晚了，没有几个人能在两天内准备好完美无缺的节目，但学生时代的热情似平静流淌的原油，只需要一丁点的火星就能爆炸成燎原大火，他们对于新鲜事物总是热切期待的。
　　元旦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姜宇就吆喝着分工合作，全班同学兴奋地把桌子椅子都清空了出去，钱海棠还带着几个女生买了拉花彩带装饰教室。
　　朱颜艳很擅长主持这种活动，全场的气氛都被调动了起来，甚至连向来腼腆不爱讲话的周文昊都上去唱了首歌。
　　他唱歌跑调算不上好听，但大家在意的也并不是个人真正的水平，高高在上的学霸首次下场演唱歌曲才是重点，所以全场还是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下一个上场的是苏勉扬。
　　彼时他正和张海超几个人一起聊天嗑瓜子，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还抓着一把瓜子，这头上场又急，他只能把手里的瓜子就近倒给肖琅，末了还说了一句，“完了，我紧张得右眼皮开始跳了，感觉没好事。”
　　“右眼跳灾是迷信，左眼跳财是科学。”肖琅安慰他说。
　　苏勉扬拿吉他的手一顿，“不愧是学霸，在思维领域这方面很少有人能打败你了，同桌，还有什么能传授的经验不？”
　　“有，”肖琅点了点头补充说，“上台前心里默念三遍'我叫不紧张'就不容易失误。”
　　这种哄小孩子的话苏勉扬早就听腻了，但肖琅异常认真的神情还是让他忍不住照做。
　　在拿着吉他上台前苏勉扬先是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叫不紧张”，然后接过朱颜艳的话筒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我叫不紧张。”
　　全班同学默契地一起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浪潮一般的笑声。
　　张海超笑得快要岔过气了，刘小刀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一旁的肖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嗑瓜子。
　　苏勉扬耳后红了一大片，虽然很想直接撂担子不干了，但碍于情面他还是坚持了下来，没说完的自我介绍干脆也不说了，等全班的笑声低下来以后才抱好吉他拨响了第一个音符。
　　人对于音乐的欣赏大概是与生俱来的，美化作流体的姿态氤氲了整间教室。
　　苏勉扬弹吉他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台上人的演奏。
　　肖琅对音乐没有了解，但他还是能听出来吉他上的曲子与苏勉扬在卡林巴琴上弹的是同一首，温柔而动听。
　　飞蛾总是会被发光体不自觉地吸引目光。
　　一个人在自己喜欢和擅长的领域里是会发光的，无可否认，在台上抱着吉他，把自己完全投入到音乐世界中的苏勉扬真的很吸引人。
　　苏勉扬的曲子结束的时候甚至还有很多人没有缓过神，一直到他站起身全班才反应过来鼓掌，这是今晚的第一首乐曲，得到的关注反响自然很大，有几个平常不怎么爱讲话的女孩子甚至还围了过来问他曲名是什么。
　　好容易摆脱了一群人的包围后苏勉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旁边的肖琅还坐在那儿悠闲地嗑瓜子。
　　上台的那句“我叫不紧张”让苏勉扬的脸红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下去，他泄愤似的从肖琅手心里抓走了全部瓜子。
　　一旁的张海超凑了过来，“羊哥牛逼啊，是我眼拙了，看不出来你还有音乐细胞。”
　　“那是，”苏勉扬表示认可，“你看不出来的多了。”
　　张海超被苏勉扬的厚颜无耻震撼。
　　苏勉扬侧头问肖琅，“哥帅吗？”
　　对于这种小孩子求表扬的语气肖琅完全没脾气，他笑了笑说，“帅。”
　　“没点表示？你这回答不够情真意切啊。”得寸进尺一向是苏勉扬的处事原则。
　　肖琅没办法，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段录像，赫然是刚才苏勉扬在台上演奏时的影像，“给你录下来了。”
　　“这还差不多。”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苏勉扬没有要求这个人为自己做什么的时候，肖琅主动帮他记录了在台上风光无两的时刻，好像肖琅一直在关注着他一样。
　　苏勉扬的吉他弹完之后，张海超和刘小刀就跑去串班玩了，六班晚会准备得晚，再大的热情也抵不住节目质量确实不高，他们本身节目数量就少，大部分都是唱情歌，差不多在十点左右就结束了晚会。
　　姜宇带着值日生处理残局，把拉花彩带清理干净，桌椅都摆放回原位，一群人忙了半天才收拾得差不多。
　　今晚耽误的时间长，文科班里男生本来就少，值日生里还有走读生着急回家，苏勉扬干脆包揽下了剩下的扫地倒垃圾工作，反正他是住校生回寝室也方便。
　　当班上其他人都走干净之后他才注意到肖琅还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扫把，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是走读生吧我记得？”苏勉扬拿起另外的扫把，“早点回家吧，我一个人弄得完。”
　　“嗯，”肖琅应了一声，“时间还早，我陪你。”
　　苏勉扬没拒绝。
　　偌大一间教室空荡荡的，感情上来说他确实想要个人陪着自己说说话，两个人效率也确实比一个人要高太多，更何况肖琅明说了时间还早，再拒绝也显得有些过火。
　　两个人一起收拾差不多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苏勉扬坐在自己的课桌上休息，一条腿随意耷拉着，另外一只脚踩在自己的板凳上。
　　肖琅还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突然听到旁边的人抱起吉他，拨响了一段音节。
　　“我给你弹段吉他吧，让你听听哥的水平如何，”苏勉扬说，“正好你还在收拾东西，也不耽误。”
　　“刚才晚会不是才听过？”肖琅反问。
　　“那不一样，刚才是娱乐大众，”苏勉扬顿了顿又说，“这段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电灯棒晃得有些刺眼，耳旁是带着隔壁班级音响和吵闹的风声，苏勉扬拨弄吉他弦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远比刚才在台上近得多。
　　肖琅感觉自己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嗯，”肖琅把原本已经收拾进背包里的书一本本拿了出来重新码放，“正好我还得再收拾一会儿。”


第25章 讲题
　　元旦之后学生们迎接的就是一波接一波的试题轰炸，一天下来全科六套卷子都是基操，周末就更刺激，全天周考附加各科卷子练习，一天完爆一支笔芯是常有的事。
　　也正是因为周考的惯例，周一通常被用来讲卷子，对于苏勉扬这样的学生无疑是最好的开小差时间，他在第一节 语文课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下课了。
　　苏勉扬把盖到自己身上的十多张卷子推到了一旁，扭过头去看张海超，“不是...我又不写卷子，你直接传过去就行了，搞得跟我驾崩了一样。”
　　“万一你在梦里接受到了知识的熏陶呢？退一万步说，它们难道不保暖吗，盖着多舒服。”
　　跟苏勉扬同桌的这么久以来，张海超每次都坚持把卷子给苏勉扬留一份。
　　也不为别的，他有自己的想法，毕竟老师发的卷子多，讲解间隔时间长，难免会有所遗失，这时候就可以从苏勉扬桌兜里抽出来想要的那张。
　　苏勉扬心说，我要是想接受知识的熏陶，就不应该跟你同桌互相折磨，是肖琅一高学霸的名号他不香了吗？
　　想到肖琅，苏勉扬注意到今天是周一，下节就是刘娟的数学课，他对着张海超打了个响指，“狗子，换个位，让我接受一下学霸的熏陶。”
　　张海超冷笑一声，“您这是只闻新人笑啊。”
　　“你要是也能帮我编出来一篇全英的小作文，我以后就只闻你笑成不？”苏勉扬看了他一眼。
　　“那没事了。”张海超站了起来。开玩笑，他要是有写英语小作文的水平也不至于次次中后等考场。
　　这话一出张海超也就明白过来了，八成是老刘之前让苏勉扬誊写的那篇英文版的感想笔记还没弄完，俩人估计要商量商量正经事，他也没再贫嘴，直截了当地跟苏勉扬换了位置。
　　高中学习生活紧张，虽然现在是下课时间，但班级里除了看书的就是在抓紧时间补觉的学生。
　　整间教室跟自习课的情况差不多，气氛低迷，仿佛乌云压境，就连换个座位的发出的声响都显得如此突兀，惹得几个人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几乎是在苏勉扬起身的一瞬间肖琅就注意到了，原本以为人是要出去或者换个单纯换个座位，可不想苏勉扬就这样单手撑着头，上半身瘫在桌子上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唉声叹气。
　　肖琅没理他，继续写手里的公式，又这么过了一会儿苏勉扬还是不停地叹气，没有说话的意思。
　　被接连打断解题思路的肖琅只好停了笔，率先开口，“有事？”
　　“你是不是忘了个事儿，”苏勉扬咳了咳，视线略微游移，“就那个...全英的感想。”
　　肖琅挑了挑眉，卡着水笔的指节轻轻一压，指间的水笔顺势转了一圈，“班主任不是让你誊写吗？”
　　“你一个字...不是，一个字母都没写，难道让我也编一篇出来？”苏勉扬压低了声音，“我这水平别说全英了，全拼还差不多。”
　　这个回答在肖琅意外之中，他也没想过真的让苏勉扬自己想办法，周末的外出时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补写了一篇。
　　不过苏勉扬这副被惹毛的表情实在有趣，肖琅故意绷住了表情，视线重新回到了卷子上，“加油同桌，我看好你。”
　　“卧槽，这么无情？”眼见肖琅神情淡漠，似乎真的没有一点要帮他的意思，苏勉扬直接摁住了肖琅的双手，“我跟你同归于尽，有我在你别想多写一个字。”
　　这一动作来得过于突然，肖琅没能握住水笔，笔身掉落到桌面上发出了“啪嗒”一声响。
　　苏勉扬紧紧摁着他的手心滚烫，灼热的温度慢慢从他被摁着的手背往下渗，渐渐让他被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尖恢复了知觉。
　　肖琅尝试动了动手腕没能动弹，下一刻便丧失了抽回手的勇气。
　　虽然平日里教室门关得很紧，座位排得更是紧密，每个人都是一个散发热量的火炉，但z市靠北，温度本就暖和不到哪里去。
　　一中又是老牌学校比不了后来居上的一高，暖气设备不健全，到了刮风的日子冷空气铆足了劲往玻璃上砸。
　　寒意从窗户的缝里钻进来，往人的骨头里扎针一样冻得生疼，吹得肖琅这个本就畏寒体质的人更是怀疑人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设想穿军大衣来学校的可行性了。
　　这个手心温度真的很适合取暖。
　　“我写过了，你找时间交给班主任就行，”肖琅被闹得没办法，他动了动指节，“松手。”
　　苏勉扬愣了愣，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肖琅说了什么，他心里的石头猛地落地，“牛逼啊小同学，我以后唯你是瞻，绝对不坑你。”
　　也正是在同一时间，刘娟刚好推门走进了教室，看到了他们这样“亲密友好”的一幕。
　　“你俩干嘛呢？”
　　“这...”才刚说出了第一个字音，苏勉扬就收到了肖琅幽幽的视线。
　　不能坑对方。
　　这是他一分钟前刚答应过肖琅的，现在苏勉扬也只能睁着眼说瞎话，“我有一题不会，想通过我同桌这双学霸的手来感知一下出题人的意图。”
　　刘娟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哦？出题人的意图是什么？”
　　苏勉扬说:“他想让我死。”
　　刘娟发现时间长了果然什么都能适应，她现在居然觉得自己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连让苏勉扬滚出去的想法都没有。
　　“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不想骂你，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给你个机会，你感知感知剩下的选择题给同学们听吧。”
　　苏勉扬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就是让我讲课的意思吗？”
　　刘娟“嗯”了一声。
　　“唉，奉命于危难之间。”苏勉扬站起身准备上讲台。
　　刘娟看了一眼他，“今天要讲周考卷子。”
　　苏勉扬跟着点了点头。
　　“昨天的周考卷子。”刘娟又补了一句。
　　苏勉扬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肖琅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笔和卷子递给了苏勉扬。
　　苏勉扬这才反应过来刘娟的暗示，原来她是嫌自己两手空空，玷污了神圣的讲台。
　　“老师，那我就按照您日常的风格去讲了。”揣着卷子上了讲台后，苏勉扬侧头示意了一眼刘娟。
　　刘娟还挺想知道他能整出怎样的幺蛾子的，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苏勉扬捏着卷子，清了清嗓子，“前三题不讲，送分题，错了的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剩下的选择题还有哪题不会？”
　　没有人敢去相信一个平日里的差生的水平，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举手问题。
　　张海超秉承着给老大捧场的想法第一个举手，挑了一道看上去不难的题发问：“苏老师，请问第四题怎么写？”
　　苏勉扬瞟了一眼第四题，肖琅在题目旁边简简单单标注了一个公式，他在黑板上把公式抄了下来，一脸深沉地看着张海超。
　　“这题很简单，我把这个公式放在这里，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悟了，实在不行建议你把公式抄个三四十遍的。”
　　张海超没话说了。
　　这个时候的教室一度很安静，有了张海超的前车之鉴后没有人再提问，直到骚乱起哄声从某处响起的时候，坐在前排的周文昊举起了手，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声，“第十二题。”
　　周考卷子严格按照高考形式排版，第十二题是选择题的大轴，综合性比较高，解题思路麻烦计算量也大，一中顶尖的几位学生也未必做得出来。
　　通常老刘讲也要费个半节课还没几个人听懂，收益不大所以一般都会建议学生直接放弃，有时间就做做，没时间随便蒙蒙。
　　亲眼目睹了苏勉扬上台讲课的原因，大家都是明白他的水平所在的，纯粹把这堂课当成娱乐放松。
　　没人想着真的拿难题去问这位差生，所以周文昊这话一出全班进入了新一轮诡异的沉默。
　　肖琅也没想通周文昊的意图，拿着第十二题去问苏勉扬的行为明显是为难。
　　他皱了皱眉，抬头向讲台上看，想知道苏勉扬会怎么收场。
　　而下一刻两个人视线相处的瞬间，肖琅知道，苏勉扬要食言了。
　　“这题问得好——”苏勉扬刻意拉长了尾音拖延时间，在脑海中迅速查找解决问题的措施。
　　跟肖琅视线相接的那一刻，苏勉扬找到了救星，自然而然把自己说过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
　　“肖琅同学，给你一个机会，你来给大家讲一讲你的做题思路。”
　　肖琅觉得自己就不能惯着苏勉扬，免得助长对方拉着自己下水的恶习，所以他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冷冰冰地来了一句“不会。”
　　苏勉扬听了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连肖琅都不会的题绝对是超纲了，这题删掉不做。”
　　肖琅:“？”
　　全班同学没有一个人说话。
　　“看来大家是没有问题了，”苏勉扬看向了刘娟，“老师，讲完了。”
　　这绝对是六班数学课以来选择题讲解结束最快的一次了。
　　刘娟神情复杂，摆了摆手示意苏勉扬回自己的座位上，她看了看班级里的学生，清了清不太舒服的嗓子，“第十二题选C，另外这题确实是超纲，大家不用看了。”
　　回到座位上将卷子递给肖琅的那一刻，苏勉扬的眼神瞟到了卷子上第十二题的位置，那里工工整整写着一个C，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肖琅，“这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肖琅坦然地说，“是啊，用概率算出来的。”
　　苏勉扬没忍住笑了一声。
　　肖琅手心朝上，伸手到苏勉扬面前。
　　苏勉扬先是愣了愣，他皱了皱眉头，再三纠结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了肖琅的手心上。
　　肖琅:“...我是让你把笔还给我。”


第26章 天才
　　这他妈，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傻逼的事情。
　　苏勉扬面皮发烫，缩回手后假装无虞地把笔递了过去。
　　这太丢人了。
　　苏勉扬鲜少能有什么害臊的事情，但他一矫情起来就旷日持久。
　　愣是把书扣头上趴到桌子上发呆了两节课，就连第五节 下课的时候他也不乐意动弹，大有一种要熬到海枯石烂的势头。
　　坐在里头的张海超急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苏勉扬这么趴着他也没办法出来，情急之下干脆一撑胳膊跳窗出去了。
　　只是张海超长时间没这么翻过，到底业务生疏，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几步，被刘小刀逮着机会嘲笑了他半天。
　　苏勉扬闷着头继续装睡，他察觉到下课铃声响起后班上的同学就蜂拥而出，整间教室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寥寥几人，而这几人中还包括了他的同桌肖琅。
　　苏勉扬在心里吐槽，都下课这么久了还不去吃饭等着喝西北风啊，还是说辟谷是学霸的基本技能以此来增加学习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肖琅碰了碰苏勉扬的胳膊肘，见他没动又摇了摇他的肩膀。
　　要是这样还不“醒过来”意图就太明显了，苏勉扬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看着肖琅等待对方的下文。
　　“吃饭。”肖琅看着他，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不饿。”苏勉扬重新埋头进臂弯里，闷闷地回复。
　　肖琅又碰了碰他。
　　苏勉扬微微从臂弯里抬起头，余光看向了肖琅。
　　肖琅手心向上，对他伸出了手，“还给我。”
　　苏勉扬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属猴的同桌。”肖琅有些无奈，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勾，这一笑如同冰山融化，“别气了，我把笔送你。”
　　草，妖精美人，还他妈是会读心术的那种。
　　苏勉扬有一种自己在矫情还被当事人看穿的羞耻感，他“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到了肖琅的掌心上，“给你！”
　　然而才刚走了两步，苏勉扬就又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肖琅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桌子，全程一句话没说。
　　肖琅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自己桌子上的笔递了过去。
　　苏勉扬挑了挑眉，接过水笔后卡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上。
　　“你吃饭还带笔？”肖琅看了他一眼，“喝汤用？”
　　“老刘说过，笔之于学生就相当于武器之于士兵，我带着我同桌送的意大利炮去吃饭不行吗？”苏勉扬说。
　　这个比喻之于听者相当于核爆效果，肖琅没忍住笑了。
　　“草，别笑了。”眼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学霸笑起来没停的样子，苏勉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平日里看到的那个肖琅的真假性。
　　他紧绷的脸表情逐渐微妙，“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你一笑我就想跟着笑，我还生着气啊，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肖琅这才打住，他看了一眼苏勉扬口袋上卡着的水笔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学神形象，拍了拍苏勉扬的肩膀，“走吧，士兵。”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假如一个月前有人告诉苏勉扬他会和班上新转来的学霸关系这么亲近，他应该只会觉得好笑。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苏勉扬偏头去看肖琅，小同学正巧朝后操场上看了一眼，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线。
　　六班说不上有多团结，小团体也不在少数，大家多半是各玩各的互不相干，在分数至上的理念影响下，成绩好的瞧不上成绩差的，成绩差的也不乐意招惹成绩好的。
　　苏勉扬跟班上的某些优等生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也由此他下意识对优等生这个字眼特别敏感，绝对不会主动凑过去。
　　可肖琅不一样，和那些班级里坐到老师眼皮子底下的优等生都不一样。
　　苏勉扬说不上来具体是哪方面，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成绩跟肖琅产生距离感，同样肖琅近乎传说的成绩也并不会给他们的关系促成什么。
　　或者换一句话说，肖琅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发着光的人，而他被这样的光吸引着，不自觉地就来到了肖琅的身边。
　　午休的时间很长，原本苏勉扬只是单纯地玩玩手机再睡个觉就过去了，可这次他才刚枕着胳膊趴好的时候，低头就看见了卡在自己口袋上的水笔。
　　犹豫了一会儿后，苏勉扬从桌兜里掏出了一本高中语文必背篇目，翻开了第一页开始抄写。
　　苏勉扬记性好，用之前初中老师的话来说，他在背书这方面是有天赋的，虽然比不上过目不忘，但什么东西通读一遍就能记个大半。
　　也正是因为这个从小他就被冠以小天才的名号，每次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同学们都会看着他丢下一句，“脑子好使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用怎么学都能有好成绩。”
　　初中生的心思总是异常敏感，尤其是在赵女士刚刚去世的时候，他本就诚惶诚恐，觉得全世界都对自己有恶意。
　　苏勉扬渐渐从班上的朋友们话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看书会被同桌说“哟，学霸学习呢”，他想要拉人出去玩就会被对方拍开手，“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天才，得复习才行。”
　　这些话苏勉扬听了原本也没往心里去，直到某天跟他感情一直不错的同桌在月考里退步了十多名，在他安慰的话语里突然情绪崩溃地哭了出来，“为什么我天天学习还不如你？天赋就那么重要吗？”
　　直到那个时候苏勉扬才知道自己在好朋友眼中的形象是怎样的，一个平时什么都不学，随随便便就能考前几名的天才。
　　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情回到了家，遇见苏先生带回家吃饭的同事，那同事正好就是苏勉扬同桌的父亲。
　　看见他回来同事顺嘴夸了他一句小天才前途无量，而苏先生则挥了挥手，“小聪明而已，不值一提，不一定中考考成什么样。”
　　后来苏勉扬跟着同桌一起翘课打游戏，考试的时候故意写错题，总分往下掉了几十，同桌看见了他的名次后得意洋洋地说：“看吧，早跟你说过要跟我一样好好学习了，小聪明终究比不上真材实料。”
　　苏勉扬跟着笑了笑，没有说话。
　　再后来，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慢慢从稳定班级前几名掉到了中后位置，还被当时的班主任私底下叫到了办公室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学校给帮助。
　　苏勉扬说成绩怎样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
　　最后中考出成绩的时候，苏勉扬很平静地接受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即便他平时再怎么作中考也不会儿戏，仗着之前的老本到底还是考到了这个县城最好的学校。
　　所有人都没想到天才会堕落得这么彻底，尤其是在市重点中学被当成天赋型学神看待的苏勉扬。
　　这里的学生绝大部分都输去了一高，尽管苏勉扬后期的成绩不平稳，也始终没有人觉得他真的会堕落到县城高中去。
　　班主任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明明有去一高的能力却非要中考前自暴自弃，最后落得个这样的成绩去处，浪费了他的天赋，难道他的目标就只在一中了吗。
　　他跟班主任说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一中。
　　当时他的想法很天真很好笑。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因为天赋好才有了那样的成绩，反正他的努力也没有任何人在意，那他就只靠天赋的加成，不再努力用功，去普普通通的学校读高中，看看自己的天赋又能有多耀眼。
　　事实告诉苏勉扬天赋固然重要，但不学习成绩是根本上不去的。
　　高一刚开始他靠着老本还能勉强及格，越到后来就越不行，一直到了现在这个被老刘说无可救药的程度。
　　早知道不作了，不然一年前他就能在一高遇见肖琅了。
　　完完整整把手上的古文抄完一遍后，苏勉扬又读了两遍就背了下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天赋这个东西是真的好用，这篇古文苏勉扬眼瞧着张海超磕磕巴巴背了一星期都没背会，他用了一节自习课就拿下了。
　　才刚想到张海超，人就凑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羊哥，下午第一节 历史，互惠互利，你懂的。”
　　历史老师周清扬是个年轻的毕业生，今年才刚开始带学生。
　　每次考完试都尽职尽责扒每个学生的考卷，找班主任要来全班成绩单后挨个比对，上课特别喜欢提问学生，学生回答不上来就得站一节课，课后把被问的题抄个三遍。
　　这是张海超最怕的老师，上课前总要拉着苏勉扬先串通好才行。
　　“哥罩你。”苏勉扬搭上了张海超的肩膀。
　　苏勉扬历史挺好，不为别的，主要还是周清扬的教学方式，不想抄三遍就得回答得上来问题，因此在历史课上他学得还是比较认真的。
　　他学东西快记性好，本来就擅长这类学科，天赋加上努力，这科水平一直不差。
　　苏勉扬私底下估过分，如果他肯认真把历史大题写完整的话，当个单科状元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历史那是人学的东西吗？”张海超叹了口气，看了眼苏勉扬放到桌子上的周考卷，一口气上去愣是没能下来，“卧槽你选择题全对啊，怎么蒙的？”
　　苏勉扬把卷子翻了个面，“用概率蒙的。”


第27章 历史课
　　“厉害。”张海超满是崇拜地看了苏勉扬一眼，双手合十夹住自己的卷子，“上天啊，如果不能让我拥有琅爹的成绩，能不能让我拥有羊哥这样的运气？”
　　苏勉扬夹起肖琅送他的笔尝试着转几圈，但他毕竟平时没有转笔的习惯，水笔勉强在指间转了个半圈就脱手掉了下来，他挑了挑眉，对张海超说：“上天说丑拒。”
　　张海超:“？”
　　周清扬进班的时候没说话，她面无表情地站到了讲台上，点了课代表的名字拿着她的周考卷子看了一会，不甚满意地递了回去。
　　看到周清扬站上了讲台，一分钟前还人声鼎沸的教室如同被掐灭的焰心般鸦雀无声，大多数学生直接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周清扬的眼睛，坚信只要这样就不会被点到名。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办法杜绝跟老师目光相汇，比如张海超，他坚持只要周清扬提问就假装弯腰捡笔已经差不多一个学期了。
　　上课铃刚响，他的笔就又掉了。
　　不过这一次周清扬并没有刚开始就点名提问，她看了会儿卷子一句话没说，愣是让全班的氛围紧张起来。
　　最后她放下了卷子，视线直直地看向肖琅，点了他的名字，“肖琅同学，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第六题原题考试还是选错了？”
　　肖琅站起来简单地说了两个字，“不会。”
　　苏勉扬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肖琅，就算真的不会，这道题也是考前周清扬刚讲过的原题，这种低级错误实在不该发生在肖琅身上。
　　这个说辞显然同样无法说服周清扬，她卷了卷手里的卷子敲敲课桌，“考前这道选择题我才刚讲过，你为什么还是错了？上课不听课干什么了？”
　　“我去...”就坐在旁边的张海超偷偷扯了扯苏勉扬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这题我也错了，历史老师之前也没这么凶的啊。”
　　周清扬的心情苏勉扬倒是能够理解，年轻老师对工作投以十二万分的热情，讲过的白给分数没拿到手，更何况是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是肖琅，爱之深，责之切。
　　“听了，”肖琅很平静地直视周清扬，在周清扬探究的视线里说出了他原本没打算说的原因，“不过我不认可答案解析，所以考试的时候还是涂了原先的选项。”
　　“你把涉及单元的提纲抄一遍给我。”
　　周清扬面色不怎么好看，却也没说其他的，她转而把视线看向了其他人，“还有人这题选错的没？错了同样把单元提纲抄一遍。”
　　全班同学都安静了下来，在她的视线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说话，生怕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直到一只手举了起来，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周清扬皱了皱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勉扬站了起来，“我，我也选错了。”
　　张海超简直是心脏骤停，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边被点名，右边更牛逼直接选择了自爆，座位三个人就剩下他一个还好好地坐着。
　　苏勉扬斜靠着右手边的墙壁，语气里有着几分随意，“一样的原因，我不认为自己的答案是错的。”
　　周清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你这种没救了的学生成绩都刚好趴在及格线上，你要是不想听课就别待教室里了，出去站着吧。”
　　然而还没等张海超心情平复下来，苏勉扬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脏紧缩。
　　“老师，你这话我不认可。”苏勉扬扬声说，“我出去是因为和你的标准答案思维不一样，而不是因为我是个趴在历史及格线上无药可救的学生，希望您不要搞混了概念。”
　　周清扬被这么一噎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她瞪了一眼苏勉扬，“你学什么了自己心里没数？就你这态度成绩能考好？”
　　“那我要是能考好呢？”面对周清扬的逼问苏勉扬全然没有任何压力，他甚至还挺有兴趣地反问了对方。
　　“你这种学生根本就不可能学好，”周清扬说，“滚出去，就现在。”
　　苏勉扬对于这个结果倒是无所谓，他拍了拍张海超的背示意人往前挪，从张海超的后边蹭了出去，而当他走到肖琅的身后时，肖琅仍然没有反应过来一样不动弹，他只好拍了拍肖琅的肩膀。下一刻肖琅有了动作，离开了座位率先他一步朝门外走去。
　　苏勉扬的手停在了半空。
　　班上的同学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不能理解肖琅自找罪受的行为，周清扬也跟着皱了皱眉头。
　　那句话只是因为苏勉扬正巧撞到了她的枪口上转移了怒火，说实话她并没想让这位刚转来没多久的学霸怎么着。
　　苏勉扬赶忙几步跟上肖琅走出了教室。
　　一月份正是寒冬季节，z市本就纬度高气温低，冬日里又经常刮大风，刚出门就能给你一个大嘴巴子扇回去。
　　刀子一样割到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捂得再结实也没用，风还能从衣服间隙扎进骨骼里，兼具物理和魔法攻击，被当地人戏称为妖风。
　　六班在二楼最西侧角落里，正对着文科班的办公室，旁边紧挨着就是楼道口，构成了简单的狭管效应。
　　风从楼道东边叫嚣着一路顺畅越刮越大，即便是过惯了z市冬天的苏勉扬，在这样的天气里也还是忍不住哈气搓手，所幸此刻肖琅正站在他的东侧，正好替他挡住了些大风。
　　苏勉扬不动声色地往肖琅身边偎，试图获取更多的温暖。
　　“你冷不冷，不然咱俩换个位交替一下？”z市妖风是出了名的冷，搁谁站在风口几分钟都受不了，肖琅是畏寒体质只会更加糟糕。
　　肖琅掀了掀眼皮，“不用了，不冷。”
　　苏勉扬还真不信，他二话没说换到了肖琅的东侧，伸手抓住了肖琅缩在衣袖里冻得冰冷的左手。
　　“卧槽。”苏勉扬没忍住骂了一声。
　　虽然他事先已经有所准备，但确实没想到肖琅的手能冷到这个程度，他双手握住肖琅的左手揉搓着，“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知道吗小同学？”
　　肖琅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任由他揉搓了一会儿后突然抽回了手，苏勉扬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疑惑地看向肖琅。
　　“你答案没错，我听见了。”一阵沉默后，肖琅这么说。
　　“啊...”苏勉扬回过了神，没所谓地笑了一声，“我就是不想上课。”
　　“没必要，”肖琅眼睫微垂，“别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单用看的肖琅就知道苏勉扬维护自己的意图。
　　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但每当肖琅面对善意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回避。
　　从小到大他被教会了很多东西，知道怎么去给予，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却唯独没有学会怎么去接受一个人的善意。
　　没有人会陪伴自己走完生命的路程，他不知道哪一站突然有谁会下车。
　　肖琅只能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平的，如果接受了一个人的好意就势必要赠还更多，两个人会一直这样越欠越多，直到他再也没办法把双方的东西分得一清二楚。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他会为自己无法偿还的亏欠而愧疚。
　　如果结局注定是失败，他宁愿不开始，和所有人都是这样。
　　“肖琅啊。”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苏勉扬第一次用这么郑重语气喊出他的全名，以至于肖琅抬眼的时候微微皱起了眉。
　　“你们学霸是不是都这么口是心非啊？”苏勉扬看向了肖琅，用随意的语气说，“有没有意义不仅仅取决于物质本身的价值，更是相对于主体来说的，我觉得有意义那就是有意义。”
　　情感之丰沛让他自己都感动了，只可惜说这段感人肺腑的话时正好一阵冷风刮了过来。
　　苏勉扬原本想着再说点什么来个帅气的收尾，结果最后没忍住鼻腔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也行吧。
　　苏勉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虽然不够帅气，但好歹也算个洪亮的结尾。
　　“...随便你。”肖琅移开了视线。
　　等到下课的时候苏勉扬恨不能欢呼出来。
　　其实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是肖琅陪自己在外面一起站着他早就跑没影了，但毕竟人是因为自己才去教室外的，他把肖琅一个人丢下也太没人性了。
　　率先从教室走出来的是周清扬，她的视线并没有在苏勉扬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肖琅，让人跟着自己到办公室一趟。
　　任课老师总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好学生，苏勉扬放心地说了声老师再见，大摇大摆走进了教室。
　　回到温暖如春的教室里苏勉扬就重新活了过来，他拍了拍张海超的桌子，“狗子，一节课没见想我没？”
　　听到这话后张海超冷笑一声，“你俩抛下我双宿双飞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知道我两边位置都空了后自己一个人是怎样的无助吗？”
　　苏勉扬坐到自己位置的时候舒服地伸了伸懒腰，“羡慕的话你当时也一起出来啊，外面的风吹得贼溜，堪比开摩托，爽得不行。”
　　“您瞅瞅您说的是人话吗？我要是也出去咱们就是三份提纲，现在这样四个人写两份不比那样强吗？”
　　张海超把桌子上的几张草稿规整到了一起，一半递给了苏勉扬，另一半放到了肖琅桌子上，“老规矩，这是上节课我跟刀子写的前一半提纲，后一半就靠琅爹你俩自己来了。”
　　“狗子，够义气啊，”苏勉扬打了个响指，“明天晚自习西山的课，他晚自习一向纯唠嗑，咱们翻墙出去，我带你跟刀子搓一顿。”
　　张海超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不过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不带琅爹吗？”
　　苏勉扬叹了口气，用看傻儿子的眼神看着张海超，“你想想你为什么会叫肖琅琅爹。”
　　张海超认真地想了想，“因为琅爹成绩很牛逼。”
　　“这不就得了，”苏勉扬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恨铁不成钢，“你指望年级第一跟咱们一起翘课？我觉得他连墙都不会翻。”


第28章 同桌
　　决定晚自习翘课后，苏勉扬等了许久也没见肖琅回来，他趴桌子上准备睡会儿，跟张海超说等肖琅回来了再叫他起来。
　　这一等就到了第二节 ，上课十分钟后肖琅才回到教室。


第二节 课是英语，夏青脾气挺好，看到肖琅来晚非但没有批评反而还关心地多问了一句，“去医务室拿药了？感冒不舒服？”
　　“着凉了，”肖琅提着手里的药应了一声，“抱歉迟到了。”
　　老师摆了摆手，示意肖琅回到座位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联想到上节课两个人站在教室外吹风的事情，不难得知肖琅着凉的原因。
　　苏勉扬偏头去看肖琅，对方面色无虞全然没有病态，从课桌里掏出英语卷子后就开始认真听讲，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大概是嫌他做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吧。
　　苏勉扬啧了一声，拉住张海超的卷子往自己这边拖，单手撑着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试卷。
　　这套动作给张海超整懵逼了，“不是...哥你这什么意思？”
　　苏勉扬连眼皮都懒得掀，“上课别跟我说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张海超:您也配说这种话？
　　苏勉扬难得英语课认真听讲，他聚精会神地学了一节课后倒还真听懂了大部分，甚至还动手记了几个语法。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苏勉扬盯着桌子上的水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下意识抬头，正巧撞进肖琅的视线里。
　　肖琅拎着那只药袋递到了他的眼前。
　　苏勉扬愣了愣，没能反应过来。
　　“板蓝根，感冒灵，基本就是这两种，保险起见都拿了。”
　　见他没动手接，肖琅又说，“你看自己情况，大概率是风寒，不行就再去医务室。”
　　“啊...你...”苏勉扬伸手接过药袋，指尖却不经意蹭到肖琅的指腹，登时便仿若触电般震了震。
　　苏勉扬匆忙地缩回了手，心底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缓缓流淌而过，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你上节课迟到是去医务室给我买药了？”
　　“顺路。”肖琅平静地收回了手。
　　顺路？
　　他们教室所在的这栋教学楼是教学区的最后一排，文科老师的小办公室就在教室对面，而医务室却在教学区的第一排，跟理科十八班处在同一个位置，这两个地方刚好是教学区的对角线。
　　明言说让他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自己却又做了这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
　　苏勉扬从来没见过像肖琅这样别扭的人。
　　苏勉扬叹了口气，“小同学，你这样...真的挺不可爱的。”
　　“我也觉得，”肖琅沉声说，“我应该是帅气的那种类型，而不是可爱款的。”
　　“...难道我那句话听上去像是表扬吗？”苏勉扬的感动被噎到了喉咙里。
　　这他妈，一句话就毁掉了煽情气氛，他就说难怪肖琅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不然身边的人多了，一张嘴高冷学霸人设假象就崩得连渣也不剩。
　　肖琅单手撑着头看他，“说话在你，怎么理解在我。”
　　'有没有意义更多地取决于本体，我觉得有意义那就是有意义。'
　　一瞬间苏勉扬就想到了上节课他对肖琅说过的话，这种被自己亲口说出来的理由噎住的感觉难以言喻。
　　“可惜没机会做同桌了，不然我每节课都出来一趟，烦死你。”苏勉扬说。
　　为了督促学生们学习，六班的座位每月换一次，轮换制度采用的是成绩总分降序挑选法，即班级总成绩第一名先挑选位置，然后是第二名，一直这样按顺序到最后一名。
　　苏勉扬常年倒数第一，在挑座位这方面丝毫没有选择权，单靠张海超帮着占位置几个人才能坐一起。
　　下节课就是每月固定的换座位时间，肖琅年级第一的名次注定了他们之间要隔一整个班级的距离。
　　“你想继续跟我同桌？”肖琅闻言抬眼，看向苏勉扬的眼神里带有几分探究。
　　“学霸，别这么自恋成吗？”苏勉扬移开了视线，一直蜷缩着的右手舒展开来，食指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敲着桌面，“就是习惯了同桌是你而已，没别的意思，同桌久了跟谁都一样。”
　　肖琅没再说话。
　　苏勉扬松了一口气。
　　在肖琅专注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想要继续同桌的时候，他的呼吸一瞬间错乱了，让他下意识地否认。
　　可当苏勉扬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不过就是一个要不要继续同桌的问题，实在没必要口是心非。
　　“同桌。”苏勉扬叫了肖琅一声。
　　“嗯？”肖琅看着他等待下文。
　　苏勉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出口了一句，“没什么。”
　　苏勉扬本想跟肖琅坦白说，我挺喜欢跟你同桌的，你人很好。
　　但他就是没有办法把这简单的一句话给说出口，只能用一个隐晦的同桌称谓一语双关，这样在肖琅回应他的时候，就好像承诺了会跟他继续同桌一样。
　　刘娟走进教室组织换座位，全班站出教室，由她按名次表点名，点到名字的就进教室选位置。
　　其实座位也都换两次了，大家想要坐的位置基本都是固定的，也只有少个别的人会调整，毕竟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真的一句话都不问就占别人位置的还是少数。
　　肖琅是第一个进班的，他直接走到了原本的位置坐好，没有打算动座位的意思。
　　刘娟又念了几个人的名字，前几名基本都是小调整，集中在讲台中间的前四排落座。
　　一直到了钱海棠，她低着头，视线忍不住向肖琅看了一眼又一眼，犹豫再三后她站到了肖琅的外侧，“我可以...坐在你里面吗？”
　　肖琅没有理由拒绝，他看着钱海棠问了一句，“你是想坐那个位置吗？”
　　被突然搭话让钱海棠的脸微微发红，她的名次中等靠前，选这个位置确实有些吃亏，但如果是跟肖琅同桌那就不一样了，综合考虑之下她才选择了这里。
　　虽然钱海棠不太明白肖琅问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肖琅站起身给她让座位。
　　z市的一月是真的很冷，以至于当教室外仅剩苏勉扬一个人的时候，他蹲得骨关节有些麻木，站起来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双腿甚至发软。
　　他第一眼先是朝肖琅原本的位置看去，发现人仍然坐在那里的时候松了口气，可当他准备走过去的时候，才发觉肖琅旁边还坐着一个女生，六班的小女神钱海棠。
　　心中尚且还残留的惊喜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苏勉扬将视线移开，这时候才看到后两排的张海超在朝他招手。
　　苏勉扬大步走了过去，经过肖琅的时候连脚步都不敢停。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前后左右还是熟悉的人，只有最外面变成了平日里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一个男生。
　　张海超唉声叹气，“我挑的时候钱女神坐那里面还有一个位置呢，哥，要不是为了给你占座位我就能跟女神同桌了。”
　　苏勉扬闷在里面不乐意理张海超，他和张海超是一类学生，书包一拽出来就能换好座位。
　　但班级上更多的是辅导资料一大摞的学生，这时候他们大多数人都还在整理新座位，桌椅划拉过水泥地的声音很是刺耳。
　　苏勉扬翻了两页书又觉得有些烦躁，索性趴到了桌子上。
　　换座位是项大工程，大概一直到自习课下课的时候，同学们才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海超早就嚷嚷着饿了，听到下课铃声恨不能蹦起来，苏勉扬借口说自己不太舒服要睡觉，晚饭就不吃了。
　　他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时间久了倒还真慢慢失去了意识，陷入睡眠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今天睡了这么多次，怕不是把他以前缺失的睡眠时长都补回来了。
　　吵醒苏勉扬的是旁边桌椅挪动的声音，他实在被吵得不行，抬头刚想骂那人一顿，结果映入眼帘的是肖琅的脸。
　　苏勉扬怔愣半晌，看着肖琅跟自己最外面的男生换了位置，搬着桌椅往后调了两排，再次成为了他的同桌。
　　肖琅迎上了他毫不掩饰的视线，“要适应新同桌还得一段时间，我懒得重新认识了。”
　　“同桌，”还不等他说什么，肖琅又说，“我知道你无所谓，是我想跟你同桌。”
　　苏勉扬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偃息。
　　苏勉扬其实脾气一直挺暴躁的，这也就算了，问题他还是个要脸的主儿。
　　平日里跟老师扯皮没什么，但要是身边的人几次三番地噎他，他早就炸了，能生闷气憋一整天，轻易不会被哄好，这点从他和苏先生紧张的关系中就能够得到证实。
　　苏顾在他小时候某次考试前承诺如果他能榜上有名就送他遥控飞机，虽然当时苏勉扬对遥控飞机没有什么想法，但还是把这句承诺认真放在了心里。
　　然而当他真的捧着奖状回家的时候，苏顾却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一样，乐呵呵地说要带他出去搓一顿，全然不提遥控飞机的事情，回去之后他就把奖状撕了个粉碎。
　　他较真又嘴硬，觉得诺言重于天，从小就是个不会哭的孩子。
　　想要什么只会压在心底默默无言，什么事情都不想说，不乐意说，没有尝试争取顶多会成为遗憾，但开口索求后却仍然一无所得苏勉扬会觉得丢人。
　　肖琅是一个例外。
　　虽然小同学嘴毒得不行，时不时会让他觉得落了面子，每次被坑都不忘拉他下水，但肖琅还是从他的一个眼神中就读懂了他的索取，信守戏言把笔送给了他，拉着桌椅做了他的同桌。
　　没有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失约的人大概很难理解这种情感，他不需要从对方的言语中分辨哪句是玩笑哪句是恭维，无需再担心期望被高高抛起又猛然堕落尘埃。
　　恰如那只把他从噩梦里唤醒的手，给了他安心的味道。


第29章 擂鼓
　　苏勉扬三人决定翘课出去吃饭。
　　鉴于今天的特殊情况，翘课前苏勉扬还是跟肖琅说了一声，说自己大概晚自习结束前不回来了。
　　肖琅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苏勉扬心里不爽，“你同桌要出门了，送行挽留的话不能说两句？”
　　肖琅有些无奈，停下了正在刷试卷的笔，认真地看着苏勉扬来了一句，“明天别再全寝室一起感冒了。”
　　苏勉扬心说他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肖琅说句话呢？
　　“还有，”肖琅向上看的时候眼皮微小的褶皱重叠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有光点安静地落入了他的眼中，他顿了顿又说，“早点回来。”
　　课间休息时从来不乏有学生嬉戏打闹，平行班更是这样，有人大声尖叫着，有人拉扯着笑出声，有人打游戏连麦骂队友。
　　平时里苏勉扬会觉得有些吵闹，但今天他却意外地觉得这些热闹都离他很远，所有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唯独眼前人的眼睫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等到苏勉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快要碰触到了肖琅的眼睫，指尖距眼睫不过十厘米的间距正在迅速地缩减。
　　心脏没由来快了两拍，还没等苏勉扬想明白心底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时，他就已经迅速地翻了翻手腕，指尖蹭着肖琅的脸擦了过去，拍在了肖琅的肩膀上，“我会的。”
　　说西山上课跟玩一样一点都不夸张，尤其晚自习，政治这科背起来容易拿分难，选择题里更多的是没有错误的无关选项。
　　班上的学生各有各的想法，有时候逻辑绕不清楚任凭西山怎么说大家都不肯认可，他索性就甩手不干了，“说了你们又不听，自己看吧。”
　　于是就给了苏勉扬他们机会，因为懂得西山上课的习惯，所以他们逃起课来毫无愧疚感，熟练地从学校后墙翻了出去，晚自习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已经坐在拉面店里了。
　　刘小刀问两个人的意见要不要喝酒，张海超犹豫了再三还是碍于之前被老刘逮住的阴影选了菠萝啤，苏勉扬刚想说他也一样的时候，又想起来肖琅的话，干脆摆了摆手说他不喝。
　　十七岁的少年总以为自己已经成为可以肩负起一切的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学着成年人的姿态海阔天空，而实际上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也不过是学校发生的事情。
　　张海超聊起了钱海棠，这个他从入班以来就挺有好感的女生，只是人长得好看成绩也不差，班上喜欢钱海棠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能成的几率委实不大。
　　末了张海超还有些感慨，“我想不通琅爹那位置好好的干嘛往后移，咱班想跟钱女神同桌的人肯定不在少数。然后我就问琅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们猜琅爹怎么说？”
　　苏勉扬状似无意地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叉烧夹断成了两半。
　　“他说短时间内没有恋爱想法，”张海超喝了一口菠萝啤，“我就觉得他那样的颜值和成绩不谈恋爱简直是浪费。”
　　“人学霸就是得成绩优先，这个阶段谈恋爱怕影响成绩。”刘小刀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
　　苏勉扬夹起一半的叉烧吃了。
　　老实说苏勉扬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奇怪，得知张海超的问题时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肖琅的回答，听到肖琅没有恋爱念头的回答松了一口气，而刘小刀的一句话又让他心情有些低落。
　　他不应该对一个朋友的恋情这么八卦。
　　最后这顿饭草草结束，张海超和刘小刀临时决定去网吧打游戏，苏勉扬拒绝了开黑的邀约，一个人回了学校。
　　苏勉扬回去的时候寝室已经熄灯了，水房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在洗衣服，他路过了几间寝室，大多数人都还没睡觉，亮着的每盏小台灯都有自己的秘密。
　　张海超不回来，寝室里只剩下了苏勉扬一个人，过分的安静让他的感官格外灵敏。
　　隔壁寝室似乎在开故事会，笑闹声一阵盖过一阵，惹得对面的寝室不乐意，又是咳嗽又是跺脚的暗示却都没见什么用，最后还是派人出来敲了敲门隔壁才消停下来。
　　耳旁的杂音都渐渐消失，深夜的安静在此刻尤其显现，静到他能听见水房里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苏勉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是半天没能睡着。
　　大概是黑夜太有安全感，以至于在这样的天色里他肆意地放飞了所有的情绪，孤独在悄无声息的夜里发酵着，顺着窗台爬到了他的床头。
　　苏勉扬爬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水房把没拧紧的水龙头关紧，重新躺回床上时彻底没了睡意。
　　苏勉扬在企鹅联系人页面里一个个往下翻，他的手指在备注为答案的联系人上停留了很久，才终于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的时候苏勉扬就后悔了，深夜发消息不知道会不会把人给吵醒，他随手把手机塞到了枕头下，用被子蒙住头企图强行入睡。
　　手机轻微的震动声撞击了苏勉扬微弱的神经，他抱着隐晦的雀跃情绪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果然看到了肖琅回过来的消息：“早点睡。”
　　苏勉扬脑子一抽，手快回了一条：“我睡不着，有哄睡服务吗？”
　　这条消息一发出去苏勉扬恨不能把手机给丢出去，睡不着这种话为什么要跟肖琅说，对方又不是安眠药能有什么办法。
　　答案：你寝室有人没？
　　“没有。”苏勉扬如实回复。
　　还没等苏勉扬想明白问这句话的意图，肖琅一个通话就拨了进来，深夜里乍然响起的铃声吓了苏勉扬一跳，他差点就手滑点了挂断。
　　电话接通后入耳是一个单字“喂”，不知道是夜晚的缘故还是因为疲倦，肖琅的声音比较白天冷冰冰的声线更像是冰山初融，带着软塌塌的温柔。
　　春风一般刮擦过他的耳垂，不过一瞬间就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
　　妖精吧？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喂...”苏勉扬犹豫着应了一声。
　　“正好我也有些失眠，我们可以连麦把正事办了。”肖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般落到了苏勉扬的耳畔。
　　正事？什么正事？
　　苏勉扬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紧，精神了起来。
　　“你把今天刘老师发的数学卷拿出来，我给你讲几道题。”肖琅说。
　　这他妈...
　　“肖琅，”苏勉扬叹了口气，“你是嫌我失眠还不够，非得再让我做噩梦是吧？”
　　说是这么说，苏勉扬还是老老实实爬下了床，开着宿舍的小台灯摸出了数学卷子，像模像样地掏出纸笔来，末了他又想到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睡觉了？”
　　“还早。”肖琅说。
　　数学是苏勉扬最讨厌的科目，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苏勉扬从小就不擅长计算，自我堕落后数学也是拉分最大的一科。
　　文科其他科目抄抄前面选择题，再编编自我感想，完全得零分的没几个，而这门不学是真的一分都得不到。
　　肖琅讲题跟平时说话的风格相似，他从一张单元卷里挑出了几道代表性的题目，没有过分废话，说的字都在点上，力图用最简便的语言把思路讲述完整。
　　由于听众是苏勉扬这种程度，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在步骤与步骤间预留了足够的时间给苏勉扬反应，每个用到的公式也很认真地复述出来。
　　苏勉扬惊奇地发现平时看一眼就头疼的数学题也能听懂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群学霸总喜欢找肖琅问题。
　　等到苏勉扬把所有题目都听懂演算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十一点四十，快要赶上自己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苏勉扬爬上床，侧躺着听肖琅讲公式变形，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没过一会儿就把一个单元的公式都通了一遍。
　　肖琅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应了一声“嗯”后又低声问：“还有其他问题没？”
　　苏勉扬的手机贴着耳朵，那声回应就在他的耳畔，好像肖琅正躺在他的身侧耳语。意识到这点之后苏勉扬的耳垂迅速发烫起来。
　　夜晚总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刻，肖琅问完这句话之后苏勉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白天张海超说过的话。
　　有一星火光落入了干枯的草丛，只待这一阵晚风的机会就烧成了燎原之火，夜里疯狂滋长的莫名情愫烧光了所有理智。
　　苏勉扬能听到自己仿若擂鼓的心跳，他低头轻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通话另一端的肖琅突然沉默。
　　苏勉扬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查寝老师的手电照了进来，男老师洪亮的嗓音响起：“都别说话了啊，不然扣你们寝室分。”
　　“等会儿再说。”苏勉扬压低了声音，把手机塞回了枕头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可不料查寝老师并没有轻易要走的意思，来来回回不知道逛了多少圈，苏勉扬又是个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他没能撑多久，意识渐渐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了过去。
　　听到通话另一边均匀的呼吸声后肖琅心知苏勉扬已经熟睡，他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跳跃的通话时长，愣了一会儿才结束了通话。
　　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肖琅莫名有些慌张地把手机塞进枕头下，看着后一秒推门而入的潘雪迎强装镇定地轻声问：“妈，有什么事情吗？”
　　“还没睡？比你平常都晚了一个多小时了，”潘雪迎关心地看着他，“睡不着吗？”
　　“没有...刚才做题睡晚了。”肖琅低下了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潘雪迎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和潘雪迎身边其他人孩子调皮叛逆的问题不一样，在她面前的肖琅成绩优秀懂事成熟，生活里更是没有让她担心过什么，以至于她总觉得和自己的孩子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始终没有办法亲近。
　　肖琅的长相随潘雪迎，从小就被夸是个标志的瓷娃娃。
　　年逾三十的娇小女人身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气质温婉淡雅，眼睛里带着风尘与倦怠，看向人的时候眼尾上挑，被这双眼睛看着就让人再难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漂亮是她的资本，也是把她逼至绝境的利刃，潘雪迎的前半生都败在了这两个字上，年轻的时候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儿子，现在也只能去尽力补偿，“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我会的，”肖琅轻声说，“晚安。”


第30章 文具袋
　　等到苏勉扬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问了肖琅什么话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整个人瘫在床上听着广播，头脑尚且不太清醒，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是通话时长显示。
　　注意到没有任何多余消息的时候，苏勉扬有些失望，但还是扣着手机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早，抱歉昨晚睡着了。”
　　苏勉扬看了一会儿发出去的消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过于生疏，撤回消息后重新编辑了一句：“哈哈，昨晚我没能熬过去，你回答我了吗？”
　　发送过后他又觉得这句话的态度太过于随性，更何况肖琅的情感状态本就与他无关，这么想着苏勉扬索性再次撤回了消息。
　　等到肖琅回到教室掏出手机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大堆“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奋斗的雏菊:？
　　高二六班苏勉扬:没什么，发错人了。
　　肖琅没有追问。
　　他的探究欲低，向来没有强迫别人说出真相的习惯。
　　不过联想到昨晚苏勉扬的那句“你有喜欢的人吗？”，这一大堆的撤回消息也不难猜到内容，大概率是因为某人八卦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奋斗的雏菊:今天期末考，现在还不来，你要缺考？
　　苏勉扬原本还赖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看到这条消息后直接满血复活，倒不是为了考试，主要是因为考试后那个用来喘息的寒假，在学校憋了一学期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期末考试意味着高二上学期的课程全部结束，他们离高考的大关又近一步，眼见自己班的学生该吃吃该睡睡，没有丝毫备考的压抑感，考前刘娟站在讲台上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你们这是准高三的态度吗？连学校后面小树林的情侣们都知道消停两天，你们能不能让我看到点儿希望？你们班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张海超小声逼逼：“高一说我们是预备高三，高二是准高三，哪年都拿高三吓唬人。”
　　苏勉扬是从高一下学期就被刘娟带上来的，他听刘娟说这句话从去年听到了现在，“不是...刘老师，这句话是怎么做到全国统一的？带过最差的一届，你去年也是这么说我们班的。”
　　刘娟冷笑，“我每年刚开始也都以为这句话会是我说的最后一次，结果你们一次次刷新了我对于底线的认知，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全班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苏勉扬像没意识到气氛的不对一样，接了一句“不客气。”
　　刘娟长叹一口气，“本来想让你滚出去的，但一想今天是期末考，还是缓期执行吧。”
　　班主任动员后各班同学就要进考场了，张海超看着肖琅犹豫了很久，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蹭了蹭他的胳膊。
　　肖琅疑惑地看了张海超一眼。
　　“爹，拜托了，这可是期末考，考不好连年都没法好好过了，考神的欧气一定要给我分点。”
　　张海超说得可怜巴巴，愣是让肖琅把“迷信思想要不得”这句话给憋了回去。
　　见肖琅没有拒绝的意思，周围一圈的人索性都围了过来，程式化地摸了摸他，意图考前寻求庇护，一瞬间肖琅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游客观赏的猴子，他开始思索收个门票费的可行性。
　　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好东西去考场了，肖琅看了眼苏勉扬，“去考场？”
　　虽然理论上十三班和十八班应该并不在一层楼，但好歹也能顺会儿路，仅有的几次集体活动里肖琅都跟苏勉扬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习惯。原本在一高的时候肖琅还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而现在他下意识就看向了苏勉扬。
　　苏勉扬原本正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围着肖琅蹭欧气，心里觉得大家跟看猴似的模样怪好笑的，突然被当事人叫住让他一愣神，心虚得不敢直视肖琅的眼睛。
　　“你先走吧，十八班在对角线远得很，我去接个水直接走了。”不由分说，苏勉扬拿着水杯，从肖琅身后蹭了出去。
　　肖琅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期末考考场座次是按上次月考来划分的，他在十三班，苏勉扬在十八班，而十八班并不在这栋楼，紧挨着医务室，与世隔绝，像是被发配边疆。
　　看着苏勉扬的背影全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肖琅才收回了视线，当他收拾好自己东西准备去找考场时，突然看见了苏勉扬桌子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文具袋。
　　还是熟悉的位置，苏勉扬拎着水壶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了十八班的角落里，还不等他坐下来歇一会儿，一旁的孙凯两眼放光凑了过来，“羊哥，我一在考场里看见你就觉得亲切，不用看班级牌就知道自己没走错班。”
　　苏勉扬被膈应得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我发现你身边的人可真的都是神仙，”孙凯啧啧称奇，“你说上次你后边儿那人，他怎么那么牛逼啊，直接从最后一名到年级第一。”
　　苏勉扬心想看来这傻子是知道了肖琅的屠榜传说，终于认清了现实，然而孙凯的下一句话就抡起个大锤又把他给打蒙了。
　　“怪不得不跟我合作，原来是有答案。但他怎么那么敢抄啊，直接怼到年级第一，多亏我俩没传答案，不然我进第一考场不得被老师撕了。”孙凯一阵后怕。
　　这他妈，苏勉扬只想为这样超凡脱俗的推理鼓掌。
　　“孙凯，有句话我上一次就想问你了，”苏勉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肖琅到底给了你怎样的错觉，才能让你如此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个学渣？”
　　“嘿，瞧您这话说的，”孙凯觉得可笑，“成绩好的能来咱们这考场吗？下次他再来我得好好问问他答案是哪儿来的。”
　　孙凯的思维让苏勉扬终于知道“一代学渣一代皇，代代孙凯稳垫底”的原因了。
　　也难怪倒一考场同学都是来来回回更换的，孙凯能够稳坐其中，就这解题思路，整个学校都再难有雷同的第二个。
　　那问题的关键是进考场的方式不一样啊，他们这是名正言顺考进来的，人家学霸是老师询问过意见后坚持要自己考成绩才安排进来的。
　　“你认清现实吧，他不会再来这个考场第二次了。”苏勉扬说。
　　“哎，大学渣，这儿！”苏勉扬话音才刚落，孙凯便冲着教室门口的肖琅招了招手。
　　苏勉扬正寻思着能被孙凯叫学渣的人还能有谁，一回头就看见肖琅站在十八班门口，跟他视线相接后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朝他走了过来。
　　苏勉扬倒吸了一口冷气，在倒一考场看见这位“大学渣”属实有点刺激。
　　倒一考场再怎么混也毕竟都是学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孙凯一样的逻辑思维方式，这个阶段最关心的就是成绩。
　　年级第一的名号大家心里都门儿清，比第二名高出几十分的分数堪称吊打，更何况肖琅眉眼漂亮气质清冷，身上具有与倒一考场格格不入的学霸之气，一露头就掀起了惊呼声，有几个人低声议论着学霸来这里的原因。
　　苏勉扬呼吸不畅，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个偶像剧的桥段，因为女主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霸总男主邪魅一笑，大手一挥：空气！换掉！
　　“同桌？”肖琅抬手叫了一声。
　　“不用了不用了，这屋里空气挺好闻的，不用换了。”苏勉扬嘴一秃噜，回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
　　“哎，你别见怪，我就是闻到你身上的王霸之气嘴秃噜皮了，”苏勉扬赶忙说，“找我？”
　　“同桌，你的文具袋。”无视其他人探究的目光，肖琅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了苏勉扬的桌子上，这时候苏勉扬才发现自己来考场考试居然连笔都没带。
　　“你跑全校对角线来给我送文具袋？”苏勉扬看着文具袋，心里的滋味不太对劲，“我可以交白卷，再不济也能找人借。”
　　“我忘了。”肖琅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神色却并不怎么在意。
　　“不是...这都能忘？我发现你这年级第一水分很大啊。”苏勉扬看着肖琅有些无奈，感动是真的，毕竟小同学不远千里来给他送文具袋，虽然他用不上。
　　一旁的孙凯打断了他们的聊天，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肖琅，“朋友，你答案哪买的，正确率可以啊，都够你考年级第一了，有这渠道不分享不够意思啊。”
　　苏勉扬有些无奈地看着肖琅，“我跟他说了你没买答案，他不信。”
　　孙凯一副不信邪的表情看着他们俩，“有答案不要藏着掖着的，大家一起发财致富不香吗？同学间要互相帮助知道吗？”
　　“同学，我确实没买答案。”听了孙凯的话后，肖琅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苏勉扬跟着点了点头，“对。”
　　“我的分数都是依靠自己努力得到的。”
　　苏勉扬又点了点头，“是这样。”
　　“考试前拜拜香，蒙的题一道都不错，”肖琅的语气很认真，“我建议你也可以去拜拜。”
　　苏勉扬:“就是...嗯？”
　　孙凯还真信了。
　　“你拜的谁？我下次也拜拜。”
　　肖琅还真没想到人能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对神佛没什么概念，下意识把想到的第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送子观音。”
　　苏勉扬一脸冷漠。
　　得，又疯一个。
　　期末考试会把原本好好的学生全都逼疯，前人诚不欺我。
　　应付完孙凯之后，肖琅跟苏勉扬道别，眼见再不说些什么人就要走了，苏勉扬下意识叫住了肖琅，后者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好像在做梦一样，窗外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隔壁医务室空调发动机嗡鸣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眼前的其他人身形逐渐模糊褪色，唯有视线正中央的肖琅依旧鲜活。
　　视线相接的时候苏勉扬的耳后隐隐发烫，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叫住肖琅，毫无原由，似乎只是不想让人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以后别再因为个文具袋就跑这么远了，不值得，”苏勉扬移开了视线，“你知道我水平的，没必要。”
　　“你只知道自己的成绩下限，又没见过上限，怎么就断定了自己的水平？”肖琅认真地反驳。
　　这歪理，偏偏还真让人无法反驳。
　　“我来这儿也不单单是为了文具袋。”至于昨晚担心发消息提示音会把苏勉扬吵醒，早上又没找到机会，只能亲自来找某人顺毛祝愿的事情，肖琅一字不提。
　　于是苏勉扬只看到了话才说一半，话锋就猛然一转的肖琅，“你的上限不该止步于此。”
　　“考试顺利，同桌。”
　　沉默了很久之后，苏勉扬突然没由来笑了一声，他对着肖琅招了招手。
　　虽然完全不明白苏勉扬的意图，肖琅还是凑近了他的身边。
　　苏勉扬抓住肖琅的手揉了又揉，一直等到冰冷的触感变得温暖了些许后才撒开了手，他说：“蹭蹭欧气，学霸。”
　　等到肖琅出了考场，他抬手将袖口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抓起自己的衣领仔细检查了一番。
　　只有皂香，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也是觉得奇怪，今天自己上学的时候并没有经过海鲜市场，哪来的王八之气？


第31章 小树林
　　目送肖琅离开之后，苏勉扬看着座位上的文具袋出神，一直等坐到他前面的孙凯叫了他的名字才反应过来。
　　“羊哥，看来咱俩才是最亲密的战友啊，我们从高一开始就在倒一考场见面。”孙凯由衷感慨。
　　“孙凯，革命任重而道远，我就不陪你继续一条路走到黑了，”苏勉扬拍了拍孙凯的肩膀，“下次考试再见就不是这个考场了。”
　　“啊？”孙凯懵了，“别啊，您要是作弊被抓就别诅咒我一起进办公室啊。”
　　苏勉扬一时语塞。
　　看来孙凯能稳定倒一考场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次考试苏勉扬没再想着交白卷，虽然主三科里数学英语还是全盘崩溃，但语文的古诗填空考的正好是他考前背过的那几篇，这科也不存在课内知识拉多少分的情况。
　　文综里历史一直是苏勉扬擅长的，因为考前历史课事件他也没再敷衍，老老实实把试卷填满，至于政治和地理...就让他们随着北赤道暖流一起漂走吧。
　　毕竟抱着叛逆的想法没怎么学过，苏勉扬偏科太严重，就算他这次尽全力，被拉下的分值也还是会很高，但在平行班里考个三四十名不算什么难事。
　　期末考试成绩很重要，可毕竟是自己学校出卷子老师们抽时间批改。
　　这种不算特别正式的考试一般两天结束，成绩紧跟着就能出来，而一中向来有个传统，期末考试完了要回教室再上三天课，把卷子讲完了布置好寒假作业才给学生放假。
　　考完最后一场英语后，苏勉扬出门就把试卷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里，他不喜欢英语，不乐意见到英语试卷，好不容易一个学期结束了，就应该好好放肆才行。
　　提前交卷的结果是他率先回到了教室，苏勉扬知道肖琅的习惯，从不提前交卷，不到最后一刻不出考场。
　　所以他干脆去后操场逛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教室，瘫到自己的座位上等肖琅回来。
　　前排的姜宇正在和朱颜艳几个人讨论考试题目，看见他回来以后愉快地把他也带入了话题。
　　姜宇正拿着笔演算某道数学题，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看了眼苏勉扬，“舍掉一个，所以说f(x)的值应该是1，对吧羊哥？”
　　苏勉扬:“啊？那题能算出来两个值吗？”
　　“卧槽我没看见负号。”特意过来跟班长对答案的朱颜艳气到捶桌子，见姜宇问了句苏勉扬，也转过头跟他说了句话。
　　“对了，还有英语那道完型，我看见to就直接选了个动词原形，忘了固定句型应该是ing形式，羊哥，我说的对不对？”
　　苏勉扬:“啊？英语有完型？”
　　他常常因为不爱学习而和身边这群人格格不入，每次考完试跟他们就不处在同一个次元，眼见着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完全无法接收到脑电波。
　　好在几个人对了一会儿后，发现相似率实在过低，为了保持良好的心态决定搁置对答案随便聊聊天，奈何心思全放在期末考上，没聊一会儿就又聊回了成绩名次上。
　　先是姜宇抱怨了一句，“我就想不通这种卷子能怎么考高分。”
　　“上次琅爹考年级第一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旁边的张海超对答案插不上话，终于等到了个自己能融入的话题，“那成绩是真的变态，他怎么不去实验班啊？”
　　说起这个姜宇就兴奋起来了，他跟办公室老师关系都挺不错，什么事情都能听到一两耳朵，听到张海超有疑问姜宇很乐意地分享了自己的信息。
　　“这事儿我知道，肖琅刚转过来的时候主任问过他，他自己选的平行班，说要从头开始，我听老刘说肖琅这次期末考成绩理想的话，下学期应该就会被破格调到一班。”
　　周围一圈人惊呼出声。
　　一中班级分为实验班和平行班两种类型，文科班一到六班，一班是实验班，配备年级最好的师资力量，复习提纲和练习题不要钱似的往里面送，据说里面的学生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学习，年级前二十基本都被一班包揽。
　　而与此荣耀相对应的就是实验班的选拔制度，每学年综合下学期期中期末考试平均排名，收取年级前50名进班，不达标准者则会被踢出班级。
　　六班是平行班，班级整体实力没有办法跟实验班相比，这点尤其体现在数学英语上面。
　　一班会讲的拔高题刘娟战略性思考后决定放弃，平行班基础不牢固的人很多，没必要为了道难题耗费一节课时间，关键是班上的学生还未必听得懂。
　　这样也就导致平行班很难出高分，综合实力日久天长就拉了下来，他们想要考进实验班难度也不低，至少要保持班级前五名才差不多。
　　依照肖琅的成绩高三进实验班完全不是问题，只不过苏勉扬没想到肖琅过分嚣张的成绩会让学校直接开后门，预备这学年就给人加塞进实验班。
　　实验班，一个听上去跟苏勉扬如此遥远的称谓。
　　肖琅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苏勉扬单手撑着头，望着窗外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没想着打扰对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了会儿书，顺便跟前排几个成绩不错的同学对了答案，看着对方要死要活地哭完之后，才等到了苏勉扬自己回过神。
　　苏勉扬站起来抽走了肖琅手里的卷子，对周围的人下了逐客令，“好了好了，你们这群人吃完饭回来就缠着我同桌，人还没吃东西呢，饿出病怎么办？”
　　姜宇一听这话也觉得抱歉，“我课桌里还有小面包，肖琅你要吃吗？”
　　肖琅还没说什么，苏勉扬一只手就摁到了他的肩膀上，“不用了，我俩去食堂，吃零食怕我同桌胃里不舒服。”
　　姜宇:不是才刚说过人不吃东西会难受吗？
　　最早一批交完考卷的人有先见之明先去餐厅吃过了饭，现在他们再去食堂也就剩下两三个窗口还有剩饭剩菜。
　　打份菜阿姨能直接把剩下的菜带着汁儿一股脑倒进碗里，馒头也就随意往碗里一放，递到手上的时候就泡开成粉了。
　　所以苏勉扬带肖琅到超市买了馒头配香菇酱应对了晚饭，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后苏勉扬站在后操场上一动不动，眼神朝学校后面看去，完全没有回班的意思。
　　肖琅也没有催他，站在他的身旁，看着操场上一群男生打篮球。
　　“你还记得昨天老刘说小树林里的情侣都消停了的事儿吗？”苏勉扬突然说，“我还没见过小树林的情侣呢，你好奇不，咱俩去看看吧？今天刚考完肯定能遇见好几对。”
　　“偷看别人谈恋爱小心被揍。”肖琅对于这种事情毫无兴致可言，他对周围人的八卦一向秉承着漠不关心的态度，更不可能会主动窥伺别人的恋情。
　　“不会啊，反正天黑，大不了咱俩也手牵手假装情侣进去。”苏勉扬抬了抬下巴，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此刻的苏勉扬站在肖琅前侧方，落日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为他的眼睫涂了一层金粉，迎着阳光笑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的张狂与恣意，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肖琅移开了目光。
　　也难怪班上有几个小姑娘来找他问题的时候会往里面瞟，倘若不是这位同桌平时塑造的差生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估计还能更讨人喜欢。
　　苏勉扬平时爱睡觉不知道，肖琅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有小女生讨论苏勉扬了，最后总能听见一句，“要不是他成绩太差感觉像个混混我就表白了。”
　　跟苏勉扬走进小树林的时候肖琅还有点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同意了跟人一起来这里。
　　冬天六七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小树林里本就植被茂盛，在这个时间段更是隐蔽，五米开外脸都看不清。
　　也怪不得学校里的小情侣会选择来这儿见面，这里的环境再晚会儿，就算是跟教导主任撞个满怀都未必能看清脸。
　　苏勉扬也不是真的有多八卦，他只是好奇老刘措辞中的小情侣们都长什么样子，再加上期末考试刚结束想要放飞自我，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刘考试前说过的情侣小树林。
　　结果他在这儿转悠了半天，因为天色过黑，也就模模糊糊看见了四对情侣，穿着校服牵着小手，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群在学校严令禁止早恋环境下依旧敢于挑战权威的学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苏勉扬觉得没劲，转过头对肖琅说了一句，“走吧，没意思。”
　　结果下一秒雪白的手电正对着他的脸就照了过来，紧接着响起的是教导主任的一声怒吼：“干啥呢？偷摸谈恋爱是不是？”
　　这一声就让小树林里其他的情侣们吓掉了魂儿，纷纷落荒而逃，往四面八方乱窜。
　　“我靠！”来不及过多反应，苏勉扬拽住肖琅就开始玩命似的往小树林外跑，一刻都不敢耽误。
　　两个人向前跑着，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到跑到了后操场，再也听不见教导主任的声音后才停了下来。
　　一旁平复呼吸的肖琅觉得有些好笑，“跑什么，我们就来凑个热闹，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懂，小树林里被抓到成双结对那就是情侣，教导主任他不听你解释的，”苏勉扬低低地喘气，“被抓住明天就是五对情侣六男四女一起念检讨。”
　　肖琅设想了一下那个场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卧槽你还笑得出来，”苏勉扬双手比划了一个手电筒的形状，对着自己的下巴做了个打手电的动作，“教导主任灯照我脸上，如果幸运的话我寒假前还能让家长免费去办公室里蹭杯茶喝。”
　　肖琅随口应了一声：“恭喜。”
　　“你他妈...你信不信到时候我跟教导主任说你是我对象？”


第32章 情愫
　　要不怎么说他是个人才呢，论冷场，他说第二恐怕全校没人敢称第一。
　　这话一出苏勉扬就后悔了，话里或多或少带着的情愫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他自己也不清楚，明明是平常会跟几个损友随便开的玩笑，怎么到了肖琅这里气氛就莫名其妙暧昧起来。
　　肖琅没有丝毫别扭的意思，他抬了抬眼皮，将视线专注地放到了苏勉扬的脸上，“怎么，想跟我一起在升旗台上念检讨了？”
　　原本奋力奔跑过后苏勉扬还没缓过气，这时候再看向肖琅的时候连着心跳都不受控制，胸腔里过于激烈的碰撞逐渐将他引向某个未知的答案。
　　然而还不等他抓住理清，那不知名的情绪便如同晚空中炸裂的花火一般，来得绚烂，去得更是毫无踪迹。
　　苏勉扬这时候想，怎么会有肖琅这样长得好看成绩优秀性格合得来，连三观都如此贴合自己的人？倘若将来可以的话，他一定要跟人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两家人做个对门，闲下来的时候还能去对方家里坐坐。
　　苏勉扬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想到什么都得说出来不可，“寒假来我家玩几天呗，过咱学校门口那六路车，中间站就是我家。”
　　末了怕被人学霸误会耽误了复习时间，他又补了一句：“帮我补习怎么样？放心，我不白嫖，包吃包住。”
　　显然不混社交网站的肖琅对于“白嫖”这个词的接受程度没有那么高，他下意识抿了抿唇，但毕竟习惯了苏勉扬的思维跳跃性，这个提议突兀却不令人抵触，肖琅想了想后还是没轻易答应下来，“有空再说。”
　　以往假期肖琅的生活并不安宁，放假意味着长时间的在家待机，他不得不跟家里的酒鬼共处一室。
　　忙活学业的同时还要照料人的生活，潘女士为了照顾他的心情更是一天两趟地往家里跑，哪次两个人正好遇上了就又是一场灾难。
　　家里能摔的都摔了，酒臭味弥漫着整个房子，从小肖琅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倘若不是遇见了刘明教会了他正确的三观，恐怕他也早已经辍学变成了一个暴躁的酒鬼赌徒。
　　也正因如此，他背负了常人所无法体会的愧疚与歉意，日日夜夜生活在亏欠他人情绪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拥有的本就不多，就算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出来也仍然不足以填补亏欠。
　　这样就导致了肖琅大部分时间都被耗在了家里，附近的小孩子听了家里人的话集体孤立他，他极少与同班同学集体活动，从小以来就没几个玩得好的朋友，更别提到别人家做客这种事情了，苏勉扬是第一个邀请他的朋友。
　　遇见苏勉扬之前肖琅的人生好像一条笔直的轨道，顺顺当当朝着终点驶去，而在遇见苏勉扬之后他就经由道岔走向了另外的路。
　　肖琅隐隐有种感觉，这条路会是他没有想过的未来，他有些不安。
　　被搪塞过去的苏勉扬也没再争取，他向来没有死缠烂打的习惯，别人如果不愿意他绝对不会黏着人家非这样不可。
　　想看的也看了，眼看就快要上课了，两个人不得不回班，在抬脚的那一刻，苏勉扬侧头看向肖琅，“其实听上去也不错。”
　　“什么？”肖琅没反应过来。
　　苏勉扬说：“和你一起念检讨。”
　　肖琅愣了愣。
　　“大学霸跟我这个学渣一起念检讨，老刘脸色一定很好看。”
　　肖琅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室，还不等苏勉扬开口，张海超就识相地坐到了最里头，把跟肖琅相邻的座位让了出来。
　　于是苏勉扬坐到了原本属于张海超的位置上。
　　眼下还没到上课时间，看见某人又坐了自己旁边的位置，肖琅有些无奈，“你怎么天天霸占人家位置？”
　　“你也亲眼看到了，这位置可不是我霸占的，狗子一看见你就跟洪水猛兽一样把位置让给了我，我这是为同桌分忧，”苏勉扬耸了耸肩膀，“学霸，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
　　肖琅也懒得跟苏勉扬理论，索性翻开英语试卷对答案，晚自习是英语课，夏青提前把期末卷的答案发了下来，让他们先对着解析自己看，实在看解析也看不懂的就上课再讲。
　　英语试卷答案好对得很，基本全篇都是选择题，没用三分钟肖琅就把整张卷子通了一遍。
　　而在苏勉扬的眼里就是另外的场景了，他看着肖琅对着答案匆匆扫了一遍英语试卷就过去了，连个勾和叉都没有，然后就从桌兜里掏出历史卷对着解析看。
　　学霸就是任性，想学哪一科就看哪科了。
　　这个想法到苏勉扬借着想要好好学习的理由跟肖琅共享一张试卷后才被打消。
　　这次试卷难，前排几个学霸问题也不少，可一直到讲到一半儿的时候都没见肖琅有错题，苏勉扬不信邪地偷偷比照着自己手里的答案看了后半张卷子的答案，才惊觉肖琅英语试卷上居然一题都没错。
　　前排的姜宇偷偷转了过来跟肖琅吐槽：“这次英语也太难了吧...我光是客观题就扣了三十多。”
　　然后苏勉扬眼睁睁看着肖琅点了点头，正在往历史试卷上写解析的手都没停一下：“是挺难的。”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见连肖琅都跟着说卷子题难，张海超就来劲了，他揉弄着卷子愤恨地说：“英语就是不想让我及格，不学了，明天就辍学，咱们几个一起去挖煤算了。”
　　不料张海超动作太大，夏青不满地点了他的名字：“张海超，上课不认真听讲在做什么小动作？”
　　“我...”突然被叫了起来的张海超一时语塞。
　　“苏勉扬，你说说他刚才说了点啥。”夏青转而将视线移到了苏勉扬身上。
　　苏勉扬站了起来，不甚在意地说：“他说明天就努力，大家要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冲击清北。”
　　虽然这话由苏勉扬说出来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但夏青也懒得跟他们几个计较，只是皱了皱眉，“行了，都坐下好好学习吧，你们跟肖琅坐一块也不知道向人家看齐，这次英语客观题人家满分，你们呢？”
　　伴随着全班艳羡的声音，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般给张海超都整懵了，还是苏勉扬拽了拽他的胳膊才后知后觉地坐了下来。
　　张海超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下次再相信学霸的话我就是狗。”
　　苏勉扬及时给予了张海超安慰：“不用下次，你已经是了。”
　　“我他妈...”
　　这次期末考原本就是为了杀杀学生锐气，免得月考考好了学生就忘乎所以，试卷难度上调了几个档，结果成绩实验班均分在100左右，全校平均分就更没眼看。
　　夏青心知试卷的难度高，但从事教学十多年什么样的难题没见过，看见班里不及格的成绩单心里还是不舒服，这次考试只不过是偏向了语法专题，轻易就炸出了一大批基础不牢固的学生。
　　“周文昊，尤其是你，语法基础一塌糊涂。”夏青特意点了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名字，看着人闷着头一声不吱的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
　　“挺聪明一孩子，就是太浮躁了，成绩几十分几十分变化，有空多跟人肖琅学学，夯实好基础以后高考才稳。”
　　没有哪个老师愿意看见这一幕，自己的学生五点多起床上早自习，晚上十点多才能休息，成绩却不见提高，不仅学生心态爆炸了，夏青也一样着急。
　　她嘱咐课代表把复印的二十多页语法专题发了下去，又是布置单词词汇量学习作为寒假作业，一时之间全班一片哀嚎，连带着快要放假的喜气都被冲散了几分。
　　张海超靠着墙跟前排的刘小刀痛斥学霸的虚伪，暴露出语法缺憾的姜宇也少见的没跟他们一块玩笑，默默地掏出笔记本背语法。
　　苏勉扬没事干，单手撑着头往肖琅那边看。
　　苏勉扬的目光过分直接，以至于连专注看着解析的肖琅都察觉到了什么，他不确信地偏头，抬眼的瞬间两个人视线相接。
　　似乎是没想到苏勉扬真的在盯着自己看，肖琅写题时习惯性微皱着的眉心猛地一跳，他看着那双茶褐色的眼睛下意识就想移开视线，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于刻意，短暂的纠结后他索性就这么保持着对视。
　　两个人沉默了三四秒，气氛逐渐怪异，直到苏勉扬开口才打破了沉默：“学霸，英语考得真好。”
　　“是挺好的。”肖琅说。
　　“不是，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这时候你不得谦虚两句吗？”一句话堵死了苏勉扬接下来的夸奖，他被肖琅的直接噎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你刚还跟姜宇说这次题目难，怎么到我这儿就一点儿不谦虚。”
　　“我又没说错，题难跟考得好又不冲突，”末了肖琅还补了一句，“你看，这样才能最快地终结别人的恭维。”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肖琅没这么说之前他满脑子都是人怎么怎么牛逼，在没几个人及格的情况下还考了个满分，而肖琅一口应下自己的称赞时，他却只剩下了这人真是臭不要脸的念头。
　　“没想到你还是个心理学家。”听了肖琅的解释后，苏勉扬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33章 尖针
　　尽管想着快到寒假了要收敛，苏勉扬还是在晚饭前被叫了出去。
　　刘娟用尽所有手段，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来同行去小树林的人是谁，她认定早恋没得跑，对于他所谓的好奇偷看的理由更是嗤之以鼻。
　　虽然没有证据确认苏勉扬早恋，但这态度也实在气人，最后刘娟干脆以偷窥情侣隐私罚他写一千字检讨，后天放假前交过去。
　　对于这个检讨理由苏勉扬是彻底没话说了，心甘情愿领了罚，眼看离晚自习还有一会儿时间，他抄起水杯准备去接杯水。
　　这个点班上同学基本都去吃饭了，只剩零零星星几个人也省得排队了，苏勉扬把水杯往出水口下面一放，靠着身后的墙壁等着水接满。
　　“那个...同学...”女声太过于细小，以至于苏勉扬根本就没能注意到这声同学是叫自己的，直到女生鼓起勇气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苏勉扬才回过神来。
　　苏勉扬侧过头去看女生，发现是个圆脸大眼睛的短发女孩子，脸颊通红一片，看向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跟他对视不过一秒就又看向了饮水机，言语间支支吾吾的模样瞬间让苏勉扬明白了什么。
　　“不好意思，我们班饮水机不给外人接。”
　　这话一说完女生就急了，她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苏勉扬最见不得女孩子哭，登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啊，换个人也是这么说，这样，我给你两块钱你去超市买瓶水？”
　　女生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算了，我去超市给你买。”
　　眼见再不喊住人苏勉扬就要下楼去了，女生这才扯住了他的袖口，满脸的歉意，“我不是哭...一激动眼泪就自己下来了。”
　　在苏勉扬疑惑的目光里，女生深呼吸了两口才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了口，“苏勉扬同学，我喜欢你。”
　　还不等苏勉扬反应过来，女生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苏勉扬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缓过神后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草了，他才刚因为偷窥小情侣被老刘质疑早恋却没有证据，马上就有女生跑来给自己送情书。
　　所谓无巧不成书，这两件事如果调换个顺序，估计明天苏顾就得来办公室喝茶。
　　在他保证绝对没有谈恋爱后就遇见了告白，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是比现在更尴尬的。
　　苏勉扬把情书揣进了兜里，拎着水杯一回头，看见了肖琅正站在他身后三四米的距离。
　　还真有更尴尬的事情。
　　“抱歉，正好看到了，恭喜脱单？”肖琅逆着光而来，身后是无边晚霞，身前笼罩着浅淡的一层阴影。
　　他站在落日余晖里安静地看着苏勉扬，身上没有丝毫烟火气，干净得好像凛冬的雪，唯一让他与真实存在相牵连的就是手中提着的食堂饭袋。
　　这副模样莫名地让苏勉扬有些心虚，“我俩没有...我不喜欢女生...不是...是我不喜欢她。”
　　“嗯。”肖琅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
　　眼见肖琅没有特别的反应，苏勉扬有些着急地解释，“我真不喜欢她那种可爱款的。”
　　说到这儿怕肖琅不信，他情急之下又添了一句，“我就喜欢你这种帅气类型的。”
　　草了，他说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用尴尬可以概述了，迟迟回过神来的苏勉扬只想两腿一蹬，与世长辞。
　　“我知道了，”肖琅看上去很是平静，他微微抬眼看向苏勉扬，“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肖琅的反问句末语调轻微上扬，清冷疏离的嗓音如同一根寒冰淬成的尖针，在苏勉扬心里的氧气球膨胀到某个极点的时候，不声不响猛地扎了进去。
　　震愕的一声炸响后气球粉身碎骨，只留下了满地情绪的狼藉。
　　苏勉扬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着急澄清，倘若眼前的人是张海超，即便他和那女生没有什么，他也乐得开玩笑刺激刺激单身狗，但当眼前的人换成了肖琅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愿意让肖琅误会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不想让肖琅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
　　这种特殊的想法似乎不太对劲，但他想不通究竟是哪里不对，只是下意识想要躲避这个他想不通的话题。
　　苏勉扬上前搭上了肖琅的肩膀，接过了人手里的袋子，“给我带的？”
　　“嗯。”肖琅眼睫下压，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座位，草草吃完了饭，苏勉扬从桌兜里抽出笔记本，从本子后面随手撕下了四张纸，把纸张在桌面上铺陈开来，头压在自己一侧曲肱上枕着，他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才落下了一行字“检讨书”。
　　而写完这三个字后他愣是怎么想都再难写出一个字了，正在苏勉扬思考要不要把“我错了我有罪”重复到写够一千字的时候，旁边的肖琅敲了敲他的桌角。
　　他下意识看了过去，少年独有的音色下一刻落在了他的耳畔，“刘老师罚的？”
　　“啊，可不是么，那天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我高一天天违纪，老头认识我。”
　　苏勉扬咬着笔帽说话也含糊不清，但肖琅还是把他所说的话分辨了清楚，“够义气不，打死都没把你供出来。”
　　“我写一半吧。”肖琅说完，干脆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从他的桌子上抽走了那几页纸，水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后被食指压停，笔尖正好停留在干净的纸张上，看样子人的确是诚心要帮他写检讨。
　　这次换苏勉扬被肖琅跳跃性的思维给搞蒙逼了，他其实也就是说说，如果没有那天他的好奇心作祟根本就不会有检讨的事，怎么想都怪不到肖琅头上，更遑论让人跟自己一起写检讨。
　　不过话到嘴边就又变了个味道，“不是我不乐意，你想想你那工整得跟教科书一样的正楷，它不够威武霸气，我在老师眼中的印象是吧，检讨书怎么可能写得那么工整。”
　　肖琅低下头想了想，转而换了左手握笔。
　　苏勉扬挑了挑眉，刚想说自己的字也不至于丑到像左手写字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肖琅写出的字便说不出话来了。
　　漂亮的行书，绕是苏勉扬这样不在意字体的人也不得不称赞一句。
　　不拘一格潇洒恣意，他可从来没想过肖琅也会练这样的字，左手行书右手正楷，这听上去有点精神分裂。
　　“字挺好看的，练过？”苏勉扬忍不住问。
　　“小时候是左利手，喜欢行书就练了。后来...”似乎是手上的检讨书分散了肖琅的注意力，他略略停顿，写成了手下的那个字才继续说道，“后来就换右手了，不过行书我还是更习惯左手。”
　　这个说法苏勉扬还是理解的，小时候家长们老说左手写字是错的，如果谁家孩子用左手写字哪怕最后是暴力手段也非得让改过来不可。
　　不过苏勉扬还是注意到了肖琅写字的高熟练度，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一看就知道在后续的岁月里肖琅双手都没荒废，“你这...牛逼啊，可以双手写作业了，小时候让抄两遍的词语你是不是一遍就过去了？”
　　肖琅觉得好笑，也不介意跟人继续开玩笑，“不，我选择复印纸。”
　　“这开头，是标准检讨的香味，行家啊，想不到你还有写检讨的经验。”苏勉扬看了看肖琅手下的纸张，随口调侃了一句。
　　原本以为肖琅这样的好学生应该连检讨书的开头都没见过，可不料他写起检讨书来倒是一套一套的，现在的学霸路子可真野，这文笔这构思这手速，让他这个渣渣自愧不如。
　　这么一对比苏勉扬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原本成绩比不过肖琅就算了，毕竟人是从一高转过来的学霸，可这种自己的“专长”被人碾压的感觉就真的很奇妙了。
　　“是专业十多年的那种。”肖琅低下头，低沉地回了一句。
　　对于这句逼格十足的话苏勉扬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肖琅身边待得久了，他已经习惯了对方把玩笑用认真的语气说出来的行为了。
　　“你这也太优秀了，我这大号算是练废了，等将来我结婚有孩子了一定照着你养，”苏勉扬顿了顿又说，“这么一想我还有点好奇你养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将来大概我不会要孩子，”苏勉扬没想到肖琅会接过自己的这个话题，并且还抛出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面，“没有问过孩子的意愿就让他们来到世界上，这样真的公平吗？”
　　童年对于一个人三观的形成是地基一样的存在，小时候的经历总是会让肖琅不由自主产生自卑低落的情绪。
　　在肖自强酗酒赌钱，揪住他的衣领往墙上撞，强迫他去做不喜欢的事情时，他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怨言。
　　谁都不喜欢他，既然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那又为什么要生下他呢？口口声声说他欠自己父母的，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是吗？我倒是挺想要个孩子的，”苏勉扬对孩子的态度显然要乐观很多，“粉嘟嘟白嫩嫩一小个儿，长得跟你一样漂亮，成绩跟你一样优秀，性格还跟你一样可爱，光是想想就恨不能把全世界的美好都送给他。”
　　肖琅笔尖一顿，不留神把手下正在写的一撇拉到了下划线外。他自然地跳过了那个字，下一刻已经将情绪很好地掩藏起来：“你直接说想当我爸爸算了，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一句话噎死了苏勉扬。
　　得，还是算了，要不起。
　　要是孩子像肖琅这样，他不知道得心肌梗塞多少回。


第34章 教训
　　苏勉扬原本想枕着胳膊看肖琅写检讨，结果没过一会儿就趴着睡着了。
　　最后他是被肖琅的手机亮度扎醒的，刚开始苏勉扬还不乐意清醒过来，只想着不管不顾强行入睡。
　　结果电话那头的人坚持不懈，半分钟过后仍旧没有挂断，大概是有什么急事。
　　苏勉扬拽了拽肖琅的袖口，指着他的桌兜，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肖琅摁断了通话，然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异常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接连被挂了两次电话也没有放弃。
　　随着第三次屏幕亮起，肖琅终于妥协。
　　旁边响起了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现在还处于课间，值班老师和教导主任随时都会经过班级门口。
　　显然到走廊上接电话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肖琅只能尽量压低声音，趴在自己的座位上接通了电话。
　　通话内容苏勉扬听得并不真切，只能从肖琅冰冷异常的音色里模模糊糊辨认出来几句。
　　“你闹够了没？”
　　“学校后门。”
　　“刘世龙，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通话结束了很久之后，旁边的桌兜里才传来一声响，手机被放回去的同时苏勉扬听见肖琅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小到他几乎以为是出现了幻听。
　　那声类似的轻叹他曾经无数次在赵女士身上听到过，伴随而来的还有赵女士在烟雾缭绕里那留恋不舍的眼神，她朝自己伸出了手又无力地低垂了下来。
　　是将要溺死之人无助性的叹息。
　　他当时没能抓紧赵女士，以至于悲剧降临时是那样的无能为力，而现在同样的迹象显出现在了肖琅身上，或许悲剧在将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就会突然降临。
　　于是苏勉扬伸手抓住了肖琅的手腕。
　　似乎没想到会被熟睡的人突然抓住手腕，肖琅的第一反应是苏勉扬又在梦魇，他连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没见苏勉扬有其他动作后才放松下来，肖琅尝试着在不吵醒对方的前提下抽回手。
　　“肖琅。”苏勉扬叫了一声。
　　“嗯？”突然被叫住的肖琅动作一滞，看着趴在桌子一动不动的苏勉扬，他不由得怀疑人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睡清醒。
　　“没什么，”苏勉扬说，“就想叫叫你，听听你还在不在。”
　　这样可怜巴巴的语气让肖琅莫名有些心软，他及时止住了原本想要问出的那句“上课时间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头枕着另外空闲的胳膊趴在苏勉扬的耳边轻声说：“嗯，我在。”
　　伴随着清淡皂香而来的还有绮丽的梦境，梦里不论天空还是大地都是空茫茫的一片，是寒冬腊月的雪后。
　　他站在一株腊梅下安静地看着远方，好像在等着某个远方归来的故人。
　　这场雪持续了很久很久，他仍然站在腊梅下执拗地等着，不肯相信故人有爽约的可能。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不管有多久，我都会在原地等，直到你回来的这一天。”
　　在梦境的最后，苏勉扬看见大雪的尽头有一人朝自己慢慢走来，他走过的路繁花盛开，指尖所触碰到的覆满冰霜的枝杈抽发了新芽，就连天空都有了晚霞的颜色。
　　他身前是冰雪，身后是春暖花开，带着一整个春天的温柔朝自己走来。
　　苏勉扬睁了睁眼想要看清故人的脸，却发现在一片烟雾缭绕里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看清，等他报以深切的怀念想要上去抱抱这位风雪兼程的故人时，他醒了过来。
　　“最右边第八排趴着的那个男生，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苏勉扬是被张海超给推回过神的，“羊哥，叫你回答问题呢。”
　　“啊...啊？”从梦中醒来的苏勉扬还有些不太清醒，他看着讲台上的陌生老师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姜宇说过今天西山请假，会有一位代课老师来帮他们上晚自习的政治课。
　　“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这个班的学生吗？”以往晚自习的政治课苏勉扬都是不乐意听的，直接趴在桌子上放空自己，西山也乐得不管他，哪成想这代课老师似乎是想杀鸡儆猴，上来就点了他的名字。
　　“不好意思，走错教室了。”苏勉扬站了起来，二话没说就潇洒地离开了教室。
　　不好意思，不给杀。
　　而当苏勉扬顺畅地离开座位后，他才迟迟意识到肖琅并不在教室里，自己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肖琅那样正经的好学生居然还会翘课”，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消散，苏勉扬心里就升腾起了另外的不详预感。
　　他想到了肖琅接听的那个电话，对方接听电话时异常冰冷的语气，最后就是那声落在他耳边的低叹。
　　一想起来那通电话里肖琅的语气，苏勉扬就猜想这位名不副实的好学生八成是跟人约了架，然后就那么缺心眼地单刀赴会了。
　　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叫上他，双拳难敌四手不知道吗？
　　苏勉扬心情有些低落。
　　明明说好了会看着他长大的赵女士最后还是垂下了手，而被他紧紧抓住了手腕在他耳边说“我在”的人也最终没能留下。
　　他大概正如邻居家所说的那样，是个没用的窝囊废，想要留下的人都会离他而去。
　　“操...”苏勉扬低骂了一声，下一刻就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最后一节晚自习还没结束，想要偷偷跑出去学校正门肯定是不能考虑了，他只能从后墙翻出去。
　　翻学校墙出去这种事情苏勉扬不是第一次干，一中前门守得严但后门明显戒备不够，墙头不算高，青春期的男孩子个头又长得高，垫点东西蹬两脚胳膊一撑就能翻过去。
　　这时候苏勉扬才想起来给张海超发条消息。
　　sy:我到学校后门了，肖琅出去多久了？
　　他得问问肖琅到底出去有多久了，短时间还能赶赶，如果半个小时往上那他大可不必如此着急了。
　　陌上花开，可缓缓给人收尸矣。
　　但凡上课时间张海超必然秒回，果然还没等一分钟，张海超就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琅爹现在就在座位上啊。
　　苏勉扬骑到墙头上的时候刚好看到这句话，划拉屏幕的手指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下去。
　　弄半天人就是单纯的上课迟到了，是他自己戏太多了呗。
　　还不等他作何反应突然身后照来了一束手电，伴随着强烈光亮而来的还有教导主任的一句“什么人”的怒喝。
　　苏勉扬现在表情十分复杂，他骑虎难下没有选择，翻墙回去就是百分百要再写份检讨，而头铁顺势跳下去，他有一半的机会赌教导主任没看清他的脸，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苏勉扬！”这一声怒吼让苏勉扬手机直接摔了下来，还差点让他跟着手机一起从墙头掉下来。
　　教导主任是个秃顶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平日中气十足，嗓门也大，尤其这声扯着喉咙喊得估计后半个校区都知道他翘课了，“给我下来！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这句话要是其他人说，苏勉扬绝对一脸不屑地回一句“那您挺关注我啊，眼神真好”，但换成了教导主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苏勉扬觉得说不一定百年之后，人还真能把他的灰认出来然后记过罚写检讨。
　　苏勉扬在跳下去乖乖认罚和能拖多久是多久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他把教导主任的话抛在脑后，腾地一声跳出了学校。
　　人生就他妈的贵在及时行乐，眼下爽就完事了，明天的烦恼明天再说。
　　这次逃课逃得出乎苏勉扬自己的意料，手机被这么一摔直接黑了屏没有办法联系其他人，网吧的环境他实在不喜欢，这时候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消遣。
　　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学校门口那家烤串店，随便点了几串东西吃，打算吃完了夜宵就翻墙回学校。
　　站到路口撸最后一串的时候，苏勉扬看到一个连兜帽把头捂得严严实实，身形慌张的怪人擦着他走了过去，两人碰到一起的时候怪人还顺带特别难听地骂了几声娘。
　　苏勉扬皱了皱眉头，却也不打算在校外惹事，想开点就算了。
　　毕竟路过的疯狗咬了他一口，他总不能跟狗一般计较咬回去吧？
　　然后苏勉扬看到怪人在他身后的巷子里停下了脚步，单手握拳捶到了墙面上，一副跟谁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点上，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喂，我刘世龙啊。”
　　这个名字让苏勉扬下意识看向了怪人，但他并不能因此就确定什么，毕竟这个名字实在过于大众化。
　　就这么听了一会儿，发现怪人电话里并没说什么重点，只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脏污词汇往外泼，给苏勉扬听得倒胃口，当即决定换个地方待着。
　　而下一刻刘世龙口中“肖琅”这两个字，让苏勉扬原本意欲离开的双脚钉在了原地。
　　他不动声色地靠住了身后的墙，慢条斯理地吃干净烤串后把木签对半折断，随手抛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刘世龙没想到会有人无聊到偷听自己的聊天，根本没想着克制自己的音量，所以即便是在巷口的苏勉扬也依旧将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管他转到哪儿，这都是他欠我的，跑不掉的，今天堵不到就下次，我非得把这恶心玩意儿弄残不可。”
　　“你不知道他以前是个什么东西，那种家庭里还能养出个什么好鸟？”刘世龙手里夹着烟，往地上啐了一口，“老畜生只能养出小畜生来，要我说...”
　　刘世龙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吓了一跳的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个穿着一中校服长相好看的男生。
　　对方眉目里带着张扬恣意，笑着对他说：“朋友，随地吐痰是不对的，幼儿园老师没教你？”
　　不能咬回去，但总得给狗一个教训。
　　作者有话要说：
　　预祝祖国母亲节日快乐！
　　国庆节双更庆祝，上午9：00一篇+晚上18：00一篇，一直到十月七号早上。


第35章 寒冰
　　“妈的关你屁事，事儿逼。”这是今天晚上刘世龙站着说的最后一句话，被打断通话还被陌生人以长辈的姿态教育让他满是不忿，抬手就是一拳往人脸上挥了过去。
　　意料的呼痛声并没有响起，相反，来人没用多大力气似的就接住了他的拳头，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笑意，“我好心好意提醒你做人的基本原则，狗咬吕洞宾可是不对的。”
　　包着他拳头的那只手猛地一扭，钻心的疼痛从他的手腕传来，刘世龙没忍住跟着弯下身子喊了声疼。
　　“操-你妈！”刘世龙怒火中烧，连通话也顾不上了，霍地发力，另一只手寻着空档就往苏勉扬心窝里捶。
　　苏勉扬伸胳膊挡了一下，皱了皱眉，嫌恶地说，“你去厕所吃东西了？嘴真臭。”
　　眼看人又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苏勉扬干脆侧身一脚踹在人膝窝里，扑腾一声刘世龙就扑到了地上。
　　苏勉扬打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他打架的技巧多半是在一个院子里跟附近同龄人学的。
　　那时候赵女士身子弱，长年累月地生病。经常会有几个小孩儿跟他开玩笑说他克妈，动不动就说哪天赵女士就走了，三两句话就把苏勉扬火气挑了上来。
　　忍让只会换来更多的恶意，直到他抄起板凳追着人跑了三圈给人打的鼻青脸肿，从此一战成名，再也没小孩敢惹他麻烦。
　　而从此他打架也一直遵循这个原则，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不跟胡搅蛮缠的人多逼逼，拳拳到肉，不躲闪直接迎上去揍，招式不好看但管用，青春期阶段的男孩没有多少矛盾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
　　刘世龙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最后被他拎着衣领丢开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还手了，只能躺在地上瞪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苏勉扬冷眼看他，后退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笑吟吟地说：“朋友，聊两句。”
　　刘世龙脸色不佳，但实力的过大差距让他只能咽下这口气，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你认识肖琅？”苏勉扬蹲在刘世龙面前问，“从一高转过来的没有第二个重名的人了吧？”
　　“关你屁...”刘世龙才刚说了三个字，就看见苏勉扬猛地扬起了拳头，吓得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而这拳头迟迟没有落下，刘世龙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才看见苏勉扬笑了笑，“我就想握个拳头，没别的意思，咱们好好聊个天而已，干嘛吓成这个样子？好像跟我欺负了你一样。”
　　这他妈是人话吗？什么叫好像？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他被这个事儿逼吊打了一顿。
　　“咱们就正常聊聊天，我脾气特别好，只要你老实回答，保证不打你。”苏勉扬活动了活动手腕。
　　“我跟你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世界上总是有一半的人是傻子，”刘世龙瞪眼，“我奉劝你别胡乱出头，不然我明天就叫大哥找人过来。”
　　“哟，合着您下半身聪明呗？”苏勉扬嘴上这么调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正常人都是用这儿思考的。”
　　“嘁...”刘世龙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到底还是顾忌拳头松了口。
　　“他爸是个垃圾，他也是个恶心玩意儿，什么恶习都染，抽烟酗酒赌博打群架，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别离他那么近，他就专克自己身边的人。你随便问问，身边哪个人愿意靠近他都得倒霉，而且...”
　　“嘭”的一拳落到了刘世龙耳旁的地面上，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拳头砸过来时带起的风，这一拳苏勉扬没有留情，直接在泥土地上砸出了个坑，吓得刘世龙脸上血色尽失。
　　苏勉扬站了起来，又当着刘世龙的面掏出了张干净的卫生纸，仿佛接触到了什么恶心的脏污，一根根仔细地擦拭了自己的手指。
　　苏勉扬吹了一声口哨，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看也不看背后垃圾桶的位置就抛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后，纸团稳稳落进了垃圾桶里。
　　“你再说我同桌一句坏话，敢动他一下，我就以这个抛物线的轨迹把你丢进垃圾桶里，说到做到，不信试试。”
　　其实把纸团丢出去的时候，苏勉扬确实是随便丢的，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而纸团也很给面子的正中红心，不过就算不中，他也大可以换个说辞。
　　说辞有万千种，意思一样就行。
　　他清楚肖琅是怎样的人，所以不能容忍别人颠倒黑白，不能容忍别人肆意诋毁。
　　这个点想要回去最好的选择还是翻墙，只不过这次还不等苏勉扬翻进去，墙那头就利落地翻出来了一个人，身姿矫健落地敏捷一看就是练过的老手。
　　或许是没想到墙外面会正好有自己要找的人，对上视线的刹那肖琅明显愣了愣，他很快地反应过来，“你去哪儿了？”
　　“就随便出去看了看。”苏勉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为什么课上突然消失？”肖琅问。
　　“因为爱情。”苏勉扬答。
　　他们俩这样短暂和谐的对话倒还挺像倒班交接，一方工作时间结束了，另一方过来轮班，甚至还友好的打了个招呼，只是这样的画面发生在他和肖琅的身上显得很奇怪。
　　学霸当面跳墙出来的画面实在是有点刺激，应该拷贝下来送给老刘一份才对。
　　苏勉扬说，“你还要去学校后门？”
　　“你见过刘世龙了。”肖琅没有丝毫的疑问语气，只是在陈述既定事实一样的平静。
　　事实被直接戳穿让苏勉扬感到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诈你而已，”肖琅看了看苏勉扬衣服上明显属于泥土地的脏污皱了皱眉，“现在知道了，你还跟他打了一架。”
　　黑心莲实锤，还带诈的。
　　不过这也是事实，苏勉扬没话反驳。
　　“为什么？”肖琅看着他的眼睛，“你应该不认识他。”
　　“他举止粗鲁随地吐痰大小便，我看不惯他。”苏勉扬移开了视线。
　　肖琅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犹豫，“他应该没有随地大小便的恶习吧。”
　　肖琅不确定语气莫名戳中了苏勉扬的笑点，他又委实唾弃这种奇怪的笑点，干脆低下头憋笑，双肩一抽一抽的，差点没把眼泪憋出来。
　　肖琅索性也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笑。
　　末了苏勉扬觉得因为这种恶俗的笑点笑得不能自已实在有些耻辱，他故作镇定地咳了咳，“我亲眼所见。”
　　肖琅的表情有些复杂，“这就是你打他的原因？”
　　当然不是。
　　因为他中伤你，因为他想伤害你。
　　“那当然啊，我超有正义感的。”这些话苏勉扬当然不可能会说，他原本就是希望肖琅不要再有负担才动手打了人。
　　“说谎，”肖琅连表情都没变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淡漠冰冷，“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苏勉扬无言以对。
　　“你不愿意跟我说，我就去找他问。”肖琅说完，也没打算再跟他继续浪费时间，兀自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苏勉扬知道他要给谁联系。
　　于是苏勉扬的手心覆上了肖琅的手背，他自然而然地抽走了肖琅的手机，在对方审视的目光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他污蔑你，还说了很难听的话，你别问他，我不想让你再听一遍。”
　　肖琅眼睫低垂，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突如其来的静谧让苏勉扬有些不安，他想说点什么缓和缓和气氛，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干脆也熄了心思，跟着肖琅一起沉默。
　　凛冬本来就冷，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风口冷意就更甚。
　　没多大一会儿，苏勉扬就觉得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被风吹起了鸡皮疙瘩，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没忍住朝手心呼了口热气，搓了搓手。
　　“他说什么了？说我抽烟喝酒打群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肖琅顿了顿，“应该还有一句专克身边人吧？”
　　苏勉扬没想到这朵黑莲猜的这么准，几乎一字不差，他只能接话说：“我当然是一个字没信的，你这么优秀的人，有目共睹...”
　　“你没想过他说的是实话吗？”肖琅下一句话更是犹如寒冰一箭，锐利地扎进苏勉扬的心窝里，不仅冷，还挺疼，“我就是这么糟糕的一个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苏勉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是自操场那次后，肖琅唯一一次冷脸跟他讲话。
　　倘若今天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张海超是林昆，是另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那句，因为我们是朋友。
　　但这个人是肖琅，他说不出口，他甚至不知道在对方心里自己到底算不算朋友。
　　肖琅像是燃烧着的烛火，外焰灼热到发烫，吸引着驱光的人来到自己的身边，可焰心又是冷的。
　　好像肖琅用一条线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分隔了开来，当苏勉扬以为他已经是特殊的存在，想要僭越那条线时，肖琅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跟人打了一架，极力否认那些从刘世龙嘴里说出来的一切，而肖琅站在他的面前，指斥他多管闲事，告诉他所谓的污蔑都是事实。
　　苏勉扬觉得有些无力，这种自作多情的滋味让他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剥离般，真的很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
　　祖国母亲节日快乐~


第36章 融化
　　一个人的“自我”就像一座冰山，大多数人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而更大一部分的内在世界却藏在更深层次，不为人所见，恰如冰山。
　　干净良善是水面之上，恶劣堕落是水面之下，这是肖琅的“冰山”。
　　“谁都会讨厌沾染恶习的人不是吗？挺恶心的。”倘若回过头来去看中学的时候，就连肖琅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直视，暴躁易怒混吃等死，迷茫得找不到明天的方向，明明什么都不懂又偏要自以为是。
　　后来他被人教会了是与非，建立起了自己的三观，肖琅就把那些过去的回忆都藏了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到。
　　但正如久病愈合的患者，看着皮肉长好疤痕脱落，其他人无意掠过的眼神，或嘲讽或同情，都会让肖琅下意识地想要挡住留下难看伤痕的地方。
　　疾病是可以被医治的，但残缺的心理很难。
　　一滴污水落入了澄澈的杯水中，从外在来看这还是满杯干净的水，而实际并非如此，脏污会一直存在于水中的某处，它与整杯水融为一体。
　　没有人真正的心如止水。
　　肖琅的语气里有些自嘲，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像他这样的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格，“你要是当初看见那样的我估计也...”
　　“不会例外”这四个字还没说完，肖琅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打断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肖琅没想到苏勉扬会突然有动作，以至于苏勉扬抱过来的时候他愣住了原地，被人完完全全抱住锢在了怀里。
　　肖琅下意识想伸手推开苏勉扬，但双臂被这么压制又完全使不上劲，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后他平静了下来，任由苏勉扬抱住自己。
　　慢慢感受着从对方身体传递过来的温暖，两个人肢体相接的地方逐渐温度回升，他甚至还感觉到有某些地方在隐隐发烫。
　　“我要是能看到那个时候的你，”苏勉扬的声音从他的而后传来，带着不真实的飘渺，“一定会这样抱住你。”
　　“肖琅，我不觉得任何过往是难堪的，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走错路是因为我们还年轻，未来有很长时间可以改正。”
　　“我不觉得恶心，只觉得心疼，想给你温暖，给你一个拥抱。”
　　“所以...答应我，”苏勉扬顿了顿，“能别再做寒冰射手了好吗？那话听着扎人心窝，让我觉得自己的努力毫无建树。”
　　肖琅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嗯”的音节。
　　这是第一个看见他的难堪非但没有嫌恶反而还心疼的人，肖琅的心情很复杂，他将那些在其他人面前遮掩的伤疤尽数展露到苏勉扬面前，而苏勉扬反问了他一句：“疼吗？”
　　肖琅一直都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或许是从小以来的经历作祟，每当遇见别人的好意时，他不会欣喜接过，而是会站在原地权衡，在这个善意的基础上，等价或者双倍他能不能赠还。
　　倘若可以他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再寻着下一次机会痕迹不明显地送还，倘若那个代价他偿还不起，那么他就明言拒绝，以免将来需要偿还时让自己分文不剩。
　　在一高的凛冬那么久，即便畏寒，他也仍然独来独往，不是真的享受一个人的生活，而是害怕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之后再失去。
　　一中的凛冬依旧严寒，却有一个人总能给他温暖，跟他并行，这感觉不差。
　　“好哇，可被我逮到你小子了，翘课翻墙出去还谈恋爱是不是？记大过！”教导主任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裂到了苏勉扬的耳旁，一瞬间就把他所有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狼藉情绪抖落了满地。
　　没办法他只能松开肖琅，站在他的前面挡着，“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还得翻回去，在这儿守了你这么长时间，果然没错。给我松开！”
　　“还有你，小姑娘家家的要矜持知道吗？”教导主任往苏勉扬身后看了一眼，没看清模样，他也不想难为小姑娘，只能问苏勉扬，“她哪班的？”
　　“同班的，”苏勉扬说，“跟他没关系，我俩不是...”
　　“不可能，”教导主任一口咬定，“就你那破成绩，你们班要是还有看得上你的，我就把头发剃光。”
　　苏勉扬没好意思反嘴，就教导主任那发量跟光头也没啥区别了。
　　“老师，”肖琅主动从苏勉扬身后站了出来，“高二六班，肖琅。”
　　这个名字是教导主任没想到的，毕竟一高的名号如雷贯耳，肖琅在任课老师口中得到了一致好评，几乎没什么能挑错的地方。
　　教导主任懵逼了，他不仅没想到这个跟苏勉扬抱住一起的是个好学生，更没想到还是个男生，他开始思考自己剃成秃头的模样，“你俩搁这儿...拜把子呢？”
　　苏勉扬动了动喉结，他想站出来说话，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好的借口，只能看向肖琅，把所有的解释权利都给对方。
　　想起来例行假期那几次肖琅风骚的操作，这一次苏勉扬也没怀疑肖琅扯谎的能力，一定能让他俩平安过关。
　　然后肖琅在两个人灼灼的目光里丢下了三个字，“冷，取暖。”
　　“......”苏勉扬。
　　“那你们可真励志啊，”教导主任说，“为了翘课千辛万苦，连寒冬腊月都能克服。行了，快放假了我也懒得跟你们计较，你俩要还冷就去后操场跑跑吧，反正连课都翘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这就是两个人现在站在后操场的原因了，教导主任指明罚跑，圣旨一下谁都违抗不了。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跑了个两三圈，苏勉扬就觉得自己适应了室外的温度，倒不是因为跑暖和了，主要是冷风已经把他冻得四肢僵硬没有知觉了。
　　他很无聊，想跟跑在自己前面一个身位的肖琅说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拥抱的时候苏勉扬没想太多，情绪激动一时上头就没控制住自己，而松开手之后他才觉得气氛不对，空气中有一种名为尴尬的元素在他们两人间弥漫着。
　　苏勉扬抬手压到了自己的心脏上，那里仍然砰砰砰地狂跳着，没有因为与肖琅肢体接触的结束而平缓下来，反而像得到了激励一样愈发不受控制。
　　他现在有点担心刚才离肖琅那么近，会不会被对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有一个问题。”对于肖琅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件事苏勉扬有些意外。
　　肖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眼神却并没有因此而偏向他分毫，“刚才没好意思破坏气氛，寒冰射手是什么意思？”
　　“就植物大战僵尸里那个啊呸呸呸往外吐寒冰的植物射手啊，不仅对僵尸有伤害，还会造成冰冻效果，减缓移速。”
　　苏勉扬侧头去看肖琅，小声逼逼：“你刚说的话就跟那寒冰弹一样，又冷又疼。”
　　对于这个回答，肖琅沉默了一会儿，“...抱歉，僵尸先生。”
　　“说抱歉不如说谢谢吧。”突然而来的道歉反而让苏勉扬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件事情也确实是怪他自作主张，还在后墙前抱住肖琅连累肖琅跟他一起受罚，怎么想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毕竟没有被老师罚过的高中生涯是不圆满的，你应该感谢哥，让你的高中得以圆满。”
　　“要这么说我还是更希望我的人生是残缺不全的。”
　　“......”
　　苏勉扬清了清喉咙，语气认真起来，“肖琅，我能也问你个问题吗？”
　　“没有，我单身。”肖琅很认真地回答。
　　“卧槽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啊？忘了忘了，我不是说这个。”突然被提及到了那个心跳声仿若擂鼓的夜晚，有什么东西在漫漫长夜里抽枝发芽，搔得他心底发痒难受。
　　苏勉扬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我是想说，你怎么也翘课翻墙出来了？”
　　“路过。”肖琅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卧槽，你能别扯了吗？晚自习上课能路过这儿，你再路过一个我看看。”
　　那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久到苏勉扬以为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火，让肖琅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他听到了肖琅的回答。
　　“因为担心你被人打残。张海超问我你为什么会去学校后门，联想你晚上说的话就这么猜了，更何况当时你手机又联系不上，”肖琅难得会解释这么长一段话，他顿了顿又说，“我本来没打算去的，但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草了。
　　这是苏勉扬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说不上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好像寒风朔雪中遇见了久违的燃烧着的火焰，他明白今天晚上的肖琅和以前不一样。
　　或许是被自己无意间撞破了秘密的缘故，对方贯日里冷得像冰一样的话语好像也被这样的灼热炙烤过，烧出了另外一个春天的迅流，从他的心尖上流淌而过。
　　大概是受宠若惊，又大概是柳暗花明。
　　有冰冷从他的脸颊流了下来，苏勉扬从情绪里抽身而出，抬头忽然发现夜晚上空白茫茫的一片，他顿时惊呼：“大晚上天上怎么掉这么多白毛，我得白内障了？”
　　“......”肖琅有些无奈地跟着苏勉扬抬头看向了晚空，当看清了上空纷飞的鹅毛后，他眼睛一亮，“下雪了。”


第37章 寒假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得盛大而悄无声息。
　　不知道是从哪班带头先开始的，惊呼声从一间教室蔓延到了整栋教学楼，学生们笑着闹着忘记了教学纪律，哪怕在后操场上站着也能听到顶楼的热闹。
　　学生时代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自习课上的告白，干练的语文老师穿上了花裙子，考试后成绩单的公布，甚至只是一场凛冬里的雪，都能引发学生的哄乱。
　　在高考的重压下，他们没有别的可供选择的娱乐方式，所以只要一丁点火苗就非得发展成燎原之态不可。
　　苏勉扬拉着肖琅坐在楼梯间不过十五分钟，地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差不多一指宽的厚度，而大雪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勉扬踩进雪地里，听着脚下雪被压实的嘎吱嘎吱声，不由得愉悦地蹲下身，伸手在雪面上胡乱划拉了几道，做完这些他朝身后招了招手，“肖琅，过来。”
　　畏寒体质的肖琅一直缩在楼梯间里没动弹，听到苏勉扬这句话后又不忍心拒绝，只能不怎么情愿地挪到了他的身后。
　　“你蹲下来啊，这样怎么写字？”苏勉扬有些无奈地往下拽了拽肖琅的衣角，示意人跟自己一样蹲下身。
　　肖琅没法，只能照做。
　　“看我。”苏勉扬伸出食指晃了晃，见肖琅的视线紧随着自己的手上动作后，他一笔一划地在雪上写出了“肖琅”两个字。
　　“就像这样，”苏勉扬顿了顿又说，“刚开始下雪的时候把心愿写到雪上，大雪会把心愿完全覆盖深埋于地底，等到来年的春天就会开出花儿来，到那时候你的心愿就会实现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肖琅听得认真，可即便搜寻了脑海中所有的记忆，他对这个传说也仍旧没有丝毫印象，只能如实地回答。
　　苏勉扬没忍住笑了，“古时候著名的教育学家勉扬·尼古拉斯说的，当然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就行，把想要的心愿写在上面，告诉自己一定会实现。”
　　肖琅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雪地上自己的名字，抬手在旁边写上了“苏勉扬”三个字。
　　“卧槽？你写我名字干什么？”苏勉扬诧异地问。
　　“你写了我的名字，我就写你的，扯平。”肖琅说。
　　苏勉扬发现在某些方面肖琅幼稚得可爱，譬如怎么都不肯说出自己背后做了什么，嘴上说着不希望他做多余的事情又几次三番为他做了那么多，还比如今天这样，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上了他的名字。
　　像是个别扭的小孩子，外表冷冷的酷酷的，心里却怀揣着对世界的莫大善意。
　　很难想象这样的小孩子也曾经怨怼过世界。
　　“抽烟是什么感觉？”苏勉扬好奇了，也就问了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非要说就是烟草和焦油味，解压还不错，”肖琅想了一会儿又说，“每次呼出白烟就感觉自己要羽化而登仙了。”
　　“...看不出来你以前还挺中二啊，”苏勉扬又问，“上瘾吗？解压也没必要非用这种不利于健康的方式，你家长不会管你吗？”
　　“生理性上瘾，不抽难受，戒的时候很难，没碰过就千万别沾。”肖琅的视线投向了更远方的雪。
　　他的表情透露出几分怀念，似乎在透过这场雪看向多年前的自己，“家庭氛围民主开放，他们不管。”
　　就是因为想要一个阻止自己抽烟的人所以才会抽烟。
　　他就是因为知道正常人家庭里应该是怎样的，所以才刻意变成了曾经叛逆乖张的模样，想要因此引起父母的注意。
　　但在原生家庭日复一日的争吵里，父母只顾得上互相指责对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他忽略了一个必然前提，想要一个人因为他的不对劲而更加注意到自己，这个人就必须得是一直关注着他的。
　　倘若连平时的他都不会关注，又怎么可能会注意到他的变化？
　　后来肖琅就想通了，命是自己的，父母给予了他生命，却没有义务对他的人生负责。
　　同样他也没必要为其他人负责，无论是活在泥沼里还是耀眼如太阳，只要自己一力承担即可。
　　肖琅又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家”字。
　　他不希望在来年的春天收获从花朵里开出来的家，他只希望大雪永远埋葬自己曾经的家，最好是能冻死在这个凛冬里。
　　一个学期的课程就这样圆满结束了，不论在这半年里所有人是否都顺遂如意达到了自己的学习目标，要分别的时候都会有些感慨。
　　时光过得可真快，踏着铃声走进六班的一幕幕仿若隔日，转眼之间一个学期就过去了。
　　张海超一个星期前就收拾好了回家的东西，这边最后一场班会刚开完，下一秒他就从桌兜里扯出了自己的书包，看着窗外仍旧纷飞的大雪不免有些感慨：“连老天都知道学生放假了，下了场雪来庆贺。”
　　苏勉扬凝视天空，“是啊，毕竟像我这样的帅逼要出校了，连老天爷都动容了。”
　　听完这话张海超作哭诉状，“天也，你错勘丑帅枉作天！”
　　一番话听得旁边的肖琅心情不错，他忍不住轻轻笑了声。
　　这声笑其实很低，在嘈杂的人群中根本不值一提，但苏勉扬就是能从整个班级的热闹里准确捕捉到肖琅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肖琅，“你笑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会下雪吗？”肖琅反问。
　　“嗯？”苏勉扬下意识回应。
　　“因为雪烘托了凄凉哀怨的氛围，侧面佐证了考试后学生的悲伤情绪，预示了某些学生将要被父母联合双打的必然结局。”肖琅回答。
　　“你他妈...你有病吧。”
　　肖琅没有再回应他，笑着接过停在他桌子旁边同学递给自己的答题卡。
　　考试考完了，刘娟吩咐姜宇把各科答题卡发下来，让学生在假期里对着答案看看自己的失分点。
　　肖琅随意扫了一眼，流畅潇洒的行书，不是他考试时惯用的字体，他又看了看答题卡正上方贴着的条形码，1701003，苏勉扬。
　　肖琅的学号是1706392，姜宇还跟他解释了一番，一中学号三年不变，入校级届加第一次分班班级和中考全年级排名名次。
　　由于他是转校生名次没办法加塞所以末尾号只能是392，意味着全年级文科生加上他总共是392人。
　　苏勉扬的学号意味着他是17级的学生，进校分班在实验一班，中考成绩在一中文科班全年级排名第三。
　　这个认知让肖琅眉心一跳，他把答题卡递给了苏勉扬，“同桌，你的答题卡。”
　　苏勉扬不甚在意地接过答题卡，往桌兜里随意一塞，完全没有多看一眼的意图。他单手撑着头问，“你怎么回去？咱们顺路吗？”
　　“出校门往西。”肖琅说。
　　这可真是太巧了，他出校门往东，刚好是两极方向。
　　苏勉扬把书包从桌兜里拽了出来，“太巧了，我们能一直顺路到校门口。”
　　尽管只是一个月不见，但不论怎样分别都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一想到这点苏勉扬觉得连假期都没那么令他开心了，在家里待着让他没有归属感，还不如在学校里来得自在。
　　张海超兴奋得很，一路上都在跟刘小刀叽叽喳喳，什么假期游戏里的任务可以白嫖皮肤，什么大家聚一顿记得联络感情，什么年夜饭记得开视频，搞得苏勉扬耳膜嗡嗡作响。
　　这种情况持续到张海超看见来接自己的姥姥，开心地跟他们告别才好一点，刘小刀随后也跟着自己爸爸走了，四个人一起出教室，到校门口只剩他和肖琅两个人沉默结伴。
　　“同桌...”就这么一直沉默到了校门口，苏勉扬叫住了肖琅。
　　肖琅抬眼看他，眼皮上的褶皱重叠得更深，不笑的时候他的唇角轻微下压，眉心像是窝在薄雾里的山川。
　　这样的表情总是让苏勉扬想到赵女士，风雪兼程的旅人，疲倦从骨骼深处透露出来，好像他们已经在人世间走了太久，历经了所有的磋磨。
　　让人很想把他们抱在怀里。
　　“假期常联系。”苏勉扬说。
　　“嗯，好。”肖琅回答。
　　“我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吗？”苏勉扬又问。
　　“当然。”肖琅意料之中的这么回答。
　　苏勉扬张了张口，最后还是轻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话可说了，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
　　“勉扬！这儿！”苏勉扬刚要说再见的时候，就被意料之外宋知春的呼叫声打断了思路。
　　苏勉扬很是意外地回头看，发现宋知春开着家里那辆用来进货的电三轮来到了校门口，坐在驾驶位旁边的是苏梅。
　　一看见自己喜欢的哥哥，苏梅直接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飞也似的朝苏勉扬奔了过来。
　　苏勉扬担心小家伙突然摔倒，赶忙蹲下来张开双臂，在苏梅扑过来的时候紧紧把她抱进了怀里。
　　“宋姨。”苏勉扬轻轻抱起来苏梅拍了拍她的背，眼神看向了后面的宋知春，“你跟梅梅怎么来了？”
　　“孩子放假家长来接多正常，看看你想吃啥路上买。”宋知春乐呵呵地看着苏勉扬，“孩子在学校用功都瘦了。”
　　如果用功还包括翻墙罚站写检讨的话，那他确实担得上这句夸奖。
　　“哎...后面是同班同学吗？”宋知春的视线移到了肖琅身上，好奇地问。
　　“阿姨好，我是勉扬的同桌，肖琅。”被点了名字，身后的肖琅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说话也好听，喜欢人得很。”宋知春看着肖琅就觉得满意，模样长得俊，有礼貌会说话，不知道谁家这么有福气养出来的孩子。
　　她笑着说：“来咱家里坐坐吧？吃顿饭再回去，别跟宋姨客气啊。”
　　“谢谢阿姨，不用了，家长还在家里等我。”宋知春初次见面就过度的热情让肖琅受宠若惊，有些无力招架，他从背后扯了扯苏勉扬的衣角，示意人说句话。
　　“肖琅寒假里还要来咱家里住几天呢，不急这一会儿，先让人回去收拾收拾。”接收到了肖琅的暗示他不能坐视不理，但苏勉扬也乐得看小同学难得无力招架的样子。
　　这种情形看上去很奇妙，一个平常能够自如应对各种逆境的人，居然会因为别人小小的善意而手足无措，“对吧，同桌？”
　　肖琅看了苏勉扬一眼，神色里满满的都是无奈，“嗯，谢谢阿姨好意了。”
　　接到了苏勉扬，苏梅就吵着要跟哥哥一起坐到后座去，苏勉扬抱着小家伙坐到了后座上。
　　三轮车为了防止淋雨问题，被从四个面紧紧包着，留出一面搬卸货物。
　　宋知春开车的时候苏勉扬坐好面朝前，正好能看到肖琅的身影，单薄瘦削，在热闹的人群中孤零零地站着，视线仍然一直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迎上他的目光之后，肖琅笑着抬起手招了招。
　　让苏勉扬一瞬间有想要跳下去抱抱肖琅的冲动。


第38章 惊吓
　　苏勉扬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大中午了，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的父亲苏顾坐在餐桌前，沉默地看着桌上沸腾的火锅。
　　听到推门的声音，苏顾迅速地朝门口看了一眼，跟苏勉扬对上视线的时候明显眼前一亮，随后又拉下脸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模样，把视线重新移到了火锅上。
　　“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假期都不想回家了，看看你那考试成绩，我估计你没毕业就得去打工。”
　　苏勉扬的手在书包带上停留了一刻就放了下来，他一句话没说，径直朝楼梯走去。
　　“这...这又是干什么呢？”后进屋的宋知春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来得及看到苏勉扬路过餐桌上楼去的背影，她不用想就知道又是苏顾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苏勉扬。
　　青春期的少年原本就敏感冲动像个小刺猬，遇见苏顾这种臭脾气可还得了，“老苏你要不下次孩子回家避个嫌？”
　　苏顾也被气得干瞪眼，“他是我儿子，哪有老子避儿子的理？看你给他惯的，放个假还去接他，回来就给他老子脸色看。”
　　苏顾这破脾气宋知春是知道的，刀子嘴豆腐心，这种家长她在教学期间见得多了。
　　心里疼孩子疼得像个宝儿，嘴笨又不愿意说出来在意，只能借口成绩来作为交谈的突破口，结果往往一开口就是一场事故。
　　“老苏，你真的得好好关照勉扬的心理了，我是个外人不好插手你们家的家事，说得多了你也烦。”
　　苏顾没说话。
　　宋知春叹了口气又说：“比如放假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接，勉扬呢？他会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又或者别的小朋友会不会想'他的家长怎么没来接呢'，孩子可以不想不要，但你一定要考虑到。”
　　她本以为面对继母，孩子可能会有要么特别抵触，要么会刻意讨好的两极反应，决定结婚的时候，宋知春已经做好了要跟继子打场硬战的准备。
　　可对于宋知春和苏顾一年前的再婚，苏勉扬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这是她没有想过的情况。
　　不论是她第一次来店里一起吃午饭，还是后来在婚礼上看见苏勉扬，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仿佛苏顾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样的情绪不该出现在儿子对于父亲身上。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她亲身得到的教训，所以宋知春想要缓和这对儿父子的关系，想了法子地拉进两个人，甚至假借苏顾的名号让苏勉扬月假回家吃饭。
　　但两个人都是这样的硬脾气谁都不肯让步，一年过去了都没见有什么好转。
　　让宋知春欣慰的是苏勉扬对苏梅的照顾，似乎是特别喜欢小孩子，苏勉扬对于她带过来的非亲妹妹很上心，苏梅也特别喜欢这位哥哥，两个人的关系出乎宋知春意料的和谐。
　　宋知春沉默地看着苏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刚回到房间没一会儿，苏勉扬就收到了群里发来的一连串消息，他随意地划拉着屏幕，看着张海超发到小群里的各种美食图片。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我现在刚放假那可是全家的宝儿，三天后就没了，到时候就是全家欲除之而后快的害虫。
　　我刀呢:有的吃就不错了，我爸听了我成绩恨不能把我打死。谁能想到这次成绩刚到家就下来了，老刘还群发家长，没人性。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说起来这个，羊哥这次居然不是倒数第一了，爷青结。
　　一看见成绩苏勉扬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对于这两个字的反感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苏勉扬把对话框切换到了班级群里，瞬间看到了弹出来的99+条消息提示。
　　姜宇把成绩单发到了群里，而这时候正是饭点，全班都在哭诉班长的无情无义。
　　苏勉扬点开群里的成绩单，第一名毫无疑问还是肖琅，总分662碾压第二几十分，各科成绩都挺漂亮的，除了末尾一门历史，60分刚挂及格线。
　　苏勉扬有些意外，他甚至怀疑肖琅历史卷是不是又涂串了答题卡。
　　第二名就完全不能看了，期末难度提高，一中学生平时成绩本来就不怎么高，直接被拉了个70分，592，堪称吊打的分差。
　　如果上次考试肖琅给六班的感觉是不处于同一水平的学霸，那这次就妥妥的是无法超越的学神了，只不过这位学神有点问题，他似乎历史特别差，偏科得严重。
　　张海超在班级群里嗷嗷得最厉害，用一大堆表情包刷屏，最后索性发了条语音。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琅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羊哥的话啊啊啊，咱们这样历史挂及格线的学生才不是无可救药！
　　姜宇在他的下面回复:前提是你有肖琅这样的其他科目分数。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姜宇，别说了，友尽。
　　我刀呢:你们看见羊哥成绩没，在线蹲开学，期待到时候历史老师的表情。
　　苏勉扬在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到了自己的成绩，语文103，数学55，英语50，政治55，地理65，历史92，总分420，在班级里排名中下等，但放在年级里就有些不够看了。
　　二百多的分数差，这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感慨归感慨，苏勉扬还是给肖琅发了一条消息:恭喜卫冕，你这成绩过年舒服了。
　　出乎苏勉扬意料，肖琅几乎是秒回，好像守在手机边一样。
　　答案:你进步很大，历史应该是单科状元了。
　　sy:单科状元有啥用，工地会看我历史好就让我当工头吗？
　　肖琅没回复。
　　sy:那你历史呢？怎么回事？
　　答案:什么？
　　sy:上次是意外，这次也是？
　　上次肖琅的历史成绩加上那道他本人并不认可的题目分数，差不多要90分了，一高的教学水平放在那儿，就算再怎么失误基础都还是在的。
　　一次的失误有可能，两次在同一个问题上面翻车那就有问题了。
　　答案:你觉得我这种分数趴在及格线上的学生没救了？
　　sy:？？？开什么玩笑，你这总分都能挑学校了，一门差点意思也问题不大，而且就算总分不高那也不意味学生就完蛋了啊。
　　答案:你能这么想就好。
　　苏勉扬愣了愣，他想起了张海超的话。
　　sy:你是不是卷子没写完？
　　答案:没有，单纯学不会。
　　sy:？
　　答案:有空你教我好了。
　　sy:？？
　　答案:我相信你。
　　草了。
　　这可真瞧得起他，当然苏勉扬也相信自己的水平，他有信心把肖琅从600+的学神教成个500+的学霸。
　　苏勉扬抓过书桌上的钥匙，食指套进钥匙环里转着，这是他情绪乱七八糟时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钥匙环变重了点，之前环上只有一个绵羊吊坠，从世纪城回来后就又多了个摇滚狼，两个吊坠画风神似，恍惚间苏勉扬觉得它们仿佛是一对。
　　其实苏勉扬不喜欢这些修饰性的小东西，甚至可以说有点抵触，他觉得华而不实，没有实际作用。
　　但他这个一向不喜欢挂饰的人钥匙环上却挂了两个吊坠，一个是母亲的福佑，一个是同桌的馈赠。
　　如果发小林昆在的话估计得嘲笑他一番，说他心里住着个少女。
　　说曹操曹操就到。
　　才刚想到林昆，苏勉扬就接到了林昆的来电通知，他随手划拉了绿色的接听键，摁下了扩音键。
　　“绵羊，放假了吧？出来玩？”身边还会这么叫苏勉扬的除了赵女士也就剩下了个林昆，其他没人会这么叫他。
　　升到高中以后他就以倒一的成绩声名鹊起，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谣言说他道上有人，看谁不顺眼就把人堵着打一顿，搞得班里没人敢亲近他。
　　苏勉扬至今都还记得高一刚和张海超调成同桌时，他在某次睡觉的时候被吵醒后，由于起床气所以面带不爽地看了人一眼，导致张海超一整天都没敢说话，这还是后来他们熟悉了之后张海超亲口承认的。
　　“去哪儿？”苏勉扬懒懒地回了一句，“几个人？”
　　“明天中午自助火锅店见吧，我请客，”林昆听上去很是兴奋，“跟小叶子一起，他这次城市赛带我拿了个冠军。”
　　苏勉扬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城市赛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林昆玩的游戏不定期在城市里举办的线下比赛。
　　林昆热爱玩游戏，梦想就是做个职业电竞选手，每天中午晚上四个小时排位一场不落，似乎在游戏里的排名很靠前，是个大神的存在。
　　不过苏勉扬不热爱玩游戏，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但发小喜欢他也就支持。
　　人生本来就已经这样艰苦不易了，不来点儿自己痴迷的追求来调节压力怎么能行？
　　但他好像还真没有喜欢的东西，男生们特别喜欢的运动游戏和球鞋，他都不感兴趣。
　　想到这儿苏勉扬就觉得自己有点可悲，连年轻人痴迷喜欢某样东西的阶段都没有经历过，仿佛自己还没年轻过，就已经步入了中老年。
　　如果喜欢的人也能算是痴迷的追求...
　　苏勉扬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被这个突然的念头惊吓，更被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脑海中就浮现了肖琅的名字而惊吓。
　　苏勉扬觉得不太好。


第39章 肖琅
　　晚上十一点半，万家灯火阑珊，夜里安静得过分，肖琅甚至能够听到空气里不知道哪处传来的轻微嗡鸣。
　　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似乎夜里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某些藏在心底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上泛，几乎要把他淹死在这片黑夜的浓稠里。
　　肖琅看了眼闹钟，放下了手里的笔。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突突疼的太阳穴告诉他差不多到了要睡觉的时候，熬得太晚并不能解决遗留下来的任务，只会影响到明天早上他的学习计划，得不偿失。
　　“叩叩”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肖琅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里，几步走到床边掀开了被角坐好后才应了一声，“请进。”
　　敲门声停歇下来，迟了三秒后，潘雪迎推开门，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床边上的肖琅，并没有打算进来，“还没睡？”
　　“睡了，刚才起夜。”
　　肖琅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鼻音。
　　潘雪迎没想过儿子欺骗自己的可能，她任何时候都相信肖琅，乖顺而成熟，这样优秀的儿子从来不会让她担心，“我明天要出差一星期，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用了，”拒绝的时候肖琅完全没有犹豫，语气平稳，看不出来任何情绪的存在，“我可以一个人在家。”
　　这也让潘雪迎内心不安。
　　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肖琅在她面前永远是理智而成熟的，这样的对话不像母与子之间，反而更像是两个成年人的对话。
　　“我是担心他找到这儿，万一伤到你怎么办？”潘雪迎说话的声音很低，“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不用。”肖琅沉默了很久，说出口的话仍然还是拒绝。
　　这不得不让潘雪迎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是不是还怨妈妈当初没保护好你？不相信妈妈了是么？”
　　肖琅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肖自强确实有错，”与肖琅的目光对视的时候，潘雪迎移开了视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但事情都过去了...”
　　肖琅及时打断了潘雪迎的话，这个话题他不想再继续下去，“妈，还有其他事情吗？”
　　潘雪迎的声音哑了。
　　她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年轻时候犯下的错，十七岁的时候不听身边人的劝告，放着好好的学业不要，轻易就相信了年轻男孩一辈子的谎言，就此诞生了往后的所有悲剧。
　　她是个柔弱的女人，毅然决然离开家里之后就只能依靠肖自强，眼见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一天不如一天却无法离开，她相信只要有了孩子肖自强就会回心转意。
　　而事实是她这样不负责任的想法导致了悲剧在下一代的延续。
　　肖琅出生在一片狼藉的家里，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沾染上了肖自强的所有恶习，但她没有精力管那么多，家里的一切早已经让她身心憔悴。
　　所幸后来遇见了刘明，肖琅跟着他的老师慢慢戒掉了所有恶习，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但这样的结局总归不至于让潘雪迎恨自己一辈子。
　　“宝贝...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潘雪迎自责的语气总是让肖琅心软，他想过去安慰安慰自己的母亲，却又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只能沉默地看着潘雪迎，等到她情绪稳定下来后才又说，“我答应了同桌要去找他，明天去他家里借宿一周可以吗？”
　　这个回答让潘雪迎很是意外，她印象中的肖琅一直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能够去人家里借宿的存在，不由得让她有些犹疑，“一高的？”
　　“一中的，”肖琅回，“人很好。”
　　“男孩女孩？”
　　“...男生。”
　　潘雪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还太小了，可不能早恋。”
　　敲定了这件事后潘雪迎说了晚安，替肖琅关灯并轻轻带上了门。
　　黑夜一瞬间侵袭了他的房间。
　　肖琅蒙上了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尝试强迫清空大脑。
　　可不论怎么努力，原本支离破碎的画面还是逐渐清晰起来，拼凑成了一段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
　　仇恨并不能消弭痛苦，漫漫长夜里看不见光亮，只有不再奢求才能继续往前走。
　　那是潘女士还没能够站得稳脚跟的时候，肖琅不得不继续和自己的父亲相处在同一屋檐下。虽然完全不想管自己的便宜老爹，但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让他没有办法去忽略对方。
　　肖琅把热好的水倒进了门口的水壶里，肖自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喝完酒回来后就得嚷嚷着口渴，假如搁到桌上不管不顾水会凉的很快。
　　做完这些后肖琅摊开书复习备考期末，一高的同学都是通过中考的测验才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高频的考试，接二连三的试卷测验，高难度的课题练习。
　　重压之下的学习环境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脚步就意味着被超越。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肖琅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套卷子，他全身松懈下来，活动了活动筋骨，才刚要松口气，门锁响起的声音愣是让他这口气吊在了喉咙里。
　　“哟，看书呢？别是听见我回来了，搁这儿装的吧。”肖自强喝完酒骑电车的时候蹭到了一个妆容妖艳的女人，女人夸张地怪叫一声，旁边戴着金链光着膀子的胖子揪住他的衣领骂了一顿，又让他掏了钱才摆平这事。
　　本来被人讹了一顿就让肖自强心里窝着火没地撒，回到家又看见自己跟前妻的儿子，想起来了离婚前两个人无尽的争吵指责，登时心情就跌到了谷底，“小畜生整天就知道白吃白喝，也不知道念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老婆孩子热炕头。”
　　肖琅看了他一眼，低头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被我说中了吧。”看见肖琅收拾东西的动作，肖自强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心机啊，真不愧是你妈亲生的，跟她一副德行，都不是什么好鸟。”
　　肖琅将几本书立了起来，“咚”地一声不轻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
　　“别是生气了吧，还敢跟你老子甩脸色看了？出息了啊。”肖自强抱着胳膊斜视着肖琅，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更多继承了潘雪迎的外貌特征，眉眼精致女气，跟他前妻长得是越来越像了。
　　“我也是你亲生的，你养我到这么大，你什么德行我就什么德行，”肖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肖自强，“抽烟酗酒赌博，你怎么一项都不落下呢？”
　　肖琅冷冰冰的指责无疑成了最好的导火索，被戳了痛脚的肖自强“腾”地冒起了火气，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热水壶。
　　不堪重击的热水壶内胆“砰”地一声炸裂，热水夹杂着壶胆碎片四处溅射，泼到了肖自强穿着人字拖的脚背上，烫出了一片红肿。
　　“嘶...狗娘养的，小畜生往水壶里装这么热的水想烫死你老子是吧？”
　　出门在外的肖自强收获评价并不低，热情好客酒量大，乐善好施人直爽，本人也因此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活成了一群兄弟里的老大哥，颇有谈资。
　　给自以为的兄弟掏心掏肺，挥金如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通讯录的狐朋狗友一个电话就跑过去给人擦屁股。
　　喝酒的时候人家敬就喝个干净，完了一桌人吃了饭都坐着不动，就他老大哥一样一挥手，撂下一句：“记我账上，月末结。”
　　喝完酒就被朋友们往家门口一带，关上门面向儿子和妻子的时候才开始发酒疯。
　　所有的好都让外人占尽了，自己的家人却一无所得，开着门是那个仗义老大哥，关上门却成了暴躁易怒的酒鬼父亲。
　　喝完酒神志不清，第二天又笑嘻嘻地说醉汉干了什么自己是不知道的。
　　坦白来说，肖自强清醒的时候勉强是个合格的父亲，说不上对妻子孩子有多好，但比醉酒之后强上了不止一星半点，至少不喝酒的时候他还能算是个正常人。
　　幼年时期肖琅也有过一段温馨的时光，刚开始的肖自强努力工作挣钱，发自内心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但生活真的很累，麻醉和死亡比好好活着要容易太多，无休止的房租和孩子上学要的费用掐灭了肖自强最后的希望，他选择了逃避，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
　　面对家人的眼泪肖自强并没有完全忽略，08年有传言说世界将在2012灭亡，肖自强听了就在母子面前发誓，如果12年世界没有灭亡他就戒酒，做个回归家庭的好男人。
　　肖琅等2012等了很久，他看着日历一张张被撕掉，只想让那一天更快地到来。
　　如果不能让肖自强戒酒，或许一切都毁灭也好，他不想再忍受这样的日子了，一天也不愿意。
　　结果显而易见，谣言过去之后，肖自强仍旧放不开酒瓶子。
　　潘雪迎几次三番的质问，只换来了一句，“天地在酒瓶就在，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戒酒。”
　　每次肖自强喝完酒就会发酒疯，皮带一解朝着饮水机撒尿，看见棵树挡在自己面前都骂个不停，所有的行为都让潘雪迎难以忍受。
　　潘雪迎曾经带着年幼的肖琅躲进卧室里不愿意直面醉汉，肖自强干脆一拳捶到卧室的木门上，“咚”地一声响让潘雪迎忍不住身子一抖，第二天出来一看木门愣是被捶出一个大洞出来，里面还有肖自强拳头上的血。
　　肖琅无法想象那些拳头落在了潘女士身上的样子。
　　红色，鲜艳的红色，血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令人恶心的东西了。
　　肖琅闭上了眼睛平复心情，再睁开眼看向肖自强的时候仍然是一副漠视的态度，“你骂我可以，别说我妈。”
　　“小杂种还知道护亲娘啊。”被亲儿子淡漠的态度刺痛，肖自强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这个称呼挺贴切，带上了你的血脉，确实恶心。”
　　肖自强的脸色一青，扬起手上来就甩了肖琅一巴掌，“你翅膀真是硬了。”
　　挨了一巴掌后，肖琅嫌恶地瞪了肖自强一眼，握了握拳头，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一贯的经验告诉他不能在肖自强醉酒后说这种话，但他的母亲...他没有办法忽略任何人对于他母亲的污蔑辱骂。
　　“脾气还挺硬，小东西敢跟你老子抬杠。”看着书桌上肖琅收拾整齐的课本试卷肖自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干脆一把抓住了那堆学习资料往门口一大摊污水渍里丢去。
　　意识到肖自强的意图后已经太晚了，肖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三四个小时成果被丢进了水污里，他蓦地站了起来，冲过去半跪着抢救还没被污水完全浸透的试卷。
　　肖自强看见了一把拎住肖琅的后领，把人往地上的污水里压，肖琅完全没有设防，他一心只有抱紧怀里的书不让自己的心血被毁，直接被摁进了满是壶胆碎片的脏污里。
　　“儿子也妄图跟老子作对，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以为自己多金贵了。”
　　而除了更加抱紧怀里的书，肖琅没有任何其他的可以依靠的心理慰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依赖于明天，明天潘雪迎答应过要来接他，带他远离这个房子。
　　“怎么不倔了？知道忍辱负重了？不得了不得了，是不是还想等你老子睡着了捅一刀？”
　　对这个前妻怀胎十月所生的儿子，肖自强并没有多少好感，他整日醉生梦死，每每注意到儿子的时候，肖琅都已经与上一次他记忆里的模样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们更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原本肖自强还有几分对尽不到父亲责任的愧疚，然而这仅存的愧疚却在某一次他提前回家，看到来探望肖琅的潘雪迎留下刘明在家吃饭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
　　潘雪迎来来回回端菜，刘明坐在里面给肖琅夹菜，一边笑着说了什么，而自己那整日看见自己就躲得远远的儿子，在刘明的面前却流露出了孺慕之色。
　　肖自强揪住肖琅的衣领愣是把人拎了起来，他皱着眉头仔细看着肖琅的脸。
　　肖琅的长相几乎完全继承了潘雪迎，平日里的举止三观又都跟着刘明走，十多年下来了，这个儿子身上哪有他的一点儿痕迹？
　　“我看你说不定真是个杂种。”联想到白天的电话里潘雪迎突然要把肖琅接回去的强硬态度，肖自强更加确认了这点，把自己一个人丢下凄惨地活着，然后让他们三个人幸福生活在一起？
　　肖自强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
　　大不了所有人一起痛苦，大家一起下十八层地狱才好。
　　心底里蓦地腾升出来一个念头，在酒精与怒火的催化下肖自强摁着肖琅的头往地上砸了几下，拖着挣扎力度明显减弱的儿子到里屋，随手往石灰地上一丢。
　　“你妈贱，你也贱，小贱种长得跟个姑娘似的，别其实就是个姑娘吧？”
　　还没等肖琅想明白这句话蕴含的意思，肖自强就干脆地压到了他的身上，意图蛮横地脱掉他的上衣。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当意识到心里隐隐不安最害怕的猜测将要成真时，肖琅连呼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去奋力抵抗，惊慌的眼泪渐渐溢出了眼眶。
　　可他哪里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没有指望吧，他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去好好活着，这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人却总能轻而易举地毁掉他所有的努力。
　　“肖自强！你这个畜生！”当肖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潘雪迎的声音。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完全没有办法看清，一向身娇体弱胆小怕事的潘雪迎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抄起桌上的酒瓶砸到了肖自强头上，肖自强一声没吭就倒了地上。
　　混着血的玻璃碎片落在他的眼前。
　　红色，鲜艳的红色，入目是一片的红色，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红色。
　　潘雪迎哭着抱住他，身体的颤抖怎么样都停不下来，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妈妈来晚了，让你害怕了，对不起，妈妈永远永远都很爱你。”
　　那个时候的他就像今晚这样，躺在水泥地上缩成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发生过的每个细节。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爱我了。”
　　他这么想。
　　连父母都不爱的孩子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欢。
　　再后来他听见了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意识到潘雪迎做了什么后肖琅抬眼看向了她，在潘雪迎泛着泪水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异乎寻常的坚决。
　　“妈妈带你走，以后跟着妈妈。”潘雪迎呜咽着。
　　于是肖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从客厅的柜子里摸出了一把美术刀，他沉默不言，把刀片压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个举动让潘雪迎吓了一跳，她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想要阻止肖琅又怕自己的行为过激，因而只能死死地盯着他。
　　“我会跟取证的人说清楚的，”血液凝固糊在眼睫上让肖琅有些睁不开眼，他低垂下眼睫，语气中带有讽意，“醉汉不知道自己酒后做了什么，所以想要虐待孩子致死也是可能的，不是吗？”
　　潘雪迎看向儿子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复杂，而肖琅下一刻的抬眸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收敛自己的情绪就被捕捉了个正着。
　　没有人会喜欢像他这样的小孩。
　　于是肖琅得到了更加确凿的证据。
　　长久的沉默被潘雪迎的咳嗽声打破。
　　“肖琅，”潘雪迎咬了咬下嘴唇，她的语气低而轻，“妈问你，为什么要在柜子里藏刀？”
　　肖琅没有回答。
　　“那妈换一种说法，”潘雪迎长舒了口气，她看着肖琅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今晚我没有及时回来，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肖琅心底的隐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开了视线，“妈，人总不能因为还没实践的罪名被定刑吧？”
　　潘雪迎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40章 萌芽
　　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苏勉扬跟张海超开黑熬到了凌晨，一直睡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起来。
　　等他来到自助火锅店里的时候，林昆已经吃光了四盘羊肉，正准备往餐桌上端第五盘。
　　大老远就看见苏勉扬进店的林昆很是兴奋，登时连心心念念的羊肉卷也不要了，大步走过去环上发小的肩膀，把人往座位前带，“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你在一中不好叫出来，放假了咱们可得好好聚聚。”
　　苏勉扬坐到座位上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林昆旁边的人，放假了还乐意穿校服出门的人没几个，叶时落就是其中一个。
　　白是苏勉扬当初对叶时落的第一印象，他很少见有人这么白，尤其对方还是个男孩子，模样精致，眼尾细长，右嘴唇上方有一颗黑痣，总是会让苏勉扬想到传说中披着美人皮的妖精。
　　“小叶子。”苏勉扬喊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羊哥。”叶时落点了点头回应。
　　林昆随意地往椅子上一坐，开口就是一声叹息。
　　又来了又来了。
　　苏勉扬叹了口气。
　　林昆有个从初中就开始谈的女朋友若若，两个人每天就是相爱相杀杀杀杀杀杀，若若是个有小心思又不乐意说出来的，非要林昆这个钢铁直男去猜。
　　结果就是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闹，就这么着过了三年。
　　而身为林昆发小的苏勉扬，从三年前就开始充当听众，每一次林昆给他发消息出来吃饭就得听一遍他和若若的恋爱过程，记忆不错的他甚至觉得自己云恋爱了三年。
　　苏勉扬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你们说我女朋友是不是有毒，她经期不舒服我说多喝热水她让我滚，完了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多喝热水她说谢谢关心。”
　　林昆两手一摊，一脸无奈，“我说明天请你吃饭吧咱们开开心心的，然后她说她明天不饿，就算我买包包给她也不会理我的。然后我说好好好，放心，不给你买，直到现在都没再理我了。”
　　苏勉扬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凭什么这种人也能有女朋友。
　　“我觉得若若肯定是想一个人静静，不要打扰她就好了，”对面的叶时落眨了眨眼睛说，“但是如果不知道你的动态她可能会疑心，所以我建议林哥每次打游戏之前，先给女朋友发消息说自己去打游戏了勿扰。”
　　林昆听了竖起了大拇指，“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多亏有你。”
　　就离谱。
　　苏勉扬轻咳了一声，顺势转移了话题，“她还说过什么吗？”
　　“她说我今年纪念日太敷衍了，让我好好想想以前是怎么对她的。说句公道话，我俩都处三年了，过去的事情谁记得住。”林昆说。
　　苏勉扬很想反驳一句，这怎么就记不住了，我跟我同桌目前相处的几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话要出口的时候苏勉扬止住了。林昆和若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他和肖琅是男男同桌关系，这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话说回来，我倒是还记得是怎么跟若若认识的，”林昆露出了很是怀念的表情又说，“她是我同桌，班上的学习委员，管迟到违纪这方面的，我就想着跟她打好关系能少被记几次名，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从认识到确定关系，用了不到两星期。”
　　听到“同桌”这两个字的时候，苏勉扬不由得挑了挑眉。脑子里闪现过刚才的不恰当类比，让他总觉得林昆这句同桌像是在暗示什么。
　　苏勉扬假装无虞，又继续问：“那你是怎么确认自己就喜欢她了呢？你们当时还那么小，没想过以后吗？”
　　两个星期就能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到要谈婚论嫁的情侣关系，苏勉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印象里的婚姻是件很隆重的事情，赵女士告诉过他要重视婚姻，娶了人家姑娘就要负责，他一直认为恋爱大概也是件同样费心思的事情，两个人会慢慢经历从试探到相恋的全过程，花费不低于几个月的时间去确认自己的心意。
　　然而摆在苏勉扬眼前的是，现实中的某些心动和情感来得比预想还要快得多。
　　比起两个人被一纸证书相互绑定的婚姻契约，心动显然是件低成本的事情，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到来，让人措手不及，荷尔蒙的吸引力远比小说里男女主角的相爱更加没由来。
　　“不是...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确认吗？”这个问题连直男林昆听到了都忍不住嗤笑，“你看见她就心情好，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忍不住想为她出头，这就是喜欢了。”
　　“喜欢上一个人就跟失了智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哪还有心情去想以后？”
　　苏勉扬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准确。
　　要这么说的话，他一看见肖琅心情就很好，偷偷在自己的名字后添上了肖琅的名字，在听到刘世龙的话忍不住就打了人一顿，难道这也能算是喜欢吗？
　　苏勉扬愣了愣。
　　他好像有点分不清楚朋友间和林昆所说的爱人间的喜欢有什么不同。
　　正在这时苏勉扬的手机铃声响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看见“答案”两个字的备注后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把手机给摔下去。
　　一星期报废两个手机听上去就已经有点过分了，要还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就更过分了。
　　答案:你家在哪？我能去找你吗？
　　sy:？
　　答案:我在公交车上了。
　　sy:...我没有不欢迎的意思，但你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答案:形势所迫。
　　其实肖琅也确实挺无奈的，原本跟潘女士说他要到苏勉扬家里借宿原本是缓兵之计，把潘女士安心骗走了就行。
　　可没想到潘女士说什么都要先送他坐上车，还说什么时候有空打个视频通话看看他同学，这套操作下来肖琅没一点办法，只能坐实原本的谎言。
　　答案:你帮我应付个视频通话就行，我晚上就回家，多谢了。
　　看到这句话苏勉扬心里就不太舒服了，他原本以为是小同学想着假期第一天要来找自己玩，结果没想到人只是为了应付个视频，当天晚上还就回去的那种。
　　苏勉扬有一种自己是被用完就丢掉的小可怜的感觉。
　　这边林昆还在喋喋不休，苏勉扬猛地站了起来，这一突然的举动惹得两个人一齐看向了他。
　　苏勉扬抓着自己的手机摇了摇，“我得去接个人，突发紧急情况，不好意思，下次我请你们。”
　　林昆不乐意了，“女朋友？把哥们这么丢下可不厚道。”
　　苏勉扬着急走，却也下意识地反驳，“是男朋友。”
　　听到这儿，对面的叶时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我以为的那种男朋友吗？”
　　林昆见怪不怪，耸了耸肩膀，“是男性朋友的意思。”
　　叶时落：？
　　苏勉扬他们去的自助餐店离家里比较远，等他开着小电驴到自己巷口那站点时，肖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寒假的天气仍然在转凉，这点在畏寒体质的肖琅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无需担心校服的限制后，他干脆把自己裹成了个球，里三层外三层，口罩外还围着围巾，苏勉扬单是看着就觉得窒息。
　　小电车关闭电源时的音响吸引了肖琅的注意，他下意识抬头，把视线移到了苏勉扬的脸上。
　　看清楚来人之后，肖琅关掉手机，摘下了听歌用的耳机，把耳机线在手机上随意缠了两三圈后塞回了口袋里。
　　“麻烦你了，”肖琅说，“我一会儿给你补习功课当报答吧。”
　　“别，”苏勉扬笑了笑，“听了你这话我真想骑着小电驴转身跑路。”
　　坐上小电车后座的时候，肖琅下意识扶了一把苏勉扬的腰，惹得前面驾驶电车的人腰部条件反射似的一僵，绷紧了后背。
　　肖琅反应得很快，他撤回了手，带有歉意地说：“抱歉。”
　　腰部是苏勉扬的敏感区，年幼时的小朋友就喜欢互相挠胳肢窝之类的地方，以至于从小到大他就不爱跟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上一个抱他腰的人是林昆，他开着小电驴飙车，身后的林昆为了保持身形就从身后猛地抱住了他，突如其来的力度让苏勉扬手足无措，当时就翻了车，两个人在地上躺了大半天才有力气爬起来。
　　从那之后他骑小电车载人前都会跟对方说一句：坐车可以，别碰我腰。
　　但肖琅的态度又让苏勉扬觉得朋友间没必要这么生疏，毕竟坐在后座的人确实很难保持平衡，他被抱住的不适感是可以忍耐的。
　　于是苏勉扬说：“刚才太突然了而已，没事，抱着吧，路上冷，这样我也暖和。”
　　听到这话后，肖琅原本撤开的手犹豫着抱上了苏勉扬的腰。
　　被胳膊环抱住敏感区的感觉让苏勉扬有一瞬间的不适应，但他很快地调整过来，尽量忽略了身体的僵硬，发出了一声喟叹：“嗯，舒服。”
　　当寒风迎面吹来的时候，苏勉扬在风里唱起了歌，不同于外表的桀骜不驯，他的歌声低沉悦耳，带着属于这个年龄阶段特有的少年音色，把一首情歌唱得颇为动听。
　　电车后座的肖琅听了一会儿，带着笑意发问：“这就是姜宇他们说的唱歌要命的人？”
　　“不是，你不懂，人要学会在外人面前藏拙。小时候家里来人，我爸就总让我给那些叔叔阿姨来一首，搞得跟我是卖唱的一样，烦，但自从大家都知道我唱得很难听后就再没人逼我唱了。”
　　眼见瞒不下去了，苏勉扬也没再想着扯谎，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骑车迎风唱歌真的贼他妈爽，没有人能抵挡这种嘴里兜风的诱惑。”
　　这个说法让肖琅差点失笑，他平复下来心情后才又问：“怎么在我面前就不藏拙了？”
　　“你跟他们不一样。”苏勉扬说。
　　肖琅眉心微动。
　　“你特别狗——我没把你当人看，用完就跑，哪有你这样的，”苏勉扬突然在风里喊了出来，音量之大让肖琅一时没反应过来，拧动车把加速后他又继续更大音量地喊，“肖琅——你是真的狗——”
　　“你这是黑车。”突然而来的加速迫使肖琅下意识抱紧了苏勉扬的腰。
　　他觉得有些好笑，学着苏勉扬的方式喊：“停车——让我下去。”
　　苏勉扬迎着风喊：“别想了——上了我的贼车就别想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路人视角：这不神经病吗？


第41章 借宿
　　回到早餐店后他们遇见的第一个人是苏梅，小女孩也不怕冷，搬着个小板凳正趴在上面认真地画蜡笔画。
　　苏勉扬停好了车，把肖琅的背包拎到了手里，多余的手在苏梅弓着的腰背上敲了敲，“坐姿要端正，不要离纸张太近，对眼睛不好，这么冷的天气赶紧回屋去。”
　　苏梅撇了撇嘴，抬头却看见苏勉扬身后跟着之前在校门口见过的好看哥哥，她登时就忘记了蜡笔画，听话地跟着苏勉扬他们进了屋里。
　　苏勉扬去屋外把苏梅落在外面的板凳和蜡笔画拿了回来，收拾妥当后放回原处。
　　眼见苏勉扬没有注意到自己，苏梅拽了拽肖琅的衣袖。
　　看见苏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肖琅蹲下了身子，平视她的眼睛，尽量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小朋友？”
　　“我刚才那么乖...有没有奖励？”苏梅的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肖琅，其中的渴望不言而喻。
　　肖琅先是愣了愣，他很快地反应过来苏梅的“乖”是指乖乖地跟他们一起进屋，而现在小朋友正在为刚才自己的行为讨赏。
　　虽然没有多少跟小朋友相处的经验，但来苏勉扬家里之前，肖琅事先知道了对方家里有个小妹妹的情况，提前做了一手准备。
　　“有啊，”肖琅的声音尽量放轻，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递给了苏梅，“奖励你。”
　　似乎是没想到真的会讨赏成功，苏梅接过巧克力后在原地转了两圈。
　　“哥哥哥哥，我想吃两块！”得到了想要的巧克力后苏梅却仍然不肯满足，拉着肖琅的手丝毫不放松，大有一种不得到就绝不放手的气势。
　　这让肖琅犯了难，他应对小朋友的经验还是太少，巧克力也只带了一块，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学霸，触及到你知识盲区了？”眼见肖琅脱不了身，收拾好东西的苏勉扬笑着走过来蹲下身，同样平视着苏梅的眼睛，“小梅，把巧克力给哥哥，哥哥给你变魔术。”
　　苏梅也没有多疑，把手中的巧克力递给了苏勉扬。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嘴中胡乱念着口诀，末了一声“嘿”，手上一用力就把巧克力掰成了两块。
　　“怎么样？小梅，哥哥厉不厉害？”
　　“哇！哥哥好棒！”眼见计划得逞，苏梅开开心心地接过被掰成两块的巧克力，抱着苏勉扬亲了一口，兴奋地跑进了自己的卧室。
　　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肖琅扯了扯嘴角，“你还挺会哄小孩子的。”
　　“小孩子都天真好哄，”苏勉扬看着苏梅跑出门去的方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己笑了出来，“她小时候更可爱，我一无聊就弹她脑瓜崩，然后她一哭我再给她哄好，这就是当哥哥的快乐啊。”
　　肖琅无法理解这种当哥哥的快乐。
　　苏梅一走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早餐店店门还没关，凛冬的寒风吹来，冻得肖琅身子打颤。
　　他从小就畏寒，因为这个没少在冬天感冒发烧，初中之前一年十二月从不缺席挂号，如果病号也能打卡的话，他一定得是个全勤奖。
　　苏勉扬注意到了肖琅的异常，他摸了摸肖琅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凉。
　　“跟我上楼，”苏勉扬带着肖琅上楼，来到了卧室这边，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说，“这是我的卧室，旁边是客房，不过现在都还没收拾，你要是累的话...”
　　“不用了，我打完视频就走。”肖琅说。
　　苏勉扬没话说了，他打开自己卧室的锁推开了门进去，将空调模式设置成暖气。
　　招呼着肖琅在书桌旁坐下后，苏勉扬随手从床头柜里掏出了一把糖果放到了书桌上。
　　“你喜欢吃糖？”这么多花花绿绿的糖带给人的视觉效果确实有些震撼，肖琅没想到苏勉扬私底下会收集这么多糖。
　　“不算吧，”苏勉扬想了想说，“胡思乱想的时候吃一颗就没那么难受了。小情绪吃了就觉得心里甜，大情绪吃了怕一哭卡喉咙里就不敢哭了。”
　　这个逻辑肖琅是服气的，不愧是苏勉扬能想出来的办法。
　　“既然如此，我们来做点开心的事情吧。”肖琅说。
　　苏勉扬:“？”
　　只见肖琅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张数学卷说：“我辅导你写作业。”
　　草了，他就知道肖琅不可能会跟他一起做除了学习之外的什么。
　　“你先写，我看看你能写到哪一步，这题不难的，只要计算不出错，应该都能写到最后一步。”把卷子朝向苏勉扬放好，肖琅贴心地把摘下笔帽的水笔递给了对方。
　　那是对于你们学霸来说好么。
　　苏勉扬看着纸上一堆看不懂的数字，不由得感慨：数学是多么神奇的科目，这种每个阿拉伯数字他都认识，放在一起却连从哪儿开始读都不知道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苏勉扬定下心神，在题目下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再不提笔。
　　“你不用紧张，随便写，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程度在哪儿。”见苏勉扬再也没有继续的意思，心想或许对方是担心写错某一步骤而撂了笔，肖琅宽慰道。
　　“没了，这就是我的程度，”苏勉扬面无表情，“我的数学大题只会写解和由题意得。”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老实说，你这个程度是我没想到的。”
　　苏勉扬觉得有些好笑，单手撑着下巴问：“你以为我是什么程度？”
　　“年级第三的程度。”肖琅回答。
　　“......”
　　这句话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苏勉扬的咽喉，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堵着什么，连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想到过也许肖琅会在某一天发现这个，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兀，对方的一记直球打过来，让他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但他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曾经的辉煌，不提也罢。”
　　肖琅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微信的视频通话提醒让他不得不中止当前的话题。
　　肖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转过头对苏勉扬说：“我妈妈。我接个电话，拜托你配合。”
　　苏勉扬点了点头，肖琅摁下了接听键。
　　现在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大概是处于午休刚结束的时间，视频另一端的潘雪迎化着得体的妆容看向手机。面前是她的午饭，一个馒头一份青菜，潘女士在吃饭这件事情上一向能简则简。
　　潘女士还没来得及说话，肖琅先皱了皱眉，“怎么吃这么晚？”
　　潘雪迎没想到会先被自己的儿子发问，她愣了愣才说：“今天有点忙，意外。”
　　“来不及吃饭的话，巧克力压缩饼干在小箱子里，别饿着自己。”肖琅说。
　　“好像咱们两个在一起你才是家长。”潘雪迎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始终是个浪漫的小女人，结婚前不谙世事被家里人爱得太好，婚后又被肖自强宠了一段时间，再然后就是肖琅，果断离婚后，每次出差前她都会收到儿子发来的注意事项。
　　如果不是肖自强后来的种种恶习，她觉得自己大概会是最幸福的女人了。
　　肖琅没接话，潘雪迎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她注意到了肖琅身后不一样的背景后问：“这是你同学家？”
　　“嗯。”肖琅应声。
　　“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潘雪迎眨了眨眼睛，“我想看看让我儿子喜欢的同学长什么样子。”
　　肖琅有些犹豫，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苏勉扬走到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肖琅抬头跟苏勉扬对视了一眼，原本打算起身把座位让给对方，可不料苏勉扬摁住了他的肩膀，弯下了腰，下巴压在他的右肩膀上对着潘女士打了声招呼：“好年轻的姐姐，肖琅，这真的是你母亲吗？”
　　温热的鼻息落在本就敏感的耳垂上，肖琅的身子有些僵硬，他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的潘女士被逗乐了，“你同学嘴真甜，是叫绵羊吗？这名字真可爱，你爸妈肯定特别有童心。”
　　苏勉扬也没去纠正潘女士的读音，他说：“您就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肖琅的。”
　　这副小大人的模样让潘女士笑得更开心了，“行，那我就把儿子交给你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哪里不太对呢？
　　苏勉扬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应了下来。
　　潘雪迎又跟肖琅说了几句话，就不得不匆匆结束了通话。
　　结束了视频后的肖琅恢复了平时的一派淡漠，他不笑的时候模样看上去很冷，好像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那我就先走了，谢谢。”
　　苏勉扬压住了肖琅的手背。
　　肖琅抬眼看向苏勉扬。
　　“不是说要教我数学题吗？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啊学霸。”
　　“我还以为你不想听。”肖琅说。
　　“我是不喜欢数学。”
　　但是你讲的另当别论。
　　苏勉扬这么想，嘴上却不乐意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是人总要为自己做打算，哪个学生会跟成绩过不去呢？”
　　肖琅在题目图形上画了一道辅助线，看向了苏勉扬，“能看懂了吧？”
　　苏勉扬也看向了他。
　　“看我干什么？看题啊。”肖琅很是无奈。
　　“我看不懂才看你的。”苏勉扬同样无奈。
　　“...这是中位线。”肖琅把卷子平铺开来，从第一步骤一直写到最后一个，详细写出了演算过程。
　　最后他把笔放了下来，看着苏勉扬一个一个步骤往下写，“很多公式都是可以推出来的，题目里大多是它们的变形和正推反推，大题要注意步骤分，填空选择可以代入特殊值，有时候还能根据图形比例蒙答案。”
　　苏勉扬懵逼了，他第一次从正经学霸嘴里听到“蒙答案”的说法，“填空题能蒙？”
　　难道只有他以前不会写的填空题都是空着的吗？
　　“你看这道填空题，上面这条线给的值是一，那旁边这条线呢？你觉得它是多少？”肖琅问。
　　苏勉扬估摸了一下长度，觉得差不多在一点五左右，“二分之三？”
　　“根号二，答案很近不是么？”
　　草了，他以前怎么没想过要蒙一蒙填空题答案的？
　　肖琅又给苏勉扬讲了后面的题，他基础夯实，思路清晰又有耐心，即便是苏勉扬这样荒废了很长时间的学生也觉得收获良多，原本只是想拖延时间的想法逐渐被取代，他开始认真思考卷子上的题型。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一声响雷破坏了他们两个人的氛围。
　　邪了门了，大冬天打响雷。
　　苏勉扬还来不及惊讶冬天居然会打这么响一声雷，抬头就看见窗外的天空都阴沉了下来，看上去是要来场雨夹雪了。
　　冬天地上原本就容易结冰，又加上打雷下雪，这种天气别说行车了，路人都会尽量避免出门。
　　苏勉扬看向了肖琅，“看样子你今天回不去了，不如就坐实谎言吧，反正我又不会亏待你。”
　　肖琅抬眼看向了窗外的天色，神色中带有几分不明意味，“再看看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运气不好的话，下一整天也是有可能的。”苏勉扬语气遗憾，神色中却不见丝毫担忧。他巴不得这场雪下一整天都不要停。
　　原因无他。
　　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第42章 惊雷
　　雪越下越大，仍然没有见小的趋势。现在是凛冬晚上六点，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一场意料之外的雪，打乱了肖琅原本的计划。
　　计划里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而现在他还坐在苏勉扬卧室的书桌前。
　　大雪天不好打车，路滑易发事故，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想留下借宿都是最好的选择。
　　综合考虑过以上原因后肖琅没有当即拒绝，他在犹豫。
　　借宿的经验不在少数，小时候在肖自强酒醉之后他不愿意回家，经常住在隔壁刘明家里过夜，不过借宿在同学家里还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里做得不好冒犯到别人。
　　苏勉扬见肖琅态度松动，登时就顺手拎过了对方的背包，不再给人思考的时间，“行了别想了，留下就两个字，我替你做决定。”
　　“不过隔壁客房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虽然平时也打扫，不过上一次住人还是几个月前，你介意的话就先跟我睡一晚上？”苏勉扬偏过头看向了肖琅。
　　客房平时不住人，大扫除的时候会跟着一起打扫，只有客人来之前才会特别收拾，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就这么让人直接住进去苏勉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肯收留我就很感谢了。”肖琅用简单的回复拒绝了苏勉扬的好意。
　　苏勉扬也没再强求，起身带着肖琅来到隔壁的客房，摁开房间的灯，他把手里的背包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二楼设计的时候是对称的，开窗之类的内构造基本一样，两间房正好把卫生间夹在正中央。
　　好在由于平时加以打扫，加之客房平时不进人，装修简单，房间看上去十分整洁干净。
　　“有个东西一直想给你没找到机会，”苏勉扬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来了一管药膏，“消疤痕用的。”
　　肖琅没说话也没动手接。
　　“我没别的意思也没多想，就是觉得既然你说过看着疤痕不好看，不如把它给消除掉，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勉扬说了这番话后没催促也没强制把药膏塞给肖琅，他只是安静地等待肖琅的决定。
　　肖琅接过了药膏，“谢谢。”
　　“今天让你教了我这么久，辛苦了，洗漱之后早点休息吧。”把人带到房间之后苏勉扬也没什么理由再停留，他叮嘱了一声后就离开了客房，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卧室。
　　没过一会儿，他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声音，再之后是卫生间里的动静，开门关门总共四声响，最后是稀稀拉拉的花洒流水声。
　　肖琅正在他隔壁的卫生间里沐浴，他能清晰地听到所有的声音，水流的声音混合着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咳嗽，一堵厚实的墙并不能完全阻隔这些，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里面是怎样的场景。
　　这个认知让苏勉扬感觉不太妙，好像他在无意间窥伺着对方一样。
　　意识到这点后的苏勉扬先是坐到了自己的书桌上，捧着肖琅留下来的演草纸看了一会上面干净好看的字迹，又躺在床上翻了两圈身，最后靠在自己床头睁眼瞪着天花板。
　　这墙怎么隔音效果这么差，整体结构到底哪个设计师设计的，没想过这样真的对隔壁房间的人很不友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内心的抱怨，隔壁的水声停歇了下来，他能听到浴室里肖琅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后走出了浴室，正当苏勉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时候，脚步声却离他的房间近了几步。
　　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苏勉扬屏住了呼吸，在自己房间门被敲响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差点他就以为是肖琅来找他算偷听的账了。
　　“怎么了？”苏勉扬歪在床头问了一声。
　　肖琅在门外说了一声什么，但无奈隔着一扇门他听不太清楚。
　　“什么？”苏勉扬扯着嗓子又问了一声。
　　肖琅重复了一遍，苏勉扬还是没能听清楚。
　　“等一下。”没办法苏勉扬只得下床去开门。
　　这时候房间的隔音效果反而好了起来，就他妈离谱。
　　苏勉扬内心不满地这么想。
　　推开门后肖琅正站在他的门前，刚洗过的头发还很潮湿，身上的皂香味被他经常用的柑橘味沐浴露侵略，奇妙地中和出了另外一种香味。
　　像是沉寂了许久，慢慢从冬雪里苏醒的春天，令人身心舒畅的香气，勾得苏勉扬很想抱着肖琅好好闻一闻。
　　“我洗过了。”肖琅说。
　　“啊？”苏勉扬没反应过来，“你...这是在向我报备吗？”
　　“到你了。”肖琅无奈又补充道。
　　“...哦，好。”苏勉扬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没什么其他事了？”
　　肖琅愣了愣，才想到什么似的说了句，“晚安？”
　　“晚安。”苏勉扬下意识回答，匆匆中断了对话。他转身回房间拿上了自己的换洗衣物，被什么可怕的怪物追赶着一样冲进了卫生间里锁上了门。
　　站在淋浴头下的苏勉扬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懊悔，至少他不应该就这样把肖琅晾在门外。
　　好在门外的人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关上门后没多久就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迅速冲了个澡之后苏勉扬躺在床上刷手机，他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林昆的对话框，发过去了一条消息:你会想闻其他男生身上的香味吗？
　　林昆回复了一张“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包。
　　木棍:男生身上有个屁的香，汗臭是男子汉的象征。
　　木棍:说起来这个，若若身上倒是有女孩子的那种香气，就像是漫步在花海里你知道吗？
　　木棍:算了，你这种单身狗肯定不知道。那简直是世间美好啊。
　　林昆还想再说几句话发过去的时候，对话框下方显示了一行:你还不是他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林昆:你他妈。
　　现在还远远不到苏勉扬平时的入睡时间，拉黑了发小之后他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只能把手机捏在手里抛着玩打发时间。
　　这时窗外突然亮了起来，恍若白昼，伴随着天亮的还有震耳欲聋的“轰隆”一声巨响。
　　苏勉扬被这声惊雷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丢下去，而反应过来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隔壁的某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熟悉的对话框。
　　sy:你说大冬天打什么雷，别是什么妖精在渡劫吧？
　　sy:你睡了没？我睡不着，聊会儿？
　　sy:在吗？在吗？在吗？
　　发完三条消息肖琅还没回信，苏勉扬没了耐心，他刷了一会儿视频，再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肖琅的回复。
　　答案:你是不是害怕打雷？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苏勉扬的第一反应是有些好笑，打雷不过是自然现象有什么好怕的，妖精和渡劫也都是老人给孩子们讲的故事，他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会怕打雷？
　　然而就在他把对话框里那条“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怕”打完，手指落在发送键前的一刻，苏勉扬的指尖一顿，转而落在了回撤上，他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怎么，男人不能怕打雷？
　　肖琅没有再回复他。
　　正当苏勉扬思考自己的消息是不是语气不太合适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勉扬心底隐约有种猜想，跟随着心跳一高一低撞得他有些目眩神迷。
　　他压抑着内心深处快要呼啸而出的情绪，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匆匆下床踩着鞋开门，果然看见了拿着枕头的肖琅。
　　“你要是怕的话，我陪你。”肖琅说。
　　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入目是一片严寒的黑夜，光亮自身后开启的木门流泻，散落成呼吸间的粉末，点燃了肖琅眼睛里的星光。
　　苏勉扬听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某种猛烈的情绪以光速向他撞来，他来不及躲闪，就被撞得粉身碎骨。
　　苏勉扬倚着门框半天没说话，最后反身走进了屋子里，把敞开的大门对着肖琅撂下了一句，“也没必要。”
　　这个行为的意味很明显，肖琅跟着进去把枕头在床头放好，他开玩笑地说：“害怕就直说，要是我没过来你就一个人捱一晚上吗？”
　　“你看看桌子上。”苏勉扬说。
　　肖琅依言朝苏勉扬的书桌看去，那里摆着两杯牛奶，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苏勉扬。
　　“宋姨每晚都会帮我热杯牛奶，今晚是两杯，”苏勉扬顿了顿又说，“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
　　这一晚肖琅睡得不怎么踏实。
　　肖琅不习惯和其他人一起睡，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身旁的苏勉扬，夜里更是频繁惊醒了六七次，每次醒过来都要挪得离身边的人更远一点，直到把自己囿于边缘线。
　　与肖琅残余的神经都用来退让不同，苏勉扬充分展现了本能的趋热性，冬夜让他一寸一寸向身边的温暖挪近，肖琅退后苏勉扬就往前挤，直到最后的距离被填满，两个人挤在一起。
　　肖琅有些庆幸苏勉扬卧室的床里侧紧挨着墙壁，不然按照这个趋势第二天他铁定得被挤下床。
　　然而还不等肖琅松口气，身后的人又翻起身来，来来回回翻了两圈后还不肯停歇，不安分的胳膊搭到了他的腰上，暖和的大手正好抓住了他的手，整个人如同八爪鱼一样贴近过来，形成了把他抱在怀里的姿势。
　　房间里开着暖气本就不算冷，而现在甚至有点燥热。
　　肖琅放轻了呼吸声，整个人如同被定立般一动不动，就这么等了一会儿，发觉身后的苏勉扬似乎就此安分了下来，没有再要动作的意思，他才动了动指节，缓慢地从苏勉扬的手中抽出了手。
　　夜已经很深了，到了必须要睡觉的时候了。
　　身后的苏勉扬动了动眼睫，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注定是两个人都睡不踏实的夜晚。


第43章 满溢
　　苏勉扬没有赖床的习惯，高中生的生物钟让他在六点准时清醒过来，而令他意外的是身旁已经没了人，摸过去的时候连体温都未能残余。
　　卫生间没人，隔壁的房门紧关，苏勉扬也没想着进去，他迅速地洗漱之后就下了楼。
　　这时候正是早餐店忙活的钟点，店面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宋知春在柜台里忙着给人盛汤，肖琅很顺手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狼藉。
　　苏勉扬走过去摁住了肖琅的手，接替了肖琅手里的工作，“客人，我们店里不收临时工。”
　　旁边的宋知春看见苏勉扬下楼笑着说：“拉着你同学上楼吧，店里一直是我一个人，我都说我可以，这孩子非要帮忙。”
　　“搭把手的事情，”肖琅解释说，“我不能平白在你家待着什么都不干。”
　　“真该让林昆听听你这话，”苏勉扬不由得发出了感慨，“臭小子来我家还总抢我鸡腿吃。”
　　人和人的差别确实很有意思，倘若借宿来的是林昆，估计能在楼上睡到大中午。
　　但肖琅不一样，从有限的几次接触苏勉扬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
　　肖琅不喜欢亏欠别人，给什么就一定要还回去，把自己和别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性格不会让人讨厌，同时也确实难以亲近。
　　苏勉扬也没再推辞肖琅的帮忙，转身帮着排队的客人找零。
　　两个人又在楼下待了会儿，等到店铺客人数量逐渐减少的时候，宋知春着急把两个人赶上了楼，说她自己一个人也顾得上来，哪有让孩子们来帮忙打下手的道理。
　　眼下的客流量确实不需要人帮手，苏勉扬就带着肖琅回到了他的房间，书桌前只有一张椅子，他坐床头把椅子让给了肖琅。
　　闲来无事苏勉扬本想着打两局游戏，一扭头看见肖琅翻起了背包，他自觉地放下了手机。
　　人学霸学习，他总不能坐旁边玩手机吧。
　　苏勉扬从书桌上随便拽过来了一张卷子，是套政治的单元练习，他最不擅长的科目。
　　小学的时候思想品德是送分题，而高中的政治却是送命题，任你写得整张卷子连个缝都不剩，只要不挨点，零分还是零分。
　　苏勉扬很是烦躁地把卷子丢到了一旁。
　　坐在旁边的肖琅拿过了那张练习卷，他先是细心地把四个角的折痕抻好压平，后才把注意力放到了卷子的题目上。
　　大致扫过一遍卷子后，肖琅用水笔圈出了几道题，他在卷子正面空白区列了个简单的提纲，推回去给苏勉扬看，“考点就这些，下点功夫就会了。”
　　苏勉扬往提纲上看了一眼，讶异于肖琅居然还在后面标上了页码，“你连页码都记得？四本书都会背了？”
　　“那倒不是，”肖琅说，“比如插图里的人物对话我就不会背。”
　　来自于学霸优雅而漫不经心的暴击让苏勉扬不想说话。
　　“普通学生应该都会背吧，选择题不用担心，大题就记模板刷套题，”肖琅把水笔压在指间，“再提分就看细节了，无聊的时候背背目录，画树状图，从一个章节名慢慢梳理到细枝末节，四本书下来用不了三星期。”
　　这他妈不就是学霸版的何不食肉糜吗？
　　他问肖琅政治怎么才能考八十，结果人回答少写两道选择题就行。
　　苏勉扬挫败地翻开了政治课本，一题一题按照着页码对照。
　　这个点正是太阳高升的时间，一夜大雪过后天空更加明亮，太阳光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些扎眼。
　　苏勉扬抬头看向窗外，已经有孩子在外面打起了雪仗，他看得着迷，连什么时候手里握着的笔掉了下来都不知道。
　　“想出来玩？”水笔掉落在桌面的啪嗒一声响引起了肖琅的注意，他偏过头，正好撞见苏勉扬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不想，”苏勉扬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似乎是觉得这样单薄的二字没有什么说服力，他又说，“我就喜欢看着别人玩雪。”
　　“嗯？”
　　“过了那个年龄段就不想了，”苏勉扬低下头，重新捏住了水笔，“不论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在最想要得到的年纪没能得到，以后哪怕有机会也不会再喜欢了。”
　　小时候苏勉扬是很喜欢下雪的，冬天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出门看晚上有没有下大雪，倘若哪天醒来发现外面的世界变成了银装素裹的模样，他一定会叫嚷着冲出去玩雪。
　　后来有一次他堆完雪人跑回家，赵女士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抱他就捂住嘴咳嗽起来，情况越来越糟糕，到最后她连腰都直不起来，把苏勉扬吓得不行。
　　苏顾回来后狠狠地骂了苏勉扬一顿，赵兰雅身子不好，受风就咳嗽，苏勉扬跑出来玩带了满身的风寒，把凉气过给了赵女士，自然要害见不得风的赵女士难受很久。
　　从那天以后苏勉扬就不出来玩了，实在眼馋会趴在窗户口看一会儿，看见别人热热闹闹的他也跟着开心。
　　一个人的喜好总会因为他的需求更变而变化，当喜欢一件事物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大于它的收益时，事物也就失去了被喜欢的价值。
　　“我觉得也不一定。”窗外一道惊雷撕裂了天空，吓得苏勉扬从沉湎的情绪里抽身而出。
　　在苏勉扬诧异的目光里，肖琅迎着他的视线轻声说：“或许等我们熬过那段无能为力的年纪，得到了年少时候的喜欢，会比其他人更懂得珍惜。”
　　说这段话的时候肖琅的神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坚信童话的孩子。
　　光粒子在空气中纠缠，苏勉扬能听到灯盏电流流通的声音，楼下一辆车疾驰而过，橘色的车灯一闪而过，恍惚间他从这段话里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肖琅。”苏勉扬叫了一声。
　　“嗯。”肖琅同样看着他。
　　有什么情绪在心底迅速地膨胀，一滴水落入了满满的水杯中，将水容量勉强到了一种极致，只需或许一阵清风杯水就会满溢而出。
　　苏勉扬咽了咽口水，“你...”
　　“砰砰砰”，房间门被敲响，宋知春在门外提醒两人下楼吃饭。
　　苏勉扬没反应过来，肖琅就应了一声，之后继续看向他，等待下文。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翻了苏勉扬所有的情绪，像是心底的某处隐秘被人拆穿，他慌张地站在满地狼藉之间，脑子里只剩下了逃离的念头。
　　于是他站了起来，“你饿了吧？正好，吃饭去。”
　　热情待客是宋知春被街坊邻居从小夸到大的，她是家里那一片出了名的热心肠，虽然苏勉扬说了不用特意准备俩人可以出去吃，但她还是多炒了三盘菜。
　　刚招呼肖琅坐下来，她就连着给人夹了好几筷子菜，看着人吃下乐得不行，再三追问饭菜合不合口味，是不是要再烧两个菜，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要去拿几瓶果饮过来。
　　看着宋知春暂时离开，苏勉扬拿着筷子在肖琅面前晃了晃，“新的，我没用过。”
　　苏勉扬说完抄起筷子，把豆芽芹菜从肖琅碗里挑到了自己碗里。
　　肖琅有些意外，“这也是靠你的独门蒙题技巧蒙中的？”
　　“不，我用概率算出来的，”看着肖琅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苏勉扬没忍住就笑了出来，“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喜欢的菜问你吃不吃就说好，不喜欢的就说都行，挑得很还不乐意让人知道。”
　　“我不挑食，只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还有一句话肖琅没好意思说出来，就是他只乐意吃自己喜欢的。
　　肖琅没有口腹之欲，或许应该说短暂的十七年里他都没有遇见过喜欢的、想要为之停留的事物。
　　他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餐桌上常见的蔬菜都不怎么喜欢，同样的菜炒熟了喜欢但凉拌就不能接受，再好吃的连着吃个两顿就腻，味道合口的能连着吃上几筷子，不合口的尝个味，而一般的两口下去就“吃饱了”。
　　但他不会说出来自己的喜好，不乐意麻烦其他人，潘女士问他吃什么都是随便，随便做了菜他尝了两三口就来一句饱了，说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潘女士没办法，就从每盘菜减少的量去判断他不喜欢吃什么，从小到大没少为他操心。
　　还是第一次有人从一顿饭刚开始就看出他的喜好的。
　　“挑食的没能饿死，先难受死你这嘴倔的，”苏勉扬夹了口芹菜吃，“我一发小也讨厌芹菜，他说芹菜里有股怪味，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菜硬，嚼起来累。”
　　苏勉扬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你这牙口哪是爹啊，你应该是爷。”
　　肖琅笑了笑没说话，应下了“爷”的戏称。
　　“爱吃枣吗？”肖琅问。
　　“挺喜欢的。”苏勉扬回答。
　　“筷子借我。”
　　苏勉扬虽然疑惑，但还是把筷子递给了肖琅。
　　“汤我还没喝过。”说完，肖琅用苏勉扬递过来的筷子将自己汤碗里的枣都夹到了对方的碗里。
　　“爷，别告诉我你连枣都不喜欢吃吧？”苏勉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整个炖的枣吃的时候吐核太累了，懒。”肖琅的表情很认真，看上去不是在开玩笑。
　　“......”苏勉扬。
　　苏勉扬第一次听说有人因为懒而不爱吃某样食物。
　　这时候苏顾急匆匆地从早餐店外回来，宋知春看见他怪了一声“又忘了带包不是？出门早有什么用”，说着她把柜台上的公文包递给了苏顾，顺手替人整了整衣领。
　　苏顾心情急，看见旁边不成器的儿子就迁怒想说两句，“就知道不学习，养了真是没用，期末也不知道考成什么样了。”
　　对于苏先生这样的话苏勉扬几乎已经免疫了，他没好气地接了句：“是啊，一出生就扔了多好，谁强迫你养似的。”
　　一句话反而给苏顾噎得不行，半天憋出来句，“一天天不学习就会抬杠。”
　　“叔叔，我想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苏勉扬情绪正在濒临爆发的临界点，旁边坐着的肖琅先说了话，“勉扬这次期末成绩进步很大，历史是年级第一。”
　　其实苏顾还没来得及看苏勉扬的成绩单，他只知道平时这个儿子成绩稀巴烂，所以先入为主觉得期末苏勉扬也考不出个花儿来，下意识就想把人臭骂一顿。
　　听了肖琅的话苏顾也冷静了些，不过强势惯了的他到底还是抹不开面子向儿子低头，根据苏勉扬平时的印象来看这分数又高得离谱，他索性撂下了一句，“抄别人答案了？”
　　苏勉扬直接撂了筷子。


第44章 流明
　　苏顾看见了更是起劲，“给你老子脸色看了不是？”
　　苏勉扬懒得再理会他，撂完筷子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站起来快步走到了楼梯口，上楼梯的前一刻他站在了原地，对着餐桌招了招手，“肖琅，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被点名，肖琅来不及想太多，身体下意识朝着苏勉扬走了过去，苏勉扬率先上楼，他落下后面，看向宋知春轻声说了句：“阿姨，我跟着看看勉扬。”
　　宋知春应了声好，两个孩子都上楼之后她才把脾气显露出来，原本帮忙整理苏顾衣领的手拽着他的领带往下扯，她没好气地说：“勒死你个不会说话的老混蛋，不会说话就别整天刷存在感。”
　　走到二楼房间前，苏勉扬已经无需再掩藏自己的情绪，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差，从裤兜里拽出钥匙串胡乱插进门把手里，又因为用力过猛把钥匙扯掉之后没忍住说了声“操”。
　　一直注意着苏勉扬情绪的肖琅弯腰捡起钥匙串递向了他。
　　“...谢谢。”苏勉扬接过钥匙打开门，径自走向窗前坐到了床头。
　　肖琅跟在他的身后，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从包里抽出一本诗集看向了苏勉扬，“苏轼的诗集，看吗？”
　　“不了，我看不懂。”苏勉扬重重叹了口气，他索性往身后一躺，张开手臂瘫到了床上，闭着眼睛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
　　肖琅也没说话，就这么翻开诗集安静地看书，苏勉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肖琅率先开口，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安慰我呢。”
　　“安慰什么？”肖琅往后翻了一页诗集，“安慰你不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生气？你抄谁的答案能抄成第一？”
　　苏勉扬两只胳膊交叠枕到脑后，“连你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答案，我爸反而看不出来。”
　　在苏勉扬的教育问题面前，苏顾好像是在南辕北辙，越是努力想要介入他的生活就越是让他反感，无论他做的再怎么好苏顾都能从中找到不足，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听到过几次表扬，好像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说，我学习好不好又有什么用，”苏勉扬说，“连我爸都不信，我学给谁看啊？”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其他任何人都无需为你负责，”肖琅拿起笔在诗词的旁边写读后感，“就算有谁一句话毁了你的人生，大众也只会认为是你自甘堕落。”
　　蓦地听到这样危言耸听的例子，苏勉扬下意识说了句，“你才多大...”
　　苏勉扬本意是觉得肖琅不过才十七岁，哪里就到了看穿俗世的年龄资格，可当他想到那晚翻墙撞见的刘世龙，以及肖琅一脸平静地承认自己过往的污点后，苏勉扬就自觉咽下了后半句话。
　　直觉告诉苏勉扬，肖琅经历过的事情要比他多太多，在这种事情上质疑对方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
　　“我只想告诉你，我理解你的感受。”苏勉扬看向肖琅的时候，对方正要翻开新的书页，清瘦苍白的指节搭在诗集上，他抬手的时候手背上靠近骨节的位置往下凹陷，手腕瘦得能被人轻易捏断似的。
　　“也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告诉你，和其他人赌气不顾自己的未来这种行为真的很傻，你没有任何办法去左右其他人的情绪。”
　　肖琅有足够的资格去回答这个问题，肖自强的酒鬼形象深入人心，从小他就被身边的人孤立，初中潘雪迎正跟肖自强闹离婚，院子里的那些阿姨看见他就会逗一句“你爸妈都不要你了”。
　　这或许在其他人看来都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有人意识到，在当时肖琅的心里这句话的影响有多大。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肖自强，而离了婚之后的潘雪迎又会离他而去，所有人都不想要他，他往后应该怎么办？
　　所以他堕落，自暴自弃，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个错误，肖琅想用这样的方式引起身边人的注意，却发现除了让那些原本就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看笑话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一天比一天更讨厌这样的自己，有无数次肖琅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后来某次期末考，语文作文题意是“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想做什么？”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或许是有叛逆心作祟，也或许是抱着最后想要呼救的念头，整篇作文肖琅只写了一句话：“我想阻止我妈遇到我爸。”
　　可这篇作文被当成了零分示范，语文老师当着全班同学面批评了他，说他考试态度不认真三观也不正，这种学习态度怎么考得上高中，将来早早地辍学步入社会后一定又是个祸害。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同桌笑得快要岔气的表情至今肖琅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周围所有人都镀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金色，唯独他被太阳遗忘，灰溜溜地缩在角落里。照在钟表玻璃外罩上的阳光几经折射落在他的书上，扎得肖琅眼睛疼。
　　于是十多年以来辛苦积攒的勇气，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有时候人真的很脆弱，只要一句话就能够完全摧毁，一直以来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信念，在恶言恶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天下午肖琅偷偷爬上了学校的天台，他站在天台的边缘看着脚底下热闹的人群。
　　很多年后肖琅再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总要感慨一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最后的希望被粉碎固然可悲，但生活就是这样，总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给人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果不是这次作文事件他就不会遇见刘明，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当肖琅抬脚的时候刘明叫住了他，问了他一个问题：“一杯水的价值有多大。”
　　当时的肖琅满是戒备心，不肯回答。
　　刘明说把这杯水给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那就是救命稻草，而如果把水泼进下水道那么就只是加大了污水的储存。
　　这杯水本身的价值从来没有更变过，但把它放在不一样的环境里，人们对它价值的认可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所以，你要做沙漠里的那杯水还是下水道里的那杯？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你无需在意其他任何人的眼光。”刘明问道。
　　肖琅的脚步一顿，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说：“我遇不见那个需要我这杯水的旅人。”
　　在阳光里肖琅听见身后刘明的声音，经过风的传递有些不真切，“我就是啊，我特别喜欢你。”
　　“这位小同学，我是新来的语文代课老师刘明，你的作文我也看了，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肖琅回过头去看刘明，在阳光下的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正如他的名字一样耀眼。
　　刘明，带给人光的流明。
　　事情从遇见刘明之后就开始发生变化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晴朗的天气格外多，盛夏的蝉鸣不再吵闹反而像是夏天的奏鸣曲。
　　肖琅戒掉了所有的陋习，认真听讲努力学习，收起身上的尖刺，尝试去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他遇见的人。
　　后来他的成绩名列前茅考上了一高，后来他身边的人开始跟他嬉戏打闹，后来潘女士抱着他哭说自己永远不会丢下他，后来...
　　是刘明带他来到了这个热闹而有人情味的世间，让他知道曾经遥不可及的幸福原来伸手就能触及，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温柔。
　　肖琅以为这次他真的可以重新爱上这个世界，直到刘明的死，再次给了他致命打击。
　　“就拿我自己来说，你觉得我的成绩怎么样？”肖琅将问题放到了自己身上。
　　“学霸没得说，霸占年级王座。”苏勉扬立马回答。
　　肖琅的成绩确实没什么好注意的，一高传说，现在更是成了一中考神，要是哪次远远瞧着不是红榜第一才让人诧异。
　　“你知道我曾经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学渣吗？英语只能考二三十分的那种。”肖琅说。
　　苏勉扬诧异地挑眉。
　　眼见着苏勉扬沉默，肖琅继续说：“初三我用了一个学期追平反超了他们。”
　　苏勉扬确实很诧异，在他对肖琅有印象起，对方就已经是个全身都在发着光的神了，他以为肖琅自小就是这样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你想跟我说什么？你天赋好所以进程赶得快？”
　　“我是想告诉你，环境的需要界定了一个人的价值能有多大，如果你觉得这个环境好，就朝周围人看齐成为一样优秀的人，如果你觉得环境不好，就努力拉自己一把离开那个地方。”肖琅说得漫不经心，但每一句话都精准无误地砸到苏勉扬的心坎上。
　　“他们把你埋进土里，但你自己要知道你是一颗种子。他们讽刺你，诋毁你，想要你从此销声匿迹，问问你自己，你要让他们如愿吗？”
　　一番话说得苏勉扬心潮澎湃，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天狗，能把月来吞了，能把日来吞了。
　　“不愧是你...”苏勉扬有些感慨，“琅爹，你这口才不去传销真的可惜了。”


第45章 火光
　　被冠以传销的名号肖琅倒也不恼，他安静地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凭我们这情意，我要是进去了第一个就先把你坑过来。”
　　“...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
　　“心情好点了？”苏勉扬已经恢复到了平常跟自己打趣玩笑的程度，肖琅心知对方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少年人的心情就像盛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席卷天地，去的时候又干脆利落，只有满地的狼藉能够证明情绪曾经的存在。
　　而苏勉扬发脾气唯一的优点是安静，他只会一个人默默生闷气，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无论情绪再怎样激烈，这个优点源于小时候的一件事。
　　某次赵女士有事情回来晚了，错过了约定好要给他过生日的时间，他一时之间控制不住情绪，直接打翻了长寿面，事后看着赵女士流着眼泪收拾狼藉的疲倦模样，他突然就有些后悔。
　　很多时候情绪发泄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而只会让尖刺扎伤身边那些爱着、想要靠近自己的人，与其事后后悔，不如在事情发生之前克制住情绪。
　　苏勉扬向来擅长从失误里吸取教训，这是他从小学就明白的教训。
　　“那不然呢，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给谁看？”苏勉扬耸了耸肩膀。
　　正是玩笑的时候，苏勉扬却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意识到下雪导致的明显降温，连自己这样的体质都感到了低温的不适。
　　回过神后苏勉扬第一句话就是问身边的人：“你冷不？”
　　“还好。”肖琅回答的时候没抬头，视线始终停留在书页上。
　　苏勉扬也没指望肖琅能如实告知自己，他索性直接抓起了肖琅冰冷的手握着暖和揉了揉，“去烤火吧。”
　　乍然听到这个提议肖琅有些诧异，“你家有烤火的地方？”
　　“学霸，你这没有生活经验啊，跟我走吧，左右不会把你卖了。”
　　苏勉扬带着肖琅绕到了早餐店的后院，让人待在屋里等着，自己出来收拾东西。
　　后院院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赵女士在的时候种了好些果树，春夏季节从楼上推开窗户往下看就像一片绿色的海，小时候他最爱在这几棵树间爬上爬下。
　　而到了冬天树叶都落光了，整个院子就空了出来，那个时候苏顾工作也没跟现在这么忙，等他放了寒假一家人会端出火盆来，整日围成一圈烤火唠嗑。
　　苏顾负责添柴，赵女士裹着厚实的棉衣坐在火盆旁笑着，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火盆里的烤红薯上，连木炭滚落出来把自己的棉衣烧穿了个洞也没注意。
　　事后苏顾瞧见了气得不行，说他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离火远点，赵女士只是捂着嘴偷笑，说儿子这么傻，将来不知道哪家闺女会遭殃嫁给他。
　　兴许是那时火盆里燃烧的火光太过耀眼，以至于直到今天在他的记忆里仍旧鲜明未曾褪色，他清楚记得赵女士的音容笑貌，记得她说话时的温柔语气和时不时的咳嗽。
　　苏勉扬怎么也不明白，一家三口明明好好的，什么时候走着走着就散了呢？
　　大约是赵女士心肠太软了，嫌自己没出息的儿子太笨了，不忍心看见他祸害了别人，所以干脆再也不愿意看着他了吧。
　　苏勉扬从花坛里抽出了三块红砖摆成了三角形，又自杂物间里翻出来了火盆放到了上面，取来干枯的树枝塞进了火盆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引火柴丢进了火盆，等到火稳定烧起来后，他才拉开了屋子的门，示意肖琅可以到外面来了。
　　原以为这么一盆火可提供的热量不过尔尔，但当肖琅伸手靠近它的时候，暖意就从掌心传了过来，他快要冻僵的胳膊在火光的温暖下逐渐恢复了知觉。
　　太温暖了，肖琅能感受得到体内的寒冬正被温暖挤占着，让他几乎离不开了这火盆。
　　旁边拿着木棍的苏勉扬在火盆里翻来翻去，突然喊了声“起！”。
　　肖琅应声看去，只见一团黑乎乎的焦炭从火盆里被挑了出来，骨碌碌地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留下了一路的黑炭轨迹。
　　“这什么？”肖琅看着那团黑炭认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他颇为好奇地看向了苏勉扬。
　　“烤红薯啊，自家烧出来的跟外面卖的可不一样，别看红薯外皮烧成黑炭一样，里面的芯儿可没坏，从正当中撕开里面金灿灿的肉就露了出来，吃下去肚里暖和得很，香飘十里金不换。”
　　苏勉扬用棍子推着红薯在雪地里又滚了几圈，估摸着差不多了伸手捡起了那团黑炭，他忍住了想要把滚烫红薯丢出去的冲动，撕开了外面的脆皮，登时香甜味便弥漫了开来。
　　他把其中一半放到了肖琅那边的盆沿上，“放心，没忘了你，总不能让你因为我的小情绪饿肚子。”
　　肖琅看着那团黑炭犹豫了很久，他没吃过这样的烤红薯，形似黑炭的外表让他不知道该如何下嘴。
　　苏勉扬站了起来走到屋子的窗户旁敲了敲，里面很快传来的苏梅的回应声，他听到后又喊了声：“梅梅，出来吃好吃的了，快点，不然没你的了。”
　　没过一会儿苏梅就趿拉着棉拖推开了门，苏勉扬看见她没穿好棉鞋数落了几句，赶忙用棉衣把她裹怀里抱到了火盆边。
　　到了火盆边上的苏梅并没有就此消停下来，她坐在苏勉扬的腿上，手却不老实地想要拽肖琅的袖口。
　　“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一会儿给你送屋去，”小学正是闹腾的年纪，苏梅一直乱动苏勉扬难免有些抱不住她，苏勉扬被闹得没脾气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为啥就非要往你肖琅哥哥那边凑？”
　　“大哥哥，好看。”苏梅铆足了劲儿往肖琅那边凑，肖琅担心苏勉扬没留心摔了她，赶忙伸手去接她。
　　这么一来苏梅就顺顺当当爬到了肖琅的怀里，得偿所愿后小家伙冲苏勉扬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嘚瑟。
　　“小没良心的，”苏勉扬有些无奈，笑着问了句，“你哥我不好看？”
　　“哥哥也好看，”听了苏勉扬的话苏梅着急了，她下意识往回拽苏勉扬的袖子，只是又实在舍不得肖琅的怀抱，绞尽脑汁后苏梅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口齿不清地说，“坐一起，挨着你们两个。”
　　“小没良心的还挺会想。”苏勉扬说着看了肖琅一眼，见他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苏勉扬往肖琅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在了一起，苏梅就坐在他们中间。
　　苏勉扬把另半块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递给了苏梅，“乖，吃吧。”
　　得了红薯的苏梅开开心心地捧着它咬了一大口，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苏勉扬看见她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苏梅以为他在嘲笑自己，伸手用捧过烤红薯的手在他的脸上抓了个大花脸。
　　苏梅动作大，苏勉扬怕她摔了，只能待在原地任由她闹。
　　等到苏梅玩够了，苏勉扬又从火盆里捞出来了两个烤红薯，等到温度凉得差不多了才交给苏梅左右两手一边一个拿好，“去给你妈他俩尝尝味道，小心点别弄身上了。”
　　苏梅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回了屋子去。
　　肖琅跟随苏勉扬的视线看着苏梅进了屋子才说：“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我也想过自己可能会很讨厌她。”苏勉扬用木棍在火盆间来回翻了翻，偶尔迸溅出的火星跳跃进了晚空，与天光融为一体，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盆里的火焰笑得温柔。
　　“可后来想了想，她又有什么错呢？更何况梅梅长得可爱，有那么好的爸爸妈妈爱着，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我看见了就喜欢得不行，又怎么舍得让小公主受一点委屈。”
　　事实上苏勉扬也知道怨不得任何人，人在生死面前总是如此的渺小，每次想起来赵女士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日渐消瘦的时候，他都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苏勉扬自认不算特别无理取闹的人，但对于苏顾很快再婚的选择他始终无法解开心结，如果真的一直喜欢，又怎么能够让别人那么轻而易举地取代自己曾经挚爱的位置，为什么要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快速再婚？
　　他无法理解。
　　但这一切都与苏梅无关，他没必要也犯不着迁怒给一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
　　要善待周围的人，不要做无理由怨怼世界的人，是赵女士教给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苏勉扬一直后悔，赵女士在世的时候为什么没能再多陪陪她，也正是因为失去过，他才更好地理解了这句话。
　　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适时吹来了一阵风，火舌叫嚣着顺着木棍向上攀缘，温暖的光亮落在苏勉扬的身上，连带着点亮了他偏浅的瞳色，衬得他好像会发光一样。
　　肖琅朝这样的苏勉扬看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羊哥，你真的...”肖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怎么，终于被哥的魅力折服了，爱上我了？”听了这话后的苏勉扬抬了抬下巴，说出的回答却幼稚得让肖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肖琅轻轻咳了咳才说：“今天又改属猴了？”
　　“卧槽？”苏勉扬半天才反应过来肖琅什么意思，他不觉失笑，“你们学霸记性都这么好吗？这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分类型吧，有的好记有的就不行了。”肖琅微垂着眼睫，或许是方才那阵风吹过的时候，有雪粒落在了他的睫毛上，在火光的照映下，他眨眼的时候就像是眼睫上镶嵌着星星，时不时的亮光看得苏勉扬有些发愣。
　　“不过你的高光时刻我都记得很清楚。”肖琅笑着抬眼向苏勉扬看去。
　　“您这么牛逼的记忆力记点有用的东西不行吗？”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浮现眼前，苏勉扬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和肖琅认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对方早就见证了不少自己的黑历史。
　　“这些都很用，”肖琅说，“随便挑出来哪件都够我嘲笑你一辈子。”
　　苏勉扬一时语塞，他见放在盆沿上的那半块烤红薯还没动过，好奇地多嘴问了句：“怎么不吃啊？不喜欢？”
　　肖琅如实回答：“这块黑炭让我不知道从何下口。”
　　苏勉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还挺讲究，喏，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苏勉扬将红薯拿在手中，把外面被烤成黑炭的酥脆外壳剥开来，露出了里面的香甜，他单独剥下一小块红薯肉，顺势递到了肖琅的嘴边，“学会了没？”
　　肖琅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伸手接过了苏勉扬递到自己嘴边的红薯肉，这之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46章 锁死
　　有一就有再，自从第一晚成功让肖琅留宿后，苏勉扬就熟练了很多，借着各种各样的由头把时间拖得很晚。
　　一来二去肖琅也认了命，没再提要提前回家的事情，安心地在苏勉扬家里借住了下来。
　　肖琅体质不好，除了烤火，更多时间总是待在屋子里安静地看书写字。
　　原本这几天苏勉扬是想趁着假期时间拼命玩的，但每次当他看见旁边的肖琅认真写卷子的时候，还是会心虚地放下手机，说真的，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无视假期的诱惑也非要学习。
　　“你就这么喜欢数学？我看你天天就写这个了，都不带腻味的。”苏勉扬看了眼肖琅手下的演草纸，密密麻麻各种看得懂看不懂的符号应有尽有，他单是看着就眼疼。
　　“说不上喜欢，但它好拿分也好拉分。”肖琅写完了最后一道题后放下了笔，从旁边的书包里抽出了一直在看的诗集。
　　他把诗集朝苏勉扬的方向偏了偏，以便对方能够看清，“我给自己设置了奖励，写完一套数学试卷就能看会儿诗集或做一套英语，这样就有动力了，你也可以试试。”
　　“这也能叫奖励？”苏勉扬瞄了一眼肖琅手中的诗集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视线，他叹了口气说，“我看咱俩还真不是一路人。”
　　气氛从一片死寂中恢复过来，苏勉扬坐了起来，他闲来没事，拉过肖琅手下的诗集看了几眼，发现在书页的空白处对方还认真地写下了心得体会。
　　苏勉扬不禁有些感慨，“你还喜欢诗词啊，最喜欢的诗人是苏轼？”
　　肖琅把指间的笔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一直很佩服他的人生态度，受益良多，不过综合自身经历来说我最喜欢的是晏殊。”
　　这个回答苏勉扬有些意外，好在他还是稍微知道些这位宰相大人的，毕竟有句千古绝对“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放在那儿，总不至于让他在肖琅面前丢人现眼。
　　“你也想...学识渊博，高居官位造福百姓？”
　　“我是说如果有钱的话，我也会去寻欢作乐日日游玩，”肖琅顿了顿又说，“没钱就只能靠知识改变命运了。”
　　“...在诚实和噎人这两方面，你已经可以和晏宰相媲美了。”果然在寻欢作乐面前大家的态度都是一致的，肖琅在苏勉扬心中才刚刚高大起来的形象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这要是老刘知道了自己得意门生心里的真实想法，还不得吐血吐出个抛物线。
　　肖琅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苏勉扬脸上偏移，定格到了书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副手铐。
　　之前他就看到了但没好意思问，好奇心没有那么强烈是一，再者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一个学生的书桌上显然不太正常，或许对于苏勉扬来说这副手铐有什么特别意义，这种情况他不方便问。
　　苏勉扬却注意到了肖琅的视线。
　　“我二舅的，他是个警察，因为他我第一个梦想的职业就是警察，”苏勉扬用食指勾起了那副手铐，“想听故事吗？”
　　肖琅看向了苏勉扬。
　　“我二舅当时啊就这么往犯人手上一拷，然后这边拷自己手上，就像这样看见没？”单是说说还不足以表达形象，苏勉扬索性咔咔两下把自己和肖琅的手拷在了一起，“帅不帅？”
　　“..是挺帅的，我不想打断你，但你有钥匙吗？”肖琅眼看着把两人手锁在一起的手铐，质感很好，越挣扎就越紧，真材实料的东西不比玩具，没有钥匙想打开会很麻烦。
　　“嘶...”苏勉扬倒吸了一口冷气，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做出很受伤的模样，“小同学，我真的十分痛心，在我讲故事绘声绘色的时候，你居然在意的是这种奇怪的点。”
　　“...对不起？”这副表情让肖琅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断苏勉扬讲故事，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走，跟哥来。”苏勉扬站了起来，但被铐住行动不方便也没办法，他索性直接牵住了肖琅的手。
　　“去哪？”被突然牵住手的肖琅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反问了苏勉扬一句。
　　“找开锁公司啊，不然怎么打开？”苏勉扬表情很坦然地说。
　　肖琅:“？”
　　小同学，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事实证明打断苏勉扬的故事是非常有必要的。
　　出门找锁匠前，苏勉扬用一条针织围巾把将两个人锁在一起的手铐严实地绑住了。
　　被问及原因时他抬了抬眼，勾起唇一副自己深思熟虑求表扬的表情，“那不然被人看到了多不好，人家还以为咱俩是在逃人员。”
　　“不觉得用围巾裹着显得我们更像是变态么？”肖琅反问。
　　“......”苏勉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出门前肖琅戴上了他的hello kitty口罩。
　　“这都下午了你还冷啊？”苏勉扬看见了就问了一句，已经是这个时间段了，或许是在屋子里的原因，肖琅的手摸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凉。
　　“如果你赤身裸体站在马路上，手里只有一块遮羞布，你会遮住上半身还是下半身？”肖琅突然发问。
　　苏勉扬脱口而出：“那肯定下半身啊，不然就是变态了。”
　　“变态的身体跟普通人也完全一样，如果是我就会遮住脸，”肖琅说，“所以我戴口罩。”
　　这他妈的思维陷阱。
　　“这就是你采用更变态的手段去掩饰变态行为的原因么？”苏勉扬感慨，“我顶多是为人诟病，你还不得被当场逮捕。”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路到开锁公司，期间遇到几个苏勉扬小区里的大妈频频回头。
　　大妈的所在可是整个小区的八卦集结区，春节的时候走亲戚跟七大姑八大姨坐在一起，就能听到方圆几里内的所有新鲜事，这被她们瞅见可还得了。
　　“完了，等这几位大妈回去，全小区都知道我跟一个喜欢hello kitty的变态锁死了。”苏勉扬叹气。
　　“到时候流言估计就变成你是个喜欢hello kitty的变态了。”
　　苏勉扬:“......”
　　锁匠师傅是位六十岁的老大爷，当苏勉扬把围巾取下来露出手铐时，大爷当即露出了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还是你们年轻小情侣会玩，唉，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
　　肖琅默默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不是...大爷，您的思想很危险啊，”大爷这话意味明显，苏勉扬听得心慌，来不及探究自己的内心，他下意识地否定，“我俩就是单纯的同学，都喜欢漂亮可爱的女孩子。”
　　大爷摆了摆手，一副“不必多说我什么都懂”的了然模样。
　　苏勉扬也知道越描越黑的说法，索性就默认了这些说辞，两个人安静地等待开锁。
　　冬天白昼时间短，手铐解开之后，天色差不多黑了下来。
　　没有了太阳光的补给陆地温度变得很低，寒风吹过来的时候跟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颈脚踝这样的地方刮，恨不能从人身上刮下一片肉来，连苏勉扬这个四季体热的人都觉得有些禁不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旁边的人。
　　肖琅畏寒，情况比他更差，虽然面色不曾显露这点，但是从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尖还是能够得到验证。
　　“你看看你，被冻成什么样了。”苏勉扬这么说着，并住十指手背微弓，顺手捂上了肖琅的耳朵，把人冻得冰冷的的耳朵尖裹在掌心里暖和。
　　肖琅眼睫微垂，没有回答。
　　“对了，用这个刚好。”苏勉扬拿过刚才包裹手铐用的围巾，在肖琅的脖颈间严严实实缠了几圈，他满意地看着被裹成粽子的某人，笑着说，“成，回家。”
　　旁边目睹的全过程的大爷叹了一口气，“唉，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
　　苏勉扬被寒风呛了一口，他不想再多待一秒，拉着肖琅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从开锁公司到苏勉扬家路上会经过一座公园，那里原本是被闲置的土沟，附近的居民约定俗成地把它当成了垃圾场，什么样的生活垃圾都往里面倒。
　　后来当地部门看不下去了，就花钱拉走了所有的垃圾，把整个沟里重新整顿了一番，全部种上了梅花，变成了小公园。
　　“进去看看？”苏勉扬侧头问身边的人。
　　“你想看？”肖琅反问。
　　“也不是特别想...就是很长时间没来过了...”还有就是肖琅难得来找他一次，他想在什么地方留下点两个人共有的记忆。
　　“走吧。”还不等苏勉扬编出个靠谱理由，肖琅就应了下来，这反而让苏勉扬有些讶异，他原以为按照肖琅的畏寒体质应该会反感这个提议才对。
　　其实苏勉扬猜得也不错，肖琅对良辰美景没有什么偏好，更何况是在寒冬腊月里，但他向来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请求。
　　小时候肖琅每次想要请求什么的时候，都会被肖自强一顿嘲讽，所以他明白希望落空的感觉。
　　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这些，他才对其他人的请求免疫低下，不忍心看见其他人失落的表情。
　　自己遭遇过的不幸，总是想让其他人能够规避，不要重蹈覆辙，大概是这样的人之常情。


第47章 花火
　　除了一树挨着一树的梅花，小公园里没什么特别的景物，满片满片的花海，彩灯缠绕在花丛里，映得花骨朵娇艳动人。
　　小公园后面还有个人工湖，夏天可以租小船划，晚空完整地映在湖面，让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游湖还是在漫游星河。
　　“我们那里的情侣最喜欢来这儿，暑假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游湖，他们都说这是个约会圣地。”苏勉扬看见结了冰的湖想到了院里的小情侣，没多想就把脑子里想的话直接说了出来，说完话他才发觉不对，这种话好像很有歧义。
　　“确实挺适合的。”肖琅的话打消了苏勉扬的顾虑，却又难免让他陷入了另一种情绪，他想知道肖琅究竟有没有误会，这样的回答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肖琅...”苏勉扬话还没说完，“嘭”的声响把他的后半句愣是压了回去。
　　他下意识看向了声源处。
　　夜晚上空先是几声巨响，震耳欲聋，随后而至的是一朵又一朵炸裂开来的花火，在原本静谧安详的夜幕上荡漾起了层层波澜，绚烂的光化作粉末从天际洒落，为世界献上了美好的祝福。
　　“嗯？”肖琅抬头看向花火，言语间却是在回应苏勉扬。
　　苏勉扬呆愣愣地看着一朵接连一朵炸裂的花火，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新年快乐。”
　　肖琅的神色带着几分茫然，良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苏勉扬说了什么。
　　潘女士向来忙着出差，有时候甚至连新年都顾不上，两个人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于肖琅而言，寒假更多意味上与独自一人在家学习相挂钩。
　　他已经很久没有置办过年货、跟潘女士好好聊一聊了，身边的年味淡得可怜，对春节的概念早已经模糊了很多，以至于肖琅差点都要忘了春节是个齐家团圆的传统节日。
　　印象里上一次吃饺子还是在刘明家里，那时候的肖琅正处于叛逆期，一点就炸。
　　同班的小男生说了几句潘女士“有了其他男人，不要他这个儿子了”之类的闲话，他没忍住就冲上去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两个人扭打到最后一起被叫进了办公室。
　　事后班主任让叫家长，潘女士出门在外回不来，肖自强就更不可能过来了，这个窘迫的现实让小男生说的闲话显得更是真切了几分。
　　而就在小男生躲在班主任身后扮鬼脸，肖琅就要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再次动手时，年轻的代课老师站了出来。
　　刘明以家长的名义把他从班主任那里领回家，告诉他很多大众根本也不在意事实的真相，他们只要舆论发酵足够好看就行。
　　可流言终究只是流言，一个人的光芒不会因此被掩藏，只要他不曾放弃，就没有人能够打败他。
　　肖琅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刘明用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在温馨的橘黄色灯光里笑着对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肖琅的声音低而诚挚，不知道是在说给苏勉扬听，还是在说给远在天边的某人听。
　　左手有温暖攀缘上来，肖琅不用看就知道苏勉扬的手贴了过来。
　　那只手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节，见肖琅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后，五指顺着他的指缝间滑入，两个人的手松垮地相扣。
　　暖意从指节相叠的地方传来，经由脉络传递给肖琅的心房，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循环。
　　严寒冬夜里有人相陪无疑是幸运的，在新年的祝福歌声里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共同看着晚空里的烟花。
　　肖琅没说话，只是就势扣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回到早餐店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早已经过去了饭点，苏梅已经睡了，宋知春白天已经交代过了要出门，一晚上不回来，店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声音。
　　苏勉扬饮食不规律惯了，没所谓一顿晚饭，但有了肖琅就不一样了，他总不好意思让大老远来找自己的人连晚饭都吃不上。
　　“小同学，算你有口福。等着，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苏勉扬说着撸起了袖子跃跃欲试。
　　这副样子让肖琅觉得有些好笑，他笑着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苏勉扬说，“你坐在此处不要动，我去给你做碗粥来。”
　　苏勉扬切香菇的动作很娴熟，几朵香菇在他的刀下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厚薄程度相似的菇片，他把切好的菇片放到一边，往锅里添水准备熬粥。
　　眼见苏勉扬添了三碗水还要再往里加，肖琅问了一句：“要做几碗？”
　　苏勉扬手上的动作略微停滞，“不就我们两个？”
　　“水太多了吧？”肖琅问。
　　“不好意思我没做过饭，让你见笑了，”苏勉扬嘴里这么说着，却又嫌把水舀出来麻烦似的把碗丢到了一旁，“算了，就这么煮吧，不一定谁晚上回来饿了就喝了。”
　　肖琅眉心微动，没有说话。
　　等待的时间总是额外漫长，坐着等别人把饭端上来不是肖琅的习惯，他索性拿着抹布把几张桌子重新擦了一遍。
　　苏勉扬瞧见了也没说什么，他了解肖琅的性格，阻止人帮忙反而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擦桌子的时候肖琅瞧见某张木桌上放着一只木头盒子，花纹繁复，镶着银边，前后各有条缝，侧面镶着摇把，模样很是精致。
　　肖琅看着眼熟，心里好奇就问了苏勉扬一句：“八音盒？”
　　苏勉扬抬头看了一眼，“你要玩？纸带在柜台这儿，我拿给你。”
　　“我不会。”肖琅如实回答。
　　“很简单，纸带打过孔的，你拿过来，我教你。”把锅里的汤放到电磁炉上之后，苏勉扬用旁边的围裙擦了手，对着肖琅招了招手。
　　肖琅一手拿起八音盒，另一只手在盒底垫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了苏勉扬面前。
　　苏勉扬伸手接过，从柜台后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约有半米长的纸带，他把纸带从八音盒前面的孔缝里塞了进去，控着旁侧的摇把转了两圈，八音盒发出了一连串悦耳的声响。
　　“就这样，一直转摇把就行了，节奏自己把控。”苏勉扬把八音盒推向了肖琅。
　　“顺时针？”肖琅问。
　　“嗯。”苏勉扬回答。
　　肖琅转了几圈摇把，音乐声从他的手下流泻而出，平淡无奇的木盒子加上纸带，居然演奏出了一段极其动听的旋律，这个认知让他倍感兴趣。
　　“你还学过什么乐器？”光是元旦那天肖琅就先后看见苏勉扬用了卡林巴琴和吉他，现在又多出个八音盒来，他的这位同桌似乎很喜欢也擅长各类乐器。
　　“就只学过一点，不值一提，笛子萧埙之类的，钢琴小提琴，古筝也接触过，”苏勉扬不甚在意地说，“好多乐器都是触类旁通的，学一样好几种都能上手。”
　　苏勉扬对于乐器的接触之广泛让肖琅挑了挑眉，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普通人都会问的话：“跟谁学的？”
　　“...我妈。”苏勉扬半晌才回答。
　　这个话题似乎冒犯到了苏勉扬，原因很明显，说出这个称谓后，苏勉扬唇角挂着的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眉心之间微皱着，是典型的不开心迹象。
　　肖琅很早就注意到了苏勉扬的异常，又或者说是这个早餐店的异常。
　　苏梅叫苏勉扬哥哥，他们应该是兄妹，但如果是同胞兄妹，从字不一样加上年龄差过大，多少有些奇怪。
　　苏勉扬叫姨的人被苏梅叫妈妈，宋知春在早餐店又显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苏勉扬家是重组家庭，而宋知春是他的继母。
　　联想到他自身的经历，苏勉扬在这其中遭遇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肖琅知道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抱歉。”肖琅不擅长安慰别人，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陪伴，为自己贸然戳到别人的痛处致歉。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家是重组家庭，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就又娶了其他人，”苏勉扬说，“不必感到抱歉，你能察觉到是你的本事。”
　　肖琅没有说话，他在这种事情面前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只能按照自己想要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苏勉扬沉默，他就陪着。
　　苏勉扬想说，他就认真听。
　　“你说说看什么叫为了我好？”说这话的时候苏勉扬抬头朝窗外看去，外面正好有几个爱玩的小孩子在放爆竹，他看着小孩子身后跟着的年轻母亲，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迷茫。
　　“我妈走了，我爸带了另一个女人入住了我家，站在了我妈曾经站的灶台，在相册里取代了我妈的位置。为什么一个凭空出现的女人闯进我的生活，涂抹掉了我妈的痕迹，大家都还要说这是为了我好？”
　　“你高中了，得有个人在家照顾你。”这是苏先生的原话。
　　在对苏勉扬的教育问题上，苏顾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他觉得什么是对的，什么对儿子是好的，就只管硬塞进来，从来不肯多花一句话的功夫去问问苏勉扬的看法。
　　“我不需要任何人取代我妈，再好的人都不行，”苏勉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是世上独有一个的。”
　　肖琅低垂眼睫，没有说话。
　　苏勉扬关掉了电磁炉的电源。
　　考虑到现在离睡觉时间已经不远了，晚饭内容应该以简单清爽为主，苏勉扬只熬了锅红枣粥，炒了盘香菇当小菜，盛好碗后他把饭菜端到了小桌子上，示意肖琅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看到粥里红枣的那一刻肖琅就移开了视线，家里人图省事，熬粥能把枣对半切开然后往锅里扔了就不错了。
　　这也是肖琅不喜欢喝红枣粥的缘故，他这人在吃饭上格外矫情，嫌吃红枣吐核太麻烦索性就不乐意吃了。
　　不过这碗粥怎么说都是苏勉扬特意给他做的，肖琅没好意思矫情，但吃了好几个枣后他才发觉不对，这些枣里没有核，苏勉扬在熬粥之前就用刀剔除了枣核。
　　肖琅心底泛起了一层涟漪。
　　剔除红枣的枣核挺麻烦的，这是肖琅之前亲身实践得出的结论，他没想到对于自己这样矫情的吃饭习惯，居然真的会有人迁就。
　　“我是不是挺讨人厌的一问题少年？我妈...大概也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吧。”餐桌对面的苏勉扬突然叹了口气。
　　“不是。唯独这个问题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回答你，”肖琅抬头去看苏勉扬，“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世上独有一个的那种好。”
　　倘若苏勉扬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无可救药自私任性，他大概也不会对苏梅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掏心窝子地爱着。
　　苏勉扬并不是不能接受宋知春和她的女儿，只是心底里一直倔强着不愿意任何人取代自己的母亲，不愿意让母亲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被抹除干净。
　　“同桌，你是她的骄傲。”
　　“虽然我没有见过阿姨，但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才能够拥有像你这样温柔的孩子。”
　　苏勉扬眉心一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吃过饭之后肖琅顺手收了两个人的碗，苏勉扬看见了赶忙要拦着他，“你放着我来。”
　　“我来吧，”肖琅笑着说，“我看书里写的，人家夫妻俩都是一个做饭另一个洗碗，挺公平的。”
　　苏勉扬伸出的手如同触电般缩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隔壁我正在追更的校园文《校霸破产后》，嗑cp的我好快乐啊，我好爱欢意书太太！
　　明晚18：00老时间继续见哦。


第48章 拥抱
　　苏勉扬内心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从赵女士过世之后，就没有人能够这样牵动苏勉扬的心弦了，也从来没有人会像肖琅一样，觉得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无药可救，只有早日辍学打工才是正道，就连他自己也这么以为。
　　对于过往的任性而为要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亲身验证过错误的选择之后。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弥补的机会，但无论如何生活总是要向前看的。
　　每个人都不得不对过往的选择负责，更何况他还在这样的生活里遇到了肖琅，总不算太过于糟糕。
　　就像一个在冬夜里流浪的旅人，失手打翻了手中的提灯，红烛翻滚洒落一地，烛焰却叫嚣着烧出了另一个春天。
　　“咱俩都同桌这么久了，你还同桌同桌的叫这么见外干什么？”说到这里就足够了，苏勉扬主动挑开了话题。
　　“也没什么生疏与否吧，大概是因为这个称谓只有我一个人叫吧。”肖琅也很识趣地顺着苏勉扬中断了话题。
　　对于身边人的称谓肖琅更喜欢独一无二的昵称，两个人能够在茫茫人海中相识是件弥足珍贵的事情，他能想到最简单的证明身边人独特性的方法就是这个——给对方一个独一无二的称谓。
　　张海超跟苏勉扬同桌久了，向来喊苏勉扬羊哥，不会跟他一样喊人同桌，所以他就把这个独一无二的称谓沿用了下去。
　　想到这儿，肖琅略微停顿，“或者...你也想听我叫你哥？”
　　还不等苏勉扬做出反应，肖琅便犹疑地叫了一声：“羊哥？”
　　苏勉扬被汤噎了一口，没忍住咳嗽起来。
　　这分明是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过无数次的称谓，可从肖琅口中读出来时就不一样了。
　　肖琅的声音向来冷冰冰的，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却如同春光抚过草地上的薄雪，温柔地快要流出水来。
　　苏勉扬说不出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发觉到自己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一不留神甚至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算了，你还是叫我同桌吧。”苏勉扬没出息地说。
　　原本吃完饭就要各自回房间睡觉了，但苏勉扬打着学习的旗号邀请肖琅来自己卧室，肖琅没有理由拒绝，把自己的英语卷子匀出来一张递给了苏勉扬。
　　苏勉扬没办法，老老实实接过来做了，而当他好不容易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肖琅已经写完了两张。
　　苏勉扬感慨道：“我想你对英语肯定是真爱。”
　　“反正闲着无聊，不如学习。”肖琅说。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苏勉扬感慨，“英语太难学不会，要我说还是语文舒服，母语，不学也会。”
　　“语文要学的东西也有很多，”肖琅转着手里的笔看向了他，“就拿你看见海棠开放来说，你不背古诗就只能说'这花开得真好看'，但如果你会背就能说'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了。”
　　“...你刚刚是不是吟唱什么咒语了？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蓦然听到了一大串无法消化的东西，苏勉扬愣了愣，“我太难了，我上辈子一定是蜀道。”
　　肖琅弯了弯唇角，他笑着问：“你这话提醒我了，《蜀道难》会背会默写了吗？”
　　苏勉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我有点困了，要不咱们还是睡觉吧。”
　　眼见苏勉扬这样的状态，肖琅也理解，平日里野惯的人能学一会儿已经很不错了，要求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他把卷子的答案放到了苏勉扬的桌子上，默许了对方的提议，起身去把枕头和被子抱在了怀里。
　　“你还要去隔壁啊？”苏勉扬笑着说，“就算雪停了不打雷了，你睡完我就跑，不能吧，小同学？”
　　“怎么，你不会还怕黑吧？”肖琅一句话堵死了苏勉扬，据他对这位同桌短时间的了解来看，苏勉扬脸皮薄，这话一出对方估计就没话可说了。
　　也不是故意想惹人生气，只是肖琅总觉得自己跟苏勉扬挨得太近了，这个认知让他从心底里升腾出异样的情绪，忍不住想要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他总是这样，渴望身边能有个关系亲密的人，可一旦这个人出现又会忍不住想要远离，唯恐自己会贪图更多的偏爱。
　　“如果...我说是呢？”苏勉扬问。
　　这个回答是肖琅没想到的，他愣了愣，抱着手里的东西看向了苏勉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说完这句话后，苏勉扬也跟着愣住了，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说得不恰当，必须找个理由来补救。
　　苏勉扬笑了笑，“开玩笑的，瞧你，不会当真了吧？要是怕黑我怎么活这么大了，每晚还睡不睡了？你赶紧去洗漱吧。”
　　肖琅没说其他的，抱着枕头被子离开了房间。
　　房间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之后，苏勉扬侧躺到了床上，拿起手机看到了不久之前刘小刀和张海超发的消息。
　　我刀呢:在家怎么不跟我们打游戏，快过来排位@sy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羊哥出家了？怎么都不见人影。
　　sy:肖琅在我家，我要陪他，不打。
　　我刀呢:噫，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sy:...不是，你们这语气怎么回事啊？
　　我刀呢:哦，我懂了，喜新厌旧了呗。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哦，我懂了，所以爱会消失的对不对，开始敷衍了呗。
　　苏勉扬觉得有些好笑。
　　sy:你们有人好看吗？你们有人成绩好吗？你们有人身子软吗？三省吾身可以吗？
　　我刀呢:？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道理我都懂，所以为什么你会知道人身子软？
　　sy：。
　　群消息提示:sy退出了群聊。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刀子，我觉得...他俩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我刀呢:自信点，把“我觉得”去掉。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我到底哪里不如琅爹了！羊哥居然为了学习抛弃我们！
　　我刀呢：那我给你分析分析，首先是语文，你说母语你怎么能跟人家差三十分？丢不丢人啊，还有数学，我都懒得比较，英语就更别说了，啧啧啧。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滚！我那是单纯的感慨，没让你分析！
　　从苏勉扬房间里出来后，肖琅在走廊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骤然进入到一片黑暗里，浓重的香烟味让肖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苏顾正坐在房间前的楼梯口抽烟，整个人匿身在阴影里，唯有不时响起的呼吸声还昭示着他的存在。
　　“...叔叔？”肖琅犹疑地叫了一声，“您是要找勉扬吗？”
　　看见肖琅出来苏顾就掐灭了烟，看清楚来人后他的肩膀松懈下来，像是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放松。
　　这之后他又有些失望般叹了口气，苏顾扶着扶梯站了起来，他的双腿有些僵硬，稍微活动了活动才稍微好些，“没什么，我刚上来，就吹吹风，没打扰到你们学习吧？”
　　借着身后的灯光，肖琅看见苏顾身边落了一层的烟灰，旁边的台阶上还放了两杯牛奶，玻璃杯上挂着许多水珠，杯口却已经不冒热气了。
　　“没有。刚才看勉扬做了一套卷子，写得挺好的。”肖琅说。
　　“小聪明而已，不值一提，”听到这些后的苏顾语气里却明显带着几分自豪，他似乎急于说什么，反而牵动了口腔溃疡，倒吸了口凉气才又说，“这小子从小就聪明，就是不愿意花心思在学习上，我跟刘老师打电话沟通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一点见效都没有。”
　　“勉扬现在应该没什么事情，您要进去找他吗？”看见牛奶杯后肖琅就了然了，看来苏勉扬的口是心非是得了苏顾的真传，父子俩一个默不作声地为父亲准备宵夜，一个在冷风口坐大半天给儿子送牛奶。
　　明明互相在意又都不肯退让，一句话就能挑明的道理，两个人却都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苏顾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边的打火机，打着了火又想到什么似的松开了手，“不了。好孩子，帮叔叔个忙，把另外一杯牛奶送进去，跟那臭小子说是他宋姨送上来的就行。”
　　“......”
　　房间门被敲响的时候苏勉扬有些意外，虽然都是男生，但肖琅这洗澡时间未免也太快了些，他嘴上应着“来了”，趿拉着鞋走过去拧开了门把手。
　　看着门外头发干燥的肖琅苏勉扬还没反应过来，然而紧接着他就看见了肖琅手上拿着的牛奶杯，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你碰见宋姨了？”苏勉扬动了动鼻翼，“奇怪，你闻见没，走廊里是不是有股烟味？”
　　“闻见了，”肖琅又说，“因为牛奶是叔叔送上来的。”
　　苏勉扬接牛奶杯的动作一顿。
　　“他在门口抽了会儿烟，怕抽烟气味难闻就开着窗户，这是冷风口，估计明天要头疼了。”肖琅没打算帮苏顾隐瞒事实，父子俩一句话能说开的事情没必要拖下去。
　　苏勉扬性子又倔，假如苏顾始终不肯放低姿态，这场冷战不知道还要持续有多久，“两个心里都有彼此的人，为什么谁都不肯退让一步，坐下来好好地把话说开呢？”
　　苏勉扬移开了视线，“他让你跟我说这些的？”
　　“恰好相反，叔叔让我保密，怕你知道牛奶是他送上来的就不肯喝了，”肖琅顿了顿说，“羊哥，你已经很幸福了。”
　　“这就叫幸福？他可从来都不会理解我的想法，我还想考音乐学院呢，他上来就是一顿骂，说让我好好学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苏勉扬眼睫微垂，显露出几分落寞，“我妈也是音乐学院出身，他这么讨厌我学音乐，是不是因为早就忘了我妈了？”
　　说出这番话之后，苏勉扬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委屈，他想要在这个家里保留住赵女士更多的痕迹，而他的父亲却一点一点把这些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嘴上说着爱，却只是把自以为是的东西强塞给他。
　　所以之前苏勉扬讨厌夜晚，梦魇会一遍又一遍回顾赵女士离开的那天，始终不肯放过他。
　　苏勉扬低垂眼帘，他又想起了梦里的鬼怪。
　　有温暖环了上来。
　　肖琅将手里的牛奶杯放到了旁边的窗台上，慢慢把苏勉扬抱进了怀里。
　　属于肖琅的体温裹挟着皂香味侵入了苏勉扬的感官，他的大脑变得迟缓，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你的过往我没办法参与，所以只能选择抱住现在乃至未来的你，”肖琅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这是你教会给我的方法。”
　　“珍惜当下吧，不要等到失去后才感到后悔莫及，抓住珍贵的人，人生苦短，怎么还能轻易浪费呢？”
　　说完这番话后，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沉默。
　　黑夜让除了视力以外的所有感官都更加灵敏，肖琅听到了窗外冷风叫嚣的声音，伴随而至的还是苏勉扬炽热的呼吸和不知道是谁的剧烈心跳。
　　苏勉扬像是在做什么难以抉择的抉择般，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最后慢慢用双臂环紧了肖琅，声音极低极低，又带着些许颤抖地说:
　　“就像这样吗？”
　　“这一次，我抱紧你了。”
　　一个迟来的拥抱，本该在一星期之前就有的。
　　那次他没有勇气从车上跳下来，但机会来了第二次，苏勉扬没有理由再错过。


第49章 想你
　　或许是这天晚上的风格外喧嚣，或者是月色撩人，又或者是二者兼有，所以才促使苏勉扬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他明白每个人相处都应该有一个合适的度，而他在面对肖琅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逾越了那个度。
　　换句话来说，他挺喜欢肖琅的，比平常那些朋友们还要再多一点的喜欢。其他人的靠近会让苏勉扬不自觉拉开距离，而肖琅的每次靠近却让他心跳加速，甚至在心里隐隐期待着，他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躺在床上的苏勉扬瞪着天花板想到半夜也没有得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肖琅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这时候的苏勉扬由于熬夜还没能起床，店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贯早起准备餐饭的宋知春醒着。
　　看见肖琅裹得严严实实拎着行李的模样，宋知春赶忙放下了手里的锅铲，“孩子，怎么现在要走吗？勉扬还没醒吧，不等他醒了一起吃个饭再走吗？”
　　“不了，谢谢阿姨，今早妈妈要回家了，我得在家等着。”肖琅笑了笑。
　　眼看肖琅说什么都要走，宋知春也没再挽留，从蒸笼里拿出了几只包子装好，又挑出了几个茶叶蛋分开装了递给了肖琅，“你收好，带给妈妈一起吃，不然阿姨可不放你走。”
　　肖琅也没推辞，收下了宋知春的馈赠。
　　“真不知道该给那爷俩做点什么汤来喝的好，好不容易勉扬放假我想做点花样给他吃，又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好。”宋知春叹了口气。
　　“家里有银耳吗？”肖琅问。
　　宋知春下意识回答：“有，之前有人送了些干货来，我正愁没法吃呢。”
　　“不如煮红枣银耳汤？”肖琅顿了顿又说，“冬天天气干燥，昨天还听勉扬说叔叔有上火的迹象，要做点红枣银耳汤给叔叔喝。”
　　“这爷俩，我就知道，平日里看着有我没他的，实际啊到底是血浓于水，心里放不下牵念的，”宋知春咯咯笑了起来，“父子俩哪有什么隔夜仇。”
　　肖琅跟着笑了笑。
　　血浓于水，父子俩没有隔夜仇，哪怕脾气不对付也明白对方的重要性，这才是正常家庭吧。
　　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时，肖琅被冷风吹得身子直打颤，路旁还有没化干净的残雪，一簇一簇地团着。
　　冬天本就黑夜时间长，衬得街巷阴冷，更何况现在时辰还早，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说谎了，潘女士不可能会这么早回来，那么说的理由只是想在苏勉扬清醒过来之前离开。
　　肖琅回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苏勉扬的窗口。
　　大概开学之前两个人都不会再见了。
　　明眼人都知道不辞而别是件很伤人的事情，尤其是在两个人关系急剧升温的情况下，但肖琅还是做了，正如他以往擅长的那样。
　　贪婪地享受别人带来的阳光，又害怕关系更亲密一步，所以不顾一切地逃走，大概他这样的人就只适合一个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偏爱。
　　潘雪迎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打定主意要给儿子一个惊喜，刻意放轻脚步走到了肖琅的卧室前推开了房间门。
　　肖琅正坐在飘窗上，一条腿曲着，同侧的胳膊抱着腿，下巴枕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在飘窗边自然下垂，单手拿着书在看。
　　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所有的光都撒到了肖琅的身上，却没有把温度匀一分给他。平常不说话的时候肖琅的神色总是很冷，眼底没有任何温度，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浑身发光，却没有丝毫烟火味。
　　潘雪迎看得有些愣。
　　“妈？抱歉，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房间门被突然推开是肖琅没有想到的，他下意识拎着手里的书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顺手拉开了书桌前的凳子，“坐？”
　　这是典型的招待客人的姿态，人在信任熟悉的人面前通常不会中止惬意偷闲的行为，而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肖琅就放下了手头的事情。
　　这样生疏礼貌的动作让潘雪迎有些局促，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到了其他人家里做客，被主人家照顾得无微不至。
　　潘雪迎下意识看了眼飘窗。
　　肖琅喜欢坐在飘窗上是潘雪迎一直都知道的，小时候肖琅跟着他们的时候，家里也有这样款式的飘窗，紧挨着窗户的是一层窗纱，飘窗外是一层厚实的窗帘。
　　肖琅就喜欢坐在窗纱和窗帘之间做自己的事情，一个人乖乖地看书，不哭也不闹。
　　后来有一次潘雪迎问肖琅为什么有书桌沙发不愿意坐，独独喜欢坐在飘窗上。
　　那时候还在上小学，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肖琅很认真地回答了她:“因为靠近阳光。”
　　上小学之前，肖琅没有跟着她和肖自强，他们两个忙着赚钱，就把儿子寄养在老家外祖父那边。
　　每次过年回家的时候，大老远她就看见肖琅站在村口等自己，一看到自己就跑过来接过她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小小的粉团子嘴里却还振振有词：“不可以让女孩子拿重物。”
　　而每次到了要分别的时候，肖琅一直会把她送到路口，站在那里一直看到她的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有一次潘雪迎已经拐过了路口才想起来自己的包忘到了家里，急匆匆开着车掉头赶回来的时候，肖琅还站在村头的冷风口里。
　　所以和肖自强稳定下来以后，潘雪迎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把儿子接回到自己身边。
　　大约是生来体质不好的缘故，肖琅特别怕冷，从小就体弱多病，长到初中之前隔三差五就得进一次诊所。抓药的医生每次看见她带着年幼的肖琅过去都会打声招呼“来了？”，这时候肖琅的脸上总会显露出抱歉的神情。
　　与肖琅小时候生活的k市不同，z市气温低妖风多，租住的房间里没有暖气，地带也不好，只有在午后的有限时间里才会有阳光照进来。
　　有时候连潘雪迎自己都会忍不住抱怨，为什么没有租一间带暖气的屋子，可除了格外喜欢坐在飘窗上这一点，肖琅没有表现出任何自己畏寒驱光的迹象，从来没有主动给他们添过麻烦。
　　明明那时肖琅还是会在每次她回家的时候主动拥抱她，问她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偶尔露出孩子的率性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肖琅对待她变成了今天这副客气而生分的样子呢？
　　“工作提前结束了，我回来得早，没有事先跟你说，”潘雪迎靠着门框，“不坐了，就跟你说几句话，一会儿还要出门。”
　　“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我做点什么垫垫胃？桌上还有...”肖琅说着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只要潘雪迎一句好他就会开门去准备饭菜。
　　“吃过了，你不用操心我，”潘雪迎赶忙笑着拦下了肖琅，“同行的阿姨说她家儿子怎么怎么不省心，我就想到了你，从小到大没让妈妈操心过几次。”
　　面对这样的褒奖肖琅好像并不怎么开心，他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知道，那阿姨家的男孩不知道是叛逆期还是什么，居然谈了个男朋友，”潘雪迎见儿子对自己的夸奖毫不在意也不气馁，换了个话题继续聊，“把你阿姨气得不行，口口声声说要断绝母子关系。”
　　潘雪迎站着肖琅自然不会坐着，他依旧保持双手搭着椅背的姿态站着，听到潘雪迎的话后他搭在椅背上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看上去不甚在意地反问：“那妈妈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潘雪迎有些意外肖琅会参与到话题中反问她。
　　“关于那个男生谈男朋友的事。”肖琅说。
　　“你说这个啊，”潘雪迎咳了咳，看上去神色不太自然，“这...这不变态么，同性恋违背社会普遍认知，肯定不对啊。不过跟咱们也没关系，别人家的孩子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只要咱们不碰这个就行。”
　　肖琅没说话。
　　潘雪迎觉得有些不对，知子莫若母，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肖琅向来不是这么八卦的人，能问出这么个问题必然是有诱因的，“你...没有早恋吧？”
　　肖琅敲着椅背的指尖一顿，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抱歉，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心知自己的话问得不合适，潘雪迎匆忙结束了话题。
　　她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儿子聊天了，唯恐哪一句话不对就触碰到了他的秘密。
　　肖琅不再是那个小粉团子，她也不再年轻，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难以弥补，这是事实给她的沉痛经验。
　　潘雪迎看了看肖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落寞地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肖琅看着那扇门长久没能回神，直到被震动的手机吸引了注意。
　　苏勉扬起床的时候已经十点了，难得一次的失眠让他罕见地赖了床，迅速洗漱过后他下了楼，却没有看见肖琅的踪迹。
　　“姨，我同学呢？”这时候早餐店的人已经很少了，宋知春正坐在柜台后整理杂物，早餐店离不开人，如果肖琅下了楼问宋知春准是没错的。
　　“那孩子早就走了，”宋知春笑着说，“我留他吃饭都不肯，说是妈妈回来了，看着挺着急的。”
　　联想到昨晚自己出格的行为，苏勉扬眉心一跳，他大概知道肖琅不辞而别的原因了。
　　“赶紧过来尝尝姨做的红枣银耳汤，既然是你提议要喝的，总得评价评价吧？”宋知春手上动作快，从身后的煲里盛出了碗粥。
　　“我提议？”苏勉扬有些意外。
　　“这孩子还不想承认了，姨都懂，父子俩怄气没必要，要不是你说老苏有点上火，我都不知道。”
　　苏勉扬愣了愣又说：“肖琅说的？”
　　“嗯，你可别怪人家孩子，要不是他说了出来，我还想不到你能这么细心呢。”宋知春笑着说。
　　苏勉扬看着那碗红枣银耳汤没有说话。
　　回到楼上后，苏勉扬看着消息提示那条“我回家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点下了输入框。
　　“在吗？”其实消息刚刚发送出去的时候苏勉扬就已经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这条消息有什么意义，正考虑着是不是要撤回时，他却瞥见了“答案”下突然多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勉扬的眼皮跳了跳，然后他就收到了肖琅的回复。
　　答案：怎么了？
　　苏勉扬有些烦躁。
　　“没，就是有些想你了。”
　　打完这几个字苏勉扬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昨天才刚见过今天哪能说这种话，这么想着，他删掉了这几个字，转而输入了“没啥，就是在想你昨天叫我的那声哥。”
　　肖琅没有回复。
　　苏勉扬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奇怪，他烦闷地丢开手机，重重呼了一口气，睁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苏勉扬重新拿起了手机，准备随便扯几句敷衍过去。
　　他看到了肖琅发过来的语音信息。
　　苏勉扬的呼吸甚至停顿了一秒，想起来耳机被自己随手扔到了桌子上，他钻进了被窝里把手机贴着耳朵，音量调到了最低才点开了语音。
　　“哥...羊哥。”肖琅刻意压低了声音，语音的呼气声很重，末尾的语调还在轻微发着抖，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肖琅的鼻息就喷洒在自己的耳旁。
　　点开前苏勉扬就已经猜到了内容，身体却仍然忍不住因为惊喜而轻轻发颤，他心里闪过了某种微小的可能性，可却还来不及抓紧就消失不见了。
　　苏勉扬还是没忍住。
　　sy:为什么不辞而别？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回答，一个足以平息他所有情绪的回答。
　　等了很久，肖琅才回复。
　　答案:抱歉。
　　所有的质问与委屈在这句抱歉之后烟消云散，憋了很久的情绪得到了发泄，苏勉扬放下手机，看向了天花板。
　　他原以为自己非要得到什么保证才会偃息怒火，可事实是肖琅简单的抱歉二字就让他无法动怒，所有尖锐的情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散。
　　苏勉扬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第50章 偏爱
　　对于肖琅来说，除夕与其他三百六十多天并没有什么区别，潘女士早出晚归的惯例在这一天也不会改变，十多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固执地坚持守夜的传统。
　　一个人久了，渐渐地肖琅也不再羡慕其他人，除了每当看见广告里一家人团圆的情景，还是会忍不住更换频道外，肖琅几乎已经不会再显露出多余的情绪。
　　很多时候习惯并不意味着长大，所谓的成熟也只是对于不得不接受的事实的麻木，正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才格外淡漠。
　　还有半个小时零点，肖琅手机上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李志航，内容大略是讲他和陶婉清的发展进度，末尾还加了一个猫猫流泪表情包。
　　奋斗的雏菊:被盗号了？
　　李:怎么了你有意见？恋爱中的人渐渐都会把沙雕熊猫头换成可爱猫猫的。
　　奋斗的雏菊:你有事？
　　李:嘶...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转校之后我再也没有对手了，无敌是多么的寂寞，我是如此的怀念你，每天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肖琅一脸冷漠，他转校那天明明笑得最开心的就是李志航，饭桌上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终于送走了死敌，祝他一路走好。
　　奋斗的雏菊:有事就说。
　　李:我准备告白了，你能陪我一起吗？
　　奋斗的雏菊:你要跟我告白？
　　李:你有病吧！肖琅我告诉你，我不允许有其他人嫉妒我的美貌，你也不行！我是婉清清一个人的！
　　眼看屏幕对面的话痨又要发表长篇演讲，肖琅及时打断了他。
　　奋斗的雏菊:所以我凭什么一起去？
　　李:我靠，肖琅你要是不陪我一起，以后你就没我这个朋友了。
　　奋斗的雏菊:还有这种好事？
　　李:我...臭弟弟你给我等着。
　　屏幕这一端的李志航被噎得不行，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打了一大堆无理取闹的控诉，只是还不等他摁下enter键，他就收到了肖琅的最新回复。
　　奋斗的雏菊:时间地点给我。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心软。
　　其实告白这种事情李志航并不害怕，他担心的只是陶婉清的态度，莫名其妙她就和肖琅搅到了一起，李志航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再加上学校之前的谣言，他登时就有些坐不住，一想到有失去陶婉清的可能性，李志航就慌张得不行。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法子，现在就告白，让肖琅跟着一起，彻底了结所有可能。
　　李:哎，好嘞哥。
　　很快李志航就把告白预定的时间地点发了过来，肖琅看了一眼，记到了备忘录上。
　　李志航还在不停地说着他和陶婉清相处的点点滴滴，肖琅没有打断他，很给面子地适时回应，这让屏幕那头的人很是满意，一连说了十多分钟没带停。
　　细数跟李志航和陶婉清的前缘就要追溯到高一了，那时候还没有分科，他们三个人轮流坐年级前三的座位，整个学校都怀疑他们是三角恋关系。
　　而事实上当时他也只跟李志航有过交集，和隔壁班陶婉清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他远远看过几眼，只觉得她气质不俗。
　　大约是出于好奇和关怀的心理，陶婉清事先招呼没打一声就来一中看他，却不料被分校的李威堵到了巷子里，路过的他刚好就救下了陶婉清。
　　和在一高校园里看见的一丝不苟的阳光学神不同，私下里的李志航是个冲动执拗的话痨，当晚就直奔主题发过来了一大堆照片，询问他哪张图片上是堵了陶婉清的人。
　　没过两天，李志航就带着一群人过去把李威揍了一顿，当时他还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不料肖琅刚靠近饭店，就被突然冲出来的苏勉扬拽着跑了好远，他原以为要出事，掏出手机就看见李志航发过来了万事大吉的表情包。
　　用李志航自己的话来说，陶婉清就是他的真命天女，从小他就认准了陶婉清做他媳妇。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家人住在一起，双方父母交好，一路过来都是顺风顺水的双学霸历程，校排名第一第二轮流换着坐。
　　一言蔽之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人气氛暧昧却维持在一种所有人都默认了，但他们谁都不肯先说的平衡状态，直到肖琅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关于李志航和陶婉清的事情，肖琅之前也听到过一些风声。
　　一高学习压力大，大家都是学生又没什么可以用来发泄的方式，芝麻大的八卦都能被聚堆讨论大半天，更何况是这一对常年霸占学霸榜首的绯闻情侣。
　　而且舆论中心的男主角也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某次肖琅去办公室交统计表，正好撞见班主任找李志航谈话。
　　他才推开门就看见平时里老干部形象的李志航一脸的张扬，抱着双臂，下巴微抬，“我想问问您什么叫早恋？”
　　“我出于荷尔蒙产生的喜欢逾越了吗？我喜欢她，从小就追着她的方向赶，为了她我想变成更好的人，这有什么错？”
　　“我为了她考进了一高，一年来成绩从来没有落下过，我不觉得所谓的早恋会影响到我们俩的学习成绩，更不认可您一棒子打死的观点。”
　　彼时正是午后，灼热的阳光穿透了厚实的梧桐树叶，经由铁丝网落在了发黄的纸张上，肖琅来来回回摩挲着统计表的边角，直到那一角变得毛糙。
　　那确实是肖琅很认可的言论。
　　能理所应当地接受偏爱，敢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喜欢，光明正大地接受其他人的目光，单是第一条肖琅就做不到。
　　早在那天起肖琅就记住了李志航，因为李志航的张扬和理所应当，做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对于李志航这样的人来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件很骄傲的事，所以他能够在那么多人面前承认喜欢，堂而皇之地把喜欢的人护在身后。
　　电视频道里再一次闪过全家人团聚过年的情景，这个时间段比较特殊，春节期间的电视频道里十个有八个都是团聚主题，肖琅一连换了几个频道都没用，索性直接关掉了音量。
　　奋斗的雏菊:你为什么喜欢陶婉清？
　　李:朋友妻不可欺啊我警告你，不该有的想法不要有知道吗？
　　奋斗的雏菊:...我是说，你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欢，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她的？
　　李:这还用思考？举个例子吧，遇见这个人之前，你想把美好分享给全世界就不得不像个傻逼一样喊出来，而遇见这个人之后，你只需要在她的耳旁轻轻诉说就足够了。
　　李：你根本就用不着分辨，看见她的时候，你的视线会模糊，呼吸会紊乱，心跳会加速，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告诉你你喜欢她。
　　李:堂而皇之是因为根本藏不住，我每天都在忙于惊呼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么好，又怎么可能会掩藏得住自己的喜欢？
　　李: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恋爱了？卧槽哪家小姑娘啊还能让你破戒，介绍给我和婉清清认识认识呗，我俩给你把把关。
　　肖琅的指尖一顿，他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地犹豫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的他迅速地回复了李志航。
　　奋斗的雏菊:没有，随口一问。
　　没能吃到更多瓜的李志航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但任凭他怎么说，肖琅的态度都很坚定，立志把寡王的人设贯彻到底。讨不到便宜的李志航自知没趣，索性也不再提这个话题。
　　李:对了，刘世龙还有骚扰你吗？
　　看见“刘世龙”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肖琅愣了愣，记忆在笑起来露出浅浅梨涡的乖巧少年和头发黄白交杂的不良少年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那双充斥着厌恶情绪的眼睛上。
　　奋斗的雏菊:没有。
　　李:是么，我倒是听说他最近没少往一中跑，还以为你们早就见过面了。他要是再堵你你跟我讲，我带人把他打得妈都不认识，小屁孩不好好学习，就是欠收拾。
　　奋斗的雏菊:我欠他的。
　　李:你欠他个ball ball，给他脸了，孩子还小，请务必往死里打好吗？
　　奋斗的雏菊:你别管这事，他挺好的，没干什么。
　　李:草，圣父，你圣光扎到我的狗眼了。
　　奋斗的雏菊:你别管就行了。
　　言尽于此肖琅也不想再继续交谈下去，不知道是手机的光亮太刺眼还是其他什么的，他的眼睛有些干涩难受，眼皮沉重得不行，太阳穴如同被洞穿一样炸裂的疼，让他几乎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着，再也不要醒来。
　　放下手机后肖琅揉了揉眼睛，把碗筷收拾回了厨房，安安静静地刷干净了锅碗，回到客厅后他一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背后靠着软和的沙发才稍微安心。
　　他看着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春晚节目，眉眼间一派平静。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散发着光亮，面前四四方方的机器映照出来光，是唯一能够把他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凭借。
　　屏幕外放的荧光紧密地包围在肖琅的周身，他闭上眼睛，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黑夜刹那间涌入了感官。
　　除夕比其他节假日更大的吸引力是一家人的团聚，倘若剥离了这一点，它也只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第51章 新年
　　苏勉扬的消息是卡着零点发送过来的，精准到肖琅怀疑对方设定了消息定点发送，手机的振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尤为明显，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就把肖琅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肖琅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愣神了一会儿才点开图片，内容是苏勉扬一家人围着丰盛的年夜饭。
　　宋知春搂着苏梅比了个剪刀手，苏顾坐在旁边微笑着，离镜头最近的就是苏勉扬，他举着手机把全家人都拍了进去。
　　高二六班苏勉扬:还没这么拍过，不太习惯，我原本想让梅梅举着我的照片那样拍进去的，可惜宋姨不让。
　　奋斗的雏菊:...你还挺有想法的。
　　高二六班苏勉扬:要不你给我张照片，我把你也拍进来？
　　奋斗的雏菊:大可不必。
　　原以为对方不过是发条消息来贺新年，看完照片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不料下一秒苏勉扬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肖琅没反应过来，一个手抖接通了视频。
　　与肖琅这边不一样，苏勉扬那里灯火通明，吵闹声混杂着爆竹声，期间还能听见电视机里的音响，嘈杂的各种声音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填满了整间客厅的空白。
　　似乎是受到了背景音的影响，苏勉扬的声音也比平常大了很多，他扯着嗓子喊：“喂？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啊？停电了吗？”
　　“没有...”
　　“等下，太吵了我听不见。”苏勉扬这么说着，朝身后餐桌方向交代了几句话，几步冲上了二楼，迅速地把自己锁进了房间内。
　　这时候他才有心情仔细观察屏幕，肖琅那边已经打开了灯，只是依旧地安静，丝毫没有过年的氛围，苏勉扬有些疑惑地问：“你家里人呢？”
　　“我妈要工作。”肖琅说。
　　“那你爸呢？”苏勉扬下意识问。
　　肖琅抿了抿嘴唇，“他也走了。”
　　“草？”苏勉扬这才反应过来，“大过年的家里就你一个人？”
　　肖琅没否认。
　　苏勉扬很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视线来回偏移，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我去找你。”
　　肖琅愣了愣，“什么？”
　　“我说，我去找你。”苏勉扬无奈地重复。
　　早在脑子里想好的被安慰的回复就此作废。
　　关于“你爸妈去哪了”和“新年就你一个人在家吗”这两个问题，肖琅已经回答过太多次了。
　　每次收获的无不是旁观者或同情或取笑的目光，他对这样的反应也早已经免疫，应对方法有太多太多种，现在却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说“我去找你”，肖琅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肖琅的声音平稳如常，好像只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什么为什么，过年不就是要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吗？地址。”苏勉扬说。
　　肖琅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又松开，“现在已经太晚了...”
　　苏勉扬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听见苏勉扬妥协的话语肖琅没说什么，只是原本被高高抛起的期待过山车一般俯冲下来，不可否认他有些失落，但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那我还就非去不可了。”意料之外的后半句话就这么被苏勉扬突然地说了出来。
　　窗外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肖琅的注意，他朝窗外看去，静谧的晚空炸裂开了第一朵烟花，迟到了十多分钟的新年礼炮在夜幕上灼烧出了缺口，祝福的星光就此洒落人间。
　　心脏被某种奇怪的情绪填满，有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了肖琅的心尖上，他没再拒绝苏勉扬，垂眼把自家的地址发给了对方。
　　他大概是疯了。
　　骑着小电驴从家里溜出来的苏勉扬这么想，大过年的偷偷溜去别人家里他也真是个人才，不用想都知道第二天苏顾的脸色得有多好看。
　　但要是问他后不后悔，苏勉扬的回答是绝不，在一个没有归属感的家里过年还不如跟肖琅一起。起码后者不会怀疑他考试作弊，虽然小同学嘴毒了点但长得好看，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多好一孩子，可惜长了张嘴。
　　苏勉扬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
　　新年是万家团圆的时候，一路走过来他愣是没看见半个人影，此时又是凌晨，寒风冷嗖嗖的，吹得骑车唱歌的苏勉扬嘴里有些兜风，他靠着路边停了车。
　　眼前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晃了过去，苏勉扬借着昏黄的路灯才看见路前面还站着个人，大半夜穿着白衣服跟个鬼似的，吓得他没忍住卧槽了一声。
　　肖琅发的是大概地址，他现在正处于路口，具体的门牌号还得打个电话再问问。
　　电话几乎是刚打过去就被接通了，苏勉扬兴高采烈地问：“猜猜我到哪了？”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电流杂音，随后是肖琅专有的清冷音色，“家属院前的路口？”
　　“小同学你真是神了，一猜一个准，”苏勉扬单脚撑地，骑跨在小电驴上，趴在车把上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肯定猜不到，前面路口还有个穿白衣服的傻逼，跟鬼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吓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没有回应，苏勉扬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说着，“哎，不然你出来接接我？”
　　这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勉扬被这么一吓，猛地抬头，看见穿着白衣服的肖琅正站在面前，当着他的面挂断了电话。
　　肖琅看着他，“嗯？穿白衣服的傻逼？跟鬼一样？”
　　“我是说...”苏勉扬战术性停顿，“你穿白衣服像小倩，好看得我都傻逼了。”
　　肖琅没忍住笑了。
　　这是苏勉扬第一次来肖琅的家里，他大略环顾了四周，整间房说不上大但异常整洁，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很规整，一丝瑕疵都没有，仿佛没有人生活在这里一样。
　　苏勉扬有些羡慕，毕竟他家里有苏梅这个小朋友在，不说其他的，单是墙壁上就满是蜡笔涂鸦，短时间内是没机会能做到这么整洁了。
　　“你这...家里是真的没个过年的样子。”苏勉扬感慨。
　　“习惯了，既不团圆也不热闹的新年，过不过都一样。”肖琅垂下眼睫没看苏勉扬，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的眉眼因为这个而显得很是委屈。
　　这让苏勉扬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自己养过的一只田园犬，每次他去上学不得不把小家伙留在家里时，它就露出这样委屈巴巴的表情，让苏勉扬生出来想要把肖琅抱在怀里好好揉揉的冲动。
　　他这么想，也确实这么做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大概半个身位，苏勉扬身子微倾，从侧面抱住了肖琅，把头埋在了肖琅的肩窝里。
　　铺天盖地而来的皂香味让苏勉扬的脑门嗡嗡地响，满世界红的绿的颜色混杂在一起，他感觉有些不太清醒。
　　“怎么了？”被突然抱住让肖琅有些意外，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推开苏勉扬，而是在感觉到怀抱稍微松懈后才轻声问。
　　“我一看见你...”苏勉扬的声音很低，两个人距离挨得近，说话的时候热气扑在肖琅的耳朵尖上，肖琅能感受到自己耳后的肌肤正在变热，这感觉很不好，“就想到了我家之前养的狗。”
　　肖琅面无表情地推开了苏勉扬。
　　苏勉扬把从家里带来的年画贴好后，房间才有了过年的雏形，不可否认，节日的象征品总是能让人最快地感受到应有的氛围。
　　就比如家之所以是家而非居所，在于房子里多了家人这样代表性存在。
　　苏勉扬催促着办事要办全套，把门外的对联横批也贴好，肖琅没办法只能依他。
　　搬着小矮凳放到门前踩了上去，苏勉扬咳嗽了一声让感应灯进入了照明状态。
　　昏黄灯光亮起的时候，肖琅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刘明，初中三年他过的唯一一个有人陪着的春节就是跟刘明一起，家住对面的年轻老师知道了他的家庭背景后，在除夕这夜敲响了他的家门。
　　那时候他也和现在一样，关着客厅的灯缩在沙发角落里，听到敲门声后，肖琅犹疑地走过去打开了门，推开房门的动作让门顶的感应灯自动工作，虽然灯泡年久失修灯光昏暗，但勉强还能工作。
　　所以刘明出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着不似真实的光，他站在那儿笑着，手里捧着碗汤圆，光明自他身后争先恐后地涌入客厅，将肖琅紧紧包围，无处可逃。
　　大概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上天偏爱的，造物主极尽所能赐予了他们光与热，让他们不论身在何处身上的光芒都不会损耗分毫。
　　苏勉扬站在小矮凳上贴好了横批后大略地看了看，朝一旁的肖琅发问：“贴歪了没？”
　　“没，”肖琅回过神说，“挺好的。”
　　“行，完事收工，准备睡觉。”苏勉扬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他拎着小矮凳率先一步走进了屋内，往里侧让了让，站在房门的旁边等待关门。
　　然而身后的肖琅却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站在原地看着感应灯出神。
　　“肖琅，”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倚着门框的苏勉扬就又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过来，回家睡觉了。”
　　一句话把肖琅从陈年往事里拽了出来，客厅的灯自从苏勉扬那通视频后就一直没关。不同于感应灯灯泡微弱的亮度，悬挂在屋内的灯棒照得屋内恍若白昼，以门槛为一条不严谨的分界线，屋内屋外分为了光和暗的两个世界。
　　苏勉扬在门槛的那边向他发出了邀请，所以肖琅几乎没有多想，转身就投入了光明的怀抱。


第52章 异端
　　苏勉扬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愣了很久，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迷茫，缓了几分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一切。
　　昨晚听到肖琅的话以后，他头脑一热从家里跑到了这儿，两个人贴了年画贴对联，最后睡在一起结束了跨年夜。
　　由于昨晚熬夜，苏勉扬这一觉成功睡到了早上九点，利落地起床洗漱后，他走到客厅看见了正站在落地窗前刷题的肖琅。
　　眉头微皱神情严肃，不用想苏勉扬就知道肖琅在做历史，除了这科，没有其他能让这位学霸露出这种迷惑的表情。
　　苏勉扬走过去抽走了肖琅手里的历史卷，看向了卷子上还没填写答案的第十一道选择题，默读了一遍题目后说：“选C。”
　　“你醒了？”被突然抽走手里的试卷肖琅也不诧异，他先是打了声招呼道早安。
　　苏勉扬打了个呵欠，顺手搭上了肖琅的肩膀，“我都走到你身后抽你卷子了才反应过来，就这反应速度遇上劫匪你可怎么办？”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肖琅随口答了，看了眼手边的答案发现确实选C，“为什么是C？”
　　“历史就这样，教你个技巧，一般我们最先排除的那个离谱选项就是答案。”苏勉扬不甚在意地说。
　　好像说得还挺玄乎挺像那么回事的。
　　肖琅看了看那道题，发现自己第一个排除的是A选项。
　　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
　　“好了开玩笑的，”苏勉扬把卷子还给了肖琅，指着题目上隐晦表示了时间的部分说，“先用时代背景排除，再看题目中心，去掉错误表述，一般能剩下两个选项，把更扯的那个排除就是了。正确答案可能在你看来会很离谱，但只要能证明另外一个选项是错的，再离谱的答案也是对的。”
　　肖琅挑了挑眉，他不是不知道排除法，但苏勉扬却意外地把这个方法表述得很有意思。
　　“饿了吗？我做好饭了。”苏勉扬既然起来了，肖琅自然没有丢下他自己去刷题的道理，左右都没什么事情做，不如先把早饭解决了。
　　似乎是还没有完全从困倦中清醒过来，苏勉扬把另一只胳膊也搭到了肖琅的肩膀上，从身后用双臂环上了肖琅的肩膀，把头埋进了他的后颈。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后，苏勉扬闷声闷气地说：“你都不困的吗？还有时间做饭，几点起的？”
　　“生物钟作用，赖不了床的。”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四五点起床，三四年的习惯肖琅早已经养成了生物钟，每天到那个点就自然醒，勤快惯了连假期都没办法偷懒补觉。
　　不过他也确实不讨厌这样，睡眠时间长意味着做梦的时间也长，与其花费时间在不可抗力的梦境里还不如清醒着，至少现实不会一次又一次重复发生过的悲剧。
　　“嘶...”抱了没多久，苏勉扬有些不满地撒开了肖琅的肩膀，“平常多吃点，骨头硌到我了。”
　　“这是什么道理，”肖琅没忍住笑了一声，“要抱的是你，嫌硌的还是你，其他人都没你意见多。”
　　“这话的意思是其他人也这么抱过你？”苏勉扬突然发问。
　　肖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
　　“没什么。”苏勉扬扭过头说。
　　苏勉扬有些懊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肖琅长这么大当然和别人抱过，而且就算没被抱过，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问出这句话。
　　话是这么说，但苏勉扬还是抑制不住心里泛开的柠檬酸，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他觉得不是滋味，像是一张干净的宣纸不慎被溅染上了墨水，不爽的感觉从心底浮涌上来。
　　好在肖琅也没有深究，见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就带着他来到了餐桌前，桌子上放着三菜一汤，对于两个人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丰盛了。
　　不得不佩服一句琅爹不亏是琅爹，尝了肖琅做的饭之后苏勉扬原谅了他的挑食，做饭好吃的人确实有挑食的资本。
　　苏勉扬自己的水平也就是饿不死人的程度而已，肖琅要比他好太多，明显是处于合格线以上的家庭煮夫。
　　“今天按习俗不是吃饺子吗？”吃也吃好了，苏勉扬随口问了句。
　　肖琅眼睫低垂，“我昨天没包饺子，早上赶不及。”
　　“卧槽？新年连饺子都不吃？”话一出口苏勉扬就意识到了不合适，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找补说，“希望下次能吃到你做的饺子。”
　　肖琅什么话都没说。
　　吃完饭后肖琅刚要站起来收拾碗筷，就被抢先一步的苏勉扬摁回了座位，他扬了扬眉说：“都老夫老妻了，一个做饭另一个就得识趣地去刷碗不是？”
　　肖琅无法反驳，只有跟着苏勉扬一起进了厨房看着他刷碗。
　　“我都这么大了，你不会还担心我连这种小事都干不好吧？”虽然知道肖琅肯定是不好意思了，但嘴欠是苏勉扬的属性，他向来说不出什么感人的话。
　　肖琅靠着门框说：“不，我就是单纯来欣赏欣赏，这种别人干活我歇着的感觉不能更好了。”
　　“......”苏勉扬。
　　收拾好东西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苏勉扬计划着再好好跟肖琅玩一整天，不料林昆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他不耐烦的神情在听清林昆的话后变得越来越严肃，挂断电话后苏勉扬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对肖琅说：“我得先走了。”
　　“有急事？”见苏勉扬的神情严肃，肖琅皱了皱眉，跟着紧张起来。
　　“我发小被人打了，我去看看。”林昆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是愤怒，看样子在群架里不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林昆的圈子杂，从小就没少惹麻烦，但打电话给他来帮着处理残局却是少数，所以苏勉扬才会这么着急，他怕林昆惹上大麻烦。
　　“我跟你一起？”苏勉扬站起来的时候肖琅跟着也站了起来。
　　“别，我自己去就行，主要是把人从医务室接回去，”苏勉扬把肖琅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学生就别凑热闹了，细胳膊细腿的跟小鸡似的。”
　　这是从小打架打到大的肖琅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弱鸡，不过苏勉扬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的必要，把人送到门外后苏勉扬就摁住了他的肩膀，“别送了，外面冷，赶紧进屋吧。”
　　肖琅应了一声：“好。”
　　肖琅家住家属院三楼，楼层间没有电梯，纵然着急苏勉扬也只能一层一层台阶往下，等到他到了一楼准备开车的时候，才发觉电车钥匙忘在了楼上。
　　苏勉扬心说果然是越急越乱，却也不得不赶紧上楼回去拿车钥匙。
　　苏勉扬闷头上楼，跑到二三楼中间的位置时，他听见从上面传来的肖琅的声音：“忘了什么东西吗？”
　　“车钥匙，好像忘床头柜上了。”苏勉扬说。
　　“等着。”肖琅应声，反身回到了屋里取钥匙。
　　楼道口吹进来了一阵冷风，苏勉扬的身子因为极速奔跑的后遗症而微微发抖，他慢慢平复了情绪，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褪色，到最后只剩下了胸膛里加速的心跳声。
　　他没走，他一直在楼梯口看着我下楼，一直等到我从三楼下到一楼又从一楼上到三楼，都还在门口站着没关门。
　　这个认知让苏勉扬的心里升起一股躁意。
　　顺利取回钥匙后苏勉扬头也没回地下了楼，解锁了电车后，他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开出了家属院。
　　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即将走到主干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肖琅所在的房间，透过客厅那扇落地窗，他看见肖琅站在窗户的里侧看着他的方向。
　　苏勉扬呼吸一滞，拧转车把离开了家属院。
　　一秒都不能再停留了，有什么声音催促着他快点离开。
　　来到林昆所说的医务室后，苏勉扬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他和叶时落。
　　林昆还好，只是有些擦伤，而叶时落这边看上去就严重得多，脸上多了好几道划痕，甚至胳膊都打上了夹板。
　　“你们怎么回事？谁动的手？”看着两个人惨兮兮的模样，苏勉扬的第一感官就是心疼和气愤。
　　“一分的几个混子，”林昆啧了一声，“我们这可是正义的勋章。”
　　“谁家的勋章还得拿条胳膊来换？”苏勉扬没好气地说，“你俩给我说清楚，不然我现在就走了。”
　　林昆看了眼叶时落，毕竟事关叶时落的隐私问题，要先征询他的意见。
　　接收到了林昆视线的叶时落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摊开牌来说：“木棍我俩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见有人欺负同年级的男生，说他喜欢同性很恶心，我看他们不顺眼就帮了一把。后来他们就把目标移到了我身上，到处散播我是同性恋，说我是异端要教训我，木棍纯粹是帮我被拖累的。”
　　苏勉扬皱了皱眉，“跟谁打的？”
　　“不认识啊，”想到这儿叶时落仍然恨得牙痒痒，“他奶奶个腿，那人居然歧视同性恋，傻逼吧。”
　　苏勉扬没说话，表示默认。
　　叶时落喜欢男生，大概是从初中开始的事情，他们三个一起长大，叶时落与他和林昆不一样，对班上漂亮的女生无动于衷，却总是关注男生。
　　他们没有多想，只认为小叶子可能是开窍得晚，没想到在某一天晚上，叶时落直接跟他们摊牌说喜欢男生。
　　这话一出把林昆吓得不行，抱住前胸说：“你不会是觊觎爷的美貌吧？”
　　换得了叶时落的白眼和一顿嘲讽，他看着旁边一脸镇定的苏勉扬说：“老子是同性恋又不是饥不择食，好歹得是羊哥这样的脸才配得上我。”
　　其实当时苏勉扬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平静。
　　抵触是第一反应，他以往的认知里男生只能和女生在一起，两个男生的爱情他连听都没听过，这是违背常理的，违背他十多年来建构的价值观。
　　和某个男生关系特别好只会让苏勉扬想跟人做好哥们，并不会和爱情挂钩，得知这个概念之后他开始有些认知混乱。
　　但他转瞬又想，别人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他们自己的自由，他无权干涉，更没有资格去否定别人的爱情观。
　　爱情自由和言语自由一样，他大可以不赞同其他人对于爱情的准则，但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每个人自己的权利。
　　自己不喜欢不做就行了，为什么要妨碍其他人不妨碍公众利益的自由选择权？只要自己不这样就好了。
　　而今天苏勉扬的情感发生了动摇，灵光乍现间他意识到：既然其他人都可以，那为什么他不行？
　　苏勉扬不动声色地说：“你平常都会遇到很多对同性问题反应激烈的人吗？”
　　叶时落自嘲般地笑了笑，“当初木棍的反应是我看到的人里相当冷静的了。”
　　听到这话苏勉扬沉默了一会儿。
　　他大概可以理解叶时落话里的意思，人固有的三观被冲击时会做出什么程度的反应都是有可能的，更何况是关于这种早已经约定俗成的取向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在短时间内就能够接受同性恋。
　　这条路与大多数人的选择相悖，坚持下去无异于一条路走到黑，这么简单的道理苏勉扬懂，叶时落就更不可能不知道。
　　“我很喜欢一句话，”叶时落抬头看着阳光，神情虔诚，像是信徒面对他的信仰般，“这世上只有一种取向，即心之所向。”
　　“我喜欢男生从来都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相反这是因为我拥有自由恋爱的资格，而他足够优秀值得被爱。”


第53章 刘世龙
　　叶时落的话让苏勉扬陷入沉思，看似平静但苏勉扬自己心里知道，叶时落所说的一切如同历经整个寒冬后迎来的春风，让厚实的冰层裂开了缝隙，在他内心隐秘的角落埋下了一粒种子。
　　这世上只有一种取向，即心之所向。
　　苏勉扬的心脏快速跳动着。
　　这边叶时落还要去处理药用结账问题，正当他老老实实排长队的时候，林昆趁机把苏勉扬拉到了一旁。
　　“小叶子这事不对，”林昆看上去神色不佳，开口就是一磅重雷，“太凑巧也太顺当了，他性向一直以来就咱们知道的，就算造谣也要讲究个有理有据吧，领头那个又嘴碎说了些起疑的话，我怀疑有人推动了这事。”
　　“你的意思是...”苏勉扬顿了顿又说，“你是幕后主使？就此结案？”
　　“滚你大爷的，你他妈气死我图啥，能早日登基继承大统？”林昆的表情阴晴不定变了又变，最后才化作了一声叹息，“我心里有个猜测，但这个人我不愿意去想。”
　　苏勉扬听到最后也有点迷糊，既然有猜想又不愿意去想，这算怎么一回事。
　　“我得把证据摆齐了再给他看，希望是我错了。这小朋友真是我见过最惨的小孩了，我也不想他在这事儿上难受。”
　　说到最后，林昆看向了正在排队的叶时落，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了林昆的话苏勉扬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林昆决定的事不容更改，撞南墙也不回头，他不能坐视不理。
　　“绵羊，这周五跟我去公园看看是谁在背后作妖，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林昆神情微冷，眯着眼睛说。
　　时间过得很快，周五苏勉扬如约来到公园，一眼就看见了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手里还拎着棒球棍的林昆，这副杀人灭口的全副武装模样让苏勉扬吓了一跳。
　　“草，你什么意思啊。”苏勉扬扯着林昆的袖口问。
　　“你怕了？”林昆撸了撸袖子。
　　“不是...你要打人好歹告诉我，让我也戴个口罩啊，这样完了人家之后指认就只能认得出我。”苏勉扬有些无奈，打架什么的他倒是不怕，主要是担心林昆一时上头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来。
　　林昆掂了掂手里的棒球棍，“不用担心，我就吓吓他，没别的意思。”
　　苏勉扬没说话，他这发小对于玩笑的定义跟他不一样，上一次说去吓吓人家，结果把人吓到医院里去了半个月都没能出来。
　　不知道要找的人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来，两个人只能找个地方等着。
　　林昆随便挑了个健身器材玩，苏勉扬来回看了看，最后坐到了秋千上，自己荡了两三下之后他有些不满意，朝身后的林昆喊：“木棍，推推我，推高点。”
　　“操，你能不能严肃点，咱俩是出来搞事情的，不是出来谈情说爱的。”说是这么说，林昆还是勉强配合地走到苏勉扬身后推了他两把。
　　心里有事难免分神，苏勉扬连着叫了好几声林昆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我说，墙那头，有人。”苏勉扬说。
　　秋千的位置在公园的东北角，旁边连着大操场，后头是一堵矮墙，矮墙里是个犄角旮旯，平时鲜少有人，也就只有这样荡高秋千才能看见矮墙后有什么。
　　林昆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了反应，听清楚苏勉扬的话后，他“嗖”地一声弹进了旁边连着的大操场。
　　林昆走的倒是挺快，但苏勉扬这边可就不好办了，他还坐在秋千上，只能慢慢等秋千停下来才行。
　　等到苏勉扬匆忙赶到矮墙后的时候，林昆已经把一个男孩摁到了墙上。
　　“操-你大爷的，小叶子造多大孽才帮了你这么个傻逼玩意儿，”林昆提着男孩的领子说，“何宏，以前没看出来，你他妈怎么这么贱啊。”
　　苏勉扬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被林昆摁着的那个名叫何宏的男孩确实被吓得不轻，脸色发白浑身颤抖，面对这样的恶语相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勉扬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了林昆的话，“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做什么了？”
　　“叶时落为了帮他惹那么大麻烦，这狗东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也就算了，你他妈背后捅刀子算什么？”林昆说得越来越激动，“你跟霸凌你的人一块儿去坑叶时落，打断他一条胳膊，你要不要脸啊？”
　　“对不起对不起...”何宏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我也不想的。”
　　“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过来看看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从简单的几句话里，苏勉扬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就是叶时落帮助了被校园霸凌的何宏，自己取代他成为了新的被霸凌的对象。
　　而被他帮过的受害者却因为害怕再次被欺负，反过来落井下石帮着霸凌者欺负帮助过自己的叶时落。
　　弱者的自保分为很多种，逃避是一种，努力变强反抗是一种，还有一种就是像何宏这样，反过来成为新的霸凌者。
　　对于这样的人苏勉扬十分不齿，但他向来没有审判他人人性的习惯，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没有办法去否定其他人的选择，只能以此为鉴提醒自己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叶时落赶到的时候一派冷漠，他看了眼痛哭流涕的何宏，什么话都没说。
　　眼看林昆抓住何宏的衣领上去就是两巴掌，完了还要再补几拳，叶时落适时叫住了他，“林哥，你别动手。”
　　林昆气得不行，“这人这么辜负你你还要替他说话。”
　　叶时落握了握拳头，“你打得太轻不过瘾，放开他让我来。”
　　林昆:“......”
　　五分钟前林昆还以为叶时落心软了要放过何宏，现在看着把何宏摁在地上暴打的叶时落，他不由得产生了疑惑。
　　他怎么会觉得叶时落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会心软呢？
　　“你奶奶个腿，傻逼玩意儿，妈的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不论身下的人如何哭泣求饶，叶时落压根就不打算理会。
　　林昆反而有点看不下去了，“算了...小叶子...要不算了吧。”
　　叶时落这才停了手，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他才平息下来，“李威找人围我那次有没有你的手笔？”
　　何宏也知道那件事的严重性，李威说什么既然叶时落是同性恋不如就让他爽爽，让自己以私人的名义约叶时落出来，找了几个平日里厮混在一起的混混把人堵在了巷子里，让他在一旁等着拍照片。
　　何宏原以为叶时落完了，可没想到最后他看到的是浑身血迹脏污的叶时落拎着一根木棍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看见他的时候还说：“你没事真好。”
　　“叶哥...我...”何宏的沉默无疑是最好的回答。
　　叶时落眼圈发红，他掀了掀眼皮，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叶时落这一沉默，让本就是局外人的林昆和苏勉扬更是不知所措，林昆看着何宏哭着抹鼻涕，苏勉扬索性移开了视线。
　　“我家里就一个爷爷，没人替我撑腰，我只想好好学习不惹事...”何宏说着刚止住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我真的没办法，不顺着他们来的话刘世龙也不会放过我的，我今天来这里也是因为他。”
　　“你刚才说谁？”蓦然听到熟悉的人名苏勉扬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何宏。
　　刘世龙这个名字跟肖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可还没忘记那天晚上肖琅是怎么用淡漠的语气说出扎人心窝的话的，“刘世龙又干什么了？他今天也来了？”
　　“他...他对同性恋有偏见就总是欺负我。”说到“同性恋”三个字的时候何宏明显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苏勉扬，生怕眼前这人也同样对他抱有偏见。
　　“强迫我收集学校里关于时落的风言风语，做一些小恶作剧，让我在这周末来中心公园这里等他什么时候过来。”
　　“让你来你就来，真贱啊。”林昆冷笑一声。
　　苏勉扬听到这里皱了皱眉，来不及细想，身体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他掏出手机给肖琅发了条消息。
　　等了两分钟之后肖琅还没有回复，苏勉扬不禁有些着急，直接拨通了肖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才被接通，那头肖琅才刚说出一个“喂”，这边苏勉扬就已经急切地问了出来，“你在哪儿？”
　　这般着急的语气让肖琅有些疑惑，他老实地回答了苏勉扬的问题，“中心公园，怎么了？”
　　“肖琅，回家，就现在。”得到确定答案后的苏勉扬反而冷静了下来，至少肖琅现在还能接通电话，证明他暂时还没见到刘世龙。
　　如果现在立马回去，两个人是很有可能性避开这次见面的，“走大操场外边那条路，直接回家。”
　　“我现在不方便回家，有事要做脱不开身。”肖琅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手里拿着花束的李志航，显然李志航正处于告白前的兴奋紧张期，嘴里一遍一遍背着准备好的告白词。
　　肖琅低垂下了眼睫，轻声说：“到底怎么了？”
　　“算了，你说个位置，我去找你。”苏勉扬只能想出这么个算不上办法的办法，既然不能规避，那就只好降低万一撞见时候的风险。
　　苏勉扬与刘世龙唯一的接触回忆并不美好，他不放心肖琅一个人面对刘世龙。
　　肖琅觉得古怪，但还是把详细地址告诉了苏勉扬，他还来不及细问缘故，就听见那边的李志航叫了自己的名字。
　　肖琅没办法，只能先挂了苏勉扬的电话。
　　“她不来了，”几分钟前还一副要大步迈向新生活的李志航此刻低着头，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对劲，等到肖琅靠近才发现他的眼圈微微发红，“她说短时间内想要好好学习，大学前不考虑其他东西。”
　　肖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志航，一直以来骄傲任性的学霸第一次露出这样挫败的神情，让肖琅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言语才能让一个人最快地从悲伤里走出去，肖琅能想到的安慰人的方式就是赠予，失去了东西就给他补偿，简单的平衡法则。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肖琅看了李志航一会儿，见他情绪仍然没有恢复又说，“我去给你买瓶水。”
　　公园里不允许商品售卖，小卖铺坐落在大操场外的西南角巷子最深处，想要到达那里就必然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
　　这条路里不住人家，平常过路人少，更别提工作日大早上这个时间段了，所以当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时，肖琅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肖琅，好久不见了，你可真让我好找啊。”说这话的时候刘世龙上半身靠着巷口的墙，手里还掂着根木棍。
　　刘世龙招了招手，身后的三个人跟上来堵住了巷口，本就不宽敞的巷子因为四个人的到来又显得狭窄了几分，“咱们聊聊。”
　　肖琅皱了皱眉，看清刘世龙的架势后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别啊，新仇旧恨一并算，我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刘世龙笑了笑，“你要么老老实实跪下给我道个歉，要么就让我把你腿打断，怎么样？”


第54章 出血
　　苏勉扬发现自己联系不上肖琅了，先是到了电话里说好的地方却找不见人，再是发消息也不回，到后来索性连电话都无法接通了，联想何宏说过的话，苏勉扬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环顾四周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虽然时隔久远但苏勉扬还是认出了他，毕竟一高在苏勉扬的认知里是个好学生生产基地，像李志航这样穿着校服带人打了校霸李威一顿的学生，属实是闻所未闻。
　　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苏勉扬走过去跟李志航打了声招呼，“打扰了，请问你认识肖琅吗？”
　　李志航虽然处于悲伤情绪之中，但他还是很友好地点了点头，“你找他有事？”
　　李志航抬头的动作也彻底暴露了他的红眼圈，苏勉扬愣了愣，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纸巾递给了李志航，“有个事儿想问问他，挺着急的。”
　　李志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苏勉扬的善意，抬手指了指小卖铺的方向，“他去帮我买水了。”
　　“谢谢，我去找他。”说完这句话后苏勉扬的心思就全都放在小卖铺上了，但看着心情明显很是低落的李志航，他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嘴。
　　“朋友，人生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未来可期。”说完这句话，苏勉扬没再多停留一刻，朝着小卖铺的方式跑了过去。
　　一路留心的苏勉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却全然找不到肖琅的踪影，苏勉扬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都过了十分钟了，他们不会已经在哪个角落打起来了吧？
　　很难想象一向规矩冷漠的肖琅会和刘世龙牵扯上关系，假如他们真的一言不合就开打，肖琅那小胳膊小腿的，万一被摁到地上打残废了怎么办？
　　这么想着苏勉扬就提高了自己的精神专注力，唯恐与肖琅擦肩而过，而这一静下心来还真让他发现了马脚，似乎眼前的巷子里就有一群人急切的交谈声，仔细辨别之后，他居然听出了独属于肖琅的清亮音色。
　　“闹够了没？你还想怎么样？”
　　确认了里面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后，苏勉扬差点没忍住冲出来，但刘世龙下一句话听得他心肝一颤，让他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般，双脚完全动弹不得。
　　“你害死我哥，这事没完！”刘世龙咬着牙说。
　　肖琅没反驳这句话，他声音很低地说：“我很抱歉。”
　　“妈的抱歉有个屁用，”刘世龙目眦欲裂，“能救回我哥吗？凭什么你害死了我哥之后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活着！”
　　肖琅没接这句话，他顿了顿说：“我怎么做能让你心里舒服点？”
　　“我最烦你这种态度，搞得自己好像多委屈一样，”刘世龙冷声说，“你他妈有本事别跑别反抗，老子还算我哥没白疼你。”
　　“那今天之后，你能别这么混下去了吗？”肖琅轻声说。
　　“看你表现。”
　　这话一撂下来苏勉扬哪还能不知道刘世龙的意图，分明是要准备动手，苏勉扬来不及多想就从巷口出来跑到了肖琅身前。
　　“肖琅！”
　　“...你怎么？”显然苏勉扬的出现在肖琅的意料之外，他皱了皱眉，神色复杂，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最终却也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你不该进来的。”
　　“哟，又来了一个。”听到苏勉扬的声音刘世龙不甚在意地回头看，在认出他的身份后身子下意识一抖，然而一想到他们现在的人数优势后刘世龙咳嗽了几声，恢复了大哥做派。
　　四个人虎视眈眈，为首的刘世龙手里还握着根木棍，“这事跟你没关系，识趣的赶紧滚。”
　　“怎么跟我没关系？”把肖琅护在身后的苏勉扬直勾勾地看着刘世龙，他冷笑一声，“这我同桌，一中未来希望之星。”
　　“我靠，你他妈是不是故意找茬来了？”刘世龙气得脸都绿了。
　　苏勉扬故作意外地扬声：“想不到您这智商还能看出来我的意图啊？”
　　“操！”气氛本来就处于一点即炸的僵持点，苏勉扬这番话无异于导火索，让原本平静的油锅彻底炸开了花。
　　刘世龙首先冲上来抡起了木棍，朝着他就打了过来，这一棍子苏勉扬原本没打算躲，毕竟对方来得过于突然，躲也不好躲，与其被动地防御挨这一下不如干脆以血换血，直接一拳往人头上招呼过去。
　　苏勉扬小时候没少跟街区里的孩子打群架，那时候没大人看着小孩子反而下手更没轻没重，恨不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对方揍死，急红眼了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往往直到最后被人拉开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伤。
　　毕竟想要把人揍趴下，付出些代价是难免的，只要对方比自己还惨，那这付出的代价值。
　　然而比他挥拳迎击动作更快的是肖琅的反应，就在木棍挥舞出来的下一瞬间，苏勉扬看见肖琅猛地扑到了自己的身前，紧随而来的是棍棒狠狠砸到人身上的沉闷声响。
　　苏勉扬的视线定格在护在自己前面的肖琅身上，他眼看着那一棍落在了肖琅的肩胛上，木棍与肩胛骨相接的声音让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就此崩断。
　　如同一把火丢进了荒原，火光连天，把苏勉扬所有的念头都烧得干干净净，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认知。
　　'在危险降临的时候，肖琅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刘世龙似乎也没想到这样的变故，愣了愣神，下一刻就被苏勉扬一巴掌扇到耳朵嗡嗡作响，局势逆转只在顷刻之间，苏勉扬拧住他的手腕夺过了木棍，一脚踹在了人的肚子上，当场就让他痛苦地捂着肚子瘫在了地上，“操-你妈的...”
　　“一起上！”大概是想着人多势众，刘世龙落不下面子，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就招呼着剩下的三个人围了上去。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苏勉扬群架从小打到大确实有几分能耐，也经不住这么长时间的耗体力。
　　混战中苏勉扬仍然占上风，却也挨了不少打，双腿，后腰，肩胛，身体骨骼处生锈一样的迟钝感让他的反应速度有些下滑，他能感觉到身体某些地方正在淌出温热的液体。
　　直到最后他和另外的两个人在地上扭打作了一团，所有人都红了眼，无所顾忌地朝能看见的地方打过去，也不管拳脚究竟落在了谁的身上。
　　苏勉扬除了耳边时不时的咒骂和拳头挥舞而过的破风声再也听不见其他，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杂乱，太阳光温软到他甚至有了灵魂出窍一般软绵绵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正在被极速消耗。
　　被拖住的后果就是他没来得及顾上身后的肖琅，苏勉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黄毛突然怒喝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了某个亮闪闪的东西朝肖琅扑了过去。
　　苏勉扬看得清楚却无法脱身，情急之下只能朝着身后大喊一声：“肖琅！”
　　肖琅的反应很快，看见黄毛扑过来就伸手护在了自己的脸前，小刀从他的右手手腕直接划到了指骨处，留下了一道模样可怖的血口子。
　　血液猛然流涌而出，顷刻之间染红了肖琅的整个手背，而他本就偏白的肤色更是雪上加霜，让血痕显得尤为刺眼。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苏勉扬看见了一幅定格的画面，被袭击的肖琅一脚踹翻了黄毛，他反手扯住了不远处的刘世龙，拽着带头挑事的刘世龙站在落日余晖下。
　　稍远处树梢上的鸟雀被惊了起来，拍着翅膀朝远空飞去。
　　肖琅看上去情绪不大对，胸前大幅度起伏着，眉眼冰冷毫无感情可言，视线好像在看着谁又好像没有焦距，他单手揪住刘世龙的衣领丢垃圾一样把人丢到了地上，而后一脚踩在了人的双腿之间，离对方的命根仅有三寸距离，“让你的人滚蛋。”
　　刘世龙自然是嘴硬嚷嚷着不肯轻易作罢，肖琅抬脚，作势要往刘世龙身下踢过去，刘世龙脸色一变赶忙捂住了裆，“别...”
　　这一声示弱如同及时的刹车，中止了肖琅的动作，刘世龙抬头跟肖琅对视了几秒，转而冲着三个混混喊：“别打了听见没？”
　　因为变故得以摆脱三个混混包夹的苏勉扬很快反应过来，趁着对面不敢再轻举妄动的时机，他跑到了肖琅的身前，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肖琅摇了摇头没说话。
　　苏勉扬眯了眯眼睛，他在刘世龙面前蹲了下来，揪着刘世龙的衣领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再说我同桌一句坏话，敢动他一下，我就以这个抛物线的轨迹把你丢进垃圾桶里，说到做到，不信试试。'
　　与其说刘世龙没有忘记苏勉扬上次说了什么，不如说他清楚地记得苏勉扬说过的每一个字。
　　先动手的是他，后来被吊打一顿的还是他，过于深刻的教训让刘世龙看见苏勉扬抬手的时候就产生了恐惧。
　　“羊哥，”正当苏勉扬高高举起拳头的时候，肖琅适时响起的声音阻拦了他接下来的动作，苏勉扬诧异地回头，看见肖琅低垂下了眼睫，“算了吧。”
　　苏勉扬心有不甘地转头瞪了眼抖如筛糠的刘世龙，攥着他衣领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松懈了手上的力气。
　　“我刚才报了警，你们要再不走，十分钟后可就没机会了。”解决了刘世龙之后，肖琅抬眼淡漠地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听了这话，三个小混混面面相觑，谁都不肯轻易动作。
　　“怎么，不信？要不要看看我的通话记录？”
　　这话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双方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对峙了近乎一分钟后，为首的小混混终于有了动作，压了压手示意自己的兄弟们往两旁退，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
　　肖琅见状自然也没有再为难刘世龙，递给苏勉扬一个眼神让他跟上自己。


第55章 青梅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巷子，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肖琅带着苏勉扬跑了起来，一直到看得见人群的大街上才停了下来。
　　“想不到你居然想起来报警了，厉害啊小同学。”遇见这种情况显然没有比报警更合适的处理方法，苏勉扬感慨一声不愧是三好学生，他刚才就想不起来报警，只觉得应该用拳头解决问题。
　　“骗他们的，我没报警。”这句话肖琅没用力似的，说得轻飘飘的。
　　听了这话苏勉扬愣了愣才说：“...你这人可真绝了。”
　　“所以说遇到紧急的情况不要慌，要冷静下来想办法脱离困境。”肖琅的语调惯常，甚至还有心情打趣，让苏勉扬松了口气。
　　苏勉扬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
　　“你还好吗？”肖琅偏过头问。
　　“还行，你呢？”
　　“不好，我觉得自己快死了。”直到肖琅明确地说出这句话，苏勉扬才匀出了多余的注意力去看他，发现肖琅确实没好到哪里去。
　　白色的衣服粘上了巷子里的脏污泥泞，随处可见的都是褶皱破口，在某些隐晦的角落里渗出了血迹。
　　“你刚才还那么勇，现在这就不行了？”
　　肖琅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那可不是勇，是正当防卫。”
　　“那我这不算是见义勇为？”苏勉扬有些不服气地说。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叫围观并参与聚众斗殴。”
　　苏勉扬被噎得无话可说。
　　正是无话可说的时候，肖琅身形突然趔趄了几下，苏勉扬不明所以，用力扶住了他。
　　而接触到肖琅冰冷的手时，苏勉扬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这温度不应该发生在才干过一架的人身上。
　　这时候苏勉扬才注意到肖琅的身体仍然处于应激状态，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卧槽？肖琅你没事吧？你怎么...手这么凉？”苏勉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攥紧了肖琅的手，企图把自己的温度过渡给他。
　　“忘了说了，”肖琅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声音却依旧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我见不得血。”
　　“...操，你怎么不早说？”苏勉扬问完这话自己就回过味来了，刚才的那种情况假如肖琅倒下了就意味着他要面临一打四的窘境。
　　事实也证明肖琅强撑的决策是必要的，无论是钳制住刘世龙还是假装报警，肖琅的选择都是最优解。
　　这却让苏勉扬有些烦躁，意味着即便没有他肖琅大概也能很好地解决这件事。毕竟从两个人相处的点滴来看，肖琅并没有依赖其他人的习惯，总是一个人不吭声把所有事情扛下来。
　　又或者是肖琅能想到可以依赖的人里，并不包括他。
　　苏勉扬沉默地看着连路都走不太稳的肖琅，突然停了下来不肯再往前走。
　　身边的人没有缘由突然停下，肖琅不明所以地看向了他。
　　“我走不动了，打车去诊所吧，”苏勉扬单手摁在肖琅的左肩上，“你坐着歇会儿，一身白吓到司机就不好了，我去叫车。”
　　坐上车的时候肖琅看上去才好一些，虽然脸色还没有恢复如初但至少身子没再发抖，苏勉扬拉过肖琅的左手捂住手心里，偏头轻声问：“还难受吗？会不会晕车？”
　　肖琅摇了摇头，“挺好的。”
　　话题就此结束，两个男生握着手的姿势怎么看都有些尴尬，苏勉扬却好像没意识到一样紧攥着不肯松，肖琅试着抽了两次手没抽开，他迟疑着看向了苏勉扬。
　　“你...跟刘世龙他哥...”苏勉扬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了下去，“是什么关系？刘世龙说的...”
　　似乎是没想到苏勉扬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肖琅一时间卡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抱歉我不是故意...我就是很担心...”肖琅的沉默来得异常，苏勉扬见状赶忙找补，“你要是觉得不能说给我这个外人听就算了。”
　　肖琅再次尝试抽回手，然而苏勉扬力气仍旧很大，他没好意思说破，只能任由苏勉扬抓着。
　　苏勉扬态度坚决，肖琅只能妥协。
　　“他是给我了第二次生命的人，是我的老师。”肖琅的视线投向了车外，窗外熟悉的街头布景，神色匆忙的行人，所有的场景都一如两年前。
　　肖琅有一种时间逆流的错觉，好像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他的神色带上了几分晦暗，“刘世龙说的没错，他是被我害死的。”
　　两年前所有一切都还没有变成今天这种无可挽回的情况，刘明还活着，刘世龙也还没有自甘堕落，他们两家仍然是邻居。
　　肖琅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回那个场景了，盛夏傍晚，天边烧得火红一片，街头打着赤膊的男人们划拳喝酒，卖冷饮的流动商贩大声吆喝，蝉不知疲倦地叫着，暑气蒸得入目的景色昏昏沉沉。
　　肖自强带着满身酒味砸门的时候，肖琅正趴在卧室的窗台上看书，好似没有听见门外醉汉叫骂和邻里八卦的声音一样，肖琅安静地往后翻了一页书。
　　他当然不可能开门。
　　打定了主意后肖琅塞上了耳机，用音乐将自己与噪音隔离。
　　玻璃窗被人敲响的时候肖琅没什么反应，他家在二楼，院子里偶尔几个调皮的小孩子拿弹弓打到窗户，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窗外坚持不懈地敲击声让肖琅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从书本里的世界抽身而出，他微微抬头，正好跟窗户外的刘世龙对上视线。
　　肖琅家在刘明家对面，两家人的窗户挨着，中间还有个小阳台款式的连接，刘明喜欢养花，花盆里种满了应季鲜花。
　　刘世龙就是通过这个小阳台，从花丛里朝他伸出手来的，“我看见那个酒鬼在砸你家门儿，你怕不怕，要不要来我家？我哥会保护咱们的。”
　　如果可以的话，肖琅甘愿拿自己的一切来换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曾经无数次梦到那段自己劣迹斑斑的日子，虽然那里有肖自强，有他不愿意面对的老师同学，每一天都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但至少刘明还活着，这个假设转折值得所有的条件前提。
　　那时潘雪迎经常不在家，肖自强不许他住校，家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人，语言在这样的环境里丧失了必要性。
　　每每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欢声笑语的时候，肖琅总会不自觉地靠近，从趴在窗台上到坐上去到最后倚靠着墙面，和刘明家的距离在逐渐缩短，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太阳那么近过。
　　一个人得久了，连听到别人说话都忍不住靠近墙角，想要从中偷得些许热闹，不需很多，一分就足以他藏起来慢慢欢喜。
　　那段短暂的与刘明相处过的时光被肖琅深深埋进了心底，偶尔想起来便犹如青梅入口，酸涩的味道席卷整个舌面，甘甜却从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上泛，滚烫惊艳了他的整个初三。
　　如果早知道成长蜕变所必须的代价是如此沉重，他宁愿自己从来不曾见过光明热望，被丢在晦暗的角落里独自生锈，直到死亡带给他永恒的宁静。
　　三月二十七日，他的生日，肖琅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一辆闯红灯的车直直朝他撞了过来，车辆鸣笛声混杂着人群的尖叫将他的视线定格在眼前这一幕，那是肖琅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接近。
　　他在顷刻之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大脑一片空白。
　　没什么后悔的，就是有点舍不得。
　　被猛烈的冲击力撞击的时候肖琅还没反应过来，好像在梦里一样，没有想象中耳膜被撕裂的疼痛，没有被车辆撞断四肢的感觉，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甜腥液体溅到脸上的前一秒，他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搂进了怀里。
　　沉重的喘息声落在他的耳旁，掌心覆盖的地方是仍然强劲的心跳。
　　有人用血肉之躯替他承受了所有。
　　等到肖琅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刘明倒在血泊里，生日蛋糕洒落成一片。
　　血，红色的血，满世界触目所见的地方全都是血，他止不住从刘明双腿不断流出的血。
　　肖琅颤抖着拨通了急救电话，直到刺耳的警笛声传来，后来赶到的刘世龙面容扭曲一拳砸到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没什么是需要自己做的了，看着那滩鲜红的血，眼前一黑，掉进了无尽梦魇之中。
　　从那之后，他看见血就害怕。
　　“他...被车直接给？”苏勉扬小心翼翼地问。
　　肖琅低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事实上因为抢救及时刘明并没有生命危险，代价是双腿再也不能直立，而手术和治疗的后续费用则完全可以用天价来代称，这对于要靠他养活的家庭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刘明清醒的第二天肖琅去医院看望了他，看到生命尚存的人肖琅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你这小同学，不好好在家学习来医院干什么？昨天没来得及跟你说，生日快乐，”刘明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最近进步很大，前途无量啊。”
　　肖琅一言不发，把头埋进了刘明的怀抱里。
　　“好了，回去学习吧，”刘明拍了拍肖琅的后背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为什么要救我？”这是肖琅想了很久都没有明白的问题。
　　刘明还有刘世龙，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很多很多他没有的东西，刘明遭此横祸会有很多人伤心，而他只有自己。
　　两相对比，肖琅能想到的最优解就是自己躺在这里。
　　“老师救自己的学生不是天经地义吗？”刘明笑着说，“就算排除这个因素，我要救你也有太多太多理由了，你想听哪一个回去之后我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离开病房的时候正是傍晚，肖琅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刘明，刘明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对着他笑，身上暖橘色的光温暖却不刺眼，如同深冬路旁的灯。
　　“把向日葵拿走吧，”在肖琅就要离开的时候，刘明指着自己床头的那盆向日葵说，“我亲手种的，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它。”
　　肖琅突然间心悸，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再不到刘明了。
　　鬼使神差地，肖琅问出了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回去？”
　　刘明愣了愣说：“很快了。”
　　肖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我等你回家。”
　　看着肖琅不肯轻易离去的模样刘明突然就笑了，他伸出了右手小拇指，“我很快就回家，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肖琅最后等回家的是刘明的骨灰盒，年轻气盛的老师不想连累家人，留下了一封遗书就割腕自杀了。
　　因为手腕藏在被子里，所以直到鲜血染透了厚实的棉被才被人发现异常，那时早已回天乏术。
　　“我大概生来就是个带给身边人不幸的人吧，”回忆的每一帧画面都是如此清晰，从骨骼深处透露出的疲倦快要将他杀死，肖琅将头埋进了膝盖，“听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你说他是不是恨死我了，所以不惜下地狱也要离开人世间？”
　　苏勉扬将手放在肖琅的头顶，发丝在手心蹭来蹭去光滑的手感让他没忍住轻揉了揉，“你相信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会用自杀去惩罚别人吗？他就是不想让身边的人有负担才会选择离开，而你能做的，就是努力去看看他还没来得及见过的未来。”
　　肖琅一言不发，安静地缩在座位的一隅。
　　苏勉扬从身旁抱住了肖琅，像哄小孩子一样把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肖琅，听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
　　耳旁就是苏勉扬强烈的心跳，肖琅感受到了紧贴着的胸膛的振动，幽暗狭小的空间里总是情愫疯狂滋生的地点。
　　不知道谁的呼吸最先开始错乱，柑橘味弥漫到整个鼻腔的时候，他听到苏勉扬轻声说：“你还有我，往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李志航:？我的水？


第56章 膏药
　　“...谢谢。”离开了苏勉扬的怀抱后，肖琅这么说。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永远的承诺太过于珍重，他听了欢喜却不会放在心上。
　　苏勉扬也知道仅凭一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他本身并不擅长说煽情的话，索性什么都没再说，把肖琅的双手拉过来捂紧暖和，两个人安静地坐到了诊所。
　　到诊所拿完药后已经不早了，一切妥当之后苏勉扬手里拎着药膏看着肖琅。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肖琅抓紧了自己的领口。
　　来诊所就是为了买药膏，这就牵涉到要脱掉衣服涂抹伤口。
　　联想到之前肖琅对于脱衣服的强烈抵触，苏勉扬想到了肖琅可能会有的抵抗行为，干脆拒绝了护士的好意，准备自己上手帮忙。
　　苏勉扬伸手握住了肖琅的手腕，试图用言语说服对方：“我跟你说，人受伤了就得涂药，你要是对我进行二次打击我就直接装死。”
　　肖琅没有说话，仍旧不肯松开攥着衣领的手。
　　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强迫并不是苏勉扬的作风，转瞬间他便有了主意，索性直接松开了手，微微皱眉低垂下眼睫。
　　“我以为咱俩认识这么久算熟了，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不愿意我碰你就算了，我叫护士帮你。”
　　说完这些苏勉扬起身作势要离开房间，他叹了口气，又回头失望地看了眼肖琅，最后当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身后的肖琅叫住了他。
　　背对着肖琅的苏勉扬勾了勾唇，而后神色颇为受伤地转过身，两个人沉默着对视良久，最后肖琅率先移开了视线，“麻烦你了。”
　　苏勉扬挑了挑眉，折返回肖琅的身前，看着对方眼神躲闪的模样他觉得有趣，低下头故意往肖琅眼前凑。
　　他一凑近，肖琅就偏移视线，他再往前凑，肖琅索性闭上了眼睛。万事都要有个度，调戏成功后，苏勉扬抬手拉开了肖琅上衣的拉链。
　　“卧槽。”虽然做好了心理建树，但看清肖琅的上半身时苏勉扬还是被吓了一跳，刘世龙那一棍结结实实打到了肖琅的肩胛上，留下了明显的肿胀。黑紫色的瘀血狰狞地爬在他的肩头，与衣服肩线相接的位置早已被磨破出血。
　　而除此之外，肖琅的身上还有许多其他的淤青结痂，大部分时间长的疤痕已经完全脱落，只留下了新长出来与原本肤色不相匹配的粉嫩。
　　听到他的惊呼后肖琅下意识扭过头，双臂护在了身前，这个举动让苏勉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挪开视线，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这...十五从军征，带回一身伤？”
　　听到这话肖琅松了口气，原本他以为秘密被撞破后，两个人之间产生微妙的窘迫与回避，但事实上苏勉扬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自然而然就接受了不寻常的一切。
　　“你看我像是会跟人打架的吗？”肖琅慢慢放下了手，抬头看向苏勉扬。
　　“你这句话要是搁今天之前问我，我肯定就信了。”两个人跟对面四个人打，虽然没占什么便宜却也没吃亏。
　　原本苏勉扬以为今晚会是自己的1v4个人秀，可没想到最后还是靠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终结了战局。
　　“我这不是跟人打的...是被人打的。”犹豫了一会儿，肖琅这么说。
　　苏勉扬将这一句话回想了三遍才弄懂了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单纯把肖琅摁到那儿打了不止一顿？
　　想到这儿苏勉扬痛心疾首，“你知道吧...霸凌这种东西你不能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一次机会都别给他，不然就只会让人得寸进尺把你摁地上叫他爸爸，跟哥说那个人是谁，羊哥帮你去揍他。”
　　肖琅连表情都没变，“是我爸。”
　　“在我面前就没必要说这种小心翼翼的话了。”
　　“...真的是我爸。”
　　苏勉扬才明白过来事情并不是霸凌这么简单，肖琅面临的是家暴，是提起来就会被“家里事旁人少多管闲事”一言蔽之的家暴。
　　校园霸凌随着学业进步还有结束的盼头，可家暴对孩子来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操...你爸可真是个傻逼。”眼见肖琅身上的痕迹苏勉扬下意识骂了一句，过后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口不择言。
　　毕竟是肖琅的亲生父亲，对方还什么话都没说，他一个外人也不好随便评价，苏勉扬于是又说：“那个...我也不是故意想评价什么...”
　　“你要说他是个单纯的傻逼我可不能认同，”肖琅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至少他知道往人看不见的地方打，出门在外还能扮演个好父亲的形象。”
　　摸透了肖琅对父亲的看法后苏勉扬松了口气，只是看着眼前纵横的疤痕，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拿着药膏犹豫了起来。
　　苏勉扬这一犹豫，就让肖琅意识到了什么，他掀了掀眼皮，正巧撞进苏勉扬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
　　不同于苏勉扬被撞见的尴尬，肖琅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视线，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你也觉得很难看很恶心吧？”
　　从小到大见过他身上伤疤的人总会露出或嫌弃或憎恶的眼神，几个阿姨说他是肖自强造的孽，同龄的玩伴指着那些疤痕说丑，身边异样的眼光如同尖刀般扎得他心窝里疼。
　　肖琅讨厌那样的眼神，讨厌别人碰自己的衣服，即便盛夏也坚持穿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不想让自己身上的任何伤口被人看见。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眼看肖琅误解了自己的反应，苏勉扬赶忙回答，他迟疑了一会儿，唯恐自己声音大点就会触碰到肖琅的痛处，“就是...看着怪心疼的。”
　　肖琅愣了愣。
　　一瞬间肖琅想过苏勉扬会有的很多回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他说，看着怪心疼的。
　　“我真的挺想回到过去的，好好学习，让自己别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自我放弃，”苏勉扬低声说，“不然早在一高我就可以遇见你了。”
　　“你又做不了什么。”肖琅移开了视线。
　　“那样就能更早地参与你的人生，在你遭遇这些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了。”苏勉扬说。
　　涂药的时候苏勉扬很小心，捏着棉签的手抖个不停，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弄疼了肖琅。
　　最后完工的时候肖琅倒是没什么，反而是苏勉扬出了一身的汗，他边收拾药膏边催促肖琅，“赶紧穿好衣服，别冻着了。”
　　“羊哥。”肖琅突然叫了他一声。
　　“啊？”苏勉扬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你不是想杀人灭口吧？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是想问，”肖琅无奈地说，“你想过未来没？”
　　苏勉扬顿了顿身形，拧紧了手里的膏药瓶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了垃圾桶。
　　“之前想过，大概就是混个高中毕业证，然后回家跟着人去工地开拖拉机谋生。”苏勉扬的话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神色间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人生。
　　“这么自信啊，”肖琅听了苏勉扬的志向倒也没有发表过多的个人看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没有权力干涉，“毕业就去考拖拉机驾驶证？”
　　“不是...”苏勉扬诧异地看了一眼肖琅，“这玩意儿还有驾驶证？”
　　肖琅笑了笑，如数家珍地说：“需要驾驶证，到农业机械局办理，办理过程需经过上课、文考、车辆练习、上路实学、路考等。”
　　“停停停，到底是我长大要开拖拉机还是你啊？你对流程挺了解啊，也想开拖拉机？”苏勉扬听得头疼，索性打断了肖琅的话。
　　“小时候觉得开拖拉机的人挺拉风的，刚好又叛逆期，故意跟家长说长大了要去开拖拉机就被打了一顿。”
　　该，这是真的该，完全不值得同情。
　　苏勉扬能想到肖琅父亲听到孩子未来志愿的表情，估计真就得气得鼻孔冒烟，他那父爱如山体滑坡泥石流的父亲怕是二话没说就揍了人一顿。
　　不得不说，肖琅这人就带着一股子特别拧巴的倔劲，不喜欢的人估计都得讨厌死，劝又劝不住打又打不服，不过苏勉扬不这么觉得，他反而觉得这样暗戳戳倔劲的肖琅很可爱。
　　于是苏勉扬挑了挑眉，身子微倾，表达出自己的兴趣，“还有什么作死日常吗？”
　　“还有我很早就知道自己酒精过敏了，”肖琅说，“所以之前我隔一段时间喝一次酒，验证自己是不是仍然过敏。”
　　“...你这么牛逼，你咋不翻花手上天啊？我还能给你唱首爱河当bgm。”苏勉扬来来回回将肖琅扫视了几遍，仍然无法将肖琅口中作死的熊孩子跟眼前端正规矩的学霸挂钩。
　　原来岁月不仅是把杀猪刀更是个艺术家，咣咣咣几下就把人打造成了另外的模样，苏勉扬不由得赞叹一声：“牛逼啊学霸，连作死都作得这么清新脱俗，验证自己的命有多硬？”
　　肖琅也跟着笑，“所以都说是之前了，那你呢？现在和之前的理想相比有什么变化？”
　　“我？”对于话题重新绕回自己身上苏勉扬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肖琅不会注意到自己措辞里的'之前'两字，而事实是肖琅不仅注意到，还问了出来。
　　几乎所有人听到苏勉扬的过去后，都觉得他的前路晦暗无光，只有肖琅会问现在和未来是怎样的。
　　苏勉扬的视线掠过肖琅浅笑时眼尾重叠的细微褶皱，顺着他的鼻翼唇角下巴一点点往下游走，最后停留在肖琅搭在座椅把手的左手上。
　　那只手苍白清瘦，青绿色的血管依稀可见，平日里冰冷异常，手指纤长而骨节突出，握紧的时候正硌在他的掌心中央。
　　于是苏勉扬的胸膛里升起了一团火，他迫切地希望抓着肖琅的手摁在自己滚烫的心口，用那触之生寒的冰冷来平息火焰。如若不然这团火将会一直燃烧，直到把他完全吞噬，化为灰烬。
　　苏勉扬烦闷地移开了视线，“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57章 纱帘
　　听到这话后肖琅很快有了反应，苏勉扬的期末分数放在那，说明他的成绩并不是无药可救，更何况还有一年时间查漏补缺，对于学习上的问题肖琅向来乐于施以援手，“我有几套不错的题，什么时候带过来给你。”
　　苏勉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同学，你能别这么及时雨吗？”
　　肖琅挑了挑眉，“你就说要不要。”
　　“要。”虽然是脱口而出，但苏勉扬确实是有想要好好学习的那份心，有了肖琅的帮助无疑是走了条捷径，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学霸亲口盖章的品牌我可得好好观瞻一番。”
　　“我明天拿给你，”得到了答案后的肖琅回了这么一句，他办事效率高，向来不喜欢搁置，今天说定的事情明天就能办下来，“今天不早了，就先回家吧。”
　　“我送你回去吧。”苏勉扬及时插话。
　　肖琅直勾勾地朝苏勉扬的鞋子看去，眉心微皱，一副深思的模样。
　　这一举动让苏勉扬有些意外，他跟着肖琅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鞋子，审视了一大圈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但肖琅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上面，苏勉扬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我看你穿的也不是速滑刀，难道比我在冰面上好走？”肖琅说。
　　“......”苏勉扬。
　　还是那句话，多好一孩子，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刘世龙今天不会再来了。”肖琅又丢下了这么一句。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苏勉扬却理解了他的意思。
　　因为担心离开诊所后，刘世龙这帮人还会纠缠不放，所以苏勉扬想要送肖琅回家以确保对方的安全，而身为事件主人公的肖琅不仅看穿了他的意图，还直接回拒了他。
　　苏勉扬有些不服气地说：“我可不是因为担心你才要送你回家，只是想顺便到你家拿套题。”
　　“我也没说是这个原因，刚才纯粹是陈述事实，”肖琅再次看向了苏勉扬，“你着急什么，套题就在那儿放着还会跑了不成？”
　　草了，被吃得死死的。
　　回想肖琅刚才的话，苏勉扬发现正如对方所说，他挑不出一丝错来，肖琅只是在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挑明话题，是他自己忍不住跳出来自爆了。
　　“我能把他们打出血，你一见血就没了，我担心你。”耍小心思在肖琅这里意义不大，这个不解风情的人看得出来还不肯给他台阶下，苏勉扬懒得再装，索性把遮遮掩掩的心思直接挑明。
　　“同桌，你不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宽么？”肖琅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平淡似乎毫不在意，好像只是在说吃饭睡觉这样平常的小事，然而苏勉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夹杂着的焦虑。
　　和当初肖琅说这句话时不一样的焦虑。
　　他在焦虑什么？是因为不想让同学送他回家，还是因为不想让自己送他回家？
　　这个认知让苏勉扬心里落了柳絮般，痒得难受，想抓却又抓不到。
　　“忘了跟你说了，我是新上任的太平洋警察，”苏勉扬耸了耸肩膀，“走吧小朋友，警察叔叔送你回家。”
　　开玩笑的同时苏勉扬注意着肖琅的神情，他看到肖琅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又似乎是被他的回答逗乐了，最后肖琅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想喝点什么？顺路买回去。”
　　这话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果然一物降一物，对于吃软不吃硬的人要说好话，而对某些软硬不吃的人那就得死皮赖脸。
　　又回到自己家的肖琅内心有些感慨，他从苏勉扬家离开的时候，原以为两个人这个假期再也见不了面了，哪曾想不仅见了还见了两次，后面这次俩人更是一起打了架。
　　人生无处不惊喜。
　　“英语我都刷过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吧。”肖琅从书架里翻出了英语套题，又在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一同递给了苏勉扬。
　　“本子里是我总结的一些模板，或许对你有帮助。”
　　苏勉扬随手翻了几页，笔记本里是被裁剪下来的试卷参考作文片段。
　　肖琅把它们按照题目分类排版整齐，偶尔还会在旁边写几句用以替换的英文短句，字迹工整好看，足足有半个本子的厚度。
　　这样费时费力的馈赠让苏勉扬不好意思接过来，“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吧，”肖琅不笑的时候神情总是格外淡漠，他看了眼苏勉扬，用不怎么在意的口吻说，“我都会背了，留着也没用。”
　　苏勉扬感觉自己受到了暴击，他又翻了翻英语套题，发现其中好几张都有被撕开的痕迹，苏勉扬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你也撕卷子啊，是不是做题太烦躁了忍不住？有时候题太难确实让人忍不住会撕了它。”
　　“不是。”
　　肖琅无情地否定了苏勉扬，他把其中一张卷子抽了出来，将卷子右侧上半面从撕痕那里折了过来给苏勉扬看。
　　“是因为完形原文在正面而选项在反面，从中间撕开卷子再折过来，这样原文选择在一起，做题比较方便。”
　　苏勉扬不想说话了，他发现和学霸对话就是自取其辱，除了让他意识到学霸有多牛逼之外，什么其他的用处都没有。
　　苏勉扬把套题码放整齐，放进了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收拾的同时随口问了句，“你下学期是不是要调去一班？”
　　正在收拾书架的肖琅听到这个问题后动作一顿，把放错了位置的书本调换了回去，“怎么，不想让我去？”
　　“怎么可能？跟我又没关系。”心事被拆穿让苏勉扬有些紧张，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
　　分别总是令人不舍的，他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合情合理，包含在朋友的界限之内，肖琅不会注意到什么。
　　“跟你没关系你还问什么？”肖琅是除了历史有些瑕疵其他方面都挺好的全能型学霸，他在哪方面的能力都是一流的，噎人也不例外。
　　“我...我就是好奇问问，没别的意思。”苏勉扬被噎得不行，但要是让他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他可不干。
　　我舍不得你什么的，太腻歪了，丢人，他说不出口。
　　“是这样啊，”肖琅的声音末尾刻意拉长，带上了几分戏谑，还不等苏勉扬收回视线，他就突然回头看向了苏勉扬，“那你希望我调班吗？”
　　苏勉扬一惊，窘迫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掩藏就被肖琅尽收眼底，他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实验班比平行班更容易出成绩...站在学生角度上肯定进一班更好。”
　　苏勉扬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他索性不肯说话了。
　　实验班比平行班要容易出成绩，客观事实摆在明面上不容反驳，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劝说肖琅因为自己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你希望我调班？”肖琅挑了挑眉。
　　“我...”苏勉扬哑口无言。
　　几秒钟的空白期愣是让苏勉扬过成了世纪之战，很难描述此刻他内心的感觉，好像心底的隐秘被人摆到了明面上。
　　两个人间像是隔着一窗纱帘，透过去看得隐约模糊，明明只是掀开捅破就能看清的事情，双方却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我不会调班的，”肖琅顿了顿又说，“教导主任说一中实验班每学年调换一次，我不想搞特殊。”
　　苏勉扬眉心一跳。
　　“所以...”肖琅掀了掀眼皮，他似乎心情不错，眼睛里带着笑意说，“要不要好好学习，高三我们实验班见？”
　　苏勉扬顿住了身形。
　　关于成绩的噩梦从苏勉扬初中就没有停止过，不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让所有人满意，后来他干脆自暴自弃成绩一落千丈。
　　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无药可救，从始至终也只有肖琅会跟他说“实验班见”这样的话。
　　没有问他能不能，而是问他想不想，在肖琅心里他拥有只要想就能进实验班的实力。
　　苏勉扬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好。”
　　肖琅的到来恰如一声闷雷，将他从噩梦中惊醒，睁眼看见了凌晨欲开还掩的昙花。
　　苏勉扬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低头喝了一口顺路买回来的茶水，这杯茶是路过的时候饮品店正在鼓吹推出的新品，他一时好奇就买了回来尝试，没想到味道居然意外的不错。
　　“你尝尝，我觉得还挺好喝的。”遇到美好的事物想和喜欢的人分享是本能，当苏勉扬意识到这样不太合适的时候，他已经把喝过一口的饮品递到了肖琅眼前，如果现在再收回来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刻意。
　　苏勉扬进不了也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僵在原地等肖琅的反应。
　　肖琅看了看那根被苏勉扬咬过的吸管，似乎没怎么多想就低垂下了眼睫，凑近把吸管含了进去。
　　苏勉扬心跳得很快。
　　才刚含住吸管肖琅就松了口，速度之快让苏勉扬怀疑肖琅根本就没吸饮料。
　　似乎是听到了苏勉扬内心的疑惑，肖琅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又很快偏移开来，“嗯，好喝。”
　　苏勉扬低头捧着饮品又喝了一口。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肖琅也不是个会主动找话说的人，半天才想到这么一句话题，“饿不饿？我去做饭？”
　　“肖琅。”苏勉扬的声音有些严肃。
　　肖琅顿了顿，然后抬头看向了苏勉扬。
　　“你想不想住校？”苏勉扬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我们寝室还有空位。”


第58章 暗恋
　　听到儿子说要住校的时候，潘女士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知道在学校寝室肖琅会方便很多，自己儿子向来不需要她操心就能把一切都置办好，另一方面她也是个年轻的母亲，希望能和孩子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些。
　　出于慈母心理，即便肖琅表达出来的态度很是坚决，潘雪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是不是觉得早上吃饭什么的不方便？妈妈以后给你做早饭好吗？”
　　“不是这个原因，”肖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在来回路上花费时间的话，能留出来很多空闲。”
　　听了这个解释后潘雪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这让肖琅有些不安，他抬了抬眼，又很快地把视线偏移了开来。
　　“你...是不是不想跟妈妈住一起，觉得妈妈保护不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潘雪迎低下了头，语气中满是愧疚。
　　因为无法忍受家暴，把肖琅不管不顾地丢给肖自强是潘雪迎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小时候可爱黏人的白团子变成了今天冷淡疏离的模样，肖自强固然有错，她也绝对脱不了关系。
　　所以潘雪迎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肖琅，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歉意。
　　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论她怎么努力，肖琅看上去都不为所动，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了。
　　“妈，”肖琅看着潘雪迎，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你又不欠我什么，没必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假如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于父母未免也太过绝对，一个人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终究还是要看自己的选择，生于泥泞也可以向光而生，能够真正打败一个人的只有他自己。
　　作为家暴的受害者，潘雪迎受到的伤害不比他少，肖琅早就过了那个把一切责任都推到父母身上的年龄阶段，也理解潘雪迎在那种情况下的选择，现在他只想看着前方好好生活，把过去的所有都埋在心底。
　　“你住学校以后就没人给我留灯开门了，家里再没有人气儿了。”
　　潘雪迎坐在沙发上，单手捂着半张脸，把自己藏在了台灯照不到的黑夜里，奔波了一天散乱下来的头发盖住了她的另半边脸，她整个人被某种悲哀的情绪笼罩着。
　　肖琅一言不发，坐在了潘雪迎对面的沙发上。
　　就在肖琅差点把“算了”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潘雪迎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笑着对他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种小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肖琅一直紧绷着的弦这才松懈下来，他不喜欢潘女士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歉意，好像他蒙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那样小心翼翼的相处如同对待病入膏肓的人，一度让肖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所以肖琅做事追求尽善尽美，希望自己成为被身边人依赖的人，能够为自己喜欢的人撑起一片天地，而不是这样被人小心呵护着的存在。
　　肖琅拿起手机，点开了聊天页面。
　　苏勉扬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临近开学太过于激动，他现在没有任何睡意，睁眼闭眼脑子都只有一个人。
　　这让苏勉扬很是烦躁，开学将至，他的脑子里应该是作业而不仅仅是可以抄作业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错拉肖琅的手到计程车上他把肖琅抱进怀里，从肖琅带他到医务室包扎伤口到挺身为他挨下那一棍，两个人从素昧平生到同睡一张床，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明摆在他的眼前。
　　他喜欢肖琅，不是那种单纯的朋友间的喜欢，而是一想起来就心跳加速，收到他的消息就呼吸错乱的喜欢，是世间所有美好都想与之分享的喜欢。
　　是跟普通男生对心爱的女生一样的喜欢。
　　苏勉扬有些郁闷。
　　他可太牛逼了，从来没有喜欢过人，这一喜欢就喜欢了跟自己同性的同桌。要是被肖琅知道了，估计俩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手机企鹅的消息通知响起的时候，苏勉扬被吓了一跳，回过神的他不怎么在意地拎起手机查看消息通知。
　　发消息的人是叶时落，两个人平时很少聊天，这时候收到他的消息苏勉扬或多或少有些意外。
　　小叶子:羊哥，今天的事，谢了。
　　sy:我就是跟过去看了看，什么都没做，倒是你要放平心态。
　　小叶子:该谢的还是不能少的，有空我请你跟木棍吃饭。顺便...见笑了。
　　苏勉扬突然意识到了白天那次争执的不同寻常，他追问了叶时落的感受，又莫名其妙丢下叶时落两人消失不见。
　　叶时落在试探他。
　　莫名其妙的，苏勉扬想到了肖琅说的话，他低下头一字一字地打了出来。
　　sy:性取向没有对错之分，只能说明喜欢的人与自己性别相同，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吗？
　　叶时落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复了一句“所以？”
　　苏勉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问的话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措辞表述。
　　小叶子:哥，想问啥就直说吧。
　　sy:就是想问...这条路好走吗？
　　小叶子:羊哥，你是不是...
　　叶时落的话没有说完，但谁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苏勉扬有一种自己被剖开看光的感觉，但向来嘴硬的他还是下意识否定了叶时落。
　　sy:我就是问问。
　　小叶子:如果不是真的特别喜欢，我希望身边永远不要再有人走这条路，这条路上所有的责任和偏见不好应对。如果只是心血来潮，还是尽早死了心吧，对两个人都好，以后你会知道的。
　　与苏勉扬预先设想的不同，身为同性恋的叶时落并没有赞同鼓吹这种恋爱观，反而以一种可以称之为悲观的说法告诉了他自己的态度，言语间表达了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的想法，劝说他选择放弃。
　　sy:我还以为...你会大力支持。
　　小叶子:我不想让其他人再遭受我经历过的事情了，羊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至少这个阶段，能有个体面的散场结局就不错了。
　　苏勉扬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叶时落的话很聪明，什么都没挑明就把苏勉扬内心的冲动熄灭了大半，他确实没有考虑过那么多的问题，只觉得喜欢就是喜欢了，却没有想过喜欢之后的事情。
　　他喜欢肖琅，并不意味着肖琅同样喜欢他，他不能奢求感情，更不能像喜欢女孩子那样光明正大地表达出自己的喜欢，强迫一个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正常男生去想。
　　如果肖琅不接受两个人连朋友都没得做，如果肖琅接受了，他们两个就要面对难以想象的困难，不论从哪方面来想放弃都是最好的选择，这种不被允许的喜欢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
　　手机企鹅的特别关注铃声让苏勉扬的视线瞬间定格到了手机上，来不及多想他的身体已经率先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抓起手机凑到了自己的眼前。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过激后，苏勉扬“操”了一声，顿觉自己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什么烫手山芋，脑子一抽直接把手机丢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苏勉扬就后悔了。
　　至少，就算出于对同学的尊重，他也应该看肖琅说了什么吧？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样不管不顾的行为不太合适而已。
　　苏勉扬叹了口气，伸直了手臂往自己身前摸，费了好大力气才摸到手机后他顺手一捞，娴熟地解锁打开了手机。
　　答案:开学住校。
　　sy:阿姨直接就同意了？这么轻易就舍得你了？
　　答案:我跟我妈说住校能节省下很多时间，她同意了。
　　苏勉扬脑子一抽，问了一句:那实际原因呢？
　　答案:？
　　看见肖琅发过来的问号后，苏勉扬朝自己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他的脑子是中病毒了吗，究竟在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没有这种见解力，说骚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sy:不是...我还以为你原本不想住校，是因为我提起了才想的。
　　他还是留了个小心机。
　　苏勉扬犹豫着去试探，揣摩肖琅模棱两可的态度，如同行走在悬崖边上的夜行者，唯恐一步踏错就堕入深渊粉身碎骨。
　　大概不顾一切的爱总是在双方确认了心意后才有资格做出的举措，他不敢喜欢得那么热烈，只能把才刚燃烧起的火苗用手护住，护在怀里，再去小心翼翼地穿越冰天雪地。
　　在经历过很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之后，苏勉扬终于等到了肖琅的回复。
　　答案:你说的也没错。
　　答案:确实是因为你。
　　苏勉扬眼皮一跳，某种低概率的可能摆放在了他的面前，他的心跳加速，犹豫了很久，才发送过去了一句挑不出任何错来的话:期待开学后成为室友的生活。
　　等到肖琅回复了他“好”以后，苏勉扬才松了口气。
　　他把手机压到了枕头下，尝试放空自己，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清理出去。
　　肖琅只是回复了很正常的两句话，这不意味着什么。
　　苏勉扬偏过头，书桌上放着的钥匙安静地躺着，绵羊和摇滚狼的两个小吊坠拥抱一般，紧紧挨在一起。
　　唯独他是被压在心底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年少未经事的冲动只会造成不可挽回的过错，大概只有成长到足以肩负起两个人的未来以后，才能大胆地叫出他的名字。


第59章 蒲公英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潘女士难得在家，她定了早起的闹钟，差不多四点就起了床，在厨房乒乒乓乓尝试亲手为儿子做一顿像样的早饭。
　　肖琅一向睡得轻，本身就是一晚上能被惊醒两三次的体质，再加上厨房离他的卧室仅有几步之遥，所以在潘女士差点切到手而惊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怎么？”不清楚潘雪迎的情况如何，肖琅着急地问。
　　等不及潘雪迎回答，肖琅几步走了过去，抓住潘女士的手仔细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伤口之后他才松了口气，“放着我来吧。”
　　从肖琅进来后，潘女士就全程低着头一句话没说，神色窘迫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听到肖琅下达的“逐客令”她似乎有些悲伤，看着自己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声。
　　“我本来想着给你做一顿饭的，结果还是搞砸了。”
　　潘女士语气中的自责让肖琅皱了皱眉，他没想着再继续下去眼前的话题，案板上的千张很好地提供了话题转移的契机。
　　肖琅把在案板上平铺的千张卷成了一个卷，他拿刀朝着千张卷切了下去，“整张不好切并且切出来也不美观，这样会好很多，切得顺手还粗细均匀。”
　　潘女士在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等肖琅转过身去看的时候，她正在偷摸着掉眼泪。
　　不料儿子突然转身，潘雪迎扭过头，匆忙地用手抹了把眼泪。
　　肖琅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从随身携带的纸巾包抽出纸递给了潘女士，他移开了视线，不忍看见潘女士的模样，“妈，去歇会儿吧。”
　　潘雪迎用纸巾擦了眼泪，心知自己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把厨房完全交给了肖琅。
　　回到客厅后潘雪迎原本想着要帮儿子收拾衣物，却发现肖琅卧室门口放着已经打理妥当的行李箱，她想把客厅垃圾桶里的垃圾给扔出去，走到面前才看见垃圾桶早就被换上了新的垃圾袋。
　　潘雪迎环顾着房间的四周，所有的一切都被肖琅收拾得干净妥当，于是她揉了揉眼睛，坐到沙发上盯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发呆。
　　肖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顺着潘女士的视线看向了电视机，走过去刚准备把电视机打开，就听见身后的潘女士叫了他一声：“别开，妈妈想跟你单独说会儿话。”
　　肖琅顺从地坐到了潘女士的对面。
　　“你从小就不要我操心什么，离开了妈妈之后肯定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潘女士看着他说。
　　肖琅眉心微动。
　　他对潘女士话里的“离开”两字不怎么满意，只不过是从家里搬去寝室住，说得好像要就此分别一样，让他的心里有些抵触。
　　“妈...”
　　“妈妈一直觉得自己欠你太多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幸的婚姻，”显然潘雪迎有心里话要对他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家庭破裂带给了你很多恶劣影响不是吗？”
　　肖琅愣了愣，“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潘雪迎摇了摇头，看见肖琅不安的表情她又说：“你将来一定要娶个家庭美满的姑娘，好好经营你们的婚姻，保护她忍让她，对自己的孩子负责，一定不要离婚知道吗？”
　　肖琅沉默地听着，在潘女士灼热专注的视线下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现在说结婚的事情太早了吧。”
　　“妈希望你永远幸福啊，妈就你一个儿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了，”见儿子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潘雪迎不由得催促了一声，“肖琅？”
　　肖琅沉默着没有说话。
　　潘雪迎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直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试探性地问了声，“你是不是还在介意我改你分科志愿的事？妈都是为你好...”
　　“妈，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就不要再提了，”肖琅低垂下了眼睫，“我会对自己的婚姻和爱人负责的。”
　　*
　　“是爱情的味道。”
　　咬下第一口肉包的时候苏勉扬就竖起了大拇指，对于宋知春研究的新品表示认可。
　　一旁的苏梅也学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宋知春看了兄妹俩这模样笑了起来，“别光吃啊，你俩评价评价，就说我这宋氏秘制肉包跟其他地方卖的比起来咋样？”
　　“好吃啊，完全没有可比性，食堂阿姨也就拿包子的时候手不抖，结果这包子啊，一口下去愣是咬不着馅儿，”苏勉扬叹了口气又说，“我寻思着再咬一大口吧，结果直接咬住自己手指头了，感觉自己就是吃了个小馒头。”
　　这话成功把宋知春逗乐了，她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开学住寝室就吃不到了，啥时候想吃了给姨打电话，宋姨骑车给你送一笼过去。”
　　说到住寝室苏勉扬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是住校的申请和审批最好的时间，意味着他们寝室马上就要再添人了。
　　苏勉扬拿着一个塑料袋撑开，“姨，帮我装几个肉包，我带学校去给狗子他们几个尝尝。”
　　“诶，好嘞。”宋知春应了，“你那朋友看着也挺机灵的，家长怎么就起了狗子这么个名字呢？”
　　狗子说的自然是张海超，俩人关系好，平常假期里没少往来，苏勉扬很自然地叫张海超的外号狗子，张海超也跟在学校里一样很自然地应了，俩人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苏勉扬差点没憋住笑喷，他咳了咳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贱名好养活。”
　　眼见宋知春拿夹子夹了七八个还没有停手的意思，苏勉扬赶忙系上了袋口，“今天是送学生的，大家肯定都吃过饭了，尝尝味就行，包子凉了不好吃就浪费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光想着让你同学都吃饱了，”宋知春把蒸笼都盖好了，“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你忙吧，我自己去就行。”苏勉扬笑着。
　　今天是新学期报道的第一天，基本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住校生被铺用品更换，把教室再好好收拾一番就结束了，而走读生没有寝室的繁杂事物，可以一直等到晚自习再回校。
　　怀揣着兴奋的情绪，苏勉扬来很早，床铺差不多收拾好后他收到了肖琅的消息。
　　答案:寝室多少？
　　sy:502。你现在在哪？
　　答案:寝室楼下。
　　sy:等着，我下去帮你提东西。
　　看见这句话肖琅赶忙回了“不用”二字，但屏幕那边却没有了回复，肖琅有些无奈，只能待在原地等苏勉扬下楼。
　　不过三五分钟，苏勉扬就从寝室楼里出来了，现在正是家长送学生人来人往的时候，但苏勉扬长得高挑气质特别，肖琅一眼就看见了他。
　　还不等肖琅挥手叫他，苏勉扬大眼一扫就精准锁定了在熙攘人群中安静站着的肖琅，两个人的视线意外地交汇在了一起。
　　苏勉扬朝肖琅小跑跑了过来，他看上去很是惊喜，来来回回将肖琅从上到下看了好几圈，伸手捏了捏肖琅的肩胛骨，感慨了一声，“一个假期不见，孩子变化这么大，都瘦脱型了。”
　　“是，”肖琅笑着说，“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三天之久了，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被拆台的苏勉扬有些无奈，“一点都不浪漫你这人。”
　　苏勉扬耸了耸肩膀，伸手拉过了肖琅旁边的行李箱，就在这时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苏勉扬自认是文化沙漠，听不懂就是听不懂，绝对不会不懂装懂，于是他很诚实地向肖琅请教：“什么意思？”
　　“你要的浪漫。”肖琅看了他一眼说。
　　苏勉扬:“？”
　　他要的是浪漫不是念经啊，能整点阳间的浪漫吗？
　　由于是第一次住校，肖琅还带了被褥之类，两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才上到了五楼，502搬出去的人多，寝室的空余床位还有的选。
　　肖琅原本认定了靠着墙角的那张床，想着把自己塞进角落里安安静静也挺好的，然而苏勉扬也没问一声，抱过他的被子自然而然地放到了中间的上铺去。
　　“这床下铺没人，而且正好挨着我，咱俩还能睡一起。”苏勉扬说。
　　肖琅眉心一跳，也没再提想要换个床铺的事，把行李箱塞到了下铺的床底，爬到上铺开始收拾床铺。
　　肖琅专注于收拾东西，更何况他本人也并不是擅长主动聊话题的人，苏勉扬不说话寝室就安静了下来，除了肖琅铺床时偶尔碰出的声响，屋里一点其他声音都没有。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空气里金黄色的粉末让环境变得暧昧起来，光亮被铁丝网切割成了不规矩的菱形，铺满了整个寝室的地板。
　　暖意从脚底开始生长，苏勉扬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在这间除了他就只剩肖琅的房间里，某些疯狂的念头如同扎根的野草般滋长蔓延，不过几分钟就吞噬淹没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在被叶时落以旁观者的立场警告了之后，苏勉扬仍然不能自制地想要靠近肖琅，意识到自己的喜欢之后，他越是不想注意到这个人就越是无法忽视。
　　如果喜欢这件事情是所谓明眼人一两句话就可以放下的，他大概不至于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可年少时候的喜欢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看似飞到了遥远的天际，却又不知道在心底的哪处扎了根，只等着某个天气晴朗的午后破土而出，冲破天际。


第60章 统计表
　　两个人在寝室收拾好东西就回了教室，肖琅赶着找个清净地方写卷子，苏勉扬没有其他去处，索性就跟着一起回教室了。
　　教室里熟人不少，张海超正和几个同学扎堆唠嗑。
　　看到他们两个人进来，张海超先是跟苏勉扬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脸兴奋地看向了肖琅，“琅爹！你总算来了，快给我抄抄寒假作业，数学卷子太多太难了，没有你我承受不来。”
　　“自己写去，别什么都想着抄我同桌的。”苏勉扬说着，把张海超从三个人中间的位置挤到了里面。
　　“羊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跟琅爹不都是你同桌吗？你不能偏心眼啊。”张海超不服气地说。
　　张海超说要抄卷子的时候，肖琅才刚坐到座位上，课桌都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个寒假过去了，不管怎样都得清理一番。
　　肖琅本来打算优先找出作业，结果苏勉扬一打岔两个人就这么唠上了，等到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唠完之后，他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东西都按照自己的习惯摆放整齐后，肖琅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他把自己的数学卷子递给了张海超，“不保证正确率。”
　　张海超双手接过，笑嘻嘻地说：“琅爹，我宁愿相信题目印错了，都不相信你能写错。”
　　眼看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苏勉扬从桌兜里掏出了装着肉包的书包，他招呼着张海超周围的朋友：“我姨做的，你们都尝尝。”
　　张海超率先下手捏走了第一个，剩下的几个人也都跟着他一人一个捏走了大半袋，塑料袋里只剩下两个肉包。
　　张海超两三口吃完了肉包后赞不绝口，看见袋子里还有就想再伸手捏一个吃，不料他才刚伸过去就被苏勉扬一巴掌拍到了手背上。
　　“贪吃鬼，一人一个没多的，”苏勉扬把塑料袋系好拎在了手里，“我同桌还没吃呢。”
　　闻言张海超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肖琅，他底气不足地说：“袋子里还有俩呢，怎么就不能再给我吃一个了？”
　　“那万一肖琅吃完还想再吃一个呢？我得有所准备不是？”苏勉扬把剩下的两个肉包递给了肖琅，“来，同桌，尝尝看怎么样，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回家还给你带。”
　　张海超：“？”
　　所以爱会消失的对不对？
　　对于肉包肖琅并没有特别的爱好，但出于对苏勉扬示好的回应，肖琅接过来丝毫没犹豫地咬了一口。
　　肉馅调制咸香，包子皮柔软细腻，即便是他这样不爱吃肉包的人也不由得发出诚恳的赞叹。
　　肖琅低垂下眼睫说：“确实挺好吃的。”
　　能被苏勉扬大方承认，宋知春应该是真的好好爱着他的，有这样一对真心为自己着想的父母，是肖琅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心愿。
　　羡慕，连嫉妒都不敢有的羡慕。
　　他微微偏移视线，带着几分不明的情绪看向了身旁的苏勉扬。
　　接收到肖琅视线的苏勉扬不明所以，只当是人因为肉包好吃而多看了自己几眼，他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应。
　　肖琅收回了视线。
　　老刘发话下来要统计全班的个人信息，等到前排的同学把统计表传过来已经过去了小半节课，接过表格后肖琅扫视了一遍表里的内容，视线在父亲那一栏停留了几秒。
　　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肖琅的笔尖径直略过了首行，落在了母亲那栏上。
　　个人信息填写过之后，肖琅顺手把统计表递给了身边的苏勉扬，苏勉扬的视线从上到下把表格浏览了一遍，看见了某行后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心不在焉地写了几行字，把统计表传给了张海超。
　　“看到文理统计那栏，我想起了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高中才分科，初中不香吗？”前排的姜宇转过了身，他这问题是问向身后的几个人的。
　　“确实，我当时差点没被物理搞死。”张海超把统计表递给了身后的人。
　　“我觉得分科这么晚真的没什么必要，初中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理科学渣了，根本用不着等到高中，”姜宇随口接了这么一句，把话茬丢给了苏勉扬，“对吧，羊哥？”
　　张海超不自觉跟着点了点头。
　　苏勉扬不置可否，转身把问题留给了肖琅，“你觉得呢？”
　　似乎是没想到苏勉扬会突然问向自己，肖琅愣了愣才说：“我更喜欢理科，学得也比文科更轻松一点。”
　　听了肖琅的话苏勉扬也跟着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
　　“......”张海超。
　　“......”姜宇。
　　“那为什么要选文科？”对于肖琅的回答张海超有些诧异，他们大多数选择文科要么是真的学不会理科，要么是对文科真爱，很少有其他原因。
　　肖琅在文科里数一数二的排名却更喜欢理科，理由还不是想要取得更好的名次，那他图什么？
　　肖琅把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分科时选错了。”
　　张海超表示自己受到了暴击。
　　他原以为习惯了肖琅年级第一的设定后自己就不会受伤了，可没想到来自于学霸优雅而漫不经心的暴击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在漫长的平静期之后给了他再次的会心一击。
　　人家选错了文理才来的这里，觉得理科学得更轻松却还是考了文科班的第一，为什么人和人的差别可以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张海超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文昊手里拎着统计表走了过来。
　　张海超当即闭紧了嘴。
　　上一次周文昊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时，反手就把英语书甩到了他们几个的桌子上，质问他们为什么课间非要说废话而不是学习，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身为班里纪律委员的周文昊，是学习很用功的类型，看不上他们这种不好好学习的人，虽然张海超经常有种被对方蔑视的感觉，但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在一中的学校环境里成绩才是王道，好学生被重点照顾，谁都不敢轻易惹恼这个被当成最好苗子培养的人。
　　无视了张海超的小动作，周文昊径直走到了肖琅桌前，把统计表丢到了他的桌上。
　　肖琅心下大概猜到了由来，却也什么都没说，抬眼看着周文昊，等待他的下文。
　　“把统计表写完整。”周文昊说。
　　肖琅连统计表干脆都没再翻开，“已经写完整了。”
　　“父亲那栏呢？”周文昊当即反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足够被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有几个好事的学生频频回头看发生了什么。
　　“写不了。”周围探究的视线落在脸上烫得很，肖琅不怎么舒服地移开了视线。
　　“写不了是什么意思？”周文昊的语气带上了诘责。
　　他不喜欢肖琅的行为处事，好好的市重点不珍惜，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才在市一高待不下去，一来就抢尽了风头，整天和苏勉扬之流混在一起，这样自甘堕落成绩被拉下去是迟早的事。
　　负责统计表信息填写是刘娟布置给周文昊的任务，肖琅这样的态度，摆明了是站在苏勉扬团队那边故意下他面子。
　　想到这儿，周文昊直勾勾地盯着肖琅，“我就不懂了，又不是没爸没妈，为什么不写？”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响，苏勉扬把堆放着的书本撂在了一起，这声突兀的响吓了周文昊一跳，他不满地皱紧眉瞪了眼苏勉扬。
　　“往旁边稍稍，挡着我呼吸新鲜空气了，”苏勉扬把统计表往周文昊的方向推了过去，他抬眼看着周文昊，“我也没写怎么着，写不了的意思就是不想写，不能写，这话很难理解？”
　　周文昊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渐渐涨成了红色。他不敢跟苏勉扬硬着来，只好转而看向肖琅，“我好心好意提醒你，如果还想好好考上大学，就别跟这些比你分数低不知道多少的混子整天混在一起。”
　　“周大学霸，”苏勉扬在旁边接话，“说这话的时候别忘了，是谁被我同桌拉了四十分多的。真要是这么说，你也在自己所谓的混子之列。”
　　被自己瞧不上眼的学渣说成是混子，周文昊气得不行，偏又是自己说出的话实在无法反驳，他冷哼一声，拽着桌上的统计表神色不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苏勉扬下意识看向肖琅。
　　肖琅什么也没说，单手托着下巴看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z市冬天环境不好，昨天才刚要有放晴的趋势，转而天色就又阴沉了下来，反反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终于能迎来春天。
　　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使得教室里阴沉一片，终于叫人无法忍受，姜宇招呼着打开了照明灯，然而即便驱散了阴霾，空气里粘稠压抑的气氛却迟迟没有消散，让人呼吸不上来。
　　“周文昊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他心眼不坏，也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你别放心上。”苏勉扬的手搭在了肖琅的肩膀上。
　　肖琅才回过神来一样“嗯”了声，他顺势看向了苏勉扬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苏勉扬以为肖琅介意这个，赶忙撒开了手，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那个...我刚才也自作主张了，本来你俩可能不至于闹这么难看的，抱歉。”苏勉扬有些不安。
　　他再次越界了，在肖琅提醒他两次之后。
　　看着肖琅仍然不怎么专注的模样，苏勉扬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他叹了口气又说，“你也不用担心大家会多想，我爸跟宋姨都来过家长会，同学们最多只会以为你跟着我学叛逆了，而且这东西其实也不重要，填一个监护人信息就行。你...”
　　“谢谢。”
　　“什么？”苏勉扬愣了愣，原本想好的安慰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呆愣愣的，说不出来一个字。
　　“谢谢你，羊哥。”说话的时候肖琅浅浅地笑了，这抹笑如同春风，使得寒冰开裂，涓流潜入苏勉扬的心底，让他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开始抽枝发芽，莞尔间便姹紫嫣红开遍。
　　'他没有嫌我多管闲事还谢了我。'
　　是不是说明他在肖琅心中已经不是之前的普通同学关系了？
　　或者更多。
　　他已经成了跨越肖琅警戒线的人。
　　苏勉扬呼吸一滞。
　　他真的要疯了。


第61章 冲动
　　开学第一天的晚课默认自习，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程度选择学习内容。苏勉扬按照自己的惯例是要睡觉，但一想到假期里跟肖琅高三实验班再见的约定，他就没了瞌睡的念头。
　　身旁坐着喜欢的人还要专心学习对苏勉扬而言是一种折磨，他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跟肖琅多说一句话，“肖琅你...”
　　正是这个关键的当口，刘娟从前门进来点了张海超的名字让他出来，苏勉扬没办法只能把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憋回去。
　　等到张海超离开教室，肖琅抬眼看向他的时候，苏勉扬又已经平复好了心情，没打算再问一遍。但肖琅不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只以为苏勉扬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问，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苏勉扬没办法，只好从张海超书桌里随便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打算随便翻一道题糊弄过去。结果没想到《五三》书皮里面的内容是r18的本子，苏勉扬手气不错，刚好翻到激烈处。
　　肖琅原以为苏勉扬是要问题，因而视线格外专注，当看见意料之外的图片时，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了什么。
　　极快地挪开视线后，肖琅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苏勉扬。
　　苏勉扬内心的冲击并不比肖琅好到哪里去，尴尬和紧张的共同作用让他的耳后烧红了一大片，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时候解释了肖琅反正也不信，还不如直接认下来。
　　于是苏勉扬清了清嗓子很是认真地说：“别想歪了，我又不是张海超那样恶俗的人。我就是看这画面线条很流畅简洁，挺不错的，跟你介绍一下这位画师，哪天你想学画画了可以跟着学。”
　　肖琅愣了很久才回应说：“...我是不是应该说句多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想着我？”
　　苏勉扬神志不清，随口扯了句，“不必谢，我一看到这种画面下意识就想到了你，没费脑子。”
　　肖琅：“？”
　　课间肖琅低下头给李志航发了一条消息：我看上去是容易被联想到颜色漫画的人吗？
　　李：你是指肾虚吗？
　　奋斗的雏菊：肾虚是什么意思？
　　李：...算了，我相信你是真的冰清玉洁了。
　　李：不是...哪个傻逼跟你说的？要是我看那种漫画的时候想到你性冷淡的脸，估计当场就无了。
　　奋斗的雏菊：我同桌。
　　这次换成了李志航懵逼。
　　李：是个想法挺别致的女孩啊，人是不是暗恋你啊？
　　奋斗的雏菊：他是男生。
　　李：...噫。
　　李志航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肖琅没再理会。他的视线在“暗恋”两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来回摩擦了几下，最后一派淡漠地收回了手机。
　　由于是第一天报道，加上肖琅住校东西收拾得不完全，他今晚还要再回家一趟。
　　晚自习还没下课肖琅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下课铃一响他就站了起来，感受到身后注视着自己的视线，肖琅还是回过头对苏勉扬说了句：“有急事先走了。”
　　苏勉扬点了点头，目送肖琅的身影离开教室，他没什么精神，一直等到班上要没人了才想起来回去。
　　昏头昏脑地洗漱完，苏勉扬径自爬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惹得张海超关心地多问了几句，苏勉扬只说自己不太舒服想早点睡。
　　“他到底是真的有急事还是想要避开我？”
　　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晚自习的各种细节，苏勉扬恨不能当场去世。
　　真的尴尬，相当于被暗恋的人当场逮捕自己在看小黄文，这种社会性死亡现场为什么要让他来经历。
　　苏勉扬清空了大脑，尝试用睡梦来终结自己的胡思乱想，把手机丢到枕头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进入了梦乡。
　　那场梦是黄色的，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梦境所在的场景在一间屋子里，米白色的墙壁，干净简单的床铺风格，以及被调整到昏黄光线的床头灯，一切都与苏勉扬在晚自习翻到的那个本子相吻合。
　　苏勉扬透过黄色纱帘看到了床上的人，在看清床上人的身形时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直到掀开纱帘的最后一秒，苏勉扬的心跳也没有减缓分毫。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肖琅偏瘦的肩胛，从苏勉扬来者的角度来看，床上人胳膊抱紧双腿的姿势最能凸显骨架。
　　他偏头看向远方，眉心微皱，视线没有焦距，这样的肖琅看上去很是无助。
　　于是苏勉扬没忍住就朝他走了过去。
　　苏勉扬安静地走到了肖琅所在的床头，他盯着肖琅的面容看了很久，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一点点向肖琅靠近，最后摸到了他的眼睫——柔软的，略过他的手心时有些痒。
　　苏勉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伸手想要拍拍肖琅的肩膀，肖琅却好像有了心灵感应般突然抬头，正撞入苏勉扬的视线里。
　　是肖琅与寻常毫无区别淡漠的眼睛，单眼皮加上没什么情感波澜的眼神，一如初见时的凌厉疏离，那视线正如密密麻麻的尖针，刺中了苏勉扬内心滋生的隐秘情愫。
　　恍恍惚惚画面开始分崩离析，所有的场景全都碎裂开来，苏勉扬自脚底裂开的裂缝掉落下坠，直到最后所有的画面又都变成了那双眼。
　　下一刻苏勉扬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他躺在寝室并不宽阔的床上睁大双眼瞪着天花板，出了浑身的冷汗不自知，而让他感到尴尬的事情不仅如此，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升旗了。
　　虽然这种事情以前并不是没有过，苏勉扬也被告知过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但在升旗之前梦到同性同桌还是第一次，背德感让他难得露出了几分茫然。
　　苏勉扬是早自习第一个到班的人，他不想在路上遇到任何熟人，从梦中惊醒后没补觉就起床收拾好东西去了教室。
　　眼看着班上的空位被一个个的人填满，昨晚梦境的主人公却还没出现，苏勉扬面上没有什么表现，手下却没忍住在打算在企鹅私聊肖琅。
　　“羊哥今个儿转性了？来这么早。”前排的刘小刀拎着早餐从教室外走了进来，难得这么早能在后排的座位上看见苏勉扬，他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声。
　　苏勉扬还没来得及发送消息，现在也只能暂且收起了手机，“我想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不行吗？”
　　被迫早起的张海超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他有气无力地说：“牛逼，羊哥，我出资给你买个计时牌，今天就是'努力学习的第一天'，以后你学一天数字加一天。”
　　刘小刀听见补了句：“然后计时牌上面的数字再也没变过了？”
　　苏勉扬：“......”
　　正是一伙人聊得火热的时候，苏勉扬眼尖地看见肖琅从窗外路过的身影，他原想自然地打声招呼，但直到最后肖琅注意到他主动打了招呼，苏勉扬也没能挪开视线。
　　看见肖琅的一瞬间，苏勉扬就想起了昨晚的那场梦。
　　梦境的感觉很朦胧，苏勉扬还记得梦里难熬的冲动，他想要伸手去触碰，但一对上梦里肖琅那双情感淡漠的眼睛，他突然就丧失了所有勇气。
　　结果就是白白浪费了一场梦，什么都没干，说出去丢人，他居然在梦里也还是一样怂。
　　不过即便什么也没发生，也仍旧不改尴尬，苏勉扬鲜少会看那些东西，也没有产生过任何冲动，肖琅是第一个让他做这种奇怪的梦的人。
　　他在梦里是及时停手了，但如果他没有，梦里的肖琅会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然后一如既往的淡漠，如同渣男一样拂袖离去深藏功与名吗？
　　“有事？”被苏勉扬用奇怪的视线盯了这么久，肖琅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眼看向了苏勉扬。
　　“渣男。”苏勉扬没忍住脱口而出了内心的想法。
　　肖琅：“？”
　　被苏勉扬“渣男”二字打蒙的肖琅给李志航再次发去了消息。
　　奋斗的雏菊：有空吗？
　　李志航十分钟后回了消息。
　　李：缺德导航乐意为您提供服务。
　　奋斗的雏菊：我看上去很像渣男吗？
　　李：你是指肾虚吗？
　　不等肖琅回复，李志航又发来一条：不好意思忘了你不知道肾虚啥意思。
　　奋斗的雏菊：我昨天查了百度...
　　李：...其实你大可没必要这么勤奋好学的。
　　李：好吧，这又是哪个机智的小女生说的？
　　奋斗的雏菊：我同桌。
　　李：那她是不是...
　　奋斗的雏菊：他是男生。
　　李：你能不能再问一遍第一个问题？
　　肖琅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过去了一句：有空吗？
　　李：没空。
　　苏勉扬想了想觉得自己撂给肖琅“渣男”两字不太合适，酝酿了一个早自习后，他在快下课的时候鼓起勇气碰了碰肖琅的胳膊。
　　肖琅抬眼看他。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昨晚梦到你原地爆炸了，也不对，”苏勉扬顿了顿，他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太恰当，又匆忙找补了一句，“是梦到你碎成渣渣了，然后一时情急就叫了你渣男。所以这个渣男不是那个渣男，而是人渣的意思。”
　　肖琅：“......”
　　肖琅陷入了沉思，他过了很久才说：“同桌，说实话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不是！”苏勉扬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赶忙找补说，“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
　　脱口而出的辩解让苏勉扬喉咙发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有电流从他的指尖直击心脏，血液裹挟着焦虑不安滚烫流经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而肖琅与梦境中一般无二的眼神成了最好的催化剂，昏黄梦境的细节正在清晰完善。
　　自觉失言的苏勉扬耳后烧了起来，他低声说：“这不一直挺想跟你做好兄弟来着。”
　　橘子香渐渐沾染上皂香的时候，肖琅移开了视线。


第62章 告白
　　一天的课苏勉扬听得都有些心不在焉，晚自习下课刘小刀照例要上网打游戏，他习惯性地问了声苏勉扬要不要一起，没想到苏勉扬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苏勉扬朝肖琅那边看了看，刘小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肖琅一如既往地在看书学习。
　　苏勉扬招了招手示意刘小刀贴近过来，他压低了声音说：“我要陪肖琅在教室里继续自习，熄灯后带他回去，他刚开始住校，我怕他没留神学太晚寝室就关门了。”
　　刘小刀卧槽了一声，“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远胜我们的革命友谊？”
　　“一直如此啊。”苏勉扬理直气壮地看着刘小刀。
　　刘小刀看了看苏勉扬，又转头看了看肖琅，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气氛看上去很是微妙。
　　但无奈两位当事人表现得滴水不漏，尽管有疑问，刘小刀也找不到理由发作，只能揣着疑惑离开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了零零星星的几个人还在学习，肖琅仍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苏勉扬等得无聊，夹起一支笔继续尝试转笔，在他第三次把笔掉到桌上的时候，肖琅合上了书。
　　“不学了？”原本苏勉扬已经做好了熄灯后被教导主任赶出教室的准备，结果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肖琅就提出了回寝，苏勉扬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在旁边影响到了肖琅，于是他又说，“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要不再看会儿书？”
　　“先回寝室吧，累了。”肖琅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理由一出来苏勉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连东西都懒得收拾，把笔往桌子上一撂就算完事了。
　　这个时间段说不上晚但也绝对不早了，走读生早就走了，整个校园里只剩下了匆匆忙忙的几个过路学生。
　　太安静了，连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静到苏勉扬心下发慌。
　　从前和张海超几个人一起走，不是没有过像这样突然沉默的时候，几个人各玩各的手机，等到有话题了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团。
　　但在肖琅这里就成了例外，他真的无法忍受这样的安静，想靠近又想远离，要远离又忍不住贴近，静得难受想开口说话，一张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像遇见肖琅之后，他的人生里就出现了很多很多个例外。
　　第一次什么都不顾地翻墙，第一次想要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第一次迫切地想要靠近某人，第一次...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苏勉扬看着身前肖琅苍白小巧的耳垂，觉得自己的呼吸又重了几分，滚烫的躁意从他的脖颈顺着往上爬，很快就烧到了耳后，不用想就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苏勉扬怎么也想不到肖琅会突然回头，蓦地撞破这尴尬的场景。
　　事实上肖琅意识到苏勉扬的不对要早很多，人对于他人的视线总是有着格外敏锐的探查力，他不知道苏勉扬灼热的视线意味着什么，但保持沉默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勉扬非但没有收回视线，反而越来越肆无忌惮，肖琅甚至能够听到对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他突然回了头，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事，即便是在照明条件不良好的昏黄灯光下，肖琅也仍然能够看见苏勉扬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极了高烧的病人。
　　“你发烧了？”肖琅伸手摸上了苏勉扬的额头。
　　接触的温度确实偏高，肖琅知道自己的手向来温度低，为了确保准确性，他凑过去稍稍抬头，额头贴紧了苏勉扬的额头。
　　“好像也没那么烫。”肖琅说着拉开了跟苏勉扬的距离，这时他注意到了苏勉扬整个身子都绷得紧紧的，肩膀轻轻颤抖，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
　　肖琅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苏勉扬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尿急”，还不等他再多说两句弥补自己拙劣的谎言，教导主任熟悉的怒吼就在身后爆炸，苏勉扬吓得一激灵，“前面那俩，挨那么近是不是谈恋爱？”
　　来不及多想，苏勉扬拽着肖琅就往寝楼里跑，一口气噔噔噔跑到了五楼，两个人靠着墙壁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看着苏勉扬狼狈的样子，肖琅觉得有些好笑，他喘着气问：“你突然跑什么？”
　　“教导主任啊，抓小情侣你没听到？”苏勉扬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肖琅看着他反问：“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面对肖琅的问题，苏勉扬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什么突然噎住了一样，半天没能说得出话来。
　　喘息声逐渐平复。
　　他原以为沉默可以把事情糊弄过去，或者像上次那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可当他再次抬头对上肖琅的目光时，苏勉扬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个解释来。
　　没有人能在这双眼睛面前说谎。
　　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苏勉扬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坦白，甚至更多的，他想把还没来得及燎原的火苗熄灭在开始，自己只要安安静静在肖琅身边看着就足够了。
　　在不知道肖琅的想法下，把隐秘的情绪开诚布公无疑是种隐形的逼迫，告诉了他偏离原本正常人生轨迹的路。
　　两个人不得不面临同样的选择，如果肖琅同意，他们就走上那条没有想过的路，如果不同意，他们二人将处于尴尬之中。
　　苏勉扬自知不是个不求回报的人，他要的不仅仅是心意的传达，他还想要向肖琅索取关系。
　　如果肖琅不给，他大概没那么宽容。
　　“你别这么看着我。”苏勉扬说。
　　肖琅依言移开了视线，看向了窗台上的一盆虎耳草。大约是察觉到了春天的缘故，绿植心形的叶正从暗淡中慢慢恢复明艳，它缓慢地生长着，渐渐地舒展开了身体。
　　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条缝，绿植的本能驱使虎耳草伸展出并不强壮的茎叶，努力向缝隙那边攀爬生长，它弯曲了原有的生长轨迹，想要追逐外面的阳光与空气。
　　肖琅抬手，把窗户打开的那条缝隙彻底关紧。
　　“肖琅，之前那个问题我没听到回答，想再问你一遍，”苏勉扬深呼吸了一口，他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有勇气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肖琅的心跳快了几拍，他不傻，在火炉旁边待了这么久不可能感觉不到温度，意识到苏勉扬的意图，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肖琅还是选择装糊涂，他低垂下眼睫，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苏勉扬，“那你呢？”
　　“有，”回答的时候苏勉扬看着肖琅的脸，说出了肖琅不会问出口的后半句话的答案，“你。”
　　苏勉扬轻声说：“我喜欢你。”
　　苏勉扬设想过这句话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唯独不是在今天这样的情景下。
　　无法形容把一直压在心底的喜欢终于说出口的情绪，苏勉扬没想到“我喜欢你”居然是这么简单就能说出口的四字，多日以来背负着的困扰被一把冲动的火烧了个干净，与逐渐滚烫的脸皮相反，他的心情轻盈了许多。
　　“我认真想了想，确定是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对其他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我这十多年来一直没有过的喜欢，或者应该换个说法，”苏勉扬顿了顿又说，“你是这么多年来我喜欢的第一个人，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苏勉扬期待地看向肖琅。
　　“......”肖琅仍然沉默着。
　　苏勉扬试图从肖琅的微表情中窥见对方的内心，但无奈肖琅的神情过于平静，好像他只是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情。
　　于是还没来得及点燃纱窗的火柴失手落地，火焰在冰冷无情的水泥地上不甘地叫嚣了几声，挣扎而又挣扎，终究归于平静，只留下烧焦的火柴棍被无尽的黑夜彻底淹没。
　　他没告过白不假，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被拒绝是怎样的。
　　“我们这样...不好，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男生在一起的可能，”肖琅停顿了一会儿，他看着苏勉扬的表情，斟酌着能够把自己的意思表明又不至于过于伤人的说辞，“同桌，你能明白吗？”
　　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苏勉扬以为会是昏天黑地好像走到了世界尽头一般，但当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时他反而有些解脱，苏勉扬沉默了很久后说：“我明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
　　“肖琅，你成绩这么好，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你，你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办？”
　　肖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是苏勉扬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算了，我也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即便想过被拒绝后一定要够潇洒无情，但看见肖琅为难的样子他还是于心不忍，苏勉扬主动挑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嗯。”肖琅心不在焉地回答。
　　“走吧，回寝室去，高兴点啊，被狗子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苏勉扬只想快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回放着刚才自己被拒绝的全过程。
　　说着苏勉扬下意识想搭着肖琅的肩膀走，伸出去的胳膊就要碰到肖琅的时候，他又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改变了轨迹，不自然地把手揣进了口袋里，“那我先去开门了。”
　　突如其来的疏离让肖琅有些不适应，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把到了嘴边的名字叫出来。
　　如果不能有坚定的保证还是不要给人丁点希望的好，李志航和陶婉清之间的喜欢尚且不能一帆风顺，更何况他们两个男生之间。
　　两个人在一起能有多久，在流言蜚语面前谁会撑不住先放手，如果必然是这样的结局，那还不如避免开始，趁两个人还没有越陷越深的时候斩断悲剧发生的可能。
　　就如同窗台上的虎耳草，它向往阳光和空气，拼命地想要往外面的世界爬，然而春初的夜晚温度对于喜温的绿植来说还是过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死它。
　　与其冒那么大风险赌虎耳草是否能够在这样的温度里存活，还不如不给它这个希望，让它在温室里继续生长，等到春暖花开后它自然又会以挺拔的姿态向阳而生。


第63章 惊动
　　苏勉扬回到寝室的时候，张海超正在追偶像剧，大约是看到了什么代入感极强的剧情，他连宿舍门开了都不知道，只顾捧着手机嚷嚷，“这男主也太悲惨了，告白居然被当场拒绝。”
　　对告白格外敏感的苏勉扬瞬间看向了张海超，事情发生得过于凑巧，如果不是确定狗子的智商做不来含沙射影的事情，他真的要怀疑张海超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了。
　　“我去，这就放弃了，别啊，女主在试探你啊，是男人就别怂直接吻上去。”看见影视剧里的男主被女主拒绝后直接选择了放弃，张海超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把大腿，还不等他再多嚷两句，耳机就被人从身后扯了下来。
　　张海超十分不爽，正要发作的时候回头看见了苏勉扬，所有的火气登时都没了踪影。他见好友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一副被甩了的表情。”
　　被精准无误踩雷的苏勉扬，“没什么，我就想静静。”
　　“一班学委啊，羊哥，从成绩看你俩是不可能了，阶级差距它不允许啊。”胡文婧其人成绩好性格安静，又是一班的学委，在张海超的眼中属于大神的存在。
　　高中时代相对公平，不需要过分的物质条件，得以区分大家的最简单凭借就是成绩，他们这样的找优等生谈恋爱无异于跨阶级恋爱。
　　再次有被含沙射影到的苏勉扬把耳机塞回了张海超的耳朵里，“算了没事了，你继续看吧。”
　　不等张海超说什么，肖琅就从门外走了进来，在听到寝室门响的那一刻，苏勉扬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僵，他对张海超随口说了句“我去洗漱了”，拎着自己的杯具跟肖琅擦身而过。
　　肖琅看着苏勉扬匆忙离开的背影低垂下了眼睫，什么都没说。
　　一中寝室是上下铺，用以学习的书桌并排摆在一起，肖琅跟张海超打了声招呼，走到空闲的书桌前放下了手中的背包，从里面掏出没来得及做完的试卷。
　　让他人迁就自己是肖琅绝对不乐意的，在察觉到苏勉扬没有自习的意图后他就收拾好了东西，打算等回到寝室了自己再看书。
　　身后的张海超再次沉浸在偶像剧之中，看到情难自禁处还会大声叫喊出来，肖琅被吵得有些分神，只好从书包里掏出了耳机戴上。
　　脑子里全都是苏勉扬的那句“我喜欢你”，肖琅的笔尖落在试卷上停留了许久，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论再怎么努力，精神都始终没有办法集中在题目上。
　　肖琅叹了口气，索性把卷子翻到了背面写起了作文，字母从笔尖流泻出来的时候他感到了稍稍的安心，大约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能让人专注的事情了。
　　熄灯的时间到了，苏勉扬率先爬上了床，肖琅抬眼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从刚才被告白到现在将要睡觉，苏勉扬都刻意回避着肖琅，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连张海超都察觉了不对，看见苏勉扬爬上去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句：“你俩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吵架了？”
　　“单纯瞌睡了，睡觉，”苏勉扬把自己闷进了被子里，“你手机声音小点，我听见了睡不着。”
　　听了这话张海超小声嘀咕，“以前我外放你都能睡着，琅爹搬进咱们寝室还提高了你的听力不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拿枕头正犹豫着换个方向的肖琅朝旁边床上鼓包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枕头，动作尽量轻缓缩进了被窝里。
　　半夜又起了大风，z市春初本来气温就不高，一中又仗着每个宿舍的学生多向来不舍得开暖气，这让体质偏寒的肖琅难受得完全睡不着。
　　原以为这个季节用不着盖两层厚被子，没想到宿舍里居然能冷到这种程度，他的体温甚至暖不热被窝，哪怕只是探出头呼吸都觉得冷空气在刀割自己的肌肤，他只好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取暖。
　　喉咙里痒得不行，肖琅生怕吵醒同宿舍的两人，压制着本能想要咳出声的冲动。
　　但风寒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哪怕忍到身子颤抖，眼泪止不住掉出眼眶，肖琅还是不可抑制地咳了几声。
　　这样糟糕的感觉不知道持续了有多久，肖琅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他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头疼气喘，手心热得不行，身体感觉又冷得要命，冰与火的感受同时达到了极致的高峰，所有的表现都指向一个答案——他发烧了。
　　从枕头下抽出手机，肖琅清楚地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明晃晃的三点四十七，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打算先挨过去再说。
　　肖琅把手机放了回去，刚准备缩回被窝的时候，他听到了旁边本应熟睡着的人的声音，“你是不是发烧了？”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苏勉扬压低的声音听上去比平常要冰冷很多，语气里的质问让肖琅想起了他小时候生病时潘女士的反应。
　　那时候肖琅的体质比现在还要差很多，经常在半夜突然发烧，他担心被潘女士发现就想忍着等天亮，每次被发现的时候潘女士的脸色总是很差，又是恼火又是心疼的表情，让肖琅手足无措。
　　联想到潘女士肖琅有些心虚，他张了张嘴想要立即反驳苏勉扬，但喉咙里被烧得几乎哑声，肖琅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遍才把话说清楚，“我没事。”
　　不给肖琅拒绝的机会，苏勉扬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这不摸不打紧，一摸还真是吓一跳，手下的温度烫得吓人，嗓子又哑成那个样子，苏勉扬不用想都知道肖琅的状态有多差。
　　“起床，去医务室。”苏勉扬的语气不容拒绝，他伸手抓住了肖琅的被角。这种事情耽误不得，万一迟个两三分钟再给人烧傻了怎么办。
　　眼看肖琅完全不愿意配合，紧紧抓着被子没有丝毫想要松手的意思，苏勉扬不免有些着急，语气加重了些，“肖琅，起床，跟我去医务室，再不动我掀你被子了。”
　　“别...”肖琅的精神处于涣散的边缘，但他还是抓住了苏勉扬扯着他被角的手腕，“太早了，会打扰到校医生睡眠的。”
　　手腕处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听清楚肖琅拒绝就医的原因后，苏勉扬觉得好气又好笑，他不由得小声骂了句，“我看你烧得还不够狠，有这闲情逸致去操心别人。”
　　说完这句话后苏勉扬那边安静了很多，也没再提要强迫肖琅起床的事。
　　肖琅模糊之间听到了苏勉扬穿衣下床的声音，对方打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似乎在桌兜里找着什么，再之后就是张海超含糊的声音问：“该起床了？”
　　苏勉扬随口答了句“还早”，说完这句话又好像想到什么一样问道：“你那儿有退烧药没？”
　　张海超迷迷糊糊“嗯”了声却没了动静。
　　“羊哥...我桌兜里有退烧药。”似乎是听到了他和张海超的对话，肖琅微弱的声音自上铺传来。
　　这个称呼让苏勉扬愣了愣神，他转而去找肖琅的桌兜，里面备有不少的常用药，最上面的就是三包退烧药。
　　苏勉扬瞧着眼熟，当初肖琅带他去医务室时买的好像就是这款药，数量分毫不少。
　　来不及想太多，苏勉扬尝了口自己保温杯里的水，确认了水温合适后，他把颗粒药倒了进去化开，带着保温杯回到了床上。
　　肖琅的精神状态很差，苏勉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先是拿自己的外套给肖琅披上免得再度受凉，苏勉扬确定肖琅清醒后才把杯子递给了他，“退烧药喝完，明早我陪你去医务室。”
　　“谢谢...”
　　亲眼看着肖琅把退烧药喝干净了，苏勉扬这才松了口气，下床把保温杯重新装满了热水后，他把杯子放到了自己的枕头旁边，自然而然地脱了睡衣打算挤进肖琅的被窝里。
　　抗拒是肖琅的第一反应，一直以来的独来独往让他不习惯跟人挨这么近，假期的同睡是例外。
　　肖琅原以为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可能，但终究还是没忍心把衣着单薄的苏勉扬晾在外面，被寻了个空子的苏勉扬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肖琅往床里侧缩了缩，跟苏勉扬保持了一段距离。寝室上下铺的床本来就不宽，两个人并肩躺着本来应该有些勉强，而现在却愣是隔了半个人远。
　　这种无言的躲避无疑是最伤人的。
　　苏勉扬不会想那么多，他只以为是今天发生的事让肖琅生了避嫌的心思，心里原本炽热燃烧着的火焰被泼了一盆凉水，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正在蚕食他的理智，他忍了又忍才没把到了嘴边的质问脱口而出。
　　“过来，离这么远我怎么确定你体温是不是降下来了？”见肖琅没有靠近的动作，苏勉扬强忍酸意，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不然就只能去医务室了，你自己选。”
　　很明显这句话戳中了肖琅的心思，他犹豫再三，最终小心翼翼朝着身边的温暖贴近。
　　不知道等待了有多久，苏勉扬才终于等到了肖琅态度的软化，他屏住了呼吸，一直等到肖琅贴近后才伸出了手，把他喜欢了这么久的人慢慢搂进了怀里。
　　好喜欢，真的还是好喜欢，被拒绝后好像喜欢里还掺杂了其他的东西，酸涩和某种难以克制的冲动。
　　苏勉扬喉结微动，他一点一点收紧怀抱，迫使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黑夜是最好的情绪掩盖，苏勉扬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肖琅看。
　　他好歹忙前忙后了那么久，收点辛苦费不算什么吧。
　　反正肖琅烧得这么厉害，应该也发现不了。
　　苏勉扬鼓起勇气压到了肖琅身上，慢慢往他脸前凑。
　　可不知道是哪个动作不够小心惊动了肖琅，意识虽然还没回笼，但身体本能反应还在，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推拒身上的人。
　　苏勉扬反应更快，他猛地抓住了肖琅的手腕分别压在两侧。
　　肖琅明显被吓了一跳。
　　两个人距离很近，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肖琅似乎在颤抖，呼吸声比平常快了很多，但顾及寝室里还有其他人在，他不想让苏勉扬难堪，所以声音仍旧压得很低，“同桌？”
　　苏勉扬没松手，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
　　直到被冷空气冻着，肖琅偏过头没忍住咳嗽起来的时候，苏勉扬才慌忙松开了钳制，他急忙躺了回去把被子掖好，说了句“我就想看看你被子掖好没”搪塞过去。
　　肖琅没说话，他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苏勉扬。
　　苏勉扬当然知道肖琅在生气，他不想把关系闹僵，于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反抗我下意识就...别不理我...你怎么都行，肖琅...别生气...”
　　肖琅叹了口气，他翻了回来，食指抵到了苏勉扬唇上，“我没生气，睡吧。”
　　苏勉扬欣喜若狂，搂着肖琅的腰表示绝对老老实实睡觉。
　　肖琅低垂眼帘，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情绪摔了满地。
　　渐渐弥漫开来的皂香味刺激到了苏勉扬微弱的神经，太阳穴突突发疼，双眼酸涩难忍，他用力眨了又眨还是没能缓解。
　　苏勉扬想要贪心地嗅闻熟悉的皂香，又害怕动作太大被注意到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能装作毫不在意地抱紧了怀中的温软。
　　是了。
　　惊蛰既然还没有来到，又怎么能够催促山花烂漫？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别无所长，唯独有足够的耐心与时间，去等待肖琅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


第64章 尴尬
　　张海超一觉睡醒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起床后他习惯性地拽了拽上铺的被子，却没有得到往常的回应。
　　张海超有些疑惑，踩着楼梯爬到了上铺，这才确定了被窝里空空如也。
　　难道是早起上课了？
　　不，这绝对不可能，上次是意外，他宁愿相信苏勉扬被外星人掳走了，都不相信人能早起去学习。
　　“你干什么？在我床上摸来摸去跟个变态似的。”隔壁床铺传来的熟悉声音吓了张海超一跳，让他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张海超才稳定了心神，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他直接爆了粗口：“我靠，你怎么梦游到琅爹被窝里了啊？”
　　“你小声点，人还睡着呢。”苏勉扬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张海超连忙用双手食指在唇前做了个叉的动作，看到肖琅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后，他才又小声继续问：“你俩，怎么回事？”
　　“没什么，”苏勉扬移开了视线，“帮忙跟值班老师说一声，我们晚点再去。”
　　张海超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晕晕乎乎地点头应了声。
　　苏勉扬又躺下眯了一会儿，等到张海超离开寝室后他才坐了起来。
　　但即便尽量减小了穿衣起床的动作幅度，身旁的肖琅还是在短短几秒内清醒了过来。
　　眼看肖琅刚睁开眼就打算坐起身，苏勉扬赶忙伸手把他摁了回去，“我让狗子帮忙带话了，发烧身子不舒服，你再躺会儿吧，我去给你买饭。”
　　“羊哥。”一直默不作声的肖琅突然开口说话。
　　苏勉扬瞬间被关了闸门般沉默了下来，他深呼了一口气，打断了肖琅的话：“如果是谢谢和拒绝之类的就不必说了，我不爱听那些，有些话你说了也没用，其他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肖琅背过了身，一句话都没说，其中的含义却再明显不过。
　　苏勉扬突然就后悔了冲动之下的告白，他想过很多种肖琅会有的反应，却都没有摆在眼前的事实现况来得伤人。
　　苏勉扬原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肖琅的反应却再三动摇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或许，他真的走了条岔路。
　　如果是双方有意，他还能在极限的时候握紧肖琅的手，可如今的情况是肖琅对他的感情视若无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一场早春的雨来得突然而恼人，不比夏天轰轰烈烈的暴雨来临，缠绵春雨下起来不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被迫站在食堂屋檐底下避雨，苏勉扬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是乱成了一团麻，他眼看着三三两两的人挤在一把伞下面笑闹着路过。
　　这时间大家都还在早自习，吃饭的大部队还没下来，路过熟悉的同学还带着伞的概率基本为零。
　　苏勉扬有些懊恼。
　　要是出门的时候看看天气预报，多注意一下天色变化就好了，现在倒好，就只能站在这儿等雨势稍小的时候冲回寝室了。
　　幸而食堂的地势高，雨水在台阶前积了浅浅的一层却也不至于漫上来，苏勉扬低头看着雨滴落在自己的脚前，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正是出神的时候，突然间眼前的涟漪变得尤为稀疏，正中央的水面归于平静，首先映入苏勉扬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苏勉扬在心里感慨，是哪个倒霉蛋穿了双这么白的鞋出来淌水。
　　他往旁边让了让以方便人进食堂，结果白色运动鞋也跟着他的方向往旁边挪了挪。
　　苏勉扬又往另一侧让，白色运动鞋仍然跟着他的动作往同样的方向挪动。
　　打娘胎出来后就没遇见过这么有默契的人。
　　“朋友，咱俩一起往右成么？”苏勉扬说着抬眼看向了来人，而当他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后，想要说的打趣的话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
　　毕竟这个学校除了肖琅，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戴着hello kitty口罩在学校里游荡。
　　“下雨了，我来给你送伞。”肖琅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自然，过大的口罩遮住了他近乎整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苏勉扬直直撞进了肖琅的视线里，却好像只是看进了一口古井，无波无澜，仿佛他们两个并没有经历昨天那场不愉快。
　　“你怎么来了，别再冻着了，你不用管我，我能回去的。”苏勉扬看见肖琅就忍不住地欢喜，哪怕对方看上去并没有想要和自己交流的想法。
　　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他及时挑开了话题：“我来撑伞吧，你靠近点不然容易淋湿。”
　　“不必了，”肖琅把手中的另一把折叠伞递向了苏勉扬，“一人一把。”
　　苏勉扬积累起来的细微希望被肖琅这一举动撞得粉碎，从雀跃到苦涩的情绪转变不过须臾之间。
　　可对方却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情绪，苏勉扬才刚一接过伞，肖琅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融入了雨帘。
　　手中折叠伞的重量让苏勉扬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什么，他紧攥着那把伞，盯着雨帘很久没有反应。
　　“走啊，”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所有愁绪，苏勉扬循着声源抬头看，发现离开了自己视线的肖琅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的雨幕里看着他，“不是说要陪我去医务室吗？这就想爽约了？”
　　说完这句话后肖琅没再等他，自顾转过身朝医务室的方向而去。
　　苏勉扬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迟迟才意识到了什么，他拔腿踩着雨朝肖琅的方向追了过去。
　　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肖琅没忍住轻叹了口气。
　　还是没忍住心软了。
　　明知道对方是典型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就应该强硬地拒绝不留有一丝余地，但看见苏勉扬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雨幕里的样子，肖琅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
　　坐在医务室量体温，肖琅看着旁边认真记着校医生嘱咐的苏勉扬，心底越发烦躁。
　　他移开了目光，把情绪很好地掩藏到眼底，不显露分毫。
　　旁边年轻的女校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声笑成功地把肖琅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见肖琅朝自己看了过来，女校医才收敛了些许笑意，她用眼神示意了苏勉扬的方向，轻声问：“你俩吵架了吧？”
　　肖琅没说话。
　　“我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见肖琅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女校医继续说，“就刚才出去的那对小情侣，俩人也吵架了，女孩跟你一样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男孩态度可比跟你同行的这位差多了，听我妈说注意事项的时候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你们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懂得各退一步，小情侣特别容易这样，但男生哥俩之间的友谊不至于如此，”女校医的表情变得怀念起来，似乎是通过这件事感同身受想起了什么，“很多弥足珍贵的感情都败坏在双方的不肯妥协上，总是要过了那个年龄段才后悔，恨不能回到过去重写历史。”
　　肖琅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女校医的话，他什么也没有反驳。
　　女校医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拿了体温计正准备起身的时候，才听见肖琅以极低的声音说：“如果我妥协了，我们两个才真的完蛋了。”
　　妥协意味着什么肖琅不敢去假设，这条路不好走，身边本就没几个人能接受，潘女士更是直言变态，他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潘女士说那句话时候的神情语气。
　　身为政策下的独生子女，潘雪迎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选择。
　　肖琅可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他不可能不管不顾潘女士的态度，他必须得对自己的母亲负责。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还在早自习期间，整栋宿舍楼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声响，苏勉扬原以为肖琅肯定要去教室上自习，可不料对方居然直接拐回了寝室。
　　苏勉扬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跟在肖琅身后回了寝室。
　　“你有东西忘寝室了？不回教室吗？”苏勉扬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肖琅向来不是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他们又处在尴尬时期，如果他不开这个口估计俩人就得这么沉默一路。
　　“迟到是个很不好的行为，”肖琅略微顿了顿后又说，“所以如果上课迟到了我宁愿直接翘课。”
　　“草？”苏勉扬被这个强大的逻辑惊到了，“您不觉得后者显然程度更严重吗？”
　　“觉得啊，”肖琅说，“但迟到了出来罚站一节课跟逃课有什么区别吗？”
　　这他妈是应该从学霸嘴里堂而皇之说出来的话吗？
　　苏勉扬不由得发出了赞叹：“您这逻辑相当严谨啊，咱俩要是早认识两年，我估计连现在的名次都考不到了。”
　　“应该不会吧。”肖琅看着他说，这一眼看得苏勉扬心跳加速。
　　难道他接下来要说其实你很有天赋，我一直很看好你，也始终相信你不会堕落到那种程度吗？
　　在苏勉扬万般期待的目光里，肖琅弯了弯唇角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已经没有退步空间了，顶多是刷新分数下限。”
　　苏勉扬：“......”
　　他们很快回到了寝室。
　　正值早读时间，寝楼里没有其他人，安静非常。
　　肖琅坐在书桌前收拾东西，等到他再次抬眼的时候，发现苏勉扬仍然看着自己。
　　想到两个人之间才发生过的尴尬，肖琅一言不发，率先挪开了视线。
　　“肖琅。”苏勉扬突然叫了一声。
　　这声叫不算大，但寝室就这么大一间屋子，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肖琅没办法装作听不见，只能看向苏勉扬，等待他的下文。
　　“你笑起来真好看。”苏勉扬说。
　　作者有话要说：
　　次日。
　　“琅爹，您这腰...是咋的了？”同桌那么久显然不是白当的，即便肖琅什么都没说，张海超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肖琅的腰有些不舒服。
　　“没什么，”肖琅说，“被压的了。”
　　张海超瞳孔地震，立马给刘小刀发了企鹅私信。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刀子，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羊哥琅爹他俩昨晚睡一张床，然后琅爹还在床上被压伤了腰。
　　我刀呢：我靠，我以为他俩是偷偷建立了革命友谊，没想到是建立了战地爱情。
　　（注：小剧场与正文无直接联系。）
　　今天和喜欢的太太加了企鹅好友，嘿嘿，写个甜甜蜜蜜小剧场开心开心。


第65章 大冒险
　　周清扬刚开学请了一天的假，等到她再来上早自习的时候，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周清扬一进到教室就引起了一片轰动，不为其他，上学期她和苏勉扬关于成绩的争执还被很多人记挂在心上。
　　刚看见周清扬进班，刘小刀就起哄说要她当众道歉。
　　这个头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周文昊指责说学生怎么可以为难老师，进而又引发了班上原本就看不对眼的优等生与差生的争执，闹得姜宇不得不出来管纪律。
　　然而引发世纪之战的另一位主人公却姗姗来迟，直到早自习快下课了才跟肖琅一起走进班里。
　　苏勉扬一进班就发现全班的气氛不太对劲，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确定并没有因为早起把红秋裤当成围巾戴后，苏勉扬果断地说：“我检讨，迟到是我的不对，下次一定。”
　　“羊哥，你难道忘了上学期周清扬说的话了？让她给你道歉啊。”刘小刀冲着门口的苏勉扬大声喊。
　　苏勉扬愣了愣。
　　“哦，你说这个啊。”苏勉扬不怎么在意地看向了讲台上的周清扬，骄傲自信的年轻老师现在是满脸窘迫，跟他的视线不过只是短时间的接触就火速收了回去。
　　单从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里，苏勉扬就读出了周清扬的尴尬。
　　看人尴尬并不是苏勉扬的爱好，他在意的是事情本身而不是其他人，更何况在教师的名号外，周清扬还是个女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一个女生难堪，这怎么能行。
　　苏勉扬清了清嗓子，此刻万众瞩目之下的他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说：“周老师私下跟我道过歉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我确实有错，我应该上课好好听讲，不然也不至于给老师留下这么差的印象。”
　　这番话很好地维护了周清扬的自尊，对于所听到的话周清扬很是诧异，她原以为像苏勉扬这样的学生应该巴不得她出丑才是，结果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她，自己对差生的刻板印象确实需要改变。
　　苏勉扬只是成绩表现出来的没那么好看，并不能代表他这个人同样差劲。
　　于是周清扬鼓起了勇气，她长舒了口气，对着讲台下的所有学生鞠了一躬，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她认真地说：“以前我对待成绩没那么好的学生带有偏见，真的很抱歉。”
　　“希望以后同学们能够监督我，再出现这种情况及时告知老师，我刚开始教学没什么经验，对你们可能太过着急了，但绝对没有恶意针对谁的意思。”
　　在全班安静无声的时候，苏勉扬带头鼓掌，剩下的同学这才反应过来，教室里顿时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羊哥，她跟你道过歉了你怎么不早说啊，搞得我怪尴尬的。”苏勉扬回到座位的时候，前排的刘小刀扭过来向他控诉。
　　“我都不急你非要急，怪谁？”苏勉扬满不在意地说，“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老想着它除了自己烦心什么帮助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苏勉扬眼尖地注意到肖琅的笔尖一顿。
　　“羊哥，周末颜艳生日，大家都一起去呗，她喜欢热闹。”姜宇抽空扭过头说。
　　嗅到了八卦气息的张海超逮着这个机会就问姜宇：“你怎么帮她传话？是不是有奸情？”
　　姜宇没好气地说：“关心别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看看你那跟周文昊总分差了个0的英语成绩。”
　　张海超被怼得哑口无言，苏勉扬乐得看好戏，但从姜宇慢慢变红的耳根来看，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揭穿别人的隐私不是苏勉扬爱做的事情，他移开视线，应了下来：“成啊，到时候大家都去，排面。”
　　说这话的时候苏勉扬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肖琅，看见肖琅并没有反驳自己的意思后，他松了口气。
　　朱颜艳的生日会办在了一个敞亮的餐厅里，人差不多到齐了就开了桌，面对餐桌上的嬉戏玩闹苏勉扬并不怎么在意，他一面笑着应付，一面时刻注意着斜对面的肖琅。
　　苏勉扬来得早入座也早，肖琅进来的时候环视了一圈，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肖琅坐到了朱颜艳旁边，跟他差不多是个对角线。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他们又变回了最开始的陌生人，这话也不对，陌生人哪里需要特意去回避？
　　苏勉扬喝了一口酒。
　　宴席的最末朱颜艳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寿星最大，她的提议自然没有人拒绝，一伙人转移阵地去了KTV点完酒，游戏才正式开始。
　　都是同学没必要做得太绝，朱颜艳敲定在群里扔骰子，点数最小的人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如果实在两者都不乐意就喝一杯酒。
　　苏勉扬原本不乐意玩，但想到某人说过的酒精过敏，这说不定是个很好的套话机会，他还是应了下来。
　　大概苏勉扬就不适合玩这种要运气的游戏，他的非酋体质在这个时候展露无遗，第一把就被筛了出来。
　　苏勉扬懒得动，直接选了真心话。
　　朱颜艳率先问：“羊哥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是真心话里最为常见的，苏勉扬自问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大可以随口糊弄过去，但在余光不小心瞟到了对面的肖琅之后，他一句话没说，喝完了第一杯酒。
　　这个反应让同座的学生们嗅到了十足的八卦气息，连带着经常和苏勉扬一起玩的张海超几人也成了被八卦的对象，还有人追问到底是哪班的天仙下凡让苏勉扬动了心。
　　无奈苏勉扬嘴巴紧，不肯透露一点风声，众人跟着起了一番哄后继续了第二轮游戏。
　　苏勉扬直接扔出去了骰子，当看清屏幕上的点数一后他甚至想把手机给扔了。
　　“又是羊哥，梅开二度秀的啊。”
　　“真心话。”
　　刘小刀想了想，顺着刚才的话题就问了下去，“那你会在什么时候想起对方？”
　　苏勉扬下意识看向了肖琅，而他得到的唯一回应就是肖琅挪开的视线。
　　什么时候想起？
　　那大概就是在每个不经意的时刻吧，数学课走神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向肖琅，忙里偷闲的时候盼着，试卷一道题都写不出来的时候翻肖琅的企鹅，无所事事的时候也想着。
　　之前没什么感觉，等苏勉扬意识到情感不对劲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全都是肖琅了。
　　“不知道，反正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没事就想想他，全当锻炼脑细胞了。”
　　“羊哥浪漫的啊。”张海超啧啧称赞。
　　然后第三轮扔骰子，苏勉扬很幸运地再次成了最小点。
　　“不玩了，没意思。”苏勉扬叹了口气，往身后的沙发一靠。
　　“不能耍赖啊哥，不如来局大冒险吧，”张海超起哄说，“趁这个机会羊哥你去亲一下暗恋的人怎么样？”
　　这次还不等苏勉扬做出反应，肖琅就站起了身。
　　张海超：“？”
　　“不好意思，去个洗手间。”肖琅补了一句后转身出了包间。
　　张海超的视线在肖琅离去的方向和苏勉扬之间游走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恍然大悟，“我靠，你俩是不是...”
　　苏勉扬拽了一下张海超的袖子，“企鹅。”
　　张海超赶忙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调出了企鹅。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羊哥，我早说你跟琅爹感觉不太对了，是不是我理解的那样？
　　苏勉扬心想，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不如摊牌算了，也省得他以后再演戏。
　　sy：算是吧...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你怎么那么糊涂啊？
　　sy：我也不想，但是克制不住。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我靠，人家琅爹条件那么好，你跟他争一个姑娘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还是艳爷这种直女。
　　苏勉扬愣住了。
　　全世界最帅的学习委员：你也不用再瞒着兄弟了，我都看出来了，三轮游戏，你每次都得看一眼琅爹，目光灼灼电眼逼人，分明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我又不瞎。
　　苏勉扬直接摁灭了手机屏幕，无他，唯驴唇不对马嘴尔。
　　几轮游戏结束时间已经不早了，期间苏勉扬一直在期待着或许肖琅能输一次，但人学霸用事实证明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全桌人几乎输了一轮肖琅也没输一把。
　　苏勉扬也不抱什么期望了，他没再参与游戏，歪在沙发上眯着眼，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身为班长的姜宇尽职尽责，几乎安顿好了每个同学，看着最后孤身躺在沙发上的苏勉扬，他眉头一皱，思考着与苏勉扬同寝室的人都有谁。
　　“我带他回去吧，正好一个寝室。”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肖琅说。
　　这也就是为什么深夜肖琅会搀扶着苏勉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今天是假期不用担心门卫问题，但苏勉扬毕竟是个男高中生，身形偏瘦的肖琅搀扶着他多少还是有些吃力。
　　一路上的冷风吹得肖琅打了个哆嗦，他对酒精过敏不能喝酒，身体体温本来就低一些，被这么一吹，连在KTV里生出的困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肖琅侧头去看赖在自己身上的苏勉扬，看着苏勉扬红涨的脸庞叹了一口气。
　　不能喝酒又是非酋体质就是这样的下场，游戏一把把输，酒一杯杯下肚，到最后醉得不省人事。
　　KTV包厢离他们学校并不远，大概只用了半个小时肖琅就把苏勉扬带回了寝室。
　　张海超和刘小刀回家睡，寝室只有他们两个，回到房间后肖琅直接锁上了门，考虑到苏勉扬酒后可能会神志不清，他把没人住的下铺简单收拾了一番，将人安置上了床。
　　用热毛巾帮醉汉擦了擦脸，肖琅又将平躺着的苏勉扬侧过了身，他环视了一遍房间，这才确认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了。
　　肖琅松了口气。
　　今晚差不多就到这里了，他也已经很困了，潦草地冲个热水澡就该睡觉了。
　　肖琅想着最后再看一眼床上的苏勉扬。
　　此时的苏勉扬侧躺着，面容与他正对，紧紧闭着双眼，眼睫毛却不老实地颤抖着。
　　鬼使神差地，肖琅缓缓抬手慢慢靠近了苏勉扬的眼睫，眼睫毛的主人似乎有什么感应一样，微微皱了皱眉，睫毛也随着肖琅的手指靠近颤抖得越发厉害。
　　然后就在肖琅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本应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苏勉扬突然睁开了眼。


第66章 醉酒
　　肖琅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喝醉酒的人也会回光返照？
　　肖琅印象中的醉汉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从他记事以来肖自强发酒疯都是一个德行，指天骂指地骂，好像全天下都没入得了眼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潘雪迎没少被街坊看笑话，肖琅从小就讨厌发疯的醉汉。
　　但苏勉扬喝醉之后没有这些恶习，他不算折腾人，除了蹬踹被子外并没有其他过火的行为。
　　“唔...难受。”似乎真的印证了肖琅的想法，床上的人眼神只清明了一瞬间就又涣散起来，苏勉扬的胳膊腿胡乱舞着，把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弄到了一边。
　　肖琅自然是不会不负责任地离开的。
　　眼看着人似乎又陷入了熟睡，肖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侧身过去帮人盖好了被子，耐心地掖了掖被角。
　　只是肖琅才刚收拾好准备离开，床上的人又胡乱蹬了几下干脆把被子踹下了床。
　　这睡相也太差了，能健健康康长这么大全靠皮厚吗？
　　肖琅无奈地走过去，帮人重新盖好被子后想要再仔细掖掖被角。
　　然而在指尖略过苏勉扬脸庞的下一刻，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迅疾的动作又带着不容抗拒。
　　肖琅皱了皱眉，抬眼却正看见床上的人直视着自己，眼神清澈明亮，哪里有分毫醉汉的姿态。
　　意识到自己大概被耍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肖琅尝试着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苏勉扬的力道越来越重，带上了几分醉汉的蛮不讲理，这样意料之外的情况让肖琅莫名有些着急，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放手，你喝多了，知道我是谁吗？”
　　“肖琅。”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苏勉扬的嘴里清清楚楚说出来的时候，肖琅愣了愣，连带着手上挣扎的力气也松懈下来，他低头看向了苏勉扬的眼睛。
　　于是苏勉扬顿了顿又说：“我没醉。”
　　苏勉扬的眼睛很亮，这是属于高中时代涉世未深的清澈，浅褐色的瞳孔里有着汹涌滔天的浪漫与张狂，有着苏勉扬对肖琅包藏于心的所有情绪，唯独没有醉酒的涣散。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自己的理智清醒之下。
　　两个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对视片刻，直到柑橘味再度顺着肖琅被握紧的手腕向上攀爬，入侵到了他的嗅觉领域后，肖琅只能认输，率先移开了视线。
　　“那天只顾着伤心，忘了最重要的问题，”苏勉扬抓紧了肖琅，不给肖琅丝毫躲闪逃跑的机会，他一字一字，把那句话重复了出来，“你有喜欢的人吗？”
　　“或者换句话说，”苏勉扬带着酒后的口音，说得极慢，“你觉得我怎么样？”
　　肖琅的心跳很快，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淡漠神情，“知道这些有意义吗？”
　　“有，”苏勉扬很认真地说，“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也不讨厌我，我可以追你，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学着改，直到你接受或者我放弃。而如果你说讨厌我，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这之后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长到苏勉扬经历了忐忑不安到彻底绝望，他从沉默里读出了拒绝。
　　“放手。”肖琅的回答不在苏勉扬所设想的两个答案之中，虽然很不不甘心，但看着那双自己贪恋多时的琥珀色眼睛，他还是没敢拒绝，依言松开了手。
　　眼看着肖琅起身就要离开，苏勉扬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明知道不可能还非要再去验证，这次真的撞死在南墙上满意了，他自暴自弃地想着。
　　然而在肖琅离开自己视线的下一秒，苏勉扬听到了肖琅的回答，“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苏勉扬的眼睛随着呼吸的急促瞪大，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再三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苏勉扬克制住了上扬唇角的冲动。
　　长夜路漫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光亮，但好就好在，黎明之前，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追上肖琅。
　　肖琅做噩梦了。
　　他梦到了刘明，这个很久不曾在他梦里出现的人。他曾经真的很想在梦里再多见几次刘明，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梦到一个人就说明他在慢慢遗忘你。”
　　所以没关系，证明刘明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好记得他，肖琅一直都这么安慰自己。
　　但这次梦到了许久未见的人，他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再去安慰自己。
　　之所以是噩梦而不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美梦，是因为在梦里肖琅清楚地意识到刘明已经死了。
　　还是在隔壁的那间整洁的旧房子里，他和刘世龙好像在交谈着什么。
　　屋内灯光的亮度很低，这也就导致场景看得不怎么清楚，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故去的刘明的鬼魂走了进来，围着房间绕了一大圈，对他们两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而梦中的肖琅行为不受自己控制，没有办法动弹也说不了一句话，只能看着刘明的鬼魂孤零零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
　　他着急起来，想要再见一面说几句话的想法是这样的强烈，却始终没有办法挣脱梦境的桎梏。
　　肖琅没有放弃，梦境逐渐分崩离析的时候他还在努力。
　　至少，要跟刘明好好道个别，说一声再见。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瞬间，梦境完全崩塌，肖琅倏然睁开了眼，他呆愣愣地看着寝室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或许错过了最后一个跟刘明道别的机会。
　　“肖琅？你没事吧？”一开始听到隔壁床铺不安分的动静时，苏勉扬就留了个心眼，肖琅睡觉很安静从来没有过这种异常，果然没多久他就听到了呻.吟声。
　　问完这句话苏勉扬也没来得及等到肖琅的回应，他慌里慌张打开手电筒就照了过去。
　　苏勉扬的声音自旁边传来的时候，肖琅还有些懵，直到手电筒的光亮照来，他才侧过头避开了强光的照耀。
　　“你...哭了？”
　　肖琅抬手抹了抹眼角，他的嗓子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也不怎么舒服，“我不知道。”
　　苏勉扬挪开了手电筒，他伸手摸了摸肖琅的额头，这才放下心来，“没发烧还好，是做噩梦了？”
　　肖琅没说话。
　　“继续睡还是聊一会儿？”眼见肖琅没有接下话题的意思，苏勉扬识趣地没有追问。
　　两人同住上铺，床头紧挨在一起，除了简单几道格挡外再没有其他的障碍物，苏勉扬躺着，伸手从自己的床头穿了过去，放到了肖琅的枕头上边，“我就在你旁边，再做噩梦了直接拽醒我。”
　　肖琅很久没有任何动作，久到苏勉扬以为肖琅大概是睡着了的时候，他的指尖传来了温凉的触感。
　　肖琅的指节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的手心。
　　苏勉扬心里咯噔一下。
　　“羊哥。”气氛渐趋安静时，肖琅突然叫了他一声。
　　这声突然起来的哥叫得苏勉扬一激灵，所有的睡意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原因无他，被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叫很难没有任何反应，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欢喜。
　　“嗯？”
　　“你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情吗？”肖琅停顿了很久，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有啊，”苏勉扬平复了一番心情，等到心跳声慢下来后才继续说，“事实上我特别后悔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小学的时候想要长大成顶天立地的人，初中开始怀念小学，现在上高中又在想念初中的朋友，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满意过。
　　不论是小时候没有再多陪陪赵女士，还是一念之差考进了一中，苏勉扬可以称之为后悔的事情都太多太多了。
　　在成为无可救药的倔驴之前，他也曾经历过一段温暖美好的时光，赵女士温柔的笑容和浅淡的皂香，让他以为那就是永恒。
　　而当时的苏勉扬不知道，原来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有期限的，由不得人抓紧便会消失不见。
　　时间蚕食了苏勉扬记忆中母亲的颜色，逐渐消磨殆尽了所有的悲伤眷恋，但他却从来没有忘记过赵兰雅教给自己的温柔。
　　所以在看到肖琅的第一眼，苏勉扬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一开始是因为肖琅跟赵女士一样少见的琥珀色眼眸，身上带有同样浅淡的皂香，而后来他有了比这些更为充分的理由。
　　因为想要不遗余力地抓住珍贵的人，在时间的法则之下。
　　“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了，不想在将来老去的某一天想起这段时光都是遗憾，不想继续错过你的以后，”苏勉扬斟酌了许久，他轻声说道，“所以肖琅...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们真的不合适再...”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
　　在苏勉扬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之下，他叹了口气，做出了妥协，“再让我想想，不会太久的。”
　　某种微小的可能性被摆放到苏勉扬的眼前，他一时没忍住，指节猛地紧缩，攥住了肖琅的手。
　　下一刻反应过来的苏勉扬恨不能当场活埋了自己，他假装不甚在意地松懈了手上的力气。
　　而在没有任何桎梏的自由情况下，肖琅并没有抽回手。


第67章 生日
　　朱颜艳的生日聚会提醒了苏勉扬一件事，当初填统计表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记住了肖琅的生日日期。
　　三月二十七日。
　　既然下定决心要追人，他就得让肖琅看到自己的决心，但苏勉扬帮发小过生日十年如一日都是搓一顿，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经验。
　　于是苏勉扬决定场外求助，“狗子，快帮你爸爸想想，怎么约人出去？”
　　张海超啧了一声，“您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我都这么不耻下问了，态度还不行吗？”苏勉扬说。
　　“羊哥，就你这态度凭什么追人小姑娘，直接放弃吧，”张海超摆出一副情感大师的姿势，他捋了捋下巴上完全不存在的胡子，“女生一般喜欢文艺一点的，我教你个约会妙招，你就这么跟她说，'我转过山转过水，才终于遇见了你。'”
　　生平完全没读过情诗，更不知仓央嘉措为何人的苏勉扬愣了愣，“什么意思？我微服私访在大明湖畔遇见了他？”
　　“不是啊！我转过山转过水转过佛塔才终于遇见了你，然后你就能趁机邀她去学校附近的寺里看看，人不就约出来了？”张海超恨铁不成钢。
　　苏勉扬皱了皱眉，“我约人去寺庙干嘛？人以为我看破红尘六根清净准备出家怎么办？”
　　“羊哥。”张海超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苏勉扬看了看张海超的动作还是没明白过来，“这又什么意思？你别糊弄我，今天值班的可不是老刘。”
　　“想谈恋爱约会也得问问自己的脑子，看看这情商它配不配，”张海超说，“这就是个托词，你不会约人去其他地方吗？”
　　苏勉扬似懂非懂。
　　“那个，”苏勉扬碰了碰张海超的胳膊肘，“最后一个问题，这招对男生也适用吗？”
　　张海超：“？”
　　合着他教了半天的约妹技巧，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妹子呗。
　　正巧瞧见肖琅从教室外回来，张海超猛地站了起来，对着他疯狂招手，“爹，你来了，快让我抄抄作业。”
　　听到张海超的称谓苏勉扬下意识抬头，正巧撞进肖琅琥珀色的眼睛里。
　　鉴于肖琅给过他的那句回复，苏勉扬觉得他们正处在尴尬期最好别有过多交流，他想要挪开视线，却在两人视线相接的时候没忍住贪恋了一会儿，直到肖琅率先瞥向了别处。
　　“肖琅，早。”苏勉扬回过神来。
　　“早。”肖琅没看苏勉扬，把作业递给了张海超。
　　“琅爹，我一定要让你知道羊哥有多可笑。”
　　张海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勉扬就意识到了不妙，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张海超的嘴，不等他阻拦张海超便脱口而出后面的话。
　　“他说要帮人过生日，问我怎么把人约出来，我教他这么跟人说'我转过山转过水，才终于遇见你'，他这直男居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肖琅的眉心微微一皱。
　　苏勉扬心脏猛地一跳。
　　在张海超停不下来的笑声里，肖琅继续问道：“什么意思？是皇帝遇到了夏紫薇吗？”
　　张海超：“......”
　　苏勉扬没忍住笑了出来，“不得了啊，您老人家连葵花打僵尸那种话都说得出来，居然还知道还珠格格。”
　　肖琅愣了愣又说，“那部剧不是叫宫吗？”
　　“......”苏勉扬。
　　天就这么被肖琅一己之力聊死了，张海超想着继续暖暖场，他顺着刚才的话题说：“那琅爹你都是怎么过生日的？”
　　这问题苏勉扬也感兴趣，他假装毫不在意地低下了头，耳朵却悄摸支棱了起来。
　　而很长时间之后，苏勉扬才听到肖琅的回答，他的情绪似乎并不怎么高涨，声音低而轻地说：“我不过生日。”
　　“啊？为啥？你们学霸都不过生日吗？”张海超好奇就问了出来。
　　“没什么值得庆祝的，”肖琅的语气没什么情绪波动，他顿了顿又说，“那天是我一个朋友永远离开的日子。”
　　苏勉扬心里的火被浇灭了一大半，他大概知道肖琅所说的朋友是谁了。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刘明，他就没有任何在肖琅生日那天做准备的必要了。
　　肖琅不可能在生日这一天庆生，因为这天在赋予肖琅新生的同时夺走了刘明的生命。
　　三月二十七日的前一天晚上肖琅请假没回寝室，苏勉扬错失了最后一个肖琅生日前套话的机会，没办法他也只能顺其自然。
　　在肖琅生日当天，苏勉扬卡着零点发过去了一条“生日快乐，健康顺遂”的消息，等了一会儿没见回复，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亮后苏勉扬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手机，然而他跟肖琅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句“健康顺遂”上。
　　肖琅没有任何回复，苏勉扬甚至不知道肖琅有没有看见这条消息。
　　苏勉扬到了教室后就开始练习送礼流程，计划用不易被拒绝的方式把东西送给肖琅。
　　而苏勉扬这一等，就等到了晚自习最后一节课。
　　从学校请假回家的肖琅没想到能在家里看见潘女士，潘雪迎一年少有在家的日子，肖琅很是意外，转而就问：“放假调休？”
　　潘雪迎的笑容微微一僵，下一秒她整理好心情就又笑了起来，“明天你生日，我就说要跟你班主任请个假，好好过生日。”
　　“不用了，我明天去看刘老师，”肖琅顿了顿说，“吃饭没，我去做饭？”
　　听到这番话，潘雪迎才意识到了那天也是刘明的祭日，她的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妈吃过了。”
　　肖琅没什么心情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潘雪迎才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儿子招了招手，肖琅不想动弹却也不想拂母亲面子，只好跟着潘女士走到了卧室。
　　潘雪迎背对着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小孩子戴的银镯，上面吊着个小银锁，看上去很是精致。
　　她手里拿着银镯子捏了又捏，神情颇为怀念，“这是你小时候的镯子，现在你长大了，我把它还给你。”
　　肖琅没理解潘女士的意思，老老实实接过了镯子。
　　“妈希望这镯子就是把锁，能把你永远留在身边，将来你娶个喜欢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妈给你们带孙子。”潘雪迎笑着说。
　　这番话说出来肖琅并不算特别开心，但看着潘女士笑，他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接过银镯后肖琅找了个理由回了自己房间，这时候其实才八点，但他没由来有些犯困，稍稍收拾了东西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肖琅起得很早，拿起手机想要看一眼时间，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已经关机了。
　　左右没什么需要手机的地方，肖琅也没太在意，他把手机往书包里随手一放，收拾好东西就出门打车去了。
　　车程一小时，外加步行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半个小时，半路飘起了小雨，肖琅没带伞只能把雏菊抱进怀里用衣裳挡着。
　　到了地方衣裳也湿得差不多了，肖琅没选择避雨，他把怀里抱着的雏菊放在了刘明的碑前，低着头看墓碑上的每一个刻字。
　　“我在新学校过得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好，成绩也跟得上。”肖琅一件一件地说。
　　每说完一件他就停顿几秒，好像刘明仍然存在于世的时候两人的相处模式，即便肖琅知道自己再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
　　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说完学校家里的琐屑，肖琅又断断续续说了其他的一些事情，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逻辑可言。
　　直到最后肖琅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纠结了很久才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是我同桌，一个男生，他对我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意识到自己对苏勉扬的喜欢是很独特的感觉，忐忑不安又间杂难以言诉的欣喜。
　　肖琅自从下定决心管好自己以来，就没再有过长辈眼中叛逆的行径，鲜少做拂逆潘女士的事情。
　　哪成想喜欢这种东西没由来也不可控，谁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哪个契机下喜欢上一个人。
　　如果潘雪迎知道了引以为傲的儿子就是她口中变态的同性恋，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肖琅不知道答案。
　　时节近乎盛春，z市的春风不同于凛冽的冬风，带着阳光与鲜花的温柔，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巧有风吹拂过他的脸庞，肖琅低垂下了眼睫，他轻声问：“老师，我应该怎么办？”
　　身后响起了一声嗤笑。
　　肖琅不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默不作声地让开了位置。
　　刘世龙同样一言不发，他收了折叠伞，怀抱一束百合跪在刘明的墓前，看着先自己的花之前被放在墓前的雏菊，他的表情不太乐意，但也终究没有发作。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停战上坟，末了一前一后空了半个身位离开。
　　“有啥想说的赶紧说，我今天不想动手，便宜你了。”刘世龙面色不佳地冷哼一声。
　　肖琅习惯了刘世龙的这种态度，他也没跟着计较，把心里酝酿的话说了出来，“你把自己弄成这样，除了身边在乎你的人难受，没一点其他用处。”
　　“我靠！你他妈少在这儿装蒜，”刘世龙没什么好气，大约是被说到了痛处，他情绪激动，用折叠伞的伞柄一下一下撞着肖琅的心口，“我身边还有谁在乎我？唯一在乎我的人在刚才那块墓里躺着，你害死的，满意了？”
　　说完这些，刘世龙扔开了伞。
　　话已至此，肖琅自知没什么能跟刘世龙再谈下去的理由，原本刘明的离开就在肖琅的心头烫出了水泡，被刘世龙带着尖刺的话猛地一扎，鲜血就包裹着脓水一齐流下，血汪汪一片烧得他整颗心脏抽搐一样地疼。
　　痛苦与懊悔撕咬着他的神经，心脏仿佛被挤压变形般疼痛，肖琅挪开了视线，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世龙转身离开，肖琅站在原地没动，从情绪中脱身而出后他注意到了地上的伞，捡起后试图追上前面的人。
　　直到公交车站点，肖琅才追上了正在等车的刘世龙，他刚想说话又适逢公交车到站，只能先上车再找机会。
　　两个人一起坐上了公交车，到了分校前一站，肖琅鼓起勇气拍了拍刘世龙的肩膀，把始终没有打开过的折叠伞递向了他。
　　刘世龙大略地扫了几眼肖琅，骂了声傻逼后动手接过了伞，见肖琅的视线下一刻就要挪走，他冷硬地说：“你能不能别老干让人恶心的事儿？”
　　肖琅眉心微动，他安静地看向了刘世龙。
　　“同性恋？我真不能理解你们这样的变态，你他妈以后别来我哥这儿了，脏，”刘世龙的厌恶毫不掩饰，“肖琅，我好心奉劝你一句，放过别人吧，在你身边的人就他妈没什么好下场。”
　　电子报站音适时响起，刘世龙满脸不忿地下了车。
　　四周是乘客们探寻的视线，隐隐约约夹杂两句风言风语，肖琅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了窗外，他一直等到公交车开到了一中校门口也没下车。
　　他继续坐着车在市区里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一班车到来，肖琅坐到了终点站，独自一人走回了学校。


第68章 亲吻
　　肖琅是从后门进班的，晚自习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几个人注意到。
　　但身为同桌的苏勉扬不一样，他一听到旁边板凳被拉开的声音，就从双臂中抬起了头。
　　这样及时的反应把肖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了苏勉扬。
　　“你去哪儿了？”苏勉扬紧盯着肖琅，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肖琅就又不见了。
　　“请假去办了点事。”肖琅微微错开了视线。
　　这个回答在苏勉扬的意料之内，肖琅向来不爱谈以前，更何况事情可能有关刘明。
　　苏勉扬眼尖地瞧着肖琅身上的水痕，他动作比脑子更快，伸手扯了一把肖琅的衣袖，面料仍然潮湿，不知道在没有经过体温烘热的情况下，又曾经冰冷到了何种程度。
　　于是苏勉扬有些不快地说：“没打伞也不知道换衣服？发烧刚好就又想体验了？”
　　肖琅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苏勉扬也没指望能得到肖琅的回复，说完这句话他拉开了自己身上棉袄的拉链。
　　“同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苏勉扬的意图，肖琅及时出声中止了苏勉扬的动作，“我不需要。”
　　苏勉扬手上的动作突兀地一顿，肖琅话说得直白，他也只能假装无谓，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问：“那为什么不回消息？”
　　“手机没电了。”肖琅如实回答。
　　事实上从昨晚到现在肖琅根本没看手机，甚至不知道苏勉扬还给自己发过消息。
　　虽然不是自己主动造成的，但让别人无缘无故等这么久肖琅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他想了想又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发了消息。”
　　苏勉扬没再追问，肖琅的回答听起来相当敷衍，难以令人信服，再加上两人这几天有的尴尬经历，很难不让他多想。
　　苏勉扬低头看着桌上的书本，桌下的指节慢慢收紧。
　　注意到苏勉扬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肖琅原本想再说几句找补，但考虑到现在是上课期间，他还是安静地打开了习题册。
　　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自然也就没什么话可说，苏勉扬烦躁得很，一想到肖琅淡漠的态度他就深感度秒如年，视线看着书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左右肖琅不会刷空间，苏勉扬就扣着手机发了这条含义不甚明了的说说。
　　一想到肖琅若即若离的态度，苏勉扬心里就跟啃了还没成熟的杨桃般难受，酸得牙根疼，舌头尖也被一股子涩味冲得毫无知觉，他努力了这么久似乎只是做了无用功，根本就不曾动摇过肖琅内心的想法。
　　“羊哥，不是刀哥说你。”前排一直玩手机的刘小刀及时关注到了苏勉扬的空间状态，他扭过头看到苏勉扬自暴自弃的模样很是心痛。
　　“减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啊，实在瘦不了咱们就老老实实胖着呗，男人就是胖一点才显得敦厚老实。男人不胖，女人不爱。”
　　苏勉扬愣了愣，低头才看见输入法把那条说说里的“受”变成了“瘦”字，这一个字的改动意思可谓是天差地别。
　　于是苏勉扬原本就不明亮的心情更结了层霜，但他也懒得多做解释，“你说的没错，人就应该遇到困难倒头睡，去他妈的兢兢业业坚持不懈。”
　　喜欢一个人真难，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是难上加难，自找罪受。
　　苏勉扬正是心中郁结，头顶的灯棒也配合地闪了又闪，在全班学生好奇的视线中，教室里的几排灯光没由来全都灭了，班里不约而同响起了学生们“嗯？”的疑问声。
　　并不宽裕的空间先是充斥着窃窃私语，在姜宇喊了声“别乱”后才稍稍安静了下来，随后角落里传来的歌唱声又重新点燃了气氛，整个班级处于暴动的边缘。
　　姜宇也没再管了，点了两个班委的名字出去买蜡烛，值日班长的离开宣告着班级的彻底解禁，一时间群魔乱舞，班里有唱歌声有欢呼声，还有人趁乱大喊了一声“钱海棠我爱你！”，更是把气氛推向了极点。
　　听到那声告白时苏勉扬先是觉得好笑，黑夜里看不清人，即便声音认得出来，但只要被告白的人咬定听不出来向自己告白的人是谁，这样的喜欢说出来就没有丝毫意义。
　　也或许告白的人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在夜色的掩盖下说出埋藏于心的情愫。
　　苏勉扬心脏猛地一跳，他突然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其他人可以趁着停电做平常不敢做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行？
　　他的心跳速度因为这个认知渐渐超出了正常范围。
　　教室黑下来的前一刻肖琅还在写英语阅读，与因为停电而兴奋到极点的其他同学不一样，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直到被吵闹声震得耳膜疼才摸黑收拾起了桌上的纸笔。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还是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不然指不定来电的时候就发现掉了两张卷子在地上。
　　肖琅的动作猛然一顿。
　　眼前突然被比黑夜还要更厚实的物件蒙了个紧实，肖琅惊得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想要拉下这片蒙翳。
　　可不料才刚想要有所动作时，使坏的人就预判到了他的反应，在衣服被扯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指节熟练地滑入了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肖琅没再动了。
　　他知道这个在黑夜里蒙住自己的人是谁，衣服上的柑橘味在第一时间就暴露了它的主人，肖琅只是没想明白苏勉扬的意图。
　　肖琅有万般种方式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这位幕后黑手尝尽贸然行事的后果，但当他感受到苏勉扬手上颤抖着扣紧的力度时，肖琅还是什么都没做。
　　苏勉扬在靠近，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落在他的耳旁时，肖琅听见苏勉扬低声说：“你说的不需要...是衣服...还是我？”
　　这句简单的话似乎耗尽了苏勉扬所有的气力，他嫉妒得快要发狂，一连停顿了数次，几乎就要哑声才完整地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肖琅默不作声，他实在不知道面对苏勉扬的质问应该怎么回答。
　　说出那句拒绝的话时肖琅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苏勉扬脱了衣服会着凉，而他的衣服虽然外皮湿但里面并没有被淋透，所以没必要。
　　苏勉扬手上的力气紧了又紧，直到肖琅忍不住皱眉时他才颓然松开了手。
　　肖琅什么都没说，摆脱了桎梏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蒙在自己头上的衣服，可不料才刚掀起衣服的一角，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就被人轻轻吻住了唇。
　　肖琅完全想不到苏勉扬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唇面陌生的湿热触感让感官如同过电般麻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呆愣愣地承受着这个吻再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来。
　　苏勉扬的手伸进了盖在肖琅头顶的衣服里，略过了他的腰，顺着他的脊柱向上攀爬，在后颈突出的那块骨头停留了许久，最后安抚似的垫在了他的脑后。
　　苏勉扬没有给肖琅反应时间，兀自借力加深了这个吻。
　　周围有很多人，却都看不见这样的他们，身旁是嘈杂的黑夜，唇面与唇面简单重叠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在以情侣的方式亲吻。
　　教室里沸反盈天，肖琅却能听到苏勉扬沉重的呼吸，尝到那滴酸涩到泛苦的泪水时，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响如擂鼓。
　　与停电的时候一样，电闸的恢复正常也来得突然，教室的恍若白昼的灯光亮起时，苏勉扬还轻吻着肖琅的唇面。
　　肖琅被突如其来的光源吓了一跳，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连带那件衣服一起，猛地推开了苏勉扬。
　　这一动作不小，连带着肖琅桌上用书立固定的书本也被殃及池鱼，一桌子的书被无辜扫落在地。
　　这么大动静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的关注。
　　至少在张海超看来，肖琅神色不佳，桌面一片狼藉的样子像极了一种可能。
　　“我靠，”张海超怒了，“谁他妈这么狗，趁停电看不见把我琅爹打了一顿？”
　　肖琅：“......”
　　而苏勉扬本狗自然也没话可说。
　　对于这个吻肖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除了灯亮瞬间的过激反应外，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勉扬本想得到更确切的回复，但无奈肖琅还没下课就被刘娟叫了出去，他也只能作罢，下课后收拾好东西坐在教室里等人回来。
　　肖琅从办公室回来的时间不算早，这时候教室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人，他原想趁这个机会避开苏勉扬，可不料当他朝座位看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苏勉扬。
　　肖琅停在原地愣了一下，很快地反应过来后他转身欲走。
　　“肖琅，等我。”时刻注意着教室门口情况的苏勉扬哪能轻易放他走，肖琅态度不明朗，要是不趁热打铁，指不定明天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模样，苏勉扬受不了这刺激。
　　肖琅没办法只能等着苏勉扬一起。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却都有些心猿意马，教学楼与寝室相隔不短的距离，一路上愣是没说一句话。
　　直到最后他们进了寝楼，眼看前面就要到寝室里了，到时候说话难免不太方便，苏勉扬决定做个打破尴尬的英雄。
　　他站定得突然，伸手扯住了肖琅的衣袖说：“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棉袄盖在头上，肖琅从一角掀起衣服的时候，动作就像是新娘子掀起了红盖头。
　　这大概就是古代文学看多了的浪漫吧哈哈哈。


第69章 喜欢
　　倘若在高二下学期之前，问苏勉扬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他一定会回答是没有跟赵女士更多的相处，而现在他的答案不得不做出改变，要再加上一条没能尽早遇到肖琅。
　　早知道后来能找到这么喜欢又这么优秀的人，他一定会更早地朝肖琅奔赴。
　　苏勉扬抬起头直视肖琅的眼睛。
　　大约是接近了白炽灯的寿命尽头，寝楼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们仅隔着空气里漂浮的尘埃相望，却仿佛面前是千山万水。
　　苏勉扬说不出一句话。
　　心里积蓄已久的情感波涛汹涌，苏勉扬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生怕有一滴溢出的渴望唐突了肖琅。
　　他想摆出普通同学的姿态先从有没有按时吃饭，最近的功课繁忙别忘了多出门散散心开口，又觉得这样做到底过于欲盖弥彰，痕迹明显。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做肖琅身边的一个普通同学都要这么小心翼翼了呢？
　　肖琅被拉住袖口，看上去似乎不急不躁，但一再偏移的视线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
　　“我...刚才晚自习...”才刚想到那个吻，肖琅唇面的柔软就再次浮现，苏勉扬有些失神，在这个吻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吻到喜欢的人。
　　苏勉扬下意识舔了舔下唇，他挪开了视线，断断续续地说：“一时冲动没想那么多...”
　　肖琅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他低垂下了眼睫，“所以？”
　　苏勉扬长呼了口气平复心情，却迟迟没能说出下文来。
　　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站着。
　　肖琅看得出来苏勉扬在酝酿着什么，那只扯住他袖口手的力气越来越重，指节在隐隐发抖。
　　仿佛一杯满到极点的水，水面的弧度向外凸起，只要再多一滴就会完全失衡决堤，把所有的一切席卷冲毁。
　　他们所在的寝室楼层高，相较于其他楼层较为安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回到了寝室。
　　余光瞟到从楼梯口上来的人影时，肖琅下意识想要拉开跟苏勉扬的距离，他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长久沉默后的挣扎推拒成了这最后的一滴水。
　　“所以怎么着？我他妈就是喜欢你！喜欢到这辈子非你不可，喜欢到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考虑过和一个人的以后，喜欢到你拒绝了我一遍两遍三遍甚至更多，多到他妈的不知道第多少遍之后还是很喜欢你...”
　　苏勉扬的声音压抑着，肖琅却仍旧能听出克制之下的情绪，他的胸膛大幅度起伏，眼尾带上了几分红。
　　“肖琅，我不明白，明明之前你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之后又是很久很久的沉默，肖琅自觉无话可说。
　　他优柔寡断惯了，两难的选择往往就拖了又拖直到对方主动放弃，他总以为自己的做法是留有余地，却没料到原来苏勉扬的内心经受了这样的煎熬。
　　这种自以为好心起了反效果的现实让肖琅很累，他觉得自己就行走在悬崖边上，左边是自己的母亲，右边是他想要留下的人，不论怎样权衡都无法做出抉择。
　　他想把这些问题明白地放在苏勉扬眼前剖析，但最后还是没忍心，一个人烦恼不够的事情又何必再拉其他人下水。
　　肖琅看着苏勉扬，神色平和地问：“你对我是欣赏还是喜欢？”
　　苏勉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脱口而出喜欢，又不明白肖琅这个问题的意图何在。
　　“欣赏会成为假象的喜欢，一个人身上有你喜欢的特质你就可能会欣赏他，从而过多关注，误以为这是喜欢，”肖琅轻声说，“当然，也可以就凭这点谈恋爱去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真正喜欢的人。”
　　苏勉扬愣了愣，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他只能盯着肖琅看。
　　“羊哥，”肖琅顿了顿说，“但我没有承担风险的资本。”
　　历经宠爱的人才会相信奇迹的降临，肖琅也相信奇迹会发生，但不是在自己身上。
　　他大可以凭着苏勉扬现在许诺的喜欢同意，不顾一切向潘女士挑明，表明自己相同的决心。
　　但那之后呢？这份喜欢到底能持续多久，在多久的未来会对彼此新鲜感丧失，流言蜚语面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怎样，所谓的永远保质期谁又能保证。
　　如果注定不能长久，肖琅情愿干脆不要开始，他已经没有再去习惯一个人的勇气了。
　　言尽于此，肖琅转身欲走。
　　苏勉扬仍然抓紧肖琅的袖口没动。
　　肖琅看着苏勉扬拽紧自己袖口有些泛白的指节，他没说一句话，撇开了视线，看向了寝楼的窗外。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的喜欢是风险？肖琅，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不能初恋及白首？”说到最后苏勉扬的声音在颤抖，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说，“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喜欢？”
　　肖琅确实无话反驳。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小口，台上放着那盆虎耳草，令人意外的是即便如此虎耳草也没有枯萎，它的生命力旺盛，甚至有了向阳而生的趋势，正往窗外奋力攀长。
　　肖琅看在眼里，他没再伸手关紧窗户。
　　初春寒意未褪的时候尚且不能杀死虎耳草，现在关窗就更没有什么必要了。
　　“跟我打个赌吧。”眼见肖琅无动于衷，苏勉扬只能后退一步。
　　肖琅眉心微动，他看着苏勉扬问：“赌什么？”
　　“赌我的喜欢能不能让你承认，我们做一个月时间的情侣，这期间都是我的实习期，最后结果由你决定。”苏勉扬迎上了肖琅的目光，神色认真。
　　夜来有晚风吹过，时节接近暮春，学校里又种植多种花树，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和隐约的夏日气息。
　　大抵在这样易于沉溺的环境里，任何请求都会让人难以拒绝。
　　灯光赋予了黑夜柔情，苏勉扬的眼睛在这样的夜里像会发光一样，没有人能够对这样的光彩忽视不见。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赌注？”
　　“如果在此期间你心动了，就做我一辈子男朋友，”苏勉扬顿了顿说，“如果我输了任你提要求，怎么样？”
　　肖琅叹了口气，“有意义吗？”
　　“肖琅，”听到直白的拒绝苏勉扬没有放弃，他直直地盯着肖琅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怕了？”
　　肖琅微微皱了皱眉。
　　“怕自己心动，还是怕我输了，你就再也没机会拥有这么完美的男朋友了？”苏勉扬继续说，“你对我就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看到的假象？”
　　肖琅觉得好笑又无奈，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他没想到苏勉扬会这么执着，被几次三番拒绝之后还能有信心说出这种话。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苏勉扬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肖琅挪开了视线，他不敢看苏勉扬的眼睛，怕对方会看出自己的动摇。
　　他在心虚。
　　“你在害怕什么？”
　　这句话如同在耳旁敲响的警钟，肖琅脑海里嗡的一声，他被震得快要站不住脚，满心只剩下想要逃离的慌张。
　　苏勉扬当然不会再让这样的可能发生，肖琅才刚后退一步，苏勉扬就扑上去把肖琅整个人抱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生怕肖琅一动手就会推开他。
　　“肖琅，别推开我，哪怕就这一次。”
　　苏勉扬自认并不是个急于求成的人，追求这种事情急不来，但肖琅再三的推辞回避还是消磨尽了他的自信。
　　苏勉扬不得不逼迫肖琅，一个待人处事总是优柔寡断的人，他总是要加以催促去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把头埋进喜欢的人的颈窝时，苏勉扬像是将要死去的人找到了能够长久沉眠的地方，熟悉的皂香是最好的精神麻痹剂，他想要就这么抱着肖琅不松手。
　　或许，自己真的就要死了吧。苏勉扬这么想。
　　肖琅没有推开苏勉扬。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指冰冷，手心出汗，呼吸加速，喘不过气。
　　教室里的那次推拒已经耗尽了肖琅的全部气力，他没有再推开苏勉扬一次的勇气了。
　　就算知道未来可能会走向的悲剧，但一晌贪欢总归是难以避免的，更何况苏勉扬再三再四的真情流露，肖琅到底不是铁石做的心肠，没忍心让苏勉扬一无所获。
　　或许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让他用来偿补苏勉扬。
　　于是在苏勉扬紧张漫长的等待中，肖琅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伸手，回抱住了苏勉扬。
　　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后的苏勉扬脊背绷紧，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犹疑，生怕自己歧义理解空喜欢一场，“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肖琅动作很轻地点了下头，他说：“嗯，同桌。”
　　“又或者应该叫你...男朋友？”
　　苏勉扬一瞬间没敢呼吸。
　　“你...我...我现在思绪有点乱...”突如其来的惊喜把苏勉扬砸得有些头晕，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憋得眼前一片模糊，多日以来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苏勉扬抱着肖琅不肯撒手。
　　肖琅任由苏勉扬抱着。
　　彷徨不定的担忧仍然深埋心底，但覆盖在那之上的，是怎么也无法忽视的欢喜。哪怕意外比明天更早到来，至少他们还能有今天的时光去及时行乐。
　　肖琅低垂眼睫，突然就有些心疼这样的苏勉扬，就到嘴边的“一个月期限”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男朋友...男朋友...”过了许久苏勉扬才想起来松开肖琅，他乐得不行，掏出手机当场就给肖琅企鹅上的备注改成了“男朋友”，晃着备注给肖琅看。
　　肖琅把苏勉扬的幼稚行为看在眼里，很是无奈地笑了笑。他向来不改其他人的备注，对方发过来的好友申请是什么备注就是什么，所以并不能理解苏勉扬的兴奋。
　　“这以后，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苏勉扬抓着肖琅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的心口上，他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肖琅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你知道我的心脏在说什么吗？”苏勉扬问。
　　这话不用想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话，但毕竟是谈恋爱的第一天，肖琅还是很配合地接了下去，“什么？”
　　“它说，”苏勉扬笑着，“肖琅，我的。”


第70章 谈恋爱
　　两人并肩回寝室，苏勉扬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迷迷糊糊不敢相信。
　　昨晚这个时候，他还捧着手机内心忐忑地等肖琅的消息，今晚他们却已经成了名正言顺的情侣。
　　想到这儿，苏勉扬捏了捏身旁肖琅的手，指尖温暖的肌肤触感传来时，苏勉扬觉得眼眶也跟着有些发热，他不敢眨眼。
　　他喜欢了肖琅太久太久，这种终于得偿所愿的感觉好像在做梦，苏勉扬害怕下一次再睁开眼的时候，肖琅就又变回了那副冷淡陌生的模样。
　　“先去洗澡吧，别着凉了，衣服我帮你拿。”进了寝室，苏勉扬殷勤地接过肖琅的书包，把人堵在盥洗室门口推了进去。
　　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听的张海超顿时不满，他随口嚷嚷起来，“羊哥你双标啊，上次让你帮忙拿衣服就说我洗澡连衣服都不记得带，活该裸奔，怎么到琅爹这儿就是不一样的待遇？”
　　看着肖琅进了盥洗室后，苏勉扬的笑容敛了一半，他回头看着张海超说：“你有肖琅成绩好？”
　　张海超不明所以，心虚地说：“没有。”
　　“那你比人长得好看，更受女生欢迎？”
　　张海超被问得越发悲伤，他讪讪地回答：“没有...”
　　“那你还问个棒槌，”苏勉扬说，“我为啥双标你心里没点数？”
　　“我他妈...”张海超。
　　“不说了，我先去接杯热水，等肖琅出来了喝水暖和暖和。”说完也没给张海超反应的时间，苏勉扬拎着自己的保温杯出了宿舍。
　　张海超感觉有被针对到。
　　听到盥洗室淋浴声熄的时候苏勉扬站了起身，他知道自己是时候把衣服给送进去了，但在打开肖琅衣柜的前一刻苏勉扬止住了动作，他的心跳因为想要实践的某件事而加速。
　　感性最终战胜了理性，苏勉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手，转而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床。
　　苏勉扬敲了敲盥洗室的门，肖琅很快地拉开了一条缝，苏勉扬没说话，把手里的睡衣递了过去。
　　门里面的肖琅被挡得严实，苏勉扬看不清他的神色如何，只知道睡衣递进去的时候肖琅没有立马接过去，似乎是在犹豫着。
　　苏勉扬的内心越来越忐忑，直到他动摇的最后一秒，肖琅才轻声说了谢，苍白清瘦的手接过了苏勉扬的睡衣。
　　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油花沸腾着，喧嚣着翻滚，苏勉扬忍了又忍，才止住了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他的小同学要穿他的睡衣了。
　　苏勉扬站在自己的桌前，眼神时不时瞟向盥洗室的门，他坐不住，完全无法克制想要看见肖琅的渴望。
　　所以盥洗室门把手扭动的时候，苏勉扬紧跟着抬眼看去，浴室里面的人却没有着急出来，停顿了三五秒才迟疑着推开了门。
　　“卧槽。”看清楚肖琅穿着自己睡衣的样子后，苏勉扬不由得再次感慨果然是衣服挑人，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这件睡衣他穿了多少次，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肖琅穿上就好看得很，苏勉扬忍不住来来回回地看。
　　“你看什么？”苏勉扬毫不掩饰的目光让肖琅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他故作镇定抬眼看去，明示苏勉扬别太过火。
　　“奇迹，”苏勉扬笑着说，“看上天赐予我的奇迹。”
　　肖琅没说话，他觉得耳后隐隐有些发烫。
　　收拾好东西后肖琅坐在书桌前一直写东西，眼看到了十一点肖琅还没有睡觉的意思，苏勉扬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搭在肖琅的肩膀上，他微微低头，用这个姿势把肖琅半搂在自己怀里轻声说：“早点睡，明天再学？”
　　这么一说还真让肖琅生出了几分困意，他闭了闭眼睛缓解酸涩感，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减缓的意思，“这是给你准备的提纲，明天你就跟这些内容学，把成绩赶上来。”
　　肖琅的头压得更低了些继续说：“就当是...第一天的礼物？”
　　苏勉扬哑声，他很意外。
　　原以为肖琅忙了这么久的东西估计是什么作业，没想到却是专门给他做的学习提纲，尽管苏勉扬觉得自己会辜负肖琅的好意，也仍然被感动得不行。
　　“别写了，”苏勉扬顺势摁住了肖琅的手，他凑近肖琅的耳旁说，“升旗手晚上不应该加班的。”
　　肖琅迟迟没能抬起笔来，直到本来就薄的纸张被墨水浸透，笔尖扎穿到下一页他才慌忙抬手，再要落笔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两个人决定睡觉。
　　苏勉扬跟在肖琅后面爬上了床，眼看他家小同学就要躺进被窝的时候，苏勉扬叫住了肖琅，“不想跟我一起睡？”
　　“穿你衣服用你东西还睡你床？”肖琅说，“把自己当品如了？”
　　苏勉扬倍感惊奇，“你还知道林品如？”
　　肖琅难得有些自豪地说：“我又不是家里刚通网，回村的诱惑当然知道。”
　　“......”苏勉扬发现肖琅就没对上过一部电视剧的名字。
　　等到肖琅那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之后，苏勉扬单手撑在床头，探过半个身子到肖琅的床铺。
　　夜里宿舍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光很亮，从这个角度苏勉扬刚好能对上肖琅的眼睛。
　　肖琅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眉，紧盯着苏勉扬，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苏勉扬内心愉悦，毕竟按照肖琅的性格，就算他现在做再出格的事情也没所谓。
　　苏勉扬笑了笑，他看着那双带有警惕的眼瞳很久，低头一吻小心翼翼地印在了肖琅的眉心，“别皱眉，晚安。”
　　不知道肖琅晚上睡得怎么样，但苏勉扬知道自己今晚估计睡不踏实了，他把自己蒙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半晌也没有丝毫睡意。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扒拉手机点亮了屏幕。
　　苏勉扬打开百度搜索“男朋友称谓”，看见相关问题来源“贴吧”后跟缀的一系列回复，他想了想，下载贴吧，也发布了一个提问。
　　提问:怎么称呼男朋友啊？楼主也是男生，确定了关系之后想到了这个问题，叫名字好像有点生疏，叫媳妇总觉得是对女孩的称呼，想了几个都感觉不合适，求广大网友给个好建议。
　　苏勉扬等了没一会儿，收到了一个回复。
　　“楼主这个情况我了解，叫老公显得用力过猛，叫兄弟不够亲切，不如这样吧，你叫对方爸爸，简单亲切朗朗上口还充满了敬畏感。”
　　苏勉扬直接卸载了贴吧。
　　第二天苏勉扬是被肖琅叫醒的，睁开眼的时候他还有点懵，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居然已经五点二十了。早自习上课是五点四十，现在起床刚好来得及卡点进教室，但他瞌睡得不行，实在懒得动。
　　苏勉扬很少直接蒙头睡到这个时间点，自从赵兰雅过世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不怎么踏实，尤其在学校，有时候甚至一晚上要醒个两三次。
　　但昨天他睡的意外得沉，一晚上都没能醒过来一次。
　　苏勉扬把这点归结于肖琅，毕竟大喜大悲之后精神透支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还不起床？”见苏勉扬翻了个身没动弹，站在床下的肖琅拍了拍苏勉扬的床头，“哪里不舒服吗？”
　　“嗯，”苏勉扬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相思成疾，忍不住大半夜胡思乱想，需要心上人的一吻来解，给治吗？”
　　肖琅差点没被气笑，他转身拎上了书包，毫不留情地撂下了一句“走了”，任凭苏勉扬怎么叫都不回头。
　　苏勉扬叫不应肖琅，只能老老实实起床收拾，最后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苏勉扬照着肖琅给的提纲学，入学以来难得认真学了一整个早自习，吃过早饭后肖琅拐去小卖部里，苏勉扬就率先回教室继续看没看完的书。
　　苏勉扬认真学习这一幕被张海超看到了，张海超啧啧称奇，“羊哥，不得了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都开始学习了，别是跟喜欢的人有啥大进展了吧？”
　　苏勉扬头也没抬地说：“嗯，是有了。”
　　只是随口胡诌没想到却听到了这么一个惊天秘闻的张海超瞪大了眼睛，“到底是哪个姑娘，咱班的吗？我怎么都没注意过？”
　　“很正常，”苏勉扬顿了顿又说，“以你的观察力看不出来是意料之内。”
　　“我靠！”张海超表示自己受到了冲击，这信息量真的有一点大。
　　“你过来，我跟你说。”看着张海超一脸世界观崩塌的模样，苏勉扬只觉得好笑，左手食指对着张海超勾了勾。
　　张海超立马贴了过去，凑到了苏勉扬的嘴边。
　　可没想到才刚凑过去，下一刻他就被苏勉扬无情地推开了。张海超满头雾水刚想骂一句神经病的时候，只看见苏勉扬对着他的身后挥了挥手：“早啊同桌。”
　　张海超赶忙回头看自己身后。
　　从门外进来的肖琅手上拎着一袋奶糖，看了苏勉扬一眼，“你们要吃自己拿，就放中间。”
　　苏勉扬挑了挑眉。
　　他记得他在很久之前跟肖琅说过，自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喜欢吃糖。
　　想到这儿苏勉扬的心跳有些加快，但他转而又想，大概只是巧合，怎么可能有人能记住这种琐屑的小事这么久？
　　“哎呦，谢谢琅爹。”张海超惊喜地叫了声爹，开开心心伸长胳膊抓了颗糖吃。
　　“我这刷题腾不开手，同桌，你喂我个。”苏勉扬头也没抬来了这么一句。
　　张海超表示万分嫌弃，吃人家糖还要人家喂，真不要脸。
　　然后张海超就看见，肖琅捏起一颗糖剥好了糖皮，径直递到了苏勉扬的嘴边，正在补作业的苏勉扬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对的地方，自然地就着人的手吃了糖。
　　张海超神色怪异地看着苏勉扬吃着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似乎有着诡异的和谐。
　　他看着苏勉扬专心写作业，仿佛忘记了他们之前的话题一样，忍不住问道：“不是，哥，谁啊，你说啊。”
　　“你真看不出来？”苏勉扬没忍住笑了出来，看着张海超迷惑的神情不似造假，他停下了笔，搭上了张海超的肩膀，在张海超期待的目光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轻笑，“那你难受着吧，不告诉你。”
　　“我靠...”张海超好奇得抓心挠肺，不肯放过这个秘闻，但苏勉扬的态度又很坚决，他只能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打听，“那你告诉我你审美是啥样的，让我猜猜总行吧。”
　　苏勉扬很认真地想了想，“长发可人，温柔善良，长得好看，成绩不错。”
　　张海超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不会是钱女神吧？”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苏勉扬笑着，“但我喜欢的那个人吧，第一条他就不挂钩。”
　　在张海超错愕的目光里，苏勉扬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不过他重塑了我的审美，让我觉得未来另一半是他那样的就很好，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海超：所以我他妈吃的是喜糖呗？


第71章 习惯
　　张海超不能理解苏勉扬话里的意思，他怎么都猜不出来，只能场外求助，“琅爹，你知道羊哥喜欢谁吗？”
　　没想到这货虽然智商不怎么样，但运气是实打实的好，苏勉扬挑了挑眉，装作不甚在意地看向了肖琅。
　　突然被问这么一个问题，肖琅心里一慌，但张海超的表情彰显了他所知的信息量。
　　眼见旁边的苏勉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肖琅移开了视线说：“大概是隔壁某个圆脸大眼睛的短发姑娘吧。”
　　“草，”苏勉扬迟迟想起了当初有人跟他告白时，被肖琅当场撞破的窘迫，“您还记得呢？”
　　肖琅不置可否。
　　转而苏勉扬便从肖琅态度里看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如果肖琅连这么久之前向他告白的姑娘都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可以说明肖琅对他的在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早？
　　想到这儿苏勉扬了然一笑，他抬眼看向肖琅，刻意提高了音调，“那你记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不喜欢她那种可爱款的，我就喜欢...唔！”
　　被强行塞了颗奶糖的苏勉扬不得不中止了话题。
　　一无所知的张海超着急地问两人后续，塞完了奶糖的肖琅专注于书本没再说话，苏勉扬见好就收，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到最后被问得烦了，苏勉扬随口扯了句谎支开了张海超。
　　座位上只剩下他和肖琅两个人，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让人想做些什么。
　　苏勉扬做作地咳嗽了两声，胳膊慢慢地越界，碰了碰肖琅的手臂。
　　肖琅没理会苏勉扬，他就更近一步，直到胳膊肘完全压到了肖琅的手臂上。
　　肖琅放下书，掀了掀眼皮看苏勉扬，“有病？”
　　“要不是咱俩这关系，我真得以为你在骂我，”苏勉扬笑嘻嘻地说，“我咳嗽两声你就这么关心我？”
　　肖琅觉得好笑，“不，我是真的...”
　　话还没说完肖琅就说不出话了，他左手压着书，右胳膊从苏勉扬的压制下脱离后自然下垂，没想到却给苏勉扬行了个方便。
　　苏勉扬贴着肖琅，桌面下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进了肖琅的指缝间，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我当时没好意思，那话说的也不对，现在跟你重讲一遍好了，”苏勉扬低下头，凑近肖琅的耳边轻声说，“我不喜欢可爱款的，也对帅气款的不感兴趣，我...就喜欢你。”
　　肖琅听后低垂眼睫，什么话都没说。他不敢看苏勉扬的眼睛，那样专注的视线分明是火焰，被这双眼睛看过的肌肤便都如同烈火灼烧一般，烫得难忍。
　　从来没有人会像苏勉扬这样，在被拒绝了多少次之后还一如既往地向他靠近，曾经赶走过无数人的伎俩失效了。
　　他大概是真的栽在这个人手里了，肖琅这么想。
　　期中考试就要到来，刘娟很重视这次考试成绩，学校经过商议后决定更改高三实验班的规则，取这学期期中与期末考试成绩的平均值进行排名，收取年级前五十名进班。
　　这件事对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影响，排名一直靠前的不用担心，成绩波动大的就需要更多注意。
　　苏勉扬听了这个消息皱了皱眉，他现在的成绩短期内很难有大幅度提升，这个规则的挑改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肖琅听到后没有更多的说法，只是每天熬的更晚些列提纲给苏勉扬，偶尔两个人课间也会进行相关抽查。
　　苏勉扬也没有辜负肖琅，他本来基础就不算差，本人又是天赋型选手，再加上下足了功夫学习，成绩的起色还是很可观的。
　　又一次的周考后，苏勉扬发现自己的成绩居然爬到了480分。
　　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苏勉扬还有些不可置信，一直等到全科答题卡都发了下来，他才感觉到了几分真实。
　　“到时候高考能考这么多我就满足了。”联想到上个期末自己拼尽全力考到了420分，苏勉扬很是感慨，这中间60分的分差不能不感谢一个人。
　　张海超看到苏勉扬的成绩不由得发出了羡慕的声音，“羊哥，说好的一起去工地搬砖，你却背着我们考了班级前二十，咋做到的？”
　　“你想听我的独门秘籍吗？”苏勉扬故意卖关子。
　　张海超眼巴巴地说想。
　　“抱学霸大腿，让他帮你列提纲划重点复习。”苏勉扬说。
　　张海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巴巴又看向了肖琅。
　　“不过肖琅已经被我承包了，你换个大腿抱吧。”苏勉扬慢悠悠补了一句。
　　张海超没办法，只能往前排寻求帮助，没成想一抬头就看见前面的姜宇正在给朱颜艳讲题，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个讲另一个点头。末了朱颜艳还笑着说：“班长，你真厉害。”
　　张海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算了，我这种程度和天赋还是认命拉倒吧，人学霸根本就瞧不上我，”张海超叹了口气，“我上次本来想鼓起勇气跟钱女神告白，结果刚好遇见她拒绝隔壁班同学，说学渣没有未来，我屁都没敢放一个就走了。”
　　“她那是偏见，咱们学渣不一定就没有未来啊，”苏勉扬拍了拍张海超的肩膀，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肖琅，“你看，即便我是个学渣又怎样，学霸照样不嫌弃我跟我做朋友。”
　　“肖琅。”苏勉扬叫了肖琅一声。
　　旁边的肖琅不明所以地抬头。
　　“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爱，我和我们家小同学就是，”苏勉扬搭着张海超的肩膀，抬头看肖琅，“假如我一直不思进取碌碌无为你会嫌弃我吗？答案显而易见对吧，所以说...”
　　“说实话真的会嫌弃，”肖琅表情认真地打断了苏勉扬的话，“建议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周考成绩。”
　　“...不是，你这同桌跟假的一样，就不顺着我说呗，”苏勉扬笑了声又说，“再说我都480分了，还不多吗？”
　　肖琅没说话，把班级月考成绩单拿给了苏勉扬看。
　　排在首行的就是肖琅的成绩单，前面一排的单科高分苏勉扬都略过没看，尽管如此末尾一栏的675还是刺到了他的眼睛。
　　“还觉得480多吗？”
　　苏勉扬对肖琅竖起了大拇指。
　　“看第二名的成绩。”肖琅又说。
　　第二名是周文昊，总分560，尽管名次紧紧挨着，其中却相隔一百多的分差。
　　苏勉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视力，他早知道肖琅成绩好，却仍然很难接受这位一高传说跟他们的天堑之别。
　　“怎么？”苏勉扬不明白肖琅的意图。
　　“现在好好学习，到了高考，”肖琅顿了顿说，“彼可取而代之。”
　　肖琅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苏勉扬看得有些发愣。
　　意识到自己的晃神后，苏勉扬移开了视线。
　　560分，一个他不敢想的分数。
　　苏勉扬觉得这个分数太高了，自己不配，但他没觉得不可能。因为肖琅这么说了，而他相信肖琅。
　　只不过苏勉扬仍然没有夸下海口，他故意打岔说，“怎么，你想让我去周文昊那儿找机会舞剑？”
　　肖琅自然也明白苏勉扬的意图，他笑着接了句，“竖子不足与谋。”
　　苏勉扬：“......”
　　还没等苏勉扬说些什么表示的话，张海超就率先扑上去抱住了肖琅的胳膊，“爹，爹你看看我，我到时候能考羊哥现在的480分就行了。”
　　苏勉扬嫌弃地提了提张海超的后衣领，“撒开，人有主了知道吗？”
　　张海超倍感痛心。
　　他原以为肖琅的到来是痛苦的终结，没想到是痛苦的新起点，这俩人肯定背着他有了友情的飞跃，不然大家朝夕相处，凭什么不带自己玩。
　　“你们究竟背着我干了点啥，难道有还什么是两个人一起却不能咱们三个人一起的吗？”张海超捂住心口，一副很是受伤的神情，“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苏勉扬想了想，发现谈恋爱还真是个只能两个人而不能三人行的事情。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跟张海超说，虽说秀恩爱一时爽，但哪天被说漏嘴了显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接话，只留张海超一个人尴尬。
　　最后是朱颜艳打破了尴尬，问完题的她从前排扭了过来，“朋友们，期中前咱们还有一次校运动会，欢迎踊跃报名。”
　　张海超历来报名长跑，这次也不例外，苏勉扬又向来不参与集体活动，想了想朱颜艳还是把主意打到了肖琅身上，“学霸，报个冲刺跑吧，咱班还差个名额。”
　　肖琅还真不怎么乐意，他不喜欢体育运动，更说不上擅长冲刺跑，在一高的几次运动会他都没报过节目。
　　只是朱颜艳把话明摆在这里，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学霸搞好学习就行了，论体育还得看我，艳爷，我来吧。”肖琅才刚一抬眼，苏勉扬就凑了过来，熟练地从身下抓着肖琅的手背捏了捏。
　　朱颜艳有些狐疑，“羊哥你能行吗？这两学期都没见你参加过什么体育活动。”
　　“放心吧，”苏勉扬挑了挑眉，“有哥在，他们都只能奋力争夺亚军。”
　　朱颜艳记下了苏勉扬的名字。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苏勉扬还不乐意撒开肖琅的手，肖琅只能换了左手记笔记。
　　苏勉扬见状只好撒开了手，他叹了口气说：“不想不习惯就说出来，知道吗小同学？”
　　苏勉扬是指运动会报名的事情，明显肖琅对这种集体运动不感兴趣，又不忍心拒绝朱颜艳的请求，如果他不出面估计肖琅就会应允下来。
　　其实人为自己多着想一些也挺好的，苏勉扬看不得肖琅受丁点委屈。
　　“没有不想，至于习惯...可以养，”显然肖琅没领会到苏勉扬话里的意思，他只以为苏勉扬是在说上课牵手的事情，“我左手也能用。”
　　肖琅的神情很认真，苏勉扬没话可说，他只觉得男朋友这副撩人而不自知的模样令人难耐得很。


第72章 春风
　　“你能别这么看着我吗？”见四处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苏勉扬凑近了肖琅身边轻声说。
　　肖琅掀了掀眼皮，“为什么？”
　　阳光自窗外斜射进来，而更靠近窗户的苏勉扬逆着光，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耀眼的光彩。
　　或许是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倔驴子脾气的缘故，苏勉扬的五官长相凌厉，气质桀骜特别，带着咄咄逼人的青春气息。肖琅单是被他这么看着，就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和上次的原因一样。”苏勉扬顿了顿，温热的呼吸声就落在肖琅的耳垂上。
　　肖琅低着头没说话，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写着提纲。
　　“因为这个表情会让我想要吻你，不顾一切。”
　　肖琅差点没把笔直接扔出去，没想到苏勉扬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他深呼了一口气才冷静下来，克制住了想要把苏勉扬的嘴缝起来的冲动。
　　“你真这么想？”沉默了几秒后，肖琅抬眼认真地看着苏勉扬问。
　　这话一说出来苏勉扬便觉得有戏，他赶忙点了点头说：“当然。”
　　肖琅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苏勉扬很久，突然轻轻笑了，“羊哥，我其实觉得你的想法很不错。”
　　这一笑加上这句哥，让苏勉扬只觉一股电流从尾椎直冲大脑，他想起了第一次听肖琅叫自己哥的情景，那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肖琅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或许，苏勉扬想，他对肖琅的喜欢也比自己发觉的更早。
　　苏勉扬呆愣愣地盯着肖琅，许久没能回过神来，只是习惯性地应了，声音却有些哑，“啊...”
　　“所以继续想吧，”肖琅笑了笑说，“想想又不犯法。”
　　被反过来调戏的苏勉扬哑口无言，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在桌下抓着肖琅的手来回揉捏。
　　其实苏勉扬那么一说，肖琅也就想起来了那天的情景，从教室出来后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教导主任，苏勉扬拉着他跑了很久，最后在他的逼问之下有了第一次告白。
　　说起来也算是自作自受，在觉察到了苏勉扬情感的不一样后，肖琅想要用强硬的态度恫吓苏勉扬，让人离自己远一点，可没想到这位不同寻常的同桌被那么一吓就直接跟他告了白。
　　而那场折磨人心的告白就始于苏勉扬那句“你别这么看着我。”
　　随后而来的是春风与花香，独属于四月的和风裹挟着某种花香从窗户没被关紧的缝隙中拂来，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春天在他的眼前生长发芽。
　　肖琅微微错开视线，看向了窗外繁茂的榆树枝叶。
　　晚上第一节 课是自习，没有老师，报名了运动会的同学可以趁这个时间到后操场练习。
　　苏勉扬自然也在其中，一听说可以不上晚自习跑得比谁都快。
　　张海超在他的身后嚷嚷，“这速度过分了啊，你要是不替我跑长跑，生日礼物别想要了。”
　　肖琅听到这句话叫住了张海超。
　　“爹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张海超笑嘻嘻地说。
　　“我同桌...”肖琅顿了顿说，“要生日了？”
　　“4月22，羊哥生日，爹你不知道？”张海超有些诧异，按照苏勉扬跟肖琅现在如胶似漆的关系，肖琅居然连苏勉扬的生日日期都不知道。
　　“知道了，”肖琅没有回答张海超的问题，“你训练加油。”
　　张海超没多想，收拾完东西就冲出了教室，看样子确实是不想在教室多待一秒。
　　教室的座位空出来了很多，留下来的人也大都心不在焉，心思都在后操场的同学身上。
　　上课铃快要响起来的时候，肖琅本想回到座位去继续写提纲，不料钱海棠在讲台上拽住了他的胳膊。
　　肖琅顿住脚步看她。
　　钱海棠却没有立马回应，她只是这么站着，一直等到周围有人注意到了两人的接触开始起哄时才轻声问，“你第一节 没事的话，能给我讲几道题吗？我同桌不在。”
　　坐其他人的位置是肖琅不习惯的，他本想说不如下课再讲，但上课铃响的时机刚刚好，教室外的同学蜂拥而入，他们站的位置又在人流中央。
　　似乎是担心人流将他们冲散，钱海棠没有松手，而是拽得更紧了些。肖琅不好直接扯开她的手，只能跟着钱海棠回到了她的座位。
　　体委朱颜艳不在，肖琅就坐了她的位置。
　　钱海棠堆积了不少问题，文综和数学都有，到最后讲完题一个半小时的大自习就剩了二十分钟，肖琅用演草纸列出了钱海棠知识点薄弱的章节。
　　“这几章你再看看，还有政治，少了两个字答题模板就完全不一样了，平常要多注意这些细节积累。”
　　钱海棠受宠若惊，“真的太麻烦你了，对我这么好的。”
　　肖琅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都是同学，没什么。”
　　“真的太感谢你了，帮我解决这么多问题，如果你有什么生活中的问题也可以说给我听听，我说不一定能帮得上忙。”钱海棠笑着说。
　　肖琅看了钱海棠一眼，他皱了皱眉又移开了视线，只是应了声。
　　“怎么？真的有问题？”肖琅明显犹豫的模样让钱海棠很是好奇地追问，“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的。”
　　“也没什么，”肖琅想了想说，“你觉得生日礼物送什么好？”
　　钱海棠愣了愣说，“看个人吧，送对方喜欢的或是有用的，亲手做的手工显心意，生日时间来得及吗？”
　　“四月下半月，应该不太来得及，”肖琅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轻叹了口气，“我再想想，谢谢你。”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肖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第二节 晚自习有老师带，苏勉扬他们会回教室，练习了一节课估计几个人消耗了不少水分，他得帮着先接好水，回来让他们正好能喝。
　　钱海棠看着肖琅的身影一言不发。
　　前排的姑娘回过头看见钱海棠魂不守舍样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怎么了？”钱海棠回过神来。
　　“还看呢，你男朋友走远了。”姑娘笑着。
　　“别胡说，不是男朋友，”钱海棠又羞又恼，“只是同学关系。”
　　“还装呢，全班谁不知道咱们的钱大班花4月22生日？这不就是打听你喜欢什么礼物呢？”姑娘用眼神示意，“你那天生日会，他肯定要去吧，这不就成了。”
　　钱海棠低着头红了脸，“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姑娘啧啧两声没再说话。
　　钱海棠害臊得不行，捂住脸不愿意理她。而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钱海棠咬了咬唇，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苏勉扬回到教室的时候，半小时课间已经所剩无几，他进门就先往座位看过去，肖琅在那里正安静地看着书。
　　苏勉扬没忍住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如果非要苏勉扬用一个事物来形容肖琅，那就是凛冬的雪，来得盛大而悄无声息，一朝一夕就覆盖了他的生活，干净而又冷清，不论什么时候看见了都让他心情很好，能够顿时安下心来。
　　苏勉扬悄无声息地走着，他本想走过去给肖琅一个惊喜，没想到在距离座位还有两排的时候，肖琅突然抬眼，两个人的视线刚好相接。
　　“你回来了。”肖琅笑着说。
　　苏勉扬顿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你这反应也太快了，怎么知道是我的？听脚步声听出来的？”
　　“大概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肖琅这么说。
　　其实在要等的人过来之前就抬头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在每次可能的脚步声接近时都抬起头看一看就好了。
　　虽然不是每次抬头看见的都是想见到的人，但一想到这个人终将在不远的未来到来，就会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其他人怎么没一起回来？”眼见过了这么久张海超还没回来，肖琅就问了句。
　　“太菜了呗，跑个一千米就要死要活了，天天自诩篮球小王子体力还不如我。”苏勉扬笑着说。
　　听到这个路程肖琅有些意外，“你也跑了一千米？”
　　“嗯，练耐力。”苏勉扬应声。
　　“你跑完看上去还挺正常的，身体素质不错。”肖琅这句话没说谎，眼前的苏勉扬脸不红，心不跳，看上去和平时也没多大的区别，就算说是只出来走了两圈他也信。
　　苏勉扬摆了摆手，“别看我这样，单纯没表现出来而已，好几次都差点没坚持下来。”
　　苏勉扬热得不行，甚至到了撩起衣服下摆扇风的地步，肖琅看他难受得不行，拿出演草本帮忙给苏勉扬扇风。
　　“你知道我怎么坚持下来的吗？”苏勉扬看着肖琅问，他眨着眼睛，眉目间添了几分狡黠。
　　肖琅安静地看着苏勉扬，微微低头，表示洗耳恭听。
　　“假装你就在一千米终点那里等着我。”苏勉扬笑了起来，他笑得放肆，一双眼睛只剩下了两条缝，却莫名很有感染力，惹得肖琅也跟着开心。
　　苏勉扬顿了顿又说：“一想到你在等我，我就没有理由放弃了。”
　　肖琅扇风的动作一顿，他看着苏勉扬乐呵呵的样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恍惚之间，肖琅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想，要是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嗯，比赛那天，我在终点等你。”肖琅笑了笑说。


第73章 运动会
　　运动会很快到来，一中向来不重视体育运动，但本着素质教育全面发展的原则，学校还是割舍出了一个周末开展运动会。寻常有的周考暂停，卷子提前发下来练习，不再单独考试。
　　上完早自习班上就停了课，选手们发放号码牌，自觉热身练习等上场。
　　苏勉扬拿着号码牌和别针递给了肖琅，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他，“看着点啊，别给我后背直接叉穿了。”
　　肖琅差点没气笑，“马上就给你叉个对穿。”
　　“救命啊谋杀亲夫了...嘶！你来真的是不是。”话说到一半苏勉扬就被肖琅在腰上拧了一把，这袭击来得突然，硬生生把他的骚话给掐断了。
　　肖琅低声说：“这么多人在，别乱说。”
　　苏勉扬果然老实了几秒。
　　肖琅小心地捏住苏勉扬的衣服穿别针，完成之后他拍了拍苏勉扬的肩膀，“加油，结果不重要，不用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苏勉扬应了声，“你说的都对。”
　　在朝预备区走去之前，苏勉扬突然凑近了肖琅，揽了揽他的腰又放开。还不等肖琅发问，苏勉扬就在他的耳旁说：“你拧我那一下没完，回去再收拾你。”
　　肖琅深感无奈，“小心眼，回去让你拧回来。”
　　苏勉扬眨了眨眼睛，他看着肖琅认真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其实我说的不是这个。”
　　肖琅有些诧异地看着苏勉扬。
　　“算了，没什么，我要准备了，你在终点等我。”苏勉扬说。
　　肖琅应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勉扬，等苏勉扬归队。
　　苏勉扬也这么看着他。
　　时间一长肖琅仍然没摸着头绪，他无奈地说，“还有事？”
　　“你不鼓励一下我？”
　　有清风适时吹来，紫藤花的香气笼罩了整个天地，肖琅站在他的眼前，身后是无尽蓝天，恍惚间所有人群的喧嚣声都消失了，苏勉扬只能看见肖琅朝他伸出了手。
　　苏勉扬做好了抬手抱回去的准备。
　　然而肖琅的手却略过了苏勉扬的腰，转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肖琅拍着他的肩膀，十分老干部地说：“苏同志好好努力。”
　　苏勉扬觉得自己的暗示白瞎了。
　　参赛选手就位的时候，肖琅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向来不热爱集体活动也从未参加过任何项目，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体验过体育比赛的紧张热血，虽然现在要上场的是苏勉扬，肖琅还是难以避免地心跳加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肖琅估摸着比赛差不多要开始了，他绕着比赛场地的外圈朝终点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而在经过转弯时，旁边的跑道上有人绊了一跤，突然扑倒在他的面前。肖琅愣了愣，下意识蹲下身，低头问了句：“没事吧？”
　　等到摔倒的女生应声时，肖琅才看清眼前的人正是班上的钱海棠。她的状态很不好，这一跤摔得不轻，光洁的双腿上染了一层红得刺眼的鲜血，单看也知道比赛是没办法继续了。
　　看见浓艳的血迹时肖琅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稍稍挪开了视线。
　　旁边陪跑的朱颜艳着急得不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
　　这时正是男生的冲刺跑比赛，班上的男生都不在这半个赛场，只有几个跟钱海棠关系不错的女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她的状况。
　　钱海棠的脸色很不好看，却只是苍白着脸摇头说没事不用麻烦，一个人逞强了半天也没能站起来。
　　“来两三人跟我一起把海棠抬医务室吧。”朱颜艳没办法，只能这么说。
　　女生的气力没有男生那么大，从后操场到医务室横跨整个校园，要背要抱都得考虑这个。钱海棠受伤了她们谁也不敢胡乱揽下重担，一时逞强好说，万一路上再给人摔了就麻烦了。
　　“但是艳爷你接下来就要上场了。”旁边的女生说。
　　朱颜艳显然是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她看着地上的钱海棠皱紧了眉头，内心剧烈挣扎着。
　　“你们继续比赛吧，我带钱同学去医务室，”肖琅蹲下身，轻声询问钱海棠的意见，“还能动吗？我背你。”
　　听了这话，钱海棠本来用力支撑的手腕松了松，刚才的逞强疼得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试着想要挪动一下，尝试了几次却仍然没能动弹，她只觉委屈，低下头声音极低地说：“我...我真的动不了。”
　　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
　　“别动了，我抱你。”钱海棠腿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流血，肖琅看得眼前发昏，他迫切地想要远离，又没办法把受伤的人放着不管。
　　钱海棠没有拒绝的意思，肖琅当下就打算抱人去医务室，而在抱人之前，他脱下了校服的外套，盖在了钱海棠的腿上。
　　“冒犯了。”肖琅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穿过钱海棠的腿弯，另外的胳膊垫在她的肩下，不算轻松地抱起了她。
　　突如其来的离地让钱海棠本能地寻找稳定，她下意识就抱住了肖琅的脖颈，意识到自己正被喜欢的人抱在怀里时，钱海棠的脸微微一红，她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朱颜艳松了口气，她双手合十，“人美心善我琅爹，谢谢爹。”
　　肖琅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道谢可以，人美心善这个形容词大可不必。
　　事情得到了解决，簇拥的人群很快就疏散开来，肖琅抱着钱海棠走了几步问：“我没抱过人，这个速度可以吗？有没有扯到伤口？”
　　“嗯...没有。”钱海棠讷讷地回答。
　　来到医务室的一路上并不轻松，钱海棠虽然是偏瘦类型的女生，但就这么抱着横穿整个校园还是让肖琅很吃力。
　　更何况她的血还没有止住，不断涌出的血液渐渐染湿了他的外套，等到肖琅把钱海棠放到病床上等医生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血。
　　肖琅顿时眼前一黑，视线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得过来，他明明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尝试快速地眨眼缓解。
　　肖琅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医务室的医生察觉到了不对，笑着调侃了句，“同学你没事吧？不用太担心，小姑娘没事。往旁边站站，让我过去。”
　　眼前仍然是黑沉沉的一片，肖琅凭借记忆往医务室门口的方向挪了挪，他安静地站着等待视线恢复。
　　再次见到光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分钟，肖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挨着门框把自身的重量倚靠了过去。
　　肖琅松了口气。
　　再迟一会儿，他就要站不住了。
　　医生清理完伤口后开始嘱咐注意事项，钱海棠认真地听完应了。
　　肖琅也没放着她不管，现在医务室里认识的就他们两个，他不可能放着钱海棠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在医务室。
　　“肖琅，谢谢你，”钱海棠低着头，“你校服外套被我弄脏了，我回去洗了再还你吧。”
　　“不用，没必要。”肖琅不想再跟钱海棠有什么进一步的交集，下意识拒绝了她。
　　钱海棠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抬眼笑着说：“你真好...我都要误会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钱海棠的说法让肖琅有些意外，他只当钱海棠开玩笑，没怎么想就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有人受伤了就帮忙送医务室，这不是应该的吗？”
　　钱海棠愣了愣，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医务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苏勉扬跟着几个女生来到了医务室，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医务室因为塞满了人而更显得拥挤，几乎没了能下脚的地方。
　　接手照顾的人来了，肖琅自觉地拿着外套离开了医务室，苏勉扬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跟在肖琅身后也出了医务室。
　　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时，肖琅仍然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昏，他有些站不住，身形一晃就被人从身后搀扶住了。
　　这个人肖琅不必回头辨认，苏勉扬身上的柑橘味很明显，更何况也不会有其他人能抛下医务室里受伤的钱海棠来看他。
　　“抱歉，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肖琅轻声说。
　　说好了要在终点等苏勉扬，结果因为这件事爽约了，苏勉扬的心里估计不怎么好受，肖琅很过意不去。
　　苏勉扬被自家男朋友这么严肃道歉的模样逗乐了，心里仅有的不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又不算什么大事，你没事就行，我跑完找你就听见他们说你在医务室，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苏勉扬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我没生气，相反，我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你一直都是我喜欢的模样。”
　　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也知道今天事发突然，依着肖琅的性子不可能不管不顾，而他和肖琅本就是因为这个才有进一步进展的。
　　肖琅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见血难受了？”看见肖琅手里拿着揉成一团的外套苏勉扬心下了然，他明白衣服上必然沾了血，不然依照肖琅规矩的性格不会把衣服团成这样。
　　苏勉扬从肖琅手中拿过了外套，“衣服给我吧，正好今天要洗衣服，顺便把你的外套一起洗了。”
　　还不等肖琅说话苏勉扬就又说：“不许拒绝，情侣之间不兴这一套，下次你帮我洗就行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肖琅自然没办法拒绝，他也明白苏勉扬的意图，沉默良久说了声谢谢算是回应。
　　苏勉扬藉由搀扶的姿势慢慢揽住了肖琅的腰，他低着头埋进肖琅的颈窝里，一副疲倦的模样。
　　肖琅担心医务室里的同学随时可能会出来，他轻轻拍了拍苏勉扬的手背，示意苏勉扬松手。
　　“世道不公啊，我抱自己男朋友充会儿电都不行，”苏勉扬嘟囔了一声，却也老实地松开了手，“回去后你等着。”
　　肖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忘，回去后随便你拧。”
　　苏勉扬哼哼唧唧地反驳，“我又没说要拧你，我想说的是要让你也腰疼。”
　　肖琅愣了愣，他想了又想还是不能理解苏勉扬的意思，只好如实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苏勉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尝试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词汇，最后选择了放弃，“你回去不就知道了？”


第74章 心跳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路，肖琅才想起了重要的事，他状似无意地问：“你跑得怎么样？”
　　苏勉扬听到这句话后皱起了眉，他叹了口气说：“就那样吧。”
　　肖琅心下了然，他安慰苏勉扬说：“没事，下次努力，重在参与。”
　　“嗯，”苏勉扬不怎么开心地说，“那我能要个安慰吗？”
　　肖琅眉心微动，“什么？”
　　“你先答应我。”苏勉扬说。
　　肖琅低垂眼睫，他想了想说：“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
　　“你做的到。”
　　肖琅叹了口气，“还是你先说来听听。”
　　“三月二十七号白天你没来学校，是去看你老师了吧？”没让肖琅等太久，苏勉扬问出了压在心头已久的话。
　　肖琅愣了愣，被触及到隐秘这件事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心，短暂的迟疑后肖琅移开了视线，“嗯。”
　　“下次带我一起吧，”苏勉扬顿了顿又说，“带家属见老师不过分吧？”
　　肖琅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也不好直接说出口，只能转而用委婉的方式问：“为什么？”
　　临近中午太阳耀眼异常，刺得肖琅眯了眯眼睛。
　　苏勉扬正好逆着阳光，身上镀着层浅金色的光辉，在清风吹落榆树叶子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肖琅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从苏勉扬手心里传递而来的温度。
　　“因为不想让你一个人，”苏勉扬说，“以后也是，我都想陪着你。既然已经错过你那么长的过去了，未来能不能不要落下我？”
　　夏天是要到了，两人手指交叠的地方隐隐生出了燥热，肖琅想要抽回手，但苏勉扬抓得很紧，他试了两次没能成功就放弃了。
　　“一个月之后再说，好吗？”肖琅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苏勉扬。
　　这不全然是着急之下的托辞，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一个月之后的两人会变成什么样，像永远这样的承诺，轻易的应允只会变成空头支票。
　　肖琅不想再重复一次习惯一个人又失去的感觉，同样他也不想让苏勉扬有这样的经历。
　　没等到想要的回复苏勉扬也没太多的情绪，毕竟从第一次主动告白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可以任性恣意的资本，现在是他喜欢着肖琅，想要和肖琅长久在一起，而肖琅大概只是被他缠得没办法才同意暂时交往。
　　苏勉扬觉得难过，转而又觉得心疼，他想和肖琅共同承担情绪，然而肖琅却始终不愿意倚靠他，所以到底经历过什么，肖琅才会变成今天这样冷若冰霜的模样？
　　远处嘈杂的人声传来时，肖琅身子一僵，苏勉扬识相地松开了手，两人默契地保持距离一言不发。
　　张海超满脸焦急，但看见苏勉扬还是先停下来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羊哥，小组第一是真的牛逼，不管怎么说还是恭喜你啊。那啥，我女神怎么样了？”
　　这番话一出，不用回头苏勉扬就能感受到肖琅的视线射在他的颈后，他强忍着想要把张海超嘴缝上的冲动，抬头朝医务室的方向示意，“你自己去看吧。”
　　张海超急忙跑进了医务室，其他几个同学也跟着一同进了屋内。
　　肖琅安静地看着苏勉扬等一个解释。
　　“小组第一，但也就止步于此了，”苏勉扬心知肖琅的意图，他没所谓地耸了耸肩，“第一轮比赛跑完就来找你了，复赛没参加。”
　　听了这个解释肖琅很是无奈，“所以不顾比赛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苏勉扬说，“荣誉和你，不论多少次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肖琅低声说：“下次别这样了，跑完也不迟。”
　　“你放心，短跑纯粹是个人报名，不占筛选名额，无关集体。后悔也晚了，我可是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你不能翻脸不认人。”
　　见肖琅没什么反应，苏勉扬便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他语气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啊，不要得寸进尺，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肖琅觉得好笑，“那我还真就要得寸进尺看看了？”
　　“你这人，”苏勉扬捋了捋袖子，“再气我就把你扛肩头带走。”
　　肖琅笑而不语，他不信苏勉扬能做出那么大胆的事，但也知道此时最好不要再触及苏勉扬的底线。
　　肖琅适时转移了话题，“比赛重在参与，正好我们可以一起看其他人的比赛。”
　　下午是长跑比赛，班上的同学大都聚集在一起为比赛选手加油鼓气，肖琅不喜欢热闹，苏勉扬也就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
　　太阳出来的时候有些刺眼，苏勉扬脱下外套罩在了两个人头上，肖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接过自己身边的衣角，两人共同撑起了外套下的天地。
　　“抱歉。”选手各就位预备的时候，肖琅听见苏勉扬这么说。
　　“什么？”肖琅下意识问他。
　　“不经过你同意就在大众面前吻你。”
　　尖锐的哨声吹响的时候，眼前如洗的天空被黑暗笼罩，苏勉扬侧身而来，单手拉下外套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温软的触感落在了肖琅的唇上。
　　肖琅浑身紧绷，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其他人看出异样来。但好在苏勉扬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这个吻只是轻轻在他的嘴唇上点了点就分离开来，光明重现的时候肖琅还有些愣神。
　　潮水一样的人声铺天盖地涌来，赛场上爆发出尖叫，第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肖琅低下头，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根。
　　跑完全程的张海超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步伐过快让他差点直接趴在苏勉扬面前。
　　苏勉扬下意识伸手护在了肖琅面前，意识到张海超还能站稳后，苏勉扬赶忙扶住了他，递上了瓶矿泉水。
　　“你怎么找到我们这里了？”眼看张海超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苏勉扬忍了很久才把笑出声的冲动忍了下去。
　　“老子是第一！”张海超声音嘶哑，猛地灌了两口矿泉水，“你们说，我现在跟钱女神告白成功概率有多大？”
　　“女神不同意就把鼻涕眼泪全抹她身上？”苏勉扬说着看了眼肖琅，肖琅心领神会，递给了张海超纸巾，“擦擦。”
　　张海超平复一些后两手放到膝盖上喘气，他在苏勉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圈，疑惑地问：“琅爹你脖子和耳朵后好红啊，你不是没跑步吗？过敏了？”
　　肖琅再次捂住了发烫的耳后，他的面上却仍然镇定如常，“太阳晒的。”
　　张海超没有怀疑肖琅的话，只是感慨了句太阳真毒。
　　苏勉扬也不想张海超再多问什么，随便找了个话题岔开，说要几个人聚聚给他庆功，三个人就跟大部队一起回了教室。
　　运动会圆满结束，六班的成绩不错，拿回来了两张奖状，刘娟在晚自习上夸奖了获奖的学生，班上同学也都跟着起哄。
　　眼见课堂快要结束的时候大家还没从喜气洋洋的气氛中缓过来，刘娟不放心地提了句要注意状态，毕竟紧接着就要迎来重要的期中考试。
　　事关高三分班情况，这次数学考卷又由一高资深老师出题，难度不小，文科平行班数学本就容易出短板，很多人如同被兜面泼了盆冷水，拿出书默默看了起来。
　　听到数学是由一高老师出题后，肖琅正在翻书的手一顿，他稍稍低头垂下了眼帘。
　　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苏勉扬放下了卷子，他做了一节课数学题，头脑昏沉，正是需要充电的时候。
　　苏勉扬往旁边看去，肖琅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从刘娟说完后就在翻找，现在还没停下来。
　　苏勉扬不想打扰肖琅，只能悄摸伸腿到肖琅的课桌下面，勾住了自己男朋友的腿。
　　肖琅的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了苏勉扬。
　　“你忙，别管我，”苏勉扬权当没看懂肖琅的眼神，径自往桌子上一趴说，“我困了想睡会儿，下节上课叫我。”
　　肖琅没办法，只能放轻动作，任由苏勉扬勾着他的腿。
　　大约过去了三五分钟，苏勉扬那边的呼吸声均匀起来，肖琅小心翼翼地把找到的卷子夹在书里，没忍住往旁边看去。
　　苏勉扬正枕着一只胳膊，头埋在臂弯里不动弹，另一只手自然下垂，放在同侧的腿根上，看模样是已经睡熟了。
　　熟睡的苏勉扬敛去了平日里的恣意张扬，安静的侧脸有几分乖巧，符合这个年龄段应该有的青春和朝气，肖琅盯着看了好久才移开了视线。
　　即便现在没下课，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肖琅还是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见之后他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右手，慢慢朝苏勉扬的左手而去。
　　班上不知道谁突然的一声咳嗽吓了肖琅一跳，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再三克制才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来。
　　肖琅左手拿起笔佯作写字，右手继续缓慢地下移，直到他终于摸到了苏勉扬的手。
　　肖琅小心翼翼地覆着苏勉扬的手背，手指颤抖着缓慢滑入了苏勉扬的五指之间。
　　做完这一切后肖琅心里的大石头才猛然落地，他做贼心虚般低着头，强迫自己专注课本。
　　而下一刻指尖被苏勉扬蜷缩起来的五指夹紧的事实，又让肖琅的心脏如同被人紧紧攥住般，跳得突突地疼。
　　肖琅强装镇定地偏头，正好对上苏勉扬笑成弯月的一双眼睛。
　　旁边的窗户开着，凉如水的晚风吹来，榆树巨大树冠上的叶子哗哗沙沙作响，左耳里是班上四面八方而来的写字声，右耳下是再次烧起来的滚烫，坐在讲台上时不时往下看的是班长姜宇，靠窗的位置上张海超正被热得撩起短袖的下摆露着肚子扇风。
　　恍惚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十指交叠处的血液在流动。
　　他的心跳快得就要无法承受。


第75章 明灯
　　两个人勾勾搭搭的小动作一直维持到下课，铃声一响，课桌怼讲台旁的黑皮陈东就拿着数学卷子走了过来。
　　他对学霸有种莫名的情结，平常说话就带着些殷勤，今天更是热情得过了火，问完题也不走，站在肖琅旁边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就差没把别有所图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陈东不愿意直说，肖琅也配合着没有拆穿他，直到课间过半陈东也没步入正题，肖琅才委婉地提醒了他，“就要上课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什么别的问题，就是...”陈东犹豫了半天，最后才断断续续地说，“学霸你转校前不就是一高的吗？那这次数学卷出题和难度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这次考试...”
　　“抱歉，”听到这里肖琅直接打断了陈东，他移开了视线说，“我转校很久了，而且一高联考前不会透题，没必要。”
　　最后三个字对陈东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明白了自己意图的肖琅拒绝得干脆直接，不留一点面子地戳破了他的小心思，潜台词中他还品到了一番鄙夷。
　　陈东的脸皮隐隐发烫，登时一句话没说，抽出卷子回了自己座位。
　　目睹全过程的苏勉扬悄悄拉住了肖琅的袖口，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我家小同学拒绝别的男人的样子真帅。”
　　肖琅学着苏勉扬的模样枕着胳膊低下了头，把一张演草纸塞到了苏勉扬的手里。
　　苏勉扬不明所以，但也接了过来，翻开演草纸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数学大题，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题型是大轴位置。
　　苏勉扬挑了挑眉，“不是说考前不透题吗？”
　　“不透题，但可以猜，”肖琅看着苏勉扬的眼睛说，“数学组老师里我最熟的是杨老师，最近几张卷子里他很喜欢这个题型，所以我就这么猜了。当然很大概率抽不到他的题，看你运气。”
　　苏勉扬拿着草稿纸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跟他说，主要是不确定性太高，没抽到好像我故意划错重点给他，抽到了就更证实一高考前泄题。”
　　肖琅以为苏勉扬的停顿是因为他的区别对待，只好解释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次期中考试而已，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他没必要在这个地方上自私。
　　“我没那么想，我就是想说，你出完题不给答案，是以为我能做出来？”别说第二问了，苏勉扬看了半天，确认自己连第一问都看不懂。
　　肖琅顿觉无语，拿过演草纸开始替苏勉扬写解答步骤。
　　“肖琅。”苏勉扬叫了一声。
　　“嗯？”肖琅没停笔也没回头。
　　“所以为什么对我例外了？”苏勉扬枕着胳膊看肖琅，“不怕我觉得你故意划错重点或是泄题？”
　　这个问题显然在肖琅的意料之外，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苏勉扬，短暂的视线相交后，他又转了回去继续写步骤，“确实没这么想过。”
　　苏勉扬无声地笑了笑。
　　“所以你会那么想吗？”肖琅轻声问。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的时候，门外的人群呼呼啦啦涌进了教室，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被脚步和喧闹声所充斥。
　　空气中洋溢着的热闹因子晕染了整个教室，苏勉扬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渐渐与心跳相重合，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肖琅，不由得笑出了声。
　　“不会。”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这个说辞让肖琅很受用，他弯了弯唇角，破天荒地追问了一句，“那我是怎样的人？”
　　苏勉扬坐直了身子，他清了清嗓子，凑近肖琅的耳边低声说：“我特别特别喜欢的人。”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凑在一起，温热的呼吸声落在耳畔让燥热更甚，肖琅身子僵着一动也不动，他单手捂住了脸没说话。
　　苏勉扬以为是自己撩过了头让肖琅有些反感，转而就看见肖琅红透了的耳根，他诧异地挑了挑眉，伸手轻轻碰了碰肖琅的耳根。
　　“好烫，”这副模样让苏勉扬起了坏心思想要再多调戏一番，他抓着肖琅的手指笑道，“你要不要自己摸摸看？”
　　自作孽换来的结果就是肖琅目不斜视地看着卷子写了一节课，任凭苏勉扬再怎么逗也没理会。
　　苏勉扬自觉理亏，只能吞下自己种下的恶果，看着演草纸上的题目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完全理清了思路。
　　放学后肖琅仍旧忙于手下的题，肖琅不肯走苏勉扬自然不会先走，但教室里闷得喘不过气，他决计要去外面透透气。
　　于是苏勉扬轻轻拍了拍肖琅的肩膀，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肖琅当即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说：“十分钟。”
　　得到了回答后的苏勉扬也没从肖琅身后挤，而是从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本来下了课就收不住心的人在教室里待着就是一种折磨，尤其是这样人多的大教室，不仅折磨心智还缺氧。
　　苏勉扬倚着过廊看天。
　　没遇到肖琅之前，他鲜少在这个时间段还待在教学楼里，所以几乎没有注意到过学校的夜景，一盏一盏的灯火亮着，仿佛黑夜里升起的一片孔明灯。
　　未来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吧，只要肖琅还在他身边，漫长的黑夜里就有了方向，没有什么是他们两个过不去的。
　　“我就不信一高考前不给学生泄题，不然数学平均分能拉别的学校那么多？”熟悉的重鼻音传来的时候苏勉扬皱了皱眉，他稍稍偏头，看见了在隔壁教室后门跟其他人讲话的陈东。
　　“大家不都是同一届的考生吗？狂什么狂，你不知道他态度多差，就差没把瞧不起人写脸上了，”陈东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变高，“成绩是不是抄出来的还不好说，早就听说他跟分校的混混有关系了。”
　　旁边的男生听了只是点头，“我早就听说一高学生都是书呆子死读书，压力大人品还不怎么样了。”
　　“就是说，不一定将来怎么样，”陈东看见了路过的周文昊，连忙扯了他一把，“学霸我只认咱们文昊，牛逼。”
　　苏勉扬听得脸色越来越差，他长舒了口气，撩起袖子就准备上前理论。
　　“有空管别人不如管好自己，”周文昊却没理会陈东的奉承，他冷冷地撂下一句，“嫉妒没用，不如多背俩单词，下次再不及格可没同桌能帮你背锅了。”
　　这么直白的一句话直接让陈东懵了，直到周文昊走过去他才反应过来骂了句，“操，你什么意思啊？”
　　周文昊近视度数不低，视线从厚实的眼镜片后看来时总会带上些许刻薄，更遑论他此刻抬了抬下巴才说：“就是你听到的这个意思。”
　　说完这句话后周文昊没再理会陈东，他瞧见了一旁的苏勉扬，在苏勉扬诧异的目光里走了过去。
　　这架势让苏勉扬不明所以，他犹疑了一会儿，寻思着是不是要伸个手握握的时候，周文昊扭过头，神情别扭地说了声谢。
　　苏勉扬完全没有办法理解剧情的走向。
　　周文昊从衣兜里掏出了两百块钱递给苏勉扬。
　　上来就给钱的操作是苏勉扬没见过的，他没动手接，“我什么都没看见，用不着封口费。”
　　“不是封口费，这是纪冬添欠你的。”周文昊解释道。
　　苏勉扬想了半天，才把纪冬添这个名字和坐在垃圾角里的男生联系起来。
　　某个午后他打开门看见精瘦的男生在翻张海超的桌兜，苏勉扬原以为是小偷，仔细看了纪冬添手里的东西才发现人只偷零食吃。
　　虽然当时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苏勉扬还是放了他一马，压下了这件事。
　　如果可以好好活着，谁又愿意把自己弄成鬼鬼祟祟的小偷？
　　苏勉扬紧皱的眉心松懈了些，“你俩什么关系？”
　　周文昊的视线移向了其他地方，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兄弟吧。”
　　苏勉扬挑了挑眉，“你还会认小弟？”
　　周文昊没好气地瞪了苏勉扬一眼，“以前是青梅竹马，现在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苏勉扬愣了愣，“我没打算让他还的，没必要。”
　　“还个钱废话这么多，我不会让他欠别人的。”周文昊把钱往苏勉扬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文昊走了很久之后，苏勉扬才捋清了之前那句话的逻辑关系，他记得纪冬添说过，偷别人的东西吃是因为父母离异再婚没有人管，那周文昊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们的父母是重组家庭？
　　而且最重要的是，青梅竹马？
　　周文昊走得潇洒，一时间就剩下了苏勉扬和陈东几人站在原地。
　　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放，眼前事更要紧。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苏勉扬笑着往朝陈东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笑得瘆人，吓得陈东慌忙后退。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教室门口，我警告你，”陈东的声音颤抖起来，“而且我就开个玩笑怎么了？”
　　“你长这张嘴就为了造谣吗？”苏勉扬盯着陈东，“再让我听见你说肖琅一句坏话，我把你牙拔下来。不信就试试，反正我前科多没什么好怕的。”
　　陈东脸色不佳，却不敢出言反驳。苏勉扬可以不管不顾，他却一直是励志好学生的形象，闹大了不值得。
　　“滚。”苏勉扬说。
　　这一个字对于陈东犹如特赦，他连身边的人都顾不上，拔腿就跑个没影。
　　这个小插曲过去后，苏勉扬回头才看见肖琅正站在教室门口，他心里一沉，担心肖琅将陈东的胡言乱语听了去。
　　肖琅却没提这个话茬，他看着苏勉扬手里两张鲜红的钞票问道：“钱拿手里做什么？”
　　“这个啊...”苏勉扬顿了顿说，“你猜猜看是用来做什么的？”
　　肖琅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给你个提示，我打算拿它来供我俩恋爱用，所以你说算是什么。”苏勉扬挤眉弄眼暗示了半天，用尽所有的动作表演“恋爱基金”的概念。
　　肖琅沉默了很久，终于在苏勉扬期待的目光里吐出了两个字，“嫖资？”
　　苏勉扬：“......”


第76章 期中考
　　考前的最后一晚两人还在熬夜复习，不同于需要运气成分的苏勉扬，肖琅的基础扎实，根本没有和他一起熬着的必要。
　　苏勉扬说出来要肖琅先睡却被拒绝了，原因是不希望他一个人孤军奋战，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深夜喜欢的人坐在身边，苏勉扬难免会多注意几眼。
　　肖琅的指节生得很好看，清瘦纤长，没有厚茧或是变形，打破了苏勉扬对于学霸的手的固有认知。
　　苏勉扬看完了一页题就捏捏肖琅的中指，拽拽他的食指，拉着他两个指头一高一低来回荡悠。
　　“你这么闲不能多看两眼数学？”被拽了半天肖琅掀了掀眼皮，看着苏勉扬不思进取的模样，他径自缩回手，中断了苏勉扬的动作。
　　“动不动戳人伤疤就过分了啊。”不过这句话确实提醒了苏勉扬，与其在这无聊到骚扰肖琅，还不如跟着人一起努力，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分大到没有办法追平，但总还是要努力去缩小差距的。
　　苏勉扬摸索了一会儿，才从书包里掏出数学提纲，趴到桌子上尝试解题。
　　只不过才刚写几个字笔芯就断水了，他划拉了几道都没用，非要躁怒地甩两下笔才能出水，苏勉扬埋头想继续思路又发现完全没法连接上，只好小声骂了一句“操”再从头开始计算。
　　“同桌。”身旁一直很安静的肖琅突然开口。
　　“嗯？”正被有线索但就是死活理不出来思路的数学题烦扰着，解题思路被打断后苏勉扬不怎么开心，他顾不上抬头，随意回了肖琅一声，“怎么了？”
　　肖琅试探着问，“你没生气吧？”
　　“没气，漏完了。”苏勉扬说。
　　这道数学题该死的熟悉，他明明昨天晚上才在哪里见到过的，可现在就是解不出来，越是解不出来他就越钻牛角尖，心情就越发烦躁。
　　肖琅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苏勉扬被这道数学题折腾到没脾气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眼前忽地一闪，安静的夜里响起了衣料摩擦，紧接着他就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呼息声。
　　他正被肖琅抱在怀里。
　　“哥，现在没人看见，你要充会儿电吗？”
　　苏勉扬不知所措。
　　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寒假。
　　无尽的黑夜要把他拖入梦魇中吞吃，而肖琅就和现在一样在夜里紧紧抱着他，给予他光源，告诉他现在和未来都有人陪。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复的来着？
　　苏勉扬低下头，任由自己的本能反应小心翼翼地，微微颤抖着回抱住了肖琅。
　　“你这么惯着我，都要惯坏了。”
　　寝室里的灯光啪地一声熄灭，断电熄灯让最后的光源堙灭在黑夜里，深夜无疑是最好的屏障，所有秘而不宣的情绪都在无限地发酵膨胀。
　　两个人不约而同松开了手，而肖琅起身正要拉开距离的时候，苏勉扬抓住了他的手腕。
　　肖琅停在了原地。
　　苏勉扬顺势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手，一条腿插在肖琅双腿之间往前顶，肖琅没有后退的余地，被迫坐到了桌面上。
　　苏勉扬慢慢俯身，朝着肖琅的方向压倒。
　　“有人...别闹。”肖琅退无可退，只能寄希望于苏勉扬及时收手。
　　毕竟寝室里还有张海超这么个大活人在，睡得鼾声如雷，想忽略都难。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最后苏勉扬的鼻尖碰到了肖琅的鼻翼，他们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这样的姿势很危险，甚至连腿都合不上，肖琅下意识稍稍偏头躲避，苏勉扬也不勉强，他低下头，下巴枕着肖琅的颈窝，轻声说：“要是这次我能考好，你不给我个奖励吗？比如说，一个主动的吻？”
　　肖琅眉心微动，“我帮你这么多，为什么奖励你而不是我？”
　　“那也行，到时候我奖励你一个吻。”苏勉扬一头埋进了肖琅的颈窝里，和喜欢的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趁着夜色，苏勉扬肆无忌惮地抱紧了肖琅。
　　肖琅无话可说。
　　“白天就好想这样抱着你，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苏勉扬不满地哼唧着，“凭什么我自己的男朋友，谈个恋爱还要偷偷摸摸。”
　　肖琅无奈地叹了口气，偏过头贴着苏勉扬的耳朵，哄小孩一样地哄他，“或许以后上了大学就不用担心了。”
　　惊鸿的影子飞快掠过了春水，苏勉扬的内心一震，他又惊又喜，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
　　肖琅自觉失言，他不肯接下这个话茬，只能生硬地中断话题，“该睡觉了。”
　　被这样搪塞苏勉扬也不灰心，左右肖琅能说第一次，就有说第二次的可能，至于能不能让肖琅说出来就是他的本事了。
　　苏勉扬蹭了蹭肖琅的颈侧，“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睡？”
　　“当然了，都这么晚了你还想熬到...”话都说了大半肖琅才反应过来了苏勉扬的意思，他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声音冷了几分说，“随便你，跟我又没关系。”
　　“别气啊，睡觉睡觉，现在就睡，”苏勉扬也不敢继续抱着肖琅了，他赶忙撒开了手，“晚安男朋友。”
　　肖琅低垂眼帘没接话，他默不作声地帮着苏勉扬清理桌面，一直等两人草草收拾好了东西，肖琅才轻声说：“晚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的男朋友，想怎么惯就怎么惯。”
　　这就是苏勉扬直到零点还睁着眼的原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回放着肖琅的那声“男朋友”。
　　不知道感慨了多少声美色误事，他才勉强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苏勉扬意料之外醒得很早，四点才刚出头他就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往门口探头就瞧见了亮着的灯。
　　灯光偏暗，隐隐约约看不太清楚，苏勉扬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了肖琅的背影，他低头扣手机。
　　sy：起这么早复习？不至于吧。
　　苏勉扬趴在床边的栏杆上，看见肖琅低下头看了眼手机，转而又回头看向了他。
　　苏勉扬对着肖琅招手，肖琅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苏勉扬会意，低头看去。
　　男朋友：我还是不太放心，再给你划几道题，你下床看看。
　　苏勉扬心头一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小时候赵女士一直说他缺根筋，天生爱玩不识好歹，看不出别人的好坏，估计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他真的不傻，至少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对自己好的人。
　　爱是不需要用言语反复强调就能感知到的。
　　苏勉扬麻溜地穿衣叠被子，爬下床去跟着男朋友一起开始了最后的复习冲刺。
　　出教室要去考场的时候苏勉扬有种要上战场的错觉，为了这场考试两个人都准备了很多。
　　格外重视考试结果的后果就是这样，呼吸不畅神志不清手脚冰凉，他小学毕业以后就没再对哪场考试这么上心过了。
　　越紧张就越想多说两句话，苏勉扬半开玩笑地跟肖琅说：“我好像失忆了，什么题都记不住了，怎么办？”
　　肖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捏住左耳，然后用力晃头。”
　　苏勉扬一一照做，他很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原理？”
　　“脑子里的水晃出来后，有没有觉得记忆清晰了一点？”肖琅看着苏勉扬说。
　　苏勉扬顿觉无语，“肖琅，你变了，你把恋爱前那个高冷单纯的学霸还给我。”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卷子传下来后，苏勉扬发现这次联考题型肖琅基本都帮自己练过，他有把握考个破自己记录的高分。
　　最后一门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苏勉扬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翻过了卷子，一眼看见最后一题熟悉的题目时他又惊又喜，就差没直接笑出声来。
　　押中了。
　　他不会辜负肖琅这段时间来的苦心了。
　　考完试苏勉扬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回班的路上他走路带风，就差没把嘚瑟写在脸上了。
　　快到班门口的时候苏勉扬遇见了钱海棠。
　　钱海棠低着头，把一个信封递给了他，“能帮忙把这个给你同桌吗？”
　　苏勉扬自然乐得帮忙，他看也没看直接接了过去，“好。”
　　回到教室后座位上没有其他人，苏勉扬就往桌上一瘫，想着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过来算了。
　　然而还不等他睡着，旁边就传来了张海超凄厉的叫声，“羊哥？羊哥你怎么了？”
　　苏勉扬不想理张海超，只管闭着眼。
　　只听见张海超又说：“完蛋，羊哥考太差畏罪自杀了。”
　　苏勉扬忍不了了，他打算起来把这孙子摁在桌上打一顿。
　　不想在这个当口，苏勉扬又听到张海超的叫喊声：“琅爹，你快过来看看羊哥还活着没。”
　　苏勉扬强忍怒意，假装自己仍然没有清醒。
　　“睡着了吧？”是肖琅的声音。
　　苏勉扬差点没忍住唇角上扬，毕竟听到喜欢的人的声音总是很令人开心，他忍得很辛苦，但还是坚持没有动弹。
　　“那也睡太死了吧，”张海超嚷嚷，“不然爹你探探羊哥鼻息？”
　　这句话让苏勉扬心头一跳，他闭着眼什么都看不到，但听声音肖琅似乎并没有拒绝张海超的提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苏勉扬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的时候，他闻到了熟悉的皂香。
　　是肖琅惯用的洗衣皂，他的指尖总是缠绕着轻微的皂香，如同那个半梦半醒的清晨，温凉的手将苏勉扬带离泥泞的噩梦。
　　苏勉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没探到苏勉扬呼吸的肖琅有些诧异，他将手指更靠近苏勉扬的鼻端，就在快要挨着鼻尖的时候，苏勉扬突然努了努嘴，上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肖琅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琅爹，羊哥怎么样了？”张海超问道。
　　“死了，直接埋了吧。”肖琅说。
　　张海超本来不怎么大的眼睛被疑惑撑圆。
　　苏勉扬只好假装才刚从梦中醒来，看着张海超的表情他故作疑惑地问：“你这什么表情？”
　　张海超抿了抿唇说：“琅爹说你死了。”
　　“胡扯，你看他那表情，像要守寡的样子吗？”苏勉扬抬眼去看肖琅，他这句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肖琅听得清楚，苏勉扬有些好奇肖琅的表情。
　　但在看见肖琅眼睫上抬的时候，苏勉扬又不敢看他，只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知道自己男朋友是个什么德行，肖琅干脆没理会苏勉扬的话，只是安静地翻开了笔记本看着。
　　苏勉扬见肖琅明显没有介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他抽出桌兜里的信封递给了张海超，“狗子，你女神给你的。”
　　“真的？”张海超把信封抢了过来，“钱女神？”
　　“嗯，”苏勉扬回应，“她说让我给同桌。”
　　“卧槽，她是不是也喜欢我，我俩算不算是双向奔赴？”张海超兴奋了起来，“要不我直接跟她表白怎么样？”
　　苏勉扬想了想说：“或许可行？”
　　张海超笑出了鹅叫。
　　轻松惬意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了姜宇回到座位的时候，他翘着凳子往后靠，轻轻撞了撞肖琅的桌子，扭过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肖琅问：“你今天没事吧？”


第77章 谣言
　　肖琅听到这话抬眼看姜宇，他皱着眉心没说话。
　　“数学考试为什么缺了半小时？”眼看肖琅疑惑的神情不像作假，姜宇主动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在旁边一直偷听的苏勉扬内心猛地一跳，他跟着姜宇的视线诧异地看向了肖琅。
　　肖琅低垂眼睫，神色平静，他将手边的准考证推了推，“考前准考证找不到了，又打印了一张。”
　　一中这次考试采用高考模拟形式，一人一张准考证，没带证不给进考场，进场前还要用金属探测仪扫描，说是让学生完全体验一把高考的刺激。
　　这个理由很适合。
　　苏勉扬却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以他对肖琅长时间的了解来看，这么大的纰漏不该出现在肖琅身上。
　　姜宇对这个理由没有怀疑，他说了几句安慰话就扭了回去。
　　旁边的苏勉扬适时抽出了肖琅手里的准考证，他把准考证的背面翻了过来，眉毛皱了又皱，最终扯了扯肖琅的袖口说：“出来，我有事问你。”
　　肖琅看了眼苏勉扬的神色，一句话没说站起了身，率先走出了教室。
　　苏勉扬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恋爱后他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仔细想想似乎一直以来总是他在追着肖琅，把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送给肖琅，而肖琅对自己的事情只字未提。
　　苏勉扬甚至没有从肖琅那里得到过确切的承诺，他不知道在肖琅眼中，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开始动摇。
　　苏勉扬走出教室的时候，肖琅正靠着墙眺望远方，听到脚步声后他偏了偏视线，看向了苏勉扬。
　　“自己交代清楚？”苏勉扬叹了口气说，“准考证我帮你领的，背面有我画的考试稳过符，这张准考证就是一开始的那张。”
　　肖琅连表情都没变，“回班后又找到了不行吗？”
　　“肖琅，”苏勉扬的语气很郑重，他认真地看着肖琅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依赖我？有什么事情两个人一起解决不更好吗？”
　　肖琅没说话。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两个人谁都没有先退一步，苏勉扬不想闹僵，他扯住了肖琅的袖口，怀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轻声问：“所以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在苏勉扬满是期冀的目光里，肖琅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还是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苏勉扬顿觉无力，他浑身的力气被抽去了一般，颓然地松开了手，“那我先回去了。”
　　言尽于此，苏勉扬转身回了教室。
　　走廊上并不安静，相反由于正值课间唠嗑打闹的学生不在少数，独属于中学时期的热闹因子掺和在空气里，呼吸一口就能感受到同样的热情，但他却不能感同身受。
　　肖琅闭着眼舒了口气，再睁眼的瞬间难免眼神流露了些许失落，但他向来擅长情绪的管控，捏了捏口袋里装着的纸条，不过呼吸间肖琅便已经换上了一如的冷淡神情。
　　下节课是自习，学校机器坏了，本来要机器扫描的试卷替换成了人工阅卷，恰逢语文老师请假，卷子又赶着要在晚上之前批完，钱海棠就在班里找人帮忙批卷。
　　这活儿放在小初还有人干，但在高二的学习重压下能干的人就少了，学霸们鲜少乐意浪费时间干苦差事。
　　张海超上赶说要帮忙被拒绝了，她私心里总觉得学渣不靠谱，挑来挑去居然没有合适的人，钱海棠站在讲台上有些窘迫。
　　“我来吧，”肖琅举着手说，“可以吗？”
　　在班里的一片起哄声中，苏勉扬看着肖琅的方向皱了皱眉。
　　钱海棠求之不得，她受宠若惊，又不好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强压着心里的喜悦说：“当...当然可以，就是太麻烦你了，不会耽误你学习吧？”
　　肖琅摇了摇头。
　　“那...那你跟我来办公室吧。”钱海棠笑着说。
　　两人走了之后，张海超哭丧着脸对着苏勉扬嚎叫，“完了啊，朋友妻不可欺，琅爹这也太不道义了，怎么能横刀夺爱！”
　　苏勉扬权当没听见。
　　“羊哥你为啥不安慰安慰我？”哭嚎了半天没得到丁点反馈，张海超感到有些奇怪。
　　“安慰什么？你都没和人家姑娘谈恋爱，哪来的立场跟失恋一样。”苏勉扬说。
　　“搞得跟你有立场一样。”听了这话张海超不满地嘟囔。
　　苏勉扬无话可说。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不方便多说话，钱海棠交代了几句作文的评分标准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肖琅无声地扫视着一张张卷子，他的阅读速度很快，这点也体现在了批阅上，熟练地批改翻卷，一沓卷子没一会儿就空了大半。
　　肖琅两手分工明确，几乎没有停顿的动作，直到他看到了某张有着熟悉字迹的卷子。
　　肖琅不动声色地扒开了一点封条，看见了试卷上的人名。
　　他低垂眼帘，把卷子翻了过去。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肖琅还没回教室，苏勉扬一直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把笔放了下来。
　　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熟悉的人名时，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一条消息。
　　sy：你在哪？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肖琅正站在学校后门巷口，他身后跟着三四个混混打扮的人，而面前是抖如筛糠的陈东。
　　突破了免打扰模式的白名单权限让肖琅不得不停下来，他低垂眼帘，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面无血色。
　　奋斗的雏菊：今晚有点小事处理，回家了。
　　“你想干什么？”陈东沉不住气打破了僵局。
　　“不是你说的吗？”肖琅掀了掀眼皮，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陈东，仿佛他是一件没有生命体征的物品般，“我跟混混有关系。”
　　恐惧让陈东几乎站不住脚，他靠着身后的墙，还没说话就咽了咽口水，“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纸条也是别人写的？”肖琅冷声说，“我对比了全班的字迹，你刚好吻合。”
　　如果不是数学考试前，在自己位置上收到了一张写着“我知道你的秘密，不想被公开就来后操场找我”的纸条，肖琅不可能开考前跑到后操场去赴一个没有人会来的约。
　　操场与考场隔了大半个校园，单是一来一回就耗了他二十分钟的时间。
　　毕竟这段时间他和苏勉扬确实有些过火，难保写纸条的人会不会亲眼所见后要公布出去。
　　他不能容许有这样的可能。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谁知道你会当真...”陈东移开了视线，不敢看肖琅的眼睛。
　　肖琅眉心微动，他突然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轻笑一声说：“我看你好像很在意这次成绩，是因为分班参考吧。”
　　陈东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次行为真的没意义，一班老师早就问过我要不要过去，就算这次考崩了我也是内定的实验班学生，”肖琅轻声说，“可你不一样，所以要认真考试不是吗？”
　　“那如果...卷子里被人发现了小抄怎么办？”肖琅顿了顿说，“忘了说了，我就是从你的卷子里对比的字迹。”
　　无以言说的愤怒与恐惧席卷了陈东，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变形，几乎是吼叫一样地喊了出来，“我日你...”
　　肖琅抬手动作极快地拽住了陈东的衣领，他处于上位，用俯瞰的姿态说：“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陈东只能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咽了回去。
　　“趁我心情好赶紧滚，以后少在我面前蹦跶。”肖琅松开了手，没再施舍给陈东一眼。
　　见肖琅身后的混混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陈东慢慢地往巷口挪去。
　　“如果再有关于我的其他谣言，不管是不是你说的，我都会认为是你。”肖琅的一句话几乎让陈东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肖琅还就非要再补上一句，“懂？”
　　陈东只能咬牙答应。
　　肖琅自然也没再为难他。
　　陈东几乎逃命一样跑远之后，肖琅身后蓝头发的杀马特把假发薅了下来。
　　李志航把玩着手里的假发啧啧称叹：“你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要求提得太着急了，我来不及准备，不然兄弟们能绕一中这破学校三圈。”
　　“谢谢。”肖琅说。
　　“别这么见外，不过，”李志航试探着说，“你真在他卷子上动手脚了？为这么个人触碰底线不值得吧？”
　　“我什么时候说对他卷子动手脚了？”肖琅反问。
　　“你不是说...”李志航顿住了。
　　仔细想想，肖琅也只是提了一种可能，确实没说其他的。
　　肖琅看着李志航变了又变的脸色只觉得好笑，他没忍住弯了弯唇角说：“我也不过是跟他开了个玩笑，谁知道他会当真。”
　　李志航顿觉浑身血液冻结，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你别笑了，我有点害怕了。”
　　“我也不想这样，但有些人真的没办法，他们只会把你的忍让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肖琅轻叹一声，“这次不治住，下次就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了。”
　　李志航啧啧两声，“确实，你这脾气外人看着肯定觉得特善良特好欺负，熟了之后才知道有多疯，得亏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然肯定早就喜提局子特质大银镯一对了。”
　　肖琅没接话。
　　“话说你家那位怎么没来给你撑场子？你能这么轻易上这小子的当跟他有关系吧？”看着肖琅平静的表情，李志航脑袋里瞬间闪过一种可能，他皱着眉头说，“你不会压根没跟他说吧？”
　　肖琅几乎是在下一刻就抬眼看向了他，这让李志航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恨铁不成钢地继续说：“这么好的刷对象好感的事情你不说？知不知道对象间分享糟心事也是促进关系的好方法？”
　　“我自己能处理的糟心事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肖琅的眉眼间神情冷漠，几乎想也不想地反驳说，“不需要。”
　　李志航只能闭嘴不言。
　　毕竟对于肖琅这样的人，想让他坦诚依赖别人怕不是比登天还难，李志航自知没必要触这个霉头。
　　他开始有些同情苏勉扬，肖琅跟他坦白男朋友的时候，李志航还好奇谁这么大本领，现在看来事情也没那么乐观。
　　不解开心结的话，苏勉扬怕是永远走不进肖琅的安全区。


第78章 冷战
　　这条消息让苏勉扬感受不到丝毫诚挚，他单方面决定打冷战，等着肖琅给自己一个很好的解释。
　　但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第二天早上睁开眼苏勉扬就抓起了手机，看着中断于昨晚的聊天记录他愣了愣，在输入框里输入了“早安”两个字又删得一干二净。
　　第一次决定冷战，不能这么快就收场。
　　进了教室苏勉扬就站到了姜宇座位旁，在姜宇疑惑的目光中，他别扭了半天才说：“换个位置，让我坐一上午。”
　　姜宇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你跟肖琅闹矛盾了？”
　　直接被戳中心事让苏勉扬瞬间心虚，他故作轻松地说：“没，我就是觉得座位有点靠后看不清，想看看你这儿怎么样。”
　　姜宇心情复杂地回头，看着自己后一排苏勉扬的位置，“如果我的眼睛没问题的话，咱俩分明就是前后桌。”
　　苏勉扬把东西往自己桌上一放，“不换拉倒，扭回去。”
　　然而管事婆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眼见班上可能发生的矛盾，姜宇苦口婆心地说：“大家都是同学，有什么矛盾不能化解...”
　　“班长，”苏勉扬打断了姜宇，“我就想静静，没别的。”
　　两个人到底还是换了位置。
　　肖琅来到教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在路过苏勉扬的时候他有些迟疑，直到看见姜宇对着他招手才走了过去。
　　“我想问你几道题，换个位置方便点。”眼见苏勉扬全然没有动弹的意思，姜宇只能这么说。
　　肖琅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苏勉扬，他低垂眼帘，将情绪严实地掩在眼底，“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前排的苏勉扬突然挺直了后背，把凳子往前拉了拉。
　　这样的座位持续到了中午放假，这周是月末，一中惯例有一天半的假期，周六前四节课上完开始，到周日晚自习结束。
　　很多人都趁这个机会出去打牙祭，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苏勉扬看在眼里却没什么动作，他时时刻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张海超招呼苏勉扬，“羊哥走啊，好不容易放假了，正好你明天生日，咱几个提前庆祝庆祝。”
　　苏勉扬没有拒绝。
　　一直注意着的方向传来了椅子的挪动声。
　　婉拒了张海超搓一顿的提议，肖琅解释说：“身体不舒服，想在教室待会儿。”
　　张海超又问了几句，确定肖琅没什么大碍，转而招呼其他人参与聚餐。
　　苏勉扬听在耳朵里却没回头，他在等肖琅的一句话。
　　如果这时候肖琅能够对他说留下来，他不顾一切地也会这么做。
　　而直到苏勉扬收拾好东西拎上书包踏出教室，肖琅也没说一个字让他留下，所有的假设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教室内的肖琅一直看着苏勉扬离开了教室，才动手收拾书本。
　　姜宇管事婆的属性难忍，他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引来肖琅的视线后才低声说，“我可从来没见过羊哥这副模样。”
　　肖琅没接话。
　　姜宇也不嫌尴尬，见肖琅没有反感的意思就自顾自地说，“他没跟其他人闹过这样的矛盾，羊哥对所有人都是若即若离的态度，从来没有试图过维系和某人的关系。你是唯一一个让他有这样反应的人。”
　　肖琅仍然没有任何表态。
　　姜宇知道劝人逼太紧也没用，还不如说到这儿让他自己想通。言尽于此，姜宇扯出书包跟上了张海超的约饭大部队。
　　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肖琅盯着看了许久才挪开了视线，他闭了闭酸涩的双眼，靠着身后的桌子放空了自己。
　　他大概知道这次冷战的原因，无非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把跟陈东的事如实告知，苏勉扬觉得他什么都不肯说不肯分担。
　　肖琅明白苏勉扬的好意，却没有办法改变自己。他再清楚不过交付了全部真心又砸了满地的感受，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让他缺失了对他人的信任与依赖，这世界上毕竟是没有任何人能陪他走完一生的。
　　他不敢再习惯另外一个人了。
　　不是因为苏勉扬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才会让肖琅一次又一次后退。
　　和苏勉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真切地快乐着，而肖琅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万物守恒，这样真切的快乐往往伴随着剥夺，以某样珍重的东西为代价。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肖琅低着头，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塞进了苏勉扬的桌兜里。
　　“生日快乐，”他顿了顿又说，“男朋友。”
　　一顿饭吃得苏勉扬心不在焉，他身在餐馆，心却牵挂着学校里的人，夹了两筷子花生米才硬送下去半杯水。
　　张海超看了看桌上的人，扭头问了句，“刀子还没结束？”
　　旁边有人回应说，“没呢，还在看热闹，李威和刘世龙的世纪之战，别说他了，要不是我们班主任拖堂，我也非去凑个热闹不行。”
　　苏勉扬皱了皱眉，“世纪之战？”
　　说起八卦张海超就来劲，他嘴里嚼着菜说，“你不知道？起因好像是李威说到了刘世龙家里的什么事儿了，两个人互相看不对眼结了梁子，他们就约了今晚带着自己的人说要一决雌雄。”
　　苏勉扬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姜宇察觉到了他的不对，“怎么了？”
　　“地点在哪里？”苏勉扬的话莫名其妙，但同桌的信任在，张海超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
　　“分校后头那片小树林。”
　　苏勉扬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先过去，班长，帮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举报他们聚众斗殴。”
　　骑着共享电驴在马路上穿行，看着旁边老大爷的三轮轻松超越自己的时候，苏勉扬开始后悔为什么不选择打车。
　　现在路都走这么远了，再打车反而觉得浪费时间，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骑下去。
　　电驴的速度可想而知，等到苏勉扬到了地方两伙人早已经扭打成了一团，几个人互相拉扯着在地上翻滚。
　　他没打过群架，一直不能理解群架的意图，像这种随便拉帮结派的人聚在一起，可不就是胡乱打成一片吗？
　　两方也不会穿队服，根本就分不清敌我，说到底也不过是几个人逮着一个看不顺眼的人打，哪管谁是哪头的。
　　苏勉扬眯眼看了一会儿才看见了李威和刘世龙，这俩人单独在一起打，没人上前掺和。
　　苏勉扬瞅准机会从后面猛地揪住了李威的衣领往外拉，这一突然的袭击让李威不防，适时刘世龙的拳头又挥了过来，他只能被迫吃了一拳头。
　　被拽出去的李威怒骂一声，“妈的谁啊？”
　　正拎着李威衣领的苏勉扬假笑着，“威哥，我这不看您快要挨打了赶紧往回拉拉，谁知道你这下巴跟长了眼似的往拳头上撞，挡都挡不住。”
　　这一番话像是在奉承细品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李威怒上心头，“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苏勉扬挑了挑眉，“对啊，你不会才看出来吧？”
　　李威当即挥起拳头砸了过来，苏勉扬又不是个傻的，自然不会站着给打，他迅速侧身躲过这拳，言语间全然不落下风，“看来你这眼睛都长下巴上了，我这么大个人你都能打空，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李威当时便如同打了鸡血般再次抡起了拳头，旁边的刘世龙看到他的动作，抬手打算迎上去。
　　不料苏勉扬灵活地躲过李威这拳后，反手就拽住了刘世龙的胳膊，趁李威还没反应过来就拽住刘世龙往大马路上跑。
　　“你他妈有病啊？”被拽着跑了一段路的刘世龙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当他双手扶膝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听见了警车的鸣笛声。
　　“操...”刘世龙骂了句，他拽了拽身旁的苏勉扬，“还不快跑，怎么把警察都惊动了。”
　　哪成想下一秒刘世龙就看见苏勉扬朝警车走了过去，他笑嘻嘻地跟为首的警察打了声招呼，“舅，你来了，辛苦辛苦。”
　　警察啧声道，“不是你惹的麻烦吧？”
　　苏勉扬摆了摆手，“我哪敢啊，在学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想到今天放假随便溜达一圈就发现有人聚众斗殴，刚还想着劝架来着，差点也被打了一顿，你不信就看监控。”
　　最终一行人还是都被带到了派出所，警察对参与斗殴的学生进行了批评教育，再三申饬聚众斗殴的严重后果，看到众人气焰都蔫了后才让他们各自打电话叫家长来。
　　苏勉扬舅舅领走了两个人。
　　“以后千万别这么冲动了，你们也是，小青年聚众斗殴算个什么事。舅舅我还有工作不能陪，给你们点钱自己吃饭去吧。”舅舅这么说了，到手的钱苏勉扬也没有说不的道理，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接了。
　　出了警局后刘世龙磨叽半天憋出了一句话，“把你牵连进来了我也没想到，但这可是你自找的，跟我没关系。”
　　“嗯，我知道，”苏勉扬说，“我让人报的警，逮的就是你聚众斗殴。”
　　刘世龙腾的火气就上来了，“你有病啊？”
　　“没病，就是单纯觉得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刘世龙怒了，“我靠，你他妈凭什么管我的事情？”
　　这话一出苏勉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听到刘世龙和李威的世纪之战后他就上了心。
　　依照肖琅的性格必定不会放着老师弟弟不管，这事情让肖琅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怎样，不如还是让他直接处理了。
　　苏勉扬本就没想太多，好在他转念一想有了想法。
　　苏勉扬看着刘世龙问：“你哥把肖琅当家人来看是不是？”
　　刘世龙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是又如何？”
　　于是苏勉扬说：“这不完事了。要这么说肖琅是你哥，他又是我男朋友，那按照辈分我就是你哥夫，我管教自己的小舅子有什么毛病吗？”
　　刘世龙：“？”


第79章 小舅子
　　“你自己想想清楚，说真的别嫌我烦，要不是你跟肖琅的关系，我也懒得多管闲事。”无视了刘世龙变绿的脸色，苏勉扬自顾自地说着。
　　刘世龙冷笑一声，“你这应该是第三次因为他跟我有牵连了吧？我早该想到你俩关系不一般，原来他在我哥坟前说的喜欢的男生是你。”
　　苏勉扬愣了愣，他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还好心奉劝过让他别干这么恶心的事儿，没想到他还是跟你搞在一起了，”刘世龙嘲弄道，“真搞不懂你们到底喜欢他什么。”
　　天气很闷。
　　某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苏勉扬感到既欣喜又悲伤，正如当初赵女士辞了工作在家养身子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为这样的事感到雀跃却仍然难以抑制，羞愧与喜悦混杂在一起，没有一样情绪得到宣泄。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肖琅情绪低落的由来，原本以为的真相被推翻，三月二十七号那天所有的细节渐渐完整。
　　自己在那天肖琅心情最低谷的时候做了什么？质问，自以为是，诘责，最后强吻了他，逼迫他做了抉择。
　　那天的肖琅真的很难过吧，却还要小心翼翼跟自己道歉，他总觉得肖琅把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却忘了问问自己是不是有能力给肖琅依靠。
　　像是触碰到了某个情绪的开关，刘世龙自暴自弃，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家都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你们经历了我这样操蛋的生活，才能懂这他妈该死的感觉。”
　　大风吹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苏勉扬皱了皱眉。
　　那亲爹是个有暴力倾向的酒鬼，敬爱的老师因为自己间接死亡，曾经的朋友反目成仇，肖琅是怎么熬过那段时光的？他又是怎么做到依旧热爱生活的？
　　刘世龙说的再对不过，这世界上有一百个作恶的理由，一千个怨怼生活的原因，了解这些自我放弃的人的过往后，他确实可以理解和共情。
　　可总有人能在这千百条岔道前走上中间那条笔挺的大路，并且用挺直的腰板告诉所有人，他们义无反顾。
　　四五月的天隐隐约约有了夏天的感觉，说阴就阴，活似个不讲道理的娃娃。
　　苏勉扬眉头皱得更紧，他还记得那天冒雨回来的肖琅浑身湿透的样子，光是看着他就心疼得不行，一如当初那个让他记了很久的场景。
　　他坐在三轮车的后座，看见肖琅孤零零一个人站着，人潮汹涌之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有肖琅安静地对他笑着招手。
　　他想要跳下去把那样的肖琅抱进怀里，到最后一刻却仍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肖琅慢慢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苏勉扬觉得有些烦躁。
　　想见到肖琅，想要紧紧抱住他，那次不曾实践的拥抱成了苏勉扬心底里的一道疤，伤口愈合后仍旧痒得难忍，哪怕后来他们有了更多次的拥抱也无法消除。
　　他明明最清楚不过礼物应该在最合适的时候送出手，却自暴自弃任由事态自由发展。
　　总要有人先低头才能有台阶下。
　　决心冷战的第二天，这场由苏勉扬单方面发起，历时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冷战又由他单方面决定停战。
　　不是没有想过绝不让步，一定要得到某种协商不可，但毫无疑问冷战是对双方的惩罚，一层叠加一层的后悔与在意让他没办法坚持下去。
　　“这世界上本就不存在绝对的感同身受，你也没有理由要求别人了解你的过往后再去判断，”尽管明白此刻不适合说这样的话，苏勉扬还是选择说了出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终究是靠你自己。”
　　刘世龙又说了些什么苏勉扬没认真听，他自负得很，向来不肯将耐心浪费到其他人身上，不乐意听的话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狂风压弯了枝杈，天色也阴沉了下来。
　　苏勉扬并不是个会把其他人随随便便丢到一旁的人，哪怕这个人他并不喜欢，但越来越阴沉的天色无疑是大雨将来的预兆，两个人又属实没什么好说的，苏勉扬不想再浪费时间，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打算随口糊弄两句刘世龙就告辞回校。
　　身后一声不客气的“喂”喊停了苏勉扬的动作。
　　刘世龙语气嘲讽地说：“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这时候还来得及考个清北咯？”
　　明眼人都知道这问题是在故意刁难人，但苏勉扬还是很认真地想了几秒才说：“我始终相信，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刘世龙顿了顿没说话。
　　苏勉扬摆了摆手示意再见。
　　犹豫再三，刘世龙还是叫住了苏勉扬。他视线乱飘，神色复杂，半晌才把要说的话说出了口，“对他好点。”
　　苏勉扬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窝囊得很，很多时候任由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说什么，所以...”面对苏勉扬探寻的目光刘世龙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来了后半句，“算了，当我没说。”
　　苏勉扬觉得好笑，但还是强忍笑意点了点头。
　　上车的时候苏勉扬朝后望了一眼，等在原地目送的刘世龙这才收回了视线，突然之间他就明白了肖琅的某些习惯从何而来，也知道了那些看上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意义何在。
　　种下了怎样的因，就收获什么样的果，善良不一定有好报，但会让人发自内心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即便立刻打上了车，返校的时间花费也依旧不短，苏勉扬回到学校的时候天上两军交战正热烈，他被不讲道理的急雨兜头淋了一通。
　　来不及想那么多，苏勉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憋足一口气冲进雨帘就往班上跑去。
　　肖琅刚走出教室门，迎面看见的就是这样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苏勉扬，一副荒野求生的样子让他差点就没认出来，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问：“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苏勉扬只顾着喘气说不出话来。
　　肖琅看得心疼，他下意识帮苏勉扬脱了外套，又把自己的校服脱了下来递过去：“拿着擦擦吧。”
　　苏勉扬原本不想接，他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跟肖琅说，不想再浪费时间，又想要紧紧抱住肖琅什么都不说，两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的神经，搅扰得他心里不安宁。
　　而当苏勉扬抬眼看向肖琅，与那双琥珀色眼睛视线相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情不自禁就照肖琅所说的做了。
　　至于一开始成为冲动的那个拥抱，已经被苏勉扬暂时丢到了一旁——他不想让肖琅的身上沾到雨水。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原本下定决心的不在意仅仅是被丢到了角落里，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再度翻新，晦暗角落里的隐秘情绪疯狂滋长，直到最后把他完全淹没。
　　原来喜欢了这么久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姿态相见，他还是很喜欢。
　　所以没有办法放弃也不能任性，苏勉扬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个被宠爱的人，不会有人来哄他，如果不主动抓紧重要的人，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去哪儿？”苏勉扬问。
　　肖琅拿着书包带着雨伞，东西收拾得很齐全，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
　　肖琅神色不太自然，他移开了视线说：“回家。”
　　“为什么？”苏勉扬又问。
　　肖琅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但还是很顺畅地回答了，“放假回家不正常吗？”
　　“是因为要躲着我吗？”没再顾忌其他，苏勉扬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心中所想。
　　肖琅顿时无话可说。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直到一阵寒风裹挟着暴雨而来，苏勉扬忍不住浑身发抖，肖琅看在眼里，他低声说：“回寝室换身衣服吧，不然感冒了。”
　　眼看肖琅服软，苏勉扬底气便硬了起来：“你要是不陪我，我就不去。”
　　肖琅只觉得无奈：“好，我陪你。”
　　回到寝室换完衣服后，苏勉扬看见肖琅的书包还挂在肩膀上，他不动声色收拾起书桌：“我好像有点着凉，想先睡了。”
　　肖琅才刚要说话，苏勉扬就又说：“明天我生日，希望睁眼就能看到你，听到你对我说生日快乐，这就是我今年最大的生日愿望了。”
　　这时候苏勉扬才佯装询问回头说：“这两天放假你应该没事吧？”
　　肖琅默默放下了书包。
　　苏勉扬背过身上了爬梯，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时间不算太晚，但关上灯后寝室还是陷入了昏暗的环境中，苏勉扬其实没什么睡意，他提出这么早上床的理由无非是想要留下肖琅。
　　寝室里没有任何杂音，只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柑橘味逐渐越界包裹住肖琅的感官时，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前段时间熬夜给苏勉扬做笔记，肖琅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在舒适柔软的被窝里，他心无杂念，没过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尽的梦境之中。
　　希望能睡个好觉。


第80章 问花
　　上床太早，现在毕竟不是苏勉扬习惯的睡觉时间，他瞪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也没能入睡。
　　肖琅在旁边睡着，苏勉扬又不好翻来覆去地动弹，正好班群里上传了试题的答案，他躺了很久睡不着，还是决定下床对答案。
　　按照考试的顺序，苏勉扬一科科看了过去，对答案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最后文综选择题最后一题对完后他才呼出了口气。
　　强掩住心中的喜悦，苏勉扬看向了上铺的肖琅。
　　六题，仅错了六题，是他文综从来没有过的成绩。
　　直到语文和英语的选择题对完后，苏勉扬甚至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雀跃，他最后看了数学，填空最后一题蒙对，前十六题只错了三道。
　　这会是他高二以来的成绩巅峰。
　　苏勉扬恨不能立刻就上去抱住肖琅分享喜悦。
　　肖琅就在上铺睡着，他的睡眠习惯正如本人性格，安安静静不爱动弹，半晌没丁点声音。
　　苏勉扬蹑手蹑脚地靠近肖琅的下铺，他想要悄摸上去看看自己男朋友的睡颜。毕竟肖琅平日里睡得比他晚，起得又比他早，苏勉扬根本没机会看见肖琅睡着的样子。
　　原本想着要小心翼翼，可不想事与愿违，苏勉扬刚抬头没留神就撞到了旁边的爬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担心肖琅被自己吵醒，结果等到半天床上的人也没有半点动静。
　　苏勉扬松了口气。
　　他心想，平常肖琅看上去好像是睡眠衰微患者，结果困极了还不是跟他一样，就算天崩地裂心里也只有睡觉。
　　苏勉扬内心的嘲笑在对视上肖琅平静的双眼时猛然中止，他费老大功夫自以为静悄悄地爬上了爬梯，结果抬头就看见肖琅直愣愣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和平日里的冷清淡漠不大一样，明显是多了几分迷糊。
　　苏勉扬正在寻思辩解的借口。
　　不想肖琅只是往靠墙的里面缩去，对着苏勉扬伸手掀开了被子。
　　苏勉扬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难得遇见这么主动的肖琅，虽然大概是睡懵了的原因，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苏勉扬迅速地爬上了肖琅的床，溜进了他的被窝。
　　铺天盖地的皂香弥漫开来。
　　肖琅依旧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苏勉扬被看得心痒难耐，俯下身子在肖琅的额心落下了轻轻一吻。
　　肖琅没拒绝他。
　　苏勉扬的动作就更加大胆了，他单手捧着肖琅的脸，低头抵着肖琅的眉心，嘴唇在肖琅的唇面上轻轻触碰着。
　　正当他要实打实落下一吻的时候，肖琅却突然侧头，躲开了苏勉扬的动作。
　　苏勉扬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过火了，但抬眼的时候却见肖琅仍旧是那样迷迷糊糊的眼神，全然未见清醒的征兆。
　　在苏勉扬探寻的目光里，肖琅的头稍稍一偏，下一秒便闭上眼进入了梦乡。
　　苏勉扬被这样的一秒入睡神技惊呆了，他动作轻缓小心地伸出了手，胳膊慢慢罩到了肖琅身上，稍微收紧环抱把肖琅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勉扬闭上了眼睛。
　　似乎喜欢的人就是有这样令人安心的作用，他仅仅是这么抱着肖琅，就觉得满足得不得了，再也不敢贪图其他。
　　沉重的困意紧随其后，苏勉扬眼皮打架得厉害，闻着熟悉的皂香味，他喟叹一声，眉头抵着肖琅的眉心，渐渐进入了梦乡。
　　张海超玩上头了没回寝室，一夜没人打扰，苏勉扬直到第二天太阳照进寝室才醒了过来，他刚睁开眼就对上了肖琅琥珀色的眼睛，无波无澜，澄澈地映着他的模样。
　　苏勉扬嘀咕了声见鬼，搂着肖琅的胳膊稍稍收紧，单手垫在他的脑后往前压，凑近在他的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原本就很安静的寝室让这声吻显得更加嘹亮，双唇离开的时候甚至发出了拔火罐的音效，等到苏勉扬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的时候，肖琅看着他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
　　“生日快乐，同桌。”肖琅低垂眼帘。
　　昨晚的事情逐渐在脑子里清晰，苏勉扬慌忙撒开了手，他清了清嗓子说：“啊...没关系...不是，我是说谢谢。”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昨晚...”
　　“昨晚挺好的，真的，”苏勉扬说，“不要多想，你没做什么。”
　　肖琅又沉默了很久，“所以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苏勉扬哑口无言，他想了千万种说辞来劝诫肖琅，免得脸皮这么薄的人又要害羞，可没想到第二天醒来会是这么一幕，肖琅看上去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要不我们换个问题讨论？”苏勉扬说。
　　肖琅抬眼看向了苏勉扬，“比如这次考的双曲线？”
　　“......”苏勉扬。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苏勉扬说：“比如说你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吗？”
　　离学校有四五条大街距离的地方正在施工，工地旁边有座小土山，山上建着座小破庙。
　　说是破庙并不是为了突出它小和破的确有特征，而是庙上的匾额明明白白写着俩字“破庙”。
　　虽说如此，但还有不少学生说破庙许愿灵验，考前拜一拜准没错，好歹也算是个值得一逛的去处。
　　方才苏勉扬没考虑清楚就说了那句邀请，肖琅却没拒绝，他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刚好想起了张海超的那句转过山转过水又转过佛塔，头脑一热就带肖琅来了这里。
　　不过好在肖琅并不介意，相反他似乎对破庙很感兴趣，路边桃树上绑着的红绳，门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许愿池里扔满的硬币，每一样肖琅都怀揣着绝对的好奇心，看向它们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明亮的光彩。
　　这副模样看得苏勉扬很是稀奇，他见惯了肖琅波澜不惊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像小孩子一样的肖琅，热情好奇，真实可触。
　　“这寺里有假山还有流水，就好像那谁说的什么几重境界叫啥来着？”看到了此情此景，苏勉扬也不由得感怀抒情，然而很遗憾的是他肚子里的知识储备实在配不上自己高尚的情操。
　　“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肖琅掀了掀眼皮看他，“政治书上的扩展补充，你还没背到？”
　　苏勉扬无言以对，他摸了摸下巴掩饰自己的尴尬，“那照这话所说，大彻大悟的超我境界就是看山好像是山却不是山，看水好像是水却不是水呗。”
　　肖琅顿了顿，“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弗洛伊德的体系了。”
　　苏勉扬彻底服了。他男朋友的知识储备和他就不是一个体系的。
　　肖琅看着许愿池半天，末了转头笑问苏勉扬，“这许愿池灵验吗？”
　　苏勉扬耸了耸肩，“它灵不灵验全靠你说了算，你觉得灵就灵，就起个心理作用。你等着，我进去换点硬币。”
　　肖琅听了忙制止苏勉扬，“怎么？你不信还要往里面扔钱？”
　　“你既然有想要许愿的想法就做呗，反正人家都信了，咱们信一信又怎么了，别总因为理智给自己留遗憾，”苏勉扬说，“你也别多想，是我自己有想要的愿望，顺便帮你带几枚硬币回来。”
　　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滴水不漏，肖琅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任由苏勉扬去了。
　　进了大殿倒没什么特别的，和普通的寺庙也没什么区别，苏勉扬认不出金灿灿的佛像都是谁，他不信这个，也没多停留视线，进门就找到了旁边穿着袈裟僧人模样的人问话。
　　“换硬币吗？”苏勉扬问。
　　“这是自然，”换完硬币后僧人转而又说，“施主到这里也是有缘，不如带回去一串护身手串如何？”
　　僧人将手串给苏勉扬看，“只需两百，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位法师，不是…这位长老，您不觉得一根红绳上面穿个小核桃就卖我两百块，这价格有些叛逆吗？”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的苏勉扬根本就不信这一套，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手串僧人居然开口跟他要二百。
　　“施主，您有所不知，这是佛祖开过光的，心诚则灵，只要您确实有诚心就能实现。”僧人遇见的场面可不少，他心里估摸了估摸苏勉扬的年龄就有了决断。
　　现在可不是旅游出行的峰期，能在这个时间还有心情来寺庙的大概率就是附近高中的学生了，“看您这年龄，不想为自己求个学业有成的庇佑？”
　　“我这成绩求了也没用，开挖掘机和拖拉机的区别而已。”苏勉扬随口敷衍着。
　　“那您难道不想事事如意平平安安吗？不如求个平安富贵如何？”显然这位施主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僧人只好退而求其次，说出了一个平常人都会在意的条件。
　　“不是，都说了我是个无神论者，我不信这个。”苏勉扬已经有了些许不耐烦。
　　财富平安成绩都不在意的高中生，那能够让他来寺庙拜佛的原因应该只剩下这一个了，“那…施主可知这手串还有求得姻缘的作用，将这手串戴在喜欢的人的手腕上，久而久之这个人就会同样喜欢上你。”
　　苏勉扬原本打算离开，听到这里他已经抬起的脚又落了下来。
　　他看向了那串手串。
　　“肖琅，你过来。”
　　一转身就不见的苏勉扬此刻正站在离他五步远的位置，还笑得神经兮兮。
　　肖琅没有多想什么，毕竟苏勉扬这个人的思路跟正常人不一样的，能够特意带人来寺庙过生日的大概也没几个人，要猜中他的心思实在太难。
　　“给你这个。”将硬币递给肖琅后，苏勉扬抓住了肖琅的左手，给他的手腕套上了核桃手串，“我特意给你求来的，僧人说这个能够让你学业有成，特别灵，真的，用过的都说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自己不留下？”显然这个拙劣的谎言并不能让肖琅心动。
　　“这不是想让你考的更好一点。”苏勉扬有些心虚。
　　肖琅偏头看着苏勉扬，他的视线探寻而专注，苏勉扬被看得不自在，心里越发动摇。
　　正在他想着不如实话实说算了的时候，肖琅低下头轻声说：“我看外面树上挂着的红绳多数都在求姻缘，不知道在这座寺庙里求的姻缘准不准。”
　　苏勉扬更加心虚了。
　　“羊哥，你觉得呢？”


第81章 礼物
　　苏勉扬被这句话说得有些心慌，他想说些其他的搪塞过去，肖琅却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只是双手将硬币捂在掌心，走到了许愿池旁边许完愿就抛下了硬币。
　　“许了什么愿望？”苏勉扬问。
　　“希望身边的人都能顺遂安康。”肖琅回答。
　　苏勉扬见状存了心思想逗弄一番肖琅，“许愿说出来不怕不灵验？”
　　“怕什么？”肖琅笑着说，“本来我也没指望神明，事在人为又不是事在神为，自己多注意点身边人才是最紧要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苏勉扬将硬币捏在手里，“希望我能和喜欢的人天长地久。”
　　说完他就把硬币掷进了许愿池里。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种事情说出来做什么？”
　　“既然是事在人为，我想另一位当事人也有权利知道，这样我们才好两个人一起努力，”苏勉扬侧头对着肖琅眨眼睛，“你说是吧？男朋友。”
　　肖琅很是无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往下接，“大寿星，你说的都对。”
　　“那走吧小媳妇，哥请你喝奶茶。”听到肖琅亲口对两个人关系的承认，一副乖巧的小媳妇模样，苏勉扬心花怒放，嘚瑟得没收住，下意识就把心里想的称谓叫了出来。
　　肖琅愣了愣，“你刚叫我什么？”
　　“啊？我刚啥也没说。”苏勉扬索性直接装糊涂，“你想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某人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实在嘚瑟得不能忍，肖琅掀了掀眼皮看他，“有胆说没胆认？”
　　苏勉扬见状赶紧凑到了肖琅面前，他看不出肖琅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出格，顺手捏了捏肖琅的脸说：“逗你玩的。我就是心直口快不过脑子，你不能这么小气，一次犯错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肖琅绷着脸没说话。
　　苏勉扬心里一凉，他留有余地地问：“真生气了？”
　　肖琅还是没理他。
　　苏勉扬自己作出来的，简直就是欲哭无泪，“别气啊，不然你叫回来？再不然这次英语假期作业我给你写？”
　　肖琅没忍住笑了。
　　他这一笑，让苏勉扬也跟着笑了。
　　“我觉得可以，”肖琅抬手，捏住了苏勉扬的鼻尖，“小媳妇。”
　　“作业就算了，我都写完了，总不能为了你这承诺再撕了重写。”
　　这回苏勉扬哪还能反应不过来，他不乐意地嚷嚷，“你没生气还套路我？”
　　肖琅看着他，学着他的模样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奉还，“逗你玩的。”
　　苏勉扬佯作气呼呼的模样，掏出手机一通操作，“你这么耍我可没完，我这就给你备注改成小媳妇。”
　　肖琅拽着苏勉扬袖子扯了两下没能阻止就放弃了，眼看着苏勉扬点进了他的备注页面，将备注从原本的'答案'换成了'小媳妇'。
　　“答案...”肖琅低头沉思，“是把我当搜题库了？”
　　“一开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后来就不是了，”苏勉扬用肩膀撞了撞肖琅的后背，“你给我的是什么备注？”
　　“嗯？”肖琅愣了愣。
　　他从来不加陌生人好友，更没有更改好友备注的习惯，通常是班上同学发来好友申请他就直接用作备注，因此苏勉扬的备注直到今天都还是“高二六班苏勉扬”。
　　倘若是其他人问他这样的问题，肖琅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但苏勉扬不是其他人。
　　当肖琅抬眼看向苏勉扬那双充满亮晶晶希冀的眼睛时，他突然就觉得有些心虚。
　　太像那只小奶狗了，这样信赖而专注的视线，除了呜呜低叫寻求主人抚慰的小狗之外，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没有人会忍心伤害深爱着自己的小狗。
　　于是肖琅罕见地在这种事情上撒了谎，“不给你看，自己猜去。”
　　早就准备好肖琅会把备注给自己看的苏勉扬意外碰壁，他挑了挑眉，看向肖琅的视线多了几分探究，“你不会给我备注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名字吧？”
　　没想到自己的忐忑却换来了这样的猜疑，肖琅差点没被气笑，他也懒得跟苏勉扬理论下去，挥了挥手率先朝奶茶店走去，“走了大寿星，你不会要赖账吧？”
　　苏勉扬只好放下心中的疑虑追了上去。
　　奶茶店的人并不多，工作人员也只有一位年轻的奶茶妹妹。熟练地点了单之后，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小哥哥，加微信吗？”奶茶妹妹晃着手里的手机，冲着肖琅眨了眨眼。
　　好友肯定是不能加的，尤其是身边还跟着自家正牌男友的情况下，肖琅一时间沉默，思考着应该怎样礼貌地回绝对方。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苏勉扬突然用力咳了咳，显得十分刻意突兀。
　　奶茶妹妹福至心灵，窃笑着把手里的微信码朝向了苏勉扬，“这位小哥哥，你也想加个好友吗？”
　　“不，我就是想过来说一句话，”苏勉扬直接抽走了肖琅的手机，神色严肃地看着奶茶妹妹摇了摇紧握着的手机，“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对象他不加陌生人好友，我也一样。”
　　奶茶妹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转而看向了旁边的肖琅，试图寻求确切的答案。
　　肖琅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后更是热得发烫，他扭过了头轻声说：“我听他的。”
　　返校的一路苏勉扬都很兴奋，看见两只麻雀打架或是某株没有见过的草也要拉着肖琅停下来。看他没话找话说了这么久，肖琅看破不说破，只是配合地应了。
　　直到苏勉扬看见了商业街里的某家小店。
　　“你知道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怎么读吗？”苏勉扬指着店铺招牌上“喧旎”两个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完整地映着肖琅整个人。
　　“知道。”迎面而来的轻风带着初夏的气息，肖琅站在绿意正浓的梧桐树下，身后是被风掀起来的层层绿色的波浪，他笑弯了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喜欢你。”
　　正是骄阳似火的时候，从苏勉扬的角度看去，眼睛里噙着太阳光泽的肖琅整个人都在发光。
　　恍惚间苏勉扬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被光亮环绕的人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明明他只是众生中最寻常不过的人，却能独占整个太阳。
　　不知道这样看着肖琅过了有多久，苏勉扬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想和你一直停留在此时此刻的那种喜欢。”
　　而太阳的回答是什么？
　　太阳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拉住了他，正如千千万万次肖琅为他所做的那样。
　　所以他喜欢着肖琅，正如喜欢着太阳那样的喜欢。
　　苏勉扬忍不住贪心地想，或许能和肖琅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一辈子。
　　“羊哥？”姜宇熟悉的声音硬生生插进了苏勉扬的幻想中，来人热情地打招呼，“肖琅，你也在啊。”
　　不等苏勉扬多想，肖琅便默契地松了手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躲避熟悉的人的目光已经成了他们的下意识。
　　苏勉扬的心情不是很美丽，礼貌地回以问候之后，他顺着姜宇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正在挑选东西的朱颜艳，“好巧，你们也来这儿？我还以为碰不到认识的人。”
　　“生日礼物我出来的时候放你桌上了，”姜宇笑着说，“平时这个点熟人不多的，我俩说要去文委那里，正好碰到了就一起走了，哪知道这条路这么窄，又碰到了你们。”
　　两句简单的对话后双方都摸出了彼此的小心思，他们心照不宣地结束了对话，更是提也没提一起回校的话，各自跟身边的人离开了店铺。
　　苏勉扬顺路买了个小型蛋糕，蛋糕师问了句是不是要写些什么，他想了想说：“那就写个百年好合吧。”
　　肖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回到寝室后天色昏暗了下来，苏勉扬没开灯，他拿出蛋糕默默点上了蜡烛。肖琅在旁边看着，拿过赠送的王冠戴到了苏勉扬的头上。
　　“这算是你亲手为我加冕吗？”苏勉扬笑着说。
　　肖琅低垂眼帘，“许个愿望吧。”
　　苏勉扬摇了摇头，“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肖琅愣了愣。他突然想到了昨晚，在柑橘味的昏黄里苏勉扬低声说话的样子。
　　他说：“明天我生日，希望睁眼就能看到你，听到你对我说生日快乐，这就是我今年最大的生日愿望了。”
　　烛火在摇曳，寝室里一片昏暗，唯独以这一星光点为中心传递出了光亮。恍惚间肖琅又听见苏勉扬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肖琅没反应过来，他犹疑地问：“给我？”
　　“你那天生日，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没送出去。”苏勉扬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大箱子，把它推到了肖琅面前。
　　肖琅不知所措，看着箱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苏勉扬自顾自地拆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拨浪鼓，“这是给刚出生的你的礼物，我想那个时候的小孩子应该收到这样的小玩具才对。”
　　“这是给一岁的你的小汽车，”苏勉扬从箱子里拿出了遥控车，“虽然不知道小时候的你会更喜欢哪类玩具，但送给小男孩玩具车似乎总是个万能选项。”
　　“这是给两岁的你的积木，我看我姨家的小孩子也在玩这个。”
　　“这是给四岁的你的拼图，这时候你应该挺懂事了吧。”
　　“这是给十二岁的你的飞机，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拥有一架遥控飞机是件很荣耀的事情。”
　　“......”
　　肖琅呆愣愣地看着苏勉扬从箱子里掏出一件又一件礼物，听着他从刚出生的那天一直说到了十七岁，每一年都有一件对应的礼物。
　　等到苏勉扬说完之后肖琅仍然低着头，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
　　“我贪心了...不仅想参与你的现在和将来，连过去也是。”苏勉扬轻声说。
　　苦涩从喉咙深处向上涌，肖琅想说话又发现自己哑了声，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从最深处破土，他十多年来擅长的情绪控制在苏勉扬的下一句话里土崩瓦解。
　　“我当时留级了一年，所以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不知道你们那里怎么算虚岁实岁，保险起见，我给你准备了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苏勉扬笑着，他示意肖琅看向蛋糕，指着那只蜡烛对肖琅说：“吹蜡烛吧，那天不能过生日我们就换一天，我把自己的生日送给你，以后我们一起过。”


第82章 烛光
　　寝室里很安静，烛光无声蔓延，蜡泪一滴滴集聚，下一刻就要突破最后的阻碍决堤而出。
　　肖琅碰了碰苏勉扬的胳膊说：“蜡泪要滴下来了。”
　　苏勉扬赶忙回头把蜡烛从蛋糕上摘了下来，趁这个机会，肖琅抬手极快地抹了抹眼睛。
　　等到苏勉扬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平静的肖琅，他心里有些许失落，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像寻常一样问：“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肖琅轻声一笑，他吹灭了苏勉扬手中的蜡烛，眼泪便无声地落了下来。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黑暗里，肖琅径直穿过隔在两人之间的烟雾，凑过去轻轻吻到了苏勉扬的唇上，他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低声说：“喜欢，特别喜欢。”
　　他顿了顿又说：“最喜欢你了。”
　　苏勉扬愣了愣，他很久没能反应过来，想要咧嘴笑又笑不出来，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半天，“你...你刚才...说什么？”
　　肖琅声音很低，却又很坚定地说：“我最喜欢你了。”
　　苏勉扬终于笑了出来，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我想录下来听。”
　　“没必要吧，”肖琅顿了顿说，“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说给你听，反正...我们还有那么长的以后。”
　　苏勉扬放轻了呼吸，“你这话算什么意思？”
　　“我中间休学了一年，今年也是我的十八岁生日，老人说成人礼上许的愿望会更容易实现，”肖琅移开了视线说，“希望从此以后每年生日都能跟你一起。”
　　漫长的严冬之后，荒芜的土地等来了它的春风，山茶花一朵接连一朵长满了整片心田。
　　苏勉扬到底是没能忍耐住心中的激动，他直接抱住了肖琅，低头深深埋进肖琅的颈窝里，声音很轻地说：“我好像等你主动说喜欢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也设想了很多次今天的场景会是怎样的，可直到今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想象有多匮乏。”
　　苏勉扬一字一字说：“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天。”
　　“别这么说，”肖琅伸手搂住了苏勉扬的腰，歪头倚着他的脑袋说，“你生来就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昏暗的天色里两人的影子交叠重合，空气中无声弥漫的柑橘味渐渐亲吻住了皂香，呼吸开始错乱的时候苏勉扬仍然紧握着肖琅的肩胛。
　　不是没有想过到此为止，但肖琅轻轻搭到他肩膀上的那双手，让苏勉扬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深林摘下黑夜的面纱，空气温度的骤降让水汽迅速饱和，凝结成了湿漉漉的水珠。
　　在沉重的喘息声里，苏勉扬伸手揩拭干净露水，抬头吻了吻肖琅的眼角，尝到咸湿的眼泪时他轻声问：“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
　　“没有...”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来却没有那般轻易，肖琅的声音哑得吓人，说完他便急急扭开了头，即便在这样的黑暗里苏勉扬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除了这两个字肖琅再没有说其他的，苏勉扬等了很久才确认肖琅大概是真的没好意思，某种恶作剧的心态占领了上风，他无声地笑了笑，“那也帮帮我，好吗？”
　　肖琅那边安静了下来。
　　原本只是一句简单的玩笑，苏勉扬根本没指望肖琅会有什么回应，他果断站起身打算去冲个凉。
　　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苏勉扬本来没太注意，直到他的手腕被肖琅抓住。
　　与身上的滚烫不同，肖琅的指节冰凉，仿佛埋藏于深海的冰，仅仅是一瞬间的接触就让苏勉扬浑身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床上的，只记得肖琅慢慢在他身前蹲下的样子。当那双手一点点靠近，最后摸上他的腰腹时，苏勉扬打了个激灵，一把摁住了肖琅的手。
　　“不用了，我去洗个澡。”
　　他到底在做什么？明明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能撇下人家直接走。
　　你啊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苏勉扬不由得有些懊悔自责。
　　水流从头顶流落，苏勉扬闭着眼睛，感受到温热的流水途径他的眼皮又缓缓滴落。眼角变得酸涩，他使劲揉了把脸上的水，试了一次又一次才勉强睁开眼。
　　不应该是在这样的场合，至少不应该是在肖琅刚被礼物打动的时候。
　　依照肖琅的性格，难免不会因为想要清算恩情而做出违背意愿的事情，苏勉扬不希望肖琅冷静下来再次推开他。
　　他不喜欢乘人之危，是责任，更是他的骄傲使然，他只想要清醒的，心甘情愿喜欢着苏勉扬的肖琅。
　　苏勉扬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肖琅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听到声响他抬头朝苏勉扬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外对视后又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苏勉扬挑了挑眉说：“别是害羞了吧？男朋友。”
　　肖琅的动作明显一顿，随后他再次落了笔，“我有什么好害羞的？半途而废的人是谁？”
　　这话一出苏勉扬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耍起了无赖，“我生日你就送这么个嘲讽当礼物啊，我还真是全天下最惨的男人。”
　　肖琅抿了抿唇说：“我送了你礼物的，在你桌兜里，明天你应该去座位就能看到。”
　　“真的？”一句话让苏勉扬重新精神起来，他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肖琅才刚要张嘴，苏勉扬就自己接了下去，“哦，我知道了，用概率猜的呗。”
　　于是肖琅失声笑了出来。
　　苏勉扬却腾地站了起来。
　　肖琅止住了笑，他歪头看着苏勉扬快走几步到了寝室门口。
　　寝室门被拉开的时候肖琅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走廊里开着灯，橘黄色的光线里苏勉扬保持着手握门把的姿势，他转过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去把你送我的礼物拿回来。”
　　恍惚间肖琅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某个冬夜，他孤身一人站在安静的夜里，而电话那边的苏勉扬烟火气扑面而来，鞭炮声电视机和年夜饭，整个世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
　　意识到两人的差距之后，苏勉扬非但没有带着那些人间烟火远离，还站在分界线的那头朝他伸出手，邀请他去往另一片天地。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请求。
　　肖琅跟着站了起来，苏勉扬瞧见了忙说：“你就在寝室里等我吧，我跑一个来回很快的。”
　　说完苏勉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拉开门走了出去。肖琅只好坐了回去，打算继续写题。
　　这时手机联系人发来了一条消息，肖琅瞥了一眼看清了联系人姓名，拿起了手机。
　　李：没事吧今天？
　　奋斗的雏菊：？
　　李：就李威这事儿啊，你不是知道吗？我听说他刚又带了一伙人，是去找你了？
　　李威的事情肖琅才刚听李志航说过，由于对当初的事情耿耿于怀，李威养好了伤就带人去堵了李志航。
　　这之后李志航就给他发消息说明了可能会有的麻烦，肖琅防备了几天，却没见什么风声。
　　奋斗的雏菊：我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李：奇了怪了，这可不像李威这疯狗的做派。你是不是有人罩啊，然后老大哥知道了这事，帮你揍了一顿？
　　肖琅有些无奈，他刚想回复说李志航异想天开，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肖琅的指尖顿了又顿，最终打出了一行字。
　　奋斗的雏菊：他今天跟谁打的？
　　李：我找人问问。
　　等结果的过程太过煎熬，肖琅决定直接去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找到了通讯录里许久没有过联系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进去。
　　“你今天跟李威打架了，我都知道了。”
　　没过多久手机叮咚一响，肖琅怀抱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情抓起了手机，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行字。
　　“消息倒挺灵通，你对象说的？”尽管早就有了心里的猜测，但当肖琅确信地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还是有些意外，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第三个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肖琅的脑子有些乱，所有的东西搅和在一起，让他没办法从中梳理出完整的过程。
　　“对象是他自己说的，你俩这关系他肯定什么都跟你说。”
　　肖琅低垂眼帘，他看着联系人的名字盯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了一行字。
　　“为什么要帮我？”
　　对面回复得很快：操，傻逼。
　　紧接着而来的是这条信息：我找你麻烦是因为你欠我的，你又没欠他们，这群瘪犊子凭什么敢欺负我的人？这不是当众下我面子，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我以后还怎么服众当老大？
　　肖琅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和这个人有这样一段对话。
　　失而复得的喜悦填补了内心长久缺失的某一角，他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快要满溢的心情。
　　对面适时又发了一段消息：那个...替我跟他道个谢吧，今天没好意思，要不是他报了警这事儿没这么容易结束。
　　肖琅眉心微动。
　　企鹅发来了李志航的回复：打听清楚了，是刘世龙。
　　寝室门锁开始转动，随后苏勉扬神色复杂地推开了门，他手里抱着礼物盒，想笑又笑不出来，“生日送男朋友各科复习笔记当礼物，除了你也没人能干出来了。”
　　鼻尖有些发酸，肖琅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了笑容，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那你还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苏勉扬没想那么多，他咧开嘴笑了，“声音这么小，你送礼物的想法可不怎么诚心啊，那我可得好好敲诈你一番。”
　　作势想了半天，苏勉扬单手支着下颌夸张地清了清嗓子，“那我就要...”
　　装模作样了半天也不见肖琅有什么大的反应，苏勉扬自己反而绷不住先笑了，他看向了肖琅，后半句才慢慢说出了口，“你，我最想要你。”
　　轻柔的晚风吹拂而来，窗台上的向日葵随之缓缓摇曳，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在梦里一样不真切。
　　“这礼物不行，”肖琅慢慢抬眼，他看着苏勉扬无声地笑了笑，“我已经是你的了，再换一个？”


第83章 波澜
　　苏勉扬呆愣愣地看着肖琅，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肖琅被这样专注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自然地偏了偏脸，避免和苏勉扬洞察的视线相接，“怎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苏勉扬脸上半带纠结，他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肖琅身前半蹲了下来，双臂放在肖琅的膝盖上，语气很轻地说：“我不是哪里做错什么了吧？”
　　肖琅没反应过来，他歪着脑袋看向了苏勉扬，“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让苏勉扬纠结更甚，他担心正如自己所料，但还是把心里想的如实说了出来，“你今天这么顺着我...百依百顺，总觉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肖琅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勉扬顿时紧张地收了收手，隔着单薄布料抓得肖琅一时吃痛，他没忍住轻轻“嘶”了声。
　　于是苏勉扬便更加紧张，“我不是故意的，今晚的事儿...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做了。”
　　他一连说了一大串还要再说，倘若放任不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但被主观臆断操纵，正常解释又听不进去。
　　久而久之肖琅就失了耐心，他不顾对方的喋喋不休，低下头吻住了苏勉扬的额心。
　　一瞬间苏勉扬就安静了下来。
　　“就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肖琅低声说，“不想再后退了。”
　　苏勉扬一眨不眨地看着肖琅，在感受到肖琅的情绪后，他扑了上去，把肖琅压到了身下，头埋进喜欢的人颈窝里半晌没说话。
　　做了这些后苏勉扬意外地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这样一动也不动，肖琅任由他抱着，很久之后才听到他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声音，“我好累。”
　　“每天熬夜早起背这么多东西...又始终抓不住你...我感觉自己差点就放弃了...”苏勉扬哼哼唧唧着，要想补救成绩最终只能依靠自己，他也已经很久没睡足七个小时了。
　　“但是真的不甘心啊...要是我这么聪明这么牛逼的人都追不上你，还有谁追得上？”
　　肖琅顿感无语，他伸出手摸了摸苏勉扬的脑袋，“你这么聪明这么牛逼还这么自信，应该是无人能敌了。”
　　苏勉扬声音很低地笑了，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溺在这片皂香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从前某个夏天午后。
　　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视线直到尽头还是榆树的绿叶，树下围着一桌子的老人，吵闹间杂有象棋落子的重音，旁边吃净了冰棍的小孩拿着木棍搭房子。
　　突然一阵风拂面而来，榆树叶沙沙作响，皂香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从指节的缝隙间他看到了太阳。
　　“肖琅，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是苏勉扬意识里的最后一句话。
　　身上的人突然就没了动静是件相当可怕的事情，肖琅推了又推也没能把人叫醒，听到苏勉扬均匀的呼吸声才勉强接受了他已经睡死了的事实。
　　尽管已经要到夏天了，但下铺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这么个光秃秃的木板子睡醒了肯定要难受，打定主意后肖琅慢慢推开了身上的人。
　　苏勉扬还是叫不醒，木板床上没席子容易弄脏铺盖，肖琅做不来掀别人床铺的事，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被子抱下来简单地垫到了苏勉扬身下。
　　好不容易做完这一切后，肖琅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床，看着苏勉扬伸展开的大字不由得感叹一声，他慢慢地越过苏勉扬，在木板床的里侧贴着墙躺下，捞过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肖琅最后看了一眼苏勉扬的侧脸。
　　“我也真的好喜欢你。”
　　张海超半夜才回到寝室，他心情很差，叫了几声苏勉扬的名字没能得到回应，正要上床躺着的时候才发现隔壁下铺有动静。
　　张海超带着满身的酒味，趴到了隔壁铺的床头，他才刚要喊，从床铺里侧伸出来了一只手止住了他的叫声。
　　“他睡着了，有事可以跟我说。”肖琅压低声音说。
　　张海超被这么一下吓得几乎完全醒了酒，他磕磕巴巴地回应道：“没...没事了。”
　　肖琅也没追问，说了句晚安就缩了回去。
　　张海超躺回了自己床上，他想了很久越发觉得不对，上一次这俩人一起睡是因为发烧，这次是因为什么？又发烧了？
　　这一天天发生的事可真奇幻，本来高高兴兴去钱海棠生日聚会的他却看见了女神诧异的目光，本来脾气很好的女神生日现场发脾气，本来他认为百分百成功的告白却失败了，本来他以为关系不好的苏勉扬二人睡在一起。
　　太多的意外织就了今天。张海超烦得要死又忍不住难受，索性被子蒙上头什么都不想了。
　　第二天是班里出成绩的日子，大概是因为想要检测自己的成果如何，苏勉扬醒得很早，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头上的木板床。
　　他愣了很久才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苏勉扬偏过头去，却没看见肖琅。
　　下一刻拿着洗漱用具回来的肖琅打消了他的疑虑，苏勉扬枕着一只胳膊，用另外的手对着肖琅招了招。
　　肖琅视线朝旁边抬了抬，苏勉扬跟着看过去就看见张海超正在床上熟睡，他心下了然，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床。
　　“怎么起这么早？”肖琅压低声音说。
　　“今天出成绩，激动的了，”苏勉扬以同样低的声音继续说，“你呢？都洗漱完了，这么学霸一人了，不会也是因为成绩吧？”
　　肖琅很轻地笑了笑，“嗯，因为你的成绩，我很期待今天。”
　　苏勉扬这才意识到肖琅数学考试的意外，他想问问肖琅那天具体的情况，又怕提到不能说的话让两人平白闹不开心，短暂地考虑之后他还是什么都没问，“那你拭目以待好了，肖老师。”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早自习下课，苏勉扬着急看成绩，他让肖琅在位置上等着，自己去前边挤着看分数。
　　苏勉扬挤进人群看见的第一眼就是647分排名第一的肖琅，他愣了愣，看向了肖琅的数学成绩，只有112，大约比平常的成绩低了近30分。
　　苏勉扬略过半张纸继续朝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也没看见自己的成绩，他有些意外，再看了一遍却还是没有。
　　苏勉扬心中一跳，他抱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开始从第一行肖琅的名字往下看，结果才刚略过第二名周文昊，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语文120，数学106，英语92，文综228，总分546，班级排名3，年级排名31。
　　苏勉扬倒吸一口冷气，他又看了一遍成绩才敢确定自己没看花眼，再三平复心情后他终于压抑住了想笑的冲动，尽量面无表情地往座位上走。
　　而做完了全套戏苏勉扬才发现肖琅不在座位上，他环顾一周也没看到人，正要出去找的时候他看了眼窗外，这才找到了肖琅。
　　肖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下课后苏勉扬才刚离开座位，他就被两三个女生堵到了原地。
　　顺着女生手指的方向，他看见了趴在桌子上哭泣的钱海棠，身边朱颜艳一直在安慰着她。肖琅深感无措，他坐着也不是，站起来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直到朱颜艳率先走过来，看着他诘责道：“昨天晚上海棠生日你怎么不去？”
　　肖琅愣了愣，“抱歉，我不知道。”
　　“不知道？海棠给你的邀请函呢？”朱颜艳声音更冷，“就算有事脱不开也总该送个礼物来吧？我真没见过你像这样糟践别人真心的。”
　　肖琅看了看趴在桌子上哭得正厉害的钱海棠，来不及思考朱颜艳所说的邀请函是什么意思，赶忙说道：“我这两天补给她。”
　　朱颜艳走回去跟钱海棠说了几句话，钱海棠点了点头，拿纸擦净了眼泪。
　　朱颜艳很快走了回来，她对周围的女生说让她们先去吃饭，剩下的自己会处理。
　　等周围人都散了，朱颜艳才看向了肖琅，“你跟我出来聊聊。”
　　钱海棠迟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哭得红肿，看向肖琅的时候神色很复杂，像是恼怒又带着几分羞怯，眼见又要掉眼泪，她干脆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肖琅疑虑更重，他回顾最近的日子，仍然想不起来究竟哪里冒犯到了钱海棠。
　　“我就直说了，”朱颜艳双臂抱胸，“你几次三番示好勾引海棠，却在生日当天给她这么个难堪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甩出来让肖琅有些懵，“我勾引...”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无聊了就撩拨撩拨女生，勾搭到手又不打算负责，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渣？”朱颜艳越说越来气，几乎就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你不用解释，我们也不想听借口。”
　　就算是解释肖琅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事发突然，他直到现在还没理清状况。
　　“颜艳，你别误会，让我跟他说两句吧。”钱海棠拽了拽朱颜艳。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主人公都这么说了，朱颜艳只能答应。
　　“肖琅，”钱海棠咬了咬唇，终于一鼓作气把话说出了口，“你喜欢我吗？”
　　肖琅愣了愣，他大概理解了钱海棠的意思，却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如果是同学之间的情谊，班上的人我都很喜欢。”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钱海棠吸了吸鼻子。
　　肖琅低垂眼帘，“你也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运动会那天，你抱我去医务室也是因为这个？”钱海棠问。
　　肖琅如实回答，“换成另外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
　　钱海棠没站稳，身子摇摇晃晃的，被朱颜艳扶了一把才能站住，她勉强维系着自己的表情，“那你问我生日礼物...”
　　“是因为很在意的人要过生日了，”肖琅叹了口气，“抱歉，我确实不知道你的生日。”
　　钱海棠闭上了眼睛，她连声音都在颤抖，“在意的人...是喜欢的人吗？”
　　肖琅停顿了几秒，“是。”
　　“是我自作多情了。”下一秒滚珠一样的泪水便从钱海棠的眼睛里掉了出来，她捂住了眼睛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保存最后的尊严。
　　朱颜艳当即挡在了钱海棠身前，她瞪了一眼肖琅，又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纸给钱海棠擦眼泪，扶着她转身就走。
　　肖琅松了口气，靠住了身后的墙壁，他往讲台上看却没看到苏勉扬，正是疑惑的当口，身后的玻璃窗传来了敲击声。
　　肖琅下意识回头，看见苏勉扬推开了玻璃窗。
　　“什么情况？班花怎么哭了，小心疯狗一会儿咬你。”苏勉扬说。
　　肖琅眉心微动，“疯狗？”
　　“知道心上人被你惹哭了狗子还不得发疯，”苏勉扬顿了顿说，“到底怎么回事？”
　　肖琅心情稍缓，“你这么好奇做什么？”
　　苏勉扬冷哼一声，“废话，只准张海超心疼班花，不许我为自己男朋友吃醋？”
　　肖琅笑了笑，他摸了摸苏勉扬的头，低下眼睫藏住了所有的情绪，“没什么，就是一些学习上的问题，别多想。”
　　“学习上的问题至于哭成那样？”苏勉扬挑了挑眉。
　　“你想想看，班上的最后一名都成了正数第三名，这给人的打击能不打吗？”肖琅说。
　　“脑子好学习能力强我也没办法啊，”苏勉扬心中仅存的疑虑被打消，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往肖琅手上摸，“而且我有年级第一当对象，考不好我都替你感到丢人。”
　　肖琅没忍住笑了笑，“嗯，谢谢你没让我丢人。”


第84章 水波
　　各科答题卡紧跟着成绩单发了下来，除了偶尔传出的几声“卧槽，你数学答题卡后面也这么干净”外，基本没什么值得听的交谈。
　　唯一还有点说头的就是语文作文，同学间往往互相传看，借鉴学习。
　　肖琅没这爱好，但无奈身边人都乐得干这事儿，他还是听了不少人的作文情况，至于他自己的答题卡，早就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
　　“琅爹，你快看羊哥的叛逆作文，真的夭寿。”里边的张海超笑出鹅叫，越过苏勉扬要把手上的答题卡递过来。
　　肖琅看了眼被拦住的苏勉扬，确认了苏勉扬只是象征性挣扎并没有生气的征兆后，才看向了那张答题卡。
　　这一次的作文体裁是书信，要求是给老师写封自荐信，表明自己是班干部的最合适人选。
　　除去可能会忘记书信体格式的可能，作文不算难写，更何况苏勉扬字写得好看，肖琅想着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我就没见过羊哥这么离谱的人。”张海超笑得几乎没办法呼吸。
　　肖琅迟疑地接过了苏勉扬的答题卡。
　　前两行和最后的落款都没什么问题，是标准的书信体格式。前半段的内容也没有差错，紧扣要求写了自己竞选的主要优势，如果没什么意外这篇作文应该是很合格的模板。
　　然后肖琅就看到了苏勉扬作文的最后一段：
　　“如果您不给我这个职位的话，我只能说您真的是有眼无珠，这么大一个班级该职务舍我其谁？建议您立马委任我，否则我真的要搬着板凳嗑着瓜子，看看您还能挑出谁来任职。”
　　肖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苏勉扬却还赶着来撩拨他，“他们都不懂得伟大的文学作品，小同学，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写得文采斐然，让你惊为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肖琅还真看不出来苏勉扬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轻咳一声说：“个人风格很明显...挺好的，建议结尾换成'泠然顿首'。”
　　苏勉扬顿了顿，他才刚要说什么，一个女生走过来把答题卡递给了肖琅，“你的语文。”
　　肖琅转身去接，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连头都没敢抬。
　　苏勉扬意外地挑了挑眉，按照肖琅的性格，不应该接东西的时候连视线都不跟人相接。
　　但这个动作只是一瞬间，苏勉扬没有多想，从肖琅手中拿过答题卡，他左看看右看看，惊叹于肖琅干净清晰的字迹，又感慨拥有这样字迹的人同时还把握了答题规律，条理分析近乎满分。
　　当然最令他惊讶的还是这样的人成了他的男朋友，老实说苏勉扬事至如今仍然觉得不太现实。
　　“男朋友，你...没想过换个名字吗？或者就是...单纯地换个字。”看见了答题卡的姓名学号，苏勉扬试探着问，他没好意思把这句话直接落实到“姓”上，怕肖琅心里不舒服。
　　苏勉扬身边也有单亲妈妈家庭的孩子，他们无一不是跟着母亲姓，而肖琅却是个意外，设身处地如果是他遇到这么个父亲，估计完全不想带上一点关系。
　　肖琅哪能不明白苏勉扬的意思，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随母姓叫潘郎？”
　　这个谐音梗让苏勉扬没忍住笑了出来，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止住了笑，“我觉得倒也不是不行，这名字配得上你。”
　　“你这是滤镜，我可配不上，”肖琅也跟着他弯了弯唇角，“总不能因为吃了瓣酸橘子就砍尽天下橘子树吧，姓氏本身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不会受困于此的。”
　　苏勉扬抬了抬眼，望进那片琥珀色的黄昏里，如同历经整年辛苦劳作在麦田边上凝望着的金色海洋，他没由来生出了一种感觉：尽管未来的路始终看不清方向，但只要肖琅还在他身边，他就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倘若让他遭遇了和肖琅同样的事情，苏勉扬并没有自信能做到和肖琅同样的程度，他或许早就放弃了。
　　事实上根本不必假设，他已经放弃过自己的人生一次了，是肖琅让他知道，当意识到为时已晚的时候，某些事情尚能补救，至少努力过后不至于像任由发展那样无可挽回。
　　期中过后一个月是学校的校庆，按照惯例每班要出一个节目，六班抽到了合唱，刘娟向来不爱办活动，索性当了个甩手掌柜，由班长姜宇和文艺委员钱海棠拿主意。
　　虽说是全班大合唱，但班级内怎么安排是自己的事情，照顾到部分同学的心情，姜宇最后定好了合唱相关事宜安排。
　　要求是全员参加，但如果实在不想参与去钱海棠那里报个名就算了，到时候排练不排位置。
　　在听到姜宇说可以不参与活动的时候，肖琅抬了抬眼，他向来不热爱集体活动，这个提议无疑让他有些心动。
　　但这样就难免要和钱海棠有接触，联想到朱颜艳所说的勾引言论和才发生过的尴尬，肖琅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怎么开心地双臂交叠平铺在书桌上，下巴枕住了自己的胳膊。
　　苏勉扬注意到了肖琅的情绪变化，他伸长胳膊敲了敲肖琅的后腰，“弯成虾米了，这可不像你，怎么了？”
　　苏勉扬的胳膊紧贴着肖琅的后背，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下人胸腔里轻微的震动，肖琅闷声闷气地说：“你就当我是社恐了吧。”
　　苏勉扬愣了愣，他下意识就想反驳肖琅，从当初几次的发言现场来看，对方哪有丁点社恐该有的样子？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大概又是肖琅的什么托辞，他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肖琅不想说的事情苏勉扬就不问，他尊重对方的选择，愿意等到肖琅肯说出来为止。
　　“不就是个合唱吗，这有啥，”苏勉扬换了个姿势，他趴到了自己桌上跟肖琅并排，脸朝着肖琅的方向，“现在我是和你同行的虾米了，咱俩是一对，有我在，别怕。”
　　肖琅没忍住笑了，他坐直了身子，歪头朝苏勉扬看去，“你说的不错，对虾，去写作业吧。”
　　“不是...别人都叫对象你来个对虾，这合理吗？”自作自受得了个怪难听昵称的苏勉扬不想动弹。
　　“你好像不怎么抗拒这次校庆？”肖琅笑着，略过了苏勉扬的问题。
　　说实话肖琅没想到苏勉扬反而对校庆持以乐观态度，毕竟他男朋友看上去就不像喜欢集体活动的人。
　　“我确实挺不喜欢参与节目表演的，但这种活动咱们穿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四舍五入就是跟你穿情侣装了，光明正大穿情侣装还能不被老师削，这样的好事儿可不能错过。”
　　苏勉扬保持着虾的姿态没动，嘴里说得含糊，但到底还算是能让人听清楚。
　　“你要是平时乐意穿校服，咱们也能情侣装还不被削。”肖琅毫不留情地说。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情趣呢？你不懂，”苏勉扬凑近了肖琅耳旁，他低声说，“这是高中仅有的几次机会，我可以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跟你站在一起，并且所有看向我们的人，都会鼓掌叫好。”
　　肖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低垂眼帘，在苏勉扬终于瘫够了起身的时候，伸手盖在了苏勉扬的手背上。
　　苏勉扬有些意外，迟迟抬眼看向了肖琅，但对方显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愣了愣，转而便理解了肖琅的意图。
　　苏勉扬笑了笑，拇指指肚动作轻柔地磨蹭着肖琅的小指，用这样的肢体语言告诉他放宽心。
　　校庆开始前每个班都有机会去礼堂彩排，由于班级基数太大学校不做统一安排，而是通过抽签的方式选定顺序。
　　六班抽到了正式演出的前一天，连着憋了好几天的兴奋劲终于有了宣泄的口，这天所有同学都很亢奋。
　　苏勉扬鲜少穿校服，从入学到现在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破例穿上校服后他感觉不太自在，将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想往衣服里去。
　　苏勉扬只恨校服没有设计帽子，不能盖住眼睛。
　　肖琅将苏勉扬的反应看在眼里，他伸手将苏勉扬的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你穿校服挺精神的，又不难看，大方点没什么，越是掩饰什么就越来什么，不想让别人说更要表现得从容不迫。”
　　苏勉扬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他尽量放开自己想要表现得更自然些。
　　恰逢旁边的姜宇看见他喊他过去帮忙，得亏他男朋友的疏导，苏勉扬虽然仍然不太适应穿校服，但好歹没刚开始那么别扭了。
　　苏勉扬又有些舍不得和肖琅分开，他没有明说，可迟迟不肯挪动的脚步无疑是最好的说明。
　　肖琅很是无奈，他轻叹了口气说：“去吧，我难道还会偷偷跑了不成？”
　　心里的小心思被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苏勉扬反而没害臊，他也没多说什么，伸手就去掏肖琅的衣兜。
　　肖琅不明所以，但还是任由苏勉扬去了。
　　从衣兜里面拿出肖琅的学生卡之后，苏勉扬又把自己的学生卡递了过去，他扬了扬下巴，笑得像个得了玩具的小孩一样，“你学生卡在我手里，想要回去就在原地乖乖等我。”
　　肖琅只觉得无言以对，“学生卡不就一个刷卡吃饭的用处？又不是指纹验证，你的卡在我这里，我不还是能用？”
　　“你傻啊，”苏勉扬没好气地说，“要是一会儿有什么事情真走散了，我总不能让你吃不上饭吧？”


第85章 求婚
　　肖琅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坚定地说：“不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里等你。”
　　不知道苏勉扬走了已经多久了，肖琅仍然站在原地没动，不是没有想到过找个地方歇着等，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肖琅。”
　　分辨出来声音的主人后，肖琅仍旧心有余悸，他礼貌性地抬眼点了点头，下一秒目光便偏移开来。
　　钱海棠被这样突然的疏离刺了一下，她今天是领唱，特意画了淡妆，走过来的时候被人夸了一路。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理作祟，明明是给了她这么大难堪的一个人，钱海棠还是没忍住跟肖琅打了招呼。
　　她设想过大概肖琅待她会不如往日自然，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能这么冷漠，尽管个中缘由和她脱不了关系，但当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钱海棠还是很难受。
　　这是第一个她爱而不得的人，打小没遇到过拒绝的钱海棠不免有些挫败。
　　“你没必要躲着我吧？”钱海棠没忍住又说，“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了，还和之前一样不行吗？”
　　眼看钱海棠的眼圈就红了，肖琅下意识想要安慰她，又不想再招惹是非，他想了想说：“不是你的问题，万一被其他人看见了误会就不好了。”
　　钱海棠呼吸一滞，眼睛的酸涩感越来越重，她揉着眼睛，撂下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敢回地离开了。
　　苏勉扬回来的时候走路带风，经受了一路的心理磋磨后，他已经可以从容不迫地穿着校服到处溜达了。
　　心理障碍这东西就是这样，总觉得所有人都会用怪异的视线盯着自己，其实大家时间都金贵得很，哪有那么闲还去关注路人。
　　原本以为还要再找找人在哪里等着，没想到一过来就看见肖琅站在原地对他笑，苏勉扬走过去搂住了肖琅的肩膀又赶忙松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诘责：“你不会找个地方等我？就这解决问题的能力怪不得孙凯天天说你是真学渣。”
　　“都一样。”肖琅说。
　　“不一样，”苏勉扬嘟囔着，“我看着心疼。”
　　肖琅没说话，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的视线向来很好，将苏勉扬手指上的异常看得清清楚楚。
　　“跟我来。”肖琅带苏勉扬走到了礼堂避光的后排，这里鲜少有人，他拉着人坐到台上，只叮嘱了一句“坐好等我”，就转身离开了苏勉扬的视线。
　　苏勉扬不明所以，他很好奇肖琅的意图，因而只是乖乖地坐在这里等人回来。
　　肖琅回来的时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直到他从衣兜里掏出来创可贴，苏勉扬才明白过来。
　　苏勉扬站了起来，他撇开了视线，显得不情不愿：“我不要，小孩子才需要创可贴，我都是成年人了，多丢人。”
　　肖琅没料到还有这一茬，他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贴呢？”
　　苏勉扬硬气地说：“谁给我贴都不行，这事关男人的尊严。”
　　三秒钟后，苏勉扬乖乖坐了下来。
　　他看着肖琅在自己的身前半蹲下来，小心翼翼捏着他的无名指，突然就开始想入非非。
　　单膝下跪加无名指，这不就是求婚现场吗？
　　这个联想让苏勉扬的手指没忍住蜷缩了起来。
　　肖琅抬了抬眼。
　　苏勉扬当即看向了别处。
　　“怎么了？”肖琅问道。
　　“你不觉得...就是...那个...”苏勉扬低声说，“这样很像你在跟我求婚吗？”
　　将创可贴贴好之后，肖琅短暂地顿了顿后说：“哪里像了？”
　　苏勉扬登时结巴起来：“我...我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就...就是...”
　　肖琅摩挲着苏勉扬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在他慌乱的视线里，肖琅慢慢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苏勉扬的指尖。
　　即便这个吻轻柔得如同羽毛落下，仍然在苏勉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目瞪口呆，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才是求婚。”肖琅抬眼笑着说。
　　苏勉扬闭上眼长舒了口气才稳定下来情绪，喜欢的人在眼前撩拨自己，这真的很难忍得住。
　　两个人坐在一起偷闲，苏勉扬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兴奋中夹杂着迟疑问：“肖琅，你刚才...是不是没晕血？”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肖琅，他仔细回想了刚才的情景，意识到苏勉扬所说的话正是事实。
　　他的晕血不是天生的，之前肖自强的影响让他逐渐厌恶血，后来刘明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无疑将这点恐惧无限放大，等到意识到这些后他已经产生了血液恐惧，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
　　医生是肖琅一直以来的梦想职业，而晕血无疑是成为医生的一大障碍，这也正是潘雪迎会擅自更改他分科志愿的原因，做母亲的担心他在这条路上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所以干脆断了他的念想。
　　尽管肖琅明白潘雪迎内心的顾忌，在看到分科结果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怨念。
　　而现在另外一种现实被摆放到了眼前，如果晕血对他来说并不是百分百的概率，而更接近某种心理阴影，是不是就说明在有所防备的时候他不会晕血。
　　这样想来，他之前晕血的情况确实都有些特殊，总是突如其来的惊吓。
　　男朋友突然就沉默了下来让苏勉扬有些不安，肖琅的表情似平静却又掺杂了别的什么情绪，他思来想去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我说错什么了吗？”
　　“羊哥...”肖琅抿了抿唇，他的呼吸声逐渐急促，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过了相当长时间的纠结他才把话说出了口，“你觉得...我能当医生吗？”
　　苏勉扬愣了愣，他先是沉浸在久违的一声“哥”里，后又被与眼前场景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说得有点懵。
　　仔细想了想后，苏勉扬点了点头说：“挺好的，你想当医生？”
　　肖琅应声说：“嗯，救死扶伤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以为...大概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苏勉扬还记得当初肖琅所说的错报分科志愿的事情，他想了想说：“文科的话好像只能是中医了，我有个表姐在医大学中医，她们专业当年分数线差你现在成绩有40分。你这个成绩没理由放弃A大选医大，老师家长估计都不会同意。”
　　这确实是泼到兴头上的一盆冷水，肖琅逐渐冷静了下来，不用问潘女士他也知道，放弃数一数二的A大去降档次的医大学中医，想让潘女士松口的概率几乎为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肖琅情绪低落了下来，苏勉扬想安慰两句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好的大学和理想的专业，别说肖琅，连他自己都选不出来。
　　更何况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苏勉扬也不想多说什么刺激肖琅，毕竟这种大事还是要自己做选择，免得将来后悔。
　　既然已经想到了这里，苏勉扬难免会多想。
　　“你到时候不会为了我高考空题吧？”苏勉扬扭头问了句旁边的肖琅，其实这话无非带上了试探的意味，毕竟他总不可能直接问肖琅一句“你到时候不会故意考低分吧”。
　　“做梦没睡醒？”几乎想都没想，肖琅看了苏勉扬一眼，“知道有差距不努力追平还想让别人让着你？”
　　苏勉扬被怼得心情舒畅，心中的顾虑被打消之后他笑了笑：“嗯，是我要追你，怎么能让你停下来等我？让别人说一代学霸因为谈恋爱流落三本多难听，不如让传说变成学渣在爱的滋润下成功上岸一本，让后来的小兔崽子们更有底气自由恋爱。”
　　肖琅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苏勉扬话中有话，其实就算苏勉扬不说他也不会那么做，故意考低分这样的行为没有丝毫收益，万一当年分数线抬高岂不是自断后路。
　　高分可以挑学校，低分差一分都不行，他还没有傻到那种程度。
　　只是听着身边人的笑声他没忍住又转头去看，为了防止被其他人看出什么，肖琅特意找了这个相对隐秘的地方，他的身后是礼堂阴暗的角落，而处于对立面的苏勉扬身后却是光源所在。
　　蝉鸣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肖琅正盯着漂浮在苏勉扬和他两人间的光粉看，温柔的阳光碎在夏日的歌声里，他突然就想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你不必为任何人止步不前，真正喜欢你的人，会尽全力追上你。”
　　彩排很成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毕竟是集体节目，实在一两个人拉跨也没什么大问题。
　　看见满意的结果刘娟也很高兴，大手一挥免掉了晚上的数学卷子，给大家时间去放飞心情。
　　苏勉扬自然也很开心，他何尝不想出去玩，但肖琅仍然在刷卷子，为了将来高考不至于被甩开个十八条街的，苏勉扬咬了咬牙，愣是稳住气跟着肖琅刷了一晚上题。
　　至于第二天的合唱，他该练的都练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一直维持到六班要上台表演的时候。
　　鲜少有登台的机会让苏勉扬有些怯场，他很想拉住身旁肖琅的手，但明晃晃的聚光灯打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得台下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只要他有任何动作就会被大众尽收眼底。
　　向来恣意潇洒的苏勉扬突然就有些害怕，他不敢碰肖琅，害怕台下一双双黑黢黢的眼睛看见他的动作。
　　节目开始之前，聚光灯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反而让苏勉扬觉得安适，趁这个机会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生怕下一刻光亮就突然到来，正如同它熄灭的时候。
　　左手的手背突然被人碰了碰。
　　苏勉扬神经紧绷，手背如过电流的触感吓了他一跳。
　　然而那只碰了他的手却就势下滑，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划书写着什么。
　　苏勉扬集中精力感受，认出了那两个字的笔画。
　　“我在。”
　　如同落入水中将要溺死之人碰到了救命稻草，苏勉扬反手抓住了肖琅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聚光灯亮起之前，肖琅微微错了错身位，将两人十指交叠的手严实地藏在了前排同学的身后。
　　台下人的目光仍然是黑洞一样，但苏勉扬又自己觉得很骄傲，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是这间礼堂里最有幸的人，其他人没有经历着他现在这样的状况。
　　他从来没有被抓住过的手，被肖琅紧紧握着。
　　他和肖琅牵着手，在众目睽睽之下。


第86章 榆树
　　那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放学后蹬着单车回家，到门口“吱——”一声刹车刚响，门就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推着车进屋，拿出作业伏在桌上写一会儿，就能听到赵女士喊他吃饭。
　　苏勉扬最喜欢周末的日子，赵女士歇班，待在家里绣十字绣，他背对着客厅的太阳写作业，抬眼的时候恰好是阳光强烈的当口，尽管那时候还没明白怀念是什么意思，苏勉扬已经将那样场景留在了回忆里。
　　上幼儿园的时候，其他小朋友都要午睡，只有他精神充沛不乐意躺床上，老师怕他耽误其他人睡觉，就让苏勉扬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等着。
　　大抵就是这时候养成的习惯，后来他始终不太能真正地融入群体，不喜欢和同一年龄群体的人玩，就算集体活动也一定是坐在旁边看着别人的那一个。
　　不是没有人愿意跟他玩，而是苏勉扬确实不喜欢闹腾，安静的时间久了，他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从太阳东升到漫天繁星，露水缀在花丛到鸟雀晚来归巢，童年到现在最多的记忆似乎就是这些。
　　后来的一段时间家里总是充斥着中药的味道，赵女士每次都挑他不在家的时间段熬药，直到某次回家她忘了开窗，中药气味没来得及完全消散，苏勉扬才意识到赵女士瞒着他有多久。
　　而被发现了秘密后，赵女士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挺难闻的吧”，就跑去窗边推开了窗户。
　　苏勉扬深深嗅闻了一阵，坦白来讲，那味道很特别，再加上赵女士的态度，不用人教他也能自然而然地回答：“挺好闻的，很新奇，一点也不讨厌。”
　　赵女士倚着窗台笑。
　　他以为未来也会是这样的，直到赵女士最后一次为他炖了排骨汤，把他抱在怀里塞来一本存折。
　　苏勉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奇怪，本能让他抗拒接过赵女士的馈赠。
　　“妈，现在就传给我你家底不太好吧？”苏勉扬开玩笑说，“将来也不迟。”
　　但赵女士说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苏勉扬追问原因，她又不肯多说，只是硬把存折塞给了他。
　　直到12月12日那天，学校抽测考试，原本他准备了很久的科目却莫名其妙卡了壳，不论如何都没办法理清题目的逻辑，苏勉扬急匆匆填满试卷就交了上去。
　　走到教室外，一层更比一层浓重的悲哀涌上心头，苏勉扬毫无来由地掉了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湿润的眼眶，半晌也没想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哭，直到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接过那通来自家里人的电话的前一刻，苏勉扬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哭。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不在了，哪怕他不知道，身体本能也不会忘记。
　　那天苏勉扬哭了很久，哭到最后他的嗓子哑了，眼也肿得完全睁不开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眼泪，而事实是当他看见赵女士常用的卡林巴琴时，眼泪再度无声落了下来。
　　自那天以后，苏勉扬再也没有哭过，他走向了另一种极端。
　　该吃吃，该喝喝，似乎完全不记得赵女士的事情，甚至旁人说上句赵女士的事，他也要不耐烦地打断。
　　很多人说这孩子忘性大，才多久连老妈都不让提了，后来说的人多了，连苏勉扬自己也这么认为，他想自己大概真的是个小没良心的才会整天没事人一样。
　　住校之后更是如此，他从不觉得自己永远失去了赵女士，只觉得她是出门远行了，他们两个人的距离相隔很远很远，但终有一天会再次相见。
　　可人总是会意识到失去的，先是梦到的次数越来越少，再是生活中原本的痕迹被慢慢抹除。
　　怀念一个人更多是在不经意间，当听到一首赵女士曾经向他推荐过的曲子时，苏勉扬差点在饭桌上脱口而出“我妈说她特别喜欢这首曲子”。
　　但理智总能在这个瞬间到来，他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害怕会刺激到苏顾，不想让苏顾经受与自己同样的情绪。
　　更多时候会把怀念说出口的是苏顾，他甚至可以坦然地将赵女士尚在时闹出的笑话讲给苏勉扬听。
　　在很多个瞬间里，苏勉扬都怀疑苏顾的悲伤到底有多少，是不是只有他自己怀着这样沉痛的心情想念一个人。
　　从指节相接处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告诉苏勉扬他不是一个人，至少在礼堂的舞台上，肖琅就和他站在一起。
　　或许他们会这样牵着手，直到永远。
　　而下一刻手上的力度突然消失把苏勉扬猛然拽回了现实，他还有些懵，下意识回头看肖琅，就见肖琅神色复杂地看着来人。
　　于是苏勉扬也跟着肖琅的视线朝前看，潘雪迎就站在他们两人的面前。
　　“我听说你们学校办活动，家长也可以过来看，刚好今天没事就来了，”潘雪迎伸手捏了捏肖琅的肩膀，“又瘦了，之前月假你就没回家，妈担心你，过来看看。”
　　“阿姨好。”都这时候了，苏勉扬很快地反应了过来，他多少感到了不自在，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跟潘雪迎打了招呼。
　　“我还记得你，绵羊，名字很可爱，”潘雪迎笑着说，“我儿子在学校多亏你照顾了，阿姨特别喜欢你，有空让肖琅带你回家吃饭。”
　　“那我可不能客气，”苏勉扬跟着笑了笑，他拍了拍肖琅的肩胛，“阿姨好不容易来看你一趟，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等你晚上回寝室。”
　　“嗯。”肖琅没说其他的什么。
　　于是苏勉扬逃也似的离开了，他同样害怕潘雪迎的视线，不是因为不敢担负责任，而是因为害怕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里充满悲伤和愤怒的色彩。
　　如果潘女士知道了他和肖琅的事情，如果潘女士厌恶他俩的关系，如果潘女士说要他们分手，肖琅会怎么做？
　　倘若肖琅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他又是否能有勇气重新握紧肖琅？
　　苏勉扬躺在床上很久也没想通。迷迷糊糊的他就睡着了，睡梦中似乎听见了宿舍门开关的轻微声响，但苏勉扬没有力气动弹，索性翻了个身，坠入了更深的梦境之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苏勉扬的眼皮异常沉重，喉咙不舒服鼻子也不太通气，大概是昨晚贪凉踹了被子的后果。他没力气起床，捂着头嘶了一声。
　　“醒了？”肖琅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着凉了？”
　　苏勉扬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跟老师请个假？”肖琅问。
　　“没事，感冒不严重，你要是亲我一口说不定就好了。”苏勉扬窝在床上说。
　　“恕我直言，那样只会我们一起感冒。”两个人的上铺挨在一起，床头之间没有任何阻碍，肖琅爬到了床头，伸手摸上了苏勉扬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撤回了手。
　　做完这些后，肖琅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凑得更近了些，低头跟苏勉扬对视。
　　这个角度很赏心悦目，又或者说是他男朋友不论哪个角度都很好看，因为苏勉扬仰躺着，从自己视角上方突然出现的某人，更像是一只突然入镜的猫咪，狡黠的眼睛里带着光亮。
　　正当苏勉扬猜测肖琅的意图时，肖琅却突然低头，带着清晨阳光里的皂香味，轻轻吻到了他的唇角上。
　　“早日康复。”在他的耳旁肖琅这么说。
　　苏勉扬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瞪大了眼睛，等到他回味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肖琅匆匆闪过的身影。
　　苏勉扬摸着自己被吻过的唇角，侧身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床下的某人叫了一声，“肖医生。”
　　肖琅故作镇定地抬眼看他。
　　“这药跟平常的一样都是一天三次吗？”苏勉扬挑着眉问。
　　“这个剂量足够了，药吃多了对身体有副作用，小心中毒。”肖琅无情地回答。
　　“啊...”苏勉扬躺回了床上，“我这是谈了个朱丽叶当男朋友啊。”
　　苏勉扬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大约是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直视过，他直愣愣地盯着看居然会有一种刺痛的耀眼。
　　苏勉扬忍不住偏过了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假了，好像在做梦一样。”
　　“什么？”正在床下收拾东西的肖琅随口接了一句。
　　“认识你，喜欢上你，到最后你同意跟我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太假了，好像在做梦一样，梦醒后我还是那个自甘堕落的单身狗。”
　　说到最后苏勉扬自己也觉得好笑，“你要不一巴掌扇醒我算了，我真不相信自己能这么幸运。”
　　肖琅手上的动作一顿，还不等他作何反应，就听到苏勉扬又说：“还是别了，如果这是梦的话，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肖琅低垂眼帘，没有说话。
　　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以后，谈起明天的时候总是带着张狂和戏谑，说得多了好像他们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其实肖琅也知道，无论是姜宇带有审视的目光还是潘女士察觉的语气，都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苏勉扬的手，一再地否认既定的现实。
　　这段关系好像被系在一根近乎透明的发丝上，哪怕一阵风吹来都会摇摇欲坠，最后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们像是被羁押而未经审讯的罪犯，不知道死亡的审判会何时下达，所以两个人又都如此默契地绝口不提，只能更珍重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钟。
　　“如果...你想结束了，”肖琅顿了顿，“不用顾忌什么，直接走就行了。”
　　苏勉扬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又笑了出声，“你别做梦了，我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男朋友，一辈子都不可能放开的，死了这条心吧。”
　　肖琅扭过头，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窗外的蝉鸣聒噪，盛夏的光热透过榆树繁茂的枝叶落到了肖琅的桌面上，他顺着那束光看去，又被铁丝网拦住了视线。
　　他们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又恰好对方也喜欢自己而已。
　　如果世界上其他人都能这么觉得就好了。


第87章 操场
　　第二天体育课，苏勉扬拿了羽毛球拍，抽走了旁边肖琅手中的书后他大眼一扫，发现没几句话能看得懂，只好把书的封面翻了过来。
　　看清了封皮之后，苏勉扬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在学习，结果是在看这什么，西方美学，就没几句话是我能看懂的。”
　　肖琅想把书拿回来，“我又不是学习工具，体育课当然也要休闲，看点自己感兴趣的。”
　　“能看懂吗？”苏勉扬把书藏在身后不肯给，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肖琅知道苏勉扬想听什么，他想了想说：“有的看不懂，有的能看懂但不认同，反正是兴趣使然，保持自己的判断力就好。”
　　苏勉扬觉得有趣，“不认同还看？都是很久之前写的理论了，难免会看不下去吧？”
　　肖琅摇了摇头，他笑着解释：“你要知道，每个理论提出的时间背景是特殊的，我们不能以后来人的视野睥睨前人，这些现在看来陈旧的理论在当时却是极具意义的革新。”
　　言尽于此，肖琅伸手朝苏勉扬要书。
　　苏勉扬仍然不肯给他，“体育课就得干体育课应该干的，你不打篮球，陪我打羽毛球总没问题吧？”
　　实在拿不回来自己的书，肖琅无奈叹了口气，“好，不过先跟你打个预防针，我不太会打羽毛球。”
　　苏勉扬反而兴奋起来，他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不正好？总有个我比你强的地方了。”
　　然后怀揣着虐渣的心情，苏勉扬被打爆了。
　　“你这叫不太会打？”打了几个回合后苏勉扬直接放弃了，原因无他，被单方面摁着打毫无游戏体验，小半节课过去了他除了捡球啥也没干。
　　“不知道谁说成绩好的学霸体育运动都不怎样，我遇见了得把你拉他面前看看。”
　　眼见苏勉扬收了球拍，肖琅自然乐得如此，他心情很好，弯了弯唇角说：“这些都是之前跟老师他们学的。”
　　“这些？”苏勉扬挑了挑眉，“琅琅，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这声怪肉麻的昵称听得肖琅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拳头硬了，其他人这么叫估计这拳已经在脸上了。
　　但很无奈这个人是苏勉扬，肖琅只能压下内心的想法，一脸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乒乓球，排球，足球，常见的这几个都懂一点。”
　　苏勉扬的表情由原本的戏谑变得越来越凝重，“游泳会吗？”
　　肖琅反问：“这不是必备生活技能吗？”
　　苏勉扬开始怀疑世界的参差性，他觉得自己不配和肖琅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样的空气。
　　女娲造人凭什么有的用手捏，有的就用柳条甩泥点子，既生瑜何生亮？
　　眼看着苏勉扬就要自闭了，肖琅想了想说：“不然打乒乓球？这个我不太擅长。”
　　“别，”肖琅不说话还好，一说就让苏勉扬想起了刚才自己被教做人的羽毛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如这样，你教我那什么西方美学算了。”
　　肖琅才刚认真想这件事的可实行性，就听到了体育老师刺耳的吹哨声，他朝操场的另一头看去，远远就瞧见两个男生站在体育老师面前挨训。
　　其中一个人看着眼熟，肖琅眯着眼认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了周文昊的名字。
　　“看看去？”苏勉扬也有些好奇，毕竟周文昊在老师面前的形象一直很好，从来没听过有和同学闹矛盾的情况。
　　肖琅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既然苏勉扬透露出了好奇的意图，他也不会拒绝。
　　走近之后苏勉扬才认出周文昊旁边的纪冬添，他有些意外，这俩人应该没什么理由会搅和在一起才对。
　　体育老师看了看两人说：“看在你们第一次打架的份上，我也就不告诉你们班主任了，你俩抱一下就算了结。”
　　纪冬添没什么异议，周文昊看上去却不怎么乐意，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体育老师很欣慰，“这不就得了，同学间能有什么大矛盾，就应该这么相亲相爱...”
　　话还没落音，只见周文昊两人抱得越来越紧，架势越发不对，等体育老师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周文昊一把将纪冬添推了个四仰八叉。
　　他红着眼，声音嘶哑，苏勉扬听到周文昊好像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说：“我他妈日你哥。”
　　体育老师见状训了一声，“做什么？不想被告班主任叫家长就把人拉起来道歉！”
　　周文昊看着地上的纪冬添，半晌冷笑一声，“随便。”
　　说完这句话，全然无视体育老师的警告，他看也没看一眼地上的纪冬添，转身离开了操场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周围是嘈杂的讨论声，有人小声说：“周文昊这样的好学生还会说日你哥？纪冬添得干了多缺德的事儿啊，他平时成绩就不怎么样，果然人品也...”
　　那人还要再说，肖琅抬眼直直看向了他，陈东被这样凌厉的视线紧盯着，登时便想起了期中考后自己被堵进巷子里的事，他有些后怕，咽了咽口水别开眼没敢再说什么。
　　这时候苏勉扬才想起来去扶纪冬添。把人拉起来之后他也觉得有些尴尬，得到纪冬添“没事”的回答后，苏勉扬火速离开现场，拉着肖琅往旁边没人的地方去。
　　“早知道不凑这个热闹了，闹这么难看，”苏勉扬叹了口气，“同班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周文昊骂这么难听。”
　　“难听？”肖琅愣了愣，“'我是你哥'不算很难听吧？”
　　将“日”和“是”分别代入句子里反复读了几遍，苏勉扬顿悟。
　　这就是先入为主了，用自以为是的想法代入他人，果然会有歧义产生的可能。
　　几乎是一瞬间，苏勉扬就想起了那天周文昊说纪冬添是异父异母亲兄弟的场景。
　　他想来想去，觉得刚才课上的场景越发怪异，但又实在找不到思绪，只好把疑惑放到了一旁不去想。
　　旁边的场子上两伙人打篮球正是热闹的关头，张海超本就喜欢篮球，更何况体育课的时候很多女生会来看球，怀揣着两种想法的混合心情，他经常找人跟隔壁班约球。
　　之前没认识肖琅的时候，苏勉扬也常跟着打，但现在有了男朋友，苏勉扬发现自己也懒了起来，体育课上总是挨着肖琅坐操场边上看书晒太阳，再没跟张海超他们打过球。
　　苏勉扬停下来看球，肖琅也跟着他停了下来，尽管说不上有多感兴趣，但他向来不是个扫兴的人。
　　场上的刘小刀对着他们招了招手，苏勉扬瞧见了也跟着回了招呼，哪成想这一回应后刘小刀直直朝两人走了过来，“你俩谁替我，让我歇会儿。”
　　苏勉扬还没说话，肖琅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去就去吧，我坐这儿看你。”
　　再次站到篮球场上的时候，苏勉扬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正处于血气方刚年龄段的男生很难不被多人合作竞争游戏调动情绪，篮球也是同样的道理。
　　挥洒汗水的篮球场上永远保留着一群人的青春，学生时代拥有一生独一无二的年龄段，球场上的他们如同离巢的雏鹰，腾地而起的刹那就是起飞，随着双腿的弹跳与手掌的推力，篮球脱手的瞬间便好像为青春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咣当”一声，篮球再次进框的时候全场都在欢呼，苏勉扬掀起T恤擦了擦脸上的汗，接过篮球后熟练地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把球扔给了张海超。
　　“不打了，你们玩。”
　　张海超笑骂一声，“装完逼就跑，可以啊。”
　　“那不然还站着等你们把我拉下神坛？”苏勉扬摆了摆手，“下次吧。”
　　无视了张海超的挽留，苏勉扬朝操场边上的某人走去。
　　这一方向让几个女生产生了误会，她们刚才一直在鼓掌叫喊，脸蛋憋得发红，其中最大胆的女生直接朝苏勉扬迎了过去，把手中的矿泉水递向了他。
　　“小哥哥，喝水吗？”女生笑声爽朗。
　　苏勉扬愣了愣，他很快地反应了过来，“不好意思啊同学，今天身上没带钱，要不你等我一下，我暗恋的人在前面，不然我朝他借钱回来再买？”
　　女生哪能听不懂苏勉扬话里的潜台词，一听说人有了暗恋对象她们就歇了心思，天涯何处无芳草，一群人叽叽喳喳互相拦着胳膊又朝另外的场子挤了过去。
　　苏勉扬看向了不过三五米外的肖琅。
　　肖琅正坐在榆树下，透过层叠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的阳光斑驳，两人视线相接后，他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矿泉水，“喝水吗，小哥哥？”
　　苏勉扬莫名其妙想起了礼堂里的创可贴，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不喝的话你喂吗？”
　　榆树叶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肖琅的笑容凝固几乎是在他脱口而出的同一时间。
　　事实证明不要因为对方是男朋友就说话不带脑子，毕竟人在没脑子的情况下真的可以很没脑子。
　　就在苏勉扬脚趾要扣出一栋临海别墅的时候，他听到肖琅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晚上回去吧，这里...人多。”
　　苏勉扬瞪大了眼睛。
　　很难不为一个万事认真的男朋友心动。


第88章 未来
　　这天第一节 课预备铃打响之后，刘娟抱着箱子走进了教室，在一众惊呼声中她拍了拍讲桌，“安静，闹腾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吗？有这劲头分一半给数学都不至于考成现在这样。”
　　一提到数学班上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离高三只剩下25天了，我们今天把大家之前给未来自己写的信发下去，你们自己看看离定的目标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刘娟说完就把信分发给了前排的几个人，让他们帮忙照着信封上的名字发下去。
　　班级慢慢活了过来，接过信封的学生有的很兴奋地拆开了信，有的只是把信塞进了桌兜里看也没看。
　　更多的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讨论未来，有人直接抽走同桌手里紧攥的信，被女生“暴打”一顿。
　　有人兜兜转转，借着好奇的由头把周围的人问了一圈，最后才转向真正想问的人那里，故作寻常地问出那句：“那你呢，你想考哪个学校？”
　　“啊，好想吃一碗校门口的米线啊，加个蛋的那种，可惜我连十块钱都没有。”张海超是附近第一个拿到信的，他一脸无所谓地态度拆开信，却意外发现信封里别的什么都没有，赫然装着一张二十元钱。
　　张海超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我靠...不愧是我，真懂啊！”
　　“不愧是我儿子，真懂自己。”苏勉扬也跟着笑了。
　　肖琅跟着弯了弯唇角，看着苏勉扬两人关于父亲儿子话题再次陷入了争吵后，他悄然移开了视线。
　　写信的时候他还对未来没有什么明确的定义，只知道好好学习就算了。
　　最大的可能是出了成绩之后，根据填报书随便选一所排名差不多的学校，然后报个潘女士想让他报的专业。
　　正如之前一路走来的那样，按照潘雪迎给的路线走下去，他什么都不需要想。
　　所以到最后肖琅干脆什么都没写，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就那么过去了整整一节课。
　　今天这堂课对他的意义同样不大，他连写都没写又拆谁的信呢？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漫不经心，同样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肖琅，你的信。”
　　出乎意外的，负责发放书信的同学叫到了他的名字。
　　肖琅差点就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果不是对方确信地把信递到了他眼前的话。
　　“...谢谢。”虽然现在满腹疑惑，但肖琅还是收下了信，看着米黄色信封上用行书潇洒写出的“肖琅。”三个字符数，他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苏勉扬写字有个特点，但凡一句话结束，必然在后面画个句号，哪怕这句话只有短短的两个字也不例外。
　　偏过头去看旁边的苏勉扬，肖琅用胳膊肘碰了碰对方，“你写了什么？”
　　“这就直接猜到是我写的了？是不是有点草率？万一是咱班哪个暗恋你的小女生写的呢？”显然苏勉扬对肖琅连信封都不拆开，就猜到了自己的手笔这件事感到了无趣。
　　但他还是选择垂死挣扎，他家这位小同学向来喜欢诈人，说不定根本没猜到，只是骗骗他。
　　“那好啊，”肖琅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管这封信是哪个暗恋我的'小女生'写的，我都答应跟他在一起。”
　　“嘿，你这人，”苏勉扬想了想，掐着嗓子来了一句，“肖琅哥哥，我就是那个暗恋你的小女生。”
　　肖琅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当着苏勉扬的面把信拆开来看。这种感觉很微妙，在班里这么多人积极向上承载了个人目标大学信封里，只有他的这封信出自男朋友之手。
　　心底里莫名其妙翻涌出一阵奇怪的情绪，等到把信封完全拆开，信纸内容展露在他的面前时，他的手心里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信纸不大，内容由几句简单的话拼接而成：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你，什么问题都不算问题。”
　　“肖琅，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之前你问过我有没有后悔的事情，我现在有了更好的答案：曾经让我无数次后悔的过往，在遇见你之后，似乎变得没有那么糟糕了。”
　　“假如生活妄图把你拖下洪流，我会死命抓紧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面对要好。”
　　“如果我抓不住你，就和你一起跳下去。”
　　“我会努力成为让你心甘情愿依赖的人。”
　　心底里某处柔软被击中，眼眶里的酸涩无意识地往上泛。
　　在此之前肖琅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他自小就被肖自强用拳头教育哭泣是软弱的表现，只有没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才爱哭。
　　所以他也拼了命地努力，想要一天比一天变得更优秀。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漫不经心，还是同样托着下巴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同的是他身旁那个人承诺会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苏勉扬只用了一封信，就让他固若金汤的防御败了个彻底。
　　肖琅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了回去，他转头看向了苏勉扬，对方正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
　　恰逢窗外清风拂面，肖琅趁机揉了揉眼睛，他声音很低地说：“风迷眼了。”
　　苏勉扬挑了挑眉，没有揭穿肖琅。
　　等到肖琅情绪平复下来后，回头仍见苏勉扬看着自己，他才反应过来还欠苏勉扬一个该有的态度。
　　肖琅稍稍移开了视线，他在另一张纸上写到：你还没有见过更多的人，怎么知道我就是最好的？
　　苏勉扬拿起笔，在问题的下面回答：你永远是我的最高标准。
　　肖琅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本他的人生就是一条不偏不倚通向终点的直线，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能被预见到的，他不需要多想什么闭着眼睛走下去就能到预定的终点。
　　但苏勉扬是不可抗力，遇见苏勉扬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意外，每一条涓流汇入大海，每一粒时间的细沙堆积成山河，等到肖琅某一天停下来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离一开始的方向差了太远。
　　“那你呢？”苏勉扬轻声说，“你的想法是什么？”
　　肖琅顿了顿，他看着苏勉扬那双眼睛很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慢地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除非月亮的光辉离开月亮。
　　苏勉扬眨了眨眼，他看着肖琅问：“什么意思？”
　　肖琅没有直接给出解释，他只是笑了笑说：“这是我的承诺。”
　　除非月亮的光辉离开月亮，我才会离开我的爱人。
　　苏勉扬没有再深究下去，他知道肖琅的性格，总不会给出什么离谱的承诺，“我还想要你一个承诺。”
　　肖琅偏头看着苏勉扬。
　　“不要随便说结束，我害怕自己会当真，除非你真的想要结束，”苏勉扬说，“吵一架甚至打一架都好，只是不要说这个，我怕气头上自己会慌不择言。”
　　肖琅点了点头说：“好。”
　　苏勉扬松了口气。仿佛突然得了免死金牌，他把这句承诺牢牢地记在心里，好像这样他们就能平平稳稳地走到一生的尽头。
　　其实苏勉扬也未尝不知道这只是一句空头支票，他们身边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不知道哪天就会撞到炸弹上粉身碎骨，但除了相信肖琅，他没有别的任何办法。
　　他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两朵蒲公英哪怕根紧紧纠缠在一起，不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晴朗天气里的一阵风也会把他们吹得七零八碎。
　　而他们唯一能做的，无非是在那阵风吹来之前，把拥抱再紧一紧。
　　等到班上所有人的信封都发下来之后，肖琅才发现苏勉扬没有收到信，他转过头笑着问苏勉扬，“大文豪，你的文采不足以撑起两封信吗？”
　　这一笑让苏勉扬心底痒痒，他恨不能现在就上手捏捏肖琅的鼻尖，但无奈于课堂的环境，尽管现在所有人都处在亢奋状态里，苏勉扬依旧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
　　他只能压低声音说：“小同学，我发现恋爱后您这嘴好像更毒了。”
　　“有没有毒，你尝不出来吗？”
　　迟了一秒后反应过来的苏勉扬连着“卧槽”了好几声，他一时哑然，仓皇地撇过头，不敢再看向肖琅。
　　旁边的桌面上响起来水笔写画的声音，当笔画停下来之后，苏勉扬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人碰了碰。
　　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怂，苏勉扬才敢侧过头去看肖琅示意的纸面，在那张他原本写给肖琅的信纸下面，又多出了新添的一行字，他的这封信在80天的等待之后终于收到了回复:
　　“男朋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不要跟我并肩而行？”
　　有一阵风缓缓吹过，头顶吊扇吱吱哇哇的声音把他的思绪带得很远很远，肖琅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有了透晴的趋势。
　　好像只需要再努力一点，太阳就能破除蒙翳回到人间。
　　那些不知道应该怎样选择的难题就交给以后去烦恼吧，只要现在他们还好好的，还互相喜欢着就够了。
　　青春本来就这么短，要是把可以去热烈喜欢人的时光都用来小心翼翼地规避风险，岂不是辜负了少年轻狂。
　　笑就应该发自内心，哭就应该大声放肆，去想去的地方，爱想爱的人，无数次的失败后还有重新爬起来的机会，这或许就是他们所拥有的最大资本。
　　用满腔热情和孤注一掷去创造属于自己的远方。
　　未来可期。


第89章 酸柠
　　期末剩余最后三星期的某节晚自习，由于接近假期全班同学多少都有些浮躁，刘娟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当她把手提包重重摔到桌子上时，全班彻底陷入了死寂。
　　她一句话没说，足足等了三分钟，没有一个人敢出粗气后才说：“临近期末，有些同学浮躁的不行，看看你们那恶心人的成绩，心思都在哪儿？”
　　“上课说话，玩手机，学化妆就算了，我以为你们至少都还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但是最近，我听说，咱们班上居然有谈恋爱的。”
　　听到刘娟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苏勉扬的心脏猛然收缩，班主任分明没有点名道姓，他却忍不住对号入座。
　　大概这就是做贼心虚，一直回避的问题总有不得不面对的那天，而当闸刀就要落下的时候，他也会害怕。
　　莫名其妙地，苏勉扬想要偏头看肖琅。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肖琅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仍然在计算着手下的数学题，如果忽视他逐渐加重的字迹。
　　苏勉扬看得有些心酸，他伸手想要拍拍肖琅的腿让对方放轻松，但肖琅下意识的惊颤，让他的心脏仿佛被看不见的光束洞穿。
　　尽管肖琅很快地反应过来，伸手回握住了他，苏勉扬仍然如坠冰窖。
　　“我都说这么清楚了，知道是在说谁吧？”刘娟眯着眼扫视。
　　全班静得只能能够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苏勉扬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刘娟猛地一拍桌子，“朱颜艳，站起来！”
　　苏勉扬下意识跟着颤了颤，但当他听到明确的名字时，还是松了口气。
　　至少，这证明他们还有机会。
　　“你们怎么想的，非要被人举报了才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刘娟说，“给你个机会，把跟你谈恋爱那小子指出来，这件事可以从轻处理。”
　　朱颜艳头低得很低，几乎要与胸口平行，她脸颊通红，在班主任的逼问下，眼眶渐渐积蓄起了一层水雾。
　　全班都很安静。
　　刘娟冷笑一声，“怎么，情比金坚？不说是不是，那就叫家长，班上同学一个一个问，总能查出来是谁。今天找不出来这个人是谁，都别下课。”
　　班上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样，所有人都写到纸上，匿名纸条举报，没有人会知道是谁写的，”刘娟冷声说，“所有人，撕一张纸...”
　　“不用了。”另一道声音响起的时候，苏勉扬心情复杂地抬头，看向了前排的姜宇。
　　姜宇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站了起来，他平视着刘娟的目光说：“我先告的白，我追的她，和她没什么关系，叫家长就叫我家长吧。”
　　看到向来可靠的班长站起来后，刘娟的眼神中闪过失望，她压抑着情绪指了指门口，“你俩，去办公室等我。”
　　原本以为终于没什么事的班级气氛稍微缓和，不料刘娟从手提包中拿出了月考的成绩单，她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
　　“你们以为完了？成绩考成这样还好意思嬉皮笑脸，来学校是为了什么？爸妈花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考三四十分恶心人？”
　　“要是都题难考的都不怎么样就算了，”刘娟说，“人家一班呢？前二十名就没有低于540的。”
　　“我去...”张海超小声地说，“可人一班是去年年级前几十名组的班啊。”
　　但刘娟不管这个，她稍稍平复了些心情说：“不过咱们班上也有成绩不错的。”
　　“肖琅，稳定第一名，苏勉扬，进步很大，从上学期倒数到现在班级前三，你们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刘娟又说，“你们起来跟班上同学传授传授经验。”
　　苏勉扬心底里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肖琅没什么好说的，只说要认真和坚持。
　　听到两人的名字被一起点到，苏勉扬没忍住撇了撇嘴。
　　向他们学习什么？学习早恋还是同性恋？他的成绩跟肖琅有很大关系，或者应该说，没有肖琅就没有他今天的成绩。
　　事实如此，但事实是不能被说出来的。
　　苏勉扬站起来的一瞬间脑子里都是空的，他看了看肖琅，很久之后才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向同桌好好学习，没了。”
　　这不是刘娟想要的效果，但两人抗拒的态度明显，她也不想过多难为。
　　班会到此为止，以全班怪异的气氛作为收尾，刘娟离开了教室，班上这才有人敢交头接耳。
　　“谁他妈举报的班长他俩？有病吧，”张海超说，“人家谈恋爱关他屁事？又没影响其他人学习。”
　　“说的就是，大无语事件，”刘小刀环顾了周围一圈，压低了声音说，“班上的每个人看上去都人模人样的，结果搞背后捅刀子这一套，你们想想这样的人跟我们同班，吃睡学整天都在一起，多吓人啊。”
　　“怪不得我的漫画书总能被灭绝师太没收，原来是有打小报告的，”张海超皱眉，“看来以后要小心班上其他人了，幸亏钱女神拒绝了我，要不然指不一定我俩也在办公室了。”
　　苏勉扬偏头想看肖琅，却发现肖琅这时候也在看他，他愣了愣，而后稍稍错开了视线。
　　刘娟信守承诺没把事情闹大，免了检讨之类的处罚，恋爱事件最后以两位主角调开座位为结局，姜宇回家了一周，再回校的时候他和朱颜艳多半避着走。
　　所有人默默看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能做。
　　高考在六月进行，这也就意味着高三离校比其他年级早一个多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为了安抚学生们寝室没安空调的焦躁心情，校方表示其他年级可以去找毕业生空出来的宿舍住，仅限前两层楼。
　　听到这个消息的苏勉扬乐得不行，尽管他们宿舍并没有多少人，但身处顶层五楼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大悲痛，天知道爬上爬下有多难受，更何况还是本可以避免的运动量。
　　于是跟张海超说了一声，苏勉扬下课就跑去毕业生宿舍占了两个位置。
　　从试卷中抽身而出就得到了换宿舍通知的肖琅一脸茫然，直到他抱着被子站在105门口仍然感觉不太真实。
　　看着苏勉扬搬进搬出，肖琅自觉地拐到餐厅去接了两壶热水回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苏勉扬才收拾好东西，坐到下铺气喘吁吁。
　　肖琅见他终于闲了下来，把泡着枸杞红枣的保温杯递了过去，“怎么突然要换宿舍？”
　　尽管已经习惯了自家男朋友的养老生活品质，但苏勉扬还是在接过保温杯的时候顿了顿，他把问题抛了回去，“难道你不想跟我过二人世界吗？”
　　肖琅想了想说：“嗯。”
　　这个回答让苏勉扬来了劲儿，“嗯是什么意思？想还是不想，而且这个问题为什么你还要想一想？你不应该直接坚定地回答我吗？肖琅，你变了。”
　　肖琅愣住了。
　　苏勉扬戏瘾上头，他捂着心口说：“这么多年来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冷眼看完自己男朋友演戏的全过程，肖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说要怎么办？”
　　“给我亲一口？”苏勉扬笑弯了眼。
　　肖琅短暂地顿了一秒，而后移开了视线，他避开苏勉扬灼热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苏勉扬心中突然有一块空了下来，他和所有人一样清楚风暴临近时的海平面是怎样的，万事万物的发展趋势都是这样，一路平缓上升到某个极点，然后突转向下跌破心理预期。
　　今天他的行为反常和姜宇脱不开关系，当朱颜艳和姜宇的事情被放到明面上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肖琅的未来。
　　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苏勉扬喘不上气，他做出了很多平常不会做的出格的事，心情起起伏伏很久也没能平静下来。
　　他原以为大约见过这样无理取闹的自己，肖琅多少会表现出一点情绪，但出乎预料，肖琅对他所有的要求百依百顺。
　　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一度低至了某个临界点。
　　苏勉扬看着那双眼睛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试探性地凑近，发现肖琅确实没有抵触情绪后他才慢慢大胆起来，很认真地一吻吻在了肖琅的眼尾。
　　他没谈过恋爱也不会调情，但在面对喜欢的人时，苏勉扬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爱人，他动作很轻地捧住肖琅的侧脸，如同手中捧着初雪。
　　“肖琅...”低下头的时候，苏勉扬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受控制的喘息声越来越大，羞怯让苏勉扬不敢睁眼，他只能凭着感觉一点点摸索着从肖琅的眼尾鼻梁慢慢吻到了嘴角。
　　“嗯？”肖琅的声音似乎还很正常，然而细听之下却能发觉他轻微颤抖的气音。
　　苏勉扬想，肖琅应该是和他同样紧张的，只不过他的小同学习惯了用平静来面对，太过娴熟完美的掩饰让苏勉扬忽略了肖琅和他一样是第一次谈恋爱。
　　“我好喜欢你...”情动之处，苏勉扬自然而然地这么说出了口。
　　肖琅被吻得有些失神，他没太意识到苏勉扬说了什么，只是呆愣愣地应了一声：“嗯...”
　　苏勉扬微微低头，眉心正抵着肖琅的额心，他轻蹭着肖琅的鼻尖说：“那你呢？”
　　结束一吻后肖琅还有些喘不上气，他睁开眼迷茫地看着苏勉扬。
　　“你喜欢我吗？”苏勉扬小心翼翼地重复，他承认自己是有些矫情了，事实上他很清楚肖琅的答案，但内心的不安让他想要确定一遍又一遍。
　　这样直白的问题问得肖琅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地回了声“嗯”。
　　苏勉扬轻声笑了出来，“那告诉我。”
　　肖琅愣了愣，“什么？”
　　“说你喜欢我。”
　　肖琅一时语塞，他没想到今天的苏勉扬会这么难缠，像是个寻求答案的小孩子，死命拽着他不肯松手。
　　“我...”
　　“算了，”苏勉扬眼神闪躲，“你不愿意就算了，是我自作多情不知好歹了。”
　　“我没不愿意...”这番丧气的话来得突然，说得肖琅不知所措，看见苏勉扬情绪低落的样子他没忍心拽住了苏勉扬的袖口。
　　在男朋友炽热的目光里，肖琅叹了口气，凑近苏勉扬的耳朵轻声说：“我喜欢你。”
　　没想到这个问题还有后续，苏勉扬又问：“有多喜欢？”
　　这次肖琅不敢想太长时间，所以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说：“只要你不松手，我就永远在你身旁。”
　　于是苏勉扬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他推开了肖琅，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抱歉，我今天真的太累了。”
　　肖琅什么都没说。他向来不擅长处理情感问题，除了纵容，把能给的包容忍让都给苏勉扬，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第90章 雷雨
　　大约是要下雨的缘故，天色阴沉得很快，夏天是最容易断电的季节，电灯亮度突然消失的前一刻，苏勉扬还在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寝室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安静的黑夜总是让人想到无数次以噩梦形式纠缠的存在，不安在胸腔来回冲撞，喘息不受控制地越发强烈时，理智告诉苏勉扬应该立马打开手电筒，但他还是任凭内心的冲动喊了肖琅的名字。
　　“肖琅，你在吗？”
　　“嗯？”正在上铺收拾东西的肖琅应声，“怎么了？”
　　跟随闪电而来的是巨大的雷鸣声，暴怒的大雨扑打着窗户，苏勉扬以为自己的声音会被这样声势浩荡的雨完全遮掩。
　　“我害怕。”
　　先是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燃起，随后是上铺传来的接连杂音，光点以尽可能快地速度朝他而来。
　　等到苏勉扬近到可以碰到光的时候，他听到肖琅声音很低地说：“别怕，我在。”
　　比其他任何安慰都要奏效，因为光是这样的触手可及。
　　“我去找台灯。”肖琅说。
　　苏勉扬却在这一刻抱住了肖琅。
　　肖琅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有挣脱，相反，他单手轻轻地拍着苏勉扬的背安抚。
　　“我害怕...”
　　传递到的信息与其说是空气传播，不如说是骨传导，苏勉扬胸腔处的轻微鸣动震得肖琅手有些麻，这种感觉很奇妙，在遇到苏勉扬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安慰过人。
　　像是小狗，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小狗，毫不犹豫把所有的致命点都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怕什么？打雷还是黑夜？”肖琅抵着苏勉扬的头轻声问。
　　那之后间隔了很久，肖琅以为苏勉扬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在肆虐的狂风暴雨中，苏勉扬带上了鼻音说：“我害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雨声几乎掩盖住了黑夜里所有声响，唯独让心跳的存在感更强，肖琅动作轻柔地抱着苏勉扬，注意力却被窗外的电闪雷鸣抓牢。
　　天黑到什么都看不见，漫漫长夜只有雷电为他的眼睛添上了一抹光亮，于是他看着这场雷雨，直到眼中最后的光粉熄灭。
　　想要看到风雨后的彩虹，总得能熬得过风雨再说。
　　悲哀的情绪来得突然而猛烈，肖琅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苏勉扬，在一个未知的答案面前。
　　好像他们用尽全身力气筑起的堤坝，在生活面前不过螳臂当车，连个玩笑都算不上。
　　“我会回来的，”肖琅轻声说，“如果哪天你找不见我了就在原地等我，只要我知道你还在这里等着，千山万水也一定会回来找你。”
　　苏勉扬抱着肖琅的手迟迟不肯撒开，直到寝室供电恢复正常。
　　毫无疑问氛围是对情绪的某种催化剂，当光明重回眼前的时候，苏勉扬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肖琅耐着性子陪了他这么久，差不多也要适可而止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为什么喜欢我？”苏勉扬顿了顿说，“抱歉，我是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同意我的喜欢...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
　　肖琅愣了愣。
　　苏勉扬捕捉到了对方这一刻的犹豫，他的心在同一时间凉了下去，但他不想让肖琅难为，只能赶忙为自己冒失的话打圆场，“我就是随便一说别放在心上，算了，还是赶紧洗澡睡觉吧。”
　　但他的手被肖琅抓住了，如同被摁下了暂停键，苏勉扬看着肖琅，下意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我没有办法从某一点去回答这个问题，”肖琅很认真地看着苏勉扬说，“性格，特长，声音还是外貌，总有人在某一点上与你不分伯仲。”
　　“但你的人生，你的阅历，你的经验是独一无二的，部分构成整体却不仅仅是简单相加，所有的这些都以有序合理优化的结构形成了你。”
　　“换句话来说，不是因为某个瞬间的某个特质让我喜欢了你，而是你整个人都是我喜欢的样子，并且独一无二。如果站在你现在位置上的是其他人，我不可能会喜欢。”
　　这是见过不少情话后，少见的仍然能打动苏勉扬的告白，没有天花乱坠的吹嘘和不切实际的承诺，甚至还提到了他厌恶的哲学，但这些由肖琅说出来就再适合不过。
　　他听过很多人说喜欢自己会照顾人，喜欢自己的多才多艺，喜欢这里或那里，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喜欢的是他这整个人，是十八年来把他变成今天这样的所有一切。
　　苏勉扬抬眼看了肖琅很久，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反反复复几次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挥了挥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有早自习。”
　　肖琅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夜晚本来就不适合多想，除了徒增困扰没有丝毫裨益。
　　苏勉扬没有动作明显是要他先洗，所以肖琅很快地收拾好了东西，而当他拿着东西要进浴室的时候，却听见坐在旁边的苏勉扬突然搭腔。
　　“男朋友，要不要节约用水？”
　　肖琅抬了抬眼看他。
　　苏勉扬的语气轻松，他开玩笑说：“一起洗呗。”
　　肖琅看着意图明显想要调戏自己的某人，索性靠着浴室门框没动了，他扬了扬眉说：“怎么，现在就忍不住要跟我坦诚相见了？”
　　“坦诚相见”这四个字肖琅咬得格外重，苏勉扬轻而易举就听懂了言外之意，他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得举手投降。
　　等到苏勉扬洗完澡出来后，他走过去了自己的床铺，自然而然地躺进了肖琅的被窝里。
　　肖琅瞧见他的动作也没制止，只是捧着书自觉地往里缩了缩。
　　苏勉扬探身看了眼肖琅手里的书，“《我们仨》这么薄，你不是都看三个多月了吗？还没看完？”
　　“我很喜欢，所以放在枕头边上，时不时就读一读，”肖琅低垂眼帘，“不过说实话我确实一直没读完。”
　　苏勉扬被勾起了几分兴趣，“读着读着就不想看了对吧，我也经常这样，书只能一口气读完，中间一断就没再看下去的心思了。”
　　肖琅弯了弯唇角，“我是因为看题目就知道最后几章要写什么了，如果非要接受这样的家最后散场的结局，我宁愿永远不翻开最后几章，骗自己他们永远不会散场。”
　　“自欺欺人？你不看结局不也在那里摆着？”苏勉扬枕着胳膊平躺在床上。
　　“你说的对，所以我今晚决定把这个迟到了三个月的结局补完，”肖琅偏头看了眼苏勉扬，“一味躲避没有意义，事实永远都摆在那里没办法绕开，除了往前走别无他法。”
　　苏勉扬沉默了一会儿，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受了。”
　　“但我现在想开了，”肖琅平静地往后翻了一页书，“时间是一维性的，人总要往前走，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还不如自己主动点。”
　　苏勉扬烦躁地捶了捶自己脑袋，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他翻过身把肖琅搂在怀里，半晌才声音很闷地说：“可是我真的很嫉妒，姜宇他们如果真心喜欢，毕业后仍然有机会在一起，我却只能嫉妒那个将来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女生。”
　　肖琅手指一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现实不就是这样？不然呢？”苏勉扬追问，“如果阿姨不同意，你要怎么办？”
　　肖琅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翻完了最后几页书，抬手熄灭了灯。
　　“我爸要不同意也管不住我，他有宋姨有依靠，我有存折，能搬出去拼个未来，可你呢？阿姨呢？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就跟我走吧？”苏勉扬见肖琅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就继续说，“我不可能让你面临这种选择，我到时候...”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突然低头的肖琅吻住了唇，于是更多的疑虑就这么被扼杀在了肚子里。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或者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撞，两个人的唇齿碰撞，疼得苏勉扬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肖琅没有停下来，他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双手摁着苏勉扬的肩膀，一个侧身就把人压到了身下。
　　一声惊雷，突然其来的光明黑夜交替让苏勉扬失去了所有视野，他恰好错过了那个抬头能够看清肖琅眼神的瞬间。
　　疼痛很快就让他无心思考其他，身上丝毫没有亲吻经验的人全凭自己发挥，莽撞地咬上来又总是在下一刻馈赠轻柔的安抚。
　　莽撞之余又留有温柔，果然符合这人向来的优柔寡断，苏勉扬心想。
　　但这不对劲，和以往的肖琅不一样。
　　苏勉扬想要推拒，可肖琅下了死力气不肯松手，他推了几次都没能推开，最后只能不再留有余地，拽着肖琅的手腕猛然发力，这才把发疯的人压制住。
　　苏勉扬压低声音质问：“肖琅，你疯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空气里只有两人的喘息声。
　　“那是谁把我逼疯的？”颤抖的气音，太多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让苏勉扬没办法分清这句话究竟带有怎样的色彩。
　　但苏勉扬知道，这不是平常的肖琅。
　　即便面对面压在肖琅的身上，苏勉扬也仍然看不见肖琅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肖琅一定是很难过的模样。
　　身下人气息越发不稳的喘更是验证了这点，无声滑落的眼泪融进了苏勉扬的掌心，下一刻他便如同被火焰灼伤一样撒开了手。
　　恍惚间苏勉扬意识到了什么，如同一道闪电径直引入了他的脑袋。
　　他怎么就忘了呢？像肖琅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如果不是很喜欢很喜欢，怎么可能一遍又一遍安慰他？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坦率地表达爱意？
　　他怎么也忘了，像肖琅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出来的人，即便惶恐不知所措，也依旧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耐着性子哄他？
　　而他做了什么？在肖琅终于决绝坚定往前走的时候，他却开始变得畏手畏脚。
　　“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苏勉扬抱着肖琅，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对不起肖琅...我没想让你这么难过的。”
　　苏勉扬动作轻柔，把所有的歉意都融进了吻中，一个接一个地印在肖琅的脖颈上。
　　肖琅一言不发，他偏过头将一只眼埋进了枕头里，任凭苏勉扬在自己身上的动作。
　　在搬进只有两个人新宿舍的第一晚，他们闹得很不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台灯是那种充电式台灯，不是bug。


第91章 惊涛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苏勉扬戴着口罩，张海超瞧见了觉得新鲜，“您不是连雾霾天都坚持不戴口罩的吗？怎么今天转性子了？”
　　苏勉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但如果不应付好这个大喇叭，估计下节课全班都得注意到他的口罩。
　　苏勉扬没忍住看了一眼肖琅，见肖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后，他挪开了视线，“昨晚被蚊子咬了一口，嘴肿了。”
　　“这么牛逼？肯定是个花腿蚊子，这种蚊子最毒了，”张海超还带有一丝后怕，“别的蚊子咬的是痒，好家伙，它咬的贼疼。”
　　苏勉扬被这番说辞说得扬起了嘴角，“腿应该不花，是那种又长又白的，但毒是肯定的，我这没一星期估计下不去。”
　　张海超懵了：“长白腿的蚊子是什么新品种的毒物？”
　　肖琅偏了偏视线看他，苏勉扬原本还是笑嘻嘻的表情，登时便捂住了自己嘴。
　　肖琅原本想说几句什么，但身体突如其来的寒颤让他无心其他，被人盯着的怪异感爬上心头，他猛然朝视线的方向看去却一无所获，再转过身的时候怪异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肖琅皱了皱眉头，但第六感来得本就是这样毫无依据，他只当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赶巧苏勉扬又拿着书让他帮忙挑背，肖琅没想那么多就接过了书。
　　而另一边的钱海棠感觉就没那么好了，她看得专注，没想到肖琅会突然回头，差点就把手里的书丢了出去。
　　所幸那时候早读负责老师正巧走过她身边，她顺势站起身问了道题才敷衍过去。
　　即便如此，她的心跳依旧快得过分。
　　钱海棠看到了一些秘密。
　　原本的不甘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有了另外的性质，钱海棠开始好奇肖琅所说的喜欢的人是谁，但连日来的观察证明肖琅的生活里没有这样一个女生，难过之余她又心存一丝侥幸。
　　会不会是他现在不想谈恋爱才这么骗自己，说不一定他们将来还有机会？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班上有几个女生会在有时肖琅回到座位的时候说“好配哦”这样的话。
　　次数多了钱海棠就有些好奇，有一次她终于没忍住问了其中一个女生，“你们在说谁和谁很配啊？”
　　女生一脸兴奋地问：“海棠你也是腐女吗？”
　　这是钱海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词汇，但她不愿意显得自己很无知，所以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些已经足够女生认定钱海棠是同道中人了，她一脸兴奋地指着靠墙的另一边，“你觉不觉得肖琅和他同桌，他俩很像一对儿？”
　　“谁？”钱海棠不确信地重复，“肖琅和...苏勉扬吗？”
　　女生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男生之间的相处本来就很gay，但我觉得他俩肯定是真的。”
　　钱海棠没接话，她对两个男生谈恋爱这样的说法有些不能消化，感情上更不希望这是真的，可这段对话还是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大概是疑人偷斧，当她的心里有了这种可能后，钱海棠越看越觉得女生说的很对。
　　肖琅和苏勉扬确实走得很近，如果说是男生之间的友谊当然没什么问题，但非要说是爱情好像也并不突兀。
　　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情，钱海棠继续观察着。
　　直到那天在礼堂里再次被拒，钱海棠又折回来偷偷躲在了角落里，她想知道肖琅在等的人是谁。
　　而等到最后她已经要放弃的时候，她眼睁睁看到肖琅笑着招呼苏勉扬，整个过程中他们彼此再无他人，于是被埋藏于心底的猜测开始迅速疯长，而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无意中抓拍到的两人黄昏街巷里的吻所印证。
　　钱海棠不得不接受事实，她几次三番示好的男生，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生。
　　或者应该说，他宁愿跟男生在一起都不跟自己在一起。
　　不，事情可能不仅仅是这样。
　　他们是一对儿，她把那封邀请函给了苏勉扬，让他带给肖琅，或许他们早就在背后笑话了她不知道多少次，这才毫不在意地把她的邀请函丢进了垃圾桶。
　　所有的一切都明朗联系起来，自以为梳理出了正确答案的钱海棠备受打击。
　　她先是伤心自己的喜欢错付，继而又觉得恶心，她怎么会这么眼瞎，这么多人不喜欢，偏偏就喜欢上一个同性恋？
　　钱海棠的脸白了白，她的手没拿稳书，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旁边的朱颜艳自然注意到了同桌的异常，她关心地问：“怎么了？”
　　钱海棠本来想说没什么，但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没事，就是没拿稳。对了，颜艳，你和班长...”
　　提到这个朱颜艳的神色变得不太好看，“结束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钱海棠叹了口气表示惋惜，“知道是谁告的密吗？”
　　朱颜艳摇了摇头。
　　“那班主任没再单独找过你们吧？”钱海棠问。
　　“嗯，我们俩自觉不挨着，老班也没再说什么。”朱颜艳回答。
　　钱海棠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害怕班主任事后没完没了。”
　　既然被举报还闹了这么大阵仗的情侣都只是调开座位，那是不是说明她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没必要太愧疚？
　　更何况她又没做错什么，高中谈恋爱影响学习，说到底她还是帮了他们，以免他们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好歹她还真情实意想了这么多，也没见肖琅拒绝她的时候有多留情面。所以...所以她要做的事情很合理。
　　“颜艳，我中午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钱海棠笑了笑说，“之前合唱的时候我好像把东西丢在礼堂了，午饭的时候打算去调监控找找。”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朱颜艳关心道。
　　“是挺重要的，不过没关系，我一个人就好了。”钱海棠说。
　　毕竟这种事情，还是一个人做比较保险。
　　从教室往办公室去的路上，钱海棠正巧撞见肖琅，苏勉扬似乎在跟他聊什么开心的话题，说了几句后却自己笑个没停。肖琅的反应倒是平静很多，他更多时候只是专注地看着苏勉扬，做一个认真的听众。
　　正是盛夏燥热生长的时候，他们自茂盛的枝叶中走来，并未沾染分毫的暑意，一个人笑着，另一个人认真听着，一声重过一声的蝉鸣淹没了他们的话语。
　　如果站在路人的角度上，钱海棠或许也会觉得这样的他们很合适，但事实是她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能容忍自己喜欢的人居然喜欢上了同性也不喜欢她。
　　她自认没有哪里比不上苏勉扬，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生，他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这种...违背她常识性认知的事情。
　　这样的心理斗争直到她把偷拍的照片交给刘娟也仍然没有结束，看着班主任审视的目光钱海棠也想过要不还是算了，但一想到照片已经给出去了，她就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再后悔。
　　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想要及时止损可以在中间的任何一个环节，却唯独不能是万事俱备的现在。
　　九十九步都已经走了，不差这最后一步。
　　心跳在不停地加快，钱海棠来来回回张了四次嘴，才终于在最后一次把话说出了口，“我举报，肖琅和同桌苏勉扬两人谈恋爱，有照片为证。”
　　“你说什么？”出乎意料的，随后而来的这声疑问并不是出自刘娟，而是她身旁模样漂亮而气质温婉的女人。
　　钱海棠不认识女人，但潜意识里不安的情绪渐渐高涨，她突然就有些害怕。
　　“老师，这事儿...弄错了吧？我儿子...不可能...”潘雪迎一时间连语言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组织，她印象里的肖琅懂事听话，从来不会让她操心什么，这也就是她今天主动来学校问孩子情况的原因。
　　没想到这一来学校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早恋，更何况早恋对象还是个男生。
　　刘娟也不清楚事件的真假，她安慰潘雪迎说：“我也知道肖琅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们先看照片吧。”
　　女人身份得到证实的瞬间钱海棠脸就白了，她没想到肖琅的母亲会恰好来到办公室。
　　要说学生时期早恋最怕什么，还真不是老师，而是家长，所以当时姜宇才会一人认下了责罚。
　　监控里的画面清清楚楚，事情的真假显而易见。
　　潘雪迎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监控视频的内容无疑断了她最后心存的侥幸，她的脸色由红转白，神情变了几变，到底什么话都没说。
　　“主要这孩子...早恋对象偏偏又是个男生...”刘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早恋可能引起的问题，看着潘雪迎越来越差的脸色，她把话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
　　“不过您放心，我啊看好您孩子，不过是一时走岔路了，高考那么大事，他不会不清楚的。”
　　“刘老师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离开办公室之前，潘雪迎这么说。
　　潘雪迎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向来懂事的儿子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来。
　　得到验证的第一瞬间潘雪迎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想起之前她在说起同事儿子同性恋事件时，肖琅模棱两可的态度，登时所有情绪都转化为了悔恨，她懊悔自己没能在当初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深究下去。
　　最后潘雪迎又觉得愤恨，她没想到肖琅能瞒着自己做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以后她又要怎么面对其他人的指指点点。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92章 怪物
　　刘娟转头跟钱海棠说：“你先去把肖琅叫过来。”
　　钱海棠没反应过来，直到刘娟又重复一遍才应了下来。
　　她知道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今天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收场，可是她怎么知道潘雪迎今天会来办公室，如果事先知道这点她不会来告状的，毕竟她只是想把两个人分开，没想...
　　但或许这样也不错，如果只是告诉班主任他们可能还会偷偷摸摸恋爱，告诉家长之后这种事情大概率就没什么可能了。
　　钱海棠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摇了摇头，把所有的想法排出了脑外。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钱海棠才发觉自己有些害怕，她不敢叫肖琅的名字，不敢再直视这个让她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好在她站在教室门口反复犹豫的样子被教室里的朱颜艳看见了，朱颜艳赶忙过来问她怎么了。
　　钱海棠稍一犹豫，“刚才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问题，班主任说让我把肖琅叫过去，但你也知道，我俩这关系...”
　　朱颜艳当下就懂了钱海棠的弦外之音，她拍了拍钱海棠的肩膀说：“没事，你回座位上吧，我去叫他。”
　　钱海棠感激地点了点头。
　　被朱颜艳叫到名字的时候，肖琅正在跟苏勉扬讨论一道数学题可能会有的第三种解法，他有些意外，毕竟这个时间点应该没什么事情需要找他才对。
　　旁边的苏勉扬也意识到了肖琅的犹豫，他顺口问了句：“艳爷，知道老班什么事儿找肖琅吗？”
　　朱颜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苏勉扬也没多想，他拍了拍肖琅的肩膀说：“去吧去吧，指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题解出来了，到时候我给你讲思路。”
　　如果苏勉扬知道这是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见到肖琅，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洒脱地松手，放任肖琅一个人走完这段路。
　　然而人不能未卜先知，这时候的他只是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肖琅就再也没回来。
　　人生总是这样，都说不知道哪次草草的离别就是永别，放手时格外轻易，却要用大半生的时间去后悔当时没能好好道别。
　　然而事实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十八岁的挽留是如此的无能为力，除了道别他们做不了任何事情。倒不如现在这样，起码最后的分别来临之前，他们都是笑着的。
　　潘女士一路的脸色都很难看，但她一句话都没提，只是要肖琅跟她回家。
　　肖琅只有同意。
　　潘雪迎一路都只管往前走，肖琅在后面跟着，但她走得越来越快，直到出了教学楼也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这让肖琅很是不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潘女士婚姻破裂后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后面不停地追，但孩子的体力又有多少，潘女士只是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而这一次，肖琅追上了潘女士。
　　肖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潘女士还背着斜挎包，他轻声问：“妈，我拿着包吧？”
　　潘雪迎没理他。
　　于是内心的不安更加强烈，但肖琅仍然不想放弃，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潘女士，“妈...你来学校找我，走这么久应该累了，我帮你...”
　　“别碰我！恶不恶心？”潘雪迎脚步猛然顿住，她用力甩了甩包。
　　肖琅被这样的反应惊吓到，他慌忙撤开了手，却只能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潘雪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看着向来乖巧的儿子惊惶失措的样子，她不免有些心软。
　　但这件事带给她的打击太大，诘责质问被残存的理智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怕自己一张口就是更多难听的话，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了肖琅一会儿还是选择转身继续往前走。
　　肖琅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眼前的画面与多年前梦境里的场景完全重叠，不同的是他这次追上了潘女士，而相同的是潘女士头也不回的背影。
　　明明是走在盛夏里，身体却如同浸没到了凛冬，四肢开始发冷，被抛弃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房，肖琅孤身站在橘黄的路灯下，第二次发觉自己不知道哪里才是回家的路。
　　后半段路肖琅不敢再靠潘女士太近，他怕潘女士生气。直到进了楼栋里，他才快步越过潘女士上楼开门。
　　即便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家门口的声控灯仍然工作着，肖琅拧开门锁进屋，习惯性地摁下了门旁边的电灯开关，电灯棒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皱了皱眉，走到了另一处电灯开关摁下发现仍旧没有丝毫光亮。
　　肖琅的内心有些不安，直到他听见潘雪迎在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长时间的无言环境让肖琅的心跳很快，他害怕这样的潘女士，但潘女士又向来是个不会率先低头的人，犹豫再三肖琅还是选择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屋里的灯都不亮？”
　　潘女士停顿了几秒，她吸了吸鼻子才说：“家里就我一个人，要那么多灯干什么？我怎么可能记得换。”
　　肖琅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问：“那为什么还记得换外面的声控灯？”
　　是很长时间的安静，肖琅才听到从来不肯低头的潘女士说：“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感应灯得一直能用。”
　　“妈...”肖琅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都知道了？”
　　潘雪迎的声音仍然平静，只是仔细听却能发现其中隐隐约约的颤抖，“如果今天不是我去办公室听到了，你要瞒我多久？你可真行，和同桌早恋？”
　　“对不起...”最后一句话让肖琅登时就失去了挣扎的想法，恐慌之余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潘女士一定很伤心。
　　“对不起？你错哪儿了？”潘雪迎反而笑了出来，“你也觉得自己不对，既然不对为什么还要做...那种变态的事？同性恋啊...”
　　这声“对不起”如同导火索，彻底燃爆了潘雪迎积压了一晚上的怨气。
　　她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平日里觉得懂事听话，如今却怎么看怎么有肖自强的影子，那个曾经带给自己所有不幸的男人，时至今日居然仍然不肯放过她，要把她唯一的儿子也变成变态。
　　“说出去邻居都等着看你笑话，对门就笑得最大声，你俩能生儿育女吗？将来想怎么办？”潘雪迎连珠炮一样把所有问题砸向了自己的儿子，“到底是谁教坏你的？啊？”
　　肖琅站在原地没动，他没见过这样的潘女士，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跟那男生撇清关系，立刻，以后都别做这种事情。”潘雪迎下了最后通牒。
　　“妈...能听我说两句吗？”大约停顿了有三四秒，等到潘女士的呼吸声稍微平复了些，肖琅才轻声说，“没人教坏我...我自愿的。”
　　潘雪迎“腾”地火冒三丈，她大口地喘气，走到自己儿子的面前，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几乎是吼一样地说：“你再说一遍？”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真的很喜欢他，所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潘雪迎的一巴掌就落了下来，这巴掌没留顾忌，肖琅整个人都有些懵，与半张脸疼痛到发麻一起烧起来的，还有至亲之人不能理解自己抉择的难过。
　　肖琅明白，在这件事面前，潘女士的态度是坚定的否决。
　　“转校，你不用去学校了，”潘雪迎闭上了眼睛，“我会直接给你办转学。”
　　“妈...”
　　“滚！离我远点！”潘雪迎指着他说，“别让我看见你。”
　　潘女士哭了两个小时，肖琅就在卧室里听了两个小时。
　　他很想出去安慰安慰潘女士，给肠胃不太好的她煮点粥吃，但肖琅没忘记让潘女士伤心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谁，如果现在他出来了，大概潘女士只会哭得更难过。
　　所以肖琅就抬头看着卧室的时钟，眼看它从12开始走又第二次回到了12的位置，潘女士的哭声才微弱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把潘女士一个人留在客厅，尽管是夏天，但晚上会降温，不排除潘女士有患上感冒的可能。
　　肖琅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间，他看见潘雪迎伏在沙发上，似乎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他决定先烧一壶水，等到温度差不多后调了碗蜂蜜水，这时候才打算叫醒潘女士。
　　大约是之前已经哭干了眼泪，潘雪迎没再流泪，她安静地接过儿子的好意，一口一口慢慢喝净了蜂蜜水。
　　肖琅本以为这件事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事实是喝完了蜂蜜水的潘女士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肖琅不安地移开了视线。
　　瓷碗“叮”的一声被放到了玻璃桌上。
　　“你真的...在让我意外这方面跟你爸一样，”潘雪迎苦涩地笑了笑，“肖琅，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想要你的，可我想用孩子留住肖自强，所以才有了你。”
　　年少的幼稚不堪回首，她总以为读了几本文艺的爱情小说就懂得了爱情，一心一意追求浪漫与疯狂，觉得爱情比一切都高，所以肖自强的出现才会让她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逃学，未婚先孕，故事的男主角英俊风流，发誓会永远对她好，要带着她私奔，这一切都和潘雪迎想要的疯狂的爱情不谋而合。
　　内心深处的渴望让她没有办法拒绝，潘雪迎切断了自己所有后路选择了肖自强。
　　可结果是什么，婚后的生活与她的想法大相径庭。
　　生活是为了杀死浪漫而存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毁掉了她的英雄，肖自强开始酗酒逃避，经济压力让两人多次爆发争吵，一开始说要浪迹天涯的情侣终究反目成仇。
　　“而你也正如你的来历那样，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到底有多失败，”潘雪迎的眼睛酸疼到几乎睁不开，但她仍然继续说着，“你知道吗？自他酗酒闹事以来，我有无数次想过和你一起喝农药死了算了。可是...我不忍心。”
　　“现在看来，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没忍心。”
　　肖琅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第一次体会到有些话明明拆开每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却不能理解的感觉。
　　潘雪迎没再理他，摇摇晃晃走到主卧倒进了床里。而没了潘女士的陪伴，一方天地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了黑夜与不知道从哪处人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顺应趋光性的本能，肖琅走到了阳台。
　　旧式的家属楼不少居民都已经搬离，只剩下了一两点光亮，黑夜从他的脚下向远方无限蔓延，目光所及之处早已经分不清天地界限。
　　身后的白炽灯失去了一开始的光亮，他的影子慢慢越过了阳台的围栏。
　　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肖琅不由自主地朝往楼下看去，热风扑面而来，看不清的楼底似乎有一个怪物的声音引诱着他再往前一步。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肖琅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没意思。


第93章 距离
　　苏勉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是在上课，等他大课间回到教室时肖琅的位置上已经空了，这让苏勉扬有些意外。
　　班主任没理由把肖琅叫出去这么久不回来，更何况现在连书包都没留下，唯一的可能就是肖琅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苏勉扬左猜右猜也猜不出来，发出去的消息又没有回应，渐渐地他感觉有些不安。
　　上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刘明，有了之前的经历后他没再轻易多想，只觉得大概明天就能见到肖琅了。
　　但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只等到了苏顾。
　　被叫到办公室看见苏顾不是个愉快的经历，至少苏勉扬还没傻到认为他爹会主动来学校看望他。
　　苏顾的脸色很难看，再联系到肖琅突然不见的事情，他几乎没怎么想就得出了结论。
　　“你知道我俩的事儿了？”苏勉扬留了个心眼，没把话直接说死。
　　“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想别人不知道？早恋就算了，还...”苏顾生起气来总是吹胡子瞪眼，鼻孔恨不能撑得跟井盖一样大，苏勉扬瞧见了就忍不住偷偷扬起了嘴角。
　　他好心好意地补完了苏顾的后半句话，“还是跟一个男生，真是不得了。另外，我没想让别人不知道，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有多优秀。”
　　被儿子这么直白呛话，苏顾鼻孔撑得更大了些。
　　刘娟听见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先缓和气氛，“勉扬，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有错认错，知错就改。”
　　“我没错，”苏勉扬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他，为了他补成绩，想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人，我们没有做任何有愧于心的事情，究竟哪里错了？”
　　在学生家长面前，刘娟适时保持了沉默。
　　苏顾气得不行，“早恋还...还跟同性，你...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苏勉扬权当没听见，他看着窗外繁茂的榆树枝叶轻轻摇摆，视线从枝叶又跳到了铁丝网上，直到被热水冲泡开的蒲公英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苏顾不停地数落，苏勉扬一句都没听，但这样视而不见的态度反而加剧了苏顾的愤怒，他几乎就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你妈要还在，不得被你气死！”
　　苏勉扬猛然皱紧了眉头，“你再说一遍？”
　　苏顾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他向来认为没有父母先服软的理，胸口大幅度起伏了许久，愣是一句话没说。
　　刘娟见情况不妙，更是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消消气，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创造新矛盾的。”
　　“我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到底是谁定义的早恋这个词？我们互相喜欢在一起又没做出格的事情，什么都没耽误谈个恋爱怎么了？至于同性恋，我觉得很正常，根本就不能算是问题，”苏勉扬抬了抬下巴，“你要是不能接受，我可以搬出来。”
　　“你真的叛逆！幼稚！你就知道跟我赌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苏顾才刚下去一些的心头火又腾地上来了，实在和儿子讲不通，他也懒得再理论。
　　“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觉得我幼稚叛逆，一句话讲不通就说我倔驴死脑筋没救了。可他不会，他会很认真地听我所有的想法，哪怕我的想法真的很幼稚很叛逆，难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些想法不切实际吗？”
　　苏勉扬摇了摇头继续说，“就像现在这样，我很认真，我没有赌气，只是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
　　被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苏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压抑着怒火说：“跟我回家，立刻马上。”
　　“凭什么？”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苏勉扬笑着说，“我不，我偏要回寝室睡觉，没事的话恕不奉陪。”
　　说完这些，苏勉扬就当着两人的面大摇大摆走出了办公室，苏顾只顾着平复心情，刘娟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安慰苏顾说：“算了，孩子叛逆点很正常，放假回家一起吃顿饭就好了，我明天再跟勉扬聊聊疏导疏导他。”
　　苏顾也只能硬挤出笑，“刘老师，麻烦你了。”
　　宋知春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等到苏顾，看见人出来后她下意识招了招手，“跟孩子班主任谈的怎么样？”
　　“别提了，脾气比驴都驴，不知道随了谁，”提起这个苏顾就太阳穴疼，他动作熟稔地点着烟吸了一口，转而又意识到了什么熄掉了烟，“我是管不住他了，居然还跟他老子叫板说要搬出去，小兔崽子，自生自灭去吧。”
　　“你骂儿子小兔崽子，那你是什么？”吸了口二手烟让宋知春禁不住咳了几声，她支气管有点问题，闻不得刺激性异味。
　　见苏顾坐上了三轮车，宋知春拧转了三轮车钥匙准备开车。
　　“你少跟他一块儿气我，”苏顾没好气地说，“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本来想着再过分也就是谈个恋爱，没想到他还能再超出我的心理预期，女生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了，非要找男生才刺激。”
　　“老苏，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说的。”苏顾与苏勉扬的父子问题宋知春自知没理由插话，但她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不该这样该哪样？任他早恋？任他同性恋？不管他他就越来越混账！”苏顾还没从儿子早恋的事实里走出来，这时候听到宋知春维护的话语脸色更差，“他知道未来怎么样更轻松吗？我想让他少走弯路，这是为他好！”
　　“那你怎么知道孩子就不乐意去走走弯路看看风景？”宋知春说，“就因为那孩子是个男孩，他俩就罪无可恕？人家男孩子也是自己家的宝贝疙瘩呢。”
　　这番话显然超出苏顾的承受范围。
　　“孩子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私有物品，你把自己过来人的思想强加给勉扬，有没有考虑过他自己的意愿？”宋知春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也许有时候，你应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听一听勉扬的想法。”
　　苏顾没吭声。
　　回到早餐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劳累了一天的苏顾有些头疼，他浑身没有什么力气，难得坐到椅子上无所顾忌地靠着椅背。
　　宋知春走到他的身后给了捏起了肩膀。
　　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妻子的按摩后苏顾摁住了肩膀上的手，止住了宋知春的动作，“你也累一天了，歇着吧。”
　　宋知春也没拒绝，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揉眼睛。
　　“早餐店真的劳累你了，”苏顾说，“当初你说怕他看见兰雅的店没人照看会怄气才担起来的，我也没指望你能做这么好，知春，这几年真的辛苦你了。”
　　宋知春没睁眼，懒洋洋地应了：“把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重要，哪有什么辛苦的说法，勉扬是我们俩的儿子，我自然也有关心他的责任。”
　　“其实我心里又何尝不希望他开开心心的，但这种事情...”苏顾叹了口气说，“我可能也不是接受不了，只是单纯不能这么快扭转四十多年来的婚姻观。”
　　宋知春迷迷糊糊地应声。
　　看着屋外完全黑下来的夜空，苏顾慢慢皱起了眉头，他心里未尝不后悔今天的行为，但又拉不下脸跟自己的孩子道歉，只能趁身边没人的时候才能卸下严父的伪装，“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呢？”
　　从办公室跑出来后苏勉扬没回寝室，冷静下来后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肖琅，几节课的断联让他越想越担心，头脑一热直接从学校后墙翻了出去。
　　等到苏勉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他已经走在了去往肖琅家的路上，有幸去过一次的经历让他至今印象深刻，摸索着找到肖琅家应该不是难事。
　　通往肖琅家的最后一段路没有路灯，苏勉扬只能借助月光勉强看清路，路过护城河，夜晚安静得只剩下虫鸣，没有其他人会在找个时间走在这条漆黑的路上，他一个人走着，脚步从一开始的毫不犹豫到慢慢的迈不开腿。
　　前方不是他的家却莫名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他既渴望立刻见到肖琅，又希望这条漆黑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未知永远是令人恐惧的，而在最后的审判降临之前，他只需要什么都不想地走下去。
　　来到那栋熟悉的楼下后，苏勉扬在门洞口站了站了很久，不是不知道肖琅家的具体位置，只是他始终未能得知肖琅的想法。
　　如果今天的事让肖琅彻底放弃了，他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而如果事到如今肖琅仍然没有放弃，他又应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肖琅的母亲，怎么毫无愧疚地带肖琅走？
　　他至少应该等到肖琅的表态。
　　所以直到最后，苏勉扬仍然没有敲响那扇门，他的手举起成拳又松懈开来，反反复复多少次之后还是放了下来。
　　与五分钟之前一步一步走上来不同，他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飞奔下楼，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
　　但就这么走了，他又实在不甘心。
　　苏勉扬抱有幻想，或许潘女士熟睡之后肖琅会偷偷跑出来联系他，而只要肖琅下楼，第一时间他就能把肖琅抱进怀里，到那时他们可以短暂地只拥有彼此，什么都不顾及。
　　又或许今晚过后潘女士消了气，肖琅会好好出现在他的面前，和往常一样喊他同桌。
　　或许...
　　屋外的蚊虫很多，苏勉扬要不停地拍打才能得以喘息，到最后他有些累了，坐到台阶上什么都不顾地一头埋进双膝，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还是被蚊子叫醒的，苏勉扬在心里无数次地咒骂着它：吸血就吸，嚎什么嚎。
　　直到他再次不堪困意倚着墙睡了过去。
　　他只知道今晚月色很美，蚊子很多，虫鸣从一开始响起就再未停下，不知道肖琅就在两楼之隔的同一位置看着相同的月亮。
　　此时他们的直线距离是5.6米，这同样也是接下来所有未曾谋面的日子里他们最接近彼此的距离。


第94章 毕业
　　等到第二天早上五点的时候，苏勉扬打算回校，原因无他，如果肖琅决定出来找他不会耽误到现在。
　　每当他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都会幻想肖琅能在下一秒出现，深夜断断续续的梦境演习了无数次相见的场景，但直到最后苏勉扬也没能等到肖琅。
　　似乎有些低烧。
　　体力的快速流失让苏勉扬不得不放弃，他打算回学校补个觉。
　　苏勉扬头脑昏沉，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路上全凭身体的记忆返校，一回到教室里就趴到了桌子上。这把张海超吓了一跳，他试着叫醒苏勉扬，“羊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肖琅...别担心...”苏勉扬没抬头，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也就任凭自己的感觉去回应了。
　　张海超着急起来，他伸手摸上了苏勉扬的额头，登时被烫手的温度吓得不行，“我去，这别是昨晚去游护城河了吧？刀子，帮帮忙，把羊哥送医务室去。班长，帮我们仨请个假。”
　　然而就在张海超火急火燎的时候，苏勉扬滚烫的手抓住了他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指节。
　　张海超没多想，他只当苏勉扬是睡糊涂了，没费多大劲就抽出了手，和刘小刀一左一右搀扶着人往医务室去。
　　医务室里开了吊针，俩人就陪着苏勉扬一起输液，大约睡了半个小时后，他的精神才逐渐好转。刘小刀留下看着输液瓶，张海超跑去食堂给病人买粥，没过一会儿，姜宇也带着三个人的早饭过来了。
　　张海超不愧是张海超，走到医务室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只买了一份小米粥，硬着头皮走进来就看见了姜宇和几份早饭。
　　张海超兴奋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去，班长，像你这样的居家好男人哪里能找？我他妈真的爱死你了！”
　　姜宇笑着说：“爱死不至于，活着不好吗？”
　　苏勉扬不太有胃口，喝了几口粥就又有些犯困，他不顾阻拦重新躺了下来，“我真没事，就是困的了，一晚上没怎么睡。”
　　“说起来这个，羊哥昨晚干什么了？”张海超好奇地问，“没在寝室睡觉吗？琅爹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你俩在一起吗？”
　　姜宇怼了张海超一胳膊肘，“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见不得病号好好休息？”
　　“是啊，等羊哥想说了会告诉我们的。”刘小刀说。
　　“我这不是关心羊哥吗？再说，琅爹确实很久没回来了啊，你们就不担心吗？”张海超反驳，“我作业还没写呢，就等我爹回来了。”
　　说完这话却突然没了人接话，张海超意识到了不对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怎么了？你们怎么突然沉默了？”
　　直到被说话声音吵得太阳穴疼到快要爆炸的苏勉扬出声：“你别等了，作业回去自己写吧。”
　　“为什么？”张海超还是不能理解，“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苏勉扬揉了揉眼睛，“我想，他大概不会再来学校了。”
　　张海超愣了愣。
　　终于得到了一丝清净的苏勉扬闭上了眼睛。
　　“琅爹不上学了？他不会是家里中了五百万彩票然后弃学从商了吧？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事实证明要想张海超纯靠自己的脑子猜测，基本是没什么可能了。
　　“尊敬的张海超同学，”苏勉扬指了指门口，“可以请您自觉地离开我的视线吗？”
　　张海超才刚顺着苏勉扬手指的方向看去，天空就下起了暴雨，他瞪大了眼睛，伸出手给苏勉扬竖起了大拇指，“牛，指哪下哪。”
　　雨下得很大，苏勉扬看着瓢泼大雨，却莫名想起了初雪时肖琅说过的下雪的作用是什么：“因为雪烘托了凄凉哀怨的氛围，侧面佐证了考试后学生的悲伤情绪，预示了某些学生将要被父母联合双打的必然结局。”
　　现在看来烘托氛围是真，老天爷存了心看他笑话，非要在每个他失意无助的瞬间下点东西来庆祝庆祝。
　　大约是感冒的缘故，苏勉扬的鼻子堵得有些发酸。
　　肖琅没有任何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答案明摆在他面前，这天从他们开始恋爱的第一天苏勉扬就在准备，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会有的结局，却唯独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一个寻常的晚自习一场寻常的谈话，与小说里见到的轰轰烈烈的分手不同，结局到来之前的一切都是这么平淡无奇，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他从幸福的尖顶推落深渊，不愧是生活能做出来的事儿。
　　苏勉扬扣着手机，点进了那个灰掉的头像里，他的指尖不停地输入又不断地删除，来来回回写了很多版，最后才把一句话发了过去。
　　sy：我等你回来。
　　肖琅来的时候正值冬天，带着凛冬的雪，盛大而悄无声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融入了他的生活，席卷了他的记忆。而肖琅走的时候恰逢盛夏雨季，此后的每一场大雨大概都会让他想到这个人。
　　再到后来，苏勉扬把肖琅空间里仅有的说说看了很多遍，把肖琅说过好看的书重温了很多次，一个人去了肖琅说想要去的地方，达到了同样优异的程度。
　　他在尝试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拼凑出来肖琅的模样。
　　期末考试前苏勉扬跟几人出来买考试用具，张海超妄图考前逆天改命，拿了支笔帽上印着“考神附体”的水笔，“我听说这笔可灵验了，而且学霸亲口认真写起来相当丝滑，羊哥你水笔不没水了吗？换这个试试。”
　　“嗯，我试试。”苏勉扬向来不爱用花里胡哨的笔，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张海超，索性拿起一支来试试效果。
　　旁边放着一叠便利贴，专供顾客们在上面试笔用。
　　他没想太多，任凭右手的肌肉记忆书写，直到写完一个完整的“肖”字，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苏勉扬心里抑制不住的烦躁，他本想涂个黑疙瘩挡住，犹豫了半天实在舍不得，顺手又在后面补全了“琅”字。
　　看着熟悉的名字孤零零待在纸上怪可怜，他没忍住又在这名字后面写上了“苏勉扬”三字。
　　做完这些他又怕这张便利贴写满后被老板撕下扔掉，索性抓起了一沓的便利贴。
　　最后在一群买尺子买笔的人中间，苏勉扬做了最独特的考前买便利贴的人。
　　进考场前张海超抓住苏勉扬的胳膊摸了又摸。
　　苏勉扬觉得难以理解，他万分嫌弃地抽回了手，“摩擦生电呢？”
　　“不是啊哥，”张海超嘿嘿一笑，“考前摸摸学霸沾沾欧气。”
　　苏勉扬愣了愣。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可以被人当成学霸蹭欧气的存在了。这项殊荣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肖琅的，所以才让他未能及时意识到自己的进步究竟有多大。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被再次意识到的彻底失去了肖琅的想法淹没。
　　很奇怪，从前肖琅在身边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离开之后，苏勉扬才惊觉生活里居然到处都是肖琅的影子，哪怕只是一棵普通的榆树，都会让自己想到他在黄昏时低头做题的模样。
　　苏勉扬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期末成绩出来后，他以相当漂亮的成绩考进了高三实验班。
　　猛然从松垮的平行班进入实验班不适应是必然的，从平行班前三名到实验班里的三四十名的落差感难以平衡，但苏勉扬没让这种不适感持续太久。
　　他向来是个叛逆的人，这点体现在方方面面上，有人觉得他不行他就偏要行给这些人看。
　　三模的时候苏勉扬考了班上第十五名，超过了许多原本实验班的学生。
　　看到儿子成绩显著进步最开心的是苏顾，他嘴上不说，每月悄默声多打的一百块生活费又很好地说明了这点。
　　一家人一起吃饭的频率增加，苏勉扬很少会再跟苏顾抬杠，家庭氛围变得更温馨，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儿子高考那几天苏顾专门请了假，宋知春换着花样地做一日三餐，苏梅也很听话地不去打扰苏勉扬，为着一个人高考全家人都活成了考生。
　　直到最后苏勉扬从考场走了出来，宋知春就在考场外等着，见他出来后没忍住就问了句：“考得应该不错吧？我听其他出来的考生说今年题不难。”
　　苏勉扬皱了皱眉头，“不难吗？我语文都差点没写完。”
　　宋知春赶忙说：“那肯定是他们瞎说的。”
　　苏勉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没说完，但是考个五百六七不成问题。”
　　宋知春没忍住抱着苏勉扬失声尖叫，“啊！我儿子太棒了吧！”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苏勉扬拽了拽宋知春，宋知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赶忙开着小三轮拉着苏勉扬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而在回家的路上，她还是没忍住冲考场的方向喊了几声，“我儿子——生来就棒——”
　　坐在三轮车后座的苏勉扬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中捂住了脸。
　　得知苏勉扬考试情况的苏顾拎了两瓶酒回家，他一个人跑到了赵兰雅的屋子里喝了个烂醉，被苏勉扬搀扶出来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兰雅，咱们的孩子有出息了。”
　　苏勉扬无奈地笑了笑，他扶着苏顾躺到了卧室床上，苏顾却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拍了拍床头说：“儿子，坐，爸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爸在心里憋了好久，不说出来实在难受。”
　　苏勉扬哄小孩似的应了。
　　“其实...爸真的，不是不想让你去你妈的音乐学院...”苏顾断断续续地说，“只是爸觉得...你当时是受刺激的冲动而不是真心喜欢，爸怕你以后后悔啊...爸怎么会，怎么会不在乎你和你妈呢？”
　　苏勉扬愣了愣。
　　翻了很久的回忆苏勉扬才想起来，高二的那次争吵里，他甩脸给苏顾，说苏顾心里早就没了赵女士，还拿了音乐学院的事儿当证据用。
　　这件事他说完就忘了，没想到苏顾却记在心里了这么长时间，想到这儿苏勉扬心里难免有些复杂。
　　“孩子，去你想去的地方，爱你想爱的人吧，”苏顾口齿不清地说，“高考志愿随便你自己填，爸这一次，绝对不插手。”
　　苏勉扬没忍住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肖琅。


第95章 葡萄
　　可以查分的当晚苏勉扬没打算查，他早早地就睡觉了，结果半夜直接被兴奋的苏顾两人从床上拽了下来。
　　电脑屏幕上查询结果总分栏明晃晃的583，苏勉扬眯着眼还没来得及看分数细项，就被激动的宋知春摇肩膀摇得差点直接晕过去。
　　大半夜的尖叫吵得邻居过来敲门，宋知春却一把抱住了前来质问的邻居，张嘴就是：“我儿子高考出息了哈哈哈，一点也不比你儿子差！”
　　苏勉扬捂住了脸。
　　这分数比预料中还要再高一点，苏勉扬想来想去最后选择了警校。
　　拥有比警校录取线高20多分的成绩，苏勉扬成功以一分之多进入了警校的王牌专业。
　　警察是他小时候的第一个理想职业，并且直到现在也不讨厌，苏勉扬在其他人面前说全是兴趣使然，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择校的另一个原因。
　　肖琅想做医生，他去做警察，他们两个人一个保家，一个卫国，般配得很。
　　警校通知书邮寄到手的时候，苏勉扬不禁有些感慨，没想到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兜兜转转他还是选择了最开始喜欢的。
　　高考完之后是三个月长的没有任何作业的暑假，苏勉扬对高三的班级没什么归属感，刚好姜宇发消息问要不要来老班的聚会，他想了想就去了。
　　这是苏勉扬离开高二班级后第一次重见原班同学，陌生感与深藏的熟悉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恍若隔世。
　　这是很多人最后一次能鼓起勇气告白的机会，毕业后天南海北，有些人回到家里，有些人要出国留学，有些人去遥远的城市念书工作，再难有像这样全班报道的情况，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这辈子最后的见面。
　　气氛很煽情，已经有好几个人跟角落里的钱海棠告过白了，钱海棠一一听了又一一拒绝。
　　几个男生似乎也没抱希望，被拒绝后仍旧笑嘻嘻喝酒，好像刚才的告白只是为了走个告别青春的流程。
　　苏勉扬右边原本没有人，左边是张海超几人，长时间的分离让他已经不了解原班的班级情况了，他不太搭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其他人吹嘘胡侃。
　　直到有人坐在了他的右边。
　　阴影笼罩过来时苏勉扬就感受到了，心里的大胆猜想连带着呼吸频率快了几拍，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后他才转过头。
　　意料之中的人并没有出现，坐在旁边的是一个圆脸大眼睛姑娘。
　　苏勉扬很是失望，但既然转过了头，他又不想让人姑娘难堪，只好提起桌上的水壶说：“倒杯水？”
　　姑娘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她笑着说：“谢谢。”
　　原本以为到此为止的对话却没有如苏勉扬意料那般结束，短发姑娘时不时就问他一句话，尽管倍感局促，苏勉扬还是客客气气地一一回复。
　　直到最后姑娘也没等到苏勉扬的主动，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看见喜欢的人就脸红结巴的小女生了，知道有些东西需要主动出击。
　　“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这话一出苏勉扬大概就清楚了姑娘的意图，他笑了笑说，“很漂亮，和我对象是两种不一样的漂亮，之前光荣榜上都是他，你应该见过的。”
　　姑娘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拢了拢耳旁的碎发说：“原来你...已经谈女朋友了，我都不知道。”
　　“抱歉更正你一下，”苏勉扬说，“是男朋友。”
　　姑娘瞪大了眼睛。
　　没坐一会儿，自觉尴尬的姑娘寻了个由头就走了。
　　看见自己带来的人离席，姜宇隔着两个座位叫应了苏勉扬，“不喜欢？”
　　停顿了几秒之后他又问：“还是旧情难忘？”
　　苏勉扬挑了挑眉，“你又知道了？”
　　“原本还不太确定，”姜宇笑了笑说，“后来看你高三状态就知道了。”
　　高三状态？
　　苏勉扬难得陷入了沉思。
　　其实高三才刚过去，卧室里的期末检测卷都还铺在书桌上，可当现在身处升学宴，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离高三过去了很远很远。
　　好像那些想忘的不想忘的，都已经隔了一整个高中岁月，再也不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肖琅了，久到苏勉扬甚至开始怀疑，高二的上学期末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转学生，他们是不是真的谈过一场恋爱。
　　甚至他已经有些不能确定，肖琅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存在？
　　正要说话的时候，坐在姜宇旁边的朱颜艳拽了拽他的袖口，努努嘴指向一道自己够不着距离的菜。
　　姜宇二话没说，当即动筷子帮朱颜艳夹了过去。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话都不用说就懂了彼此的意思。
　　旁边的张海超当即起哄，撺掇刘小刀跟着自己一起喊“亲一个亲一个”。
　　苏勉扬移开了视线。
　　这时有人坐在了圆脸姑娘原本的位置，来人自顾自地换了套新餐具又倒了杯茶，坐在苏勉扬的身边却完全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苏勉扬回头，看见了周文昊。
　　“你也来了？”苏勉扬招呼了一声，来的是这人倒不算太意外，周文昊和他在高三一起考进了实验班，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好也不算差，基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唯一没想到的是平日里瞧着完全不带感情的学霸，竟然也会选择来老班的同学聚会。
　　“嗯。”周文昊兴致不太高地应声。
　　“你考的哪个学校？”苏勉扬问，“荣誉榜上没看见。”
　　荣誉榜是一中的惯例，选取本校每年高考前几名的成绩和录取学校贴出来表彰，借以宣传学校水平。
　　苏勉扬原本不知道这个，张海超非要在假期拉着他回学校看，他一个个名字挨着看过去，意料之外地发现没有周文昊。
　　“我复读了。”周文昊语气丁点起伏都没有，仿佛自己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勉扬愣了愣，聊到这里话题基本就死了，但他不想结束得这么尴尬，还是硬着头皮多问了句：“成绩不理想？”
　　“605，但我想去A大，”周文昊说，“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让自己后悔就复读了。”
　　苏勉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举起了茶杯，“那我就提前恭喜咱们A大的优秀在读生了。”
　　周文昊难得笑了笑，端着茶杯跟苏勉扬碰了碰。
　　饭局吃到一半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是很多人都期待的环节，一来可以毫不尴尬地试探出喜欢的人的想法，二来可以名正言顺地灌酒。
　　少数服从多数，大家纷纷开始微信里掷骰子。
　　几圈下去苏勉扬倒是还好，身旁的周文昊却已经喝了两杯酒了。
　　注意到周文昊脸红得异常，苏勉扬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是不是酒精过敏？别喝了。”
　　周文昊推开了苏勉扬的手，“没事，一会儿有家属来接我。”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苏勉扬只有随他去了。
　　酒席结束的时候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拒绝了张海超网吧开黑的邀约后，苏勉扬帮着姜宇收拾残局，持续关注着只喝了两杯酒就神志不清的周文昊。
　　他本以为周文昊是随口胡诌，想着干脆送佛送到西算了，不料苏勉扬才刚要把人搀扶起来，身后就有人抢先一步扶住了烂醉的周文昊。
　　苏勉扬侧头看去，心想这倒也是个熟人。
　　“哥，我来接你回家。”和苏勉扬礼貌地打了招呼后，纪冬添稳稳扶住了周文昊。
　　离席之前，周文昊看着苏勉扬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看，家属来了。”
　　没想到孤家寡人竟是他自己。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苏勉扬有些心不在焉，他观察着从自己身边路过的每个人。
　　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受了刺激后才发现这条路上走过的大部分人都是情侣。他们手牵手，说着笑着，在盛夏里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爱情。
　　兴许是酒精上头，苏勉扬觉得身体有些发热，他随手扇着风，突然听到了企鹅特别关注来消息的提示音。
　　这一声特别的铃声让他下意识就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苏勉扬的手停留在口袋里，他看着旁边的女生兴奋地打开手机回复消息。
　　也不是不知道事实应该是怎样的，只是一听到铃声他就有了这样下意识的动作。
　　苏勉扬原以为这么长时间的分离，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但当他走在路上，听到路人手机的特别关心铃声响起，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植根于心底的喜欢仍然安静地存在着。不需要有另外怎样让人无法反驳的铁证，仅仅是这么一件小事就已经封缄了他的嘴。
　　他哑口无言，身边早已经没了那个可以听自己说喜欢的人。
　　手机来电震动的时候苏勉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犹豫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来电显示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苏勉扬原本不乐意接这种电话，但自从谈过恋爱后他就改掉了这个习惯。
　　万一哪天换了新手机号的肖琅想起他，万一肖琅拿其他人的电话打给他，他不能接不到。
　　苏勉扬接通了电话，但电话那边的人迟迟没有反应，他想大概是谁打错了电话，有些迟疑地说了声：“喂？你好。”
　　电话那边仍旧是长久的沉默。
　　“喂？打错号了吗？”苏勉扬问，“听得到吗？”
　　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苏勉扬突然眉心一跳。
　　福至心灵般，他的语气带着不可思议，试探着问：“肖琅...是你吗？”
　　电话被挂断了。
　　熟透的葡萄落了满地，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苏勉扬心里空落落的。
　　这只是一通简单的电话，通话另一端的人说不定就是个喜欢恶作剧的陌生人。
　　苏勉扬这么安慰自己。
　　但他还是很难过，为再一次的以及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次的希望落空。


第96章 重逢
　　第一学期放假回家，苏勉扬瘫在床上不想动，被苏顾叫应的时候还不怎么乐意，他正在跟手机上肖琅的企鹅发消息，诉说回家之后的寂寞难耐。
　　尽管这么长时间以来肖琅从未对他有任何回应，但遇见事情就给肖琅发消息已经成了苏勉扬的习惯，做这件事儿完全不用思考。
　　sy：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去找别人了，我们警校漂亮小姐姐可多了。
　　苏勉扬往下轻轻滑动着屏幕，从这两天他发给肖琅的消息到一周前再到一个月前，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却一直没到尽头。
　　这样尝试了半天后他放弃了，看着仍然没有回应的对话框，苏勉扬点进去继续输入。
　　sy：骗你的，我都等你一年半了，要是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我才没那么傻。
　　发完这句话后苏勉扬扔掉了手机，他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肖琅...我觉得自己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但他的底线或许比自己想的低得多，每当苏勉扬想放弃了，却总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他自认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正如学乐器那样，涉猎广泛却无一专精，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能让他长久地喜欢，而在等待肖琅这件事上，苏勉扬似乎投注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他扭头去看书桌上的向日葵，“你说你妈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辞而别？他还记得我不？要是再见面他都谈女朋友了...那我也太苦情了吧？嘶...生活不至于这么狗血吧？”
　　向日葵是肖琅留下来的，寝室里的东西是趁上课的时候被搬空的，收拾东西的应该不是肖琅本人，只拿了502的大小物件就走了，很多其他的还留在他们两个人的寝室里，包括这盆向日葵。
　　于是苏勉扬就把向日葵带回了自己家，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苏顾叫他是因为朋友的婚礼，这种场合苏勉扬原本不乐意参加，但苏顾说很多朋友都在邀请之列，婚礼双方是二婚，去年一对儿女分占文理科红榜，是很好的认识朋友的机会，非要苏勉扬去瞻仰瞻仰同年状元郎的风姿。
　　苏勉扬被念叨得头疼，只好答应下来。
　　父母就是这样真实的存在，哪怕最后的成绩是他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准，一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他们就忍不住要再唠叨几句。
　　苏勉扬全程漫不经心，听着苏顾跟其他人东扯西扯，这种聚会时才能见到的朋友聊天没什么好说的，长时间不见让他们没了共同话题，唯一能说的就是家庭和孩子。
　　所以哪怕苏顾刚开始的话题是登月，最后还得说到他的教育问题上，苏勉扬没由来就得被损两三句。
　　时间一久苏勉扬就没兴趣了，婚礼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怎么在意，找了个由头溜了出来，在附近逛了很久，直到苏顾发消息说让他回来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苏勉扬想着洗个手再说，但当他刚抹上洗水液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苏勉扬一时间忘记了应该怎么呼吸。
　　这是在梦中听到过多少次的声音，让他魂牵梦萦了多久的人，脸颊发烫得突然，血液一阵阵向脑袋顶上涌，苏勉扬喉咙干疼，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不敢偏头去看，只是压低了头，继续冲洗手上的泡沫。
　　“这小孩儿真是的，”女生的声音率先传来，她听上去不太高兴，“看见人还往身上扑，也不知道谁家的，弄得你身上都是果汁。”
　　“小孩子，冒失点难免的。”肖琅倒是不太在意，他低着头，专注地尝试洗掉衣服上果汁的污渍。
　　“能洗干净吗？”女生抱怨，“今天这场合我爸看见你这样估计又要问东问西了。”
　　肖琅应声：“我尽量。”
　　“那不有洗手液，倒点试试？”女生提议。
　　陶婉清这么一说，肖琅才注意到洗手台角落里放着的洗手液。
　　洗手台总共两个出水龙头，空间狭窄，里面有人在用，他的位置靠门边不太方便，要拿到洗手液只能等旁边的人先洗好了。
　　肖琅不打算开口请求帮忙，左右两三分钟的事情，犯不着心急。
　　结果旁边的人头也没抬地把洗手液递了过来。
　　肖琅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来说了句谢。
　　旁边的人听到这句谢似乎不怎么高兴，只是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这声音很熟悉，肖琅没忍住多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但这时候那人刚好低头洗脸，他稍稍偏头，没看清脸。
　　肖琅毕竟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更多时候他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一会儿衣服上的果汁被清理了个干净，他进门来一直微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转头对陶婉清说：“洗干净了，回去吧。”
　　旁边的水龙头也跟着关上了，听力范围内的绝对安静总会让人感到不安，肖琅的心跳逐渐加速，他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肖琅，”身后熟悉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肖琅没忍住颤了颤身子，他有些不可置信，迟迟不肯做出反应，但最终还是呼出了一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听见苏勉扬说出了下一句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久别重逢来得如此突然，和当初的分别一样，让他没有丝毫准备。
　　递洗手液的时候苏勉扬期盼着肖琅认不出自己，卫生间这样的场合过于随便，不应该是一年多没见的他们重逢的地方，更何况肖琅和身边关系不明的女生举止亲密，他不想把一切都弄得很尴尬。
　　但当肖琅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好像完全认不出他的时候，苏勉扬又觉得很生气很委屈。
　　所以他出声叫住了肖琅，完全不受控制地。
　　苏勉扬从旁边的抽纸盒里抽出了几张纸，他勉强地笑着，把纸递向了肖琅，“不擦干的话，小心一会儿里面的衣服也湿了。”
　　在这里看到苏勉扬跟做梦一样，肖琅有些发昏，他开始怀疑眼前所有一切的真假性。
　　原本以为这辈子没可能再见面的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惊喜反而排在惊吓之后，就好比教会了他一加一等于二后又说一加一等于三，好不容易才习得的真理眨眼间就被推翻了。
　　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苏勉扬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肖琅去学校找过苏勉扬，就在潘女士带他回家的第二天。
　　楼底的诱惑很大，但肖琅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死亡听上去好像是无畏和英勇的象征，可一个人如果真的拥有不惧怕一切的勇气，又怎么会选择逃避？
　　结束很简单，跳下去好像所有的烦恼就都会消失不见。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些麻烦事仍旧在堆积，甚至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变得更加糟糕。屋里潘女士还什么都不知道地熟睡着，如果连他都放弃了，潘女士也坚持不下去了怎么办？
　　肖琅不想让潘女士难过，她给了自己穷极一生也还不完的恩情，给与了自己血肉和骨骼，把他拉扯这么大，他不可能就这么自私地丢下潘女士不管不顾。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不是没想过去找苏勉扬，只是趁潘女士睡着后溜出去找人不现实，一中晚自习结束将近十点，那时候苏勉扬洗洗差不多就该睡了。
　　肖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第二天早自习回学校找人，那时候潘女士应该还睡不醒，他有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去见苏勉扬。
　　差不多要到早自习的时候肖琅来到了校门口，他没有校园卡进不去，转校的生涯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学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所以只能用很笨的方法，站在门口一个一个人等，等到班上的走读生经过。
　　好在肖琅没有等太久，钱海棠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出乎意料的，当肖琅跟钱海棠打招呼的时候，明显注意到了她异常的恐慌，但他没想那么多，只是问钱海棠能不能帮忙给苏勉扬带句话让他过来。
　　钱海棠点了点头。
　　肖琅站在校门口等。
　　他等了很久，从一开始的人山人海到保安关上了门，从天光未明到阴云密布，暴雨降临的时候肖琅仍然没有动。
　　不是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等，但肖琅担心苏勉扬出来的时候会看不到，也不是不知道学校的后墙可以翻进去，只是既然已经拜托了人，万一苏勉扬在过来的路上他们刚好错开怎么办？
　　所以肖琅固执地在原地等着。
　　大雨逐渐浇灭了眼中的所有可能，视线内的大雨如同连绵不断的白线，噼里啪啦的雨水砸在地上，肖琅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现在应该只剩下了一种可能，苏勉扬不想来见他。
　　但肖琅仍然不想放弃，他还在继续等。
　　直到两个小时后早读下课铃声响起，到了他必须要回去的时候。
　　肖琅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向来的自持让他没有再继续下去这场无谓的等待，所以他走了，把来时带着的所有欢喜与期待丢了满地。


第97章 强光
　　回去之后肖琅生了一场大病。
　　刚开始只是普通感冒的症状，后来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咳嗽就没个头，整个胸腔都疼，一口气总是上不去也下不来，做题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再往后是体温持高不下，从小到大吃的诊所的药也不见好。
　　潘女士急得不行，带他去了市中心医院抽血化验。
　　结果是什么细菌交叉性感染，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指数全部异常，又是中药喝着西药吃着，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月才见好。
　　打吊针的时候肖琅喜欢看着药液一滴滴落入滴壶，经由输液软管再到流速调节器，这个过程观察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他总是这么看着。
　　随着打针次数的累加，他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时间也很长，通常回过神一瓶水就输得差不多了。
　　潘雪迎很担心儿子的精神状态，她无数次地自责那晚的口不择言，好不容易都已经藏了十多年的情绪就那么轻易地抖落满地，明明不用再有多长时间肖琅就要成为独当一面的人了。
　　而现在肖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吃不下、恶心、没胃口是他最常用的借口，潘雪迎眼看着儿子在她面前瘦得快要脱型，全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骷髅伪装成的人，会是小半年前她亲自领回家的儿子。
　　潘雪迎再一次在肖琅面前落了眼泪，她已经这么失败的人生，如果没了儿子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肖琅沉默地看着她，他害怕自己的哪一句话就会让潘女士情绪失控，但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是让他没办法丢下母亲不管不顾。
　　在潘女士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肖琅轻轻抱住了她。
　　那之后肖琅的状态渐渐好了起来，他转去了另一所重点高中。
　　转校后的环境很陌生，高三的生活紧张，不会有人愿意在社交上耗费过多的心力，甚至每个人连维持一段感情的精力都懒得给出去。
　　一年下来肖琅没有一个朋友，连说得上话的人都寥寥无几。
　　他长时间没带手机，企鹅又是潘女士注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之后就再也登不上去了。
　　离开一中后东西是潘女士第二天收拾的，向日葵在这个时候找不见了，不知不觉间他弄丢了十八年来的所有羁绊。
　　他经营了这么久的关系，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肖琅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原来可以这么轻易被抹除。
　　如同燃烧着的火柴被丢入了深海，连叫嚣都来不及就没了挣扎。
　　肖琅向来擅长忍受寂寞，在遇到苏勉扬之前他的人生本就是寡淡的，再度回归熟悉的生活轨迹并没有耗费太多的努力。
　　高三全年肖琅的成绩都很稳定，最后高考以688的分数交上了一份潘女士很满意的答卷，但在志愿填报问题上他们发生了冲突。
　　潘女士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想放弃进A大的机会，去上一所亏分近50的中医大学，为此她不止一次尝试劝说儿子改变想法。
　　肖琅没有妥协，他用掉了全部的志愿更改次数，把既定结果摆在潘女士面前对她说：“这是我第一次违逆您，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深思熟虑，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这段话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恍惚间潘雪迎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肖琅，那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娃娃抱着她说：“我长大了要做医生，把全部疑难杂症都治好，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终老。”
　　但她因为肖琅的晕血状况偷偷在分科志愿上动了手脚，时隔多年潘雪迎仍然记得那天的细节，看着手机消息上的分班通知，肖琅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潘雪迎本来也没打算掩饰，走过去抽走了肖琅手里的手机，“妈改的，你不晕血吗？学理做什么，直接学文吧，反正我儿子这么强，在哪里都能有自己的成就。”
　　肖琅的神情很复杂，但潘雪迎可以辨认出来的情绪就有委屈和悲伤，她有些犹豫，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的时候，肖琅低下了头轻声说：“我知道，妈妈都是为我好。”
　　那件事也是这样，听到儿子和男生早恋的消息后潘雪迎顿感晴天霹雳，所以她快刀斩乱麻，做了自以为对的选择，站在家长的角度上去指责肖琅。
　　眼前的肖琅说着和当时相同的话，却有着不同的身量和神情，他长得比自己还高，眼神里是对未来坚定的向往，面对潘雪迎的质疑不再退缩，而是以成熟的姿态说：“我知道妈是为了我好，抱歉。”
　　其实她一直没有尊重过儿子的选择，潘雪迎想，或许她一直都在拿自以为的好强塞给肖琅。
　　直到今天肖琅站在她面前平和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潘雪迎才真正意识到，她的孩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未来的路不再是她能够插手的了。
　　她太想要帮助肖琅规避一切风险，却忘了有些路终究是要肖琅一个人去走的，她毕竟不能陪着儿子走完这一生。
　　所以她有什么理由去质疑肖琅的选择？那是她最爱的儿子，除了支持，潘雪迎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她的儿子终于还是长大了。
　　成长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在面对不喜欢的人或事时，肖琅能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再与之前一样优柔寡断。
　　和异性交往时永远保持疏离，不会再毫不犹豫地关照，被越来越多的人说成冷漠和理智的存在，肖琅不置可否。
　　毕业后的同学聚会肖琅没有去，他对新学校高三的班级没什么归属感，负责班委统计人数的时候他顺手就退了班群，把自己和高三的所有联系斩得干干净净。
　　群聊对肖琅来说是为了和重要的人保持联系，不动声色地观察喜欢的人，而这些在高三的群里都没有，所以他毫无负担地丢掉了。
　　进大学后更是没什么特别的，肖琅的人生一直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如果不是遇见过苏勉扬，他本不会感到窒息，被生活一点一点压榨生命，忙碌了一天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不追剧不打游戏不参与社团不热爱聚会，好像从踏入大学的那一刻起，他就提前过上了老年生活。
　　唯一庆幸的是在此期间他读了很多书，虽然没有去过远方，却以这种方式和许多名人大家对话，了解了他们眼中的世界。
　　而和家里长久不联系的后果，是他连潘女士什么时候要再婚了都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肖琅没有太过于震惊，潘女士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在她再三的试探里，肖琅诚心地说出了祝福。
　　继父是个浪漫的小男人，个头不高，和穿着小高跟的潘女士差不多，蓄着艺术家的小胡子，总是哼着歌，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
　　他每周会邀请潘女士一起跳支舞，床头花瓶里永远插着新鲜的花，每天变着法地做些新的吃食，摸不准哪个月就会出门旅行，回来的时候除了每个人的礼物外，还会额外给潘女士带一束花。
　　潘女士很喜欢他，男人满足了她对于浪漫的所有幻想。
　　潘女士喜欢，肖琅自然没什么异议，虽然男人看上去不怎么靠谱，但观察了他的为人处世之后，肖琅觉得还挺不错。
　　继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没有什么特别的恶习，平淡浪漫的小男人一个，和前妻分手的原因是人家觉得他不求进取，其他各方面都没什么问题。
　　更令肖琅意外的是小男人的女儿，正是李志航追了好几年的青梅竹马陶婉清。经由她这条线，肖琅找回了李志航，找回了一高的某些人。
　　所幸有些东西丢了还能再找回来。
　　陶婉清看见他倒没有任何意外，再见时她笑得很开心，阳光正好的季节里穿着长裙的女孩漂亮得不似真实。
　　他们谈了很多，从高二到高三，把肖琅缺失的那一年渐渐填补得完整了起来。
　　陶婉清说从小李志航就烦人，老爱黏着她，兴趣还是成绩都紧跟在她后面，她一度觉得俩人大概上辈子是仇人，根本没想到这黏人精居然喜欢自己，吓得她立马就拒绝了。
　　原本想着大学之后就没关系了，结果他俩又考进了A大同一个系的同一班级，每回上课李志航都要坐她旁边。
　　要是李志航有什么动作还好，关键人就往她旁边一坐该听课听课，该学习学习，时间长了陶婉清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他去了，俩人的孽缘就这么持续了下来。
　　说是讨厌，陶婉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负面的情绪显露，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观察着肖琅的神情。
　　肖琅点了点头，礼貌性地问：“然后？”
　　“然后你就多了个妹夫啦，”陶婉清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这烦人家伙，不留着他还让他祸害别人去吗？”
　　肖琅也笑得很开心。
　　自己得不到的幸福，别人能拥有也很好，单是在旁边看着他就觉得开心。
　　毕竟太阳的光芒过于炽热，像他这样的人唯有仰望才不会再次被烧得体无完肤。


第98章 复燃
　　肖琅渐渐习惯了没有苏勉扬的日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苏勉扬还要再次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不是没有过期待，只是期待一次次落空，到最后肖琅已经彻底没了指望，原本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可苏勉扬就卡着这个点出现了。
　　与那双眼睛视线相接的瞬间肖琅想了很多，班级座位上的对峙，苏勉扬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蒙着被子的那条语音，昏暗寝室里的一个吻，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不需多费力就把他卷入了情绪的漩涡中。
　　但他好像又什么都没想，当肖琅试图回想曾经他们拥有过的场景时，却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苏勉扬到底是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你看上去...变了很多。”苏勉扬视线轻微地移动，小幅度动作间已经把肖琅全身上下看了一遍。
　　肖琅愣了愣，他避开了苏勉扬的视线说：“我倒觉得你一点都没变。”
　　本以为这么久过去了，曾经的喜欢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再见到苏勉扬的时候他可以很平静。
　　但当肖琅看见苏勉扬的第一眼，听到苏勉扬声音的那一刻，沉寂了许久的情绪撑破了冰原，心脏在被刺痛的同时又久违地加快了跳跃速度。
　　这是只有在苏勉扬面前才能感受到的复杂情绪。
　　苏勉扬看向旁边的陶婉清，他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女朋友？很漂亮。”
　　“不不不，别误会，婚礼结束后他就是我哥了。”不等肖琅反应，陶婉清当即否认了两人的关系。
　　苏勉扬的脸色稍稍回暖，他的笑容这才显得有几分真实，“原来是这样。好久没见了，肖琅，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
　　“当然可以，”陶婉清抢先回答，她拍了拍肖琅的肩膀，“你们聊，我得先回去照看一下场子，不然爸妈着急就不好了，那我就不奉陪了。”
　　全程没有任何参与就被安排了的肖琅沉默了。
　　陶婉清走了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气温似乎也因此逐渐上升，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苏勉扬只是慢慢朝他靠近，没过一会儿肖琅就觉得后背隐隐生了汗意，所有的一切都催促着让他离开这里。
　　他还是想要逃跑。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出现，肖琅就被苏勉扬牢牢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一点都不温柔，带着小孩子般的任性与粗暴，苏勉扬似乎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到了这个怀抱里，所以即便被勒得喘不上气，骨骼碰撞到一起，肖琅也没有表现出来分毫抗拒。
　　不知道就这么过了有多久，肖琅听到苏勉扬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我很想你。”
　　肖琅张了张嘴，他同样有太多的话想说，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了一句，“嗯，我知道。”
　　“你回家那天，我去找过你，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晚上没敢上去。”
　　“之后我哪都没去，一直都在一中待着，除了学校放寒暑假，我不敢去其他地方，我怕你回来了找不到我。”
　　肖琅安静地听着，他沉默了很久后说：“我很抱歉。”
　　“可你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回过我，”苏勉扬克制着自己心底就快要按捺不住的情绪，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确保肖琅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异常，“我在原地等你，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
　　肖琅低垂眼帘，“给我一分钟好吗？”
　　苏勉扬也没指望肖琅能给出什么回答，毕竟从他开始动心的那一刻起，就没再奢望肖琅能对自己的试探有所回应。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苏勉扬想着避免尴尬，打算揭过这个话题的时候，肖琅抬眼很认真地看向了他，“手机换了一次卡，企鹅登不上去，不是我故意不回复。”
　　“那天回家当晚能出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想你应该休息了就没去学校，第二天我去找过你，托人帮忙带消息给你，但你没来，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苏勉扬愣了愣，“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肖琅也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懵，苏勉扬的表情不似作假，他很快就想到，如果排除了苏勉扬的个人原因，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钱海棠没有把口信带给苏勉扬，不论出于怎样的原因，苏勉扬直至今日都不知道这件事。
　　无法言说的心情占据了他的思绪，肖琅不敢接受摆在眼前的现实。
　　如果苏勉扬没有接到口信，如果他们两个都没说谎，如果他们真的都曾经去找过彼此，如果他们一直互相喜欢着，那这错过的一年多时间有多可笑。
　　明明只要他肯回去看一眼就能得出的结论，愣是发展成了无可挽回的现状。
　　苏勉扬这时候也转过来了弯，但比起以前，他更在意的是现在。
　　意识到肖琅之前并没有主动放弃后，苏勉扬难以抑制心中的雀跃，“这是不是说明你还喜欢着我？跟我说实话。”
　　当这个问题重新摆放在肖琅面前的时候，他却没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肯定的回复。
　　坦白来说，肖琅不能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当时满怀绝望，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被拒绝的现实，对能够再见到苏勉扬挽回关系一点希望都没抱，久而久之肖琅几乎已经完全放下了这段感情。
　　如果肖琅现在告诉苏勉扬，自己和一年多以前一样喜欢着他，那才是谎言。
　　“我不知道，”明明学会了可以适用于此的成年人法则，肖琅却偏偏不愿意用来欺骗苏勉扬，所以他很诚实地摇了摇头，“对你没必要说谎，我一直以为被你拒绝了，不敢去想我们的以后，时间久了...就真的不想了。”
　　听到这个回答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但苏勉扬转念一想，肖琅既没在这一年多里把他想成渣男，更没有明说不喜欢他，那翻译过来不就是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意思吗？
　　“我很高兴你对我仍然旧情未了，”苏勉扬直视肖琅的视线，“我会努力让你更喜欢我一点，比以前还要喜欢的那种。”
　　肖琅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苏勉扬究竟是从他所说的话里哪个字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似乎对我的说辞不以为然？”苏勉扬眨了眨眼睛。
　　肖琅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无法理解你的解读方法。”
　　“你自己说的，不知道，”苏勉扬说，“身为当事人我有探寻确信答案的资格，不如这样，你多跟我在一起相处相处，找到问题的确切答案。这样好了，明天我就有空，下午咱们一中校门口见怎么样？”
　　眨眼间两人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下次邀约，肖琅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见对面的苏勉扬急匆匆地说：“就这么说好了，明天下午四点，不见不散。我现在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苏勉扬表现得着急，肖琅也只有跟他说再见。
　　一个人待在卫生间的时候，肖琅才意识到苏勉扬的小把戏，他抬眼看向眼前的镜子，注意到镜子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微扬起的唇角，肖琅愣了愣。
　　好像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就很开心。
　　而逃离了肖琅视线的苏勉扬也没敢停下步伐，他一直跑到走廊尽头拐了弯才靠着墙歇了会儿，毕竟是在肖琅面前撒谎，他担心一个没绷住就被看穿了。
　　计划的是很好，只要肖琅明天应邀，他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把人约出来的理由。
　　不留任何联系方式也是这个原因，他害怕万一肖琅想要拒绝，有了联系方式会直接在短信里说明失约。而现在肖琅没有任何联系他的途径，赴约的可能就大了很多。
　　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一旦肖琅失约，没留下丁点后路的他会再次失去肖琅的所有消息。
　　所以苏勉扬在赌，赌肖琅究竟对他还有没有残余的情感，赌肖琅到底愿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他向来是个激进的赌徒，尽管这次的赌约风险很大，但好就好在收益与风险相对等，他能直接探寻到肖琅的想法，结果值得冒险。
　　第二天提前半个小时到目的地的苏勉扬蹲到了校门口，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个见到肖琅后要说的话，却都又一一否决。
　　这些话要么太疏离要么太热切，都跟他家肖琅的气质不太相符，想来想去苏勉扬也没得出个好的结论，只能心说随缘算了。
　　正是想入非非的当口，肖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还没来得及欣喜，苏勉扬就听见肖琅问：“站得起来吗？要不要帮忙？”
　　死要面子的苏勉扬摇了摇头，坚持要自己站起来，他不能在媳妇面前丢脸。
　　然而苏勉扬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低估了时间的流速，他蹲了许久双腿发麻，完全使不上力气，一个平衡没找好，“噗通”一声正对着肖琅就跪了下来。
　　半个小时前的苏勉扬打死也想不到，他见到肖琅后的第一句话会是：“给您拜个早年吧。”


第99章 花开
　　这么一个大礼给肖琅看得都懵了，反应过来后他赶忙伸手把人扶了起来。
　　原本肖琅还在想他们见面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尴尬，这一出闹完气氛反而融洽了不少，他笑着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发个红包？”
　　没想到苏勉扬还就真应了，“你说的啊，现在就发。”
　　“不过我们不整金钱那一套，容易让咱俩之间纯洁的感情变质，”苏勉扬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在这发个成吗？”
　　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情让肖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咳了一声，扭过头说：“没脸没皮。”
　　苏勉扬见状就知道肖琅并没有真的讨厌，但顾及对方的脸面，他还是稍稍收了些姿态，凑近肖琅耳旁说：“现在人多，先欠着，肖同学，到时候可别赖账。”
　　关于约会应该去哪这个问题，苏勉扬昨晚回去之后问了好几个人，但都不太满意，这些回答要么脱离实际要么花里胡哨，他觉得依照肖琅的性格大概不会喜欢。
　　参谋的时候叶时落一连说了好几个地方，被苏勉扬接连pass，人已经接近崩溃，他也懒得再盲猜，索性直白地问：“那你说说看他的性格是怎样的？”
　　苏勉扬觉得这个问题他可能一天都回答不完整，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挑了自己心中的重点说：“他是那种，那种不一般的很特别的感觉，既聪明又迷糊，既漂亮又有想法，既清纯又很能勾人，既能干又懒得可以，既...”
　　叶时落果断喊了停，“您听听您这描述的是个人吗？没十年对汉语文字的研究绝对说不来这堆词。简单点，一句话可以吗？”
　　苏勉扬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是个好人。”
　　叶时落：“......”
　　最后还是自封情场小王子的张海超给出了满意的回答:那必然是电影院啊，灯一黑大家都看不见，选个恐怖鬼片，趁高能人被吓得失魂落魄的时候牵个小手接个吻，一点问题都没有。
　　苏勉扬知道自己只是单纯很长时间没看过电影了，绝对没有被张海超后半句内容吸引的意思。
　　想到肖琅之前的晕血状况，保险起见苏勉扬选了部推理悬疑片，影片上标明了偏重氛围塑造，应该不会有大量流血场面。
　　结果确实如他所料，电影里并没有血腥场景，整个故事更偏向于推理解谜。
　　很多人忍不住中途窃窃私语，讨论谁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但不同于其他人被电影气氛带着走的状态，肖琅看上去相当平静。
　　苏勉扬觉得好奇，他凑近肖琅问：“你怎么毫无反应啊，看人家前排小姑娘激动的。”
　　“有什么好激动的，编剧出场就把凶手指出来了。”肖琅面无表情地吃了颗爆米花。
　　苏勉扬懵了，迅速回忆了电影播放的前半段后，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和肖琅看的同一场电影，“不是，啥时候指出来的？你给我说说。”
　　“上个案子的第一目击者正在描述死者的情况，这时候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主角团的其他人都在讨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谁，只有主角来了句'是啊，我也很好奇这次案件的凶手是谁'。”
　　说到这儿，肖琅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他稍稍偏头看向了苏勉扬，“我讲明白了没？”
　　被这么一点苏勉扬当即反应了过来，“主角是前面连环凶杀案的凶手，这起案件是模仿杀人。”
　　肖琅继续吃爆米花去了。
　　“草，不能这么简单就给你看出来了吧？”苏勉扬左思右想又觉得肖琅所说确实有理，他不死多问了句，“那你能推出来谁是这次的凶手吗？”
　　肖琅的手放到了靠椅的扶手上，他眯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屏幕，没过一会儿就往苏勉扬那边凑了过去，“我猜是死者的邻居。”
　　苏勉扬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瞪大眼睛看着，没多大一会儿，模仿作案的凶手被逮捕了，果然是死者的邻居。
　　苏勉扬细思极恐，为了验证肖琅对连环杀人案真凶猜测的真假，后半场他全部精力都在电影上。
　　本来以为还能看见点什么新鲜东西，结果电影里给出的答案就和肖琅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演绎出来的过程更加复杂。
　　草。
　　电影谢幕的时候，苏勉扬扣着手机给叶时落发消息：我以后都不跟肖琅一起看电影了，衬托得我就跟没智商一样。
　　很快叶时落就给了回复：电影看的怎么样？
　　sy：服化道还可以，剧情一般，人设一般，没什么大的记忆点，平平淡淡六点七。
　　小叶子：？
　　小叶子：我是问你俩的进展怎么样。
　　sy：实不相瞒，我光顾着看电影了，啥也没干。
　　小叶子：？？？
　　电影是四点多的开场，一月多天黑得早，演完后差不多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两人从影院中走了出来，苏勉扬顺势说：“饿了没？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来我家吧，正好家里准备的有东西。我在本地上警校，大学后就搬出去住我妈的房子里了，家里没别人，你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里了，尽管知道苏勉扬的小心思，肖琅还是没忍心拒绝，听到苏勉扬交代的近况，他想了想才问：“Z省警校？”
　　“嗯，没想到最后我还真去做了想干的职业，听人家说挺不容易的，个人爱好和优质工作似乎总是不能兼得，”苏勉扬偏了偏头，“你呢？考A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肖琅摇了摇头，他笑着说：“我也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A省中医大学，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苏勉扬被这个笑晃了眼，他最见不得肖琅的笑容，从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好看，忍不住就想靠拥有这样笑容的人再近一点。
　　人对于美好的事物总是有向往之前，只是苏勉扬没想到，他能真的距离向往的人这么近。
　　喜欢的职业和喜欢的人都摆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触，好像在梦里一样，不过这次苏勉扬不需要其他人来叫醒，他知道自己正身处于真实之中，他们已经有了承担风险的资本。
　　正是走到路旁松树下的时候，苏勉扬伸手很快地在肖琅的脸颊上拂了拂，不待肖琅出声问，他自己就先回答了：“刚起风了，有雪落在这里，我帮你弄掉，你不会介意吧？”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绕是有些不习惯，肖琅也没避开苏勉扬的动作，他仅仅是稍稍移开了视线，“谢谢...”
　　只是他还没说完，苏勉扬就突然拉近了距离，不待肖琅反应过来，已经把一个吻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一吻的结束正如它的到来那样轻柔而迅捷，肖琅心跳快得异常，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苏勉扬一脸正经地说：“现在干净了，不用谢，我乐意之至。”
　　肖琅沉默了几秒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勉扬哼着歌，肖琅在旁边跟着，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但更多数时间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走，没有人觉得尴尬。
　　苏勉扬的手慢慢地碰了过来，肖琅动了动指节却没缩回手。
　　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默不作声地纵容，于是在下一次的碰触里，苏勉扬抓住了肖琅的手。
　　好像他们还在高中那样。
　　路途不远，他们从电影院走路过来也就花费了半个小时，只不过路线稍微有些麻烦，一路上拐过了两三个小巷子，最后才找到了条小胡同。
　　苏勉扬所说的家就在这条胡同口，时隔久远，房子也表现出了老态，墙上的油漆从砖红色褪成了粉红，阳台上也出现了些许裂纹。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控诉时间的无情流逝，但在肖琅看来这些都不是缺点，反而把房子变得更加具有生活气息。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向往胡同里的生活，左邻右舍都是熟悉的人，和邻居一起结伴上学，谁家做了好吃的饭几个孩子结伴过来蹭，晚饭的时候父母站在胡同口吆喝一声，早上睡醒推开门就能看见好朋友。
　　可惜肖琅一直都在搬家，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待过，也始终没有这么一群好朋友。
　　搬过来的时候苏勉扬把家里的阳台重新收拾了一通，他自己动手做了个花架，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上面摆满了花盆，肖琅完全能想象到春夏之交这里开满花朵的样子。
　　“好看吗？”苏勉扬抬眼看着花架问。
　　肖琅点了点头，发自真心地说：“好看。”
　　“走，跟我进来，给你看个更好的。”苏勉扬招着手说。
　　肖琅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屋子是一厅三室构造，每个房间面积不算太大，墙纸是米黄色，地面瓷砖之间用的是金色的美缝剂，橱柜设计简洁大方，没有杂乱物品的堆放，整个房屋给人的感觉就像黄昏，温馨是肖琅脑海浮现的第一个形容词。
　　跟着苏勉扬来到阳台的时候，肖琅才得以看清这里的全部，花架挨着暖气片的最下面还有一层，上面摆放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花盆，里面是正开到娇艳时候的一朵向日葵。
　　“我就想试试温度达标后能不能开花，没想到还真成了，不过这小家伙的花苞足足持续了十三天，我查了资料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苏勉扬笑了笑。
　　他抬眼看向肖琅，眼里是无尽的爱意，“结果没想到，它是为了等你回来把最好的一面给你看。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你一回来，向日葵就开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剩五章就完结了，好快啊时间。


第100章 向光
　　肖琅这才发现花盆里的向日葵是真实的，并不是他一开始在盆里养着的仿真假花。
　　“我就说当时初遇的时候那么冷，你怎么还能抱着向日葵出现，”苏勉扬说，“我不会养花，后来一个宿舍也没敢靠近你的花，那天你回家之后把花留了下来，我收养它的时候才发现是假花。”
　　肖琅蹲下来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向日葵，花朵新鲜漂亮，叶脉是仿真做不来的清晰流畅，整盆花透露出欣欣向荣的活力。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真实的向日葵了，或许仿真花可以永远地存活，但生命的力量是绝不可能被简单复制的。
　　刘明给的向日葵只开了两星期，结了籽之后植株就死了，问了身边的人得知这是正常现象后，肖琅很难过又无能为力，他不想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最后他想到了个好办法，把向日葵的籽放好，在盆里养了个仿真假花，这样花朵就永远不会有枯萎的那一天。
　　当时肖琅还觉得这个方法很好，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花会枯萎了，但当看见苏勉扬养的向日葵盛放的模样时，他才惊觉刘明的意图。
　　出于泥泞，向光而生。
　　生命前进的脚步是永不停歇的，畏缩后退永远不会拥有盛放的姿态，死亡固然不可避免，但向日葵会把毕生积累的养分用来培育下一代，他们会以籽的方式生生不息。
　　一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地离开过，后来人所拥有的事事处处都是他们曾经活过的痕迹，所有身份证明都有被注销的那一天，但一个人的存在不仅仅依靠这些。
　　苏勉扬跟着蹲到了肖琅旁边，他伸手调整了花盆的位置，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向日葵说：“来，闺女，怎么样，你爸我没说错吧，你妈会回来的。你俩好久没见了，今天就让你妈把你接回家，咱俩以后可就见不着面咯。”
　　突然就多了个闺女和丈夫的肖琅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低头对向日葵说：“嗯，我俩正在闹离婚，法院把你判给你爸了，以后你就跟着他吧。”
　　苏勉扬瞪大了眼睛，他赶忙伸手虚扶上了向日葵的花瓣，“你干什么，小孩子可听不得这种话。”
　　肖琅仍旧笑着，他看向了苏勉扬，“我认真的，你养得很好，感情既然这么深也不必非要我带回去。我要是想看...来找你不就行了，法院可没规定离异后不能探望孩子吧？”
　　这个说辞让苏勉扬心跳快了几拍，他的目光飘忽不定，看向了身边所有的事物却唯独没有勇气直视肖琅的笑容，他害怕自己一眼望过去就舍不得挪开视线。
　　苏勉扬低下了头，轻轻咳了一声，“那既然...咱仨感情还这么好，我们...不能和好如初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勉扬在心里默默数到了十，他想，等到十五的时候如果肖琅还不回答，他就自己把这件事给掀过去。
　　一。
　　二。
　　三。
　　四...
　　“其实从重逢的那一刻我就在思考我们两个的关系，如果说是破镜重圆，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破过，在寻常的夜晚里，谁都没有说过分别就那么突然结束了。”
　　肖琅顿了顿又说，“可要说是小别胜新婚，似乎又不是传统定义的情侣，如果没有这次突然地重逢，我们可能真就这么算了，所以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形容我们现在关系的词。”
　　苏勉扬放轻了呼吸声。
　　“然后我就想，为什么非要拘泥于过去？只要知道现在自己的想法不就够了，最后我重新审视了我们的关系，”肖琅认真地看着苏勉扬，一句话一句话慢慢地说，“我发现...我好像还是很喜欢你，不仅是过去，还有现在，甚至是...未来。”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我的喜欢也一点一点增加，时隔一年长久不见，原以为自己早已经没那么喜欢了，但你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可以让我无数次重新喜欢上，从重逢第一眼看到你心跳加速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的。”
　　苏勉扬本来想说什么，但肖琅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苏勉扬愣了愣，抬眼盯着肖琅看。
　　肖琅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着，他半晌才做足了心理准备，声音很低地问：“羊哥，现在没人，我发红包，你要吗？”
　　苏勉扬倒吸一口冷气，他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向日葵的朝向转了过去，“接下来的事情，小孩子可不能看。”
　　肖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抱到沙发上的，等他意识到这点之后，苏勉扬的吻又一个接连一个落了下来。
　　理智仅仅是恢复了片刻就又被丢到了九霄云外，肖琅索性伸手抱住了苏勉扬的脖颈，任凭对方的动作。
　　直到苏勉扬的手摸上了他的拉链。
　　肖琅下意识摁住了苏勉扬的手。
　　哪怕没经历过也知道苏勉扬接下来想做什么，这是他身体下意识的躲避，虽然化解了矛盾但他们毕竟这么久没见，羞耻感也好恐惧感也罢，肖琅就是不想再继续下去。
　　苏勉扬低头看他。
　　“哥...我不想。”肖琅没敢看苏勉扬的眼睛，他害怕此时此刻在这双眼睛里读到任何的情绪。
　　苏勉扬盯着肖琅看。
　　老实说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再让他收手实在有些迟，比起尊重肖琅的意愿他更想不顾一切地摧毁这个人。
　　苏勉扬的喘息声逐渐沉重，有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滴落，此刻他处于优势方，正压在肖琅的身上做最后的思想挣扎。
　　客厅的时钟指针“哒哒哒”地走着，秒针走完一整圈的时候苏勉扬还是叹了口气，默默无言地从沙发上起了身。
　　“我去浴室。”苏勉扬说。
　　“羊哥...”
　　“别这么叫我，”苏勉扬的声音有些急促，他打断了肖琅的话，“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推迟的每一秒都会让我后悔刚才的决定。”
　　“我是想说...”肖琅顿了顿，“我帮你吧。”
　　草。
　　这是苏勉扬全程的想法。
　　说实话肖琅的手法很生疏，他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愉悦，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毕竟仅仅是意识到蹲在他身前的人是肖琅这件事，就已经让苏勉扬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
　　肖琅永远是他的最高标准。
　　完事之后苏勉扬瘫在沙发上回想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他的表情端的是一副生无可恋，目光呆滞眼窝深陷，嘴巴微张着，乍眼瞧过去与考试周的大学生一般无二。
　　而事实上他内心的想法很简单，只是单纯在想：听说别人干完坏事都抽事后烟，我这不会抽烟的人连个装深沉的机会都没有。
　　肖琅看不透苏勉扬在想什么，他坐到苏勉扬的旁边陪了好一会儿才问：“饿不饿？我去做饭，家里东西都在冰箱里吗？”
　　苏勉扬这才回过了神，他也不深沉了，“腾”地坐直了身子，“别，说了我做饭就我来，你...刚劳累过就歇着吧。”
　　苏勉扬进了厨房，肖琅跟着他，原本想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但苏勉扬一瞧见肖琅就给他关到了厨房门外。
　　肖琅没办法只能回到客厅，但他向来不是个能心安理得在别人忙碌时闲着的人，屋子是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肖琅想了想，拿起了门旁边的扫帚。
　　等到苏勉扬把饭端出来的时候，肖琅已经把客厅打理了一遍。
　　“哎，你这人，你真是...”苏勉扬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就不喜欢闲着呢？”
　　“习惯了。”肖琅回答，他顺手接过了苏勉扬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好。
　　“你说的我都心痒难耐了，”苏勉扬说，“这性格娶回家多舒服，啥家务活都抢着干，以后住一起不得给我惯上天去，等百八十年后我们都老了，到时候冬天就坐在床上看窗外的雪。”
　　肖琅看了苏勉扬一眼，“我就说了三个字，你怎么联想到这么多的？”
　　“那你就说，我联想的未来怎么样？”苏勉扬接话。
　　肖琅拿筷子顺手搅了搅汤，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确信自己所看到的红枣都被好好剔除干净了核。
　　这个发现让肖琅想起自己曾跟苏勉扬讲过不爱吃枣的原因，他快速地将桌上的菜扫视一圈，才意识到这些菜都是软口。
　　原来真的会有人把他说过的喜恶全都记在心里，哪怕理由听上去很离谱。
　　肖琅弯了弯唇角，“远胜我曾以为自己会拥有的未来。”
　　远胜他曾经以为的，只有他一个人要走下去的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对了，联系方式重加一下吧，”苏勉扬拿出手机调出了电话簿页面，“不然想找你都找不到，还有企鹅这些聊天软件，今晚睡前不找你聊会儿我估计就睡不着了。”
　　肖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觉得这样急不可耐的苏勉扬很有趣，下意识就想逗逗，“那你没想过留我一宿吗？好不容易过来一趟。”
　　苏勉扬愣了愣，他的眼神里逐渐多了些其他的色彩，期待与压抑反复纠缠，很少见的，他露出了肖琅难以解读的复杂神情。
　　肖琅迟迟意识到这个玩笑不太妥当。


第101章 梅花
　　苏勉扬放下了筷子。
　　肖琅下意识抬眼看他。
　　眼见苏勉扬的神色变得凝重，肖琅试图找补：“我开个玩笑。”
　　这句话并没有让苏勉扬觉得好过，相反，他迎着肖琅的视线，不依不饶地说：“我是个很认真的人，小同学，你得为你自己说的话负责。”
　　长时间的心理博弈以肖琅挪开视线为结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今晚得回去，下次再来就留宿，成吗？”
　　这番妥协让苏勉扬差点没忍住欢呼，但他不想显得自己这么轻易就能被哄好，艰难地克制住上扬的嘴角后，苏勉扬高冷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筷子。
　　苏勉扬的反应出奇冷淡，惹得肖琅偷偷瞄了好几眼，“这也不行吗？”
　　“你没看网上说的，十八岁的时候得到八岁想要的洋娃娃，感觉已经不一样了。”苏勉扬眼皮没掀一下。
　　肖琅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才几天过去你就长了十岁？再说你也不是十八岁，你今年都二十了。”
　　“我不管，”被媳妇无情拆台的苏勉扬恼羞成怒，选择了无理取闹，“你得给我补偿。”
　　肖琅拿这样的苏勉扬没办法，“那你说怎么办，都依你的。”
　　苏勉扬的脸色当即转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后，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我给你的备注是媳妇，却从来没听你叫过我老公，你叫一声我听听。”
　　等了半天等到这么个结果的肖琅一时语塞。
　　坦白来说这两个字并不算难以出口，但问题就在于现在的场合气氛，苏勉扬这么义正辞严地让他叫老公...
　　肖琅低垂眼帘，“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我叫你媳妇，你叫我老公，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苏勉扬一脸坦然。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叫你媳妇？”肖琅抬了抬眼。
　　“我...”苏勉扬下意识想反驳，又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正当理由，只能继续无赖下去，“我不管，那是我先占住的，你不能...”
　　“老公。”
　　“啊？”苏勉扬愣住了，他刚才正在无理取闹，依稀听见肖琅趁机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肖琅面无表情，“我叫过了。”
　　苏勉扬欲哭无泪。
　　晚饭过后苏勉扬把自家小电驴推出了门。
　　“你不用送，我都过二十要奔三的人了，还能跑丢？”肖琅试图劝说苏勉扬。
　　“谁说我要送你了，我就是单纯想出门逛逛，刚好能顺路捎上你，”苏勉扬态度强硬，他骑到小电驴上拍了拍后座，“来吧，顺路的幸运儿。”
　　肖琅笑着说：“我不上你的黑车。”
　　“不上是吧？我看你是没见过真正的黑车，再不主动点我就给你绑上来了。”苏勉扬作势活动了活动手腕。
　　最后肖琅依言坐到了苏勉扬电车的后座。
　　他还记得当初碰到苏勉扬腰的时候对方僵硬的反应，所以这次小心翼翼坐上车后，肖琅始终没敢靠近苏勉扬，两人间稳定维持着一段距离。
　　“你不能抱着我？后座轻得跟没有人似的，这样万一哪个地方颠簸一下你人没了我都不知道。”
　　苏勉扬的声音自风中飘来，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说辞，正说到句末的时候电驴就轧到了石子儿上，他的尾音登时上扬了一瞬。
　　同一时刻感受到颠簸的肖琅下意识就抱住了苏勉扬，平稳下来后他很快松开了手，“我能抓牢，没事。”
　　只是没过一会儿，电驴又碾到了石子儿上，事发突然，苏勉扬开着电驴晃了两晃才回复平衡。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肖琅再次抱紧了苏勉扬，他心有余悸，这次没敢直接松开手，就那么一直抱着，等到苏勉扬开了一段平稳的路途后他才放下了手。
　　然后又是一颗石子儿。
　　肖琅低垂眼帘，看着平坦的柏油路若有所思。
　　这次肖琅抱住他的时候没再松手，苏勉扬颇为享受，为自己的小伎俩得逞而沾沾自喜。
　　“羊哥，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聪明了。”后座的肖琅突然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啊？”苏勉扬不理解肖琅的意思。
　　“这路上的石子儿偏挑我每次松手的时候钻车轮下面，它多聪明，”肖琅顿了顿说，“近朱者赤，非得在这么聪明的环境下，才养得出来你这么聪明的小孩儿。”
　　被无情拆穿的苏勉扬手一抖，差点开着车翻到路边沟里。
　　“想让我抱着你直说不就好了？”肖琅从身后抱住苏勉扬，整个人慢慢贴到了他的身上，“我们俩的关系，你想做什么不行？”
　　苏勉扬忍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骚话：“那我想做你呢？”
　　路途中间经过公园，之前他们高二寒假的时候他们两个来过这里看梅花，苏勉扬看到了就没忍住提了两句，言语间满是怀念。
　　肖琅靠着苏勉扬正舒服，察觉到苏勉扬的向往之情，他提议说：“那就进去看看吧，追忆从前。”
　　于是苏勉扬欢呼一声，改变了路线，载着肖琅冲进了梅园里。
　　梅园里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沟里依旧是满满的梅树，梅花一朵簇拥一朵直到视线尽头，天空以朦胧的黑色姿态笼罩下来，远方是一座小亭子，一切都以记忆中的模样铺展开来，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换了一波又一波的游人。
　　站在一株梅树前，肖琅突然就有些感慨，“看见梅花落了满地，我就会想它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不是叫南山。”
　　“很遗憾，这个沟被我们称作垃圾沟，”苏勉扬做遗憾姿态摇了摇头，“没想到那群小情侣更兴奋了，非说这是拉钩的意思。”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附近的人都是煤老板？”
　　苏勉扬没反应过来。
　　“这沟里不都是拉煤吗？”肖琅说。
　　苏勉扬挑了挑眉，这个很冷又莫名可爱的谐音让他笑弯了唇角，他没忍住捏了捏肖琅的手背，“禁止谐音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与此同时腊梅树上挂着的彩灯也通了电，花花绿绿的灯光经由雪地的折射更加奇异，两个人就在这样的世界里漫游。
　　苏勉扬站在梅树的这边，冷风打落了一阵梅花的雪，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他依稀看见了肖琅的模样。
　　苏勉扬本来想叫肖琅过来看这边的绿梅，却莫名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好像自己曾经经历过那样，他仔细地看着肖琅，恍惚间眼前人与记忆中另外的影子慢慢重叠。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不管有多久，我都会在原地等，直到你回来的这一天。”
　　高二的那场梦境过于真实，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很久没从情绪中走出来，梦里眼泪蓄满眼眶又未能利落滴落，时间久了就干涸在了眼眶里。
　　苏勉扬直到如今也没能忘掉那种感觉，正如他再次见到肖琅的时候。
　　幸福太过于突然地出现在眼前，以至于他不敢用手去抓。
　　苏勉扬长久的沉默引起了肖琅的注意，他抬眼撞入了苏勉扬的视线里，但对方的目光太过专注，他没想打扰。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像是某种默认的约定，谁都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长久的对视让肖琅有些遭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梅树枝丫禁不住积雪的压力突然折断，白雪裹着红梅一齐被打落，落了他满身风雪。
　　“你回来了。”苏勉扬笑了一声，走上前把落到肖琅发上的落红摘下，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狠狠拥抱住眼前人的冲动。
　　他不能这么做，肖琅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冲动的行为会吓到肖琅。
　　苏勉扬看了看肖琅又看了看梅花——依旧熟悉的容貌和稀疏的枝丫，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时间重新回到了当初他趁着夜色无人注意，把所有的悸动藏在心里偷偷握住肖琅手的那天。
　　唯一不同的是他已经过去了那段无能为力的年纪，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松手把肖琅放走。
　　呼吸的时候白气正巧隔在两人之间，恰逢冷风吹过，红梅白雪落了满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所有藏纳的心思都被纯白毫不留情地映衬出来，苏勉扬轻声问：“你听到了吗？”
　　肖琅抬眼看他。
　　“故乡的梅花说它很想你。”
　　有雪落下的声音，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大概是哪里的梅树又被雪压断了枝丫。
　　肖琅回过了神，他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苏勉扬的脸，“怎么突然这么文艺？这还是那个跟我介绍拉钩的同桌吗？”
　　苏勉扬也跟着笑了，“煤老板也有偶尔文艺中二的时候吧。”
　　大概是回想起来又觉得确实有些害臊，苏勉扬敛了神色说：“走吧，送你回家。”
　　这时候肖琅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苏勉扬动作一顿，当即回过头来看肖琅。
　　肖琅先是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转而又觉得这样不够认真，他强迫自己望进苏勉扬那双浅色的眼瞳里，一字一字看着苏勉扬的眼睛说：“所以我回来见梅花了，希望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第102章 饺子
　　苏勉扬看着肖琅半天，忍不住笑了出来，“肖琅，你真的...真的太可爱了。”
　　这个形容词他想了很久。
　　听到肖琅说那句话的时候，苏勉扬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可爱，但他觉得过于朴素没直接说出来，又想了很多很多词，最后一个仍然是可爱。
　　“我不可爱，”肖琅眨了眨眼，“我是帅气款的。”
　　苏勉扬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啊...”苏勉扬笑着，“我现在也觉得，你一点都没变。”
　　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苏勉扬得知原来他再也找不见肖琅是因为他们搬了家，肖琅转学后潘女士就又换了另外一处住所，新邻居养了几只很可爱的兔子。
　　他也知道了后来的肖琅依旧不喜欢集体运动，在班主任的施压下才勉强报了拔河，最后居然拿了年级第一。
　　他还了解到肖琅也下载了植物大战僵尸，只不过因为游戏技术不佳，大多数的结局都是“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还有...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肖琅的生活依旧光鲜，苏勉扬先是由衷地感到开心，后又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悲伤，因为肖琅这些鲜活的日子里都没有他。
　　他们本可以共同经历这些的。
　　很快就要到除夕了，家里要置办年货，苏勉扬只得先搁置诱拐计划，回去帮家人贴对联炸油豆腐，换下旧被罩套上大红的喜庆颜色，把所有房间全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之后苏勉扬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除夕的晚上了。
　　苏勉扬用了一分钟感慨时间飞逝，然后用了几十分钟犹豫要不要给肖琅发个消息问问情况，毕竟当初过年的时候肖琅还一个人待在家，现在除夕更不好说。
　　想来想去苏勉扬还是决定直接去肖琅家里给个惊喜算了，偷偷摸摸骑着小电驴跑了四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后他才感到了失策，他万万没想到肖琅家里竟然会没人。
　　无奈之下苏勉扬只能给肖琅发消息。
　　sy：我来找你了，你怎么没在家？
　　等到肖琅的回复没用苏勉扬多长时间。
　　媳妇：怎么不提前说？我妈带我来陶叔家了。
　　这个回答多少让苏勉扬有些失望，但他还是乖乖打字：那好，我先回去了，年后有空见。
　　结果还没等他点下发送键，肖琅的消息便更快一步送达到了眼前。
　　媳妇：我马上到。
　　苏勉扬的心情瞬间复活，冷静下来后他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但再发过去消息的时候肖琅却没了回复。
　　既然如此苏勉扬也没办法，只能骑到小电驴上观察隔壁的兔子。
　　大冬天人也是心大，就把兔子笼大咧咧地放外面没个保暖措施，得亏这几个长耳朵的自带皮草，这么冷的天儿也没见有什么异常，苏勉扬狠狠地羡慕了。
　　左右附近没人，苏勉扬就犯病了，他跟这群兔子打了招呼，“我叫苏勉扬，经常来看你们的那个隔壁小哥哥，好看吧？那必须的，他可是我对象，你们没有吧？”
　　兔子群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仿佛他是空气一样，其中一只灰兔更是骑跨到了前面的白兔身上，两兔遂开始不可描述。
　　苏勉扬愣了愣，“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女朋友近在眼前情难自已可以理解，但旁边还有其他兔子呢，好意思吗？”
　　结果才话音刚落，白兔子便又扒着那只围观的兔子做起了同样的运动，被迫加入运动的兔子又反过身来意图骑跨最开始的灰兔，眨眼间一辆由三只兔子驾驶的火车便开了起来。
　　苏勉扬不仅看得懂，他还大受震撼。
　　这种奇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肖琅叫了他的名字。
　　如同看颜色片被家长当场抓包那样，苏勉扬被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应声的时候，胸膛还在大幅度起伏。
　　“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肖琅伸手想要试试苏勉扬额头的温度。
　　苏勉扬的反应更快，他猛地捉住了肖琅的手腕攥紧，听到对方吃痛的吸气声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苏勉扬赶忙松了手，平复下心情后他把目光都放到了肖琅身上，看着肖琅身上穿着的白色羽绒服他难免会多想，没忍住感慨了一句，“你穿的跟个白兔子一样，怪可爱的。”
　　“兔子？”肖琅愣了愣，“你是说邻居的兔子吗？我看看。”
　　肖琅转而就要去看兔子，苏勉扬当即拉住了他，“别看了别看了，好冷，我们进屋去吧。”
　　苏勉扬这么说了，肖琅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了过去。
　　苏勉扬说着不用，肖琅索性直接把围巾帮他戴好了。
　　开了门之后暖意猛地涌来，原本苏勉扬只是寻了个托词，并不觉得有多冷，两相对比之后他还真的有点发抖。
　　坐到沙发上好一会儿后，苏勉扬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稍稍抬头，视线略高过针织围巾往外看，才看清桌子上的一大兜东西。
　　直到肖琅拎着案板从厨房出来，苏勉扬才找到合适的机会问：“这什么？”
　　“包饺子用的，”肖琅说，“之前不答应过你，下次来我家就包饺子给你吃吗？”
　　苏勉扬愣了愣，事实上他已经忘了这个之前到底是多久之前，反正总不可能是这几天。
　　“桌上有零食，你饿了就先吃点，这没一段时间弄不好的，我先去烧壶茶。”
　　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苏勉扬也乐得清闲，老老实实窝在沙发里，没一会儿肖琅走过来把暖手宝塞进了他的怀里。
　　炽热的温度烫得苏勉扬的眼泪差点流出来，他抬眼就看见肖琅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加满了热水。
　　“现在知道冷了？”肖琅掀了掀眼皮，“下次还这么冲动吗？”
　　“找媳妇的事情怎么能叫冲动呢？”苏勉扬不满意地哼哼，“这叫情趣，别称浪漫。”
　　肖琅放下了热水壶，他腾出了双手，在苏勉扬警惕的目光里伸手捂住了对方的耳朵。
　　“卧槽！”苏勉扬被这温度冻得龇牙咧嘴，“你这手是冰造的吧，冰雪聪明对别人是形容，搁你这儿就变陈述事实了。”
　　不过即便冷到了脸都变形的程度苏勉扬也没挣扎，好在肖琅只是这么捉弄了他一瞬间就松开了手，“还浪漫吗？”
　　“浪...”苏勉扬小声反驳，“你不能低估一个男人对媳妇的执念。”
　　肖琅无奈地叹了口气。
　　包饺子的全程苏勉扬都在帮倒忙，他是有基本做饭能力的，但饺子真的不太行，擀皮包馅他都不行，最多拌料的时候才能帮一手。
　　看着肖琅包饺子，苏勉扬没忍住也想要尝试，面皮在他手里捏着捏着就有了形状，两只耳朵一小团尾巴，赫然是个兔子形状的肉包。
　　苏勉扬开心得不行，这是他头一次捏得这么像，不能不嘚瑟，他兴奋地叫了肖琅，“看，捏的像不像？我之前捏这个的时候梅梅居然说像狗，不过她年纪小，我也不稀得跟没有审美的小孩儿一般见识。”
　　“嗯，确实，”肖琅手里包饺子的动作没停，抬头看了看苏勉扬手上的肉包，“这小猪捏得挺好的。”
　　苏勉扬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沉默了许久。
　　饺子出锅的时候已经近十一点了，这个点接近睡觉时间，估计第二天起来就得难受，但难得再吃到肖琅做的饭，更何况味道还不错，苏勉扬没舍得剩饭。
　　结果是吃完饭后苏勉扬就窝在沙发里不乐意动弹了，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再爱我一次成吗？现在是真的不想洗碗，明天早饭和清理我都包了。”
　　“嗯，不早了，你歇着吧。”肖琅起身收拾了碗筷。
　　听着厨房里清洗锅碗的声音，苏勉扬安逸地眯起了眼睛，这声音总会让他回忆起赵女士还在的日子，仿佛时间又退回到了从前。
　　或者应该这么说，这样的场景总会让他联想到“家”这个虚无缥缈的定义。
　　和肖琅组成一个家，听上去就很好。
　　没一会儿苏勉扬就听到了肖琅靠近的脚步声，只是他眼皮沉得厉害，任凭肖琅叫了几声自己的名字也没睁开。
　　“别在沙发上睡，会着凉，”肖琅俯下身，他害怕声音太大会把人吓到，尽量放轻了声音说，“去床上好不好？”
　　苏勉扬强打起精神，他蓦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肖琅看，半晌才皇太后一样伸出了胳膊。
　　肖琅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拉着苏勉扬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从客厅到卧室的几步路两人走得磕磕绊绊，苏勉扬全程不太清醒，往床上一坐就眯起了眼，任凭肖琅伺候他。
　　真等到肖琅帮他脱了衣服又掖好被子，苏勉扬反而没了丁点睡意。
　　眼见肖琅抬手打算关灯离开，苏勉扬抓住了他的手。
　　肖琅不明所以地看着苏勉扬。
　　“你觉不觉得刚吃完饭就睡觉不太好？”苏勉扬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肖琅也没摸清这句话的前因后果，只当是苏勉扬睡糊涂了，他也没多想，耐着性子回应：“嗯，是有点。”
　　“那我们做点运动成吗？”苏勉扬试探着问。
　　肖琅想了想说：“你想做什么运动？现在已经很晚了。”
　　“一个越晚越夜深人静越容易做的运动，”苏勉扬顿了顿，“成年人的那种。”
　　大概是担心自己描述的不够清晰，苏勉扬犹豫着又补了一句，“比方说让我填补你的空缺这样的...”
　　客厅的灯没关，微弱传来的光线照得人眼前看不太清楚。
　　肖琅低头看着苏勉扬，一句话也没说。
　　“肖琅，”眼见肖琅可能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苏勉扬纠结了许久，才有勇气说出后半句话，“我想要你。”
　　这样直白的请求反而让肖琅接不上话，他没什么欲求，本来也不想答应，但无奈苏勉扬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漫了出来，鬼使神差地，肖琅没能说出拒绝。


第103章 骗人
　　苏勉扬当即穿衣服爬了起来，他又是上网查资料又是大半夜出门买东西，两个人都没经验，等到一切都置办妥了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看见苏勉扬袋子里装的东西肖琅愣了愣，“这什么？”
　　“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这不是人家都会用的吗？”显而易见苏勉扬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只不过既然广大网友都说要戴这个，他想应该不会出什么错。
　　肖琅多看了一眼，他没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用。
　　“放心，你躺平就行了，”苏勉扬自信地说，“剩下的都交给我。”
　　肖琅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补后半句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
　　关于上下位的问题两人没有争执，这件事由苏勉扬提起，由他主导也没什么疑问。
　　“...会疼吗？”这个问题问出来很羞耻，肖琅不敢看苏勉扬的眼睛，但他对于疼痛的感官异常明显，从网友那里看来的经验让他很是担心。
　　毕竟在回答下面的双方注意事项里，主动方写了很多小技巧和感悟，承受方就只有一句简单的“死去活来，躺平任嘲。”
　　由此可知，回答问题的人感受更偏向于主动方，肖琅想，承受方应该是疼到无以言表吧。
　　苏勉扬愣了愣，他并不想欺骗肖琅，“我也不知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肖琅浑身开始发热，对于疼痛的恐惧和无法抑制的紧张，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
　　这句话无异于给苏勉扬原本沸腾燃烧的心火泼上了盆冷水，他忍不住会多想，是不是和男生在一起的这个事实仍然让肖琅难以接受。
　　这个可能让苏勉扬心里仿佛入了尖刀般生硬得疼，他抓着肖琅的肩膀，语气低沉，“肖琅...你还要再丢下我一次吗？”
　　这句话戳中了肖琅的命门，他已经答应过苏勉扬不会再逃避，有什么问题不会一意孤行。
　　被拒绝让苏勉扬的情绪一瞬间变得很低落，但面对肖琅他已经妥协了太多次，以至于近乎成为了习惯，他没有强迫肖琅，而是松开手坐起了身。
　　苏勉扬打算换个屋子睡，和喜欢的人共处一室，他自认没这个定力。
　　就在他就要离开的最后一刻，肖琅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苏勉扬有些意外地看着肖琅。
　　“哥...羊哥...”肖琅低垂眼睫，声音很轻地说，“我不是想要逃避...我就是怕...疼。”
　　“所以...别走好不好？”
　　苏勉扬不能忍了。
　　先是春天的第一朵樱花被风吹落到额心，多情的蝴蝶煽动翅膀追逐樱花，蝴蝶自上而下吻过肖琅的唇角，薄翼无声无息地扫过他的颈侧，留下一串鳞粉的痕迹。
　　蝶翼扫过他敏感的耳垂，这让肖琅的耳后禁不住开始发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只作乱的蝴蝶，却被蝴蝶咬住了指尖。
　　肖琅浑身发烫，漆黑的环境让感官认知被无限放大。
　　蝴蝶停在了他的指骨上，但并不满足止步于此，顺着他手背上最明显的那处静脉轻轻磨蹭着，最后腾飞而起，落在了他的唇面上。
　　春天是冰雪消融的季节，春冰薄弱且未经风雨蚕食，大约是感受到了春天的温暖，有鱼儿主动凑近水面上的薄冰，用唇试探性地轻触那层薄冰。它已经深藏于水下了整个冬季，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外面的春色。
　　如临大敌的紧张，血气上涌让肖琅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即便是在黑夜里，他仍然抱住了苏勉扬的脖颈，将脸埋进了苏勉扬的颈窝，寻求着难得的降温机会。
　　温度持续升高让那层薄冰的防御变得越发脆弱，鱼儿探头碰了又碰，几乎要耗尽了耐心，终于决定破冰而出。它最后深情地吻了吻那层封锢了自己整个冬天的冰面，而后猛然抬头，加速冲破了那层冰。
　　即便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建树肖琅还是失神了很久，他趴在枕头上，眼尾被泪水沾湿，只觉得自己要被疼痛从中心劈开，恨不能立马死去。
　　蝴蝶的柔情适时来到，它轻柔地落到了肖琅的颈椎，小心翼翼地蹭了又蹭。
　　“很疼吗？”苏勉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肖琅终于明白了回答的前半句是什么意思，他没好意思说疼，而是挑了个委婉的说辞，“还能忍。”
　　“那再来一次？”
　　肖琅的心凉了半截。
　　春潮带着温暖一次又一次涌来，直到湖面的冰被彻底破开，溪水畅通无阻地流淌。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凛冬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两指之隔的暖春。
　　等到苏勉扬这次又停下来问的时候，肖琅不敢再委婉了，他当即用双臂挡在自己脸前，隔开了和苏勉扬的视线接触，“别...”
　　苏勉扬听懂了却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肖琅，他偏要拉开了肖琅的胳膊往人脸前凑，“别什么？你声音好小，不靠近点我听不清。”
　　毕竟受制于人，哪怕心里觉得这人无耻十分也没办法，肖琅只能好声好气地说：“纵欲过度不好，下次...成吗？”
　　其实这段话他是用认真商量的语气说的，但无奈现在这种情况下的嗓音沙哑，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力度，感官与平日差别过大，连肖琅自己听了都很是意外。
　　“所以你是在拜托我做事情？”苏勉扬低声说，“这种态度求人办事好像不太厚道吧？你不说点我想听的话？比如那天你去我家叫的那个称谓，肖琅，我想再听一遍。”
　　原来回答的后半句是这么来的。
　　肖琅无可奈何，毕竟命比面子重要，尝试挣扎无果后他放弃了反抗，“老公。”
　　苏勉扬闭上眼睛应了一声，只是除了这个称谓肖琅别的什么都没再说，迟迟没有等到下文的他挑了挑眉，“这就没了？不说点别的？”
　　肖琅愣了愣，他的脑袋有些懵，下意识回答：“别的。”
　　“肖琅...你真的太可爱了。”苏勉扬差点被逗得笑出声，看来肖琅不爱运动确实是有原因的，他运动后真的变得不太聪明。
　　“不求饶一律按照欲擒故纵处理，”苏勉扬说，“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别！”肖琅抓住了苏勉扬的手腕，在对方灼热的视线里，他做了良久的心理准备，半晌才认了命说：“饶了我吧...”
　　眼看苏勉扬没有什么动容，肖琅犹豫着又补了一声，“老...公？”
　　草。
　　“你怎么还带给自己加词的？”苏勉扬沉声道，这声老公的杀伤力差点没让他原地爆炸，他故作痛苦地撇开了头，“现在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肖琅倏然睁大了眼睛，“你骗...”
　　很遗憾这句话的第三个字他没能说出口。
　　后半夜肖琅早已神志不清，他仿佛置身大海，海浪汹涌，把他不断托起又抛下。身体上的劳累难以忽视，肖琅不断地挣扎，还是体力不支，只能跟着海浪随波逐流。
　　第二天肖琅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他睁开眼睛，入眼就是苏勉扬那张脸。
　　昨晚的事情纷杂地涌入脑海，肖琅被看得不好意思，他挪开了视线，咳嗽了声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推了推苏勉扬。
　　“怎么样，你老公厉害吗？”看见肖琅醒了，苏勉扬忍不住问道。
　　肖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用背过身子的实际行动说明了这点。
　　“是不是弄疼你了，你昨晚都哭了...”苏勉扬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说实话也有点疼...被夹的...”
　　肖琅不想理他。
　　“我也是第一次，弄不好情有可原吧，肖医生，肖老师，咱们还有很长的实践教学时间不是，以后就好了，”苏勉扬不正经地说，“我现在就想验证昨晚的教学经验了，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学习。”
　　肖琅忍无可忍，又没办法让这人从眼前直接消失，索性拽过被子，把自己完全蒙进了被窝里。
　　“你知道我的感受是什么吗？你猜猜看。”苏勉扬哪能那么识趣地还肖琅一个清净，他扒开了肖琅的被子，凑近人耳旁继续说，“一个字，爽。”
　　肖琅长吸了口气。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昨晚在我身下的是你，”苏勉扬低下头，贴着肖琅的后颈，“夙愿得偿。”
　　肖琅实在想说话又实在难受，他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点进了和苏勉扬的对话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原来回答说的是真的。”
　　苏勉扬偷乐，他下意识抬眼，看见了肖琅给自己打的备注，简简单单一个“解”字。
　　苏勉扬不懂就问：“这备注什么意思？”
　　肖琅收回了手机继续打字给苏勉扬看：
　　“你之前给我的备注是答案，我就给你备注解，大概就是他们说的情侣名的意思？”
　　苏勉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欲言又止，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肖琅，我发现你真的很可爱。”
　　这句话显然让肖琅回忆起了昨晚的美好经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把自己重新埋进了被子里。
　　“至于吗？”苏勉扬乐了，“我承认昨晚是有一点纵欲过度，但也没有太过分吧，你对象对于度的这个把握，向来精准无误。”
　　肖琅蒙在被子里不肯出来，苏勉扬也没再强逼，只是他才刚要起身，手机的特别关注铃声就响了起来。
　　苏勉扬挑了挑眉，点开对话框后，一行控诉的字跃入眼中：
　　“你骗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灌溉，真的非常开心！
　　无以为报，唯有努力。
　　顺便就在这里说一下完结感言吧。
　　新人第一篇文各方面都还不太成熟，大家喜欢的话看看就行，不要浪费营养液给我啦，我真的不配。
　　下章结局，之后有成年视角番外，更新不定。
　　下本开《系花他作没了白月光》。
　　很荣幸陪伴大家走过三个月的时间，前方的路或许还有很长，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去到想要的未来。
　　顺颂时祺。


第104章 结局：一路顺风
　　苏勉扬起了个大早做饭，等到肖琅收拾好的时候，他正巧把饭菜摆上桌。
　　吃饭的时候肖琅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就要稍稍挪挪位置，这样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本不会发生在肖琅身上，苏勉扬瞧得奇怪，多问了句：“怎么了，我看你一直在动？”
　　被直接这么点出来让肖琅有些窘迫，他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你心里没数？”
　　“我？我怎么会知道你...”脑内灵光一闪，苏勉扬恍然大悟，他表情夸张地说，“我这么厉害的吗？”
　　肖琅不乐意理他了。
　　苏勉扬哪能真把人惹恼了不哄着，媳妇就这一个，丢了可再找不着了。
　　“再添点汤？还是要馒头？”苏勉扬时刻注意着肖琅的神色，哪怕对方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他也要多问一句。
　　只一个低头碗里就再次被夹了一筷子菜，肖琅把碗稍稍拉远了些，看着苏勉扬还要再夹菜的动作，他很是无奈，“哪有你这么照顾人的？干脆把饭也替我嚼了算了。”
　　苏勉扬动作一顿，他偏过头问：“你真这么想？”
　　肖琅挪了挪椅子想要远离苏勉扬，却因为这个动作触及了某处隐秘，他不由得轻“嘶”一声，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苏勉扬也不敢贫嘴了，他伸手搭上了肖琅的肩膀，“还很难受吗？我看网友说如果弄伤了要用药处理伤处来着...”
　　“没...”听了这话肖琅低下了头，“完全不难受。”
　　吃完饭苏勉扬信守诺言要去刷碗，肖琅实在不舒服，拽了拽苏勉扬的衣角说：“我去卧室再睡会儿。”
　　“好，有事就叫我。”苏勉扬说。
　　这一觉睡了很久也很沉，肖琅鲜少会睡回笼觉，这么高质量的梦就算是在晚上也少见，他迷迷糊糊梦见了一些东西。
　　先是在梦里被人追杀而掉入深渊，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又发现到处都是长着肖自强脸的怪物，他一步步后退到无路可退，只能接受现实，死在怪物的獠牙下。
　　这时候梦境又突然崩塌，他眼看着天边出现了一束向日葵，它的朝向是迟到了太久的太阳，强烈的光与热驱散了黑夜，也让怪物们慌忙逃窜。
　　肖琅眨了眨眼，不敢直视太阳。
　　总觉得很委屈，为什么太阳不能早点到来救他一命，偏偏他死了，太阳就来了。
　　梦的感觉过于真实，以至于当午后的阳光穿过纱帘照进来时，肖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肖琅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苏勉扬，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迟疑地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能找到苏勉扬。
　　电话是在大概二十秒后接通的，另一端的苏勉扬声音听上去有些喘气，不等肖琅发问，苏勉扬便率先说：“你来窗户这边往下看。”
　　虽然感到奇怪，肖琅还是照做了。
　　隔着一层玻璃外加恰好同样是5.6米的直线距离，肖琅看见了楼下的苏勉扬，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旁边。
　　肖琅顺着苏勉扬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堆着两个雪人。
　　在他朝雪人看去的时候，肖琅听见耳旁手机里苏勉扬的声音说：
　　“等到雪融化后，就能在春天收获咱们两个人的家了，这次我陪你一起等。”
　　肖琅没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他又觉得有些想哭，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最后他对着听筒轻声说：“新的一年，谢谢你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楼下的苏勉扬挥手挥得更厉害，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到了肖琅的耳边：
　　“新年快乐，肖琅，我爱你。”
　　那大概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肖琅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他珍重的东西被不小心弄丢了，又在一夜之间全部找了回来，向日葵还在，男朋友也在。这是肖琅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宽容。
　　苏勉扬没在这里待太久，他背着家里人跑出来，手机上全是消息轰炸，新年第一天没有不回家的理由。
　　苏勉扬不想留肖琅一个人，他想了想说：“要不然你跟我回家？”
　　肖琅无奈地说：“我跟你回家算什么？赶紧回去团圆吧，叔叔估计等很久了。我也得去找我妈了。”
　　苏勉扬只好答应，离去前千叮咛万嘱咐也不肯松手，直到最后肖琅拉着他的帽檐，轻轻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苏勉扬才安心离开。
　　肖琅安静地看着苏勉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肖琅。”
　　听到熟悉的声音肖琅愣了愣，他回过头，看见了潘女士站在离自己不过十多米的地方。
　　“妈？”肖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斟酌再三，保险性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潘雪迎勉强笑着，“我担心不过你，就回来看看。”
　　肖琅做好了心理准备，“来了多久了？”
　　潘雪迎不自在地说：“有一会儿了。”
　　“嗯，回家吧，外面冷。”肖琅的神色看上去很正常，好像并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一样。
　　想说的话在唇齿间转了几圈，明知道他们之间不适宜交谈这个话题，潘雪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又跟他在一起了？”
　　亲眼所见远比监控视频的冲击大，尽管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潘雪迎不止一次反思过自己当初的反应是否过于激烈，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
　　她的儿子公然吻了另外一个男生，他们神情自若，全然不觉这是一件错事。
　　潘雪迎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肖琅非要和这个男生在一起。
　　“妈，抱歉，”肖琅顿了顿说，“可是这一次，我不想松手了。”
　　话已至此潘雪迎当然也明白儿子的态度，她下意识叹了口气。
　　肖琅挪开视线默默等待诘责的落下，但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潘女士任何的质问。
　　不安渐渐加重，直到最后，肖琅听到潘女士声音很疲惫地说：“有空带他来家里吃个饭吧，人家大老远来找你连顿正餐都不给吃，平白让别人笑话。”
　　那又能怎么办？她已经尝试过一次差点失去儿子的感觉了，都说家是避风港，如果连家里人都不能给肖琅稳固的依靠，这还算是什么避风港？
　　一年来她的观念变了几变，最后选择了坦然接受现实。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是错的，潘雪迎想，她也会坚定地站在儿子身后。
　　因为她是母亲。
　　后来的假期里潘雪迎更多次地见到了苏勉扬，他们不再避着她，正面对上的时候苏勉扬还会打声招呼。
　　潘雪迎想躲避，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和苏勉扬在一起的肖琅，笑起来是会发光的，她没有办法忽视，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既定事实——她的儿子很开心，每当和苏勉扬在一起的时候。
　　久而久之，潘雪迎就完全接受了。
　　爱让她变得狭隘，也让她变得宽容。
　　寒假结束，肖琅返校的时候苏勉扬来送他。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多大人了，不用你送。”肖琅说。
　　车站人多，挤得难忍不说，空气里混合着二手烟和韭菜等各种各样的异味，活似大杂烩。
　　“那不行，”苏勉扬嚷嚷，“万一等车的时候有漂亮妹子朝你要联系方式，你把持不住怎么办？”
　　肖琅很是无奈，“那我上了车还把持不住呢？”
　　“存心跟我对着干不是？”苏勉扬也不恼，他乐呵呵地说，“那你把领子往下拉一点，让别人都知道你已经名花有主了，省得他们多想。再不然我现咬个新鲜出炉的？”
　　肖琅不想说话了，自从两人坦诚相见后苏勉扬越来越没底线，经常三两句话就能扯到不可描述的事情上，他伸手点了点苏勉扬的脑门，语气充满无奈，“你啊你，脑子里装点正经事吧。”
　　“和你有关的事情还不是正经事？”苏勉扬耸了耸肩，“你是我要经营一生的事业。”
　　肖琅有些动容，他刚想说什么，就遥遥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肖琅回过身，看见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刘世龙提着一大包零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什么时候回的z市，不知道联系一下我吗？一年多没见到你了，连个消息都没有，我早说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刘世龙张嘴就是一连串抱怨。
　　肖琅的惊讶难以掩饰，看见久未相逢的故人还是喜悦居上，尤其这个人是刘世龙，他许久没能解开的心结。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看旁边笑着的苏勉扬，肖琅反应了过来，“你俩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了，”刘世龙将视线扭到了别处去，他把手里的大包朝肖琅递了过去，“来的时候想买零食，不小心买多便宜你了。”
　　肖琅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喻，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你...你一直在z市吗？”肖琅轻声问。
　　“嗯，考了个大专，到时候努力升本。”刘世龙回答。
　　肖琅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譬如他离开的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比如刘世龙和苏勉扬之间的事情，但他的车到了，他们不得不在这里道别。
　　肖琅要上车的时候，刘世龙伸手抱了抱他，“一路顺风。”
　　直到肖琅坐上车的时候，车下的两个人还没走，他往窗外瞧，看见刘世龙做了个推玻璃的动作。
　　肖琅推开了玻璃，在窗外刺眼异常的阳光里，他听到刘世龙喊道：“哥，一路顺风。”
　　肖琅睁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车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启动，他只能看到越来越远的刘世龙和一直看着他的苏勉扬。
　　手机震动了几声，肖琅看到了苏勉扬发过来的消息。
　　解：一路顺风，肖琅，我爱你。
　　前方要走的路还有很远很远，肖琅偏头望向车窗外，残雪还没融尽，但春天已经不远了，他会在不久的将来收获从花儿里开出来的新家。
　　未来或许依旧不太美好，但他已经有了无惧风险的勇气和资本。
　　肖琅靠着车窗，凭借温差结成的雾气，一笔一划地在内窗玻璃上写了个“家”。
　　这个字终于也变得令人期待了起来。
    正文END


第105章 番外：左手右手（上）
　　接到局里的通知后，苏勉扬疲惫地叹了口气，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近来有一伙诈骗犯在国外被抓，需要局里抽人过去把犯人押送回国，结果就抽中了苏勉扬。
　　苏勉扬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自己要去马来西亚押送犯人的事情告诉肖琅了。
　　一来近日医院里也不太平，肖琅忙得不可开交，二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幸事，倘若说出来还要人替自己操心。
　　自己左手换右手就能撑过去的沉重，不必要让爱人跟着分担，苏勉扬决定一个人扛住，只说明日局里忙不回家了，嘱咐肖琅早点睡不用给他留门。
　　登机那天苏勉扬醒得极早，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饭菜香味时他愣了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苏勉扬仔细闻了又闻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这才想到了什么，趿拉上拖鞋走到了客厅。
　　客厅的大灯没有开，只有旁边一盏暖橘色的灯开着，肖琅正借着并不明亮的灯看报纸，而他面前的餐桌上摆放着做好了的早饭。
　　熬好的南瓜粥，两棒玉米，两颗水煮蛋，一碗蒸蛋，两道菜分别是香菇和土豆丝，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苏勉扬却一直很喜欢。
　　他理想中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淡温馨，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没有什么大波大浪地好好度过一生。
　　就像肖琅知道苏勉扬更爱吃蒸蛋，但又会馋水煮蛋的蛋清，几年来索性就做两种蛋，随便他想吃哪个都行。
　　成年之后他们不再习惯把爱说出口，但满心的欢喜覆盖了事事处处，怎么都藏不起来。
　　牵手的时候不会再有少年时期的怦然心动，却如同牵起自己的左右手般自然，照顾对方不再是需要学习的事情，而变成了呼吸一样的寻常。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让一个人慢慢学会接受失去与淡忘，但总有些事情是日久弥坚的。
　　恰如这份从少年时期走过来的爱恋，历经盛夏寒冬，变成了或许比爱更为长久的存在——习惯。
　　“醒了？”听到声音后肖琅看了他一眼，抬手摁开了客厅的大灯。
　　“嗯，你怎么...起这么早做饭？”苏勉扬的声音有些迟疑，他不认为自己表现出了任何要出差的端倪，所以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想要套出肖琅的意图。
　　“昨天看你护照在外面，我猜想是要用到才会拿出来，打电话给你朋友一问就知道了。”肖琅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护照，“别忘带了，丢三落四的，还当警官呢。”
　　一针见血的回答。
　　苏勉扬也没再辩解，他迅速地收拾好了自己，坐到餐桌前抄起筷子夹了菜就吃。
　　“前些天看狗子朋友圈，这家伙真快成了美食家了，什么特色小吃都挨着搜罗了一遍。”苏勉扬仔细想了半天，从肚丝汤到鸡蛋酥挨个报了个遍。
　　他时刻注意着肖琅的表情，发现在说起肉包的时候肖琅掀了掀眼皮看向了他——这是肖琅对某件事感兴趣时会有的微表情，苏勉扬决定下了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店里带些肉包回来。
　　吃完饭后苏勉扬熟稔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这是他们两个多年来的习惯了，肖琅起得早就负责做早饭，苏勉扬吃饭晚就揽下了收拾碗筷的活儿。
　　这么多年来苏勉扬不是没有想过换着来试试看，但无奈肖琅从高中到现在都坚持六点前起床，他实在没那个本事早过肖琅。
　　出门前的最后一刻苏勉扬还抱着肖琅不肯撒手，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勉扬还没有松手的意思，肖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却到底是没舍得推开，“多大人了，出趟门还这么难，丢不丢人。”
　　“起太早了，我这身体醒了精神还没睡够，得抱着你充会儿电才走得动路。”苏勉扬把头埋进肖琅的颈窝里哼哼唧唧了半天才肯罢休，撒开手之后他一改刚才懒散没骨头的模样，站姿笔挺地对肖琅敬了个礼，“肖医生，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肖琅每每看见苏勉扬这套动作都会被逗乐，今天也不例外，他弯了弯唇角说，“嗯，苏警官万事顺利。”
　　飞机上不允许开手机，苏勉扬就随身带着水笔和笔记本，他把沿途发生的琐屑记了下来，打算回去讲给肖琅听。
　　因为是押送犯人回国这样的特殊情况，所以即便他们在飞机上的每个人都有护照也没有出国游的机会，两国的警察迅速地交接完工作后就开始了返程，苏勉扬连飞机都没能下去。
　　押送的其中一个犯人是个十九岁男孩，光着脚连鞋都没穿，上来就哭哭啼啼喊着想回家，说自己是被朋友骗进来的。
　　苏勉扬于心不忍，虽然不能多管闲事，但还是跟男孩搭了几句话，安抚了他的情绪。
　　等到男孩稍微平静了些，苏勉扬借着上厕所的名义一个人待了会儿。
　　和肖琅分别后的第十三个小时，大学毕业后他们鲜少有远距离的分离，异国他乡的距离让思念成倍发酵，苏勉扬发现自己想念肖琅想念得不得了。
　　两耳充斥轰鸣声，四肢逐渐疲软无力，焦虑与迫不及待拉长了苏勉扬对时间的客观感知，每一秒钟都仿佛一个世纪般那样漫长。
　　血液从心房启程，克服了地心引力向头顶上涌，流经处过电般的酥麻恰如多年前他试探性地碰了碰肖琅的手背，而肖琅就势回握住他的那一瞬间。
　　不知道肖琅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这个工作起来连饭都不吃的不合格的医生有没有想他。
　　苏勉扬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想见肖琅，他想看到肖琅看见自己回来后惊喜的表情，想知道肖琅瞧见肉包时可能会有的反应，想就简简单单抱着肖琅什么也不做，想...
　　想看见他，只想见到他。
　　下了飞机交接完工作后基本就没他们这几个抽调警察的什么事情了，苏勉扬一直等也没等到肖琅的消息。
　　他这才迟迟意识到手机忘记开机了，迅速开机解锁后，看着手机页面里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消息通知后苏勉扬有些发懵。
　　是肖琅出什么事了吗？
　　苏勉扬心慌意乱，点开了来电通知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发现里面并没有肖琅的名字后才松了口气，他随后点开了微信，跃入眼中的第一条消息是张海超发来的：“羊哥，你到底在哪儿啊？琅爹被人捅了一刀！”
　　苏勉扬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无法言说这一瞬间的感觉，他的心脏如同被刀拧搅，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苏勉扬不可置信地看了那条短信一遍又一遍，终于发狂一样拨打电话。
　　张海超电话占线，他尝试给肖琅打电话却只得到了对方已关机的回应，恐惧在极短的时间内占据了苏勉扬的脑海，他什么都顾不得，当即拦了辆车赶往中心医院。
　　苏勉扬的脑子很乱，他想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那样的能力，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就越忍不住去想最差的结果。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和往常一样跟肖琅道别，肖琅还答应会在家好好等他回来，怎么才过去了十多个小时就食言了？
　　苏勉扬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到了中心医院后苏勉扬直奔肖琅所在的科室，不算意外地扑了个空。
　　苏勉扬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找人，肖琅手机关机，张海超这个知情人联系不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指明一条路。
　　苏勉扬迷茫地站在原地，恍惚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把自己隔离在了世界之外，耳朵所能听到的声音逐渐消失，所有人都离自己很远很远。
　　李志航看见苏勉扬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叫了好几声对方都没什么反应。
　　好不容易叫应了，苏勉扬抓住他的肩膀就问肖琅在哪，语气暴躁，近乎质问，模样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李志航完全可以理解苏勉扬，如果今天出事的人换成了陶婉清，他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将心比心，李志航拍了拍苏勉扬的肩膀，“肖琅没事，胳膊被划了一刀问题不大，医院给他放了假，现在已经回去了。”
　　苏勉扬手上的力气一重，“真的？”
　　“真，拿我对婉清清的情意发誓，一字不假。”
　　“抱歉，”苏勉扬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有个病人没能抢救过来，病患家属觉得是医院的问题一直闹，他儿子偷摸着要去捅主刀医生，那时候肖琅在旁边看见了就去夺刀，不小心被划了一道，”李志航顿了顿又说，“主刀医生吓得不行，要是没肖琅帮忙，刀子就直接扎他喉咙里了。”
　　“不知道这算个什么事，主刀医生想方设法救治病患，家属却要置他于死地。”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苏勉扬脑子还不太清醒，他的心情经历了由峰顶到谷底的极大落差变化，现在只剩下了疲惫。
　　工作后他和肖琅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苏勉扬经常睁开眼的时候身旁的被窝已经没了温度。
　　他也会抱怨肖琅太忙，感慨一句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如同警钟，震得他的心脏共鸣跳动，把苏勉扬从狭隘中彻底剥离。
　　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发生了转变，恣意轻狂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变成了可以用双肩扛起蔚蓝远空的成年人。
　　他们不再需要通过反复的言情说爱证明真心，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外一种不露痕迹的爱。
　　情感多余的索取总是建立在两个人都好好的基础上，在这个前提下，所有的不幸都可以被称为万幸。
　　只要肖琅还活着，他们两个还好好的就足够了，他不敢再贪心地奢求太多，怕老天惩罚自己不知足，连这点甜头也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番外共两章，短时间内没有第二篇番外。
　　第一本小说写到最后终于认识到了排版问题，以后不会有这种问题了，叙事视角也是。


第106章 番外：左手右手（下）
　　路过美食街的时候苏勉扬拐进去买了几个肉包，卖包子的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老太太收了他的钱，扭头看见身旁同样满头白发的老大爷后直接唠叨起来，“你又拿错了，肉包不是豆沙包，一会儿咱闺女还要上学，不够时间写作业要被老师罚站的。”
　　老大爷乐呵呵的也不恼，掀开了另一笼蒸屉对老太太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屋里帮咱闺女收拾收拾书包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步履蹒跚地朝屋里走去。
　　这样年龄段的一对老夫妻居然有个在上学的女儿，听见了全程的苏勉扬有些诧异，但出于礼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老大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兀自地讲起故事来，“我俩的闺女前年得癌死了，她一直不肯接受，记忆就出了点问题，停留在闺女上学的时候了。”
　　很难想象街头偶遇的和蔼老大爷会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苏勉扬不明白为什么生活要把这么多磨难压在一个人的肩上，也不懂为什么即便如此，老大爷还能笑面生活。
　　“难为两老了，您这样很辛苦吧？”苏勉扬轻声说。
　　又要看着早餐店又得兼顾生病的妻子，不用说苏勉扬也知道这其中的艰辛。
　　“头先她为我在煤油灯下缝了一整个冬天的衣服，眼睛早就熬坏了，后来我住院她照顾我，早起打水端饭，老寒腿也是那时候的毛病了，她跟着我吃苦了大半辈子，也该轮到我照顾她了。”
　　老大爷把装好的肉包递向了苏勉扬，苏勉扬接过肉包的时候老太太刚好拿着个红书包从屋里走出来，她看着老大爷抹到脸上的面粉笑得像个孩子。
　　老大爷看见了就跟着她一起傻笑，最后老太太笑够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手帕要替他擦脸，老大爷嘴上说着不却很诚实地扭过了脸。
　　总有些东西是时间无法改变的，岁月会如同手帕一样擦拭掉很多曾经的痕迹，但看见爱人动作就下意识配合的习惯已经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
　　爱是铸成人的肋骨，时光用这样的方式将温柔与他的血肉调和。
　　苏勉扬想，他和肖琅老去之后大概也会是这样吧。
　　即便苏勉扬立马打车往回走，到家门前那条路口时也已经晚上九点了。
　　一路上他给肖琅发了很多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应，苏勉扬不免又生出几分焦虑来，下了车就赶忙往家里跑。
　　就在苏勉扬要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肖琅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身姿如同凌冽寒风中挺立的松柏，即便毕业多年肖琅也依旧保持着高中时候笔挺的站姿。
　　苏勉扬原本想着偷偷走过去给肖琅一个惊喜，可没想到才刚走几步，肖琅就如同有了心灵感应般毫无征兆地抬眼，正好跟他对上了视线。
　　发现爱人后肖琅眉心一动，明亮的双眼弯了弯。
　　他是单眼皮，眼尾上挑，不动声色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疏离，所以笑起来便如同冬雪消融，仿佛人间四月姹紫嫣红开遍，他的唇角掀起了浅淡的弧度，“苏警官，你回来了。”
　　漂浮在空中的尘埃终于落地，暖橘色的光线如同遇见了光源体一般将肖琅紧紧包围，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用多说什么，自然有日月星辰的偏爱纷涌而至。
　　大抵是连绵秋雨一直没有尽头，才会让苏勉扬不知不觉走入了凛冬，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深沉的爱意早已深种在岁月间，无法根除。
　　四季轮回，周而复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只有苏勉扬自己心里清楚，他一天比一天更爱着眼前的人。
　　苏勉扬胸前大幅度地起伏着，他盯着肖琅的脸看了许久，久到眼眶发酸湿润才走过去一把将肖琅抱进了怀里。
　　“嗯？”虽然有些诧异，但突然被抱紧的肖琅并没有推开苏勉扬，只是动作轻柔地回抱住了他。
　　“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狗子跟我说你的事儿的时候我快吓死了，你也不知道给我回个消息。”怀抱里熟悉的皂香味给苏勉扬带来了极大的安抚，一路以来后脑勺如同钉入铁钉的疼痛得到了缓解。
　　苏勉扬不乐意撒开手，抱着肖琅埋在他颈窝里不满意地哼哼，语句说到最后他只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牵连着泪腺，再多一个字他说出的话就会破碎变调，泪水紧跟着就要落下。
　　“你他妈...就是个傻逼，见义勇为还能给自己身上添一道。”
　　“你都知道了？就是划了一小道，我体质再强点当场就能愈合了。”肖琅有些无奈又有些愧疚。
　　苏勉扬鲜少露出脆弱的一面，肖琅看了心疼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由着人抱住自己，“手机是那时候摔坏的，回家路上我顺便拿去修了，这不就是怕你担心才来这儿接你了。”
　　苏勉扬吸了吸鼻子，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松开了肖琅，“你等我多久了？”
　　“刚到这儿你就来了。”肖琅说。
　　苏勉扬照常没理会肖琅的说辞，他抓住肖琅冰冷的双手捂在掌心里搓了又搓，“刚到这儿就冻成这样了？嗯？冷血动物？”
　　肖琅无话可说，苏勉扬又从包里拎出了仍然热乎乎的肉包递给了他，“揣着暖手吧，我下飞机后吃完饭顺便捎回来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苏勉扬脚步很快地在前面走，肖琅手里拿着肉包跟在他的身后，一直等到了家门口苏勉扬拿出钥匙，他开了锁却不进门，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门前。
　　肖琅不明所以地抬头，听到了背对自己的人声音里带着低沉的鼻音，“肖琅，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肖琅愣了愣。
　　“我完全没办法想象失去了你的生活，衣柜、洗漱台、门口的鞋架，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你还陪在我身边的事实。”
　　鼻头的酸涩顺着鼻腔慢慢爬上眼角，苏勉扬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或许永远都不可能。”
　　“抱歉...”除了这个肖琅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苏勉扬拉开了门，“和我讲讲具体情况吧。”
　　*
　　“你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个场景。”彻夜未眠抢救病人却无能为力，病患亲属指着主刀医生的鼻子骂他是个庸医，拽着他的胳膊说他是个刽子手，口口声声要他一命换一命。
　　肖琅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同事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情绪才能够坚持下来。
　　他有太多不公平想要向那些人质问，然而所有想要脱口而出的诘责，在那双安静凝视着他的眼睛前最终都只剩下了一句话，“他是医生就应该承受这些吗？”
　　“我后悔当初鼓励你做医生了，不然你大概不用遭受这种情绪的。”医闹的事件苏勉扬也没少见，患者的不幸离世多半会让他们的亲属情绪崩溃，急于发泄的亲属很多都会选择迁怒到主刀医师身上。
　　苏勉扬上高中的路上有一家城关医院，他在那里见识到了不少医闹，最近记忆的是几个人抬着一副棺材横到医院门口，边扔纸钱边吹唢呐向医院索要“杀人”补偿金那次。
　　“我从来没有后悔当一个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肖琅格外的平静，“事实上医闹绝对不该成为让人放弃学医的理由。”
　　“我学医是因为想救人，想救更多更多的人，希望世界能因为多了我这一个医生而变得更好一点，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希望的病患。”
　　“......”
　　苏勉扬知道肖琅没有撒谎，一字一句都出自真心。
　　肖琅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即便见识过最刻薄寡情的可能，也依旧选择以最热烈的爱意去爱世间所有，十年如一日，当初那个在礼堂陈述自己信念的人从来没有过变化。
　　“可是哥...你知道吗？我们不是神祇，做不到起死回生，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未来也不知道到底会怎样。”肖琅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苏勉扬情难自禁地把肖琅瘦削的身体拥入怀中，他的心中泛起了一阵难言的心疼。
　　私心来说，苏勉扬也不希望敏感瘦弱的爱人继续坚持下去，但他永远不会做肖琅事业上的阻碍。
　　“大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未来没什么可怕的，我永远都是你可以依赖的人。”苏勉扬低声说。
　　肖琅摩挲着苏勉扬的小指，声音很轻地说：“我知道。”
　　苏勉扬不肯松开怀抱。
　　他爱着这样的肖琅，觉得这样的肖琅是他的骄傲，尊重肖琅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心甘情愿成为在背后默默支持的医生家属。
　　爱上一个爱着世界的人应该怎么办？没办法，只好为了他放下之前所有的成见，努力去爱他所爱着的世界。
　　“肖医生，怎么办，我好像生病了。”终于松开怀抱后，苏勉扬将肖琅右手冰冷的指节攥在手里，抬到唇边用唇珠细细地吻着，“我得了一种每天都会爱你更深一点的病，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多日以来形容憔悴的肖琅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用左手勾着苏勉扬的后颈，微微抬起了头，眉心紧紧贴着了苏勉扬的额头，肖琅轻声说：“建议良好作息，锻炼身体，配合每天一个的早安吻作辅，效果更佳。”
　　苏勉扬满意地吻了吻肖琅的唇角。
　　大可不必恐惧未来。
　　只要他们还有彼此在身边，就再也没什么值得恐惧的了。
　　前方的路还有很长，未来可期。
　　作者有话要说：
　　无畏之人为爱妥协，优柔之人因爱决绝。
　　番外：左手右手（完）


第107章 番外：团团日记（上）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孤儿院，性格孤僻阴沉是大家给我的标签，每当别的孩子蹦蹦跳跳做游戏的时候，我就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这并不是说我不喜欢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只是我生来就没有运动细胞，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不是我的性格，所以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收养家庭都更喜欢健康活泼的孩子，这无可厚非，如果我是收养人，当然也不会喜欢像我自己这样的孩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熟悉的孩子都渐渐被人收养，当我九岁这年，身边最后一个熟悉的女孩也离开了。
　　我想自己大概是要一辈子待在孤儿院了。
　　直到有一天，我的两位爸爸来到这里，他们当时正在对可能收养的孩子设想。
　　后来被我叫作爹的爸爸希望能收养一个可爱的女孩，而另一位爸爸只是笑着听着，什么都没说。
　　我爸先看到了我，那时我仍然正缩在角落里，他和我对视了很久，然后笑了笑，慢慢朝我靠近，在我的面前蹲了下来跟我平视。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爸声音很轻地说，“我是医生，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告诉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直到我爹从另一边走来，说自己看到了一个肉嘟嘟的女儿，我爸应声就要起身的时候，我拽住了他的胳膊。
　　我爸立刻就没动了，他认真地看着我。
　　“带我走，”我小声地请求，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他能不能听到，“先生，求求你了。”
　　我爸是个心软的人，性子好穿得干净，单看衣着就知道不是被生活所困的人，是个很合适的父亲形象，所以我让他带我走，赌他不会忍心拒绝一个小孩的请求。
　　我没什么别的企图，只是想要一个没什么困难的家，想要和其他小孩一样被人好好爱着，不想再这么辛苦地活着。
　　我赌赢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我爹是伴侣的关系，他们会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我本名叫赵河清，叫了九年的名字可能要被换掉的时候我有些不适应。
　　我爸询问过我的想法后和我爹商量了一番，最后他们并没有更换我的名字，只说叫习惯了的话不想改也没必要改。
　　他们给了我“团团”这个小名，寓意是希望我们这个家总是团团圆圆的。
　　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翼的，试着讨好他们两个，什么都不敢麻烦他们，我担心万一自己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不便就会被抛弃。
　　所以在我遭受校园霸凌后的第三天我爹才发现异常，我爸早起六点去上班，餐桌上这时候只有我和我爹。
　　当我默不作声吃菜的时候，我爹捉住了我的手，要把我的袖子往上撸，“你胳膊怎么回事？”
　　我害怕地缩回了手。
　　“给我看看。”我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敢违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袖子撸了上去给他看，青青紫紫的痕迹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怎么回事？”我爹问。
　　“我跟班花同桌...隔壁班喜欢班花的男生...放学就找人打了我一顿。”我这么说着，抬头小心翼翼观察着我爹的神情。
　　原以为离我很遥远的校园霸凌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没有想过说出来，但他们只是才收养了我没多久的人，亲生父母尚且能说出“苍蝇不叮无缝蛋”，我又怎么能轻易叨扰他们？
　　我原以为我爹会因为我对他们的隐瞒而生气，或是觉得我很没用，没想到他却先检讨了自己。
　　“抱歉，我以为你说没事就是没事，忘了还有校园霸凌这一茬。你爸下班晚，以后我负责接你回家。”
　　这突然的喜悦让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爹找到了药帮我涂抹伤口，并且告诉我说以后有这种事情一定要及时告诉他们，在我答应之后，他又打电话给了老师了解情况。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生怕又被那一群男孩摁着打一顿。
　　但就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我看见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我爹穿着警服从车上下来，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我爹把我带上了警车。
　　车上都是警察，看见我上车之后他们纷纷打趣。
　　“以后谁再欺负你就跟叔叔们说，叔叔们把他带走。”
　　我抓紧了我爹的袖子。
　　“今天他们几个出警刚回来，没事的，不算公车私用，”我爹揉着我的头说，“叔叔们说的听到了吗？我儿子怎么能让其他人欺负？下次谁欺负你你就狠狠地揍他们，揍到头破血流也没关系，有你爹在。”
　　有个叔叔笑说我爹这是要养个祖宗出来。
　　我爹也笑着说：“那不然呢？从小培养孩子忍气吞声做个受气包？我儿子可受不得这委屈。”
　　后来下了车四处无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我爹才低头对我说：“只一点你要记住，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做人的底线。”
　　我爸从医院回家后听了自责得不得了，他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只变成了一句话，“我们也是第一次做家长，一切都得从头学，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看着他们，不明白明明当时在我看来如同天神降临般的两个人，为什么在做了我的家长之后反而愈加谦卑，大抵是世上所有父母有了孩子之后都会变得这样小心翼翼吧。
　　或许我和两位父亲的成长阅历不同，但在做父子的时候，我们的经验一样多，没有什么高低之分，所以他们肯低下头来向我学习。
　　说到学习，就不得不提一嘴我叛逆期的爹。
　　我爸医院调休，我爹兴奋得不行，当即决定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准备去青岛逛一圈。
　　听了这个提议的我内心满满的都是拒绝，不说路上要耗多长时间，我还要上课，万一落了进度补不上去怎么办。
　　所以我拒绝了我爹一家三口同行的好意，只说自己可以去同学家里借住，希望他们两个人好好玩。
　　然后当天半夜，我依稀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抱了起来，正当我突然惊醒暗道不妙的时候，我看清了抱我的人。
　　我爹直接用被子卷起了我就往车上抱，身后我爸的表情很微妙，但还是拿着我的衣服跟了过来。
　　第二天我坐在车上醒来的时候气鼓鼓地噘着嘴，眼见副驾驶上的我爹给老师打电话，说家里出了大事，赵河清不得不请假四天，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老师没什么疑问就同意了。
　　什么家里的大事，分明就是不思进取吃喝玩乐。
　　兴许是发现了我不太高兴，我爹诚恳地跟我道歉：“小学的课程很简单的，你可以自学几天，有什么不会的都问你爸，别的我不敢说，但你爸这学历教你绝对绰绰有余。”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信誓旦旦却拿其他人做保障的。
　　青岛的几日行很愉快，我爹规划好了所有行程，认认真真做了攻略，带我们吃遍了各种海鲜，最后我们一家人在海边上合了影。
　　他们两个人学着小情侣在沙滩上一人一半画了一颗爱心就算了，还非要我一起丢人，在爱心的正中央写上一个“圆”字，然后我们一家三口的时刻就在这颗心的后面定了格。
　　我爹和我爸真的很相爱，他们也会发生争吵，但我爸总会在争吵要扩大化的时候后退一步，等到我爹气消了就会跟没事人一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哄我爸。
　　我在书上读过几首有关爱情的诗，但我觉得这些诗都太过抽象模糊，倘若把爱这个字眼生活化，我想应该就是他们的模样。
　　我和我爸谈论过这些，“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男生才拥有这样坚固的情感吗？”
　　一向告诉我万事没有固定答案的我爸坚定地否决了我：“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想要好好过一辈子，和性别没有关系。区分一段感情到底同性恋更坚固还是异性恋更可靠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在彼此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克服了这个问题，如果他是异性，我也一样会很喜欢他。”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将来喜欢的人可能是男生也可能是女生，那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呢？是要和很多很多人相爱之后才知道吗？”
　　“我们圆圆要做个小绅士，”我爸点了点我的额头，“不论将来喜欢谁，都得适可而止，不要打扰人家的生活。这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生来就属于你的，不要因为寂寞就随便把独属于他的位置给任何人坐，至于这个人是谁，到时候你心里自然有数。”
　　我还想再问，但我爹走了过来给了我一个脑瓜崩，“你是十万个为什么？自己玩去，实在闲的没事就去看书找答案，别老缠着你爸。”
　　我爹手劲不小，脑瓜崩弹得我直咧嘴，这可不能不报复回去。
　　所以我扑到我爸怀里抱着他不放手，呜咽着说：“我爹欺负我，不要他。”
　　我爸赶忙安慰我，数落了几句我爹的不成熟。
　　我爹在旁边看的吹胡子瞪眼，不过他最后也没发作出来，只是撂下了一句，“行，白天你全陪着小兔崽子玩都不理我了，晚上咱们再好好算账。”
　　我能感受到我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我当即假哭，“爸爸晚上也陪着我好不好，我爹太坏了，咱们都不跟他玩了。”
　　我爹懵了，“这小兔崽子刚来家的时候看着挺成熟的，现在怎么动不动就哭了。”
　　我爸抱着我哄，扭头看了一眼我爹，“还不是你气的。”
　　我爹不说话了。
　　毫无疑问我爸拥有最高的家庭地位，我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听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团团视角写的，爹是苏勉扬，爸爸是肖琅。
　　下章还没写，尽量明天搞出来。
　　这个番外更完之后，再更一个be线。


第108章 番外：团团日记（下）
　　刚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不太开心，我不喜欢写作业，语文老师总是布置抄写课后的词汇十遍起步，放个寒假几单元布置下来简直是对于意志的摧残。
　　“这些词汇你都认识？会写吗？”在听完我的抱怨之后，我爹拿起我的语文课本翻了几页。
　　我点了点头。
　　“我考考你。”我爹随便挑了几个词汇。
　　我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去玩吧，你都会就不用写了，作业在质不在量，我给你想办法。”我爹说。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我爹帅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更多时候辅导我作业的是我爸。
　　语文练习册的思考题问了一个问题：放羊的小英雄愿意为了大家牺牲自己，你愿意吗？
　　四年级的我也已经到了知人情的年龄，我知道不管心里怎么想，这时候只要填上自己为什么愿意就能拿高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把这道题拿到了我爸面前给他看。
　　我爸安静地看完了题目，然后问了我的想法，“圆圆的想法和班上的同学不一样是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爸笑着摇了摇头，“单论题目来说，我并不觉得你的看法有什么不对。太阳东升西落，有人认为这意味着文明源自东方，有人认为是西方的文明胜于东方，我认为这意味着绝对公平，世界的统一性正是建立在每个人的差异性之上。”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圆圆不愿意的理由是什么？”我爸又问。
　　我低下头说：“因为我还想见到你们，在我心里你们比其他人都要重要，而且死了会很疼很黑，也吃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所以...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
　　我爸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小傻瓜，如果真有需要人牺牲的那一天，我们成年人肯定要排在你前面。你还这么小，需要更多的知识去打磨成一块真正的璞玉，所以不用担心，现在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国家就是了。”
　　我眯着眼睛任凭我爸揉。
　　说实话，他说的话我不太懂，也或许是人对不懂的东西容易产生敬畏心理，我把他所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只等将来的某天能听懂了再拿出来看看。
　　我知道我的两位父亲和其他负责的家长不太像，他们都是男性，有时候比我更像小孩，没有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那样细心温柔，但我知道他们是爱着我的，正如我爱着他们一样。
　　天下没有规定父母和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所以我们这样也很好。
　　后来他们的同学聚会也会捎上我一起。
　　我爸在市中心医院上班，平日难免会遇到个想走后门的人，我爸工作忙，到场时间不一定，这群人就会缠着我爹说话。
　　我爹帮忙挡了几次后觉得麻烦，干脆在下一次被人找上关系的时候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你对象是医生，能走个关系...”
　　“不好意思，我对象是法医。”我爹微笑着举杯，打断了老同学想要走后门的心思。
　　我默默地喝了口果汁。
　　我爸来得晚，等他到的时候收到了很多微妙的目光。
　　“肖医生，看不出来胆子挺大啊，你这行我就不敢干。”
　　我爸看上去有些疑惑，他大概不能理解中医需要什么大胆子去做，但还是礼貌性回应，“还好。”
　　“你平常工作空余都干什么？”
　　“闲的话会经常看看各种收纳。”这我爸跟我说过，中医科东西繁琐，闲着无聊的时候他喜欢挨个看药材，顺便把药用功能记一遍。
　　“嘶...太重口了太重口了。”
　　这话没头没脑，我爸还以为人在说中药熬出的药汁味道重口，“习惯就好，其实有的尝起来没那么重口。”
　　来人的脸绿了。
　　从这之后，来找我爸走后门的人大大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指指点点。
　　这件事让我爸郁闷了很久，他实在不明白中医到底哪里值得其他人这样避讳。
　　我和我爹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我们一家三口几乎天天腻歪在一起，除了一年中的某两天，他们会把我安置在叶叔家里，相约一起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虽然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孩，但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也都乖乖听了他们的安排，唯一不满的是寄宿的叶叔天天和室友秀恩爱。
　　好在一年也只有那么两天，我们分别的时间并不长。
　　我会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们一天天老去。
　　真好啊，我真是个幸运的小孩儿。
　　当初拽住我爸的胳膊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值的赌注了，哪怕此后的人生里只有不幸也很值得。
　　到这里日记就写完了，我查了查，真的五千了！老师您布置的作业让我写了这么多，真是难为死我了，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碰日记了。
　　您能相信我不写作业是因为我爹了吗？千万别打电话给家长，如果是我爸接的话，我俩都得挨收拾。
　　世界上最漂亮的语文老师，拜托了。


后记：重逢后肖琅回赠给苏勉扬的生日礼物。
　　4月22日一大早苏勉扬就被肖琅塞了一个礼物盒。
　　苏勉扬脑子还没清醒，直接回了句：“同喜同喜。”
　　好在这句话用在他们两个身上也行得通就是了。
　　打开礼物盒入目就是一个小册子。
　　苏勉扬翻了翻小册子，发现上面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字迹，每一页都写了祝福的话语，所有的祝福都来自不一样的人，班长姜宇，狗子张海超，当初他们在高二班上关系好的所有人都写下了对他的生日祝福。
　　毫无疑问这是个耗时耗力的礼物，不知道肖琅要用多少功夫，才能把弄丢的东西一点一点拼接起来再好好地送给他。
　　苏勉扬心中像被什么撞击一样，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占据了他的鼻腔，他颤抖着手把册子从礼物盒里拿出来后，看见了压在最下面的东西。
　　这是一本日记，第一页的字迹明显还有些稚嫩，时间大约是初中。
　　苏勉扬又向后翻了几页，接着的几张里字迹变化很大，看得出那时候的肖琅并不喜欢记录自己的心情。
　　直到时间推移到了高中，日记的日期开始变得频繁，记录了许许多多生活中的小幸福，提到了很多很多人和事。
　　包括他们缺失的那一年。
　　苏勉扬从第一页慢慢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许多许多肖琅没有跟他讲过的事情。
　　苏勉扬的眼角有些酸涩。
　　因为他说过这样的感情不会被人祝福，所以肖琅把所有人的祝福都找给他看。
　　因为他说过错失了太多从前没有办法保证以后，所以肖琅把自己的过往全部送给了他。
　　他又有什么理由辜负这样的温柔与深情呢？
　　庆幸他们还年轻，还有那么多的以后去弥补错过的时光。
　　苏勉扬抓住了肖琅的手。
　　“这次换我问你这句话了。”
　　肖琅笑了笑说：“愿闻其详。”
　　“肖琅，”苏勉扬的鼻尖发酸，他红着眼睛，声音却放得很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要不要跟我并肩而行？”
　　肖琅抬了抬眼，在苏勉扬期待的目光里，他无奈地回答：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be线不放了，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原本应该还有个成年视角番外的，但我太菜了，真的两篇文没办法兼顾，所以我们下个故事再见咯。
　　没意外三月开下本，有意外就再说。


第109章 番外：被蛊到了
　　一中每周日给学生们两小时的假期，校方开校门半小时，让学生自己决定是自习还是外出，在学校被关了太久，苏勉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出门逛了一圈，苏勉扬回学校的路上正好看见新电影的海报，他突发奇想，发消息约肖琅出来看电影。
　　没多久肖琅就回复了好。
　　苏勉扬迟迟想起来问他要怎么出校。
　　肖琅只说自己有办法，让苏勉扬别担心。
　　他们约好的地点在学校后墙，那里背阳阴凉，矮墙上爬满了爬墙虎，绿油油得一大片，大老远看见就让人从心里觉得凉快。
　　三四月的天气温度已经热了上来，七八点的时候吹过来的风带着凉意，不热不燥温度正好。
　　苏勉扬拎着手里装着可乐的塑料袋，手心里出了些汗。
　　“叮咚。”手机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这姿势不太好拿手机，他在裤兜里摸了许久才掏出来。
　　答案：到了。
　　苏勉扬环顾四周没看见人。
　　sy：你现在在哪？
　　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立马见到肖琅的冲动。
　　答案：男朋友，抬头看。
　　抬头？
　　还来不及多回味几遍肖琅信息里的'男朋友'，苏勉扬就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天空。
　　sy：你要从天上飞过来吗？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苏勉扬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了身后爬满了爬山虎的矮墙，轻松翻墙过来的肖琅正跨坐在墙头上笑着看他。
　　一中校服简单是出了名的，不过春夏季比秋冬季要好很多，上身白外套，下身黑色裤。
　　肖琅双腿笔直而长，漫不经心地晃悠着双腿，露出了一片脚踝，白得晃眼，见苏勉扬终于看见了自己，他果断双手往后一撑，从墙头跳了下来。
　　还不等苏勉扬反应过来，肖琅就瞧见了他手里拎着的两杯可乐，“给我带的？”
　　“是啊，给我男朋友带的。”苏勉扬回过神，下意识要把塑料袋递过去，又反应过来从里面拿出一杯用吸管扎开才递给了肖琅。
　　“嗯，”肖琅接了过来，“谢谢男朋友。”
　　肖琅刻意咬重了“男朋友”三个字的音，惹得苏勉扬笑出了声。
　　他心里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甜的酸的混杂在一起，一直很喜欢的人就站在眼前，经过阳光照射的绿叶亮得晃眼，好像真的在做梦一样。
　　肖琅跟着也笑了起来。
　　“怎么翻墙过来了？”
　　“因为头脑一热答应了你，”肖琅如实回答，“说实话我也不能理解我自己。”
　　本以为能再听到什么真情告白的苏勉扬：“......”
　　隐隐有夏天趋势的热浪穿过厚厚的爬山虎传来，树梢上的喜鹊似乎也为此不满叫个不停。
　　肖琅笑着朝他看，身后是无尽的绿意，身前是巷口穿过来的清风，所有的字句在风里被揉碎，温柔地擦吻过苏勉扬的耳垂，“走吧，男朋友？”
　　苏勉扬没忍住摁住肖琅的肩膀把人压到了墙上，他别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能吻你吗？”
　　肖琅被吓了一跳，“你的话题跳跃都这么快的吗？”
　　苏勉扬说：“情不自禁。”
　　“......”
　　肖琅没说话，但稍稍低头的动作还是彰显了他的态度。
　　有阳光落在他的唇珠上，于是苏勉扬低下头，吻住了那抹阳光。
　　电影院人不多，他们到的时候只有几对小情侣在。
　　这是一部恐怖片，选这部片子的人大概抱着和苏勉扬一样的想法，两个人能借着恐惧的名义拉拉手，光明正大地拥在一起。
　　不过怎么想是一码事，付诸实践的时候就是另一码事了。
　　眼看着前排的小情侣尖叫着抱在一起，对比一下自家男朋友泰然自若的模样，苏勉扬的内心不太平衡，掰着肖琅的手腕把人捏着的爆米花送到了自己嘴边吃掉，“你不怕吗？”
　　“电影都是假的，”肖琅偏过头看他，“你怕了？”
　　“开玩笑，我天不怕地不怕。”看着对方不仅没怕反而还想要安慰他的样子，苏勉扬心里五味杂陈，“你这...都不带怕的我怎么进行下一步的牵手接吻？”
　　肖琅愣了愣，看着苏勉扬不自在的神情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他的视线短暂地游移之后再次回到了苏勉扬的脸上，“那你重新问一遍刚才的问题。”
　　苏勉扬挑了挑眉，“你怕了？”
　　“怕死了，所以...”肖琅抬眼看他，承载了电影光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羊哥，接个吻安抚一下？”
　　草。
　　被蛊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下本真的在存稿！我码字慢所以想等全文存稿再发出去，人还活着，发个番外表示一下。


第110章 番外：几个段子
　　★待我长发及腰：
　　“我把手机设置成繁体字什么都看不懂了，你帮我看看这人说的啥。”
　　手残误触在软件商城更换了系统字体让苏勉扬颇为不快，眼下却又有人不识趣地给他发过来了一大段文字，他懒得看索性直接丢给了肖琅。
　　不说多的，但肖琅一目六行是无障碍的，不到一分钟就把一篇洋洋洒洒的信息看完了。
　　信息写了大概四五百字，扭扭捏捏东拉西扯直到最后他才看出来是一封告白信，小女孩娇憨羞赧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早知道是这种信肖琅定然是不肯读的，“一言蔽之:待我长发及腰，归来娶我可好？”
　　“呵，男人，”苏勉扬摸了摸下巴说，“你这是在催我下单给你买回来顶假发？”
　　肖琅神情复杂地看了苏勉扬一眼，“我知道今年生日礼物应该送你什么了。”
　　苏勉扬挑了挑眉，“什么？”
　　“你最需要的。”
　　“难道是...”
　　“洗洁精。”
　　“......”
　　★剥栗子的小技巧：
　　“肖琅同学，你难道忍心看你男朋友因为没写作业被罚站吗？”苏勉扬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表示非常心痛。
　　最终肖琅还是拗不过苏勉扬帮他抄了课文，知恩图报的苏勉扬将自己带来的栗子一个个剥开放到了两个人的桌间。
　　完工后肖琅瞧了几眼，发现桌上的果实完整圆润，没有丝毫的破损，“剥这个还有技巧？我之前剥栗子就总是弄坏。”
　　“有啊。”苏勉扬大大咧咧向后一仰，“想知道吗？想知道就叫一声好哥哥来听听。”
　　其实这话说出来不过是为了逗逗肖琅，苏勉扬跟张海超几人闹惯了也没多注意这些。
　　谁料今天的肖琅虽然愣了愣，但见四下无人竟真凑到了他的耳边喊了一声“好哥哥”。
　　这次神色不自然的就换成了苏勉扬，他在肖琅长时间的眼神注视下才终于从那一声好哥哥里回过来神，掏了掏耳朵，“刚才有蚊子在叫？”
　　肖琅摊开桌子上的单词本遮住自己的脸，凑到苏勉扬耳朵旁亲了一口他的耳垂，“好哥哥，听见没？”
　　“我靠...”苏勉扬咳了咳，捏住一个栗子凑近了去，他猛地用力捏成了两半，完了把破碎的栗子肉丢进了嘴里，“喏，只要这样，把剥坏的栗子吃了留下好栗子就行。”
　　肖琅：“......”
　　★一树梨花压海棠：
　　“海棠花是真的好看，所以我还挺喜欢的。”苏勉扬感慨道。
　　之前小区里没有强制硬化路面的时候他家门口是种着海棠花的，搬来的时候由赵兰雅一手栽植。
　　那海棠也争气，花势喜人，绿叶红花娇嫩好看赵女士喜欢得很，每天都要看上好久，后来赵女士离开之后海棠没人打理便日渐枯萎，苏先生嫌麻烦索性就随了居委会的意见把花铲了个彻底。
　　也因为这件事情，苏勉扬当初跟苏先生闹了好一通脾气，“你呢？你喜欢什么花？”
　　“梨花吧。”肖琅想了想应季的花朵，最后给出了答案。
　　“噗。”一旁静静听着的张海超一口果奶吐了出来。
　　看到苏勉扬朝自己看过来的友善目光他默默转头假装无事发生，“没啥，就是想起了一首诗，每当这种时候就想感慨一句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此生无悔入中华来世还在种花家。”
　　★与所爱之人环环相扣：
　　“你要知道去套牢自己喜欢的，错过了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知道吗？”
　　“是这样套牢吗？”苏勉扬两条胳膊环成了一个圈，把肖琅稳当当地环进了怀里。
　　“你这是歪曲原意。”肖琅笑着看了他一眼，学着对方将胳膊环成一个圆，环上了苏勉扬的脖颈，额头紧紧贴着眉心，“男朋友，跟我环环相扣怎么样？”
　　“你这难道不是歪曲原意吗？”
　　“我这是名词活用作动词。”
　　“你不要以为我语文没你好就好忽悠，我这是相对性成绩差，不是傻。”
　　★要看看太阳：
　　“你回头，看看我。”
　　他所坐的位置刚好在窗户下方，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刚好擦肩而过，使得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
　　曾几何时，他也遇见过这样一束点亮了自己生命的烛光。
　　“肖琅，你过来。”肖琅抬头，眯了眯眼躲过了刺眼的光线，看见了书桌对面的苏勉扬，对方刚好就坐在正午的太阳下对他招手，“你过来，来我这儿。”
　　★查看伤口：
　　苏勉扬慢吞吞地抬起胳膊，肖琅迫不及待地抓起人手腕，看了半天确定除了红肿外并没留下其他明显伤口后才松了口气，“问题不大，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肖琅才刚要抬头，苏勉扬的左手就搭到了他的后颈上，半强迫地勾着他的脖子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肖琅推了一下，没推开，被这么一推的苏勉扬反而示威似的向下压了压胳膊，肖琅没办法，索性任由苏勉扬这样锢住他，“我未成年，你最好别犯罪。”
　　“嘶...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馋你身子的犯罪嫌疑人吗？”
　　“不打自招了是不是？”
　　“...肖琅，你这么好看的脸上怎么就非得长张嘴呢？”
　　“不长嘴怎么跟你接吻啊？”
　　草。
　　★同床共枕：
　　同床共枕是一个听上去很令人期待，但实际做起来并不怎么美好的事情，尤其是与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平时大大咧咧斜着睡床的苏勉扬变得束手束脚几乎不敢动弹，唯恐自己打扰到了肖琅。
　　“哥，你呼吸声好重啊。”肖琅本来是背对着苏勉扬躺的，但身后的人落下的呼吸声实在过于沉重让他有些担心。
　　他才刚转过身来就撞进了苏勉扬的视线里，双方气氛诡异地对视了几秒后，肖琅率先移开了目光，“想什么呢？”
　　大概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给了苏勉扬胆量，他毫不迟疑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想犯罪了。”
　　“那就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你看看我的眼神，你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虽然也知道不能做出格的事情，但撩对象总不犯法，问问题的时候，苏勉扬的胳膊顺势搭到了肖琅的腰上。
　　“我感觉你现在特别地欠揍。”
　　“我他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有在写下本，但是觉得写的不太好，所以在大修。
　　原定五月开的文推到了九月，这里更几个段子补偿一下大家。
　　下本钓系攻的追妻火葬场，虐攻身虐受心，搞点不一样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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