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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逃与归》作者：炎友【完结】
　　简介：
　　（主受，竹马*竹马，主角：方格、袁宋，一生一世一双人，欢迎收藏订阅）
　　“臭不要脸的，天天想着谈恋爱。”
　　“那，那咱现在不就是在恋爱期嘛，等过几年我就在电脑上做一个结婚证，画上去，打印出来，最好打一张超大的，贴到我们的床头！”
　　“有病啊你，谁会把结婚证贴床头啊？” 


第一章 初见
　　这是一片灰蓝色的虚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方格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够站在这个空间里的，一团又一团的灰蓝色夜幕包裹着他，像是要将他吞噬。突然，右前方的上空闪出一点光亮，慢慢的，慢慢的，光影越来越大，幻化成了一个人，方格看得并不真切，他想往光源走近一点，却发现脚就像长住了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有点紧张，也有点雀跃，虽然看不清，但是他的内心有一个很肯定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他妈妈。此时，他妈妈正踩着灰白的云朵微笑着向他走来。那是一张很模煳的脸，好像整个人都披着一层云丝，他只觉得脸颊一暖，一只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紧接着额头一凉，那是一个亲吻。
　　他想喊一声妈妈，但是这漫天的虚无禁锢得他动弹不得，连嘴都张不开。“妈妈，快救我，妈妈，妈妈，别走，别走，妈——”他的声音终于冲破了禁锢，传到了已经渐渐远去的妈妈耳里，妈妈顿了一下身影，转身朝着他温柔地挥了挥手，便一脚踏进了一扇黑黑的门。
　　“妈妈，妈妈，别走妈妈，别扔下我……”“噌”得一下，他勐地坐了起来，连喘了几口气，舌根似乎还没有完全苏醒，带着梦里那种发麻的无力感，整个大脑都闷闷的。
　　又是这个梦。方格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愣愣地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房间，慢慢把气喘匀了，他曲起腿弯，两只细小的胳膊搭在膝盖上，然后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想妈妈了，很想！
　　他仿佛又看到妈妈把他抱起来，放在木墙边的小板凳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而后又走回青石槽边洗衣服去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儿，夕阳穿过树梢柔柔地披洒在她的身上，妈妈真漂亮！方格想。他现在很开心，因为没有弟弟在旁边捣蛋打扰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跟在妈妈屁股后头做个乖巧的小跟班。
　　小调皮今天很能睡，一下午了，这会儿还没醒，妈妈快打他屁股！小方格在心里悄悄说。
　　妈妈总是很忙，像这样就他和妈妈两个人的时光其实不多，自他记事起，他就开始帮着带弟弟，那么小小的两个娃，妈妈每天早上早早起床，给方格两兄弟煮上一大脸盆的稀饭，有时候会是豇豆稀饭，有时候会是番薯稀饭，大多数时候只是白稀饭，他们家并不富裕。妈妈会把那一脸盆稀饭放到桌上，然后和爸爸两个人匆匆喝两碗就拿着锄头镰刀什么的去地里干活去。
　　等方格和袁宋睡醒了，稀饭也就晾凉了，他俩早饭时各喝一碗，等出去山里田间胡耍一圈回来，小肚子差不多就又会“咕噜噜”响起来，小方格爬上高高的凳子给他和弟弟各盛一碗，捧着“咕噜咕噜”喝下肚，方格最喜欢妈妈煮的豇豆稀饭了。
　　“妈妈，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回家？”方格用胳膊使劲儿擦了擦眼睛，然后轻轻躺了下去，这张木床的床板不太稳，每次一动都能发出很大的动静，方格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另一张床，那里的两个老人似乎没有被打扰到，他慢慢吁出了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五点，天还黑沉沉的，方格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他出了房间关上门，摸黑顺着墙下楼，洗脸刷牙，烧火做饭，他今年七岁，会做一些简单的食物，比如把剩饭倒锅里加水煮煮，再加点猪油撒点盐，等煮开了就能吃了，不过他煮的食物只有他一个人吃。等吃完饭，洗碗刷锅，把一切安置得就跟他没动过一样，他才放心地背着沉重的书包去上学。
　　这会儿，天还灰蒙蒙的，冬天的天亮得晚，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湿冷的露气。方格裹紧单薄的衣服迈着短小的步子快速穿过隔壁的三外公家，走过三所破旧的茅厕，踩着石子路下了河堤，再一步一步地跨过一排不太齐整的小石墩过了河，跑过茂密的梧桐林子，就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一直延伸到镇里去。
　　村子离镇里的小学有5公里的路，方格每天早上五点起，可是还是会迟到，太远了，每天一到学校，他都感觉早饭白吃了，更可怕的是班主任天天早上拿着戒尺在教室门口等着迟到的学生，他日日都得挨一戒尺，最最可怕的是，他还是班长，作为一名班长还迟到，太丢脸了，同学们老笑话他。
　　他超想回家。可是，他们还记得他吗？会不会把他忘了？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掰着细小的手指数了数，离开家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在这儿除了上学时候能轻松点儿，可以和同学们一起玩儿，还能学认字儿，对于他住的地方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那里的人对他都不好，唉，他就是多余的那个吧，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儿来呢。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的夏天，家里突然来了一对夫妻，那天妈妈把他叫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格子，妈妈跟你说，你不是妈妈亲生的，这两个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已经七岁了，要跟他们回去上学去啦。去，叫一下爸爸妈妈。”
　　夫妇俩端着一脸的慈祥微笑着看向他，方格没吭声，从小，隔壁袁伯伯家那个坏儿子袁小龙就老说他不是袁大山的亲儿子，迟早有一天会不要他，没想到这都是真的。
　　妈妈明明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不是他的妈妈？为什么要叫别人妈妈？他攥着妈妈的裤腿，把自己藏在了妈妈的身后，脸贴着妈妈的后大腿，无论别人怎么叫他都不出来，眼泪哗哗往外涌，粘了杜丽娟一裤腿。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弟弟从房间里出来，伸着好奇的小脑袋看着这对陌生夫妇，夫妻俩望着这个小娃娃，估计瞅着像他们家老三，就朝他招了招手，想招他过去，袁宋挪着小碎步离远远地绕过他们朝他妈跑去了。他跑到杜丽娟的另一条腿边，一把抱住晃了晃，撒娇着喊了一声“妈妈”。
　　杜丽娟摸了一把他的头，然后蹲下身抱了一下方格，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格子带弟弟出去玩吧。”
　　小格子很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便牵着弟弟远远地绕过那夫妻俩出去了，等走出了大堂，他撒腿就向侧屋外的竹林子跑去，袁宋知道哥哥心情不好，乖乖地跟在后头跑，追不上也不吭声。
　　穿过竹林子是一大片菜地，是他们家和隔壁袁伯伯两家一起开垦的，这个村子里就两户人家，他们家的房子占一边儿，中间一个大鱼塘，袁伯伯家占另一边儿，在他们家的斜对面，深山里的日子就靠天吃饭，两户人家都是勤劳的主，在这山洼洼里见着平地就拿起锄头开垦。
　　现在，他们两兄弟正坐在一片番薯地的尽头，那儿是一块很大的岩石，平时妈妈他们会在上面晒青菜和谷物。
　　“哥哥，那两个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来我们家？你好像很怕他们。”
　　方格皱着眉头扣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我也不认识，他们说要把我带走。”他憋着小嘴，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下来，委屈极了。
　　弟弟站起身，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哥哥，不怕，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我会保护你。”小小的袁宋挺了挺胸堂，又继续抱着哥哥。
　　那天，他们并没有把他带走，等夕阳西下，金灿灿的余晖洒满山头，山风吹过娃娃的脸颊，才忽然觉得凉下来了，该回家了。
　　两兄弟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妈妈的唿唤声便顺着山风穿过竹林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格子，宋宋，回家吃饭啦！”
　　等格子牵着弟弟回到家，那陌生夫妇已经走了，格子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啊，幸好！
　　只是这种幸好并没有保持多久。


第二章 分别
　　一个月以后，那天妈妈早早就起来收拾东西，格子的衣服，格子爱吃的炒花生，格子藏了好久的猕猴桃，爸爸则去准备谷子去了，山里人谷物种的多，每年都会挑出山去卖。“妈，我这还藏着一个糖果手表呢，给，你给放格子兜里。”袁唐从楼上下来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在学校省吃俭用给他买的，本来我放暑假回来就要给他了，但是没想到他爸妈会把他要回去，就想着等他走的时候再给。”
　　“你真不跟我们一起把他送过去？”
　　“不啦，家里还有好多活儿没干呢，我留家里干活。”袁唐哽咽着，略微偏过了头，她是真心疼这个弟弟。
　　“妈，他回去会不会被欺负？呜…”还是没忍住，“我真的舍不得他，呜嗯~多懂事的小孩儿啊，当初不要他为什么现在又要把他领回去？”袁唐已经是初中毕业的年纪了，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平时要强，山路多难走，农活多累她都没哭过，但是她现在心里非常舍不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唐唐啊，再舍不得我们也没有办法，毕竟格子是从她那肚子里出来的，血缘关系断不了，唉，我也舍不得。”说着眼泪便夺眶而出，母女俩抱在一起相互拍了拍背。
　　也许是天生比较敏感，格子这两天一直感觉不对劲，大人们都愁眉苦脸的，昨晚睡觉时，妈妈翻来覆去的，叹了好久的气。所以早上妈妈起床后，格子立马醒了过来，他提熘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妈妈把他的衣服全收拾起来塞进了一个大布包里，又偷偷跟在妈妈的身后，看着妈妈上了楼，进了楼梯口的储藏间，那里面放着很多平时吃不到的东西，乌贼干、腌猪肉、炒花生、炒瓜子、红薯粉、细粉丝等等，这些都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招待，里面还有一个半米高的酒缸，里面放了整整一缸的猕猴桃，估计有一些已经放熟了。这些猕猴桃是他带着弟弟去山里採的，两个小孩儿採了拎不动，用麻袋分装了好几次，来来回回在山里跑。
　　格子躲在门后透过缝儿偷偷看着，他都听到了，他今天要被送走了。妈妈在给他准备好吃的，他却伤心的想大哭。袁宋个没心没肺的小臭蛋，你哥要走了你还睡得那么香。方格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睡得唿唿的袁小宋，咬了咬牙，小宋宋啊，你哥哥要被带走了，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你个大骗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小方格能怎么办呢？我已经在这个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了。方格心里默默想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山路遥远，从山里到镇里要走半天，如果出发的迟，他们下午回家估计就得到半夜摸黑走山路了，夜幕下的深山比较危险，豺狼狐狸什么的不少，所以他们趁早就出发了，没有人去叫醒袁宋，只有袁唐一个人站在堂前的石阶上目送着他远去，等到走完石阶下的那一段田埂路，再走下去，他就看不到他亲爱的姐姐了，方格一步三回头，努力憋着眼泪伸长脖子去看袁唐，慢慢的，上一阶的田挡住了他的视线，忽然头顶响起袁唐略带沙哑的唿喊声：“格子，等放假了我们就去把你接回来，你一定要记得想我们啊！你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别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知道没有，打回去，别被人欺负了去！我们一定会去接你回来的，格子，格子，姐姐到时候再给你买糖吃，啊！”
　　“哇啊啊……姐，我不想走，呜啊，我不要离开你们，啊……”方格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声地哭了出来，眼泪煳了一脸，模煳了他的视线。袁大山朝袁唐喊了一句，让她回去，然后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小不点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还要赶路，路上耽搁久了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到了镇里还要打探方格的外公外婆家怎么走，听说离镇里还有五六公里的路。袁大山颠了颠肩上的扁担，叫杜丽娟把方格抱上走。方格搂着妈妈的脖子，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我还，没和弟弟，说一声，妈妈，弟弟起来看，看不到我怎么办？”杜丽娟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紧了紧手里的包裹，抱着方格颠了颠，摸了摸他的背，说不出话来。
　　那天的山路他们走了很久，仿佛走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可以不用送走了。他们在翻过三座山的山坳，穿过两片林子后，就到了下山的山嵴，这看着像条龙嵴背，直直的陡立在那里，山嵴上镶嵌着一块块的石阶，顺着石阶走下去就能到山脚了。方格已经不在妈妈怀里了，这一路他要自己走过来，他要把这条路牢牢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如果没人来接他，那他就自己回来。他迈着小短腿颤悠悠得走在下山的路上，爸爸挑着东西在前面走得稳健又熟练，妈妈腾出一只手，去牵起了方格的小手。
　　“格子，累了就跟妈妈说知道吗？这下山的路不好走，别摔着。”
　　“知道了妈妈，我不累，你和爸爸比我累多了。”
　　“格子，歇一下吧，妈妈累了。”杜丽娟擦去了方格脸上的汗水，拉着他坐在了石阶上。
　　“看到了吗，那边有好多房子的那个地方，你以后就在那里上学。”杜丽娟指着山外远处一片红红白白的地方，那是白岩镇，方圆几十里的山地中唯一一处河谷小平原。太遥远了！方格想。
　　“到了外公外婆家要听话知道吗？看到人就要叫，外公外婆、叔叔阿姨、爸爸妈妈，都要叫去，听到没？嘴巴甜一点……”
　　“妈妈，”方格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杜丽娟，“妈妈，我不要走，呜呜……”
　　“格子啊，妈妈也舍不得你……”说着，两母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场哭泣来势汹汹，颇有一种撕心裂肺感，两个人都不能自已地持续了很久，到最后袁大山在山下唿唤了他们好几声，母子俩才将将止住眼泪，相互给对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继续走。这一场哭泣仿佛预告了方格接下来灰暗的时光，甚至于往后的好几年。


第三章 生病
　　“方格，作业写完了？”外婆从里间厨房走出来，方格正好写完作业准备站起来，本想收拾好书本出去躲起来玩一会儿，听到她这句话，他顿时止住了起立的动作，僵硬着重新坐下，翻开作业本，把刚刚抄过的生字又重新抄了一遍。
　　外婆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厨房拿了一盘豌豆角，坐在他旁边开始剥豆。方格的学习成绩很好，他的田字本总是用的很快，估计有一半要归功于外公外婆这种凛冽的气场管教方式，脸一拉，眼一瞪，往旁儿一坐，简直杀人于无形。
　　今天的“望山行动”又被迫中止了，方格在双份作业量中度过了他晚餐前的那一小段自由时光。“望山行动”是小方格自己计划认定的，自从他来到这里，几乎每一天都会看一会儿西边远处那座最高的山，然后在心里默默期盼，期盼着下一秒爸爸妈妈就会从山那边赶来，出现在他面前。
　　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路上经过哪些地方，他家在哪个方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总是觉得对着那个方向，能让他和家的距离更近一些，他仿佛能看到昏黄的灯光下，爸爸妈妈和姐姐弟弟围着饭桌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他们肯定也想我了！方格暗暗思忖着。
　　吃饭是和小舅一家一起吃的，外公外婆有七个孩子，四女三男，都已经成家，目前就小舅一家还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方格很不喜欢这个小舅，这会儿饭桌上，不讨喜的小舅又开始讲一些讨厌的话了。
　　“多吃点，别让别人说我们不给你饭吃，天天缩起来小鸡仔一样，风一吹就能跑。”他瞥了眼方格，满脸的嫌弃，“别人家养过的小狗，没用的东西。”
　　外公外婆只顾着自己吃饭，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这些话几乎是他每天必须要面对的一道坎。很多时候他都在想，既然亲生父母不要他，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带回来又把他扔这儿，何必呢？
　　小方格也哭过闹过，刚来的那段时间，天天对着西面高山以泪洗面，哭着喊着要妈妈，那会儿他亲生母亲还在这儿，一见他哭就打他，手里的竹条子就没离过手，后来，就把方格打怕了，他开始安静下来，慢慢接受现实。没过几天，他母亲就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想过要跟方格说些什么，商量什么，亦或是关心一下他的诉求，一个都没有，他们只是一味安排，安排他跟着外公外婆住，安排他睡在那张嘎吱嘎吱响的老木床，安排他照顾小舅那四岁大的儿子，安排他在比他还高的水槽边洗碗，安排他去河里洗衣服，安排他去上小学，稍有不慎迎来的就是噼头盖脸的一顿骂，比如没洗干净的碗和衣服，一不小心摔了跤的他舅家那宝贝儿子。
　　他太想念他的弟弟袁宋了，跟这个四岁大的小子比起来，袁宋简直就是天使。
　　唯一能让方格开心点的，就是上学了，在学校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会对他冷嘲热讽。他东西学得快，语文课文读个一两遍就能背下来，久而久之，老师就让他担当起了班长的职责，班里的同学都到他这里背书，数学算不明白的也都来找他，他就这样被迫继承了班主任的课间衣钵。
　　总体来说，他的校园生活还算不错，也许是因为当班长，也许是因为成绩好，很多同学都愿意找他玩，他们会一起在操场上玩警察捉小偷，有时候是老鹰捉小鸡，就连女生跳皮筋都会叫他一起。不过方格是个腼腆的孩子，深山里呆久了，没与小女生相处过，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女生相处。
　　村子临河，冬季的清晨整个屋子就好像浸泡在浓浓的雾气里，一开门，冻得方格直哆嗦。他身上虽然穿着妈妈给他织的毛衣，还有以前的旧外套，露气重的时候，还是会冻得受不住，所以他现在每天早晨上学的路上，都靠跑步来自动产热。
　　最近，他竟然一连几天都没有迟到过，老师看他的眼神都镀着一层慈祥的光。这天，他到学校后，学校还没开始早读，他同桌吴薇薇见他进来，马上从抽屉里摸了一袋东西，献宝似的往他怀里一塞，一股寒意从他怀里传来，吓得他差点没给甩飞出去。
　　“诶诶，同桌，你不能扔，我跟你说，这东西是个好东西啊，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呢，我昨晚爬屋顶上给你放了一晚上，今天一早饭没吃就跑来了，就为了给你这个。”吴薇薇不放心的又强调了一句：“不能扔啊，我前天吃过，可好吃了，冰冰凉凉的，估计他们大城市里的冰棍就是这样的。”她说完，歪着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咂巴着嘴。
　　方格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好奇是什么东西，便拆开塑料袋，只见里面躺着一块碗大的透明冰块，看着着实不像什么好吃的东西。
　　“吴薇薇，还是你自己吃吧，谢谢你啊。”说着，方格把袋子往同桌那边推了推。
　　“哎呀，同桌，你就吃吧，可甜了，真的，我往里面加了很多冰糖。”
　　“你为什么要给我吃啊？”他小声地问了同桌一句，脸胀得通红一片。
　　“哎呀，我妈说别人对我好我也要对别人好，不能欠别人人情。你看你每天早上教我读书，我不得报答一下你啊。”吴薇薇大喇喇地拍了一下他的背，“这不，有好东西我就拿来孝敬你了。”说完，她侧着身子，催促着方格赶紧吃，要不然就化掉了。
　　方格盛情难却，在同桌热切的目光中，将那一大块冰块放到了嘴边。此时班级里已经有很多同学，他托着袋子猫着腰，在抽屉底下快速地咀嚼着冰块。
　　“诶，同桌，好吃吧！是不是很甜？”
　　好不好吃他不知道，但是他快要冻死了是真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同桌的注视下坚持把那一大块冰给嚼下肚去了。吃完只觉整个嘴巴已经毫无知觉，一股股凉气从他的嘴里不断往外冒，手上的袋子还散发着阵阵寒凉。他没吃过冰棍，但是他估计以后不会喜欢吃冰棍了。
　　早读课上，方格觉得自己的肚子一阵阵发疼，连着跑了好几趟厕所，在他跑完第四趟的时候，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堵住了他。
　　“方格，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她摸了摸方格的额头，一片的冷汗。
　　方格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肚子里已经没货了，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说，知道吗？别怕！”班主任摸了摸方格的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真的没事？”
　　“我真的没事，谢谢老师！”方格后退一步，朝班主任鞠了一躬，便绕过她进了教室，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上午方格总觉得自己忽冷忽热的，头越来越沉，肚子偶尔还有一阵阵的绞痛，好不容易上完课，他终于可以趴下休息会儿了。
　　“方格，方格，醒醒，放学了，回家吃饭去。”班主任又来了，她来检查班级的时候，孩子们都回去吃午饭去了，只有方格还趴在桌子上，这孩子今天一早就不对劲。她扶起方格的头，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当下抱起他便往校外的诊所冲去了。
　　也许是近几个月以来压抑的神经和低迷的情绪，也许是入冬来连续的受冻受寒，再加上一早晨的那块冰冰凉的导火索，坚强的方格小朋友终于撑不住了。42度的高烧烧得他稀里煳涂，脑袋轰隆隆的，班主任问的什么他啥也听不清，只看到老师的嘴巴一直在那里开开合合，对着他说着什么。打完针，又跟诊所借了点水喂他吃了药，班主任没有家长的联系方式，只好把他带回家里去了。
　　那一天几乎是几个月以来方格最幸福的一天，有人轻轻把他放到了柔软的被窝里，给他盖上了暖唿唿的被子，额头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搭在那里，好舒服。
　　等他醒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上班去了，一个老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织毛衣。他眨巴着眼睛，转头看着身边的老人，阳光透进窗户披在奶奶的肩上，看着暖暖的，让他想起了以前隔壁的那个老阿婆——袁伯伯的母亲，老太太经常会从兜里摸出点吃的来给他和袁宋，就像变戏法，有时候是地瓜干，有时候是花生米，有时候是南瓜子……
　　“醒啦！哎哟，我摸摸。”老奶奶摸了摸方格的额头，烧退下去了。
　　“好孩子，饿了吧？起来喝点粥吧，我一直放锅里热着呢。”
　　方格看着奶奶慈祥的面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落下来。
　　“奶奶，这是哪儿啊？”
　　“你们班主任啊是我女儿，她把你背回来的，已经给你请假啦，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啊。”老奶奶牵着方格下床往楼下走去，“你这是天气太冷着凉了呢，发高烧42度，回去衣服多穿点知道吗？”方格乖乖地点了点头，去年冬天的衣服好些都太短了，不过穿在里面应该没问题，方格默默想着。
　　“孩子你家在哪儿啊？要不要给家里通知一声让来个人把你接回去？”
　　方格一手捏紧勺子，一手扣着碗沿，低着头吸了下鼻子，他们不会管他的，他知道，也不会有人来接他，他太明白了。
　　“奶奶，没事，我现在已经好了，能自己走了，”他抬起头朝着奶奶笑了一下，“我住的地方老远了，他们过来接不方便。”
　　“哪个村？你这刚发过高烧，身子可虚着呢，乖，告诉奶奶，奶奶给你打个电话给家里。”
　　“奶奶，我不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方格抬眸看了奶奶一眼，“叫里河村，您听过吗奶奶？”
　　“哎哟，里河村可不近啊，你上学要走那么远的路呢孩子，太不容易了。”
　　“放心吧奶奶，我每天都这么走的，我身体也很好，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问题。”方格挺了挺腰板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天，方格喝完粥就坚持着从老师家走了，他回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班主任。大家都在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老师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方格伸着小脑袋看了好几眼，终于鼓足勇气走进老师的办公室。
　　“老师好！”
　　“哦，方格啊，你怎么来了？好点了吗？来，老师看看。”她用温暖干燥的手掌贴了贴方格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嗯，烧退下来了。桌上的药你拿了吗？”
　　“奶奶拿给我了，谢谢老师！”小方格顿了顿，“老师，中午看病花了多少钱？我明天带给您。”他内心有点忐忑，不知道外公外婆会不会帮他出这笔钱。
　　“这孩子！不用，没多少钱，没关系的，老师帮你付了就好了啊。回家让你爸妈多照顾照顾你，衣服多穿点啊。”
　　“可是老师，不能让您花钱…”
　　“哎你这孩子，咋那么懂事呢，那这样，明天起早读课的时候，你帮老师坐讲台上领读，可以吗？就当还老师钱了啊。”方格睁大眼睛看着班主任，黑黑的眼珠子亮亮的，可以不用找外公外婆要钱了！“真的可以吗？我愿意的，谢谢老师！”他给班主任鞠了个大大的躬。
　　“嗯，去吧。”班主任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出去了。回家的路上，方格一直在想，班主任一家真是好人，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好好报答她们。


第四章 放假了
　　高烧过后，整个人从内到外泛着酸软，回去的这条路比平常耗时更多。夕阳在他的背后慢慢落下去，土路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渐渐地，灰蒙的寒意吞噬了金黄的余温，大地开始进入睡眠的准备阶段。月亮接替了太阳的工作，从山后悄悄出来，陪伴着赶路的小孩。
　　土路是沿着河流的轨迹开辟出来的，里河涓涓的流水声和着方格莎莎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道路上一下一下击打着方格的耳膜。等他拐过里河那个最大的急转弯，就能看到村庄里的灯光了。再往前一点，挨着土路的山上有好几座坟，那是里河村的各户先人们，每次方格经过这段路都是用冲刺的速度过去的，仿佛再慢一点就会有一双手出来抓住他。此时，他铆足劲儿跑着，沉重的书包“砰砰”地敲打着他的屁股，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方格望着远处的光，鼻子开始发酸。
　　跑到油桐林的时候，方格终于放慢了脚步，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他摸黑穿过林子，借着月光过了河，紧张的情绪不断涌上他的心头。楼下大堂还开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透过门框以上的两扇小方窗漏了出来。方格拧了拧门把手，打不开，他又用力拧了拧，锁了。鼻间的酸意更重了，他抿了抿唇，开始敲门。隔壁的三外公从屋里出来，看到了被锁在屋外的方格，“方格啊，怎么才回来？留堂了？”
　　“三外公好。”
　　“钥匙呢？没带？你喊一声，让他们给你开门来。”
　　方格没有钥匙，他们从来没给过。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三外公见状，抬头冲着楼上大喊了一声：“老大，快下来开门，你外甥还要不要啦？”喊完便坐到了屋前的石凳上，小声嘀咕了句：“个老操蛋玩意儿。”他掏出烟袋，火柴头“嘶啦”一声点着了，烟斗上的烟丝冒着点点红星，他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越来越近了，方格双手紧紧抓着书包上的背带，下颌着双眼，盯着那条门缝。门锁在里头转了一圈，咔哒一声，开了。外公将门打开一人宽的缝，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三外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往楼上去了。方格悄悄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三外公，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让他赶紧进去。
　　门锁重新落好，他把书包放在大堂的木桌上，从包里拿出药转身进了后头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米饭，方格往里倒了点开水，搅了搅便狼吞虎咽了起来。吃完米饭，他就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水匆匆吞了药，就赶到大堂写作业去了。好在作业并不多，等他写完也不过才过去一刻钟。方格收拾好作业本放回书包，起身关了大堂的灯，又转到厨房把刚刚的碗洗了，再洗漱一下便关了灯摸黑上了楼。
　　月光偷偷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大半个房间。方格轻轻关好门，踮着脚走到床边，缓缓躺了下去，等到躺平的那一刻，他感觉手心都是汗，这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小方格默默闭上了眼。
　　梦里，他见到了亲爱的爸爸妈妈在地里干活，小袁宋坐在田埂上捏泥巴，家里的那群羊正跟着老牛在他们下一层的小坡上啃着草，明天过完就周末了，姐姐会翻越十几公里的山路回来，带着小宋宋一起玩。他们可能会去他曾经去过的山林、草甸、小溪涧、大岩石，经过那处必经的坟地，渴了就回家喝口山泉水，饿了喝碗稀米粥，晚餐桌上，大家一起想念远在山外的方格……
　　方格很快就期待来了期末考试，考完他就会被接回去了，小格子最近几天都很开心，虽然在外公外婆面前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上学路上的小河、树木、山坡它们都听到了他哼唱的歌儿，那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儿，《数鸭子》，等见到弟弟一定要唱给他听。
　　考完试当天，方格就回家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他来的时候妈妈给他装的那包衣服一直被放在二楼睡觉的那个房间，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每次方格要换洗就去那里掏，洗干净的衣服他也总能及时地放回去。这么乖的小孩儿哪里找！全村的小孩儿都没我乖。小方格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他每天都会跑到楼顶眺望远方十几次，看看那条蜿蜒的土路上是否有他熟悉的人。
　　“没出息的小玩意儿，还巴巴着去别人家。他们不要你啦~”小舅妈瞅着他那雀跃的小身影，忍不住开口讥讽了一句。方格听到了，顿了顿，下了楼把整个书包都拿到了楼顶。这儿视线好，还暖和，没有了那些人，连空气都好了很多。
　　这天，他正趴在楼顶的柱沿上写着作业，楼下响起小孩儿的哭声和他舅妈蛮横的大嗓门儿：“方格，给我下来，你弟弟哭了没听见啊，天天就知道偷懒。”方格撇了撇嘴，偷偷嘀咕了一句：“我吃你家大米了吗？母夜叉！”正当他准备收拾课本下楼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他的心开始狂跳，嘴角开始上翘，仿佛是有预知能力般，他可以肯定，拖拉机会在梧桐林前停下，会有个男人从拖拉机上下来，而这个男人一定是他爸爸。他扒着楼顶的扶手使劲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远处望去。这时候太阳已经准备落山，金灿灿的暖阳洒在大地上，衬得一切都温柔了几分。正如他所预料的，他听到拖拉机在河对岸停了一下，然后又发动往前开走了，他隐约看到梧桐林里有个身影在晃动，然后一个男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踏上了过河的小石墩。方格裂开嘴笑了，手里的书本被攥出一个大褶子来。男人的身影从河堤一步步走上来的时候，方格“歘”地划拉开书包把本子扔进去，转身飞快地跑下楼，经过他舅妈身边时，女人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管，直往房间跑去，抓着书包拎起那袋他收拾好的衣服就往一楼冲。等他跑到楼梯口，他已经能听到外婆招唿男人的声音了，他稳了稳身子，将行李往身后一藏，探出了半个脑袋。
　　“方格，爸爸来接你啦！”男人看到了方格，对着他招了招手，笑得满脸褶子。外婆转身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要去就赶紧收拾东西。”他“噔噔噔”跑上楼，又故意往房间跑了几步，才匆匆又跑下楼，穿过大堂一下撞进了爸爸的怀里。他紧紧抱着爸爸的大腿，低低抽泣了一声。
　　“怎么啦格子？”爸爸双手抚摸着方格的头，弯下腰轻轻问了一句。
　　“没有，”方格摇了摇头，“你终于来了，爸爸，我太开心了。”
　　回家的路还很远，外婆客气了一句要留男人吃晚饭，男人笑着婉拒了，接过方格的行李，牵着他便走了。虽然要走夜路，但是父子俩都很开心，脚步也轻快不少。他们一路搭车到回家的那座山山脚，踩着灰蒙蒙的光走在了回家的山路上。
　　“大家都很想你，格子！”爸爸在方格身后小心护着他，还是那个陡坡，将近垂直的坡度让方格爬得“唿哧唿哧”直喘。
　　“我知道爸爸，我就知道，我都梦到你们在想我啦！”方格笑着回头看了看爸爸，“妈妈他们过得好吗？”
　　“你妈妈在你走后就病倒了，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弟弟也天天哭着要找你。”爸爸顿了顿，“爸爸差点就没忍住去把你带回来了。”
　　小方格哽住了，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流，“爸爸，我也想你们，特别特别想！”
　　“乖孩子，不哭啊，山风进嘴容易着凉。”爸爸抱了抱方格，“他们对你好吗？”
　　“不好，他们都不喜欢我，天天说我。”小格子抹了抹眼泪，听话地努力止住了哭声，抬起脚继续往上爬。
　　“唉，苦了你了，孩子！”
　　冬天山里夜凉，但是他们还是爬出了一身汗，月亮在他们的头顶上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小方格一路上都不声不响自己走着，有爸爸在身后，他一点儿也不怕。再穿过一个山坳就能看到他们村了，爸爸打着电筒默默跟在方格身后，越过一阶田埂，再越过一阶田埂，那里以前种着一地的马铃薯，再往上是个小土坡，方格以前经常带着弟弟在这里放羊。现在，他看到了他们家前堂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这深夜的大山里散发着无比温暖的光。灯下，一个女人正坐着靠墙的木凳子在织毛衣。他们平时是舍不得开灯的，家里有几盏煤油灯，晚上一般就用那个。
　　“妈妈！妈妈！”小方格迈开腿快速跑过田埂，朝着那盏灯跑去。
　　“哎哟，格子，妈妈的宝贝儿，你终于回来啦！”女人放下手中的针织线，站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方格赶紧跑过去扶住了妈妈。
　　“哎呀，快让妈妈看看，咋那么瘦呢，苦了你了孩子。”说着又将方格紧紧箍进了怀里。袁大山摁灭手电筒，拍了拍妻子的肩，“你怎么一直坐这里，生病了怎么办？孩子回来了，赶紧带他睡觉去吧，走了大半天了，该累着了。”
　　确实是累了，睡觉的时候方格紧紧抱着妈妈的腰，脸埋在妈妈的怀里，睡得可香了。半夜，小方格感觉到一双小手悄悄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背上有一个小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背。是弟弟，方格在梦里咧着嘴想着。


第五章 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袁宋便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格看，小指头一会儿戳戳他脸蛋，一会儿扣扣他小手，一会儿摸摸他头发，一会儿又凑近他耳朵，“哥哥~”他小声地唤了一句，气息喷在方格的耳朵上惹得他直发痒。方格抬起一只手挠了挠耳朵，转个身又睡着了。袁宋小心地绕到他另一边，两手撑着下巴，继续窝着瞅他。
　　“宋宋，别打扰哥哥睡觉，知道吗？”妈妈进屋看了眼床上的两个小人儿，对着袁宋轻轻说了一句，“早饭烧好了，热在锅里，等哥哥起床了告诉哥哥啊，妈妈下地去了。”袁宋坐起身点了点头，“知道了妈妈。”
　　看着妈妈走了，袁宋重新躺回到方格身边，对着床帏发了会儿呆，又转过头来，细细看着方格。哥哥的眼睫毛特别长，还微微翘起，睡着的时候静静遮盖在眼下，好像姐姐书本里的睡美人。袁宋屏住唿吸伸长脖子，偷偷在哥哥的眼睑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地退了回来，捂着嘴笑得开心，哥哥你个小笨猪，被我偷袭啦，哈哈。
　　方格醒来时，小袁宋正躺在他身旁曲着腿，两手在胡乱比划着，嘴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估计又是在幻想什么武侠梦。方格咧嘴笑了，直起上半身勐地扑到袁宋的身上，“弟弟！”
　　“啊！哥，你醒啦！吓死我了。”袁宋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随后高兴地大叫起来：“哥，太好了，你回来了，可以陪我玩儿了。”小袁宋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泛着光。
　　“起床，哥哥带你玩去！”方格用力抱了一下弟弟，起身下床去了。
　　“哥哥，妈妈把早饭热在锅里呢，为了等你一起，我也还没吃呢，饿死了。”
　　“走，咱先吃早餐。”方格回身捏了捏弟弟的脸颊，手感真好！
　　吃过早饭，方格带着袁宋往屋外走，还是那个大堂，还是那条木凳，还是那根柱子，还是那片鱼塘，一切都没有变，方格深唿吸一口气，还是那个味道，哈！他曾经绕着那根大柱子做绕圈运动，却不想，他越绕越快，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最后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飞出去一脸撞在了石阶下的青石板上，脸肿了好久。他也曾闭着眼沿着鱼塘走，结果一脚踏空，一头栽进了鱼塘里，被人拎上来的时候，呷了满嘴的泥。这里的每一处都见证了他曾做过的那些蠢事，但是他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爱极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爸爸妈妈把羊放出去了吗？”
　　“你刚回来就想着放羊？”
　　“唉，老弟，你是不知道，在学校里放不了羊，憋得慌啊。”方格语重心长地说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妈妈说了，今天先放你一天假，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走吧，咱去看看我们的小白羊，老想念了，我做梦都梦到它们。”
　　“哥，你真出息！”袁宋啧啧了两声，跟在哥哥后头找小白羊去了。“不过爸爸卖过一次，留了几只生小宝宝。”
　　“还剩几只？”
　　“你待会自己数呗！”
　　“诶哥，你给我讲讲城里的事呗。”袁宋拽了拽方格的衣角，迈着步子跟紧。
　　“城里有啥事好讲的，还不如咱们这儿。”方格顺手折了根大白茅叼在嘴边。
　　“哎呀，你给讲讲嘛，我都没出过山，山外长啥样啊？”
　　“那下回出山你送不送我？送我我就跟你说。”
　　“送，当然送！上回是没人叫我，你们都起那么早。这回肯定不会错过了，你放心吧哥。”
　　“其实没啥好讲的，山外的房子都是水泥房，还是我们这房子好，冬暖夏凉的，咱们这老房子是宝藏啊！”方格回头瞅了眼身后的老房子。
　　“你住的也是水泥房？他们对你好吗？姐姐说他们会打你骂你，等你回来让我好好疼疼你。”袁宋比方格小一岁，这会儿也就矮半个头，他黏在方格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哥哥。方格听到他说的话，突然停下了步伐，小袁宋来不及刹车，一下撞在了方格的后背上。
　　“哥？”袁宋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哥哥。
　　“你准备怎么疼你哥哥？”方格收起嘴里的苦涩，阖了阖眼，转身将双手搭在袁宋的肩上，勾着嘴角说：“好弟弟，你要怎么心疼你哥？拿你的木剑吗？”他以前可没少被弟弟的木剑打伤，这弟弟虽然有时候挺可爱，但奈何他满脑子装着不切实际的武侠梦，天天舞刀弄剑的，还喜欢让他扮演大魔头，两人对打。小东西下手没个轻重，全身心沉浸式演绎，无法自拔，可苦了方格哥哥。
　　袁宋抓了抓头发，略带着点不好意思，咧着嘴拽着方格的衣袖晃了晃，“哥，别这样嘛，嘿嘿，姐姐说了，不能拿木剑打你，但是你可以打我，我不疼，你得陪我玩啊哥，为了不打到你，我还做了一根特别棒的棍子要送给你呢，比我的木剑还厉害。”
　　“毕竟咱们是要行侠仗义走江湖的，对吧哥！”袁宋仰着小脑袋撞了撞方格，“功夫不练是会倒退的。”
　　“哟，你还知道倒退啦，挺好，不错！走，不扯了，找咱家的小白羊去。”
　　“诶，哥，等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试试你那根棍子吧，你不在，都没人跟我一起练，我只能对着柱子打。”
　　“行吗？哥？哥？哥哥？”哎呀，这黏人的小尾巴。
　　“行，行行行行行，哎哟喂。”
　　“哎呀，哥~这才刚回来第一天，你别烦我嘛……”
　　小白羊长大了不少，已经是老白羊了。
　　两个小家伙爬上草坡，老羊们见到他俩也不跑，低着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啃草，由着他们伸出罪恶的小手抚摸它们，偶尔抬起头“咩”几声，也不知道是舒服的还是抗议来着。老黄牛在他们的下一层坡上晒着太阳，尾巴轻轻地晃荡，偶尔左右摇摆甩一圈，它就像一个忠诚的管家，时不时抬头看看山上的老白羊，又或低头啃几口青草，牛鼻子里冒出阵阵热气，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我不在家，你都怎么过的？”两人在距离羊群稍远的一块干枯草皮上躺下，方格双手垫着后脑勺，略侧了侧脸看着袁宋。“袁小龙会陪你玩吗？”
　　“他才不陪我玩呢，欺负我还差不多。袁伯伯不让他和我玩。”
　　“为啥？”
　　“有一次袁伯伯和爸爸吵架了，操着锄头差点打起来，被袁阿婆和妈妈他们拦住了。第二天袁伯伯就去邻村运了一堆砖头过来，把两家中间那条路给封了，刚刚你没看到吧。现在他们家想出村都是从鱼塘另一边走，不经过我们家啦。”
　　“村里就两户人家，还吵架呢？”
　　“唉，大人的世界，我们小孩儿不懂啊。”袁宋望着天空，眯了眯眼，“袁小龙也是个傻帽，他们大人吵架关我们小孩儿啥事，什么仇什么怨呐，他现在看到我就呸我，骂我傻逼，流里流气的，跟碟片里放的小混混一样，他不配和我这种大侠一起玩儿。”方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听这语气，都跟谁学的这是。
　　“诶哥哥，姐姐说等她放假回来带我们去表兄家借碟片看。”
　　“好啊！”太阳晒得方格暖洋洋的，整个人浸泡在阳光中，感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肆意唿吸。他将胳膊盖在眼上，耳朵里听着老白羊们时不时的“咩咩”声，偶有山风飘过，和和气气的，加上布谷的伴奏，差点将方格催眠了。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诶哥，镇里好玩吗？你都还没给我讲呢。哥，说说，哥，哥哥~”袁宋撑起上半身，抓着方格的手臂摇啊摇。
　　“啧，袁小宋，”方格蹙了蹙眉，移开手臂瞅了袁宋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打搅我的美梦了。”
　　袁宋噘了噘嘴，扭过身子背对着他，低低地说：“我还不是想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嘛，小白眼狼儿。”
　　“嘿，你说谁小白眼狼，你个小兔崽子。”
　　“你，就你，白眼狼，哼！”袁宋转回身子，高高抬起下巴，斜睥着方格，两只小短手交叠在胸前，鼻孔都快要朝天上去了。
　　“嘿，我才回来第一天就皮痒了是吧，我一走就没人管你了是吧啊，看我不打你。”方格作势要起来，一只手伸向袁宋的耳朵。
　　“你打你打，就是没人管我了，你走了哪还有人管我，你走你走好了，就让我孤孤零零一个人好了，呜~”袁宋边说着，嘴角就瘪了下去，呜呜地哭了起来，“哥哥坏蛋，呜……一回来就，欺负我，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好了好了，哥哥是大坏蛋，宋宋最好了，”方格倾身搂住袁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哽咽着，“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都梦到你们想我了，我每天都想你们，还不敢说，他们经常说我骂我，我那么不开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要和你说他们？我不想让你知道，你个小兔崽子，你骂谁白眼狼？”说着说着，他又激动了起来，眼泪鼻涕挂了一脸。两个小孩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止住了哭声，瞅着对方脏脏的小脸“吸熘吸熘”着，小袁宋的鼻子不小心吹出了个大大的鼻涕泡，惹得两个小孩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老黄牛抬起头，瞅着他们看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低鼾，仿佛在感慨年少的美好！
　　方格起身往草坡的上沿走去，那里有一大片的鸢尾。
　　“弟弟，过来，给你把鼻涕擦擦。”他摘下几片叶子，朝袁宋招了招手。鸢尾的叶子太丝滑，方格帮弟弟擦了几遍，总感觉鼻涕煳的面积更大了，他看了看弟弟那亮晶晶的小花脸，忍了又忍，没忍住，“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弟弟，你成小叫花了，哈哈。”袁宋眨巴着眼睛盯着哥哥，正想抬起袖子擦一擦，被方格一把给挡住了。
　　“好了好了，带你回家洗洗，小花猫。”


第六章 小奶爸方格
　　袁宋可以说是方格一手带大的，虽然兄弟俩只差了一岁。
　　据妈妈和姐姐说，袁宋出生那天，方格在屋外满地爬，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好像特别开心。
　　方格被送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爸爸妈妈把他放哪儿他就呆哪儿，不哭也不闹，可乖了。姐姐抱他去逛山的时候，他也是安安静静窝在姐姐的怀里，睁着大眼睛听着姐姐哼小曲儿。
　　直到袁宋出世，方格才渐渐活泼起来，虽然那时候也才一岁多一点。
　　山里人的农活多，妈妈几乎没怎么做月子就下地了。刚开始，妈妈会把弟弟背在背上，再抱着他一块儿去地里。
　　后来等弟弟戒了奶，他也学会了走路。爸爸妈妈都没什么时间照顾姐弟三个，姐姐大方格十岁，平常要上学，也没什么时间带他俩，到最后照顾弟弟的重任就落到了方格的肩上。
　　那时候，妈妈每天喂完饭就匆匆忙忙地出门，走之前把他俩往床上一放，床沿用一块长长的木板拦着，以防止他们摔下来。方格就爬到弟弟的身边，眨巴着眼睛看弟弟挥舞手脚，有时候弟弟哭了妈妈还没回来，他就用小手拍拍弟弟，或凑过脸去亲亲弟弟的小脸，有时候还会含含煳煳地说着什么，或伸出藕节般的小手指戳戳这戳戳那。
　　每次妈妈回来，兄弟俩都好好地躺在床上，后面，妈妈就放心了，只要回来的时候给兄弟俩换个尿布，喂点吃的，真好养活！
　　再长大一点儿，方格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走路也越来越平稳，脸上渐渐褪去了婴儿肥，而袁宋还是那个小不点，那时候，妈妈已经很放心将家里交给方格了。弟弟哭了，他会给弟弟检查是不是尿床了，或者是拉臭臭了，又或者是饿了，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堆尿布，桌子上还放着泡好的奶粉，饿了就喂他奶喝，臭了尿了就帮他擦屁股换尿布，等妈妈回来，啥都不用干了。
　　杜丽娟常常心疼地看着他，心里腹诽着他亲生父母的狠心。
　　当然，也有方格搞不定的时候，袁宋也不总是那么令人省心。
　　有一回，妈妈要去对面的山里砍柴，走之前把弟弟哄睡了，再把尿布奶粉什么的准备好，跟方格说了一声就进山去了。方格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无聊，就跑到屋外的大堂坐着，看着对面的山发呆。
　　隔壁的袁小龙很幸福，袁伯伯生了四个孩子，被罚了三次超生款，最后终于得了他这么个宝贝儿子，一家子都宠着他让着他。他妈妈总是把他抱在怀里摇啊摇，但是袁小龙一点都不懂得知足，他老爱哭，还爱挠人，脾气暴躁得就像他们家那只见人就咬的大灰鹅，他妈妈的脖子上经常有一道道他抓过的痕迹。他的哭声也总是很嘹亮，一亮嗓门儿，村子周围的鸟儿都给他吓跑了。
　　这会儿，他正在他妈妈的搀扶下扭着小短腿朝他走来。
　　“方格，你跟我玩。”小方格两只小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正托着下巴，听到袁小龙的话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就又转回去了。
　　“不玩，我要看着弟弟。”
　　“你弟有什么好看的，陪我玩。”他站到方格面前两手叉腰挡住了方格的视线。
　　“我不和你玩，等一下我弟弟就醒了。”小方格放下手，站起来看了看袁伯母。袁伯母清醒的时候还是挺温柔的，但是她有时会发病，什么病小方格也不知道。见她对着自己笑了笑，方格也咧嘴冲她笑了一下，准备回屋里去。
　　“你不能走，陪我玩，快点，要不然我生气了！”袁小龙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服，不让他走，嘴角耷拉下来，皱着小眉头。
　　方格无奈，扭过脖子朝屋里望了望，又转回来看着袁小龙，“你要玩什么？”
　　“我们来玩骑大马吧，你趴地上当马，我来骑。我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行，我不要玩这个。”方格又抬头看了看袁伯母，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宝宝乖，方格驼不动你，不要玩骑大马了好吗？”
　　“不，我不，我就要玩骑马。”
　　“那妈妈陪你玩好不好？走，咱们回家玩骑马去。”袁伯母牵起袁小龙的一只手准备带他回家，不想却被他一把甩开了，袁小龙推了他妈妈一把，又指着方格吼到：“你，到底陪不陪我玩？”
　　“我不！”方格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哇~方格大坏蛋，哇……”这金嗓子一开，眼泪就跟坏掉的水龙头似的，关也关不上。
　　他这一哭，把屋里那位也给哭醒了，屋里屋外的哭声双重奏吵得方格脑袋嗡嗡的。他匆匆跑回屋里，看到小袁宋正躺在床上挥手蹬腿，小脸皱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方格伸手抱了抱小袁宋，被他给挥开了，小爪子伸到方格的脸上使劲地划拉，痛得方格一下就跳开了。
　　“哇啊啊……”今天的弟弟哭得特有劲儿，这是被袁小龙那坏蛋给传染了吗？方格拿了桌上的奶瓶，想喂着弟弟吃点，平常时候，这招特管用，无论在拉屎还是拉尿哭了，只要一碰到奶瓶，他的哭声就歇了。
　　但是这次，这招也不灵了，喂到嘴边的奶瓶被袁宋一下子打掉了，咕噜咕噜滚到了床上，方格拿起奶瓶不死心，又给塞到了他嘴里。
　　“呜……”袁宋再次把奶瓶推了出去，这次直接滚下了地，方格捏了捏拳，捡起奶瓶放回了桌上，转身又检查起袁宋的尿布，没拉没尿挺好的。这下，方格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平时乖顺可爱的弟弟现在变成了恶魔，乱舞着手脚使劲打人，方格仿佛也被他的哭声传染了，瘪着嘴带着哭腔在弟弟身旁叫着：“弟弟乖，不哭了，妈妈等一下就回来了，弟弟乖，哥哥在这里……”
　　“哇！”得，哭得更大声了。
　　小方格也憋不住了，跟着哭了出来，边哭边安慰着：“弟弟不哭，哥哥带你出去玩，带你去找妈妈。”
　　说着，他把弟弟的胳膊压到自己的怀里，使出吃奶的劲儿托起弟弟抱下床，就这样一瘸一拐半托半抱着把他带出了门。
　　刚出到门外的时候，屋外的敞亮让弟弟好奇得睁了下眼，嘹亮的哭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方格还没来得及惊喜，他又闭上眼继续了他的哭功伟业。
　　小方格崩溃了，“弟弟一点都不乖，呜呜~再哭就打你屁股。”
　　他抱不住弟弟，小家伙正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滑。小方格咬了咬牙，紧抓着他的衣服往那条靠墙的小凳子带，坐下后，又把袁宋往怀里托了托，才抽出手抹了把眼泪。
　　隔壁的袁小龙估计被他妈妈抱到山里玩去了，村子里除了他俩的哭声，啥也听不着，只有对面山里传来的阵阵“嗒嗒”声，那是妈妈砍柴的声音。
　　小袁宋还在不停地往下滑，方格边抓着他的衣领边朝着那山大喊：“妈妈，弟弟醒了……呜呜……妈妈，快，快回来，妈妈，弟弟不听话！”山里的回音大，方格喊完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里响着。
　　“诶~格子啊，妈妈听到了，”砍柴声停止了，“格子不哭啊，妈妈现在回来。”
　　妈妈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方格听到了，终于放下心来，他又将小袁宋往上托了托，抽泣着看着怀里的小屁孩，小屁孩的眼睛挤在一起，哭红了一圈，小手握着拳放在胸前，“就该打你屁股。”方格小声嘀咕了一句。
　　方格对那天的记忆很深，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发现弟弟那么不乖还是因为他竟然哭着和妈妈隔空喊话。等妈妈背着一旦柴赶回来的时候，袁宋已经不哭了，方格靠在墙上，对着他做各种鬼脸，小袁宋眯着红红的双眼“咯咯”笑。
　　还有一次，袁宋趁着方格睡着，一个人悄不声息地绕过他哥翻滚下了床，手脚并用朝着屋外爬去。
　　他爬过高高的门槛，在大堂里追着地上的虫子爬了一圈又一圈。老屋的大堂是没有门的，春天里，梁上经常会有燕子来筑巢，也经常会有鸟儿找不到方向误飞进来。
　　所以，当那只小山雀扑棱着翅膀从袁宋头顶飞过去的时候，它瞬间便抓住了袁宋的目光。
　　“啊，啊！”小袁宋张着嘴伸出小爪子对着那只乱飞的山雀“啊”个不停，嘴角的口水哗啦啦瘫了一地。
　　这鸟儿一看就是个涉世未深的，不知人心险恶，它看到袁宋身边的小虫子，毫不畏惧地飞过去，啄了一口没啄上，又低头啄了好几口才进了嘴。
　　袁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吧嗒”一下打在山雀的背上，顺手抓住了它的羽毛。小山雀吓得一下子窜了出去，挣脱了袁宋的魔手，却也是吓得六神无主了，在大堂里横冲直撞了好大一圈，才从梁下飞了出去。
　　袁宋目不转睛地盯着山雀，顺着它飞走的方向一直爬，可是，再往外就是那方鱼塘了。就在袁宋的一半身子悬在塘上的时刻，千钧一发之际，伟大的方格出现了，他一下子抱住弟弟的脚，拖着他往里挪。
　　“啊，啊。”小袁宋还在冲着天空叫着，方格愣愣地看着他，心都快跳出来了。
　　回过神，他对着弟弟的屁股用力打了一下，奶声奶气地教训着弟弟：“让你乱爬，差点掉鱼塘喂鱼了知不知道？”他感觉不解气，又伸手打了一下。
　　袁宋被打痛了，转过头撇了撇嘴，看到方格板着的小脸，可能知道自己闯祸了，便伸出双手喊着“啊，啊”。
　　方格没好气地瞅着他，衣服上手上裤子上到处都是土，脏死了，“不抱，”他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暗想着今天要给弟弟一点教训，绝对不能妥协。
　　“啊。”袁宋爬到方格脚边，抱着他的脚啊个不停，又抬起头看着哥哥。小方格低头盯着他黑黑的眼睛，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他蹲下身子，食指点了点袁宋的脑袋，“你个坏弟弟，吓死我了，等妈妈回来看我不告诉妈妈！”说着，他便扶起弟弟，把他拖到那条矮凳子上，凶了一句：“坐好！”，然后很快便从里屋打了一盆水出来，蹲在袁宋身前西西替他擦着。
　　小袁宋伸出小爪子不安分的一会儿抓抓他的手，一会儿抓抓毛巾，一会儿又将魔爪伸向方格的头发，都被方格无情地拍开了。
　　袁阿婆从他们这侧的竹林钻出来的时候，看到兄弟俩友爱的画面，笑得一脸慈祥。“方格啊，真能干，都能照顾好弟弟了呢！”
　　“阿婆，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哎哟，老胳膊老腿儿咯，干不动咯，早点回来歇着。”阿婆揉了揉方格的头，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从腰间围裙的兜里摸出一把新鲜花生，“来，给，地里刚挖的。”
　　“谢谢阿婆！”
　　“乖！”说着，她便回屋去了。
　　傍晚，太阳顺着西侧的山坡慢慢滑下去，爸爸妈妈扛着锄头踩着余晖从西坡的林下小道回来，方格远远便看到了，“爸爸妈妈！”
　　“方格，弟弟乖吗？有没有闯祸啊？”
　　“没有，弟弟可乖了，就是我抱不住弟弟，把他衣服弄脏了。”他终究是替调皮弟弟瞒下了所有。
　　瞧，袁宋，你看我没出卖你，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方格瞪着圆熘熘的眼睛龇牙对着袁宋，看着小袁宋茫然又无辜的眼神，他忍不住伸出双手捏着袁宋脸颊上的肉往两边扯了扯，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了。


第七章 姐姐袁唐
　　袁唐出生的时候，袁大山很开心，终于当爸爸了，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拿着一本旧字典在煤油灯下翻了很久，把他觉得好的字都拣出来写在一张白纸上，挑挑选选到最后，终于决定用大唐的唐字，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如大唐盛世般耀眼夺目。
　　他还想好了，再有孩子，就按大中国的朝代顺序取名。
　　只是没想到，他的第二个孩子到第十一年才出生。
　　袁唐经常对弟弟说，爸爸估计把毕生的学识都用在了取名字上。
　　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也许是从小到大在同班同学甚至所有同辈里，都没几个人的名字好听且特别的，父母大多给女娃取名娟、红、菊、丽，给男娃取名国、军、伟、强。每每老师念到她的名字，她就会不自觉挺起胸脯，升起一股自豪感，她的成绩很好，聪慧能干，外表娟秀，大家都很喜欢她。
　　袁唐念的高中在西山外连绵山峰的另一边，是个较为繁荣的县城，所以姐姐经常会用花剩的生活费买一些好吃稀奇的东西带回去，她们班很多同学家都在县里，知道她家远又偏，条件不好，经常会偷偷塞给她一些好吃的。
　　方格回来没几天，姐姐袁唐就回来了。那天，方格和袁宋两人正好在西山外的一片草甸放羊。冬日的下午，花草树木人，还有那群老白羊，他们一起沐浴在暖暖的日光下，享受着山林里的静谧。
　　草甸的下沿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小路蜿蜒，一直伸向山的背面去。忽然，小路的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正背着大双肩包，手里拎满了东西，低着头快步地走来。
　　“诶，袁宋，快看，是姐，快，是姐姐！”方格一下吐掉嘴里的草杆杆，跳了起来，袁宋也看到了，跟着跳起来就往小路跑。
　　“姐，你回来啦！”
　　“呀，你俩在这儿呢？方格！快，让姐姐看看，瘦了吧，都没怎么长高啊。”袁唐朝着他们小跑了几步，迎上他们。
　　“快，让姐姐抱抱，想死我了！”她放下手中的行李，一把抱住方格，使劲揉了揉他的背。
　　“姐姐，你偏心，都不抱我，哼！”袁宋站在方格身后，本来排队做好了被抱的准备，结果他姐姐竟然放开方格便去拎地上的东西，压根儿没想抱他。小袁宋伤心了，嘴一噘，背着手看着姐姐。
　　“哎哟小祖宗，那好吧，来，姐姐给你抱一下。”袁唐弯下腰，朝着袁宋伸出脖子，弟弟却一点也不买账，背着手摇了摇身子。
　　“还要不要吃好吃的？”袁唐挑了挑眉。
　　袁宋迅速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脖子，还飞速地亲了一下姐姐的侧脸。
　　“哈哈，回家回家，姐姐带了很多好吃的！”
　　方格和袁宋从姐姐手里分担了些重量，一起赶着羊群往家走。
　　袁唐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姑娘，每个星期妈妈会给她5块钱的生活费，那时候上学，同学们都是背着粮食去的，每个星期天，妈妈将一周的粮食准备好，再用铝制饭盒装一盒炒好的梅菜或咸菜什么的，让袁唐带到学校去。
　　其实一周五块钱对于孩子来说是不够的，但是袁唐每周都能有结余，剩下来的钱她会留好，拿回家给妈妈，或者拿出五毛钱给弟弟们买一些糖果。
　　“姐姐，天天盼着你回来呢。你上次和我说要带我去表兄家借碟片，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我，你个小白眼狼，就惦记那几张碟片。”
　　“哎呀好姐姐，我也想你呢，你不在家，我吃饭都不香了！”
　　“就你那猪一样的胃口，还要香到哪里去？”方格忍不住插了一句。
　　“哈哈！”
　　“哎呀哥，你咋能拆我台呢。”
　　三人回到家，方格着急忙慌地把羊赶进羊圈，关好门栏，就匆匆跑去大堂，生怕去迟了好东西被袁宋给抢走了。
　　袁唐卸下一堆东西，将吃的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这个是就枣糕，我同学给的，这个是沙琪玛，就两块啊，一人一块，给！”方格和袁宋赶紧接过，捧在手心里。又继续伸着头看袋子里的东西。
　　“彩虹糖、泡泡卷、口哨糖、果丹皮……”
　　两个小家伙瞪大了眼睛盯着姐姐的手不断从塑料袋里摸出好东西来。好家伙，还有辣条！
　　方格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铺见过这个东西，一毛钱一根，老长一条，小贩们把包装袋大大敞开着，每次走过都能闻到那股香辣的味道，要是他有一毛钱，肯定第一时间拿去买辣条吃。姐姐带回来的这个辣条是小包装的，一包里有好几根，红红火火的，看着就馋人，方格的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姐姐，你还买辣条啦？”
　　“我没买，应该是我同学塞进来的，这东西很辣的，你俩要少吃知道吗，吃多了上火。”
　　两个小家伙一个劲儿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稍了。
　　还有一大袋冬瓜条、芝麻糖、小麻花、香蕉干果片、柿子饼、炒瓜子等等，那是姐姐替家里置办的年货，也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儿是怎么能够背着这么多东西走那么远的路回来的。方格有点心疼姐姐。
　　袁宋已经在一边啃上了沙琪玛，吃得满嘴掉渣，方格悄悄把他的沙琪玛放进口袋里，他舍不得吃，要放起来慢慢吃。
　　他这个习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从记事起，他喜欢吃的东西都会留着慢慢吃，每次吃到喜欢的菜，他就会放碗里留到最后才吃，别人以为他不喜欢吃，有时候还会借着帮他吃的由头给夹走，让他吃了不少哑巴亏。
　　也有能存得住的东西，如上次姐姐给他买的糖果手表，那是一只手表型的装糖工具，表盘和表带都是透明中空的管子，里面装着一粒粒小小的糖粒，表带的中间一抽就能从中间分开，就像摘手表似的，那糖粒就从里面倒出来了。
　　方格偷偷藏起来，每天吃几粒，就跟吃仙丹一样，那一管子糖他吃了好久，到最后不小心被外婆发现了，还给扔了，心疼了他好几天呢。
　　“来，你俩帮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上储物间去。袁宋，你个小馋猫，吃的满嘴都是，等会儿再吃。”袁唐边说边拆开芝麻糖的袋口，拿了一块塞方格的嘴里，然后又系紧了，一袋一袋垒好给他们分了工。
　　其他的小零食则都用一个大袋子装着，“这袋等一下拎回屋里去，放桌子上你俩慢慢吃啊。”她瞟了袁宋一眼，故意弯下腰凑到他耳边重复了一句：“慢慢吃，知道了吗？”
　　袁宋眨巴着大眼睛，不住地点头，“知道啦姐，不会一下子吃完的，你就放心吧。”方格鼓着腮帮子，嘴里的糖咬得嘎嘣嘎嘣的，也急忙跟着点头。
　　姐姐回来，家里就热闹多了。冬天农活没有那么多，家里一般不需要袁唐下地帮忙，这样她就有大把的时间能够陪两个弟弟。方格一般每天会写一会儿作业，遇到不会的还能问袁唐。
　　第二天一早，袁唐就带着俩弟弟去邻村的表兄家去了。邻村离他们村大概三四公里，就两个山坳的距离，村子里上下错落着几排老木房，大概有个三十来户人家，比他们村热闹多了。
　　表兄家里有很多碟片，什么武侠剧、谍战片、古惑仔、古装剧、现代言情剧都有，以前就从这儿借过《少年张*丰》、《**英雄传》、《**江湖》等武侠片，把小袁宋迷得五迷三道的。
　　这次他们又选了两部武侠片，《飞龙在天》和《少林寺》，姐姐还找到了最新出的一部古装剧——《**格格》，电视上早已经播放疯了，一下课他们班同学就窝在一起讨论剧情，主要是里面的女演员太漂亮，这个说喜欢女一，那个说喜欢女二，惹得袁唐心里痒痒的，很想一睹他们的芳容。
　　这不，表兄太给力，给这方圆几里内的乡亲们谋了不少福利啊。
　　从表兄家一回来，袁宋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方格去二楼姐姐的卧房开影碟机去了。
　　姐姐的房间在他们的卧房上面，朝着阳面，有一片大大的窗户，采光好，干燥又舒适，所以当初影碟机买回来的时候，就被宝贝地安置在这个风水宝地，山里人家舍得下心买一台影碟机不容易啊。
　　平时姐姐不在家，她的房间很少有人会进去，姐姐爱干净，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所以即使再无聊，袁宋也很少会进来看碟片。袁宋还是有点怕自家姐姐的，哈哈，不听话的时候姐姐就会揪他的耳朵，可疼可疼了。
　　进袁唐的房间是需要脱鞋的，里面的木地板昨天刚被她擦洗的干干净净。他们看碟片的时候，就能坐在地板上靠着墙，舒舒服服地观看。
　　有些时候一家老小都聚在这个房间里，一熘儿地靠墙坐一排，安安静静地观看影片，每到这种时候袁宋喜欢跑到妈妈的怀里窝着，妈妈就双手交叉抱着他的肚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享受着一天当中难得的休闲时光。
　　“格子，带弟弟下来吃饭啦！”袁唐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她回来以后，帮妈妈减轻了不少负担，比如做饭。
　　“哦~来啦！”方格按了暂停键，拉着弟弟下楼去了。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姐姐做的饭，喜欢这种互动友爱的家庭氛围。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第八章 过年上
　　山里人无论老小，最喜欢的日子莫过于春节了。这是一年当中最闲的时段，辛辛苦苦一整年，到这几天终于可以停下来，一家人窝一起嗑嗑瓜子看看影片打打牌，偶尔相互问几句关心的话，商量着来年的一些重大计划，彼此享受这种难得的悠闲时光，当然，这是大人们的活法。
　　小孩儿就不同了。山里的小孩儿是最盼望过年的，只要过年，他们就能不用干活，吃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穿新衣裳、放鞭炮，跟着父母走村访友串亲戚，听着喜气洋洋的歌曲，与小伙伴尽情撒野。
　　不过，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还是很多的，腊月里来有很多活儿要干。腊月二十四，袁大山和杜丽娟就歇下来了，夫妻俩坐在炉灶后头，商量着过年要做的准备。
　　“糖糕、千层糕各做一笼吧？再做一笼豆腐。”
　　“糖糕做个两笼吧，到时候格子回去让他带一些走。”杜丽娟说着眯了眯眼思忖着，“再做点年糕起来，上次说陈村他们那边什么时候做？你挑个50斤的米过去，和他们一起做得了。”
　　“上次他们说二十六做，用机器做一下也方便，我后天带着格子一起去，让他吃口新鲜热乎的。”
　　“杀猪的话就二十九再杀吧，叫上邻村的汉子一起帮个忙。”
　　“嗯。”袁大山抽了一口烟，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孩子们的新衣服你准备了吗？”
　　“老早准备好了，哎呀，就先这么打算吧，其他的想到再说，鸡鸭什么的就大年三十再折腾准备吧。”杜丽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孩子们。”
　　杜丽娟将仨姐弟组织起来，分工合作，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换下来一堆的床单被套，姐姐帮着洗，兄弟俩就在旁边比划，一个拿着木剑，一个拿着棍子。
　　“站住，哪里跑？看我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快吃我一剑！咻咻咻！”袁宋嘴里念念有词，还自带配音的，手中的木剑耍得毫无章法。
　　“袁宋，我咋跟你说的？是不是不让你欺负格子？你个死小孩下手没轻没重的，待会儿要是让我看到格子哭了，看我不揍你。”袁唐搓着手里的布料，侧着头看着袁宋。
　　“哎呀姐，我不会打到哥哥的，你看我给他做的那么长的棍子，安全着呢。”袁宋敲了敲方格手里的木棍，嘟囔了一句：“你们都偏心，哼！”
　　方格看了袁宋一眼，挠挠头，嘿嘿一笑，对着袁唐说：“姐，没事，弟弟现在可注意了，都打不到我，我不会再疼得哭出来了，你放心吧。”
　　腊月二十六那天，袁大山一早就挑着米，带着俩儿子去了陈村。陈村是方圆十里内最大的一个村庄，位于西山的山谷处，在周围几个村里唯有它设有小卖部，也有一所小学、一个碾米厂、两家衣服店，说白了，也就是为邻近的村子谋个方便。
　　碾米厂里有一台很大的制年糕机，机身很大，横跨了两个房间，一头进米，经过中间长长的方管，粉碎、加热、碾压成型后，从另一个房间的机器出口滋滋地滑出来，是整条的未裁剪的年糕。有个人拿着把剪刀专门站在年糕出口，将长长的年糕剪成一段一段的。
　　方格觉得这机器新鲜，两个房间来回奔跑，时不时看看进米口米够不够，又跑到隔壁看看年糕出没出，可比一旁的大人忙多了。袁宋像个傻小孩儿，他只觉得哥哥来回跑好玩，也跟在后头噔噔地跑着。
　　农村种的都是粳米水稻，粳米做出来的年糕香香的，很有嚼劲儿，尤其是刚出炉的年糕，热乎乎的，散发着浓浓的米香，馋的兄弟俩直吸熘口水，也不跑了，眼巴巴地杵在机器出口旁盯着不断滑出来的热气腾腾香软白嫩的年糕条条。
　　“来，给，小心烫啊！”掌剪子的叔叔快速剪了两小段递给他俩，“想蘸糖去里屋找你们婶去啊，让你婶给你俩拿个碗。”
　　方格就带着袁宋跐熘一下往里屋冲去了，两只小手来回翻腾着热年糕，烫的龇牙咧嘴的。
　　蘸糖吃年糕是很多人的习惯，香香甜甜，老美味了。不过，年糕是个顶饱的东西，再怎么馋，肚子也有装不下的时候。当袁大山把50斤米做完后，两人已经把小肚子都吃得圆熘熘的。
　　腊月二十七做豆腐，袁大山夫妻俩早早便开始磨豆子。黄豆是提前一天泡下去的，胀发的豆子经过石磨的研磨变成了白嫩嫩的浆体，顺着磨槽的路径追赶着流进磨嘴底下的木桶里。梁上垂下的那根粗壮的麻绳绑着石磨的推杆，发出咿咿呀呀的低鸣声，一圈圈在寒冷的清晨晕开来。
　　姐弟仨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盆煮好的豆花，每人盛一碗，再撒上一勺白砂糖，甜甜的，一碗下肚，从嘴到肚子都舒服起来了，兄弟俩捧着空了的碗眯眯眼舔舔嘴角，一脸满足。
　　“去，外面玩去，等豆腐做好了，喊你俩回来吃新鲜热乎的。”杜丽娟驱赶着兄弟俩离开厨房，“唐唐，帮我把灶火烧旺一点，啊！”
　　“好的妈妈。”
　　厨房里今天着实没有他俩呆的地方，一个沥水的大木桶占据了整个过道，木桶上搭着一根扁担，扁担上是一大布袋，正稀里哗啦往下淌水，那是在过滤豆渣，爸爸袁大山正在向那袋豆渣施加压力，迫使它出更多的水分来。
　　“走，弟弟，我们出去玩。”
　　“哥，我还想吃豆花，你再给我盛一碗嘛。”袁宋抓着方格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个盆。方格爬上凳子，看了看盆里的豆花，差不多还有三四碗的样子，估摸着爸爸妈妈够吃，他就又给弟弟盛了一碗，挖了一勺糖倒在豆花上，便带着弟弟走出了厨房。
　　方格并不爱吃豆腐，但是他爱吃千层糕。一上午的功夫，一笼豆腐就做好了，被搁在厨房隔壁的内堂晾置。中午大家草草吃过，就又开始了忙碌的下午。
　　夫妻俩开始做千层糕，这是方格最爱吃的东西之一，这种食物是用一种树烧制成草木灰后，用草木灰浸泡的碱水做的一种黄灿灿QQ弹的米粉制品，形如豆腐，既可当菜也可当主食。等晚上千层糕上桌的时候，方格一个人便吃了整整一大碗。
　　“哥，你是猪吗？”
　　“你才是猪呢，你看看那一整盘的豆腐，全是你吃的。”
　　“你俩谁也别说谁啊，半斤对八两。”袁唐各敲了那两个空碗一下，笑着说。
　　“明天还有糖糕呢，明早大家都起早一点啊，咱磨粉的磨粉，烧火的烧火，洗粽叶的洗粽叶，我们一起把糖糕做出来。”杜丽娟笑看着孩子们，开始收拾碗筷。
　　腊月二十八，蒸糖糕。这是过年和迎亲婚嫁必备的一种食物，老少爷们都爱吃，因为顶饱的缘故，它也是经常被带出门的一种干粮，农村里通常家家户户都会做一、两大笼，它贮藏期长，便于保管，农户们可以吃个很长一段时间。
　　大堂内侧的石磨边，小方格正站在凳子上，拿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往石磨洞口倒大米，袁大山推着推杆绕一圈他便倒一勺，石磨槽不一会儿便积起了厚厚一层米粉，空气中散发着阵阵稻米香。
　　“格子，等你开学了，给你带半笼走啊，带回去肚子饿的时候吃，也给你外婆他们尝尝。”
　　“谢谢爸爸！”方格咧着嘴笑得开心，他一下子就想到他的早餐有着落了，不用一回去就吃白水煮饭。
　　“哥哥，下来下来，妈妈喊你去吃饭去，让我来替你。”袁宋从厨房里跑出来，仰着头看着他，方格一低头就看到了袁宋嘴边的两个小梨涡。
　　“吃的啥呀？”方格说着又挖了一勺米倒到磨口。
　　“年糕呀，妈妈还加了鸡蛋！”袁宋笑得开心，平常可是难得能吃到鸡蛋的，家里的鸡蛋都是走地鸡生的，在城里就叫土鸡蛋，集起来拿去城里能卖个好价钱。说着，袁宋便爬上凳子，接过方格手里的大铁勺，扭过头和爸爸说了一句：“爸爸，你等一会儿再吃，妈妈还没吃完呢。”
　　袁大山笑着点了点头，一脸宠溺。
　　糖糕的制作耗时又耗柴，对于火候的掌控也很重要，一不小心就会蒸不好。杜丽娟是十里八乡蒸糖糕的好能手，每一笼糖糕出锅都堪称完美，所以每逢婚嫁，别人家就会请杜丽娟坐镇，帮忙蒸糖糕。
　　他们一直忙到晚上，才堪堪将两笼糖糕蒸好，刚出锅的糖糕香甜软糯，有大米的清香，也有红糖的甜香，吃在嘴里，每个人都一脸满足。
　　杀猪是请邻村的几个壮小伙子帮的忙，家猪肥硕，好几百来斤，一般每家要杀猪都是请的邻里乡亲一起帮的忙。他们是晚上来的，准备凌晨动手。小孩们都睡了，大人们在准备一切需要的东西。
　　突然，方格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他一下子便弹跳了起来，紧接着，身旁的袁宋也醒了，揉揉眼直起身子看着方格。猪嚎声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他们的耳膜，方格滑下床，走到门边推开了，袁宋紧跟其后，紧紧捏着方格的衣角。
　　只见大堂正中一只猪正被仰压在他们家那条大宽长凳上，四肢各被一人按着，还有人拿着大粗绳子从它肚子上绑了两道，与底下的凳子绑在一起，可怜的猪一下一下努力试图摆脱他们的禁锢。小孩儿看得心惊，这屠猪场景太震撼。
　　“诶小孩儿，快进屋睡觉去，进去，不许出来，小孩子不能看。”不知道是谁看到了站在门口呆了的小孩，吼了一声，瞬间将两人从猪嚎声中惊醒。
　　“诶格子，宋宋，你俩咋出来了，赶紧进屋去，你们自己在屋里呆着啊，不要出来，妈妈待会儿忙完就进去陪你们。”杜丽娟忙跑过来将两人推进了里屋，顺手带上了房门。“不许出来知道没？回床上去。”
　　这一夜，猪的惨叫声持续了很久，方格和袁宋使劲捂着自己的耳朵，也仍然隔绝不了，那一声声的凄厉，在冬日的夜晚显得愈加悲惨。后来，每每方格看到猪肉的时候，似乎都能听到那一声声灌耳的哀嚎。


第九章 过年下
　　大年三十是整个春节里最忙的一天。
　　方格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早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只有袁宋还在暖暖的被窝里睡得唿唿的。他屏住唿吸凑到袁宋的耳边大喊了一句：“啊……”
　　“啊！”惊得袁宋一下子便坐了起来，睁着迷蒙的双眼看着他，眼神半天聚不了焦，呆呆愣愣的，方格瞅着好玩，伸出十指使劲揉搓袁宋肉嘟嘟的脸颊，看着他变形的脸，方格哈哈大笑。
　　袁宋伸出一只手挥了一下方格作恶的手，没摆脱掉，又挥了一下，眼瞅着嘴角的口水要溢出来了，方格赶紧放手。
　　袁宋揉了揉脸蛋，控诉道：“哥，疼死了。”
　　“谁让你那么懒，太阳晒到屁股了还睡呢。该打！”方格拿起床头边凳子上妈妈给他们准备好的新衣裳，催促着：“赶紧换上。”
　　杜丽娟给兄弟俩准备的衣服是一个款式，只是大小不同，黑色直板小棉袄加黑色夹棉运动裤，一身下来简直就是两个冷酷无情的小杀手。
　　“来，把这个穿上，待会儿还要干活呢。”方格把一件罩衣递给袁宋，自己也穿上一件，正月里各家各户是不允许洗衣服的，两人都小心翼翼地尽力保持自己的新衣干净整洁。
　　出屋的时候，他们听到侧屋发出阵阵鸡鸭的鸣叫声，方格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瞅着，妈妈正在里面抓鸡。他将门缝又开大了点，正准备进去帮妈妈，忽然一只鸡扑腾着翅膀撞了上来，差点与他来个亲密接触，吓得方格闭着眼直往后仰。
　　“快，抓住它，格子，抓住它。”方格顺手一抓，抓住了一只鸡爪子，老母鸡尖叫连连，使劲蹬着双爪挣扎着。
　　“哥，哥，快，抓住另一只脚。”袁宋在方格身侧不住喊着。奈何小孩儿力量不足，两只手一起才堪堪抓得住老母鸡的一只脚。杜丽娟急忙赶来，抓起老母鸡的头往后一折，又抓起鸡翅膀往中间一交叉，把老母鸡的头稳稳地卡在了翅膀里。
　　“你俩去拿把刀，再拿个碗来，格子，碗里接半碗水，水里加点盐知道吗？端过来。”
　　“好的妈妈。”说完，两人便转身向厨房跑去。
　　杜丽娟将鸡脖子周围的毛拔了拔，接过袁宋手里的刀，“你俩过来这把脚拎住，用力啊，竖起来，对。”
　　“唐唐，水烧好没有？”杜丽娟朝着厨房大喊了一声。
　　“好了妈，我正装着呢，待会儿拎出来。”
　　老母鸡还在一下一下缓慢地抽搐着，鲜红的血哒哒地往碗里滴着，一条生命正在慢慢流逝。
　　木桶拎出来后，杜丽娟将老母鸡整个放进滚烫的开水里上下翻了翻，一会儿后捞出来放在了旁边的大脸盆里，他们要趁热拔鸡毛，烫得兄弟俩时不时拿起被烫红的手指直吹气。
　　“这里交给你们了啊，唐唐，你带着他俩。”杜丽娟转身又进了厨房，折腾别的东西去了。
　　那一只猪，杜丽娟把大部分肉都拿去腌了，放了好几大缸，剩下的一些内脏和新鲜猪肉是过年时用的，猪头整个要卤过，从早晨开始，已经卤了有一会儿了，厨房里飘出阵阵浓郁的香气。
　　等姐弟几人收拾好那只老母鸡，妈妈又交代了新的任务，一上午忙忙碌碌的一下子就过去了。
　　等到中午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挑着两大袋的年货。兄弟俩一下子围上去，打开了两个布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袋装的干虾、大乌贼干、海带、新鲜的梨、苹果、香蕉……兄弟俩乐不可支。
　　年夜饭通常是在下午两三点，所以他们一般午饭就随便应付一下，稍微垫吧垫吧，就又继续烧火做菜。
　　做好的菜，要先祭拜祖先，是不允许动筷、尝菜等行为的。方格和袁宋靠在桌边，踮着脚尖，可劲儿瞅着桌上摆满的各色美味，不住地吞咽着口水。袁唐拍了一下他们的头顶，捂着嘴笑个不停，笑他们家两个小馋猫。
　　“待会儿祭拜完祖先就可以吃了，够你俩吃的啊！”
　　正月里头三天是不能开灶火的，所以大年三十这一天做的菜量都很足，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吃这些菜。等杜丽娟将那道虾做完后，所有的菜都齐了。袁大山在大堂里放置了一张大木桌，木桌正前方还有一张小四方桌，桌上摆好了一个香炉，香炉的两边各放了一盏烛台。
　　“孩子们，把菜端到外面去。”
　　杜丽娟把餐桌上的菜一样一样递给孩子们，有一些分量比较多的，比如灌了糯米的猪大肠，杜丽娟将它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用盘子另外分出去一盘，鸡和猪头是整的，被袁大山接过去放在了小四方桌上，猪鼻子上还插了一双筷子，高高地立在那里。
　　大木桌上最外围还摆着一圈盛满了白米饭的碗，碗边各置了一双筷子，那是给祖先们用的。等所有的菜都上了那张大木桌后，杜丽娟就把孩子们往屋里推，关上了门。
　　“祭祀祖先，小孩子是不能看的知道吗，等一下爸爸在外面祭拜的时候不要出声，不要开门，也不要看，听到没有？”
　　“知道了，妈妈。”兄弟俩齐声回答，小小的脑袋瓜就是单纯，大人说啥就是啥，也不知道问一句“为啥”，导致成年后，等到方格自己要当家做主办祭祀时，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孩不能看。
　　老屋的门缝都比较大，可以透过门缝成功观察到大堂的任何风吹草动。
　　小四方桌上的烛台已经被点亮了，上面插着三支点燃的香。出村的山坳里传来了响亮的鞭炮声，隔了一会儿又响起了一声，这一声稍微近了些。
　　隔壁袁伯伯家估计也开始做祭祀了，山坳那边又传来一声炮响。
　　又过了一会儿，袁大山回来了，在家门口放了个响炮，震得兄弟俩小心脏跟着颤了颤。
　　方格和袁宋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兄弟俩眯起眼透过门缝看着大堂，杜丽娟站在门外以便随时帮袁大山一把，姐姐袁唐则站在开了一条缝的门那儿，光明正大地偷看。
　　袁大山已经在小方桌前烧过了纸，这会儿正对着方桌念念有词，他手里拿着点燃的香，边说边拜着，拜完又绕着大木桌慢慢走着，边走边说着一些祝愿与期盼的话，希望祖先保佑，桌上每碗饭旁都置着一个倒了半杯酒的杯子，袁大山时不时为祖先添点酒。
　　等他说的差不多了，他往旁边站了站，静静等待，应该是在等祖先吃完饭，方格如是想着。
　　几分钟后，袁大山走到小方桌前烧了一把纸，说了一句：“先人们，吃好喝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然后，他起身往西山那边走去，不一会儿，西山那边传来了一声炮响，祖先们被送走了。
　　等袁大山回来，一家之长开始动碗，杜丽娟才上前把大木桌上的碗筷撤下来，端进厨房餐桌上去。
　　一家人都在餐桌上落座后，袁大山说了一句：“吃饭！”大家才开始纷纷开动，仿佛刚从刚刚的祭祀中出来一般。
　　年夜饭非常丰盛，几乎囊括了所有平常吃不上的菜，山里人忙忙碌碌一年到头，似乎就为了大年三十这一顿。
　　袁大山给自己倒了一碗白酒，时不时嘬一口，孩子们开了一瓶爸爸买的饮料，稀罕的不行，都舍不得喝，小口小口咪着。
　　“来，我们举起来碰一下，祝愿我们的孩子们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新的一年越来越好！”杜丽娟端起面前的饮料和大家碰了一下，乐呵呵地笑着。
　　“谢谢妈，爸妈辛苦了！新的一年希望您俩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袁唐双手端着装饮料的碗，动情地说着，她是家里的老大，爸妈有多辛苦她一直看在眼里。
　　“谢谢妈！”方格兄弟俩也忙随声应和着。小方格放下手里的碗，跪在凳子上，认真地对着爸爸妈妈鞠了一躬，“爸爸妈妈，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把我养这么大，还对我那么好，我会一直记在心里，你们永远是我的爸爸妈妈！”
　　“好孩子！”杜丽娟坐在他旁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一脸慈爱，“好孩子，你也永远是爸妈的孩子。”说着，声音竟有点颤抖起来。
　　“来来来，吃饭，大过年的，多吃点。”袁大山夹起一块糯米猪大肠放进方格的碗里，示意着点了点头。爸爸知道这是格子很爱吃的一道菜，每年过年格子都能吃好多。
　　这一餐年夜饭吃了许久，山里人天一黑就窝房里了，所以吃完年夜饭就不再吃夜宵了。
　　冬天太阳落山早，等结束后，洗洗碗筷，收拾收拾，天已然大黑。一家人洗洗涮涮，就都上了楼，窝在袁唐的房间里，准备看碟片。
　　杜丽娟点着煤油灯去贮藏间拿出瓜子花生糖果等各色年货，装了满满一盘，又拿了个大塑料袋装垃圾。一家人席地而坐，靠着墙，吃着零嘴，看着新借的《**格格》，看到好笑的地方就一起哈哈大笑，姐姐说女演员的眼睛好大好漂亮，问兄弟俩喜欢里面哪个女演员。
　　“女二，女一太皮了，我就喜欢像我哥哥一样安静懂事的。”袁宋大喊着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喜欢女一，又漂亮又可爱！”方格腼腆地说着，说完钻进了妈妈的怀里，害羞了。
　　“明明是女二漂亮，哥哥你眼神不好。”
　　“你才眼神不好，你看看是不是女一的眼睛更大一点？我就喜欢大眼睛的怎么了？”方格从妈妈怀里出来，扭着头和袁宋呛着。
　　“小屁孩懂个屁，什么喜欢不喜欢，别吵，看电视。”庄稼汉袁大山发话了，对他来说，看电视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这个山一样的老爷们竟然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光。
　　方格的七岁就在这样一片安静祥和中结束了，第二天醒来，将是全新的一年。


第十章 大舅家的二女儿
　　袁家在跟前的亲戚并不多，除了隔壁的袁伯伯这一家，就剩邻村的表兄一家了。表兄的妈妈是袁大山的妹妹，嫁得近，两家来往也多，关系极好。
　　而袁伯伯跟袁大山的关系就没那么近了。袁伯伯的父亲和袁大山的父亲是兄弟，两家虽然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但是关系并不十分友好，自从上次中间那条道被封了之后两家之间几乎没有怎么走动。
　　再说杜丽娟这边，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亲人，她是被自己父母卖过来的，家里人丁兴旺，又没什么经济条件，眼瞅着大女儿长大了，听说这边山里有人缺媳妇，杜家收了媒婆200块钱，挥挥手就把女儿推了出去，那时候杜丽娟才十几岁。
　　山路七拐八拐的，说媒的人也是本事，能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找到姑娘。只是这山路遥远，杜家情义淡薄，来到袁家后，杜丽娟再也没有回去过。
　　所以正月里来走亲戚，他们通常只走邻村表兄这一家。这天来到邻村，在经过一户人家时，突然从屋里面跑出来个小姑娘，看着与方格差不多大的年纪，眼瞅着就要撞上来。
　　“诶，方格，你怎么在这里？”
　　“大囡囡？你怎么在这？”两人齐声问道，皆是一脸惊讶。
　　屋里走出来一对中年夫妇，笑着和袁大山夫妇打了声招唿。袁大山掏出兜里的烟盒，翻开盖往男人面前递了递，男人抽出一支。
　　“大海，这就是你们家带的那个女娃娃？”袁大山看向那个小姑娘，男人的家在下面的一个村子里，虽然认识，但是离的远，也不怎么走动。
　　“对啊，前年给她家里带回去了，她和我们亲，这不，过年就把她接过来在我们家过。”大海站在大囡囡身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时候的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几乎每户人家都要生个儿子，这就导致很多人偷生，违背计划生育的政策，有些人家一连生的好几胎都是女儿，比如大囡囡家，她妈头胎是个女儿，第二胎生下了她，一看，还是个女儿，就把她给别人养了。到了第三第四胎又是女儿，直到第五胎才如她所愿。
　　方格拉过袁宋给大囡囡介绍着：“这是我弟，叫袁宋，弟弟，这个是我大舅的女儿，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方格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平时在外婆家大家都喊她的小名，还真不知道她叫什么。
　　“没想到世道这么小，兜兜转转到头来都是亲戚。”袁大山呷了口烟，眯了眯眼，白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冒出来，在空气中又快速散开。
　　“是啊，没想到啊。大囡囡还有个妹妹，也在我们村呢，没想到吧。她爸她妈都是狠人。”钟大海咬着嘴里的烟，看着自己这个养女，小孩儿正高兴地和自己的小熟人聊天呢。
　　“叫我小芬就好了。我跟着我干爸的姓，我户口也在这边呢。”大囡囡看起来在这边过得很不错，比起在她自己家，长了不少肉。
　　“你的干爸干妈也是这边的？以前都不知道。”大囡囡对遇到这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小哥哥感到高兴，正所谓“家中有三，老二最遭殃”，他俩都是家里的老二，又同是在别人家长大的，两个小孩之间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对啊，我以前也没见过你，不过即使见过也不知道咱俩是亲戚，哈哈。你干爸家是在这里吗？”
　　“不是啊，我们来走亲戚的，我们家离这还有很远的路呢，在下面一个村子里。还以为你过年被你亲爸亲妈接回去了呢，放假去奶奶家都没见到你。”仨小孩儿蹲在柱子旁小声的说着话，大人们就站在旁边聊着天，时不时往他们那儿看一眼，钟大海还拿手指了指大囡囡，又比划了下手臂和腿脚，应该在聊大囡囡身上的伤，方格知道。
　　他知道大囡囡身上有很多伤，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她那对亲生父母是怎么虐待她的。
　　有一次放学回去的路上，方格发现了跟在后头的大囡囡，他感到惊讶，问她怎么不回家去，大囡囡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说试卷发下来了，成绩不好，回去会被打，她不想回家。
　　但是又没有地方去，便等放了学一直跟在方格后头，准备跟着他去奶奶家。
　　方格比较怕外公外婆，他并不觉得老人家会有那个心管这个孙女，便劝着大囡囡回家，还给她支招，把试卷分数改了，或者撕了扔掉，等问起来了就说没发。
　　“没用的，上回我把试卷扔了，我爸就跑到学校去了，回来把我打得半死。”说着，她的嘴唇都颤抖起来，眼神里全是恐惧，双手紧紧捏着书包带。方格见罢，也便不再说什么，两个小孩儿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沉默地走着。
　　那天，方格把大囡囡带回去后，被外婆指着鼻子骂了半天，骂完方格又骂大囡囡，说她一点都不懂事，不声不响不回家，父母会着急成什么样。大囡囡就站在他身旁低着头，时不时撇头看他一眼，略显不好意思，连累了他。
　　方格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是有点埋怨她的。
　　只是这种埋怨的情绪在看到那对夫妻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电话是外婆打的，跟她大儿子说了声大囡囡在这儿后，便挂了电话，指着他俩让写作业去。
　　所以当那对夫妻大喊大骂着冲进来，俩小孩儿立马站起来往墙边躲，这几乎是他们的下意识反应。
　　大囡囡缩着肩膀紧贴着墙，吓得要哭了，大舅一步上前用力推搡了她一下，随后他老婆也边骂边上前抓住了她的头发，夫妻俩就像那凶神恶煞的厉鬼，面目狰狞，方格也吓坏了。
　　外公外婆闻声出来时，夫妻俩正对着大囡囡拳打脚踢，就像街边的流氓泼妇，小女孩儿小小一个缩在墙边护着自己的头，低低地啜泣着。
　　方格的腿一直在发着抖，看到外公外婆终于出现了，也燃起了一股勇气，颤抖着挪向表妹，想要阻止这场虐待，想要保护她。
　　两个老人家上去拉住了夫妻俩，方格趁机去扶起了大囡囡，却不想他那恶毒的大舅妈看到他以后，用力推了他一把，骂他多管闲事，方格站立不稳，一下跌坐在地上。
　　大囡囡抱着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秒，忽然拔腿就想往外跑，被她爸一把抓住了后领子，使劲一甩，把她甩到了墙上，顺手操起旁边的铁钩衣架，一钩子便打了下去，打在了她的小腿上，方格已经被吓懵了，铁钩子一拔出来，一个大口子出现在大家面前，血不断从那个口子涌出来。
　　方格的耳朵轰隆隆的，眼睛也花了，他没见过这么狠的父母。耳边隐隐约约有外公外婆训斥的声音，都不大声，估计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丢了面儿。哭声已经听不见了，大囡囡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方格更憷这群亲戚了，他也无数次在心里问过他们，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生出来呢？既然不要，为什么还要带回去呢？
　　方格甩了甩头，从回忆中回神，“他们即使来接我，我也不去，我不想被打。我要来这里，这才是我家。”方格皱着眉头轻声说着，仿佛在告诉自己。他也确实害怕那对陌生的父母会像大舅夫妻一样狠命打人。
　　“对，我哥家在这儿呢，他哪儿也不去。”袁宋急忙接了一句，他伸出小手戳了戳方格的眉心，嘟着小嘴劝着：“哥，要变的比爸爸都要老了，开心点，你现在在这里呢。”
　　他摇了摇哥哥的手臂，“哥，我们带着这个姐姐去玩吧，去表兄家后头，那有一大片草地，还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我们三四个小孩都抱不过来呢，姐姐，走，我们带你去玩。”说着便站起身，一手拉着方格，一手拉着大囡囡。
　　大囡囡回头看了看她干爸干妈，喊了一句：“爸爸妈妈，我和他们一起去玩了。”钟大海挥了挥手，放她去了，“小心点啊，待会儿过来这里吃午饭。”
　　袁宋的小手软软的，就像有魔力一般，方格牵着弟弟的手紧了紧，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三个小孩来到那块草地，一会儿玩警察捉小偷，一会儿玩一二三木头人，一会儿又围着大树转圈圈，或假扮新郎新娘玩过家家，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熘走了，袁唐站在表兄家的二楼对着窗外唿喊着：“格子，宋宋，吃饭啦~”
　　“哦~来啦姐……”方格大声回应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我们要去吃饭了，囡囡你也回去吧，你要是下午也在这里，再找你玩啊。”
　　“嗯嗯，你们去吧，我也回去了，找我爸爸妈妈去，嘿嘿。”说着，大囡囡便转身跑向了早上的那户人家。
　　等下午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跟着干爸干妈回去了。方格低头略略难过了一会儿，对于这个有着相似命运的表妹，小方格内心藏着一些疼惜之情。
　　但是，遇见她，仿佛一下子唤醒了方格的忧患意识，他开始担心起不久后的再次分离。
　　他很庆幸自己能遇到袁大山这么一户好人家，因为他们的爱，使得养育之情浓于骨血亲情，也因为他们的爱，使得七岁前的方格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在往后的很多个艰难时刻能够从中汲取养分，努力活下去。
　　很多时候，人们都忘了，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之所以存在首先是基于爱，没有爱，何必谈生？没有爱，何必谈养？没有爱，又有什么资格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第十一章 再见底湾
　　方格曾经问过爸爸，为什么村子的名字叫底湾？
　　袁大山沉吟半刻，回答道，那要问先人。
　　这个老实的庄稼汉并不知道村子名字的由来，但是并不妨碍格子喜欢，听着就像有座府邸在山湾，可以等他随时回去。只是现在，他又要暂时离开了。
　　昨晚，他又梦到了那个经常做的梦，妈妈又要离开了，只留他独自一人停滞在虚无中。虽然醒来后妈妈一直抱着他，但是那种无助的苦涩感怎么也冲淡不了。
　　这次，妈妈没有出山送他，只是把他送到了邻村的山坳那，爸爸带着袁宋一起把他送回了外公外婆家。
　　一路上，袁宋一直在嘚吧嘚吧嘚，试图转移哥哥的注意力，山路狭窄，只能过一人，袁宋走在前头，一只小手一直伸到后头，将哥哥的手紧紧抓着，爸爸挑着扁担断后。
　　“哥，爸爸妈妈说我今年也可以上学了，到时候等你放假了，我们一起学。”袁宋时不时扭过小脑袋看一眼方格。
　　方格顺着两人相握的手看着路面，有点小期待，“那你在哪里上学？是镇里吗？”
　　“没有，镇里太远了，妈妈说就把我放邻村上，那儿不是有个老师吗，村里也有几个小孩，我们一起学。”
　　“只有一个老师？”
　　“对啊，山里人少，有一个老师就不错了，听妈妈说以前姐姐也在那里念的书。”
　　“你要是能来镇里念书就好了。”方格有点落寞。
　　“没关系，你好好学，等你暑假来了你来教我，我肯定学得特别好！到时候我就是全班第一了，姐姐说拿第一老师会有奖励，你再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奖励送给你。”袁宋嘴唇一抿，嘴角高高往上翘，傲气地抬了抬下巴。
　　“哈哈，弟弟，你想得可真美。那就说好了，等我暑假来了教你学语文数学，我可是我们班第一呢，绝对把你教好。”方格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似乎有了新的目标。
　　一路上说说笑笑着，他们下山的路也显得没有那么艰难了。
　　从山脚到镇里，是有车可以乘坐的，上次是搭的拖拉机，这次运气好，来了辆载人的三轮车。
　　在车上，方格和袁宋俩坐在车尾，可以看到沿途的风景，方格一会儿指指马路下面那条碧绿的大河，一会儿指指河对岸一熘子红色屋顶的小镇，还有小镇背后的那座低矮的小山，听说那里有个寺庙，寺庙里有个和尚看相很有一套。
　　方格在向袁宋介绍这些的时候眼里泛着光，就好像能为弟弟讲解自己见过听过的东西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袁大山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噙着笑，希望兄弟俩好好长大，兄友弟恭。
　　到了镇里后，袁大山准备带着他们先去吃饭。
　　“格子有什么想吃的吗？”他们下车的地方正好是镇里的闹市区，饭店、水果店、蛋糕店、肉铺等等，应有尽有。
　　袁宋来来回回张望着，觉得新鲜又好奇，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方格也踮着脚来回看着，小镇的格局其实特别简单，依河而建，背面靠山，两长熘房子中间隔着一条大马路，这些店铺也就都在马路旁。
　　方格在找包子店，一回到镇里他就特别想吃包子。上学的时候每天经过学校门口，正对着校门的那家包子铺就飘来阵阵香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揭竿造反，咕噜咕噜叫着。
　　“爸爸，有包子店吗？我们去买包子吃吧。”小方格仰着头望着爸爸，眼神里满是希冀。袁大山心里想着，这儿子太懂事了，为爸爸省钱啊。
　　“没事格子，爸爸有钱，今天想吃什么尽管说，宋宋，你想吃什么？”袁宋迷茫地看着爸爸，他不知道有啥吃的，但是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家蛋糕店挺漂亮。
　　“爸爸，那是什么？能吃吗？”
　　“啊，是蛋糕啊，想吃爸爸给你们买，走，咱也尝尝鲜。”袁大山挑起地上的担子，带着俩小子向蛋糕店走去。
　　“哥哥，你吃过那个东西吗？看着好好吃啊。”袁宋吸熘着口水。
　　“没有，我也没见过，不过我想肯定很好吃。”方格也跟着咽了口口水，虽然没有包子吃了，但是有蛋糕也超级棒！
　　袁大山给两人各买了一块糕点，又带着他俩进了一家面店，给自己点了一碗分量十足的面。俩儿子吃完糕点已经吃不下别的东西了，摸着肚子眯着眼，满脸餍足的样子。
　　在去里河村的路上，他们又搭上了一辆拖拉机，三个人坐在后头，屁股随着车身一颠一颠的。
　　袁宋一只手紧紧扶着车身，另一只手腾空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皱了皱小小的眉头，忍不住问道：“哥，你每天都这么上学的吗？这么颠，怪不得身上都没肉了。”
　　“谁跟你说我坐拖拉机上学的？我平时都是走路的好吗？坐拖拉机都要靠运气，弟弟，运气知道吗？咱们今天运气好。还要给钱，你以为咱们是白坐的吗？”方格笑了，声音被拖拉机颠的一颤一颤的，“哎哟我的傻弟弟。”爸爸也跟着笑了，哎哟，儿子太傻了怎么办。
　　“啊？要走这么远的路上学啊？哥，怪不得你这么瘦，走太多了。”
　　到达里河村是下午一两点的样子，村里的人吃过午饭后很多都搬着凳子坐在外面晒太阳。方格拉着袁宋的手走在前面，内心忐忑，他的肩膀又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格子，别怕，咱是男子汉，顶天立地，没做错事，放轻松点。”爸爸如山一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格扭过头看了看爸爸，咧着嘴笑了一下。
　　“哟，方格回来啦？”三外公扛着锄头从他们正面走来，“这是到干爸家过年去了？”老人家笑着和袁大山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唿。
　　方格点点头，小声地唤了一句：“三外公好！”
　　“好好，这是谁啊？”三外公弯下了腰，摸了摸袁宋的头。
　　“我弟弟。”方格不自觉挺了挺胸脯。
　　“儿子，快跟爷爷打声招唿，叫爷爷好。”
　　“爷爷好！”袁宋仰着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哎哟，好好，真乖！”说着便直起腰跟袁大山说了一声走了。
　　他们走上河堤时，方格看到了坐在门外的外婆，低头凑到袁宋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那个就是我外婆。”袁宋顺着方格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捂着手踮起脚尖在方格耳边悄悄说：“看着好像很凶的样子。不怕，有我和爸爸在呢。”
　　外婆在他们上河堤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他们了，等他们走近，外婆站起来进屋给袁大山泡了杯茶。她客气地把人让进屋里，和袁大山说着一些客套话，又夸了几句袁宋，便由方格带着弟弟上楼放行李去了。
　　过年做的糖糕，袁大山挑了半笼来，他把糖糕交给老人家，又从腰包里拿出一百块钱交给她。
　　“这是给方格的，孩子放着不安全，就麻烦你平时给他买些吃的用的，给他点零花钱。”
　　外婆接过钱放进兜里，客气道：“你太客气了，孩子在我这有的吃有的用呢，你就放心吧。钱我会给他的。”
　　“那就拜托你了，他外婆。”
　　两个小孩儿躲在楼梯口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的那股悲伤愈发膨胀。
　　“哥……”袁宋憋着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不哭，等着哥哥来教你念书啊。”方格哽咽着。
　　他们还要趁早赶回去，袁大山喊了一声袁宋，提醒着。兄弟俩手拉着手从楼梯口出来，朝着他们走去。
　　“他外婆，还是要麻烦你们多多照顾格子了。”袁大山再一次说，他看着走来的方格，也泄露出些许不舍来。
　　“爸爸！”方格跑过去用力抱住了袁大山的大腿，“爸爸，记得暑假来接我回家。”他仰着头努力想看清爸爸的脸。
　　袁大山用拇指抹去格子眼底的泪，柔声说：“格子放心，等着爸爸啊。在这听外婆的话知道吗？好好学习。爸爸会来接你的。”
　　袁宋在他身旁，一只手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擦着，眼泪鼻涕一把和了。
　　袁大山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看到他外婆站在旁边皱起眉略带不满地看着方格，忙正色道：“好了，没几个月就来接你了啊，格子，还记得爸爸跟你说过的话吗？男子汉大丈夫，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俩给我把眼泪擦一擦。”说着就扯过了袁宋的手，“好好跟哥哥说再见，我们要走了宋宋。”
　　袁宋抬头看了爸爸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方格，“哥……哥，我要，走了，你，你要记得想我。”他边说边抽泣着。
　　“弟弟……”方格将哭声憋在喉咙里，用力抱了抱弟弟。
　　“好了，你爸和你弟要赶路，不要把他们耽搁了。”外婆过去拉住了方格的一只手臂，把他拉到身侧。
　　袁大山抱起自己的儿子，和他们说了一声，就拿着扁担和空布袋转身走了出去。
　　袁宋趴在爸爸的肩头一直看着方格，小手一下一下慢慢地挥着。
　　方格呜咽着跟出门去，却被外婆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胳膊，他只好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一点点，渐渐远去，直至他们下了河堤，穿过里河，消失在对面的油桐林里。


第十二章 食言
　　方格同学新学期的表现越加出色，成绩一直保持在第一，还会主动去向老师请教问题，班主任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唯一让老师很无奈的一点，就是他仍然每天早上会迟到，虽然迟到的时间比上个学期短了很多。
　　自从老师知道他家在里河村后，也就对他的迟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目张胆地偏爱他。同桌吴薇薇同学每次都在方格的耳边啧啧叹息，觉得班主任太不公正，惹得方格也不好意思起来。
　　所以当方格来到办公室找班主任，并小心翼翼地要求老师在他迟到时继续打他戒尺的时候，班主任立马就明白了。
　　她在周二的班会上专门说明了方格的情况，都是长身体的年龄，早上起太早影响学习，更影响身体成长。而他们的班长每天却要比他们早起一个多小时，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学校，希望同学们能够一起为我们的班长加油，不要取笑他，更不要欺负他。一个班级就是一个整体，希望同学们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团结友善。
　　小孩思想单纯，都善良的很，听了班主任的教育后，一下课就一蜂窝围到方格的座位前，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方格感觉自己和同学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天气渐暖，里河的水涨过好几次，人们渐渐换掉了厚外套，穿上了单衣。
　　里河村的油桐花开了，密密麻麻一大片立在小河畔，风一吹过就有花儿跟随着飘落枝头，打着转儿轻轻地躺倒在林间的石子上、泥土里、缝隙中，攒了厚厚一层，就像铺了一条雪白的花毯，惹得方格心里软软的，舍不得踩上去。淡淡的花香弥漫整个村子，每天都要来方格的肺里游历一番。
　　外婆家的水田已经播过种了，绿油油的小苗儿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向主人彰显着自己的茁壮。
　　这天，方格吃过午饭刚回到教室，正准备将饭盒塞进书包，有个同学就跑过来大喊着：“方格方格，快，你妈妈来了，在校门口等你呢。”
　　“嗯？妈妈？长什么样？来多久了？”方格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是杜丽娟他们。
　　“来好久了，一直没等到你，好几个人呢，那会儿我正在教室里，你妈妈拍了拍我问你是不是这个班的。”小同学很兴奋，就好像见到的是他自己的妈妈，“你妈妈好漂亮啊。你快去吧，校门口啊，你找找。”
　　还没等他说完，方格就冲出了教室，是妈妈，绝对是妈妈。他箭步冲下楼梯，在拐角处撑着扶手一跳跳到了下半截楼梯，三步并做两步跑出教学楼便朝校门口狂奔，同学经过他身边都没来得及理会。
　　跑至校门口，他一眼便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块小平地上站着的几个人。
　　“爸爸妈妈！”“哥哥！”
　　杜丽娟张开双手朝着他小跑了几步接住他，一把搂进了怀里，小袁宋跟着妈妈也抱了过来，一手环着妈妈的腿一手抱着哥哥的腰，紧紧和他们贴在一起。
　　方格跑得气喘吁吁，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他双手紧紧抱着妈妈的腰，仰起头咧着嘴漏出刚冒出头的大门牙，眼睛里熠熠闪光。
　　“就知道是你们！”
　　袁大山默默站在他们身后，一脸慈爱地看着。
　　“格子，哎哟，好几个月没看到了，让妈妈好好看看，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杜丽娟两手揉着方格的小脸，两根大拇指按着他的额头轻轻抬起他的头。
　　“哥哥哥哥，快看我！”袁宋挠挠方格的胳肢窝，大声喊着。
　　“我就是知道，感觉特别准，真的妈妈！好想你们啊。”方格太开心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么大的田螺眼，现在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弟弟，你好像长高了呀。”方格扭过头看着袁宋，两只手臂仍然紧紧箍着妈妈的腰。
　　“对啊对啊，妈妈给我在咱们家的那条柱子上画过了，比上次的那条线高出不少呢，哥哥，我快要超过你了啦，哈哈。”
　　方格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打了一下弟弟的头，笑着说：“弟弟，你想超过我还差得远呢，哼。”
　　夫妻俩怜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又回头相互对视一眼，满眼写着无奈与不忍。
　　方格是下午两点钟开始上课，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杜丽娟刚想开口打断儿子们的欢闹，袁大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她看了看方格，又看了看。小方格可开心了，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瞅瞅爸爸，一会儿又捏捏弟弟的脸蛋，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来看他。
　　杜丽娟又转过头看了看袁大山，他会不会怪我们？男人垂下眼眸看着地面，又摇了摇头。哪怕是以后怪我们，就让他怪吧，至少现在孩子是快乐的，充满着希望。
　　相聚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他们只感觉才见面一会儿，就又要分别。
　　“格子，要好好学习啊，快上课了，下次再来看你好吗？”袁大山过去抱了抱方格，方格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转头又看着弟弟，小脸一下就垮下来了。
　　“哥哥，不要不开心，你看你的学校多气派啊，好好学，以后回来教我，嘿嘿。”袁宋伸出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头笑着搂住了他。
　　“嗯嗯，哥哥暑假回来教你，你等着！”兄弟俩哥俩好般摇头晃脑地搂着对方的肩膀。
　　“爸爸妈妈，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来看我！”
　　“我们格子就是懂事。”妈妈揉了揉方格的头发，悄悄叹了口气，“格子，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饭要吃饱，你看你瘦的。不管别人说什么，先把自己照顾好，你好了我们才会开心，格子，记住妈妈的话了吗？”
　　“嗯嗯，记住了妈妈，我会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分别和方格用力地抱了抱，然后便挥着手让方格赶紧进学校去，小袁宋一只手挥舞着再见，另一只手快速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被一步三回头的方格捉了个正着，他感觉鼻子里的酸意蓄不住了，也抬起胳膊迅速抹了一下眼睛。
　　三人站在那块小平地上一直望着方格，目送着他跨进校门，跑过操场，直至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收回目光，挑起地上的行李走了。
　　小袁宋默默跟在爸爸妈妈身后，看着这么多行李，才想起来，“爸爸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去哪里呢？你总会明白的。
　　随后的几个月，方格都干劲十足，不仅学习更卖力，帮外婆干活儿的时候也更放松了，他帮外婆插秧、种菜、除草、挖野菜……
　　外公是个老干部，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农活儿就都是外婆的，自从方格来了，帮着外婆干了不少事儿，减轻了老人家的很多负担。
　　他乖巧又不会闹脾气，渐渐地，外婆也不再一味甩脸子骂他了，态度好了很多。
　　这种打鸡血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暑假，方格满心期待着袁大山他们的到来。
　　只是，方格等了一整个夏天，从稻花香等到稻穗熟，一直没有爸爸妈妈的踪影，他们没有来接他。
　　千禧年过年，仍然没有人来接，那条蜿蜒的土路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从拖拉机上下来，越过油桐林，跨过河，走上河堤，为了他而来。
　　九岁那年，外婆中风了，卧病不起，儿女们把她送到了市里的大医院，外公也请假去照顾，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依然每天上学，自己做饭，放学回来乖乖写作业，收拾家务，把家看得好好的。
　　没有了双份作业的压力，他每天晚上都能早早上床然后躲在被窝里想念杜丽娟他们。
　　那时候小舅他们家已经和外公外婆分家了，两家人明明同一栋房，中间却煳上了厚厚一堵水泥墙。
　　放暑假，方格跟着亲戚去医院里照顾了外婆一段时间，亲戚们都说他都到家门口了，该回去看看。可是他家在哪儿啊？
　　后来，他确实去了一趟，他亲哥哥方磊来医院接的他，据说是外婆躺在病床上再三叮嘱的，让他们联系林凤红，让来个人把方格接回家去住几天。
　　第一次回家，方格的内心很忐忑，他并不知道在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家离市区很远，坐公车要一个多小时，途径很多山，弯弯绕绕的，还有很多小村庄，不过地势还算平坦，跟底湾村那边的山没法比。
　　公车里挤满了人，方格和方磊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路无话，方格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以试图减轻尴尬，方磊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只是在执行任务，爸妈只叫他把这个小孩接过去住几天。
　　这种尴尬一直持续到下车，走进那个破败的老房子，一个比他小的小孩正低着头蹲在院子里的菜地上数蚂蚁。
　　“方胜，有客人来了，你招唿他，回头跟爸妈说一声，我走了。”就这样，方磊连院门都没踏进来，就又转身走了。
　　小孩儿抬起头看看方格，又低下了头去，自顾自地玩着。方格手里拎着几件换洗衣服站在那个院子前尴尬不已，是进还是不进？他突然开始想念起外婆来了，这让他感到非常意外。
　　干站了一会儿，方格还是决定进屋去，他身上既没钱，也不认识路，他无处可去。


第十三章 亲戚
　　这是个二层楼的老房子，虽然一楼墙壁由水泥筑成，但是顶梁柱、天花板都是木制的。二楼是全木制的，一排的雕花木窗外面挂着两根长长的竹子，木地板从楼里延伸出去，在窗下形成一条狭长的过道，这条过道可以通过最左边的那道木门到达。
　　楼下有三个门，一个在走道的最右侧，一个紧挨着右侧这个木门，两者形成一个直角，另一个在方格的正前方，对着他踩着的这条泥土路。三扇门里，只有这一扇开着。
　　这是目前为止方格能观察到的，他扭头对着方胜，问了一句：“你可以带我去房间吗？”方胜抬起头木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他准备自己摸索的时候，方胜站了起来，他走到方格面前，歪着头问：“你是谁？怎么长得那么像妈妈？”
　　方格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回答着：“我应该是你另外一个哥。”
　　“另一个哥？爸爸妈妈没说过我还有个哥哥，你是亲戚吧？”
　　方格紧了紧手中的袋子，仰起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蓝天，喉咙里滚了再滚，复又低头对上方胜乌黑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进去吧，就开着的那个门，诶，你手里拎的是什么？有吃的吗？”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抢方格手里的那袋衣服。
　　“衣服，是衣服，没有吃的。”方格赶紧把东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高高地举了起来。
　　方胜跟袁宋差不多的个儿，年龄也相当，力气却是大得出奇，他踮起脚尖咬牙够着方格的袋子，使劲一拽，袋子就给拽破了，方格干净的衣服掉在地上，席了一地。
　　“啊，没带吃的。”方胜皱着眉头擦了下嘴角若有若无的口水，踩着他的衣服就走了，朝着院外走去。
　　方格被气的不轻，两道眉拧在一起，鼻孔都大了好几圈。
　　哪有这样的小孩？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使劲儿拍了拍上面的灰，抱着进了那扇门。
　　门里放满了各种工具，这像是个被占用的大厅，大厅左侧还有一扇门，方格一推，这是个卧室，里面摆着两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台电视机，衣柜旁叠着一摞子的鞋盒，除此之外，房间里似乎就没别的显眼的东西了。
　　方格将衣服放到那张稍小的床上，屁股挨着床沿小心翼翼的坐着，四处张望着房间，楼上天花板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得方格的小心脏都揪到了一块儿，那是老鼠。这大白天的老鼠就这么猖狂，晚上该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方格小时候被老鼠吓到过，半夜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爬过去，手一抓，一只老鼠“吱吱”地叫着踩着他的额头跑过去了，吓得方格“咻”一下坐了起来，大喊妈妈。
　　等妈妈划亮火柴，老鼠已经从床上跳下去逃走了。方格被吓得一身冷汗，手上的触感还十分明显，毛茸茸的软软的热热的，一想到这来自于一只老鼠，他全身毛骨都竖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怕老鼠，也开始对毛茸茸的软软的生物有抵触心理。
　　这会儿，他局促地坐在床边，楼上的动静时不时来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抬着眼皮紧盯着天花板，生怕会突然从头顶上掉下来，砸到他的脸上。
　　在这里，除了几件衣服是他的，作业也没带，书也没有，楼上还有这么一群耗子，他实在是无所适从。
　　傍晚时分，窗外一抹斜阳照射进来，落在那张大床上，方格看着光亮中翻滚的尘埃出神。
　　“诶，诶，你会不会做饭？我饿了。”方胜回来了，也不知道去哪个犄角旮沓了，脸上都是灰。
　　“爸妈呢？”方格对于这个一点都不客气的弟弟没有什么好感。
　　“他们每天都很晚回来。”方胜又露出那副呆愣的表情，这个弟弟总给他感觉哪里怪怪的。“咕噜噜”，方格不好意思的摸摸憋憋的肚子，他早上从医院跟方磊走后，就没吃过东西。
　　“你看，你也饿了，快，烧饭。”方胜指着他的肚子表颐指气使。
　　方格认命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努了努嘴，“带我去厨房吧。”
　　厨房在他今天看到的最右侧那扇木门后，推开一看，挺大一面积，一个土灶两个煤气灶，还有一张小小的木制餐桌，靠近门口的位置立着一个掉了漆的红色面盆架，上头挂着四条毛巾，紧挨着面盆架放置着一个古老的木制红漆厨柜，厨房正中间空着一大块面积。
　　厨房还有一扇后门，隔绝了大部分光源，只要一打开，夕阳就能从后头倾泻进来。后门旁有一个大缸，是盛水用的，一个立式的老旧水龙头堪堪高过缸沿。
　　方格找了一圈，橱柜里还有一些剩菜，这种天气，已经放馊了。
　　橱柜上头的格子里放着一袋米，方格量了一些出来，按着四人的量下了下去。
　　土灶后头没有柴火，他只能用煤气灶了，他见过小舅家的煤气灶，但是他从来没用过，每次看到他们一扭那个按钮，火就能“啪”得一声点燃，很是神奇。
　　现在，他围着煤气灶转悠了半天，仍然不得章法。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暗暗给自己加油，将手伸向了灶旁相连的煤气桶，那上面有个旋转的开关，方格试着扭了扭，“呲”，扭动了，他再次试着扭开煤气灶上的按钮，“嘣~”的一声，火开了，又试着将按钮旋转了一圈，调小了火力。
　　这可把方格给开心的，心里一阵嘚瑟，格子，挺不错嘛你！
　　他将米放进高压锅，置在煤气灶上烧着，转身往前院那儿走去，那儿种着一些蔬菜，青菜、茼蒿、萝卜什么的。方胜蹲在厨房那吭哧不平的地上，仰着头看着他走动。
　　在蛐蛐的应和声中，方格炒了两个蔬菜，刚将盘端上桌，林凤红夫妇就回来了，在门外大声喊着“阿胜”。
　　方胜听到了，不搭理，也不起来，就这么一直盯着方格。
　　“妈叫你呢。”方格看了他一眼，然后站到了土灶边，让自己的背部紧靠着灶沿，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做好准备等着这对夫妻进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他这个父亲，身材矮小，满脸胡茬，黑黑瘦瘦的。母亲林凤红倒是个爱美的，即使干活也把自己收拾的体体面面。
　　夫妻俩还没进门就一眼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方胜，林凤红急忙三两步走过来抱起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阿胜乖啊，是不是害怕啦？怎么不去你奶奶那里呆着，等一下妈妈啊，妈妈烧好饭就……”林凤红一转身，看到了桌上的菜，桌子的那头俨然站着那个别人家养过的儿子。
　　“方格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人呢？叫爸妈。”方建国一脚踏进厨房，看到了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
　　“别，在村子里别叫爸妈，本来就是偷着生的，你让他叫我们爸妈不是害我们吗？想罚款啊？”林凤红白了丈夫一眼，“叫姨、姨父知道了吗？记住了啊，当着外人的面不要叫爸妈。”
　　方格垂下眼眸，双手在背后捏的死死的，是了，他是林凤红躲在里河村外婆家的老阁楼里生的，方建国这边的村里没有人知道他方格的存在，即使现在回来了，他的户口也仍然被登记在里河村外公外婆名下，美其名曰：捡来的孤儿。这些都是那群亲戚一天到晚奚落他的原因。
　　“妈妈，饿。”方胜在林凤红的怀里叫着，林凤红连忙将他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去灶上开了方格烧的米饭。米饭有股煳味，方格第一次用煤气灶和高压锅烧米饭，没把握好时间，火太大，直到闻到焦味才关火，当时闻到那股焦味，方格心里害怕极了。
　　“下次烧饭注意点，这焦的叫人怎么吃。”林凤红把锅盖扔的哐当响，吓了方格一跳。
　　“行了行了，方格第一次回来，你少说两句，这不是上面一层还能吃吗，赶紧给阿胜盛过去。”说完，方建国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坐在桌边开始自顾自地喝起来。
　　“还不快过来吃饭？杵那干什么？”林凤红喊了一句。
　　方格赶紧去橱柜拿碗，把锅里焦掉的部分全盛进了自己的碗里。


第十四章 和缓
　　方格在这个村子里呆了八天，白天家里就只有他和方胜两个，方建国和林凤红早上一早起来上工去，晚上六点多才回来，家务活几乎就全交给方格了。
　　方磊自从那天出去后，就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十几岁叛逆期的少年都在哪里呆着。方胜白天大多数时候会出去乱晃荡，方格在后面偷偷跟过一次，发现他会沿着村子里的小溪一直走，大热天的他就这样低着头走在太阳底下，走到路尽头了他再顿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周围的树上知了聒噪地叫喊着，听得方格心里也跟着烦燥了起来。
　　他顾不上方胜奇怪的行为，快速冲回了那栋老房子。
　　他这个弟弟几乎不跟他交流，除了跟他要吃的。
　　方建国夫妇也没有交代过让叫他哥，每次方胜跟他说话就用“喂”。
　　林凤红夫妻很宠这个小儿子，虽然看上去傻傻的，但是却聚集了爸爸妈妈最多的爱。每天夫妻俩一回来，准是先来找方胜，找到了就抱起来，亲几口，方格每每看到，都站在不远处捏着裤腿看着他们，尴尬不已。
　　对于方格来说，众多的家务活中，最有难度的就是晾洗衣服。
　　方建国夫妇是当地的装修工，粉墙、做门等泥水活和木工活大家都会找他俩。这样的活，衣服就很容易沾上泥粉等难洗的东西，每次洗衣服，方格都要蹲在厨房后门洗半天，洗不是最难的，晾才是。
　　晾衣服要上二楼，从厨房门边紧挨着的那扇门进去，正对着一道窄窄的木制楼梯，楼梯中间段有几块板已经霉烂，一不小心就会踩空卡进去。上了楼梯，二楼到处都铺满灰尘，拥挤地堆满各种老旧的木制品，最显眼的当属楼梯口不远处的那口棺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好像有一双眼睛森森然盯着他。
　　再加上时不时传来老鼠“地咚地咚”的跑动声，每次方格都需要给自己强大的心理建树，才能鼓足勇气推开那扇门，再使出吃奶的劲儿抱着一盆洗净的衣服快速跑上楼梯，冲过那口棺材，直直往那扇通向光明的木门而去。
　　晾个衣服几乎要损耗方格一天的精神力，实在是一种折磨。
　　有一次，衣服太重了，方格跑得又急，上楼梯的时候一脚踩进了那块烂掉的木板，脚被卡住，着急忙慌的，怎么也拔不出来，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有口棺材在那吓唬他。
　　因为那一脚，整个人站立不稳，脸盆脱手而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衣服也掉出来，散落在阶梯上，方格盯着那又脏了的衣服，越想越憋屈，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流，又不敢大声哭，瞅瞅上头的棺材，怕被鬼捉了去。后来，还是多亏了方胜。
　　“喂，喂……你在哪里啊？”楼梯口那道门每次打开会弹回去，所以他在里面别人是不知道的。方格在黑乎乎的楼梯那抽泣着，也没顾得上回答他。
　　“在哪儿呢？我饿了，要吃东西。”方胜燥起来了，“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从卧室那边一路转向厨房。在路过那道门时，许是听到了他的啜泣声，门被一掌拍开，看到了半坐在台阶上泪眼婆娑的方格。
　　方格擦了擦脸，压下眼泪，不好意思地偏了下头，复又看向方胜，“脚卡住了，你要吃先等着。你就站在你那里，把门抵住，不许走啊，走了我就不给你饭吃。”
　　有了光亮，还有方胜陪着，方格倒也不害怕了，仔细看了看那个洞的形状，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抽挪着，拔了半天，方胜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两手抓着他的脚踝用力往上一拉，出来了。但是，脚背估计磨破了一层皮，这天杀的傻子。
　　“好了，赶紧给我做饭去。”说着便顺着楼梯走了下去，衣服又被踩出了几个脚印子。方格捡起地上的衣服装回脸盆里，一瘸一拐地朝着厨房走去。
　　日子过的相当缓慢，格子在这儿感觉自己都快呆出神经病了。终于有一天，林凤红提前收工回来，带他去了医院，外婆要出院了。
　　中风后，外婆的双腿走不了路，右半边身子也动不了，说话也不太利索，儿女几个聚在医院楼道里商量着怎么个服侍法。
　　几个女儿都嫁的远，像林凤红，家里有个宝贝儿子，家庭条件又困难，想要让她待在老人身边服侍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三个儿子又不情不愿，最后拍定七个兄弟姐妹轮流起来照顾，每人一个星期，不愿意的就出钱，林凤红眯了眯眼，看到了站在门口偷听的方格，把手一指，“我们家出人，人在那儿呢。”
　　回到里河村，方格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许，但是每逢那些姨妈舅舅们在场，心还是高高悬起，他们这群大人的语言含剑量太高，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回来后，方格的日子更忙碌了，轮流期是从三个儿子先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是大舅他们家，暑假还没有结束，每天看到大舅过来转一圈，交代一声照顾好你外婆，就回去了，完全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
　　自从亲眼看过他打大囡囡后，方格对这个一脸凶相的男人很是畏惧，心里却总是暗自腹诽与鄙夷他的种种行径。有了大哥打样，下面的两个弟弟当值时也有样学样，把所有的活都甩给方格。
　　外婆的牙齿脱落得早，之前健康的时候都是自己戴着假牙吃东西，病倒后，她就没戴过假牙了，吃的东西都是细软易嚼的。为了增进营养，外公每天会买回来一些瘦肉，让方格剁成肉末煮汤给外婆当配菜，有时候再打个蛋花进去。
　　外婆右手动不了，左手也使不上劲，方格就在她面前搁一张方凳，将烧好的饭端到她面前，站着一勺一勺慢慢喂给她。方格有着极好的耐心，等着外婆细嚼慢咽吃完饭，有汤汁从老人家嘴角溢出来就赶紧拿纸巾擦掉，几次老人家吃着饭看着他时，眼神里饱含悲伤与委屈，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进她的饭碗里。
　　虽然外婆曾经对他不算好，但是，看着躺椅上外婆泄露出来的无助与悲哀，方格还是会替她难过不已，这个可怜的老人家一辈子都向着自己的儿子，结果却没有一个儿子在她生病时能伺候在身旁。
　　老人家不会走路，上厕所都需要人连拖带抱地去，那时候农村里人们上厕所都是去的茅厕，以防起夜，都会在屋子里准备一个马桶。自从外婆出院回来后，每次想上厕所，她就用那含煳不清的声音“啊啊”地喊方格，方格就会跑过来把马桶拎到她身边，全力托起她，把她移到马桶那儿。得亏外婆病后瘦骨如柴，要不然方格真托不动她。
　　后来方格开学了，正好轮到姨妈们，女儿们服侍得较为细心，时常给外婆捏捏腿，捶捶背，还能陪老人家说说话，外婆慢慢开朗了起来，说的话也越来越清晰。
　　大姨原本有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与大舅长得极像，眼睛一瞪，那简直就是过年门上贴的门神。自从方格无怨无悔地照料过外婆后，大姨那张凶面在见到他时也开始柔和下来。
　　外公也开始对方格和善起来，从前只会给孙子买水果吃，现在偶尔也会给方格带点回来，期末考试得第一后，外公奖励了他一支英雄牌钢笔，还配好了一罐墨水，这让方格受宠若惊。
　　方格真正感受到他的温情，是在春天发大水的时候，里河的水涨的很高，都到方格的胸部了，那几天外公每天早起把他背过河，到了晚上在下班的路上等着方格，用他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带着方格回家。那时候，方格忽然觉得外公很高大，他的背很宽，在轰隆隆的洪水中背着他也能走得很稳。
　　方格五年级的时候，外婆能站起来走路了，虽然一跛一跛的，但是能自由行动对于她来说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以前的他们极好面子，隔壁老三经常看他们老两口子不顺眼，两家的小矛盾也颇多。她这场病，也让老三家与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自从能走后，她就经常坐到门前与老三的媳妇聊天，有时候村里一帮子的老妇人都凑过来，大家一起围着聊天。
　　那时候，方格总能从外婆的口中听到夸他的话，脸上写满自豪的表情，“这就是我的半个儿子啊！”
　　小升初，方格以优异的成绩考去了县里的高级中学，从此就开始了他的住校生活。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等到袁大山一家的到来，方格隐隐升起了担忧之情。
　　临去县里前两天，他借口要早点去学校报到，便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了。走前，外公给了他两百块钱作为一个月的生活费。
　　方格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从白岩镇搭车到了那座山脚，顺着几年前走过的那条路一直往上爬。
　　山路上杂草丛生，仿佛告知路人已许久未经造访。他的脚程已经比从前快了许多，爬上那座陡山，再穿过那几个山坳，林子底下的路很多段都已经被芒萁淹没了，方格拿着一根松树枝在前路敲敲打打。
　　布谷鸟的啼鸣声在幽静的山林里徘徊，偶有山果断枝“吧嗒”掉落，松鼠在山间闹出动静，山风吹拂过方格的脸颊，摸到了两行凉凉的湿意。路上的一切都似乎预示着他这趟归程的结果。


第十五章 不知所踪
　　路过邻村时，方格特别留意了下，虽然村子里安安静静的，见不到什么人影，但是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正冒着炊烟。他往表兄家的方向瞅了一眼，那儿没有烟。
　　方格迅速穿过一排老屋，径直向底湾村走去。再往上就是那个爸爸妈妈经常干活的山坳了，那里原本有一级一级弯弯的梯田，是袁大山夫妇开辟出来的，春天洒下种子，秋天再收获一斗斗的粮食，田里总是被收拾得干净利索，没有一根杂草。
　　而现在，那一人多高的杂草仿佛告诉人们主人已离去多年。
　　越往上迈，脚步越加沉重，原路已经被淹没了，方格只能捡着好走的地方走。
　　等他终于爬上了那个坡，转角就能看到屋顶了，方格快跑了几步，忐忑地望向那处生活了多年的老屋，却不想，哪还有什么老屋，方格瞳孔一缩，那里，俨然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方格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咚咚”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稳了稳身子，飞奔过杂草丛，跑向那堆废墟。
　　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除了原先的大梁和柱子还能看得出形状，交错倒伏着，其他的都已成为灰烬，焦黑的土地上已经长出了粗壮的杂草，碎瓦片落得到处都是，旁边的牛棚和猪圈还算完整，除了稻草披就的屋顶，四面泥塑的土墙还坚强地挺立着。土墙上留下了一大片烟熏过后的漆黑，墙外的竹林子已经扩展了领土，一棵棵高耸的翠竹从墙内探出头来。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方格稳了稳心神，像是想起了什么，勐地抬头朝对面望去，那里曾经是袁伯伯家，袁家老阿婆也住在那里，现在，也是空荡荡的，他们家的大堂俨然成了杂草窝，堂前屋后被郁郁葱葱的植被包裹着。
　　中间的那块鱼塘早已干涸，长了一塘子的菖蒲。
　　方格踩着碎瓦翻过焦黑的木桩，来到了西山这边，袁伯伯砌的那面砖墙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倒掉了，砖块散了一地。再往上，是西山那个小坡，这里以前能看到金灿灿的夕阳，现在小坡上已经被各种草木侵占，这可是姐姐回家必经的道路啊！
　　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脚下青翠的叶子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是否平安无事？还，好吗？
　　片刻后，方格被山风吹醒，山里动物多，不时传来几声响动，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默默咽了口唾沫，停止了哭泣。
　　大半天下来，他又饿又渴，身上只有他要带去学校的衣服鞋子。想了想，方格朝着原来屋后的那塘山泉水走去。
　　山里人都会在自己家房前屋后挖一个水塘，用以积蓄山泉水，他们家这个水塘正好挖在后山的山壁下，从石壁里流出的泉水就源源不断地往塘里积蓄。
　　废了点时间，方格才找到那方被瓦片填满的水塘，好在塘边还有些干净的水，方格用手舀着喝了几口，冲淡了一嘴的苦涩，有什么东西从后山跑过，带着一熘儿的石子从山壁上滚落下来，吓了方格一跳。
　　他赶紧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跨越柱子，翻过横梁，站在了来时的路上，那里相对敞亮，给了方格些许安全感。
　　静静地站在废墟前，方格暗暗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找到袁宋和姐姐，找到爸爸妈妈。而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家，转身走了。
　　再次路过邻村，他看到了一户人家。
　　老太太正端着一筐的梅菜往竹垫上晒，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经过，老太太觉得眼熟，喊了一句：“诶，小子，哪家的？”
　　方格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老太太，想了想，便上前礼貌地回答：“奶奶好，我是袁大山他们家的，请问，奶奶知道袁大山他们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奶奶顿了顿，认真看了看方格，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喜地叫了一声：“嘿，你是格子吧，以前大山他们经常带着过来玩的那个？是吧！你妈妈天天在你后头喊格子，哈哈！”
　　“是的奶奶，您还记得呢！”
　　“那哪能不记得，乡里乡亲的统共就这么几户人家，哪家有几口人都清楚着呢。”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对着方格招了招手，“来，孩子，进来休息会儿吧，看你这是刚从底湾出来啊？还没吃午饭吧？咋一个人回来呢？大山呢？”边说着，她边伸手拉过了方格，把他往屋里领。“房子都烧了还回来干啥？”
　　“奶奶，您知道我家的房子烧了呀？什么时候的事您知道吗？发生了什么事您清楚不清楚？”方格急忙问道。
　　“你爸没跟你说？他们不是去城里找你去了吗？”老太太奇怪地扭过头看着方格，“嘿，奇怪，你咋一个人跑这里来了？袁大山杜丽娟他们呢，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来？”
　　“我已经四五年没见过他们了。”方格摇了摇头，他也很想知道爸爸妈妈他们到底在哪。
　　老太太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方格坐到了堂屋的餐桌上，“你等会儿啊，奶奶给你盛碗饭去，待会儿再和你说。”没一会儿，她便端着满满一碗红薯饭出来了，“快吃，孩子。”她抽出桌底下的另一条木凳，坐了下来。
　　“你吃着，奶奶给你说。”老太太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吃饭。
　　“怪不得傻傻跑来，合着大山他们没去找你啊。唉，他们太倒霉了，隔壁袁祖旺他婆娘发疯了，点了火引子就跑出去，没人看住他儿子，那小混蛋拿着火引子玩呢，路过你们那后山，据说不小心摔了一跤，火引子就掉下去了，正好落到你们家后门的那堆草垛，这不，火就慢慢起起来了，本来没啥事，火没那么快蔓延，那死小孩看到一缕烟冒出来吓坏了，撒腿就往家跑，也没敢告诉别人。等大山他们从地里回来，已经迟了，只来得及进卧房抢点家当出来。”
　　“后来两家人打了一架，袁祖旺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明知是他儿子惹的祸，还袒护着呢，也不帮衬一下，你爸你妈没地方住，当晚就跑到我们村你表兄家去了。”
　　“那我表兄他家人现在还在村子里吗？”原本听着很气愤，在心里正给袁小龙记着账呢，一听表兄家方格略略升起了一点希望。
　　“早走了，你表兄在你爸妈走后的第二年，就把他爸妈也一块儿接城里生活去了。村子里现在就只剩我们几个老人家了，年轻人一般都不回来。”
　　都走了，那上哪儿去找他们呢？
　　“奶奶，那您知道袁小龙他们一家到哪里去了吗？”
　　“他们啊，他们家和我们相处不到一块儿去，走得时候也没跟别人说，谁知道呢。”老太太转过头看看方格，又接了一句：“你们那个村已经空了很多年了，孩子，别回来了啊。诶，你走哪条道回来的？”
　　方格指了指东边，呷了口饭睁着圆熘熘的眼睛看着老太太。
　　“哎哟，那条道早就不走人了，这山里死的活的脏东西多，你下山的时候别走那条道了啊。”
　　听着这话，方格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一身冷汗来，啥意思？
　　“你要下山啊，就从我们村一直往下走，别往山坳那边走了，这边这条道往下的路都是通畅的，村里几个老头定期会修，我们出入村子现在也都走的这条道。”
　　“可是奶奶，我没走过这条路。”
　　“没走过没事啊，这路很好认的，也没那么陡，再往下就都是村子了，隔几里就有个村子，实在不知道可以问人。那边的荒路可是不要走了啊，你一个孩子，肉嫩的，太招东西了。上回村头的老王大半夜从那条道上回来，睡着后就说起胡话来，口吐白沫的，把他老婆娘吓个半死。”
　　方格点了点头，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感觉瘆得慌。


第十六章 命运
　　按照老太太的指示，方格下山走得飞快，就如老人家说的，确实好认，就那一条主道，沿途的小村庄也多，给方格壮了不少胆。
　　待他下至山脚，已然是傍晚时分。山脚下有个不大的村子，每家每户都开始生烟起火做饭了，方格远远便闻到了阵阵饭香，好在中午蹭的饭够顶饱，他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金灿灿的夕阳静静披在远处的屋瓦上，四周安安静静的。
　　方格扭过头努力往山头望去，鼻子莫名一酸，又匆匆转头往那村里走，他要抓紧赶到镇里去，如果来得及应该能赶上去县里的末班车。
　　十三岁的方格，除了鬼怪，似乎什么都不怕。
　　他坐上去县里的那趟班车，一路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山景，他们这儿山真多，村子在山里，镇子也在山里，县会不会还是在山里？
　　他一心渴望离开里河村，离开那群人，现在终于如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心情。但是我还是会想念外公外婆的，方格想着。这两年，两个老人对他还算不错，尤其是外婆，不会再冲他发脾气，也不会凶他骂他，虽然说不上有多亲近，但至少在心里，方格还是感激他们的收留。
　　按照方格的打算，他下了车后一路询问找到了高级中学，在那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终于看到有家面馆的门口贴着招人启事。方格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心中默念祝我好运祝我好运，握了握拳，便提着行李走了进去。
　　“阿姨您好！请问您这招人吗？”方格深唿吸一口气，睁着圆圆的眼睛，略显局促地站在面店老板娘身前，手里的行李包带被捏得变了形。
　　女人正收拾桌子呢，看到眼前这个乖巧的男孩子，细细瘦瘦的，那双眼睛满是希冀地瞅着自己，看着怪心疼。
　　“孩子，你家人呢？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她拉着方格坐下，示意他不要紧张。
　　“我是来上学的，学校后天才开学，我能在这里干活吗？阿姨，我什么都能干，在家里饭都是我烧的，我保证自己能干好。”
　　“这孩子，你怎么今天就来了？这两天没地方去是吗？”方格默默低下了头，他确实没地方去，但是他也需要工作，如果周末能打工，再加上奖学金，那他就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就不需要苦哈哈地向别人要钱了。
　　“阿姨，我家里是贫困户，我上学的钱要自己挣，如果您给我机会，那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这给您帮忙，工钱可以比别人的少一点。”
　　女人看着男孩儿懂事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想她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就出来打工补贴家用，因为年纪小太老实，打工时受了不少苦，所幸后来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和他一起开了这家面馆子。
　　“孩子，现在照理呢是不能使用童工的，但是阿姨也特别能理解你，这样，这两天你先在阿姨这里干着，就当是阿姨的亲戚，干得好你以后就都来，工钱我也照给，不会苛扣你的。”方格听了，一下便放松了许多，咧着嘴笑着向女人道谢。
　　店里后面有个隔间，平时夫妻俩累了就在里面休息一会儿，女人把方格安置在那里，又出去收拾去了。
　　女人的丈夫是个很温和的男人，看到方格也是对他照顾有加。夫妻俩的手艺不错，周围很多人都好吃那一口面，小店的生意十分红火。方格主要负责打下手，收收碗筷上上面，擦擦桌子洗洗碗什么的，手脚也算勤快，夫妻俩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小方格，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这样，除了国庆放假，方格几乎初中三年的每个周末都贡献给了这个面店。初二那一年，外婆走了，她走的那天下午，外公打电话给方格的班主任帮他请了一天假。回去的路上，方格看着在枝叶间穿梭的落日，想起了与老人家之间的点点滴滴。班车似乎知道车上人的心情，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开的飞快。
　　这十几年遇到的每一个人，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过，现在，有一盏灯灭了，那么，他最爱的那几盏灯在哪儿呢？是否也会时常想念着他？
　　丧礼上，方格又见到了他的亲生父母和兄弟，他们仍如从前般不待见他，兄弟俩也好似不知他与他们的关系。只是，外婆下葬后，林凤红把他叫到了身边，让他以后放假回自己家，外婆走后，外公就跟了小舅一家子，里河村已经没有他可呆的地儿了。
　　自己家？哦，那个有棺材的家。方格不说话，站在林凤红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娃和方胜闹了起来，方胜就跟牛似的使劲用头顶着那个孩子，母亲噌一下站了起来朝着方胜跑去。方格看着他的母亲一把拉开那个孩子，许是太用力，孩子没站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哇”得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着：“可不就是傻子吗？妈妈，傻子欺负我，二姑欺负我，妈妈……”
　　没一会儿，大舅妈便从屋里冲了出来，拉起自己的儿子。哦，是了，那个老五，被宠的无法无天的老五——大囡囡的弟弟。
　　大囡囡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他身边，问方格要了他的联系方式，那时候他们初中生盛行QQ号码。“我可能要走了。”大囡囡抬头看着天空，眨了眨眼，“有机会给你打电话。”她转过头对着方格笑了笑。
　　“你要去哪儿？”方格看着大囡囡鼻梁上的雀斑，小姑娘长高了不少，发育的也快，快要长成大姑娘了。
　　“我们班有个女生和我关系不错，说要带我赚大钱去。”方格一听，觉得怪怪的。“大钱？那是做什么的？你可别被骗了，女孩子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别他们说啥就是啥，容易吃亏。你还是不要跟她去了，好好把初中念完，你现在还小。”
　　“你咋说话跟我爸似的。”大囡囡锤了他一下，又小声说了句：“他们搬到城里去了，我找不到他们。”
　　“钟大海？”
　　“嗯，前年他们来接我去过年的时候，这边不让我去，拦着我呢。去年我偷偷回了一次山里，他们已经走了，说是搬去城里了。”大囡囡嘴角耷拉着，眼睛盯着地面，那股悲伤也传染了方格，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边俩小孩在角落里抱团哀伤，那边却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在愈演愈烈。
　　一大帮子的亲戚朋友在呢，两个女人就这么掐了起来，口不择言的，啥难听说啥，方胜已经被方建国拉出了人群，他也不知道在干啥，一会儿看看吵架的妈妈，一会儿看看天空，仿佛事不关己。这一场由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引起的闹剧最后以外公的一声大吼结束。虽然丢了一大家子的脸面，倒是让方格知道了一些事情。
　　方胜确实有点问题。据说，小时候方胜挺活泼可爱的，见到亲戚也爱叫，嘴甜的招人喜欢。五岁那年，他吃了村里一户人掺了老鼠药的包子，抢救过来后，人就变了，每天看着呆呆傻傻的，方建国说估计是伤到脑子了。
　　后来，作为方家的预备种子选手，那个便宜儿子方格就被林凤红夫妻俩从记忆里抽了出来，决定将他要回来，多个儿子，以后方胜能多一份照料，买房娶妻也就有了着落。
　　这些都是方格站在人群外围吃瓜得来的，不少人在嘀咕着他们家那点事儿呢。方格挑了挑眉，看着事件中心的女人，默默叹了口气，为丧事的主角外婆，也为了自己。
　　虽然林凤红说了放假让他回去，但是，方格以打工为由给拒绝了，他仍然留在面店里帮忙，期间也学会了不少面食。
　　初中毕业，方格如愿考上了姐姐袁唐曾读过的那个县唯一一所重点高中。林凤红因为他的不听话而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气，她觉得方格应该要考市重点，离家近，方格却在填志愿时豪不犹豫地选择了县重点。
　　因为这小小的一点联系，方格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可以在姐姐曾经生活过的学校里过着和姐姐一样的生活。
　　高中新的生活让方格有点小期待，他辞去了面店的工作，告别了善良的夫妻俩，在高中附近重新找了一家餐厅工作。


第十七章 重逢
　　开学那天，方格早早起来，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兼职的餐馆没有提供住处，他就在学校附近的老民房租了个很便宜的单间，这对他来说是件相当开心的事，就好像有了一个家。
　　自他住过来，已经有快两个月了，开学后，他就得把这里退了，虽然喜欢，但是能省一笔钱，方建国和林凤红可是没给他提供过学费和生活费，他也不指望。
　　东西并不多，有时候方格下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都会恍不过神来，跟个流浪汉似的，那堆行李走哪带哪，无非也就是几件衣服两双布鞋，还有用塑料袋仔细装好的小学、初中毕业照，一本夹满钱的日记本，一支英雄牌钢笔。不过，来到这里后，还添置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再就没有了。
　　夏天热的，他连被子都没买，住进来的时候，只拿了块布掺点洗衣粉搅了搅，把房间里的那块床板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睡觉的时候，拿着他的布包一垫，权当枕头了。
　　方格拿出那本日记本，将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抽出来，数够需要的学杂费，叠一叠放进了裤兜里，手从裤兜抽出来时，还不太放心地拍了拍。
　　剩下的，他又给平平整整夹了回去。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钱，有打工赚的，有以前的奖学金，他都一分一厘省吃俭用地存着，虽然现在还办不了银行卡，但是再过两年就可以了，等到他一满十八周岁就立马去办卡，然后看着钱一张一张存进去。
　　给房东爷爷交钥匙的时候，方格还有点不舍，老人家对他挺好，有时会将老两口自己做的一些小吃食端点给他，方格又懂事又乖巧，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好的房客了，每次见到了就要夸他几句，方格没见过爷爷奶奶，但是他猜想，如果他们还在世的话，大抵也是像这两位老人一样。
　　新学校今天很热闹，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
　　校门口放着一张大大的公示板，上面贴满了新生名单与班级安排，方格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人群，找了半天，还没找到他自己的名字，倒是先看到了两个想念多年的字。他瞬间转过头四下张望，会是他吗？他紧张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习惯性扭紧了包带。
　　周围人潮拥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反常，他堵在那张名单前，面向着人群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没有！也许不是他，他比我小呢，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诶诶，同学你看完没，看完赶紧出去给我们腾个地儿。”一位家长冲着方格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马上看，马上看！”方格咽了口唾沫，赶紧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张名单，只见袁宋那一栏的名字后跟着的是华师附中，方格不知道这所学校在哪里，他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然后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也许真是一种缘分，很快，他就在这个班级的另一半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高一十三班，高一年级的重点班之一。方格看了看两张并排贴着的名单，挤出了人群，既然是一个班的，那总是能相见的。
　　他忽然有点小兴奋，刚刚的紧张也一扫而空。
　　按照指示，他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门口站着一位温婉漂亮的女老师，见到这个秀气的小伙子，温柔地笑了笑，问着：“这位同学，高一十三班是吗？叫什么名字？老师看一下。”方格有点害羞地将手里的报到单递了过去，“老师好！我叫方格，是高一十三班的。”
　　老师核对了一下基本信息，将报到单还给方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行李袋，笑着问了句：“一个人来的？家人怎么没送你来？”方格又习惯性低下了头，脸上不自觉红了起来。
　　在这一点上，他从来都是自卑的，甚至感觉到一种羞耻感，他知道不该有这样的反应，但是他毕竟只是个高一新生，还无法做到控制好自己的那点自卑心理。
　　“来，老师给讲一下具体流程，现在给你开个单子，要去体育馆那边交学费，那边有一熘的老师坐在那里收钱开票的，你带钱了吗？”方格点了点头。
　　“交完学费你拿着单子去领床垫被褥，也都在那一块儿呢，你去了就能看到，领完就寝室收拾去吧，老师这里已经报道过了，接下来的一年，我就是你的班主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知道了吗？方格同学！”
　　“知道了，谢谢老师！”跟老师道了别，方格便赶紧按照老师指的方向往体育馆走去。他急切地想见一见这个与弟弟同名同姓的人，他要快点把自己安顿下来，然后，就有时间和精力去等待与寻找了。
　　袁宋是在那天下午到的学校，他早晨一早开始上的火车，坐了近十个小时才到县城，等他拎着行李到达学校时，该办手续的人都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几个值班老师闲闲散散地靠着椅背坐着，估计是忙了一天，实在是累的。
　　袁宋赶紧过去匆匆忙忙办完手续，领完被褥便快步朝寝室走去了。刚刚在校门口的名单上，他看得真真切切，他的哥哥，真的如他所料考上了这所学校，他的哥哥，会不会也如他一般正赶着找他呢？
　　新生寝室的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本寝室的人员名单，当方格找到他自己名字的同时，看到了在他的名字下面俨然就是“袁宋”。缘分？方格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寝室是八人寝，方格来的算早，除了靠门的一张床被占了，其他都空着，他挑了一张靠窗的上铺，把褥子扔了上去，想了想，又非常顺手地把床垫铺在了他的下铺。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是袁宋，那我就帮他占个床位。方格在心里暗自想着。
　　所以当袁宋咧着嘴推开寝室的门时，当所有人都出去吃晚饭时，当方格坐在他占的下铺啃着大馒头时，晚霞温柔地披撒在窗边，安安静静地落在方格身上，方格看着推门进来的人，那个最后到达与弟弟同名的人，嘴里忘了叼着的馒头，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那个人。
　　袁宋站在门边，看着坐在夕阳中的人，慢慢与脑海里哥哥的样子重叠，他鼻子一酸，纵使嘴角再怎么上扬，还是红了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扑。
　　方格嘴里的馒头早已滚落在地，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重新睁开，那个人虽然长高了，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五官立挺了，但是，他不会认错，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老来他梦里转悠的臭弟弟，他没有猜错，名单上的人真的是他。
　　“哥……”袁宋哽咽地喊了一声，泪水模煳了他的视线，此时此刻，真的看到方格了，袁宋反而却步了，他不敢确定，他哥哥会不会怨他们当年的食言？会不会怨他们的不告而别？会不会怨他们这么多年不来找他？他忐忑地看着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方格，抱着行李竟是不敢挪动半步。
　　方格定了定神，深唿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袁宋，他已经比方格高了。
　　“进来吧，站那干啥，待会儿他们该回来了。”方格哑着嗓子小声地说着。他伸出手抱过袁宋手里的被褥，示意他把门给关上。
　　“哥，我很想你！”袁宋拎着行李跟上来，一眼不错地盯着方格的后脑勺儿。
　　“我也很想你们！特别特别想！”方格用力捏着手里的被子，视线穿过阳台，落在远山被镀了一层金光的山顶，努力控制着自己，哽咽着说道。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


第十八章 当年
　　兄弟俩在夕阳的余晖中安安静静地铺好床铺，寝室里还时不时响起几声吸熘鼻涕水的声儿，方格挖了挖耳朵，伸出头往下铺瞄了一眼，只见袁宋鼻子和眼角皆是通红一片，人正坐在床铺边沿盯着地面出神。
　　啧，这小玩意儿，真是一点都没长大，还是那么爱哭。竟然都不知道要找我说说话？方格暗自腹诽。
　　“诶，起来，吃饭去，还坐着干什么呢？”
　　方格说着，从上铺爬下来，一脚踩到袁宋的床上，另一脚直直就往人手臂上招唿。袁宋回过神，动作迅速地接住方格的脚，两只手握着，顺手扣了扣，惹得方格直发痒，一下子抽回了脚，抓着床栏的手差点松开。
　　“哈哈……嘿，你个死小孩儿，刚回来见上面就要害你哥呢啊？先是害了我的馒头，现在又来祸祸我的脚。”方格边穿鞋边抬眼瞥着袁宋，死小孩儿正抬着头咧着嘴看他呢，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去。
　　“哥，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啦？”袁宋一下子跳起来，抱住了方格，把头搁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蹭，敛声说道：“哥，你别不说话，我特别怕！”
　　方格轻轻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袁宋的脑袋，“怕啥？哥不怨你，也不怨爸妈，放心吧，哥都知道。”
　　一声“咕噜噜”突然闯入两人的耳膜，袁宋有点尴尬的放开方格，直起身时，耳朵红的快滴出血来了，多年不见，咋变成这么个害羞样儿？方格抿了抿嘴，眼里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嘿嘿嘿，一天没吃饭了。”袁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憨憨地笑着。
　　“走吧，正好去食堂看看长啥样。”方格操起搁在床上的钥匙，刚要往外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返身又来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今天开学发的一些单子票据什么的，方格拣出了里面崭新的饭卡，对着袁宋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饭卡要拿上，还得激活，有钱没？还要充钱呢。”说着，他来到门后的柜子前。这里一整面都是木柜子，总共八个，每个柜子上挂着一把钥匙，柜门左上角还贴着号码。
　　方格打开自己的柜子，将行李袋里被埋在最下面的日记本子翻出来，抽了一张毛爷爷，便又将本子塞了回去。
　　“哥，你别拿钱了，我来之前家里给了生活费，加上我暑假打工挣得钱，诶哥我和你说，姐姐给我办了一张银行卡，她每个月还会往卡里打五百块钱，我都算过了，咱俩省一点，够花了。充卡也可以只充一张，咱俩可以打两个菜，再多打点米饭，够吃，省着呢！”袁宋揽过方格的肩，拉着就要往门外走。
　　“诶，等等，等等，我把柜门锁上。”方格关上柜门扭上钥匙，“你有啥值钱的也放柜子里锁了，别放外面。”
　　“没啥值钱的，就这一张银行卡。”袁宋亮了亮手里的银行卡，呲着牙颇有些嘚瑟。
　　方格见他那小样儿，伸出爪子就捏住了他的耳朵，轻轻一扭，“死小孩儿，有啥好嘚瑟的。家里给你的钱你要省着花，不用把我算进去，哥有钱呢，他们赚钱辛苦，你懂事点儿。”
　　“那怎么行？妈和姐都说了，让我找得到你就多照顾你，这生活费就是把你的也算进去了呢，本来就是我哥，一起花钱怎么了？”袁宋扑棱了几下，拍掉了耳朵上的手，“哎呀，走走走，先吃饭，饿死了。”
　　“诶宋宋，和我说说吧，这几年你们都在哪儿呢？过得好吗？”袁宋搭着方格的肩两人一起往楼下走去，方格用胳膊肘抵了抵袁宋的侧腰，挑着眉一副好奇十足的样子。好半天过去了呢，竟都没顾得上问这个。
　　袁宋也学着方格上挑着眉毛，“哥，那你呢？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问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闭嘴，他不想又影响哥哥的心情。
　　“我这两年过得挺自在，哈哈，就是一人吃饱全家都好的状态。”方格看着脚下的路，“小学毕业那年我回去找过你们，才知道咱家被烧了，前山后院的早已经长满杂草，邻村的奶奶说你们没地方去，在表兄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那几年，”方格顿了顿，转眼看着袁宋，“你们过得很辛苦吧。”
　　袁宋呲着牙，搭着方格肩膀的那只手臂使劲儿往下压了压，双脚还跟着小跳了两下，“嗐，哥，那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长得比你都高了你看，怎么样？不轻吧？说明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们激活了饭卡充了钱后，等进入食堂已经很晚了，食堂里只剩寥寥几人，打菜的窗口也没剩几个菜。
　　他们学校的米饭钱是和住宿费一起上交的，所以，米饭出锅后食堂就用大大的不锈钢桶装着集中放在食堂靠前的柱子旁，供学生自主打饭，饭桶旁还有免费的紫菜汤，算来倒是挺不错，每餐只要打两个菜，他们俩就可以吃饱了。
　　这会儿两人分工合作，袁宋拿着饭卡去窗口买菜，方格拿着碗去打饭，顺便还打了两碗几乎见不到紫菜的紫菜汤，拿好筷子就坐位置上等着袁宋。
　　剩下的确实没什么菜了，本来袁宋还想着久别重逢要吃点好的庆祝一下，结果只剩下一份大白菜，一点儿海带丝，一盘全是番茄的番茄炒鸡蛋，倒是还有个红烧狮子头，打菜的工作人员都想着赶紧下班，就一股脑儿把剩下的菜全给袁宋打上了，也没管他要不要，不过倒也只收了袁宋一份大白菜的钱。
　　“诶哥，这么多菜，只收了我们大白菜的钱诶，赚了赚了，快吃快吃，饿死了。”袁宋放下餐盘，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口气喝光了那碗紫菜汤，这才操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吞咽了几口，他在夹菜时盯着那个大大的狮子头，吞了口唾沫，便举起筷子在上面戳了几下，把它一分为二，“来哥，唯一的肉，一人一半，有福同享，嘿嘿！”
　　方格看了看碗里的那半块狮子头，喉咙上下滚动着，好像太久没吃肉了。他夹起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细细嚼着，嘿，挺好吃！
　　等两人吃完，将碗筷放到了回收桌上，负责收拾的阿姨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了他们手里的餐盘和碗筷，还顺带翻了他们一眼，“下次早一点，就等你俩的碗了。”
　　“好的好的，对不起阿姨，耽误您下班了。”两人忙不迭道歉，一脸的不好意思。瞧瞧人家这时间观念，方格斜睥了袁宋一眼。
　　食堂出来正门对着的就是操场，里面有跑步锻炼的同学，有偷偷早恋的小情侣，还有手挽手一起散步的女同学，操场上没有开灯，场内的能见度全靠食堂与操场中间的那排昏暗的路灯。袁宋拉着方格就往操场走去，月黑风高夜，坦白从宽时啊。
　　“哥，和你说说我们这几年吧，吃饱喝足就有力气了，你让我说个三天三夜都可以。”他们寻了个角落坐了下来，肩抵着肩。
　　“还记得爸爸妈妈带着我去学校找你那次吗？”方格点了点头，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那次就是房子被烧后的第二天。
　　“那时候太小，脑袋里好像只装着开心的事，见到你的时候就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完全忘了那是我们失去家园的第二天。爸爸妈妈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从小就和我不一样，心里啥都装着，心思重，所以他们并没有和你说这件事。但是我能看出来，爸爸妈妈心里一直对你有愧疚，觉得欺骗了你，没有遵守承诺去接你。这件事已经成为他们的一根刺了，即使爸爸喝醉了胡言乱语，也还是会说他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怎么会，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只是很担心很想念你们，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宋宋，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对我有愧疚感。”方格拍了拍袁宋的肩，他知道，其实是因为真的把他当成一家人，才会产生愧疚感，但是，有时候安慰人的话语真的就是这么自相矛盾又毫无意义。
　　“哥，谢谢！那次爸爸妈妈本来准备在镇里安顿下来，找份工作做着，把你也接过来住，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每天来来回回走那么远的路，这些都是在我们下山的路上爸妈商量的，我那时候听着可开心了，想着又能天天和你在一块儿。
　　但是，白岩镇太小了，他们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手里的钱又不多，就想着去县城找姐姐，那时候姐姐快要毕业了。县城工作机会多一点，白天爸爸妈妈去打零工赚钱，我就自己在出租屋里呆着，大概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等到姐姐高中毕业，我们就去了省城，姐姐说她想在省城找工作，那时候，姐姐成绩那么好，考个大学肯定没问题，只是没有办法，家里没条件。也许，姐姐还是有遗憾的，所以她特别想赚钱，生怕我们以后也会遇上这样的问题。”
　　后来，在省城发生了很多事。袁宋仰着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今晚的月色是真没有，适合这会儿的心情。袁宋微微勾了勾嘴角，说不上悲伤，但肯定也不难过，毕竟都过去了，而且现在哥哥就在身边，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十九章 高中生
　　“我觉得这几年来我做的最酷的一件事就是跳了一级，追上你了，其他的事情跟这个一比简直不值一提，哈哈，哥，你就说你弟牛不牛？”
　　“你真棒，不愧是我弟，随我了！”
　　“哈哈！”兄弟俩在操场上聊了许久，互相诉说着各自错过的那些年。
　　农民工子女在城里上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从小到大，袁宋没少受欺负。但是，他很聪明，学习也努力，所以在班里经常受表扬，他不仅用成绩吊打了那些欺负他的人，还在打架过程中练就了一个强健的体魄。
　　“其实后来回去找过你，有一年暑假一放假妈妈就带着我回来找你了，你外公外婆家一个人都没有，后来等我上了初中，有一次周末我自己一个人坐着火车回来的，那一次特别想见你，没见到。”
　　边说着，两个人起身走出操场。“那真是错过了，我初中起就很少回去了，那时候铁了心考到县里，一心想离开呢，就……不太想回去。周末都忙着打工呢。”方格侧头勾着唇笑了一下，“没事，现在不是见上了吗？”他伸出手薅了一把袁宋的后脑勺。
　　“那是，我跟他们打赌，说一定能见上你，哈哈。”
　　回到寝室，八人齐了，方格不太会跟别人相处，还是袁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笑嘻嘻地跟每个人打了声招唿。
　　“嘿，哥们，我叫张伟，你叫啥？”方格旁边站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眼睛眯成一条缝，咧着嘴见牙不见眼，他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搭在方格的肩上。
　　“方格。”方格看了看他，也笑了，这小伙子看来家里伙食不错。
　　“诶诶，那边的，别偷偷自我介绍啊，大家都说一下呗，我先来我先来。大家好，我叫刘浩仁，以后都是一个寝室的，大家互帮互助啊，互帮互助！”有了刘浩仁的开头，大家也纷纷开始介绍自己。
　　“诶刘浩仁，谁给你起的这名字？”李超坐在方格对面的上铺，两条腿挂在床沿外晃来晃去。
　　“我爸啊？咋啦？”
　　“你爸是有多想让你当好人？哈哈。”
　　“嘿，总比你好，李超李超，你超生的吧。”
　　“哈哈，你说对了，我就是我们家超生的。以后都一个宿舍的，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吱一声啊。”
　　“吱！”袁宋适时地叫了一声，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方格看着一帮子闹腾的人，也歪着嘴笑着，这个高中生涯应该挺热闹。
　　新学期新学校，大家都挺兴奋的，你一句我一句有的没的，竟也能聊的下去。直到寝室熄灯的音乐响起，大家才想起来还没洗漱，一众人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想去摸索一番洗漱用品，等摸上寝室里那张唯一的桌子，全是牙杯子，已然分不清是谁的。
　　“哎哟，操，这哪分得清，算了算了，都是大老爷们，一个晚上不洗也没事，睡吧大家伙儿，别折腾了。”刘浩仁喊了一句，转身又摸索着回了床铺。
　　“诶，这么黑，晚上上厕所怎么办？不会连厕所的灯也是限电的吧？”张伟着急地叫了出来。他没住过校，一看，这学校晚上竟然集体熄灯，离家在外的第一晚，想家。
　　方格听着，就要往厕所方向去，被袁宋一把抓住了手腕，“哥，你站着别动，我去。”说着就往前走去。
　　寝室厕所在门的左手边，一开门进来就能看到厕所，门框上有两扇小窗，本来楼道里的灯光是可以透过窗照进来的，上一任的宿舍主人们拿着黑胶带把窗户封了个严实，外头是看不到里头情况了，可也把里头的引路光给彻底抹了。
　　袁宋摸索到了门边厕所灯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厕所里那盏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袁宋的脸庞。
　　“哎呀，让让，让让，先让我上个厕所，妈呀，憋死我了。”吴越冲过来一下子撞开袁宋，钻进厕所甩上了门。袁宋被撞得靠在门上，轻轻“嘶”了一声。
　　“嘿，这小子，刚刚干嘛去了，这会儿人把灯开开了，他就想着去了，还大老爷们呢？啧啧。”
　　方格皱着眉走过去，手摸到袁宋的胸前，着急地问道：“撞哪儿了？怎么样啊？”
　　“没事没事，哥，放心吧，就是没防备，一下子被撞到了，现在缓过来了，真没事哥。”袁宋拍了拍方格的肩，笑着宽慰。
　　“啧！”方格敲了敲厕所的门，喊着：“开门！”
　　“等会儿的，我这刚进来呢。排队啊，排队。”
　　“开门，现在立刻马上！”方格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没事，哥，真没事！估计他也是着急的。”袁宋去拉了拉方格的手，被方格甩开了，其他人都好奇得伸长脖子躺在床铺上看着。
　　“诶你有完没完，我不就上个厕所吗，你是急死鬼投胎啊，被你敲的我都尿不出来了。”吴越一把拉开门，一脸的怒意，却冷不防撞上了比他还愤怒的方格。
　　“道歉，你刚刚撞到我弟了。”方格冷着脸瞪着他。袁宋上前将方格往后拉了拉，不动声息地挡在了他前面，“兄弟，你刚刚确实撞到我了，胸口这会儿还疼着呢。”
　　“啊？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真不是故意的，刚光想着上厕所了也没想那么多，不好意思啊，你还好吧？”吴越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他刚刚确实撞到他了，他也并不想一开学就与同学闹矛盾。
　　“下次小心点。”方格阖了阖眼，板着脸说了一句，便拉着袁宋走回了床铺边。
　　“没事儿吧袁宋？”张伟伸出脑袋看了看他。
　　“没事的，他也是无心之举。”208寝室的这一段睡前小插曲算是彻底终结了开学第一天的所有事物。大家都纷纷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袁宋捏了捏方格的手，在黑暗中对着他笑了笑。有哥真好，都不会被欺负了！
　　吴越也是个没心没肺的，第二天一早就扯着大嗓门喊大家起床，惹得大家集体抱怨连连。不过，也幸亏他，大家才在开学上课的第一天不至于迟到，还成功吃到了早餐。
　　昨天报到时，班主任嘱咐了今天七点二十必须要到教室，出勤状况非常好，全员到位虽然有人偷偷带了早餐，有人头发都没梳，有人眼角还煳着眼屎呢，不过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住校，能达到现在这种出勤率，确实已经不错了。
　　“同学们，接下来的三年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你们将通过在这里的学习，考上你们心仪的大学，确定你们的人生方向。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昨天已经见过面了吧，我叫魏颂芬，教你们语文啊。
　　接下来和你们说一下每天的大致时间安排，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必须到教室，不准带早餐零食到教室啊，早读四十分钟，咱们八点十分开始上第一课，中午十二点下课，下午两点开始到五点半，然后晚自习是七点开始，到九点结束，在寝室记得不能违规用电知道吗？十点熄灯，回去后洗洗就能睡了。现在我把课程表贴到教室前门，你们可以过来看看。还有什么问题现在也可以提。”
　　班主任看了看坐得端正的学生，温和地笑了笑，“没有那么严肃啊，今天毕竟是第一天上课，咱们还有很多事没做，那么利用早读的时间，互相认识一下，待会儿选个班干，顺便把书分发下去。”
　　班主任看了一圈，将目光定在了袁宋身上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惹得袁宋心里一提，一阵紧张。
　　“就从那位同学开始吧，昨天最后来报到的那位同学，袁宋是吧？”班主任看着袁宋柔声说着。袁宋愣了愣，站起身微微向老师一鞠躬，喊了一声“老师好”，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上来吧，从你那儿开始，正好最后一桌，一桌一桌往前啊，来，上来来。”袁宋挠了挠脑袋，低头看了一眼方格，见自己的哥哥正捂着嘴偷笑呢，一脸的幸灾乐祸。谁怕谁呀，袁宋挪开椅子，向讲台走去。
　　“大家好，我叫袁宋，在家中排行老三，我家老二也在我们班里，现在有请我哥上来做自我介绍。”袁宋一挑眉，直直看着方格。方格恼红了脸，这倒霉玩意儿啥话都敢往外讲，他想趴桌子上当做不认识他。
　　“快点，哥，老师说了从后往前，轮到你了。”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着方格，“老二，不要怂，快上啊。”刘浩仁大声起哄着。
　　这帮子没脸没皮的。方格用手捂着脸站了起来，眼睛熘熘地瞎转了一圈，也不好意思聚焦，就直直转到了台上的那人身上，清咳了一声，“台上那个，你还没自我介绍完呢？兴趣爱好、个性特长呢？”
　　“对对，袁宋，快，你哥说的对，说不定会有女生喜欢你呢。”同宿舍的几个附和着起着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想，这时，魏老师也在一旁插了一句：“以前有没有做过班干部，自己有什么能力，高中三年的打算什么的，都可以讲啊，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也可以讲，咱们今天就是一个相互了解的过程。”
　　“哦~”大家都轰得一下热闹开了，班主任都这么说了。
　　袁宋尴尬地站在前面面对着大家，想了想，又说道：“喜欢打篮球、学习、学习、再学习，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就红着脸低头跑下了讲台，方格看着绯红着脸的弟弟，不觉有点可爱，小时候都不怎么脸红的家伙，长大后脸皮倒是越来越薄了。
　　袁宋跑到方格身边推了他一把，催促到：“，老二，快去快去。”
　　“嘿，你个死小孩儿，没完了是吧？”方格拍了袁一巴掌，抬头见魏老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方格赶紧收回手，抿了抿唇，就上去了。
　　“大家好，我叫方格，小学的时候当过班长，但是现在不想当班长了。请大家多多关照，谢谢。”说完一熘烟迅速小跑下去了，没有给众人一个起哄的机会。
　　高一十三班总共四十个人，等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早自习都要下课了，老师让一排的同学赶紧帮忙把新书发了下去。


第二十章 孙教官
　　“诶，有谁知道什么时候军训吗？不是说每一届新生一开学就军训的吗？”张伟转过身子，提熘着小眼看看后桌的方格，见他没反应，又看向袁宋。袁宋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张伟又伸手戳了戳身旁的刘浩仁，“诶，你知不知道啊？”
　　刘浩仁扭着身子躲着张伟的毒手，嘿嘿笑着，“诶，你别戳我，停手！我帮你问问哈。”
　　“老师，我有问题。”刘浩仁举起双手，魏老师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军训啊？”
　　“明天开始军训，老师在这里讲一下，你们的教官是从咱西北军分区调过来的，是一支非常严格的军队，你们有些调皮的可要收收性子啊，老师在这里提醒一下你们。”
　　“今天没有正式上课，但是还是会按照课程表上的安排来，任课老师会过来和大家见一见，相互认识一下。那么接下来的第一节 课就是我的课，请同学们听从我的安排。”魏老师扫了一眼全班同学，同学们显然对于新学期新学校新同学还是挺新鲜的，三三两两的在底下交头接耳。
　　“同学们，全体都有，请到外面走廊上按照从矮到高的顺序，男女各排一列。我们来排个座位。”魏老师提高自己的嗓门儿，边说着边拍了拍手。
　　“诶，排队啦排队！”刘浩仁站起来帮着老师喊了一声。
　　走出班级时，隔壁班正好也在排队，人群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十三班男生与女生的人数相当，为了防止早恋，早从初中起，各个学校就不再安排男女生同桌了。
　　魏老师按照从矮到高的顺序，一桌男生一桌女生的安排着，方格和袁宋个子高，排在队伍最后，被老师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坐下后，袁宋冲着方格一龇牙，伸出一只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好，方格同学，我是你同桌袁宋，请多多指教啊！”
　　方格看着那只手一挑眉一勾唇，小样儿，这么官方。他伸出手回握了一下便收了回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新书，不再理会袁宋。
　　“哥，你咋那么冷淡，太让我伤心了。”袁宋用胳膊肘捅了捅方格的手臂。
　　“别闹，再闹我要求老师换座了啊。”方格瞥了一眼袁宋，眼底藏着笑意，作势要举手。“诶，别别，嘿嘿，哥，不闹不闹。”袁宋赶紧压下了方格的手，惹得方格扭过头，抿着唇憋笑。
　　前桌是两个女生，短头发的那个转过头，视线在兄弟俩脸上来回转了两趟，啧啧嘴摇了摇头又转了回去。兄弟俩对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收到了同样的疑问，这是——被讨厌了？
　　“有没有人愿意当班长的？可以自荐啊，推荐也可以。”所有学生坐定，魏老师上台看了一圈，“还有别的班干部，纪律委员、文艺委员、学习委员，没有推荐的我们就实行投票制，咱们是重点班，想来大家都不会差。有没有自荐的？”
　　“老师，我推荐刘浩仁，他适合当班长。”李超站了起来，指着刘浩仁说道。
　　“老师也觉得这位同学不错，乐于助人，适合当班长。其他同学有没有什么别的意见？”老师看了一眼刘浩仁，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朝着大家嘿嘿一笑。
　　“老师，我想自荐。”刘晓晓站了起来，正是袁宋前面那个短头发的前桌。“有个男班长，那肯定要有个女班长，我愿意为我们班女生服务。”
　　“好！”大家纷纷起哄叫好，果真是舍己为人啊。
　　最后，确定刘浩仁为班长，刘晓晓为副班长，共同为班级做贡献。看着站的笔直、一脸正气的刘晓晓，大家都觉得她要带着大家一起发奋图强，努力学习，却不想，后来她带着一众女生一步步跨入了腐女行列，天天给她们安利耽美漫画和小说，打开了全班女生的新世界大门，哦，不止女生。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两位班长下课登记一下每位同学的衣服型号，中午十二点半带几个同学去体育馆那边领军训服啊。”
　　“好的老师。”
　　“诶，袁宋，方格，你俩别逃啊，到时候去帮兄弟一把。”刘浩仁对着隔了一个过道的兄弟俩挤眉弄眼。
　　袁宋举起手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军训啊，感觉哥哥穿上军训服应该挺帅的。袁宋兀自在脑海里想着。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引来了一位年轻的军官，“同学们，这是接下来带领我们班军训的教官，大家欢迎！”
　　“教官好！”看着讲台上一身正气的年轻教官，大家都有点小激动，特别是女生，个个犯了花痴一般。
　　教官也许是第一次带学生，有点紧张，看着底下一双双聚焦的眼睛，脸上已是通红一片，局促地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同学们好！”然后就退到了旁边看着班主任。
　　“孙教官不用紧张，这都是你接下来要训的学生，你把他们当新兵蛋子就好了。来，同学们，让我们给孙教官鼓鼓掌，请他给我们做个自我介绍。”
　　孙教官挠挠自己的头，硬着头皮又上前一步，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昂首高喊道：“大家好，我姓孙，接下来由我带领大家进行为期一周的军训。”停顿了一下，他一琢磨，又开了口：“请大家放心，我会带领大家军训合格，严格要求大家，谢谢！”说完就退到了台下，双手负于背后，耳朵红的滴血。
　　“太可爱了~诶，同桌，你看咱们的教官。”刘晓晓激动地拽着她同桌陈珊珊的胳膊，低声说着，“年轻教官制服受什么的太可了……”
　　“是挺帅的。”陈姗姗也不管懂不懂刘晓晓的话听得懂听不懂，直点头认同教官的帅气可人。
　　后桌的方格和袁宋都是听得一愣一愣的，现在的女生都这么不矜持的吗？袁宋又抬头看了看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教官，复而转过头上下扫着方格，嗯，还是哥哥帅，哥哥穿上军装肯定比他更帅。方格被袁宋盯得心里发毛，一只手强扭正袁宋的脸，让他坐好。
　　班主任请孙教官说了一下接下来的时间安排和军训内容，又请他讲了讲军营里的一些趣事、自己的故事，慢慢的，教官才放下害羞感，话也多了起来，和大家分享一些有趣的、有感悟的事。
　　“我刚开始进军营，也很不适应，条件很艰苦啊，那时候经常会想家，我们教官就教我们一首《军中绿花》，待会儿我教你们啊，这首歌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每次想家了我就唱……”
　　正听得起劲儿，忽然方格感觉身后有一道身影。他们的位置靠近后门边，方格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只见此时，正有另一个教官站在他们身后，笑着看向台上的孙教官，一副宠溺的样子，不禁激起了方格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二十一章 军训
　　讲台上的孙教官忽然戛然而止，脸颊又开始变得通红，大家都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往后门看去，是另一位年轻教官，正露着一脸爽朗的笑容看着孙教官。
　　“你，你怎么来了？”
　　“你们班还没好吗？”他笑着和讲台边的魏老师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圈全班同学，底下的学生早已开始窃窃私语，还能隐约铺捉到“好帅”的字眼。
　　“同学们好，我是和你们孙教官一起的，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还请你们手下留情啊，不要欺负我们孙教官。”
　　“妈呀~磕到了磕到了，啊~~~太甜了……”刘晓晓捂着嘴一脸兴奋，惹得方格和袁宋频频注目？副班长这是咋啦？没毛病吧？净说些奇怪的话。
　　孙教官和大家匆匆交代了一下第二天的一些注意事项，没一会儿，就和那位年轻教官走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号角声中急急忙忙起床，手忙脚乱地穿上军训服，顾不上牙脸就跑下楼去了。
　　袁宋看看时间，六点。昨晚教官说了，听到号角声，十分钟之内要赶到教室，不然就没饭吃了，罚跑十圈啊。方格一穿戴好，就拉着袁宋赶紧往外冲，也不管袁宋穿没穿好。
　　“诶，哥，哥，别急，我鞋带还没绑好呢。”冲出寝室的时候，门内一众室友都嚷嚷着哥儿俩不厚道，抛弃室友。
　　“哎，哎哎！”眼见着就要撞上人了，方格急忙握紧了袁宋的手腕借着他的力整个身子往后仰。
　　“我*，眼瞎啊，赶着投胎呢……”方格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袁宋将将来得及伸出双手托住他哥的背，那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往他俩跟前一杵，手指着方格面目狰狞，“撞了人还搁这躺着呢，找打是吧！”
　　“放屁，明明是你推的我哥……”袁宋扶起方格，把他往身后一塞，站在了那人的面前。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了他？哪只眼？”大个子一把揪住袁宋的衣领。
　　“抱歉，算我的错，他跟这事没关系，你先松手。”方格见状，急了，迅速上前拽住大个子的手腕。
　　“哥，凭啥道歉，明明……”“好了，十分钟内赶到，早饭重要。”
　　大个子一听，倒是提醒了他，他一把放开袁宋，边骂边往寝室跑去，“mmp，一大早就这么倒霉……”
　　“你俩咋还在这里，赶紧的呀，迟到还要罚跑啊，快快。”208寝室一众人堪堪赶上队列，孙教官板着一张脸看着他们，抬起手瞄了瞄手表。
　　“全体都有，开始报数！”今天的孙教官已然没有了昨天的羞怯感，绷着一张严肃的脸，认认真真充当着狠厉教官的角色。
　　“1，2，3……”
　　“那边几个迟到的，给我到操场跑十圈，跑完再归队。所有人，给我整理着装。”
　　“待会儿，我们要唱歌，和别的班比赛，哪个班唱的好唱的响亮，哪个班先进食堂吃饭，你们能不能为自己争取到优先权就看你们自己了，给我使劲儿吼，听到没有？”孙教官高声喊着。
　　“听到了！”
　　“没听清，再说一遍！”
　　“听到了！”一大早就来这么斗志昂扬的场面，少年人被年轻教官感染，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前方的队伍已经开始高声歌唱，嘹亮的军歌穿扬在校园的上空。
　　“好，同学们，我们不要输，来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干过他们。”
　　他们随着前面的队伍边走边扯着嗓子努力唱着，不一会儿，班主任魏老师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用她那温柔地嗓音将全班同学的力量都团结在了一起。
　　吃个饭也超紧张，一声哨响，全体开始动筷，五分钟后哨子一吹，必须放筷，这对于吃饭慢的人简直就是酷刑啊，很多女生被噎地吞不下去。袁宋趁着教官不注意，迅速从盘里捡了两个水煮蛋塞进衣兜里，周围几个同班同学看到了，纷纷竖出大拇指，一秒效仿。
　　“噗嘶，噗嘶~”刘浩仁小声问着周围几个人：“刚刚有几个人被罚跑了？”
　　“三个。”李超快速回答。
　　“那边的，不要交头接耳啊。”孙教官在桌尾远远看着他们。
　　“你们也给抓几个鸡蛋带上，待会儿给他们。”
　　方格抬起头看了刘浩仁一眼，这班长不错，他爸名字取得好哇！
　　一整天的军训下来，大家都感觉被训得差点怀疑人生。李超看着这么机灵的一个小伙子，竟然顺拐，和班里几个女生一起被单拎出来在大太阳底下练了一遍又一遍，教官喊得口干舌燥，嗓子破音了，还是没把他们纠正过来，可把他愁的。
　　还有底盘不稳的，齐步走、正步走一步一步立在那儿，站都站不稳，孙教官轻轻一踢就能倒。
　　再说这整理着装，这是一天当中，高一十三班全体同学唯一能苦中作乐的事了。孙教官教大家整理着装，示范过一遍之后，让大家听着他的口号跟着他做，结果方格听差了，按着孙教官的动作一顿操作行云流水般，当全班同学都将手停留在帽檐的时候，只有他——方格同学，早已经整理完毕，双手贴裤缝立正站好。
　　“诶，那位同学，你在干什么呢？”教官站在队伍最前方，一眼就看到了方格不统一的动作。
　　然而，我们的方格同学不知道啊，他做完一系列动作后，就垂眸看着地面，加上帽檐的遮挡，他全然不知道全班同学都已经将目光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说你呢？第三排左边第二个，那个瘦高个儿，听到没有？”当一个优秀者久了，就很容易忘了自己也会有犯错的时候，就像此时的方格，他全然没有意识到教官在说他。站在他后头的袁宋看着哥哥的后脑勺，那叫一个着急啊，就差用脑电波交流了。他抿着唇轻轻朝他哥喊着：“哥，哥，教官说你呢。”
　　“其他人别出声，给我定好！”说着，孙教官已经站到了方格面前，“听不到啊？耳聋了？看没看我做？我刚刚做到哪个动作了？”
　　方格将视线从眼前的那双迷彩鞋慢慢往上移，最后定在了孙教官的脸上，眼里的疑惑还没收回去，喉间的一声“嗯？”不合时宜地飘了出来。听得袁宋想捂脸的心都有了，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你这是在挑衅我？”教官紧盯着方格的眼睛，眼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方格像是忽然醒悟过来，妈呀，这半天是在说他啊，赶紧跟教官道歉。
　　“报告教官，对不起，刚刚没听清。”
　　“都给我认真点。”他收了收怒火，转身又走回班级队伍的最前面，“全体都有，整理着装！”
　　很好，全班同学都跟着教官的动作停在了帽檐处，除了方格。
　　这回，连袁宋都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第三排左二出列。就刚刚那个，对说的就是你。”方格看了看周围同学，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早已藏不住。他走出队伍，低着头站在教官面前，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挡不住他面对四十来号的人，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知道为什么叫你出列吗？”方格红着脸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你就站在这里，跟着我做一遍。”方格点了点头。
　　“听我口号，整理着装。”这回，方格知道抬头看着教官了。只是……
　　“哈哈哈~”全班同学都笑开了，方格看看自己早已经从帽檐上顺下来摸到衣襟处的手，又看看教官放在帽檐上的手，终于知道原因了，他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回头一看他弟，个没良心的，笑得最欢。


第二十二章 冷战
　　一整天下来，大家和教官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到晚上解散的时候，昨天来的年轻教官又出现在了孙教官面前，大家都打趣着，“哎哟，教官，又来接我们孙教官啦~”
　　孙教官伸出一只脚朝着大家虚踢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声“调皮”，便挥挥手，和年轻教官肩并着肩走了。
　　“叮铃铃……”
　　张伟扭着胖胖的身子一步窜到寝室的电话前，“喂？”
　　“袁宋，找你的。”张伟把电话筒往袁宋手里一塞，拖着脚走回床铺旁，一屁股坐在了下铺林胜淼的床上，震得脆弱的床板抖了三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失望，“我还以为是我妈呢。”
　　“出息，你还没断奶呢？”李超边换着拖鞋边扭过头对着张伟调笑一声，又朝着厕所大吼一句：“厕所的，好了没？”
　　方格从厕所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拧着眉毛的袁宋，其他人都闹哄哄的，就他板着一张脸，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半天也不见说上一句。
　　“怎么了？”方格站到袁宋的身边，小声问了一句。袁宋抬眸，扯了扯嘴角，对着他微摇了摇头。
　　“知道了，挂了。”便挂上电话，一手搂过方格，将头埋进他的肩里，深吸了一口气。方格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怎么了？
　　“咋啦大袁子？谁啊这是？打个电话杀伤力这么大？失恋了？”廖刚直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紧接着，他上铺的床板动了，刘浩仁伸出个大脑袋冲着面对着他的方格喊了一句：“不会吧？方哥，你弟早恋？”
　　“诶，张伟，你刚刚接电话听到的是男的女的啊？”廖刚将视线投放到了赖在林胜淼床上的胖子。
　　“女的。”
　　“都什么跟什么呀？谁说我早恋了，我就是今天太累了，趴我哥肩上休息会儿不行啊？”袁宋勐地抬起头，瞪了瞪刘浩仁这俩上下铺，“还有，不要乱给我按绰号啊。”
　　方格看着他弟的暴躁样儿，心里暗暗揣测，不会真是失恋吧？那我可怎么跟爸妈说弟弟早恋的问题？如果是家里人，那肯定会让我也过来接电话的，毕竟那么多年没有聊过了，嗯，方格越想越肯定，他弟这是年少无知，感情受挫了。
　　他将手放在袁宋的肩上，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道：“宋宋啊，你还小，感情的事以后再慢慢来，不急，哥希望……”
　　“哎呀哥，你瞎凑什么热闹呢，我没失恋，不是，我没恋，我就没谈恋爱。”
　　“那刚刚那个是谁？”
　　“是……哎呀，反正不是早恋。”说完，就顺手从电话筒下的桌子上拿走自己的牙缸子进了厕所。
　　方格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看样子，像是咱们大袁喜欢人家，人家姑娘把他给拒了啊。诶方格，你俩不是亲兄弟吗？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刘浩仁一副八卦的样子，趴在床栏上盯着站在那里的方格。
　　“你跟你兄弟姐妹无话不谈？”
　　“那倒也不是，嘿嘿。”
　　方格又看了一眼厕所，轻轻叹了口气，小崽子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鼻涕虫小孩儿了。他回到自己床铺，仰面躺着，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也许，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就像那天，袁宋趁着方格上厕所的功夫，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却没有让方格接。
　　这几天，整个宿舍都能感受到方格兄弟俩的低气压，两人就跟相互较劲儿似的，谁也不主动和对方说话，搞得其他几个小伙伴也小心了许多，说话都不敢大声，除了吴越这个缺根筋的。
　　“诶，宿舍咋这么安静呢？你们被孙教官训废了？”
　　“累了，不想和你说话。”李超踩在吴越的床上，手撑着上铺一跳就坐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他抬眸看了一眼对床的方格，正面向着墙睡着，也不知道睡着没，反正他的下铺没睡着。
　　袁宋两手垫在脑袋底下，睁着双眼看着上头的床板。也不知道这兄弟俩闹啥别扭呢。
　　宿舍熄灯铃声响后，寝室瞬间就进入了一片黑暗。方格借着黑暗的刹那轻轻转了个身，一声叹息一不小心泄露出来。他将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细细想着自己这短短的十几年。他并不擅长与人吵架，也不喜欢冲突，寄人篱下的这些年让他学会了在大人面前安静低头，默默忍受，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脾气，相反，他比旁人更加敏感，情绪更丰富。
　　但是，显然他没有丰富的经验和能力去调节和舒缓自己的情绪，所以方格将所有的脾气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再次见到袁宋。
　　方格确实很开心，开学的这两天让他有点得意忘形了，差点以为自己又有了家，有了家人，不再是没有根的浮萍了。但是，他们的中间少了彼此的八年，是最大现实。
　　毕竟，所有的感情都不会一层不变嘛。方格将满嘴的苦涩吞了下去，侧过身蜷起腿，将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学生寝室的床铺总能跟随着主人的动作灵敏地做出反应，这几乎是所有学生对寝室诟病的地方。这不，当袁宋再次感受到来自上铺的动静之后，他坐了起来，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当然不希望和他哥闹别扭，好不容易找到他，怎么能因为一些别的原因而影响到兄弟俩的感情？但是，冷战中的方格确实看着让人害怕，板着一张脸，将自己与他人隔绝开来，窝进自己的小角落里。那种疏离感让袁宋既胆怯又心疼。
　　这次冷战的起因在他，他害怕哥哥的追问，也害怕哥哥将他推开。然而，有些事，让哥哥知道了，他会很难过，我并不想看到他难过。唉，找个机会和哥好好说说。这样想着，袁宋缓缓躺了下去，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那天晚上，方格又梦到了那片灰蓝色的虚空，他双脚无力地踩在空中，看着妈妈远去的背影，最后消失在那道黑暗的门里。
　　梦里的方格也长大了，他的脸上已没有了眼泪，妈妈两个字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心头的无力感在不断扩大，很快便充斥了他整个身体，他感到自己正在下坠，眼睛仍然望着妈妈离开的方向，那里离他越来越远，很快的，他感觉下坠的速度在加快，周围的颜色在不断加深，灰蓝色，灰色，黑色……
　　“哥，哥，醒醒，哥！”
　　有个东西一直在拍打着他的脸，他想努力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皮却跟被缝上了似的，他张开嘴努力试图吼叫，但是，没有一丁点声音，他无法发声。
　　“哥，你做噩梦了，醒醒，哥……”袁宋继续拍打着方格的脸，他刚刚在睡梦中感觉到上铺踢脚蹬腿的，动静大得整个上下铺都在晃，想是方格做噩梦了，爬上来一听，方格唿吸急促，双手挥得毫无章法。
　　“哥，方格，方格，我在我在，没事没事……”袁宋干脆躺了下来，一只手环过方格的肩膀，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渐渐地，方格像是听到了耳边令人安心的话语，唿吸慢慢平缓下来，也不再有什么动作。方格在袁宋的肩窝轻轻蹭了蹭，他已经脱离那片黑暗的苦海了，又进入了无梦的睡眠状态。


第二十三章 放小假
　　早上，方格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放大版的脸，对方的唿吸清浅地喷在他的脸上，勐然看到这么近的一张脸，着实吓了方格一跳。
　　他往后移开自己的脸，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袁宋，他弟弟，那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正霸占他的枕头，侵占他的床，一只手还环放在他身上。方格瞪大了双眼，抬起头看了一圈宿舍的其他人，还好，都还睡着。
　　他轻轻移开袁宋的手腕，尽量减少动静，轻手轻脚地跨过袁宋，下了床。这家伙咋会爬到我床上去？方格挠了挠脑袋，愣愣的在袁宋的床上坐下。
　　起床号角声准时响起，大家纷纷醒来。这会儿，方格才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有点尴尬。
　　袁宋坐起身往下铺一看，他哥正打坐似的在那儿发愣呢。
　　“嘿，你们兄弟俩啥时候换的床铺？昨儿还不是这样的，睡一觉就变了？”
　　“哪儿呢，昨儿方格做噩梦，袁宋上去叫他呢，没把他哥叫醒，倒是把他自己给哄睡着了。”张伟打着哈欠跟刘浩仁说着。
　　“你咋知道？”
　　“我俩床靠在一起的呀，他那边一动，我这边准动，再说，他昨晚可是拳打脚踢的，也不知道做了啥梦，估计是武侠片。”张伟又打了一连串哈欠，泪眼汪汪的，方格从下铺伸出脑袋歉意地看着他，“抱歉啊，打扰到你睡觉了。”
　　张伟摆摆手，笑着说：“也怪我自己，来这这么多天了，还是没习惯这床，睡得浅，你看我下铺就没受影响，是吧胜淼？”
　　“训练那么累，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睡觉更幸福的事了。”林胜淼边穿着军训服边说着。
　　袁宋已经从上铺下来了，他能感觉到方格的那一丝尴尬，他哥头也没抬，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
　　“哥，你说啥呢，亲兄弟，谢啥。”袁宋拿过挂在床头的军训服递给方格，朝着他哥讨好般笑着。他哥也就平时看着清清淡淡一个人，睡着以后却让人感觉到他的脆弱。不约而同的，两人结束了莫须有的冷战，方格觉得，也许并不像他想的那样。
　　七天军训很快就要过去了，在孙教官的严厉训导下，高一十三班的军训演习成绩还不错。
　　演习结束后，他们回到教室，孙教官有些感慨，颇有些舍不得的情绪，大家对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男孩越发亲切，也都流露出不舍来。
　　他离开之前，班长提议大家一起唱那首孙教官最爱的歌曲《军中绿花》来送给他。
　　同学们看着孙教官红红的眼眶，也不禁带上了哭腔。那位年轻教官又来了，他朝孙教官招了招手，笑着迎向他，在讲台边上一站，看了孙教官一眼，又扫了全班同学一眼，轻咳了一声，“同学们，孙教官不太会说话，我替他和你们说几句，他挺喜欢你们这个班的，你们算是他带过的第一界军训生吧，他每天回来都会夸一下你们，说你们可爱呢。离开以后，他一定会想你们的，你们就放心吧，好好读书，这也是你们孙教官的愿望，那么，我就先把你们的孙教官带走啦！”
　　“教官，你可一定要好好对我们的孙教官啊，我们把他交给你了。”刘晓晓忽然朝着讲台大喊一声，惹得孙教官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勐咳。
　　“这位同学，我看好你！你们放心，孙教官在我这儿，是最吃不了亏的，哈哈。”
　　道一声再见后，孙教官跟在那年轻教官身后走出了教室，年轻教官停顿半步，抬手在孙教官后脑勺揉了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揽着他慢慢离开了大家的视线。
　　大家还未从离别的情绪中走出来，班主任魏老师就开始发话了，“同学们，明天开始正式上课啊同学们，今天大家集体放假休息半天，晚自习不用上了。”
　　突然而来的假期一下子点燃了大家的激情，冲淡了刚刚的离别之情，这转变来得有点快，方格瞟了四周一眼，前桌已经在讨论出去吃什么了。
　　“哥，休息半天你有啥想干的吗？”袁宋凑到方格耳边，小声问着。
　　方格往边上躲了躲，揉了揉耳朵，开口道：“我去餐厅里打工。”
　　“打工，就半天时间你也去？”
　　“我就指望着那点钱来作为生活费。”
　　沉吟片刻，袁宋决定和方格一起去。
　　这家餐厅离学校很近，大概也就十来分钟的脚程。老板是个好说话的，平生最羡慕的就是学习好的人，一听方格说这是他弟，就搬了一条椅子，让袁宋坐在那儿等，“你们兄弟俩真不错啊，都考上了重点高中，以后一定出息。”
　　下午的时间段，客人并不多，偶尔会有几个学校的学生过来吃饭。
　　“老板，点菜。”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有点耳熟，袁宋抬起头一看，不远处的那一桌上有个大高个正甩着手里的菜单往收银台这边看过来，这一看，就看到了收银台边的袁宋。
　　“哎哟我*，这不是那天撞人的那个嘛。”和他同桌的几个人也都纷纷朝这边看来。
　　袁宋扭过头不看他们，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
　　“诶，撞人的那个，你在这干啥呢？”大个子走了过来，站在袁宋面前。
　　“我没撞人，不关你的事。”袁宋站了起来，将凳子往后踢了踢，抬眸看着大个子。
　　“哟呵，还没撞人？哦对，不是你，是另外一个，那正好，今天就是你撞人了，我做做好事，让你俩凑一块儿。”说着，就朝袁宋移了一大步，一下子撞到了袁宋的身上。
　　“干啥呢？神经病啊你。”袁宋一把将他往后推，一脸莫名其妙，正巧，方格从后厨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干什么？”他几步走到袁宋面前，挡在了袁宋和大个子的中间。
　　“嘿，原来俩都在这呢，那正好，那天你撞了我，你得负责，怎么样，就拿今天的这顿饭吧。”说着，他斜睥了方格一眼，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同学大喊了一声：“同学们，今天可劲儿了吃，放开来点菜啊，有人请客。”


第二十四章 我来
　　“你想怎样？”方格愤怒地看着大个头。
　　“嘿，你撞了人还打算耍赖？”
　　“呵，既然你这么不要脸，那我也不客气了。”袁宋将方格往后拉了拉，这人明摆着觉得他们好欺负。他挡在方格前面，冷眼对着大个头，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身边不乏这种莫名优越、缺乏家教、无理嚣张的同学，如果真要动手，他也不绌。
　　“换个地儿，我请你吃大餐，怎样？”袁宋勾起半边的唇角，一脸的不屑。
　　这一下彻底激起了大个头的怒火，他一把揪住袁宋的衣领，瞪圆了眼睛“你特么欠揍老子成全你。”
　　那桌同学一看大个头这架势，也赶紧站起来，走了过来，方格见状，立马绷紧全身的肌肉，紧挨着袁宋。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同学打过架，真要打起来，他不能保证保护好袁宋，只能竟量替他多挡几拳。
　　袁宋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方格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站在他们面前的六七个人，发了狠劲儿掐住大个头抓他衣襟的手腕上，“想打架，可以，一对一，就我和你，后面的，你们如果想一开学就受处分被叫家长的话，也可以，我成全你们，只不过，这件事原本和你们没关系，为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不值当。”
　　大个头被掐的生疼，龇牙咧嘴的，但是为了在同学面前维持大佬的形象，他生生忍住了喊叫。而他同学则站在他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他们并没有建立深厚的革命友情。
　　“罗大强，要不算了吧，你们这也不算多大的事，为了这个，再来个处分，不值当。”有个同学上前一步劝着大个头。
　　哦，原来叫罗大强啊！奈何大强同学光有个头没有脑子，同学给个坡他也不知道顺着下来，光顾着面子。
　　“罗大强是吧，其实真讲起来的话我们也没啥深仇大恨，没必要动手动脚的，你要真觉得那天你吃了大亏了，也行，咱们换个比试方法，也别来拳脚这一套幼稚的行为，毕竟咱们都是这么大个的人了对吧。”方格看着罗大强皱到一起的五官，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也就看着大个，被人一掐就痛成这样。
　　罗大强放开袁宋的衣襟，努力控制着甩手的幅度，他其实也就是看着长得壮，比袁宋高一点儿，但通过刚刚那一下，罗大强并不能保证打得过袁宋，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怕痛。在他以往的岁月里，只要他一吓唬，别人准怕，这回遇到了两个硬茬儿。
　　“什么方式，说来听听？”
　　“很简单，喝茶，用开水泡的茶，这种碗，谁先喝完算谁赢。”方格指了指旁桌盛汤的碗，“你输了就要给我们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若是赢了，这顿饭我请，怎么样？”以前在外公外婆的教导下，喝水总是喝热水，再烫的他都能喝下去。
　　“这算什么比试。”罗大强嗤笑一声，他就没见过喝茶还能拿来比的。
　　“怎么，这么简单你都不敢比？”
　　“谁不敢？来就来，谁怕谁啊，你就等着大放血吧。”罗大强一拍桌子，他娘的，这么简单的比试，老子还就等着吃穷你。
　　“很好，同学们，你们都听到了啊，在这做个见证，待会儿罗大强输了可是要道歉的，以后要是再找我们麻烦，那说明你们班的罗大强言而无信，输不起。”袁宋适时插了一句，他相信，他哥既然能出这么个主意，那必当是有把握的。
　　“谁输不起了，要比赶紧比，不就喝个茶吗，老子怕你们不成！去，给老子泡茶去。”他看着方格转身往楼上走去，突然像是脑子瞬间灵光一般，赶紧跑上前拦住方格的去路，“不对，你得在我面前泡，泡好再端来的不算。”
　　方格回头与袁宋一对眼儿，均抿唇一笑。“我上楼找老板拿茶叶去，你拦着我干啥。”说着，他挥开罗大强的手，抬步向楼上走去。
　　与老板说明事情原委后，老板拍了拍方格的肩，笑着道：“不错嘛，知道不用武力解决问题，还算沉稳。”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架子，“那一排都是茶叶，你自己挑。”
　　方格走了过去，拿走他一早就想好的茶叶，跟老板道了声谢就走下了楼。开水是他在厨房那会儿烧好的，袁宋帮着他从厨房拿出两个汤碗，一壶开水。泡茶的时候，方格往碗里放了一大把茶叶，开水一冲，碗里的水颜色立马便深了起来，袁宋看着碗里逐渐下沉的茶，暗自担忧，他哥是真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这是。
　　“小朋友，你们在我店里闹这么一出，按理说，我该制止你们，但是吧，我瞅着这种方式不错，给你们一个化解矛盾的机会，来，我当公证人。”老板已经下了楼，站到两碗茶旁，“那么，现在我喊1，2，3开始！”
　　方格迅速捧起桌上的碗开始喝，罗大强也不甘示弱，只是这第一口刚喝进嘴，就差点吐了出来。他抬眼看看老板，见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又看看方格，人家可是喝得起劲，一口都没往外吐。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这么苦的茶怎么喝得下去！
　　“大强，你干啥呢？赶紧的呀，人家都快喝完啦。”一旁的同学看着干着急，不管事情原委，一旦有比赛的场面，大家都会有胜负欲。
　　罗大强又强忍着喝了几口，实在喝不下去了，一嘴的苦味，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被苦麻痹了。他气得暗自咬紧自己的舌头，简直有苦说不出，干脆也不喝了，“哐”的一声把碗往桌上一墩，指着方格大喊：“你特么作弊，这是人喝的吗，谁会喝这种茶啊。”
　　“诶，小伙子，你到底还喝不喝，方格可是要喝完了啊，我可提醒你一句。”
　　只见罗大强捏起那碗茶端了端，又墩回桌子，他看了一眼老板，又看看一圈的同学，狠狠磨了磨牙，什么面子里子的，今天算是全丢尽了。
　　“我喝完了，罗大强，你看好了。”方格将碗斜过来对着罗大强，又伸出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他不信这么足量的苦丁茶，罗大强能喝的进去。
　　“你那是茶吗？谁喝这种茶啊，不行，这局不算。”这是要耍赖的节奏啊！
　　“小伙子，看你这么大个子，估计也是说话算话的人，你们刚刚有规定必须要泡什么茶吗？没有吧？那就是你们的比试是作数的，这茶呢，叫苦丁茶，我最喜欢喝的茶叶，怎么就不能喝呢？”老板指着方格喝完的那一碗，“你瞅瞅人家都能喝完，你为什么不能？愿赌服输啊年轻人，要不然，你以后怎么在你同学面前混？”
　　袁宋偷偷捂嘴笑着，这可真是有苦说不出，没想到他哥是这样的哥哥。
　　一旁的同学都在劝说着罗大强，“大强，算了，也没多大点事儿，输了就输了吧。”
　　“哼！”罗大强怒瞪了一眼方格，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诶诶，罗大强同学，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袁宋带着点笑音喊着。
　　罗大强顿住身影，后槽牙磨得直响。
　　“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你不是输得起么？”袁宋抬了抬下巴略带着点挑衅。
　　“罗大强，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刚刚，你同学可是都在场的，他们可以作证。”
　　勐得一个转身，罗大强看了看周围一圈的人，狠狠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视线盯着地面，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袁宋伸了伸脖子，侧过耳朵。方格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提醒着他收敛一点，毕竟作为赢方，我们要表现出自己的大气才能愈发凸显对方的无理。
　　“对不起！”这回，这一声道歉中气十足，罗大强涨红了脸，可真没比这更让他觉得丢脸的了。
　　方格走上前，伸出一只手，“罗大强同学，咱们这事儿算过了，对吧？你要是言而有信呢，咱就握个手，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只见罗大强同学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快速得和方格握了握，转身疾步走了出去。“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他的同学态度诚恳地道了声歉，也跟着走出了店。
　　至此，这件事总算是彻底解决了。
　　“浪费了我的苦丁茶，两人给我去后厨洗碗去。”老板瞅了方格两人一眼，故作严肃地道。
　　“好的老板！”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那会儿，真怕袁宋和他打起来啊！


第二十五章 冷啊
　　高中的学习氛围和初中完全是两个等级，他们现在才高一，大家就已经开始铆足了劲儿学习，就连李超刘浩仁这样看起来不正经的，一旦拿起书本，也都认认真真。
　　很多人都偷偷买了手电筒，晚上怕被巡视的老师发现，就个个躲到被窝里去挑灯夜读，有背单词的，有背文言文的，还有背各种定律的。
　　方格和袁宋买了一只能调亮度的手电筒，他们俩每天挤在袁宋的床上，打着微弱的光互相抽背，巩固新学的知识，有时候学的累了，懒得再爬上铺，方格一歪头就倒在袁宋的床上睡了。
　　刚开始寝室其他几人还会打趣，觉得兄弟俩太腻歪，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了。
　　后来，天气转凉，兄弟俩干脆把上铺的被子拿下来，在一被窝睡。
　　别人盖着一层被子，大冬天的睡觉全靠抖，半天热乎不起来，他俩却盖着两层被子，相互挤在一起，暖唿唿的，全寝室就数他俩睡得舒服。刘浩仁不干了，他看得眼红，一大早大吼了一声，把大家都吼了起来，“他娘的冻死老子了，一晚上都不敢动弹，李超，别拒绝我，晚上咱俩一块儿睡。”
　　“滚球，谁跟你一块儿啊，我妈昨儿打电话过来了，今天给我送被子，拜拜了您嘞！”
　　刘浩仁转头又盯着张伟，张伟将脖子往被窝里缩了缩，嘿嘿一笑，“班长，我这么胖，你再过来，我这床板受不住，别看我！”
　　袁宋眯缝着双眼看向刘浩仁，他们的班长大人正吸熘着鼻子满脸哀怨地看着他俩。“班长，你看我俩没用啊。”
　　“不行，照这么下去，还没等到周末呢，我先被冻死了，你俩发发好心，借我一床被子，要不就借我一个人。”
　　“没得商量，我俩亲兄弟，不离不弃，你还是找别人吧。”
　　“方格，你跟我睡，让你弟一个人睡去。”
　　方格略拨了拨被子，露出一双眼，冲着刘浩仁弯了弯，“班长，我认床。”
　　廖刚伸出半个脑袋冲着上铺的刘浩仁喊了一声：“诶，刘浩仁，你要不嫌弃，来我这儿？”
　　“我拒绝。”他飞快地回答道，“你睡觉磨牙，跟你睡我还不如跟林胜淼呢。”
　　一直默默无言的林胜淼……
　　李超下铺的吴越不干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身红色的秋衣秋裤明晃晃亮瞎了208寝室众人的眼。他一脚越过爬杆，踩在廖刚的床头，差点踩到他的脸，亏得廖刚反应快，一个勐子后退才堪堪躲开。“干啥呢你，一大清早的，发神经呢？”廖刚吼了一声。
　　吴越没有理他，瞪眼看坐在床上披着被子的刘浩仁，满眼愤怒，“我等半天了，就等你开口叫我呢，他们都不跟你睡我可以啊。”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看着他们，吃瓜群众在线，这是什么个情况？吃醋？
　　刘浩仁尴尬瞅了一眼吴越的红秋衣，“额”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吴越的好心与热情。床栏冰冰凉的，吴越握了会儿也被冻得不行，一回身跨回自己床铺，钻回被窝。
　　“班长，没事，他们都不要你我要你，这天太特么冷了，挤挤更暖和。”
　　“额，不用了吴越同学，我还是…自己睡吧，额……不麻烦你了。”刘浩仁莫名抖了抖身子，鸡皮疙瘩掉落了一地。
　　“不是，班长，我也冷啊，你看你也冷，我也冷，咱俩正好凑一块儿了。”
　　“真不用了，吴越同学，谢谢你啊。我觉得我还能——挺过去。”
　　众人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吴越的床铺，他正瞪圆了眼看着斜上方，床铺上乱糟糟的，衣服裤子一大堆被他推在床尾，还夹杂着穿过的臭袜子，也不知道在床上吃了什么东西，被子上沾满了一块一块的斑点。
　　“额，班长，要不……你来我这儿吧，横竖也就这几天，周末你回家拿床被子去。”林胜淼开了金口。这一开口，吴越瞬间把头转了过来，直直看向林胜淼，满眼的控诉。我也冷啊，妈妈呀，好不容易班长没人要，你说你为啥跟我抢？
　　“班长，你可真成香饽饽了，晚上把自己洗洗，下锅吧，噗哈哈~”袁宋没忍住，抖着身子笑得不行，被窝里的暖气跟着他抖动的缝隙一点点漏出去，方格拍了一下袁宋的背，“一点暖气全被你抖光了，起床，到点了。”
　　周末一早，方格就起床了，袁宋看着方格跨过他下了床，问了一句：“哥，餐馆那边不是不用那么早吗？你今天咋起这么早？”一看时间，才六点半。平常周末他们一般会赖一会儿，七点半起来读会儿早读，到九点半去餐馆帮忙。
　　“我外公生日，以前每年会回去一下，今年也要拎点东西去。”方格边套裤子边扭过头看了袁宋一眼，“今天不去餐馆了我，我待会儿去和老板说一声。你今天自己过吧。”
　　寝室里就剩他俩，其他人都回家去了，袁宋坐起身，视线跟随着方格，“那就剩我一人啦？你今天回来吗？”
　　方格瞅着弟弟那挤在一起的眉头，有心想逗逗他。“不回来了，天天跟你挤这一米宽的床，人都要被挤成纸片了，今天让你自己睡得宽敞些。”
　　“别啊哥，我一个人在寝室那叫一个孤独寂寞冷啊，我不要宽敞，你还是快点回来吧。”
　　方格笑笑，拿着牙缸子进了厕所。冬天的早晨，天雾蒙蒙的，太阳没出来前都是一片灰白，袁宋穿衣下床，走到电话机旁“啪”一下按亮了灯。
　　“哥，说真的，你啥时候回来啊？”他走到厕所门边扶着门框，伸头看着自己的哥哥。
　　方格吐了口嘴里的泡沫，含笑瞟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弟弟，“我这还没走呢，就问我啥时候回来，多大人了，那么粘人丢不丢脸？”
　　“自己的哥，我怕啥？要啥脸啊？要脸能有哥陪吗？有人给暖被窝吗？没有啊~”
　　“叮铃铃~叮铃铃……”忽然寝室电话铃声响起。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谁。袁宋继续靠在门框上盯着他哥，他不想动，这么一早，肯定不是找他，来这这么久也没见有人给他哥打过电话，应该也不是找他哥的。
　　“去，杵这干啥呢？赶紧去接电话啊！”方格吐掉漱口水，咵咵洗着牙刷，回头催着袁宋。听着袁宋趿拉着拖鞋的声音，方格将牙刷放回牙缸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哥，找你的。”
　　方格回神，思忖着谁会给他打电话。
　　“谁啊？”
　　“额，你娘？”袁宋捂住话筒的一边，不确定地回了一句。
　　方格顿了顿，接过了他手里的电话筒。


第二十六章 陪我去
　　“喂。”
　　“方格？”
　　“嗯。”
　　“你外公今天生日知道吗？”
　　“知道。”
　　“买一只猪腿过去，有钱就再买一只鸭子。”
　　方格听了，没回应她，他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好像每次碰上那群人，就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回嘴，即使是隔着电话，他也能徒生那种莫名的惧怕感。
　　“说话啊，哑巴啦？去看你外公可要记得张嘴叫人，别给我们家丢脸。”
　　方格沉下脸，自己不过来尽孝道就算了，还要嫌弃我丢人？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叫人不会叫啊？电话接起来有叫过我一声”妈”吗？让你在外面野惯了是吧？我告诉你，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十月怀胎躲在你外婆的那个小阁楼里，辛辛苦苦偷着把你生下来，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当年的奶粉钱可是我和你爸出的，他姓袁的那一家充其量也就是把你养养大……”
　　“够了，你稀罕我叫你”妈”吗？你不是让我叫你姨？”“那是……”“外公那我会去的，没事挂了。”方格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整个脑子都闷闷的，白茫茫一大片，就回的这么一句嘴，就耗尽了他的勇气，他的手微微抖着，他略略转过点身子靠在墙上，抬头看到了一直站在身边的袁宋。
　　袁宋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想了想，又向前倾，轻轻的抱住方格，一下一下轻拍着方格的背。
　　“没事，哥，你有我呢。”方格将头埋进袁宋的颈间，深吸一口气，他暗暗压下心里的情绪，对啊，我还有我弟呢！
　　“宋宋，”方格闷闷的声音在袁宋的耳边响起，“你和我一起去吧，哥正好带你去白岩镇逛逛。”方格直起身，一抬头，嘴唇擦着什么软软的东西过去了，过去了，去了，了……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袁宋仍然保持着头微向后仰的姿势，呆愣楞地盯着面前的墙，脸上的红晕却是怎么止也止不住，心脏在怦怦乱跳着。
　　方格稳了稳心神，偷偷瞄了袁宋的嘴唇一眼，像是吓到了，迅速的收回目光，哎妈呀，这一大早的，幸好是自己弟弟啊，幸好幸好！
　　“那什么，”方格拍了拍袁宋还环在自己背上的手，袁宋却仿佛突然醒过来一般，一下子收回了手，方格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那什么，宋宋啊，不小心，真的不小心，我不会和以后的弟媳说的，那什么，没事没事，意外意外，不要放在心上。”
　　袁宋眨巴眨巴着眼睛，眼前的方格正无措地左看看右瞄瞄，听不到袁宋的回应也有些急了，耳朵却不自知的通红，方格重重锤了一下袁宋的胸膛，故意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瞪着圆熘熘的眼睛，“死小孩儿，回话呀，多大点事，说了不小心，是不是男人啊？哥哥今天就教你，做人啊心要往大了放，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听到没有？”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袁宋心脏的地方，“咳咳，好了，别愣着了，多大点事儿啊，去，洗脸刷牙去，路上还得半天呢，赶紧的。”方格踢了袁宋一脚，催促着他。
　　这么一闹腾，倒是把刚刚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一扫而空，方格笑了笑，一想，感觉还挺逗，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哈哈，他弟真是个宝啊，带在身边能扫除阴霾呢。他走回床边，叠了叠被子，收拾了一下床铺，便坐下来等着袁宋。
　　而这边，袁宋的心绪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心可是到现在还在怦怦直跳，啥情况？看着镜子里面红耳赤的自己，他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回想起刚刚那一瞬间，竟觉得哥哥的唇很软很诱人。完了，袁宋觉得自己发神经了，他泼了一大把冰冷的水，用力搓了搓自己滚烫的脸，妈妈呀，我这是咋啦？不至于吧？
　　“宋宋，快点，咋那么磨叽今天？”方格手里捧着英语书，朝着厕所喊了一声。
　　“哦哦，等会儿，我上个大号。”袁宋一把扇上门，躲在厕所里来回深唿吸了几次，又用冷水洗了几把脸，待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以后，才抹了一把脸，慢腾腾地走出厕所。
　　“咋那么慢？赶紧的，带上饭卡先去食堂吃早饭。”
　　“哦。”袁宋走到方格身边坐下，从床底拉出自己的鞋换上。“走吧。”
　　回白岩镇还是从那个老旧的客运站出发，大巴车一圈一圈地爬着坡，从这座山穿到那座山，阳光驱散了层层雾霭，在树林子间一闪一闪地穿梭着，四声杜鹃藏在枝叶里鸣唱，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片山里。
　　方格侧过头，正正撞上了袁宋的眼神，袁宋许是没料到他哥会忽然转头，被抓包的他瞬间便面红耳赤了。
　　“干啥呢？你脸红什么呀？”方格拿胳膊肘捅了捅袁宋的侧腰。
　　“没什么，咳，就是想起了咱们小时候。哥，你还，额，你还记得你带我进山吗？”
　　“哪次啊？我经常带你进山。”
　　“我记得你带进山采过蘑菇，捡过柴火，还挖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草药，”方格笑了，“那时候你老皮了，叫你别乱动别乱动，你就是乱走，经常滚到草丛里面去或者摔下坡，得亏你结实，没给摔坏咯。”方格望着前方，细细回忆着。
　　“山里的蘑菇就是好吃，城里都没有，有时候老板让我去菜场采买，我都找不到那种蘑菇，馋死了，都好多年没吃过了。”说着，方格还吸熘了一下嘴，听得袁宋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我也想吃了，那时候老跟你抢着吃。”袁宋眯了眯眼，嘴角微扬，“那个汤太鲜美了，就着那个蘑菇汤，我能吃三碗大米饭。”
　　方格笑着瞟了弟弟一眼，可把他给能的，还三碗米饭，小时候的吃饭困难户，一口饭能在嘴里嚼巴嚼巴待半天，那个因为吃饭慢老挨竹条子的小屁孩是谁？
　　到了白岩镇，已经是中午十分，兄弟俩在镇里找了一家面店各点了一碗面。
　　小镇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就像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几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依然是什么样子。吃过饭后，兄弟俩经过当年袁大山带他们吃的那家蛋糕店，里面的装潢还是老样子，透明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个个小小的蛋糕。
　　“要吃吗？哥哥现在能自己赚钱了，想吃给你买。”方格非常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挑起一边的眉看向袁宋。袁宋伸出小指扣扣自己的额头，眉毛一抬，略阖下眼皮，嘴角往上翘着，看着方格的眼睛里蓄满了光，他非常配合地指着一块小蛋糕，“哥，快，给我买这块，我要吃。”末了，趁着方格付钱的功夫，问店里多要了一副叉子。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逛着走进了菜市场，买一只猪腿花了方格两百多块钱，可把俩人给心疼坏了。
　　“哥，你每年都要花这么多钱给你外公祝寿？”袁宋皱起了眉头，心里暗暗心疼。
　　“前几年，有钱的时候就买两只鸭子，没钱就买一只，今年是特例，他过七十大寿呢。”
　　“你妈咋不自己出钱？你一个学生，她还让你出钱代替她行孝道，这怎么说得过去？”
　　“她是她，我是我，毕竟从上学起我都在我外公外婆家住着，需要什么东西也是他们出钱，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外公还给过我生活费呢，这几年对我还不错，这些恩情是需要我自己还的。”
　　猪腿很沉，两人一人拎了一边的袋子，就这么并排走着。袁宋默默叹了口气，他的哥哥，可太招人心疼了。


第二十七章 重温旧路
　　仍然是那条路，方格看着沿途熟悉的房屋建筑，好像一切都还只是发生在昨天。
　　路过学校时，方格指着学校对面的那家包子铺对袁宋说：“以前在这儿上学，特别想吃这家铺子的包子，看到别的同学吃，我就馋的不行。”
　　已过晌午，包子铺早已歇业打烊，方格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包子的气息。
　　“有一次，我在上学路上捡到一笔巨款，足足五块钱，”方格扭头咧着嘴和袁宋说着，举起空闲的那只手比划了个五，“可把我高兴坏了，一早晨脑子里就光惦记着包子了，他们家生意特别好，我就怕还没等到中午放学他们就关门了。那天上午一放学我就冲了出来，花三块钱买了六个包子，一口气给吃完了。哈哈，现在想想，感觉还是很好吃。”方格咂巴着嘴回味着。
　　冬日的暖阳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们的身上，温温柔柔的，袁宋跟随着哥哥的脚步，嘴角噙着笑，时不时侧过脸看看哥哥。少年时想做的事和想念的味道，总是能够一直保存它美好的那一面，再长大，就很难找回同样的心绪和味道了。
　　这么多年过去，镇政府似乎都没有想过要把通往里河村的那条土路修一修，现在路上的车子多了许多，每次一开过去就带起一片的尘土飞扬。方格兄弟俩眯着眼睛，挥了挥眼前的尘土。一辆三轮车从他们跟前经过，方格迅速拦下了。
　　“师傅，去里河村多少钱？”
　　“一人十块啊，赶紧的，要坐就上车。”两人走至车尾刚准备爬上车，一抬头，妈呀，满满一车的人，这不是超载吗？方格和袁宋对看了一眼，这哪还坐得下！
　　“师傅，你走吧。”师傅发动三轮车牛气冲冲地开走了，又是一嘴的黄土。
　　“呸，呸。”两人吐着嘴里的，皱着眉望着这条路一直延伸向山的背后，这路至少还得走一个多小时，别说今天天气好，即使是冬天，也把两人走出了一身汗。
　　“还得走老远，累吗宋宋？”
　　“不累，走吧哥，没事。”
　　又走过一段路，他们看到了建在路中央的一独栋砖房，那里住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老伴已经去世多年，以前方格每次放学经过这里，老人看到他都会笑着和他打招唿，有时候还会招唿他上楼吃点他自己做的煎饼。方格很喜欢这个老人。
　　“镇里这一带有个疯子，几乎是我们这条路上所有小孩的童年噩梦，他们大人每次吓唬小孩就说那个疯子来了。他的手上有一把镰刀，刀柄长得一直拖到地面，有一次我放学刚好经过这里，那疯子远远走来，看到我就举起镰刀朝着我飞奔过来，可把我吓坏了，转身撒腿就跑，还是这个爷爷救的我，在这楼上使劲喊我。那天在这儿躲了好久，还蹭了一顿晚饭，哈哈。”
　　“那时候你多大啊，哥？”
　　“大概三四年级的样子吧，小不点一个。”
　　“没有人陪着你一起？村里没有别的小孩吗？”
　　太阳暖暖地落在方格的睫毛上，在他的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衬得方格特别的乖巧。“他们都有人接啊，村里几乎每家都有一辆自行车，他们的家里人会接他们回去。”袁宋抿了抿唇，阖下眼皮盯着被照得泛白的路面，努力扼制着心头涌上来的阵阵酸楚。
　　独栋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土路被它一分为二，而后又在它背后汇合，二楼的窗户已经破碎，门也紧紧锁着，上楼的木扶手上挂满了蜘蛛网，看着像是已经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方格一直盯着那栋房子，直到走过去老远，他还扭着头看着，像是在送别。
　　“哥，别难过，以后都有我陪着你。”
　　方格收回目光，视线在袁宋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弟弟正满脸忧伤地看着他。
　　“没事儿，你哥坚强着呢。”
　　“看到那下面的大石块儿了吗？就那块，被芦苇挡了一半最扁最平的那块，有一次那个疯子在这下面洗澡，就站在那块大石块上。刚开始没看到他，直到听到他叫起来，我一扭头看到一大团白花花的肉，妈呀，他看到我就直接从那块石头跳了过来，吓得我死命跑，一直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回头看，那次你哥我真的被吓死了，也不怕告诉你，那眼泪连着鼻涕哗哗往下流，边跑边哭，路上又没人，全凭我那震天的哭声给自己打气。”
　　“哥，你这都过得什么日子啊，简直水深火热。”
　　“哪呢，其实也还好，现在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就觉得蛮有趣的。”
　　“诶，宋宋，你看那块坟地，就那山上，我们待会要从那边山脚下经过，我每次走过那里都走得特别快，生怕有什么东西出来把我给拉走了，嚯，你可吓死我了你个死小孩……”方格还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刚刚他亲爱的弟弟袁宋同学趁着他说话时伸出一只手迅速拍了一下他的肩，吓得方格差点跳了起来。
　　“你个死小孩，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这个东西吗？你还吓我，咱俩绝交三分钟。现在开始不和你说话了。”
　　袁宋轻咳一声，凑到方格身边，胳膊肘撞了撞方格的肩，“哥，来，笑一个，不要怕嘛，哎呀哥，我错了，真的错了，不吓你了成吗？”
　　一路玩玩闹闹，他们终于到达了里河村，仍然是那片油桐林，仍然是那一排过河的石墩，仍然是那条高高垒起的石坝……
　　袁宋握住方格的一只手，紧了紧，方格抬起头笑着看着他弟弟，捏了捏他的手，“走吧，带你去见我外公！”
　　外公家很热闹，远远就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估计是儿女们带着孙子孙女都回来给老人家祝寿来了。他们兄弟俩一步步走上堤坝，一眼就看到了挤在外公家门前的那些亲戚。


第二十八章 寿宴
　　走上堤坝，方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屋外石礅上的大舅，没来由的就是一阵紧张，脚步跟随着心微微一顿。
　　“哥，怎么啦？”
　　方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袁宋走在方格身侧，观察着他哥脸上的表情。许是觉察到弟弟的视线，方格抬眼冲他笑笑，嘱咐他待会儿任何人说什么都别冲动，只要站在他身后就好。袁宋没有说什么，他看了一眼人群，蹙了蹙眉。
　　“哟，这不是方格嘛，这带着谁回来蹭席呢？”方格朝着女人轻笑了下，拉着袁宋穿过人群朝屋里走去。
　　“真是跟哑巴一样，他们家这基因遗传的可真好，都没嘴巴的，见人也不知道叫一声……”女人的声音并不小，周围一圈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方格身上，只见方格转过身，对着外面的众人扯了扯嘴角，喊了一句：“各位叔叔阿姨好。”说完也不管他们的反应，拉着袁宋继续往里走。
　　袁宋一直注意着哥哥的反应，刚刚，他哥的眼睫明显跳了跳，袁宋暗暗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他不愿意看到他哥现在这憋屈的样子。
　　厨房里，大姨和三姨正忙着洗菜择菜，为今天的寿宴做准备，见到方格进来了，打了声招唿，就又干自己的去了。兄弟俩把猪腿抬上桌，和大姨说了声，便上楼去找外公。
　　“还记得这里吗？”方格踩着楼梯扭过头看了袁宋一眼。
　　“嗯，咱俩在楼梯口那儿躲过。”袁宋抬头看着方格原本挺直的背，这会儿已缩了起来，略显佝偻。他冲他哥喊了一声，“哥，回头！”方格一回头，袁宋咧着嘴露出满口大白牙，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方格不经心头一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一下袁宋的头。
　　楼上外公的房间门正开着，老人家坐在暗红色的书桌前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外公，我来看您了。”方格边走边对着老人家喊了一句。
　　袁宋跟随着方格进了门，站在他的身边，双手局促地交叉下垂在前，老人家戴着老花镜转过身一看，放下笔，“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边说着边站了起来，看了看方格又看了看站他身边的袁宋。
　　“同学陪你回来的呀？那今天可要把你同学照顾好了。”
　　袁宋非常乖巧地跟着方格喊了一声：“外公好！”
　　“这是我弟袁宋。”
　　外公又仔细看了看袁宋，“袁大山家的孩子？都这么大啦？真快啊，长得比你都高了。”说着，便让方格带人下楼吃点东西。
　　“够了！”外公一声呵斥，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还嫌不够丢人啊？方格好不容易来一趟，是来为我祝寿的。”老人家背着手站在人群中，板着脸看了一圈，“作为长辈这么和小辈动手，你们臊不臊得慌？”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方格带着袁宋来到大堂，刚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准备递给袁宋，就被旁边窜出来的一只手给打掉了，苹果脱手而出，重重地落到地上滚了两滚。袁宋眼疾手快，一伸手抓住了那只作怪的手，方格回身一看，竟然是大舅他那个宝贝儿子林小兵。
　　“放开我，你谁啊你，竟然敢抓我，放手。你们有什么资格吃？”他大声吼着，挣扎着想脱离袁宋的钳制。
　　方格捡起地上的苹果，示意袁宋松手，袁宋勾了勾唇，正当林小兵使劲的时候，他忽然一松手，林小兵毫无准备，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MD……”
　　这情景如此熟悉，如果不出所料，一会儿他的大舅妈就要过来替他儿子讨回公道了。方格迅速抓了一把瓜子，拉起袁宋就从后门熘了。
　　“哥，你干嘛怕他？”两人爬上高一级的田埂，边磕着瓜子边在田埂上熘达，割过稻子的田里，又长出了一截青葱的禾苗，在冬日和煦的暖阳下轻轻摇曳。
　　“不是怕，你觉得跟疯子有理可讲吗？跟愚人能讲得清吗？他们的心就那么点大，格局在那摆着，咱们跟他们闹不清。”
　　“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对你的？”
　　“碰上了就冷嘲热讽几句呗，大人什么样，这宠出来的小孩就什么样，这叫有样学样。还记得大囡囡吗？”
　　袁宋：“就小时候和我们一起玩过的那个姐姐？”
　　“对，她是刚刚那小子的姐姐，他们家这两夫妻相当混，经常揍大囡囡，有事没事就拿她出气，他儿子就把这一套学去了，老去欺负大囡囡。像他们家这种人，还是远离的好。”
　　袁宋略一回忆，好像刚刚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大囡囡，“哥，那大囡囡现在在哪儿呢？”
　　“我也好久没回来过了，不太清楚。”想了想，又接了一句：“可能走了吧。”他又想起了外婆葬礼那天大囡囡跟他说的话，也不知道那姑娘现在咋样了。
　　身后传来林小兵跟他妈告状的声音，两人一回头，后门那儿俨然站着那个泼妇一般的女人，正两手叉腰看着他们，林小兵站在女人边上，瞪着恶狠狠的眼神。
　　“多大点事儿。”袁宋看着那两个人，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那叫一个嚣张，这在林小兵他们眼里，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挑衅了。
　　方格看着弟弟笑的欢，没绷住，也笑了起来。
　　“方格，你TM给我回来，打不死你，竟然敢笑话我。”林小兵在下面嗷嗷叫着，他妈妈站在他身后给他撑腰呢。
　　真是给他们脸了，“哥，你一直这么退让也不行啊。”
　　楼上窗户开了，从窗口处伸出来个头，他外公绷着一张脸看了他们一圈，方格和袁宋渐渐收了声，轻咳了一声，林小兵却是更嚣张了，仰起头看了老人家一眼，向他控诉道：“爷爷，方格带回来的这人推我，他还准备打我，爷爷你快把他们赶出去。”
　　啧啧啧，兄弟俩暗暗咋舌，这谎话是张口就来。
　　“哥，要不，咱直接走吧。”他不愿意看到他哥在这儿这么受欺负，谁都不行，但是，他也不能差了他哥的意思，让他在外公面前难做。
　　方格抬手揉乱了他弟的头发，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他弟真好，那担忧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了。
　　“走吧，去跟外公说一声。”
　　两人刚跳下田埂，林小兵就冲了过来握着拳头直往方格身上招唿，袁宋眼疾手快，在方格躲开之前就挡在了方格面前，抓着那小子的拳头用力一捏，林小兵吃痛，抬腿一脚踢在了袁宋的膝盖上，见挣脱不开袁宋的手，林小兵张嘴一口咬了上去，“嘶”。
　　方格火了，他从袁宋的身后钻了出来，一手扼住了林小兵的脖子，“松嘴，”他加了点力，又冷声道：“松嘴，听到没？”在这里这么多年，这些亲戚看到的永远是方格唯唯诺诺、安安静静的样子，哪里看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啊，杀人啦，你快给我松手，快，放开我儿子……”女人扑上来拼命打着方格的手臂。前门的人听到动静，都走了过来，在后门围了一圈。林小兵已经松开了袁宋的手，这么凶狠的方格他还是第一次见，憷得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方格瞪了胡乱扑腾的女人一眼，不耐烦地松开手，将林小兵往她身上一推，刚准备转过身，“哥，小心！”
　　“啪”的一声，瞬间他整个左脸火辣辣得生疼，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他看到他弟把他拉到身后，“我去你大……”一脚踢向了面前高大的男人，他闭了闭眼，轻轻甩了甩头，袁宋已经和他大舅打了起来，“袁宋，”他上前想分开两人，“袁宋，不打了，”他努力挤进两人中间，“袁宋，乖，不打了，我们走，”一手肘落到了方格的脸上，周围一圈的人说的什么，他几乎听不到，几个姨妈上前来拉架，却被大舅一下子给挥舞开了。
　　这所有的事几乎就发生在那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楼上的老人赶到时，兄弟俩已经布满伤。
　　“出息。”外公瞟了自己的大儿子一眼，又转过身面向着方格和袁宋，林小兵正窝在他妈妈怀里，龇着牙嘚瑟地看着方格他们。
　　“外公，对不起，搅了您的生日宴，但是我们没想闹事，是林小兵先欺负的我们。”
　　“你胡说，你看看你们那么大个人，我儿子才多大，欺负得了你吗？”
　　“闭嘴！”外公斥责了女人一声，便让兄弟俩跟着他上楼，袁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拉着方格的手臂，丝毫不憷，眼神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不能走，他们刚刚打伤了我哥，还没有道歉。”方格闻声转过头看了看袁宋的脸，睫毛轻颤，他又垂下视线，看向袁宋被咬伤的手，确实，他弟受伤了，这个不能忍。
　　“外公，确实是他们先闹的，把我弟的手都咬伤了，今天他们必须要给我弟道歉，”方格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夫妻两，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长辈拉不下面子，我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同辈，林小兵做错了事，他自己闯的祸，他必须要道歉，大舅，你们不可能这么帮着他一辈子，以后他出去闯了更大的祸，你俩兜得住么？”
　　“你……”
　　“够了，小兵，道歉。”女人伸着食指刚要开怼，就被老人一声喝住。
　　“爷爷，我……”
　　“道歉！”
　　林小兵看看自己的爹妈，又瞅了瞅绷着脸的爷爷，最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好了，你俩跟我上楼吧。”这细若蚊声的三个字，一点儿道歉的诚意都没有，袁宋正准备开口说听不到，就被老人打断了，催着他俩上楼。
　　方格拍了拍袁宋的手臂，拉着他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被咬伤的手，仿佛未曾听到外公的话。老人家站在人群中板着脸一直看着他俩，前一秒他还敢确信方格一定会听话，这会儿，他却是不敢断定了。
　　左邻右舍的都围在这儿，老人的脸愈拉愈黑，他既气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也气方格的忤逆，他觉得自己的老脸挂不住，为了个外人竟然闹了这么大一出。
　　“方格！”外公冷下声又叫了一次，周围开始传来大家嘀咕的声音，“叫你呢，你外公也是为你好。”“对啊，你外公刚刚帮了你呢。”“方格，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伤了我们一大家子的和气啊……”“是呀，今天还是你外公的寿宴呢。”……
　　方格继续低着头抓着袁宋的手，他轻轻碰了碰往外渗着血丝的伤口，闭了闭眼。
　　“哥，没事。”袁宋注视着他哥的脸，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栗，左脸已经肿了起来。
　　“哥，咱走吧。”
　　“嗯。”方格定了定神，关掉水龙头，“走吧。”
　　少年转过身，挺了挺胸膛，拉着袁宋的手腕走到了老人面前，他向老人鞠了个躬，再抬头，眼底一片清明。
　　“外公，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今天您生辰，祝您生日快乐，希望您老人家身体健康，寿比南山。大猪腿我已经放在桌上了，我还要赶着回学校，就不留下吃席了，以后再来看您。”说着，也不等老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径自穿出人群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阵阵的斥责声，左一句不懂事，右一句被带坏了，袁宋拧着眉看向一直拉着他往前勐走的方格，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地方，早离开早了。
　　来里河村前前后后也不过半个来小时，就闹了这么一出，来之前还想着只要避着点别人就不会出啥事，真是高估了他们的素质。
　　“袁宋，对不起，哥哥本来还想着带你改善一下伙食呢。”他瞅瞅弟弟有点淤青的嘴角，又看看那道鲜红的齿印，苦着脸皱着眉，可把他心疼坏了。
　　“没事儿哥，我这算啥，你看看你的脸，比我这严重多了。”说着，袁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哥的左脸，“嘶”，一听声儿，他连忙挪开手指，心里却是把那男人咒骂了个底朝天。
　　“哥，以后别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袁宋心疼了
　　两人沉默了一路，袁宋在方格身侧默默地跟着，直到进了镇里的诊所，帮哥哥上药时看到他那愧疚的眼神。
　　“啧，哥，如果今天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选择站出来是吗？你不会为了你自己站出来。你觉得这样对吗？你是不是在纵容他们做坏事呢？还有，如果今天没有我，是不是就没有人帮你了？是不是？”
　　“不是，宋宋，你别激动……”
　　“你想好再告诉我，哥，你外公再怎么对你有恩，他也是仍然偏袒他亲儿子，一家子是非不分冷血无情的人，那一堆人里有值得你珍惜的吗？你能不能为了你自己去反抗一下，去争取一下？你不心疼你自己我心疼，我心疼啊～”诊所里，袁宋越说越激动，他看着方格青肿的脸，红了眼眶。
　　方格鼻子一酸，别开眼，多少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能避免的麻烦就尽量避免，能不见的人尽量不见，他也怕疼，怕受伤，他也想要有人爱，有人疼，只是没有人看到他的好他的乖。
　　他的乖巧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种理所当然，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偶尔恩情是突发施舍，都当小孩儿不记事不懂事，却不知道小孩儿才是最敏感最容易被伤的，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于是他习惯性竖起一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甚至当起了缩头乌龟。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原来他也有资格、有能力去接受别人的关心，原来还有人会为他红了眼眶。
　　他吸了吸鼻子，对上弟弟的眼睛，勉强勾了勾唇，想扯个笑来，却不想扯到了伤口。
　　“宋宋，让哥抱一下。”他张开双臂揽过袁宋的腰，将眼睛重重埋在袁宋的肩上，“别动，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耳畔响起沙哑的声音，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意从袁宋的肩膀开始，不断涌向他的四肢百骸，袁宋定了定神，伸出双手轻轻搭在方格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
　　“哥，想哭就哭吧，哭完咱抛开过往，重新开始，十分钟后又是一条好汉？”
　　“为什么是十分钟？”方格囔囔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来。
　　“难道，十分钟不够？也是，你都那么多年没哭过了，估计都攒着呢，哭多久都没事，哭够了咱再走。”
　　“去你的！”方格笑了，他使劲将眼睛在袁宋的肩膀上摁了摁，抬起头来，“有啥好哭的，我这是高兴的，我弟这么关心我，我不得感激涕零一下啊？”袁宋细细看着他哥脸上的表情，似乎想从中辨别真假。
　　“走了，别杵这了，丢脸不丢脸，把人家诊所的门给挡了。”方格拍了一下袁宋的手臂，率先转身走了出去。
　　他们继续赶往车站，搭乘最后一班车回了县里。在车上，方格认真剖析了自己的性格与处事方式，袁宋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知道如果没有袁宋，他不会上去和他们理论，不会反抗一下，他只会妥协忍让与退却，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尊老爱幼这一套传统美德学的太好，贯彻的太彻底？
　　但是，理智告诉他，不是的，那不是什么美德，那只是他给自己自卑和懦弱的心理找一个美好的措辞。就如袁宋所说的，他在纵容他们。他开始意识到这种影响已经根深蒂固到他的骨子里，他自卑又高傲，懦弱又逞强，他总是选择逃避，以为就此就能逃离，然而，逃不掉的，他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
　　方格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听着汽车在山间穿行，身旁坐着他弟，从两人相抵的手臂和大腿，他们能互相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天已经暗了下来，方格伸出手摸到了袁宋的手，用拇指轻轻揉搓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睁开眼借着微弱的车灯光亮看着袁宋，认真地说道：“宋宋，对于你那时候说的问题，我现在来回答你。我想了很多，关于我自己，我好像确实没有认真正视过我内心的真实感受，从小，我就有点讨好别人的样子，就为了能够让他们喜欢我，虽然知道没有用，但是，似乎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在面对他们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顺从，从前是为了生存，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如果今天不是你，或者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站出来，我会很自私地选择独善其身，这其实恰恰是我讨厌自己的地方，因为，我也喜欢大侠，而我却没有他那样的精神与勇气。”
　　“我也确实在想方设法逃离我所生长的环境，说实话，除了成绩，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我逃离得了里河村，逃离得了那群人，我却逃不过我自己的个性与脾气，我并不太想要这样的我。”
　　“哥，你很好，真的，你看你善解人意、善良聪明、独立自强、吃苦耐劳……都多的说不完，而且长得还好看，我要是个姑娘我就喜欢你，赖着你，你看你每次都会把我护在身后，多有安全感啊。
　　更何况，你所说的问题本质上并不是你的错，是别人导致的，是他们不懂得珍惜，多好的小伙子，要是我家孩子，我肯定高兴坏了，天天放心窝里疼，哪像他们啊。你不能因为别人的错就惩罚自己，暗自纠结和苦逼啊。”
　　袁宋正了正身子，头歪过去又靠近了几分，“哥，你就是缺爱，爹不亲娘不爱的，还要遭受这么一大群的亲戚挤兑，你能行得正已经很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方格，本身就是个很优秀的人，是一切外因无法带歪的，普天之下，有多少人能做到，你就说？这还不能说明吗？
　　所以啊，哥，你就别瞎捉摸了，我那会儿就是急的，心疼坏了，从小到大都没见你这么受欺负过，你还当没事人一样，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我能不生气吗？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你呀，以后也别回去了，跟你弟我混算了啊，我把你领回家去，做好一辈子当我哥的心理准备吧。”
　　瞧瞧这语气，方格斜睥了袁宋一眼，这死小孩可能有拐带人口的嫌疑。


第三十章 检讨会
　　周日大家都回来了，一看兄弟俩这惨相，不由吃惊，大下午的，也不去篮球场了，决定留在寝室里开个临时检讨会。
　　“你俩这是兄弟互殴呢还是出去打群架去了？打群架不能就你俩啊，怎么也得等宿舍人齐了再去不是。”李超双手抱胸靠着爬梯，朝着袁宋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说明一下情况。
　　“对啊对啊，不，不对不对，”刘浩仁忙正声道：“打架是不对的，不能打架，你俩说说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兄弟俩端端正正地坐在袁宋的床铺上，面对这一寝室的目光，不禁有点忐忑。
　　“哪儿呢，我怎么可能会和我哥打架，再说要打群架再怎么着都要带上你们呀对吧。”袁宋一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哎哟，疼，你们看我这伤的，不适合多说话，你们就饶了我吧啊。”
　　众人又将目光齐齐地转到了方格的身上。方格不自觉地挠挠头，“嘶！”他捂住自己的左脸朝着他们歉意一笑，意思不言而喻，跟袁宋现学的。
　　“看来不采取点手段你们就不说啊。”廖刚扭扭自己的脖子，手指关节被摁得嘎啦嘎啦的脆响。“诶，有话好好说啊，别动手啊廖刚，快，你俩就招了吧，要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俩了。”刘浩仁上去虚抱着廖刚，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一直看着戏的林胜淼没憋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别笑啊，胜淼，快，你去抱住袁宋的腿，这小子容易撬的开口，张伟，上，你用你的体重摁住方格，别让他帮他弟，吴越李超，别站着啊，去把袁宋的手给我摁住，我就不信了，还治不了你俩？”
　　廖刚走过去一把拉住袁宋的脚，脱了他的袜子。
　　“诶，你干啥，别冲动啊廖刚，有话好好说，真的，诶……”袁宋试图抽回自己的脚，哪想那廖刚真是人如其名，手劲儿大的袁宋竟一下子挣脱不开。
　　“诶，抱住呀，你们干站着干啥。”
　　李超过来了，他觉得廖刚这方法不错，那手法精湛的，抠的袁宋笑得一抽一抽的，“哎哟你俩快……快住手，哈哈，艾玛，哈，不行了，快住手……哥，哥，快救我，哈哈……”方格显然已经加入了敌人的阵营，为免殃及池鱼，他早已离开了袁宋的床铺，站在张伟身边看着他们闹，边笑还边暗自咋舌，这俩太不是人了，啥招都能想得出来。
　　“袁宋你可快招了吧，你看你哥已经抛弃你了，你还在这里顽固抵抗，没用的，组织劝你赶紧投降。”刘浩仁在一旁大声喊着。
　　袁宋笑得满眼泪花，他朝方格的方向看了一眼，“哥~”。方格愣住了，那柔弱的俊朗少年笑得满脸泛红，眼里泛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衣服凌乱，正边笑边吸着鼻子，无助地看着他。
　　“咳咳，那什么，我说，”方格别开眼，轻咳一声压下一阵心悸，感觉自己太不地道了。“我来说，你们先放开我弟。”
　　“我就说嘛，这招肯定灵。”廖刚放开袁宋的脚，站了起来。李超也跟着站了起来，袁宋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呢，李超憋着笑拍了拍袁宋的肩，说道：“兄弟，辛苦你啦！”合着，袁宋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人。
　　“快说快说。”刘浩仁窜到方格身侧，手肘搭在方格的肩上，催促着他快招了。
　　“首先，谢谢大家这么的关心我们。”方格看了一圈，全寝室的人都在，就连吴越也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流露出担心的表情。他心里一暖，继续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是我自己的家事，也不好讲给你们听，但是吧，看在我弟牺牲这么大的份上，我还是告诉你们吧。”方格瞄了一眼袁宋，略有点心虚。
　　“我外公昨天生日，家里来了个闹事的，我俩没压制住，被对方给伤了，就是这么简单。”
　　“谁啊，这么缺德，在老人家的寿宴上闹事。”
　　“就一个不要脸的人，别管他是谁了。”袁宋快速接了一句，“你俩给我等着啊，今天这仇我要在球场上报回来，干翻你们。”他高抬下巴，收了收笑，斜睥着他们。
　　“诶诶，误会，误会啊，袁宋老弟，这不是关心你俩吗？谁知道是你们在家里受的伤啊。”廖刚忙狗腿地过去捏了捏袁宋的腿，“那什么，您大人有大量啊，打球的时候带带我，让我跟你一队吧，别虐我啊。”
　　“好了好了，都散了啊散了，不是打架就好，要说打球，现在还早，去不？”刘浩仁看了大家一圈。
　　“去，走！”李超率先拿起了篮球，夹在胳膊下。
　　方格走到袁宋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走吧，哥哥给你加油打气。”他拉起袁宋，顺手捏了捏。至此，今天的检讨会正式收尾。
　　方格不喜欢打篮球，但是他投篮特准，以前中考的时候要考三步上篮，他一投一个准。然而，一到球场上，讲究的是团队协作，他自认像他这种一个人单干惯了的，真不适合。其实有一点，这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那就是他除了投篮投的准外，在球场上几乎一无是处。
　　所以，当袁宋第三次把球扔向他的时候，他火了。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然后捡起脚边的篮球转了两圈，眼睛微微眯缝起来盯着他弟的方向，使劲地往外一掷，球带着一股强大的力气势汹汹地冲向袁宋。
　　只见袁宋后退两步，稳稳地接住篮球，一回身投了个三分球，惹得周围的女生直犯花痴。死小孩，你自己耍帅也就算了，还想让我出糗？老子不奉陪了，你爱咋滴咋滴。
　　“诶，哥，你咋走了？别走啊，哥，哎呀，不叫你打了，行了吧，哥！”袁宋看着方格抬步往场外走去，急忙喊道。
　　“你打你的球，不用管我，晚饭也别吃了，饿着吧你。”看着他哥越走越远，袁宋就纳了闷儿了，男孩子不都喜欢打篮球吗？为啥他哥从来不上球场？
　　“袁宋，发啥楞呢，快快，走起来。”
　　袁宋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加入队伍中，他算是知道了，他哥没他高是有原因的。


第三十一章 悸动
　　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很快就要到了，魏老师最近抓得很紧，以往会在晚自习给他们放一些纪录片电影什么的，帮他们放松放松，最近连晚自习都会拖堂了。各科老师轮流坐班，鼓励大家多问问题。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期末考试，关系到他们高一年级的总体排名和奖学金，这个对方格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他需要钱。
　　所以，他更加用功了，每晚学习的时间更长，往往在袁宋睡着后，他还在侧着身子躲在被窝里看书做题，为了不影响袁宋睡觉，有时候一个姿势久了，半边身子麻的动都动不了。
　　这天，方格麻着胳膊准备悄不声息地翻个身，刚一转头，突然看到睁着眼睛的袁宋，正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你干啥呢不睡觉？”方格重重唿出一口气，小声责备了一句。
　　袁宋眨巴眨巴着眼睛，略显无辜，这是谁啊，大半夜的还在这里挑灯夜读，哪还有资格说他。
　　“哥，那你咋还不睡呢，这都几点了。”顿了顿，又接着说了句：“知道为什么你没我长得高吗？就是你睡眠不足，休息不够，看看我，你当哥的也不想比自己的弟弟矮很多吧？”袁宋颇有些嘚瑟。
　　方格听罢，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啥话都敢拿来煳弄自己的哥哥，啧啧。
　　“你不知道身高还取决于父母的基因吗？养我的比生我的高，正常，身高这方面，我没有执念，你高就你高吧。”说完就又拿着手电筒去死磕刚刚那道难题。
　　袁宋抬起脑袋瞅了瞅他哥的本子，伸出一只手抓过手电筒，他的掌心热热的，贴到方格冰凉的手背上，跟过电似的，惊得方格差点把电筒甩出去，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起，他迅速松开电筒，扭过头看了袁宋一眼，“干啥呢？”
　　袁宋紧了紧手里的电筒，手柄上还残存着方格的温度，他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柄上的纹路，眼神却定格在方格半阖的嘴唇上，“那什么，哥，”袁宋的喉结滚了滚，努力移开视线，“我帮你打灯，你做题吧。”
　　方格略感奇怪，他皱了皱眉，将视线移回到本子上，继续解他的题。
　　寂静的深夜里，一个男生撑着一只胳膊努力给另一个男生打着灯，两个人靠的极近。
　　耳畔传来“嘭嘭嘭”的心跳声，袁宋的胸膛紧贴着方格，炽热的温度从方格的后背一点点扩散至全身，方格摔下本子，闭了闭眼，脖子上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气息，他伸手挠了挠脖子，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这让人怎么学？
　　“不学了，睡觉！”方格一把夺过袁宋手里的电筒，关掉灯往被窝外一丢，“你，离我远点，躺那么近干嘛？”说着把被子盖头一闷，侧身面向着墙睡了。黑暗中袁宋没有看到，他哥的耳朵烫得通红。
　　袁宋盯着眼前这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压抑着小心咽了口唾沫，他用力按着自己的心脏，想控制一下自己过快的心跳。他又想起了刚刚那个梦。
　　梦里，他们回到了底湾村，房子已经重新修建好，他俩站在后山的草场上望着底下的新房，心里升起一声喟叹，山风拂过他们的脸庞，温温凉凉的，方格转过头笑着和他说着什么，他凑过脸去，亲了亲他哥的嘴角，笑得开心，而后他看了看他哥害羞的脸庞，俯下身吻了过去。
　　梦里的那种触感相当真实，好似他们真的那般亲吻过，那种情人间才有的亲昵，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袁宋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唇，感到迷惑不解，心跳的速度却是未减慢半分。
　　这几天方格兄弟俩很不正常，208宿舍的其他成员都感觉到了，连平时粗大条的吴越都觉得他们不对劲。这种不对劲蔓延到了教室里，敏锐的刘晓晓同学转身面对着后桌的两兄弟，眼神微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说说吧，你俩咋回事？吵架了？”
　　方格抬头淡淡看了副班长一眼，又埋回头去做数学题去了。
　　“没事啊班长，我俩怎么会吵架呢？”袁宋赶紧回了一句。
　　刘晓晓朝着袁宋眨了眨眼，又招招手，示意袁宋贴近了说。
　　“平常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最近咋分开行动了，而且下课后两人话都不说了，啥情况？你俩那股别扭样儿，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方格装作认真做题的样子，却是一直分神注意着他们俩的动静，见到两人靠的那么近，不觉莫名烦躁起来，他这是怎么了？
　　“不是，真没事啊班长，这不是要考试了吗？我不能打扰我哥复习呀。”
　　“咦～非也非也，任何八卦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说你俩没事，鬼都不信。诶，袁宋，你就说吧，你俩是不是出现感情问题了？你以前那股撩骚劲儿呢袁宋？对付方格这种性冷淡就是要死缠烂打呀。”
　　袁宋一听，一下子坐正了，像是被刘晓晓的话吓到一般，他提熘着一双眼睛，往右边同桌那儿迅速的瞥了一眼。妈呀，刘晓晓是哪号人物，这她都能看得出来！
　　“你俩干啥呢？快考试了，好好学习。别整些有的没的。”方格看着一直回避他眼神的弟弟，绝对有鬼，他最近眼神总是飘飘忽忽的，不敢正视他，难道，早恋了？方格看向前桌的刘晓晓，她正端着一脸微笑乖巧地看着他，这是弟媳见哥哥的节奏吧？是吧是吧？
　　方格板着脸坐直身子，严肃地看着他俩，嘴里蹦出俩字儿：“学习！”
　　“好嘞！学习！”刘晓晓朝着袁宋眨了眨左眼，转回身子乐呵去了，真被她嗑中了，身边现成的CP呀。
　　吃晚饭的时候，袁宋破天荒没有跟他哥一起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起身的方格，怯怯说了句：“哥，晚上……你自己吃吧，我，我还有点事，你不用管我了。”
　　方格站在那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瞅了一眼前桌埋头写题的刘晓晓，点了点头。弟弟要恋爱，他做哥哥的不好拦着啊。
　　看着方格走出教室，消失在视野中，袁宋才轻舒一口气，前桌还在题海中奋战，袁宋斟酌片刻，还是放弃了打扰她，一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快放假了，他要带方格回家过年，是时候该给他们打个电话嘱咐一句了。


第三十二章 未解
　　“哥？”袁宋看着眼前双手抱胸堵在楼梯口的人，嘴角抽了抽，“哥，你不是吃饭去了吗？”
　　两人一上一下站在阶梯上，方格阖下眼睑俯视着自己的弟弟，绷着脸，颇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说说吧？怎么回事？”
　　原本方格以为弟弟早恋了，但走着走着，越是琢磨越觉得不对，也没见他弟和刘晓晓有什么过密的往来，反而是他，他最近睡觉老觉得后脑勺有一道视线盯着他，以往睡觉安稳老实的人，这几天却总是翻来覆去，有时候还听到他的叹气声。
　　这人绝对瞒着他什么事情，而且是他自己无法解决的大事。
　　袁宋轻叹了口气，那晚的梦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想着也许和他哥走得太近，可以稍微有点距离，甚至还想到了分床睡。但是一看两人叠在一起的被子，他又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哥受冻。
　　理智让他离方格远一点，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无限接近他，离得近了，他的心底就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这种拉扯感焦灼着袁宋的心，快要放假了，他却还找不到突破口去解决这个问题。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就像他俩，明明没有什么矛盾，但是只要一方有什么情绪，另一方立马就能感觉到，是讨厌是喜欢，是隐瞒是坦诚，这些有时候皆是无需语言就能感知的事物。
　　所以，这几天，两人虽然在行动上与之前无异，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睡觉，但是，那股别扭劲儿却是真真切切存在两人中间。
　　楼道里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袁宋看了眼居高临下的哥哥，抬眸笑了一下，“哥，咱回宿舍说吧，我正好要给姐姐打电话，你和她聊聊。”说着抬脚上了一级台阶，方格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宿舍走去。袁宋跟在后头，看着哥哥的身影，满嘴苦涩。
　　正值晚饭时间，宿舍里安安静静的。方格打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哥，好久没和姐姐说过话了吧？待会儿打通了，你俩聊会儿，不过她店里可能会很忙，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袁宋按下一串数字，拿起话筒等着。
　　“袁宋。”袁宋应声抬头看着他哥。
　　“你为什么从来不给爸妈打电话？一个学期了，来这里我没有见你给他俩打过电话，而且，之前和姐姐通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接？你应该知道的，我很想念他们。”方格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真的发脾气冷下脸来，还是挺有威慑力的。“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俩是兄弟吧？”
　　袁宋垂下眼眸，抿了抿嘴，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了，他的喉咙里却突然卡了块痰似的，发不出声。
　　“喂，宋宋？喂？”
　　“姐，”嘶哑的声音响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轻轻咳了咳，准备重新开口，手里的话筒却被方格抢了过去。
　　“姐，我是方格，袁宋嗓子有点不舒服，估计是感冒了。”方格盯着袁宋，拍了拍他的肩。
　　“格子啊，哎呀，想死姐姐了，多少年没见了，现在长得很高了吧？过年记得和宋宋一起回来啊。”
　　“嗯嗯，姐，我也很想你们，放假就能见面了。”
　　“啥时候放假呀？”
　　“快了，下周就考完试了，考完我就和宋宋一起回来。到时候把你们都吓一跳，哈哈。”
　　袁宋低着头紧挨着他哥站着，话筒里姐姐说的什么他都能听得清楚。他捅了捅方格的腰肢，示意把电话给他。
　　“喂，姐，我下周三把我哥带回去，到时候直接去你店里啊，你和爸妈好好说一声。那什么，有什么话等下周见了面再说吧，我俩还没吃饭呢，我带我哥吃饭去。”说完，也不等那边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方格愣了愣，他仔细瞅着他弟脸上的表情，试图看出点什么。“宋宋，你觉得你能瞒多久？是不是爸妈出什么事了？”
　　“他俩能出啥事。哥~现在是我有事，我有点不舒服。”袁宋闭了闭眼，他嗓子仍然有点沙哑，他把自己往方格身上一靠，微微蹭了蹭脑袋，他的头发轻扫过方格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方格拍了拍袁宋的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所以，现在能和我说说了吗？这两天闹啥别扭呢？”
　　袁宋身子一僵，脑袋也不转了，就那么靠在方格的肩上，两只垂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他怎么能跟哥哥说他想亲近哥哥呢？
　　“说话，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啊。”方格重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早恋也没关系，我不会告诉爸妈的。”
　　袁宋一听，勐一抬头立正了身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了锅，他哥说的什么？早恋？恋？恋爱啊！
　　“干啥呢，一惊一乍的，再不说他们就要回来了啊，等会儿就该晚自习了，你看着办吧，这问题是解决还是不解决。”
　　四目相对，方格仿佛一下子看不懂袁宋眼里藏着的东西。半晌，袁宋仰起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攥紧手指开口道：“哥，如果我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你，那是不想让你难过，当你知道的时候，千万不要怪我，我不想失去你。”
　　“诶，寝室门没锁，今天谁最后出的门？”门外传来了吴越的声音，他们估计吃完晚饭回来了。袁宋轻咳了一声，迅速掩饰好自己的心情，两步跨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
　　门外的人推门进来一看，兄弟俩都在寝室，便放下心来，“你俩吃那么快呢？我还以为寝室进贼了，吓我一跳。”吴越边开着自己的柜门边抽空瞥了他们一眼。
　　“方格，你楞这干啥呢？等电话？”廖刚径自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他拉出床底的一双鞋，准备换一双，“哎哟，这新买的鞋磨脚呢，疼死我了。”
　　方格还保持着刚刚和袁宋对视的资势，站在那里，刚刚他分明看到袁宋眼里的那股隐忍和克制，方格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袁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有二十分钟，他起身走到方格身边，拍了拍他哥，“哥，走了，还有二十分钟，去吃点东西。”
　　“你俩还没吃饭呢？这大半天的躲宿舍干啥？”
　　“叮铃铃~叮铃铃……”
　　几人互看一眼，廖刚明了了，在等电话呢。
　　方格离得最近，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我找你们宿舍的方格。”是林凤红。
　　“什么时候放假？”
　　“有事吗？”宿舍里几人盯着不耐烦的方格，这谁啊？
　　林凤红在电话那头，一听方格的语气，那火爆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这什么话，问你什么时候放假还不能告诉啊？放假了给我回来，一年到头在外面瞎野，还惯着你了是吧。”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还有，过年我不回去。”电话里面还响着林凤红暴躁的叫骂声，方格干脆利落地挂了。红色的电话线还在那里左右摆动，他看向袁宋，眼皮轻颤，忽然有点不确定。
　　今年能回家吧？
　　“你会把我带回去对吗？”他只是在外漂泊太久了。
　　那眼神里突然泄露出的一丝孤寂与落寞，揪住了袁宋的心脏，他冲他哥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啦哥，你不跟我回去跟谁回？”他掰过他哥的肩膀，眼神直直地望进他哥的眼里，“这几天，我们就先好好复习吧哥，其他的都不要想。”
　　廖刚看了看哥俩，摇了摇头，人家的家事，不问也罢。
　　“诶，吴越，找到没，快，走了走了！”他换好鞋起身往外走去。


第三十三章 寒假
　　“各位考生请注意，距离考试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请抓紧时间。”
　　方格最后检查了一遍填好的答案，就盖好笔盖将水笔和铅笔橡皮一样一样收进笔袋里，整个人往椅背一靠，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开始自动浮现明天下午见到他们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也许会拥抱痛哭，也许会兴奋地蹦跳，也许也只是平淡地微笑……
　　事实上，他有点忐忑，越是期待，他越是会压抑自己，将自己控制在一个安全阈值内，毕竟中间有那么多年的空窗期，他不敢有过高的奢望。
　　而且，袁宋对他隐瞒了一些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事与袁大山和杜丽娟有关。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他该以什么身份自持呢？
　　“考试时间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卷子被收走的时候方格无意间往门外一瞥，看到了门外靠在墙上低着头的袁宋，这家伙提前交卷了。
　　如果说方格是稳妥保守派，那袁宋必定是激进冒险派。方格微微勾了勾唇，也许他的弟弟脑子比他好使多了，论学习，他肯定是努力付出才获得的优异成绩，但是袁宋却是带着那么点天赋的。
　　等老师收完全部答卷，才放大家离开考场，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焦急地互对答案，有人轻松地谈论聚餐，有人兴奋地高喊放假，还有人急匆匆赶回寝室准备收拾东西……
　　兄弟俩并排走在人群中，时不时有人从他们身旁疾跑而过，“嘿！哥俩好啊~”一只手突然搭上他们的肩头，刘浩仁挤进他俩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与此同时，林胜淼也出现在方格的右手边，冲两人笑了笑。
　　袁宋：“你俩咋一块儿？”
　　刘浩仁：“我俩一个考场的呀，是吧老林，那会儿我让老林等我来着，哎呀，放假啦，可以回家放飞啦，是吧老林？”他们可爱的班长大人歪过头冲着林胜淼一咧嘴，露出了满口大白牙。
　　林胜淼斯斯文文地笑看着他们的班长。这种放假的愉悦感似乎也感染了方格，一股雀跃感油然而生。
　　“班长，你这么开心，我们一个月不能见面呢？没人陪你打篮球，没你陪你熬夜苦读，没人听你唠叨和你唠嗑儿，这多孤独寂寞冷啊。”袁宋拉开刘浩仁的手臂，又走到他的另一边，这人把他和他哥大喇喇地隔开了。
　　“别以为放假了就你有你哥，我还有胜淼呢，咋样？没嘚瑟成功吧？没想到吧？嘿嘿，让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和老林一个村的。”刘浩仁高高抬起下巴，瞅着很是欠扁。
　　袁宋抬起脚在他屁股上虚踢了一脚，歪着嘴角笑着：“是吗？以前咋没听说？哐我呢吧？别告诉我你俩最近才知道你们是同一个村的？”方格也扭过头疑惑地看了班长大人一眼，又看向林胜淼以示求证。
　　“嘿，骗你干啥，真的是，老林你说对吧，不过还真是最近才发现的，我俩的家一个在桥这头一个在桥那头，中间隔了一条河，而且我俩都不住河边，平时还真不一定碰上，上次是凑巧，乘车的时候碰上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呢。”
　　林胜淼点点头表示赞同，他是个典型的宅男，平常如非需要，他一般不出门，刘浩仁就不同了，他简直就是个闲不住的，一天到晚往外跑，在他小时候一天三顿都靠他妈妈在桥头喊着让回家吃饭，要不然压根儿不知道回家，后来等上了初中，他爸妈就不管他了。
　　“诶，你俩有空过来找我和老林玩啊，我们村过年可热闹了……”
　　几人说着，推开了寝室的门。只见一个人正撅着大腚在门后的柜子前收拾东西。刘浩仁伸出一只咸猪手重重在那大腚上拍了一下，惹得大腚的主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嗷嗷直叫。
　　“干啥呢你，刘好人，别以为今天放假心情好我就不敢揍你，心情好我照样揍。”廖刚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着刘浩仁，瞪圆了眼珠子看着他。瞪了一小会儿，自己却先绷不住，笑开了。
　　“刚子，你弯下腰看看是不是你的大腚挡了我们的去路？”几人已成功进入寝室，门被哐的一声推了回去。“你咋回来那么快，这都一大袋收拾起来了？”袁宋看了一眼廖刚脚旁的大布袋。
　　“放假呀兄弟，大放假动作能不快吗？我写完卷子检查都没检查，归心似箭啊，回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我把床单被套换下来带回去洗呢。我爸这会儿已经在来接我的路上了，嘿嘿，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妈也来了，我也得赶紧收拾。”李超爬上床铺准备拆床单被罩。
　　张伟的家是最近的，寝室里他几乎不用带什么东西回去，除了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吴越是最后一个进门的，只见他从床垫底下拿出一个麻袋，将堆在床尾的脏衣服一股脑儿往麻袋里一塞，看得方格的眼皮直跳。
　　“诶，你俩啥时候走啊？不收拾东西啦？”兄弟俩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床沿边看着他们各忙各的，张伟从上铺伸出个脑袋问了一句。
　　“我俩不和你们挤，等你们都走了，我们慢慢收拾。来得及。”方格朝着斜上方回了一句。袁宋手枕着脑袋往后一躺，倒在了床上，脚在床沿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他阖眸眯缝着眼小心注视着方格的身影。
　　等他们把最后一个人送出寝室，目送着他走向楼梯口，整个208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让人有瞬间的恍惚。楼道里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停，整栋宿舍楼寝室的门被锁了一道又一道，兄弟俩看看空荡荡的寝室，突然生出一丝感伤来。方格拍了拍袁宋的肩，拿上饭卡准备去食堂吃顿好的。
　　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人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着，星期二的下午，五点的太阳缓缓落山，夕阳披洒在每一个回家的人身上，落进期待回家的人心里。


第三十四章 带你回家
　　火车是一早的班次，两人的行李都不多，昨晚睡前花了一会儿的时间收拾了一下，袁宋特意跟方格说了，不需要带多少东西，火车上都是人，人挤人，行李多就是个麻烦。
　　以前方格对远方有一种强烈的期待感，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坐上去远方的火车。现在，当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听着火车与铁轨碰撞的声音，他顺着朝阳的光线看向身边的弟弟，忽然感觉不踏实的心真正落地了。
　　方格的大脑皮层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一路上他瞪大着圆眼好奇地瞅着窗外的风景，即使都是层峦叠嶂的青山，他也觉得美的不行。袁宋偏着头注视着方格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他的哥哥很开心。
　　经过一天的旅程，方格同学的心情仍然没有恢复平静。火车即将进站，袁宋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抬起手捏了捏方格的肩膀，冲着他哥绽放了个灿烂的笑容。
　　“哥，别紧张，都是自己人。待会儿姐姐应该会在出站口等我们。嘿嘿，我敢打赌，她肯定会冲过来抱你的。”
　　“弟弟，”方格抬起双手揉了揉袁宋的脸蛋，揉得他整张脸都变形了，“我亲爱的弟弟~”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
　　省城是大站，下车的人很多，走道里已经有很多人拎着大件行李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兄弟俩拿下自己的行李包，也加入了队伍中。
　　“各位旅客请注意，杭城站已经到达，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排好队有序下车……”
　　方格后颈上的头发有一个小尖儿，就像桃心，袁宋瞅着眼热，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惊得方格一下子伸手捂住了后颈，扭过头来，一看，袁宋正眼神四下转悠着，就是不看他，那细熘的长腿还跟二流子似的抖动着，就差吹个口哨了。
　　死小孩，欠收拾了，今天念在我心情不错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方格复又瞥了他一眼，正过身跟着往前挪去。
　　好不容易下了车，没想到底下的人比车上还多，身后不断有人往前挤着，袁宋一把拉过哥哥，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哥，人太多了，跟我走。”
　　远远的，方格就看到了出站口最前头站着个一身红色风衣的年轻女子，她身材高挑，皮肤皙白，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正伸长脖子看着不断涌来的人潮。
　　这么多年没见，姐姐越来越出色了。方格不由地抿了抿唇，他确实有点紧张。身旁袁宋高高举起一只手，朝着袁唐使劲挥了挥，“姐，这里，姐？”
　　袁唐看到了，她高兴地朝着他们挥动着手臂，“诶诶，袁宋！格子？终于等到你们啦。”
　　兄弟俩顺着人潮挤到袁唐身边，看着眼前阔别了那么多年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样清朗的笑容，方格不禁鼻子一酸，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哎呀，格子，快让姐姐看看，都长这么大啦？看看我们格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帅哥一枚呀！哈哈。”
　　袁唐伸出双手重重抱了抱方格，又拍了拍他的肩，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都盼了你那么多年了，可把你给盼来了……”
　　“姐，我们先走吧，这儿人太多了。”周围的人摩肩接踵，袁宋看看两人，只好出声打断他们，“回家了想聊啥聊啥，啊！”
　　“对对，先回家。走格子，姐姐带你回家。”方格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终于听到这句话了，方格瞬间红了眼眶。
　　袁宋一直在观察着他哥，这会儿看他哥泛红的眼眶，心里也开始阵阵泛酸，他揽过方格的肩，重重揉了揉，方格一撇头与他心疼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我高兴的！”方格微微朝着袁宋笑了笑，多开心啊，终于回家了。
　　袁唐先把兄弟俩带回了她自己开的美甲店里，店铺并不大，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店面被一个收银台就占了大半，袁唐在店里放了几盆满天星，墙上还挂着几束干花，进门最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书架前是一张高脚小茶几，袁唐给配了一只高脚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翠绿的薄荷，从透亮的玻璃窗外看进来，就是一副文艺画。方格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家小店。
　　袁唐让两人把行李放下来后，就带着他们去了她一直想去的那家火锅店。火锅店离她的美甲店不远，如果抄小道的话，七八分钟就能到。虽然在夜晚袁唐一般不走小道，但念及两个弟弟还饿着肚子，又是久别重逢，袁唐还是带着他们抄了近道。
　　这一片是老城区，小弄里的路灯早已昏暗不明，袁唐裹紧自己的大衣，挽着两人的胳膊走在中间，时不时与他们聊上几句，高跟鞋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小弄里尤其凸显。
　　突然，他们左前方的那盏路灯“啪”得一声炸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滚到了袁宋的脚边。
　　“怎么了？”方格刚觉得奇怪，姐姐挽着他的手却瞬间捏紧了他的胳膊，本能的，他也在那一刻立马绷紧了神经。
　　“到我后面去。”袁宋微微侧过脸小声说了一句，就在那一刻，忽然从侧弄里就钻出来几个人，一下子闪到了他们的面前。
　　袁宋踩了踩脚边的那块东西，那是块石头，刚刚砸灯泡的那块，他皱着眉紧紧将姐姐护在身后，方格也上前一步，与他肩并肩挡住了领头的那人投射到袁唐身上的目光。
　　从刚刚那个男人出现开始，袁唐就止不住地颤抖，她两手各捏着前面两人的衣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与颤栗。方格伸出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握住了姐姐的手腕，试图给她点力量。
　　他直觉他们是认识的，从刚刚到现在，即使灯泡炸了袁唐都没惊唿一声，但见到对面的人后，她却全然不一样了。
　　“有事？”袁宋高抬起下巴，绷紧身上的肌肉，直直盯着对面那人，只见那领头的人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呵，没什么事就不能见见自己的女朋友？”男人轻笑一声，重重吐出那口浓烟。


第三十五章 突发状况
　　女朋友？
　　“呵，这里没有你的女朋友。麻烦你带着他们去别处看看。”袁宋冷声说道。
　　那男人嗤笑一声，身后的小弟也跟着笑了起来，“袁宋，你就别跟我装了，这才多久没见，就跟我这儿装不认识，”他咬着烟抬起下巴眯眼瞅着袁宋，“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要是知道，我们兄弟几个一定去车站接你呀。你看回来也不说一声。”
　　方格算是看出来了，这混子和袁宋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他轻轻撞了撞袁宋的肩，以眼神询问。袁宋微微摇了摇头，他现在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带上哥儿几个呗！”男人抖着腿单手插兜，又往外吐了口烟。
　　袁宋攥紧拳头，身体绷直，突然感觉到背后的衣服被扯了扯，他姐似乎知道他要干什么，在他扭过头来的时候，朝他摇了摇头。
　　“姐？”袁宋吞了口唾沫，重重咬了咬后槽牙，他刚想问袁唐要说什么，一抬眼看到了他哥清冷的眼神，在这剑拔弩张的小弄里显得尤为突兀。
　　“哥，这些事儿之后再说，我一定全部交代，无所保留。”袁宋最怕他哥这种什么也不说就能跟你瞬间疏远的表情，处理不好面对的就是冷暴力。
　　方格垂下眼眸，像是在思考什么，对面的人却是没了耐心，冲着他们高喊：“诶，袁宋，我也不为难你，我今天不找你，你把你身后那娘们给我，我放你们过去。”
　　“放屁！”方格刚吼了一声，就被身后的袁唐给拉住了，袁唐已经不像刚刚那么颤抖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子挺起胸膛走到了方格身侧。
　　“姓吴的，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顿了顿，又冷声道：“你若是还想进去几天，我也不介意再把你送进去。”
　　身旁，兄弟俩皆是一顿，那男人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臭娘们，你有本事关我一辈子啊？要是没本事，我劝你就别报警，警察能拿我怎样？还不是关个几天就放我出来了，我告诉你，你只要把我送进去，我一出来绝对找你，你也别想跑，跑不掉的。哈哈哈……”
　　“那你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袁唐大吼一声，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身体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借助灰暗的小弄，隐藏了她大半的绝望。
　　“姐，我们回去，如果他们不让，你待会儿就趁机打电话报警。”方格往她身前一步，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少年人的个子已经高过他姐姐一个头，能够给姐姐安全感了，他低下头在袁唐耳边悄声耳语。
　　袁宋始终站在他们身侧，握紧拳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眼角余光观察着姐姐和方格的情况，他见方格动了，他也迅速跟着移动身子，保持自己站在他们的最前头。
　　那男子见他们如临大敌般的样子，笑得越发猖狂，这大大满足了他狩猎般的心态。
　　“你们也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找我的女人有点事，她把我弄进局子，我总得回给她点什么吧？要不然我这十几天的看守所白呆了？”男人虚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往前踱了一步。
　　“走，赶紧走，格子，宋宋，我们走。”袁唐颤抖着嗓音对着他们俩低声说着，一手拽着他们的一只袖子，转身就往回跑。
　　“诶诶，想跑？你能跑哪儿去？再跑我店都给你砸咯，你个臭娘们，兄弟们，把他们给我围起来，敢跑？”
　　袁宋跑在最后面，他一直留意着后边的动向，这会儿一听，立马挣开袁唐的手，使劲推了他们一把，“姐，哥，你们先走，快，我一会儿就来。”
　　方格扭过头看着背后，他弟单枪匹马迎上了追上来的四五个小混混，瞬间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你能跑哪去？啊？袁唐，你都搬了多少次家了，不照样被我找到？哈哈哈，你能跑哪儿去？宝贝弟弟不要了是吧？你要跟着你身边的男人跑走，我就把你弟弟打死……”
　　身后那男人的声音仍然在不断传来，袁唐咬紧牙关，阻止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不能这样，不要怕，不要怕，袁唐不要怕！
　　“姐，你先回店里，把门锁起来，报警，去报警，我去帮袁宋。去，姐，快点！”
　　“格子，不要，格子，回来，方格！”袁唐的手指堪堪碰到方格的衣袖，还来不及攥住，方格就已经窜了出去。
　　前方袁宋一个人拖住了一群人，他长腿一踹正正踹中一个人的膝盖，那人“嗷”得一声，瞬间抱腿蹲在了地上，小弄里并排也就三人能行走，这会儿七八个人一挤，就把这小道道给堵实了。
　　方格上前一脚挡住了要踢袁宋的一条腿，他用上十成的力狠狠打了那人肚子一拳，打的那人哀嚎一声，捂着肚子靠在了墙上。这是方格人生中挥出去的第一拳，他的拳头在隐隐吃痛，指甲深深刺进他的掌心。
　　“哥，你咋过来了，你快回去，我一个人能行。”
　　袁宋又踹飞一个人后，抽空看了一眼他哥。这些小混混没几个有真本事的，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孩儿，爹妈没人管的，早早辍学入社会，或爹妈管不了的，出来认个大哥混社会，一天到晚跟着瞎转悠，到处装着大爷威吓弱小，真要打起架来，都没什么实战经验，对于袁宋来说，那都是小菜一碟。
　　这里面唯一能打的估计也就那个站在人群后一直看戏的吴某人。这男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出手狠辣，对谁都下得去手，谁能想到，像这种混混竟然还结过婚？
　　更何况，他刚出看守所，在满肚子火气的催动下，一旦出手，袁宋没有把握能赢他。
　　“啪，啪，啪。”男人看着一堆或躺或坐或扶墙的小弟，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他边拍着手边将目光转向袁宋。
　　“袁宋，果然是我看中的人呐，要说打架，还是得带上你啊，你这一走，我的这群小弟里就没一个有用的，啧啧，”他伸出食指扣了扣眉头，接着说：“袁宋，要不，你回来继续跟着我，你要是回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可以答应你不再找你姐的麻烦，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她想甩掉我，没门！”
　　忽然小弄外传来警鸣声，袁唐脱了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来。
　　“啧，臭娘们，就只知道报警。”吴某人狠狠忒了一口痰，耳边都是小弟们的催促声，“老大，快跑，警察来了。”“老大，跑吧，你今天刚出来。”
　　急促地脚步声越来越近，袁唐跑到兄弟俩身边紧紧抱住他们的一只胳膊，“我报警了，警察已经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袁唐，你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时间。”说完，他带着一群的小弟瞬间隐没在侧弄里。
　　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眼前，袁唐终于松了口气，她立马拽住两人前前后后地看了几圈，嘴里着急地念叨着：“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里被打到？啊？这里太黑了，我们赶紧回去，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
　　“姐，没事，姐，你看我俩都好好的呢，放心吧啊。”袁宋拉过姐姐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方格侧过身看了看赤着脚的袁唐，头发凌乱，借着身后拐角那盏路灯微弱的光，方格看到了满脸清泪的姐姐，他忽然明白了，来省城的这些年，他们一定过得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他哽着喉咙，红着眼眶匆匆瞅了一眼袁宋，只见他弟也正抬头看着他，眼眶里布满血丝。


第三十六章 太渺小
　　做完笔录后，那个女警拍了拍袁唐的肩以示安慰，这已经是袁唐报警的第五次了，五次都因为同一个男人，这上次刚把那男人抓进去，才出来，就又出事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彻底帮她解决这件事才好。
　　三人谢过几位出警的警察，送走他们后，就回到了店里，袁唐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收银台前的小沙发上，她目光空洞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袁唐，拉着袁宋轻轻走到了门外。这是一条温馨的小街，街道两旁都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从每家店里散出来的光照亮了这一整条街。
　　方格拽着袁宋转了一圈，看他似乎真的没有受伤，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说说吧。”他往后挪了一点，轻缓地掩上门，顺势靠在左侧的门框上。
　　“哥，现在？我……”方格一抬头，脸色冷了下来，袁宋瞬间噤声。
　　“唉~好吧。”袁宋叹了口气，“有些事本来准备晚上睡前和你说的，之前的事我能和你说，但是关于这几个月的事，我确实一无所知，姐也没和我说过。”
　　他皱着眉头，透过玻璃门看着沙发上一身狼狈的姐姐，在他的印象中，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总是挡在最前面，她既强势又高傲，既聪明又果断，从来到省城的那一天开始，这个家几乎全靠姐姐撑着。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姐姐这般狼狈的样子。
　　“其他的你可以迟一点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姐姐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事，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小声一点，我们总是要把这个问题解决掉。”说着，方格扭过头看了看屋里的姐姐，这样木然毫无生气的姐姐，他也是头回见，他鼻子一酸，又赶忙别过脸。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人的侧脸上，像是要温暖他们。袁宋动了动嘴唇，想了想，又拉着方格的手臂往外走了走。
　　“我以前当过那个混混的手下，有一段时间，他天天跟着我来店里，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看上姐姐了。直到有一天他捧着一束花出现，那时候他对姐姐挺好的，家里哪里坏了都是他帮忙修好，他也常常买些好吃的带过来讨姐欢心，有一次爸妈打架，还是他及时出现，帮忙给拉开了，后来姐姐每次看到他，眼里就开始闪着光，我知道姐姐大抵是喜欢上他了。”
　　“爸妈还会打架？”
　　“会。”
　　“你那时候多大？”方格叹了口气，脚尖踢了踢地面上的隆起，低声问着。
　　“小学五年级吧。”边说着他边唿出一口热气，在寒冷的冬夜里浮浮袅袅。
　　“所以，他们其实已经在一起四五年了？为什么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方格迷惘地仰起头看向低沉的夜空，那儿没有一丝的星光。人与人的感情就这么容易变质吗？四五年的光景就能让两人变成仇人一般。
　　袁宋思忖片刻，仿佛在从回忆里挖掘着什么。
　　“前两年还好，那男人太会装，装得一手好男人的样子。直到他前妻找来，我们才知道，这个男人竟然还有过老婆？他前妻在店里吵着闹着说咱姐是小三，等那男人赶过来，他一巴掌就把他前妻甩了出去，那一次，其实是他前妻找他复合的，也不知道咋想的。那男的没同意，在店里当场跪下来拉着姐的手发誓，呵呵。他前妻就趴在地上哭，他也不管。”
　　他仍然记得当时袁唐收起所有的悲伤和不舍，一脸肃杀地对着男人，她挥开男人的手，冷眼看着，她的脸上还有他前妻留的痕迹，头发也乱糟糟的。
　　袁唐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来到女人身旁俯视着她，淡淡开口道：“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首先，我要说明，我是受害者，对于你们的事我并不知情。如果你们两个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么，就回你们自己的家里去，别在这恶心我，我不掺和你们的事；第二，如果你只是他前妻，那么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既然是前妻，那么并不存在小三的这层说法，对于你的诽谤，我有权利去告你；第三，我们都是女人，一件事情的发生，你首先想到的是报复最无辜的第三方，我们都是女人，何苦相互为难？你刚也说了，你和他的孩子都好几岁了，当爸的人是要承担起应有的责任，这一点，我非常赞同你。”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看着她的男人，平日里确实温和体贴，本以为是三十几岁都老老实实，没找过对象，没想到结过婚不算，孩子都快赶上她弟了，还是前妻能找上门来闹事的那种，估计有不少事儿瞒着。
　　袁唐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咬了咬后槽牙，指着门让男人带着女人出去，把自己的关系理清楚断干净再说。
　　“那一次后，那男的好久没有过来了，我们都以为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姐姐虽然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但是我知道她心里很不好受，有时候吃着饭就停下来发呆。再后来，大概是一年以后，那男人又出现了，在我学校门口堵我，让我把他带回家去，给他说说好话，我没理他。不过，他自己跟在我后头回来了。那会儿他特殷勤，鞍前马后的伺候咱姐，端茶倒水，烧饭做菜洗衣服，几乎把家活儿都包揽过去了。不过，每次姐姐问他他自己家里的事，他总是表现地很烦躁，反复说着他和他前妻已经断干净了，孩子也不归他，让姐放心。”
　　“所以姐姐就这样原谅他了？”
　　“是啊，他们又和好了。不过，我并不希望姐姐和他有任何关系。”袁宋垂下眼眸，悄悄握紧了拳，借着坚硬的指甲刺痛自己的神经，“好几次他要找人去给他打架，他就找我，因为我下手够狠，身手好，能帮他达到目的。打完以后，他会……给我一些钱。这些，姐姐那时候不知道。我想，是我害了姐姐。”
　　“袁宋……唉~”方格轻轻拍了拍袁宋的肩，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知道的，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能别不要我吗？”他沙哑着嗓门近乎哀求地贴近方格，将头小心翼翼地搁在方格的肩上。
　　“唉，傻子……”方格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叹着气，“又不是你的错，虽然人是跟着你回来的，但是你要知道，他一个混混，即使不跟着你回来，迟早会自己偷摸过来的。不过，有一点你确实该打，既然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的什么样的事，这些你都该告诉姐姐，这个怎么能瞒着呢？”
　　“有的有的，哥，我有说的，虽然刚开始几次我为了防止姐姐知道我靠打架赚钱，确实没有告诉她，但是后来我意识到了，这个男人并不适合姐姐，他没有一个正经的工作，靠着替一些有钱人打架唬人赚些钱。所以当我意识到后，我就和姐姐说了，那时候，他们吵过几次，姐姐以分手要挟，让他去找份正经工作，他口头答应，转眼第二天就把我堵在了学校外面的小弄里。不过，不久他前妻又来了，还带着他女儿一起来的，他跟着他前妻走后，姐姐就彻底死心了。那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
　　“他堵了你几次？打你了是吗？”方格闷闷的声音从袁宋的头顶响起，袁宋想抬头看看，却被他哥一手摁住了脑袋，“你就告诉我，打你了是不是？”
　　“哥，没事，都过去了，他也没捞着好，被我伤了好几处呢。”袁宋又重新心安理得地将头落回他哥瘦削的肩膀上，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时候，我觉得白岩镇就很大了，有商店有饭店有学校还有香喷喷的包子铺；再后来去了县城，觉得县城才叫大，马路上总是车水马龙，有大型超市百货商场，应有尽有；而现在……”方格抬头看了看无尽的夜空。
　　“现在觉得省城才叫大吗？”袁宋晃晃脑袋接了一句。
　　“现在……只觉得自己太渺小，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好……”


第三十七章 谈谈
　　“袁宋！”门内传来袁唐的唿唤声，兄弟俩立马回头朝屋里看去，姐姐已经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她手里捏着一张百元钞票站起身对着袁宋招了招手。
　　“姐，怎么啦？”两人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推门进去，方格担忧地看着姐姐，想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唐对着他笑了笑，又将手里的钱递给袁宋，催着他去买点吃的回来，“你俩饿坏了吧？今天在火车上有吃东西吗？宋宋你多买点回来，买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给我带碗面，咱们在店里吃。今天太晚了，下次再带你们去吃火锅吧啊。”
　　兄弟俩站在她身旁一边乖巧地点头应和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他们都不太会安慰人。
　　“嗐，没事，你俩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姐没那么脆弱。宋宋，快去，饿死我了，为了等你俩吃大餐，我中饭都省下来了。诶，等等，格子，你有啥想吃的跟宋宋说。”袁唐急忙唤住往外走的袁宋，抬眼询问方格。
　　“我不挑，宋宋知道的，你就随便买，买啥吃啥。”方格又转过脸对袁宋说了一声。
　　袁宋点点头就推门出去了，不说还意识不到饿，这会儿一说吃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打起了节奏。
　　袁唐看着袁宋出了门后，拉着方格坐了下来，她拍了拍方格的手背，一脸歉意，“今天晚上被吓坏了吧？姐姐对不起你啊，刚来就让你碰上这种事……”
　　方格一听，眼神瞬间暗淡下来，他鼓起勇气打断袁唐的话，“姐，你拿我当外人是不是？”
　　“不是，格子你别误会……”
　　“姐，你先听我说，我一直觉得一家人应该什么事都相互沟通，相互信赖，遇到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在我心里，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我这次是带着希望来的，希望自己能够弥补错过的那几年，好好陪在你们身边，帮你们做一些事。
　　我知道袁宋瞒着我很多事，他在学校从来不跟我说，我也知道你们的初衷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烦恼或难过，但是，我想说的是，既然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互相更坦诚一点，无论是好是坏，你们能接受，我也能接受，我想要的是和你们共同承担与面对，而不是被你们保护在身后，那个不是我。
　　姐，我从来没跟你一次性说过那么多话，但是，我真的不希望看到我的家人受伤害。你可以和我说说你和那个男人的事情吗？姐，我和袁宋是你弟，你总是想着挡在我们前面保护我们，其实我们也同样是这种心情，我们作为你弟弟，也想保护你，替你分忧解难，希望你过得好。今天这种事显然之前就发生过很多次，姐，我根本就不敢想，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方格涨红着脸一口气说完又迅速低下头以掩饰自己的紧张。每当他要说别人什么的时候，他总是自己的脸先发烫，所以，他最不喜欢和别人吵架了，要么就不理会，要么直接动手，动嘴皮子的功夫他还太差劲。
　　袁唐看着眼前的方格心窝暖暖的，她轻轻将手心贴在方格红透的脸上，试图替他降些温度，看着他的眼神里是无尽的欣慰，她这个弟弟，都学会跟别人讲大道理了呢，也会壮着胆子表达自己的心声了，长大了，急着要去冲锋陷阵、承担责任了。
　　“格子，这么勇敢的时刻不多吧，哈哈。”她抬手顺了顺方格的头发，接着说道：“小时候只觉得你性子软，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把你惹急成这样，看来，你也是个犟的，和宋宋有的一比啊，都觉得自己长大了，能够承担刑事责任了是吧？你不知道那小子前两年瞒着我偷偷替别人打架赚钱，说我挣钱太辛苦，想替我分担。呵呵，才多大的小屁孩，一天到晚不干自己该干的事，天天琢磨着大人那点事，真是长本事了啊！”
　　“不是姐，我……”方格着急地想否认，却见袁唐戏谑地看着他，这明显是拿他开玩笑啊。
　　“姐，你可别吓我！”
　　“哎呀，被你发现了，”袁唐捂着嘴乐着，眼睛弯弯的，就好像今晚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开玩笑呢，姐没生气。我只是忽然很感慨，你们都长大了，都快能独挡一面了呢，到时候，还会需要我这个姐姐吗？”
　　“当然啦，开心或不开心，如意或不如意，我们都会想着和你念叨念叨，即使相隔千里，也会在心中默念着你。真的，姐，你就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啊，特别是宋宋，他每次在学校和我提起你，整个人就瞬间充满了能量。”
　　“真这么神？哈哈，哎呀，不枉我这么疼你们呀~”袁唐忍不住捏了捏方格的脸蛋，嗯，这手感不错，滑嫩嫩，QQ弹。
　　她满意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正色道：“格子，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姐姐很能理解，当然我也赞同你的观点，那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对于宋宋可能瞒着你的事，我想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等他愿意开口了，他自然会和你说，我希望你不要过于急切，也不要责怪他。
　　目前最紧要的事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恩怨，等宋宋回来我会和你们说的，看来这次，我确实非常需要你们呢。我希望你能够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们很有可能会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
　　袁唐顿了顿，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底下一道道长长的乌青，“这是他十五天前打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退下去。”那一道道伤一下子刺痛了方格的眼睛，他咬着牙攥紧自己的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姐姐的手臂。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报过好几次警了，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这男人就是个无赖，普通打人事件警察只能关他几天，等他被放出来，照样还是会来找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年轻干练的女人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那声音里忽然泄露出满满的无助与茫然。


第三十八章 坚强的普通人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式套房，位于老小区的顶层，又没有电梯，所以房租比较便宜。从店里回来，中间要绕好几圈，七拐八拐的，袁唐搬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天回来都要爬个六层楼，住老小区也就这点好，能够锻炼身体。
　　袁唐之前为了躲避那个姓吴的混蛋，搬过几次家。但是店面地址一直没变，这导致她搬家的效果微乎其微。
　　现在，他们姐弟三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表情凝重。
　　男人是在九月初出现的，那时候袁宋刚走没多久，按照袁唐的猜测，应该是男人他家那个孩子开学后。
　　他又来找袁唐复合被果断地拒绝了，起初，男人以为袁唐并不是真的要和他分手，只要他还像从前那般殷勤，就能够骗回袁唐的心。但是在他持续讨好她十来天后，袁唐仍然对他冷眼相待，男人才发现，这回袁唐是铁了心要跟他分手。
　　九月底的一天，男人喝醉酒跑到了店里，冲着袁唐大吼大叫，那时候袁唐正在给一位客户做指甲，怕惊扰到客户，袁唐起身去推男人，想将他推出门去，却不料被男人一胳膊甩出去，袁唐刹不住自己的身体，后背一下子撞在了沙发的扶手上，痛得她半天缓不过气来，女客户也吓了一跳，她欲伸手去扶袁唐，男人却已先她一步上前，高高地站在袁唐面前，抬手一巴掌就甩到了她的脸上，紧接着又是拳打脚踢，满嘴污言秽语，吓得女客当场愣在那里，直到听到袁唐的哭声，才反应过来要报警。
　　那是男人第一次打袁唐，虽然酒醒后他抱着伤痕累累的袁唐后悔不跌，反复强调再也不会打她了，却让袁唐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卑劣。此后，她对男人的态度愈发地冷淡，男人或许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伤害了袁唐，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没有来打扰她。
　　只是，好景不长。后来，也不去店里了，直接找到家里去，袁唐搬过几次家总是能被他找到。他接受不了袁唐的拒绝和冷漠，暴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就能给抡到袁唐身上去，生生把袁唐打出了综合症，导致她现在每次看到他都条件反射全身抖动。
　　也许是太久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也许是一个人坚强了太久，也许是终于有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这一晚袁唐说了很多很多，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她太压抑了。
　　这些年在省城，她帮爸妈解决工作问题，帮袁宋解决上学问题，头几年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一家人抱团取暖，以为生活就要好起来了，父母却不和了，后来好不容易自己开了家小店，遇上了这个男人，以为遇到了良人，却不料是个人渣。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甚至连大学都没上过，但是想要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却成了她的奢望。
　　兄弟俩看着受尽委屈的姐姐，纤细的神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些年的苦和累方格或许不能切身体会，袁宋却是一路跟着看在眼里的，母亲是个文盲，不会说普通话，父亲是个只上过小学的半文盲，两人找工作特别不容易。
　　袁唐一边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一边要教他们普通话，还要防止他们被骗，教母亲写自己的名字，教父亲看合同，年轻的女孩儿就这样成长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们也摆过地摊做过小贩，去批发市场进些便宜的货，在人来人往的天桥摆个摊，赚点小钱。
　　后来，母亲好不容易找到了个零件厂上班，零件厂离得远，刚开始她老坐错车走错路，后来嫌麻烦，干脆住进了厂里的宿舍，偶尔放假才回来。父亲则成了泥水工，在新城区那边的一个工程中干活，住那边的铁皮房，也不回来了。一家四口一下子就只剩下了袁唐和袁宋两姐弟。
　　现实总是比理想要残酷许多，来省城之前，袁唐只听说省城好，挣钱机会多，在少年人的志得意满里，理想的征程要简单的多。
　　良久，袁唐吸了吸鼻子，扔掉手里的纸巾，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命运让怪兽来到她身边是相信她能够打倒他，她袁唐不怕！再次抬起头，她又回到了那个自信坚强的袁唐。
　　方格默默在心中坚定，一定要快点强大，强大到能成为他们的依靠，可以让他们卸下心房，至少在他面前，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你俩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他再来骚扰我，我就起诉他，你俩要记得拿我手机留好证据，他要无赖，我们不能和他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尤其是你，袁宋，你给我听好了，”袁唐的声音囔囔地带着沉重的鼻音，她一脸严肃地盯着袁宋，“你是不是想着自己去找他，靠拳头说话是吧？你也想像他那样？都是一个小男子汉了，靠谱点，跟你哥学学，稳重点。我们不能主动打他，正当防卫可以，但是一旦过了那个度我们就没有那么大的胜算了知道吗？受害者要有受害者的样子。你俩，给我学着点。”
　　说着，她直起身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了，她站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又低头瞥了两眼一直乖乖看着她的兄弟俩，就跟两只哈巴狗似的，袁唐不禁歪嘴一笑。
　　“好了好了，别瞅了，你俩要把我看穿啦。没事，姐姐我是何许人也，发泄一顿就好了，你俩也该累了，赶紧洗洗睡吧，不说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真该睡了，“你俩睡一屋啊，不用我说了，哎哟，别跟我抢厕所，我先洗。”
　　看着袁唐跟兔子似的快速跳进厕所，方格和袁宋终于放下心长长吁了口气，虽然最后是袁唐拿定的主意，目前看来，也只能走起诉这条路。
　　袁宋确实想过偷偷去找那男的用拳头解决问题，但是也有可能适得其反，以那混蛋的个性，也许会变本加厉地采取报复措施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最后这条路，有康庄大道咱就堂堂正正地走上去，实在没有咱也不怕，还是有独木桥可以跨越的。
　　“想啥呢？走了，赶紧洗漱吧，从明天开始，咱俩轮班制，姐姐走到哪儿咱必须有一个得跟着，听到没？”方格在袁宋耳边打了个脆生生的响指。
　　“收到，我亲爱的哥哥。”袁宋回过神，起身揽过了方格的肩膀，拉着他往厕所走去。


第三十九章 如果你在就好了
　　从到杭城开始所发生的一切都出乎方格的意料，他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恶劣的男人对姐姐百般纠缠，也没有如他之前所设想的久别重逢的画面——他压根儿就没见到爸爸妈妈。
　　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方格久久不能入睡，他偏过头看着身旁闭着眼睛的袁宋，心里思绪万千。床是一米八的大床，虽然比学校里的单人床大了很多，但是兄弟俩早已习惯了贴在一起取暖的日子，两个人挤在床中央，愣是睡出了单人床的感觉。
　　“袁宋？”方格轻唤了一声，袁宋立马便睁开了眼睛，他其实一直在留心着身边的动态，他哥睡不着，他又何尝不是！
　　“哥，怎么了？”
　　“唉~我睡不着。”方格叹了口气，窗外清冷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子，方格无意识地盯着，他有一肚子的疑问。
　　一旁的人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温热的气息喷薄在方格的脸侧，痒痒的。“说吧哥，你想知道啥，我能回答的我都告诉你。知无不言。”
　　“你相信我吗？”
　　袁宋一怔，眼皮子一抖很快便反应过来，“当然！”
　　方格听了，轻笑一声，转过眼看了看他弟，“我很爱爸爸妈妈，很爱这个家，既然你相信我，也该相信我对每件事每种感情的处理方式。弟弟！”
　　“说说吧，你一直想瞒着的事。”袁宋不禁心里咯噔一下，他瞒着的事？哪一件？
　　黑夜中方格的眼睛却是格外的亮，袁宋滚了滚喉结，有点小紧张。
　　“哥，你确定要听？我，我提醒你一句，你，你可要要做好心理准备啊。”完了，说话都结巴了，袁宋赶紧转过身子躺平，也学着他哥面向天花板。
　　方格一听，这是有多大的事？紧张成这样？他有些急了，支起半边身子催促道：“快说，爸妈这到底是做了啥事把你给紧张成这样？你今天不说我可就真不让你睡了啊。”
　　“啊？啊！对，对，我说，我说~你躺回去，哥，被子盖好来，慢慢听我给你说啊。”袁宋按下方格的身子，替他把被子盖好，复又躺回去偏过头悄悄松了口气。
　　“妈妈出轨了，在来这里的第四年，被爸发现的。”
　　出轨？
　　“我以前有想过是不是如果当初不来省城，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我不喜欢这里的原因除了这个，还有学校里那些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认识那个混混吗？
　　有一次，我在放学路上被我们班的一群小子围了，他们奚落我是外地人，乡下来的，穷鬼，我气不过，就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是那个混混，他上来几下就把我从那群小孩里拎出来了，刚开始，我也以为他是好心。
　　我其实怨过姐姐，就一小段时间，我想不通为什么当初她要带我们来省城，我把所有发生的事都归咎于姐姐。但是，也是姐姐让我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她没有变得让我不认识，她没有抛弃我，反而变得更加坚强更加优秀。
　　后来，有一天，当爸喝醉了拿着菜刀要过来砍妈的时候，我忽然就懂了，不是省城太大了，是我们的世界太小了。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没出过山，我们甚至连县城都没去过，在爸妈的眼里，他们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只有我们三姐弟，现在，却一下子多了那么多没见过的人，没看过的事物，还有各种诱惑，他们当然会一下子陷入迷境，无所适从，因为他们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好，所以他们只能借由外界事物来发泄自己，满足自己。”
　　袁宋拉过方格的一只手放进自己的衣领，左肩偏外一点，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疤，这是那次袁大山喝醉酒后要砍杜丽娟造成的，那一晚袁宋挡在了他妈妈面前，那一刀袁大山并没有收力，实打实地砍下去，袁宋眼疾手快用双手夹住了刀面，结果还是抵不过酒鬼的力气，一刀砍在了他的左肩上，鲜血瞬间模煳了他的衣襟，杜丽娟疯了似的在他耳边哭喊，袁大山看到满眼的血红突然清醒了几分，愣神的片刻，终于被袁唐和杜丽娟两人合力给推开了。
　　虽然事后袁大山懊悔不已，但是错误已经酿成，他又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改不掉，或许也不想改，索性就直接搬了出去，住到他工队那边去了。
　　杜丽娟在医院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伺候了袁宋几天，直到出院，袁宋都没有理过她，出院后，袁唐劝着杜丽娟回厂里上班去，这里不用她管了，杜丽娟看看坐在沙发上一直不理她的儿子，吞下满眼的泪也走了。就剩他和姐姐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那段时间，袁宋特别想他哥，他总觉得如果他哥在的话，也许，就是一个完整美满的家，爸妈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方格颤抖着手反复摩挲着那道疤，满脑子都是震惊，他无法想象袁大山那样内敛善良的男人，竟然有一天会拿起刀砍人。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方格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艰涩地响起。
　　“我也在无数个夜晚思考过这个问题……刚开始，姐姐每天都会教我们学普通话，爸爸妈妈学得慢，说不快，但是咱家条件又差，急需挣钱，一家四口不能全赖着姐姐一个人在这顶着，所以他俩每天都出去自己找事做，那时候多数工作是临时工，他俩又都是庄稼汉，除了种地啥都不会干，很是被瞧不起，大多是头一天干了第二天人家就不要他们了，也有很多地方连工资都不给，气别人，又气自己，烦心事一多就染上酗酒了。刚开始，妈说说还会听，到后来就嫌妈啰嗦了，两人也开始三天两头吵架，不能好好说话，一说就呛起来，就跟仇人似的。这可能也是妈遇到别人的原因之一，说白了，是袁大山给的他们机会。”
　　“唉~我就特别不愿意给你讲这些，除了不想看你难过，其实我也有私心，总觉得只要你回来了，一家人团聚后他们还是活在你记忆里的那般模样，那就……还有希望，所以一直不愿意破坏他们在你心目中的形象。”


第四十章 操心的方格
　　“那次在学校接到的那通电话是不是妈打来的？你臭着一张脸的那次。”
　　“我啥时候摆臭脸了哥？我哪敢啊我。”
　　“我可都记着呢啊，都在我脑子里呢，告诉你，我可是很记仇的。就廖刚说你失恋那次，我就说了你一句，你就给我摆脸子。”
　　“哥，真不是给你摆脸子，我那是，那是……”
　　“你还是怨恨妈妈吧？”
　　“我只是，我只是接受不了她出轨，感情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变呢，哥如果是你，你能接受？”
　　方格沉吟片刻，翻了个身面对着袁宋，“宋宋，我不是能接受，我是能理解。你觉得，如果你是妈妈，天天看着老爸酗酒，一说话就吵架，甚至对你动手，你说你能受得了吗？”
　　“这我也能理解，要是我，我也受不了，我就是过不了情感这一关，心里过不去。”
　　“那按照目前他俩的相处状况，让他们重新在一起他们会幸福吗？”
　　“哪还能在一起，一见面就吵架，压根儿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我来了就能改变这种局面？”
　　袁宋呆住了，一个“能”字被他咬在舌尖迟迟不敢出口。他不敢断定。
　　“一口锅破了它就是破了，即使把洞补上，也恢复不到原来那样。但是，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改变不了他们是我们的爸妈这一事实，他们和我们的感情是在的，对吧？如果回复不到从前，不如就大踏步向前看，我相信姐姐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管不了他们的，管好自己就好了，啊。其实啊，你不理她才是诛她的心啊，你自己在心里难受，妈妈心里更难受，谁都不好过，这样真的好吗？等哪天姐姐这儿没问题了，你带我去看看她吧，行吗？”方格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袁宋的胳膊，没忍住，又隔着衣服扣了扣他那道疤。
　　“这儿现在还会疼吗？”
　　袁宋有些痒痒，他呵呵笑着挥开了哥哥的手，“早好了，都多少年过去了，就刚开始那段时间比较痛苦，又痛又痒，每晚每晚睡不踏实，伤口痒的不行就总忍不住想扣。那时候……”袁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闭了闭眼长吁出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时候是妈妈每天晚上守着我，不让我扣，她就这样一只手压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动。”袁宋伸出一只手压在方格的胳膊上，“我也是睡得迷迷煳煳的，睁开点眼睛看她一眼，就又能睡过去。”
　　方格拉下袁宋的手，在他身上拍了拍，毫无疑问，妈妈是爱他的。
　　“哥，哪天我带你去见见妈。”
　　方格轻轻回应了一声，又嘀咕了句：“其实我更担心爸爸。”便不再说什么。袁宋摸了摸自己那道疤，细细琢磨着他哥这句话。
　　良久，在方格要睡着的时候，袁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原本还怕你接受不了，结果到最后，最接受不了的是我自己。哥，如果有一天你和你对象在一起，你会出轨吗？还是说，会像老爸一样把自己媳妇作没了？”
　　肯定不会啊，傻瓜，既然是我对象，我一定会珍惜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我们都不是爸妈，你不能一棒子把所有人都打死啊傻弟弟。方格如是想着，渐渐进入梦乡。
　　袁宋听着耳旁渐渐平稳的唿吸，举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默默嘲笑了一下自己。想什么呢，这个世界上会有比我哥还乖还好的人吗？会有像我哥一样，谁丢给他的责任他都闷声不吭地扛起来吗？没有了，没有比我哥更傻的人了。
　　自己开店就是这点好，不用早起！袁唐在周内一般在十点来钟才会去开门，从早上十点营业到晚上十点，周末逛街的人多，会稍微早一点。所以，当方格因着生物钟在早晨七点醒来的时候，他窝在被窝里瞅了一眼被他叫醒的袁宋，支棱着耳朵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又动手戳了戳袁宋的腰肢，示意他起床看看。
　　“哎呀哥，现在还早，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早上没什么客人，你别急，再睡个回笼觉啊，乖。安心啊，我保证等姐姐起床我立马就把你叫起来。”袁宋拢了拢被角，轻拍着方格在他耳边哼起了摇篮曲。“哥，再睡会，昨晚睡太迟了，我们还要长身体呢。”渐渐的，哼的小曲儿也支离破碎起来，不一会儿他就打起了轻鼾。
　　袁宋睡着后的样子相当乖巧，白嫩嫩的脸颊被他深埋在松软的枕头里，露出一小节高挺的鼻梁，那儿小时候没少被方格刮过，却也安安全全地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并没有因为他的毒手而被刮平。
　　袁宋的睫毛虽然没有方格的长，但是胜在浓密，安安静静地盖住了那双闪烁有神的杏仁眼。额前的碎发蓬蓬软软地盖住他那饱满的额头，方格看着那随着他的唿吸微微滑动的碎发，忍不住伸出手拨了拨，不经意露出了他那光洁的额头。
　　臭小子，长得人模人样的。方格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听着耳边平稳的唿吸声，方格也渐渐合上了眼，浅浅地入了梦。
　　虽然睡着，方格却像是分了一魄在他的听觉上，随时留心房外的动静。当他再次睁开眼，是在听到厕所传来的水流声，姐姐醒了。
　　大厅里，姐姐穿着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趿拉着，也不知道在干啥。方格躺不住了，他坐起身拍了一把袁宋，便速速穿上自己的衣服出了房门。
　　“姐姐早！”
　　袁唐听到开门声，转过来看了方格一眼，又继续低下了头，“格子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放假刚回来不睡个懒觉吗？”她推开沙发的一角看了看，又翻开坐垫瞅了瞅，像是在找着什么。
　　“咋啦姐？”方格走过去也跟着瞅了瞅。
　　“耳钉，我昨天把它卸下来，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格子，快，帮我找找。老贵了。”
　　方格连声应着，也加入了寻找队伍，把沙发靠垫坐垫都翻了个遍，一抬头，看到了袁唐耳垂上一闪一闪的光。
　　“姐，你耳垂上是啥东西？”
　　袁唐一摸，“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合着闹了个大乌龙，她摸摸耳钉，又和方格互看了一眼，视线相撞，两姐弟不禁哈哈大笑。


第四十一章 听姐一席话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风平浪静，那个男人似乎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北风愈发冷冽，小混混们也都回家躲窝里去了。袁唐猜想，他孩子放假了，估计又回老家去了。
　　男人的家她一直不知道到底在哪里，也从来没有回答过她这类问题。在省城他具体住哪儿袁唐也不知，就连给他当过一段时间小弟的袁宋都不清楚。
　　姐弟几人慢慢才松懈下来，这头一放下心来，方格又立刻开始盘算着物色工作，找点兼职。袁宋也会出去，以往的寒暑假，他都会去找一些不卡年龄的兼职，赚点零花钱，试图帮姐姐减少一些负担。
　　对于兄弟俩的想法，袁唐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她一直认为，赚钱是其次，趁着兼职学点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不要盲目找兼职，找那些你们感兴趣的工作方向，去多看看，即使人家不招人，你们也可以去多走动走动，慢慢的，你们的人生方向就出来了，这对你们的以后是有用的，至少大学里想学什么专业、以后想从事什么行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慢慢你们就清晰了。我觉得，这对你们很重要。
　　至于钱，你们赚的那点钱也就够你们零花的，不要想着替我们大人减轻负担，在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方格，你也别怕学费没有人交，不够姐姐替你出，生活费也不要怕没有。钱，是你们这个年纪最不应该考虑的问题。你们该考虑的是什么？是你们的学习。学习很重要，作为过来人，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们，在该学习的年纪，有条件学习，就一定要好好把握，好好珍惜。因为这个时间段过去了，你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和时间去给你们这么心安理得的去学习了，不会再有了。
　　瞧瞧我，我现在还有时间去学习吗？还有心力去学习吗？没有了，我现在甚至拿起一本书就能睡着，即使我的内心非常渴望去读点什么、看点什么、学点什么，但是，我的大脑已经跟不上了，我的身体机能也跟不上了。
　　你俩，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没有方向就从现在开始去寻找去摸索，怎么摸索？去看看别人都做什么，去看看书里面都有什么，去听听别人都是怎么说的，不用考虑钱，真的，你俩乖乖学习，考上大学，以后出来对这个社会有用，觉得你们自己的人生有价值，那我就很开心了。理想很重要，实践理想也很重要。现在，你俩去洗漱洗漱，梦里去找找你们的理想去。”
　　方格跟着袁唐站起身，伸手想扶一把喝醉了的袁唐，却被她一把拍开了。“不用扶我，姐我清醒着呢，乖乖听姐的话啊，去，厕所让给你俩，洗洗睡去。”她稳了稳身子，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前，还不忘朝着兄弟俩挥挥手，说一声晚安。
　　方格扭头看看袁宋，“姐姐经常这样？”
　　“也不经常，偶尔吧。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哥，不是我不关心姐，实在是——我有苦难言啊。”袁宋看着他哥皱起眉瞪着他，颇有点责备的意思。
　　“以前，姐姐也这样子过，她今天对你算是超级温和的了，你是没见，我要是去扶她能被她一胳膊抡到墙上去，撕都撕不下来。还有啊，她只要进了房间，你就不用管了，她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啥意思？她不会睡地上去？不会穿着鞋上被窝？”
　　“哎呀哥，你就听我的，我有前车之鉴，咱姐可能着呢，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她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呐，就别操心了行吗我的好哥哥，听姐的话，洗漱去吧啊。走走走~”说着，袁宋推着方格往卫生间走去。
　　方格疑惑地跟着袁宋的推力往前走着，边走边扭回头又问了一句：“真没事？”
　　“哎呀哥，真没事，人女孩子你操啥心，你操心有用吗？男女有别知道吗哥。别脸红，别瞎想，哎呀，可赶紧洗脸吧你。”袁宋看着方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这反射弧，说长是真长，说短也是短，一听就脸红，唉~我太难了！袁宋抹了把自己的额头。
　　“咳咳，那什么，很晚了，赶紧洗洗睡吧。”方格抖着手拿过牙刷，匆匆瞥了眼袁宋。
　　袁宋转过脸抿着唇憋笑，他哥太可爱了，咳咳。
　　现在，每天晚上睡前聊天几乎是兄弟俩的必行流程，两人各自说一些有的没的，聊着聊着进入梦乡。
　　这晚，他们果真听了袁唐的话，临睡前认真讨论和思考他们的未来。
　　此前，方格从来没有具体设想过他的未来，他只知道，他要离开里河村，离开白岩镇，离那群亲戚远远的，有一天，大抵会坐上一列去远方的火车，在那里重新安家落户。后来，袁宋重新出现了，他又想，这个远方里应该有个袁宋，只是，不再是一趟单向火车，还有归程。
　　在所有学科中，方格最喜欢的是地理学科，祖国各地大好山河对他来说有一种强烈的诱惑，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像徐霞客一样游历山川湖海。但是，这有点不切实际，他首先应该要有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袁唐的钱，也无法开口向袁家求助分毫，更不会让方家履行赡养的责任。这么些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将自己隔绝于他人之外，他在内心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害怕与他人建立过密的关系。
　　但是，他又是一个相当温柔地人，他会去帮助需要他帮助的人，也会去包容忍让周围的人，从小到大同学老师都夸赞他人好，是的，他是个好人，那是对他人而言，对于他自己，他是个十足残忍的人，他害怕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与怜悯。
　　对于袁宋，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想过以后会走向哪里，在回县里上学之前，他只想着找到哥哥，找到哥哥后，他就再没想过其他，让他一下子从零点拔高到理想的境界，中间跨空太多，让袁宋突然感觉无所适从。
　　也许，对于他来说，他迷茫的原因在于他并不知道这个家将来会何去何从，是在省城真正安家落户还是回镇里或者村里？原本在他看来，他的人生方向应该是跟着家走的，家在哪儿，他就定到哪儿工作，做什么。而现在，全是一盘散沙。
　　不过，所幸，他找到了方格，他亲爱的哥哥。
　　人总是要有一个归处的。无论是魂归故里还是落叶归根，重要的一点从来在一个归字。从前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念想，往后，怕是有了。


第四十二章 故人
　　袁唐有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平常她会拿来听听歌，看看电影什么的。兄弟俩从初中时起就开始有计算机课了，虽然是边缘化的一门课，还经常被其他主课霸占，但是一些基本的操作还是会的。
　　这天，方格登上他的QQ号，突然蹦出来好几条消息，他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了。他没有几个好友，消息栏上显示的都是那一个人的消息。那是大囡囡发给他的，最近的一条显示的是昨天晚上。方格赶紧打开，从头到尾仔细看着。十几句下来，都是在问方格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大囡囡应该有手机了，对方显示在线，方格想了想，回了她一句。
　　“大囡囡，你现在在哪里？我找到我爸妈了，他们现在在杭城。”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他。
　　“哎呀，方格，你可总算有消息了，我都给你发了多少信息了。找到你爸妈啦？真好！替你高兴。”
　　“哥，你在跟谁聊天呢？”小企鹅的嘀嘀声一直响个不停，袁宋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你那个表妹？”
　　“对，我大舅的那个女儿，也不知道过得咋样。”
　　袁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又摁了摁，复又低头写作业去了。让他哥和大囡囡好好聊聊。
　　待他放下笔再次抬头，他哥正对着屏幕发愣。
　　大囡囡估计是平时也没什么朋友，遇到事情也没有个人能说说，屏幕上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夹杂着许多错别字，那些文字方方正正的出现在他们面前，表达的却是一个小姑娘并不平顺的人生经历。
　　原来，外婆下葬那天，小姑娘说的离家出走是真的，她真的跟着那个女生走了，去挣大钱去。只是，小姑娘涉世未深，又急切地想离开她那对亲生父母，最后被自己一心信任的人给骗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被骗了，闹得方格的心窝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那就是个淫窝，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走，我什么时候不闹什么时候放我出去，跟我同屋的还有好几个女的都是跟我一样被骗去的。
　　不过后来，我逃出来了，身上又没钱，又不敢在那个地方呆着，就爬到一辆运煤的火车上，那时候太慌张了，光顾着赶紧离开狼窝，别被抓回去，也没想自己会被火车运到哪里去。
　　然后，就被运到了苏城。不过我还算幸运，遇到了好心人，他们收留我，让我在他们餐馆里打工，就帮着洗洗碗筷，当服务员。
　　也不知道那几个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姑娘怎么样了。”
　　离外婆去世也就两年多的时间，小姑娘就经历了这么多，方格无法想象她这两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也没觉得有多苦，即使在外面逃难，也比在那个家里好。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没有好好读书，不能向你一样，以后上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不过我现在也算是自己自立根生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现在很安全。哈哈，就找你吐槽吐槽，感觉这么牛逼的人生经历，不说给别人听听觉得自己亏得慌。”
　　“现在还在苏城吗？”
　　“早离开了，去年还在那里，交了个男朋友，但是那个男的对我不好，老是打我骂我，他一打我就怕，就想起在家里的那种感觉，我就跑了，现在在临市呢。在一家纺织工厂上班，不过没有身份证，很多事情不好办，我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等有点钱再说，现在身上没啥钱。到时候去看看你呀！”
　　袁宋见他哥迟迟不回复对方，就自作主张回了一句：“好的。”
　　“哥，在想啥呢？”他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方格的手臂。
　　方格长长吁出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哑声开口道：“就是觉得，很不容易。”
　　他转过身细细看了看袁宋，片刻后，像是承受不住袁宋担忧的目光，方格低下头将自己的额搁在弟弟的肩膀上。
　　“我很幸运，我比她幸运太多太多。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是女孩子，是不是也跟她一样的命运？”
　　“你要是女孩子，估计早早就嫁给我了……”
　　“啥玩意儿？”方格直起身子，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袁宋动动嘴皮，嗫喏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口，他哥像是被他的话惊着了，正瞪着大圆眼一脸错愕。
　　“就，就童养媳啊，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嘛……”袁宋掀起眼皮子迅速瞄了他哥一眼，复又垂下做一脸乖顺相，轻轻回了一句。
　　“不是袁宋，”方格笑了，“你这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些啥呢？还童养媳？”他想想又觉得有趣，笑得更大声了。
　　“哎哟，袁宋，你把咱爸妈也想的太龌龊了，他们才不会把我当童养媳呢。”瞥了眼屏幕上那大段大段的对话，他慢慢止住了笑声，“我要是个姑娘，估计也早就离家出走了。”袁宋在一边撇撇嘴，没说话。
　　“但是，我还是觉得学习很重要，总觉得只有学习才能拯救我这一生，即使逃走，我也会选择努力给自己创造一个学习的机会。”方格顿了顿，想起了姐姐说的话，忽然觉得姐姐说的他似乎能够理解了。
　　“我还是，想做一个优秀的人，优秀到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哥，这就是你与别人的不同，你知道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走，该走哪条路……”
　　“不不不，别把你哥说的那么高大上，我还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呢，别给你哥戴高帽啊。”方格笑着急忙打断他弟的话头。
　　他确实还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虽然自从听了袁唐的话后，确实在认认真真思考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以他目前的段位来看，他要找兼职也只能找到那些大众化的简单兼职，目的很明确，就是赚点零花钱，一般的人也只能找到那些兼职，发传单、服务员、推销员，再就是工厂里面打零工，也就这些了，而他——也只是个一般人。这就是现实。


第四十三章 亲爱的爸爸妈妈
　　袁大山和杜丽娟听从了儿子和女儿之前的交代，方格来了，得做做样子，于是两人相约着一起回到了袁唐那里。
　　在省城，他们袁家的据点也就袁唐那儿了。袁唐的美甲店门外有一个水槽，水槽旁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有一台电磁炉和一口平底锅，平常他们就在那里做菜，收银台后头空间较足，袁唐把电饭锅放在了台面最里面，这样子，一家子的人吃饭问题就解决了。
　　从来这的第二天开始，方格和袁宋每到饭点就开始在店门口做菜，有时候饭点正好有客人，他俩就把菜闷锅里，直到客人走了再一起吃。
　　袁大山夫妻俩是拎着大大小小一堆东西过来的，有姐弟三人爱吃的一些菜，也有一些萨拉咪小鸡腿之类的小吃食。
　　一家子人往店里一站，整个空间瞬间就拥挤起来。袁宋看到拘谨的爸爸妈妈，仍然爱搭不理的，冷淡的很，袁唐忙着给客人做指甲，也没空理他俩。就剩方格了。
　　当夫妻俩出现在店里的那一刻，他似乎一下子就忘记了袁宋说的那些糟心事，他仿佛看到梦中那个踏着白云远去的妈妈从那扇门里出来了，正一点一点往他这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是他从小到大敬爱的人，也是他想念多年的人，更是养育他多年给予他爱和温暖的人。
　　他走到两人身边，用力抱了抱他俩，像个小孩儿一样将头埋在杜丽娟的肩头，深深吸着妈妈身上的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那是大宝SOD密的味道。
　　只是，爸爸妈妈似乎老了很多，小时候觉得宽阔无比的怀抱，现在却一只手臂就能搂得过来。
　　杜丽娟用力回抱着眼前阔别多年的儿子，感觉昨天还是个小豆丁，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她的眼里泪光闪烁，喉咙里哽咽着不敢开口说话。
　　袁大山站在两人身边，伸出一只手在方格的肩上轻轻捏了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肉都没有。
　　“孩子，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爸爸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没有去接你回来……”方格急忙摇头，不是的，没有对不起，他所受的苦哪及他们的千分之一？
　　“爸妈，我不苦，真的，就是想你们想得紧……”方格鼻子一酸，急急低下头来。袁大山赶忙扭过头别开眼，这一别眼却是对上了自家儿子略微松动的眼神。
　　袁大山冲袁宋讨好般咧嘴笑着，小心翼翼坐到了沙发上，又转过头用充满慈爱地眼光看着站在他跟前的方格，那眼神一如当年他们未曾失去过任何东西。
　　杜丽娟也是满心触动，抛开她时不时看向袁宋的眼神中的那股忐忑，她确实在为一家人的团聚感到欢喜。
　　她吸了吸鼻水，捧起方格的脸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比小时候成熟了许多，眼睛却还是那般大，睫毛还是那么长，高高的鼻梁下是一张淡色的唇，没有什么血色。
　　杜丽娟目光一顿。
　　“咋一个学期还没补回来啊？这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不是给宋宋带去了两人份的生活费吗？宋宋没有带你吃些好的啊？男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肉，多补充营养知道吗？宋宋，你也真是，没把你哥照顾好啊！”也许是一着急，略带责备的语气，没多加考虑就脱口而出了。
　　袁宋微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伸直腿弯站正身子，好像真的做错事了一般，他瞅一眼他哥的后脑勺，心情有点微妙，有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的爸妈不会像现在这般小心谨慎。
　　“啊，那什么……”像是突然回过味来，杜丽娟匆匆瞥一眼站在收银台边的袁宋，又开始紧张了，她刚刚确实忘记了。
　　“妈，宋宋对我好着呢，在学校吃饭几乎都用的他的饭卡，他不让我掏钱，真的，而且我们每顿都有荤素搭配，吃得好着呢，您就放心吧啊！再说，要照顾也是我这个当哥的照顾弟弟呢呀，况且大冬天这么冷，没有血色正常，你儿子我挺好的。”
　　说着，方格拉过杜丽娟坐到了袁大山身旁，抬头时略微嘚瑟的朝袁宋眨了眨眼。
　　“诶格子，跟妈说说，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啊……”夫妻俩一左一右把方格夹在了中间，认真听着方格讲述他们离开后的那几年。
　　袁唐和袁宋俩时不时抬头看一看他们，就连那客人都偏过头来好奇听着。
　　少年用词简洁，也不爱道人是非，寥寥几句便道尽了过去那七八年的时光，却没有一句讲自己的艰辛与不易，末了，他略带点不好意思的低低说了一句：“就是，经常梦到你们！”
　　袁宋撇过头抿了抿嘴唇，他哥真是的。
　　午饭是杜丽娟烧的，方格拉过袁宋让他帮忙打下手，两个儿子在一旁帮着妈妈洗菜择菜，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袁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走到袁大山身边坐了下来。
　　方格洗菜的间隙，抬头往店里瞅了一眼，他爸正跟姐姐小声聊着什么。袁宋用胳膊肘拐拐他哥，又伸过脑袋在他哥的头上蹭了蹭，轻轻说了一句：“哥，有你真好！”
　　杜丽娟看着兄弟俩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上扬，拿锅铲的手越发有力了。
　　午饭有点丰盛，油焖大虾、青椒炒鱿鱼、红烧鱼……小茶几根本放不下那么多菜，索性把外面的小木桌也搬了进来，一家人围着七八个菜开始享用午餐。袁大山和杜丽娟把沙发的位置让出来要给袁宋和方格坐，那局促又讨好的模样堵得袁宋的心口难受到不行。
　　“哎呀，爸妈，你俩干啥呢，安心坐着，坐那坐那，主位！”袁唐指着沙发的正中间，出口的话也略带窝火，一家人搞什么呢。
　　“就是，爸妈，你俩赶紧坐下吃饭，我坐这，嘿嘿。”方格摁着杜丽娟的肩对她眨眨眼，自己拉过一条小板凳坐在了她身边。“我都好多年没吃过你烧的菜了，刚刚你在烧的时候我就馋的不行。”说着，给袁大山和杜丽娟的碗里各夹了一只虾，仰起脑袋对着他俩憨憨一笑，就跟小时候似的。
　　“吃饭吃饭。”袁宋也拉过一只小板凳坐在了袁大山的身侧，他抬眼看看方格，又看看他姐，本想扭过头再看看爸爸妈妈，但是扭到一半硬生生忍住了，于是举起筷子开始吃饭。
　　“诶诶，好！”袁大山连连应着，那记忆中山一般的男子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袁宋鼻子一酸，微微侧过点身子，低头往自己的嘴里勐扒拉了一口饭。
　　袁唐坐在最外侧，与沙发相对着，她也好久没吃过妈妈做的菜了，她夹起一筷子最爱吃的红烧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却突然嚼不下去了，一股热流直冲向她的脑门，两只眼眶又酸又烫，她突然转过身冲出门去。
　　“姐，姐——”“唐唐……”“唐唐……”
　　这是他们一家五口八年多以来的第一次家庭聚餐，也是他们一家四口两年多以来的第一次，袁唐边跑边抹着脸上的泪水，却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她跑进店外右侧的那条小巷，终是忍不住，蹲下身抱着自己埋头闷声痛哭。她也不过是父母的女孩儿，她牺牲自己上大学的机会，撑起这个家，是希望这个家能越来越好，鬼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家人没有一家人的样子。
　　正午的阳光带着温温热热的温度披在女孩儿的身上，想给她一点来自上天的善意。方格在袁唐身侧慢慢蹲下来，眼眶一热，也跟着留下泪来。他一下又一下轻轻在姐姐背上拍着，温柔至极。
　　袁宋手里捏着一包纸巾，他站在一侧扭过脸对着灰白的墙，不一会儿，也开始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跟在后头的袁大山站在离孩子们几步之遥的距离，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是不敢开口。母亲杜丽娟却是再也抑制不住了，淌着泪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袁唐，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对不起，孩子，都是妈妈的错，对不起……”
　　时光仿佛定格在2005年的那个冬日，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小巷的一角明亮通透，连空气中的粉尘都扬着一星半点的光，那个头发微白的男人拉过自己的儿子，努力伸长双手，将一家五口人重新收拢在他的臂膀下……


第四十四章 长嘴要说
　　一家人重新在餐桌上落座后，气氛轻松了不少，好像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都随着那一场哭泣流掉了。
　　“你俩要是过不到一块儿去就离婚，没关系的，我们都这么大了，对我们也没啥影响，以后你俩老了，我们照样会养你们。”袁唐带着浓浓的鼻音囔囔地开口。
　　夫妻俩夹菜的手一顿，都不约而同看向了方格，
　　“不用看我哥，我哥已经知道了。”袁宋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袁大山的碗里，“你们应该问的是我，我……”他用筷子戳了戳米饭，又继续道：“我原谅你们了！”
　　“宋宋……”
　　“妈，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方格咀嚼着嘴里的饭菜，眼睛却紧紧盯着袁宋，生怕他弟乱说话。
　　“你们也别有什么负担，日子该怎么过你们就过去，我们姐弟三人会照顾好自己。袁大山，我对你只有一句话，以后酒别喝了，你就当是为了我们，行吗？”
　　“哎，哎，爸都听你的，以后尽量不喝了……”
　　“不是尽量，是不喝，你戒了吧。”袁宋看着袁大山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沉下声来，“对身体不好。而且，我也不想再有第二次机会看你拿刀砍人了。”
　　“咳，哦。”袁大山稳了稳自己的手，嗫喏着应了句。这几年来，酒喝的多了，他的手也越发的抖了。
　　“还有，我姐说得对，你俩要是看对方不顺眼，过不下去了，就趁早离了，该找别人找别人，别被人戳嵴梁骨说你婚内出轨，”
　　“不是，宋宋……”
　　“我还没说完，我不趁这一口气说出来待会儿我就说不出来了，妈你有啥等会儿再说。”袁宋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白米饭，低低说着：“你是我妈，我当然希望你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知道你不容易，过去的也别纠结了，往前看吧，找男人的时候了解清楚再和他处，别被骗了，如果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告诉我，再怎么样，这个家里也有你和我爸的一席之地。”
　　“额，宋宋，关于当年的事，是我有错在先，你们误会你妈了。”嗯？几人均扭过头看向袁大山。
　　袁大山羞愧地低下头来，眼睛盯着桌底的鞋尖，黝黑的皮肤上爬上一层暗红，连耳朵都红透了，这辈子，估计是他第一次主动认错。杜丽娟伸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背，她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憋了好几年了。
　　“都怪我喝酒喝太凶，那几年事又不顺，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了你妈身上，是我的错，所有的事是我引起的，还有宋宋身上的伤……”他快速瞥一眼袁宋，又低下头继续说道：“那天，看到你妈被那男人抱在怀里，我是气疯了，”
　　“我那时候真没出轨，袁大山，你就只看到他抱我，你没看到我拼命推开他吗？我推了但是我推不开啊，你看到自己的老婆被别的男人欺负你都不来帮我？我那时候对你太失望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窝囊太没用了，不敢去承认也不敢去承担，都是我的错啊。我后来知道了，我有偷偷去你厂子里……”
　　“啥时候？你还来找过我？”
　　“不是，是找那个男的……”袁大山抬眼小心地瞅瞅自己的老婆，小声开口，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
　　三姐弟皆是一脸吃惊相，张着嘴停下筷子认真听着，这竟然是一场误会？
　　“宋宋出事后吧，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特别怨那个男的，我就去了你那厂子找他，没找到，倒是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
　　“那他m就是个流氓，自己家里有老婆还出来勾三搭四的，我们厂里多少女工被他害了，别人不愿意他就用强，半夜三更爬墙钻进女工宿舍，被我们打了好几次，就因为他，我们女工闹到上头去好几次，让老板把他给开了。好歹是把他给赶走了，走了有好几年了。我算是被他害惨了，把我自己家里人都害成这样，说起来我就气得不行。”杜丽娟瞪着眼牙磨得直响。
　　“袁大山你也不是个东西，那天晚上我差点被他拖走，你他m竟然看我一眼就转身走了，你知道我当时那个心情吗？啊？”三姐弟顿时齐齐看向袁大山，应和着妈妈的话点着头。
　　“我他m那时候都不想活了我，嫁个老公竟然这么窝囊，还说我找相好的，我倒是想找个比你好的，一想到我的孩子，我又忍下来了，袁大山，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和你一刀两断了，至于受你那么多年的气吗？”
　　“老婆，我错了，真的，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
　　“不是，妈，这么大的误会你咋不跟我们说呢？”
　　“我咋没说，我跟你爸吵架的时候你俩不也在吗？我说我没相好的你俩信了吗？还不是信了你爸的一句”亲眼看到了”，你俩看我那眼神你们知道让我多难过吗？就好像我真的很脏，差点连我自己都信了。”
　　袁唐姐弟俩无声地低下了头，方格起身坐到杜丽娟身旁，伸出双手抱住了妈妈，妈妈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儿，宋宋为了我受那么重的伤，我更愧疚了，我只会觉得亏欠你们，其他的，哪还会想得到。现在看来，我没有好好跟你俩解释真的是不应该，你们心里也不好受。我和你爸都亏欠你们，这几年光顾着吵架，也没好好照顾你们，是我们的错。”
　　“妈，对不起，我们也有错。”袁宋抬起头来，满脸惭愧，“我们误解你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真的。还有，妈，你也不要觉得愧疚，你是我妈，我救你是应该的，男人嘛，身上带点疤才有味道，是吧哥？”
　　方格撇撇嘴没说话，袁唐吸吸鼻子，也站起身来，瞅了瞅方格，方格明白了，他挪开屁股给袁唐让出一个位置。
　　“妈，以前的事，每个人都有错，我们家啊，沟通有很大的问题。”袁唐将自己的脑袋搁到妈妈的肩上，双手环住妈妈，轻轻晃着，“你跟老爸自从来到省城，真的没少吵架，吵了那么多年了，是该歇了。还有，我和宋宋误会了你这么多年，让你难过了，对不起，妈妈。”说着，袁唐将脸埋进杜丽娟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觉得不够，又抬起头在杜丽娟的脸上亲了一口。
　　杜丽娟转过眼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不禁又鼻子一酸，她伸过额头抵着袁唐的，就像小时候一样和她亲昵地转转头，看着她的傻姑娘鼻尖红红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傻姑娘，不用跟妈妈说对不起，是妈妈做的不够好呀。”
　　“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爱你们！”
　　袁宋撇过脸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袁大山，男人也正好转眼看向他。袁大山坐正身子挺直腰板，父子俩相视一笑，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内容。那一眼，是承认错误，是担当，是承诺，是和解……
　　方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往后靠了靠，将自己的嵴背严实地靠在沙发靠垫上，微微笑着，眼里却不知不觉间被泪水浸湿了。这一刻，他是有点羡慕的，也有点身在其外的难过。


第四十五章 邀请
　　袁大山杜丽娟两人第二天还要上班，晚餐过后就走了，与孩子们道了别后，两人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街上，袁大山伸出一只手去拉杜丽娟，第一次，被拍开了，第二次，又被拍开了。
　　姐弟三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捂着嘴偷偷乐呵。
　　活该！让你当年那么混账！
　　等他再一次伸出手去的时候，他紧紧握着杜丽娟的手，杜丽娟一甩，没甩开，便由着他去了。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渐渐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袁唐收回脖子，揉揉眼睛，长长吁口气，率先转过身回了店里。
　　袁宋胳膊肘搭在方格的肩上，眼睛对着爸爸妈妈离去的方向怔怔望着，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坦诚地面对父母，心里没有任何芥蒂，现在他感觉整个人都无比轻松，他妈妈没有出轨，真好！爸爸妈妈还能和好，真好！这个家还能完整如初，真好！
　　“哥，你真是个福星！”袁宋收回思绪，在方格的脑袋上胡乱蹭着，蹭的他的头发凌乱不已。
　　方格边躲避袁宋的撒娇攻击，边笑着说道：“我啥也没做，咋又成我的功劳了？宋宋，你是不是太偏着我了，把啥好的都往我身上按？”
　　“不，就是因为你，哥，真的，你就是我们家的大福星，大大大福星，嘿嘿。”
　　临近年关，袁唐的生意越发红火，兄弟俩呆在店里的时间也越发久了。姐弟仨每天早上早早起床，来到店里一开门就开始打扫卫生什么的，有时候刚开门，就有顾客上门来了。
　　忙的时候，袁宋就站在收银台后头负责收银，方格则烧开水泡茶负责服务。袁唐还教俩人一些简单的修甲方法，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兄弟俩就上阵帮忙。
　　来做美甲的都是女客，女人们对这俩俊俏的小伙子喜欢得紧，老拿他俩开玩笑，有时候还专门点他俩给帮忙修一修指甲。在这儿混了那么多年，袁宋早就习以为常，倒是方格，容易害羞，一打趣就满脸通红，看得人心痒痒。
　　寒假一晃就过了大半，方格已经无暇顾及兼职的事了，因为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他仍然每天趁着空闲时间会登上QQ去看看，大囡囡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信息，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什么吃过了吗、吃的什么之类的，每次方格都会很认真地回复。
　　这天，吃过晚饭后，两人又在QQ上聊起天来。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大囡囡告诉方格他们厂里腊月二十八放假。
　　“那你过年在哪里过？”
　　“就在厂子里啊，也有一些外地的工人过年不回家的，春运人太多，他们票都买不到。前两天我宿舍的梅阿姨还跟我抱怨呢，说她请了半天时间去买票，排大半天队伍，结果到了她那儿，售票员说票没了，可把她给气死。她都好些年没回家了，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她孩子都不愿意跟她讲话，唉，也是不容易。”
　　方格点点头，突然想起对方看不到自己，就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是不容易。”
　　“那你……”他反反复复删了好几次，那头的大囡囡盯着对话框上头的”正在输入中”盯了好一会儿，终于耐不住了。
　　“方格你在写啥小作文呢？老半天也不见发过来。”
　　“那你去买些好吃的，给自己备点年货，和厂子里的人相处好一点，过年和他们一起过吧。”
　　“哈哈，你就跟个小老头似的，大半天就发这么几个字。知道啦知道啦，别替我操心，我这么些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好着呢，你呀，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啊。”
　　方格抿了抿嘴角，垂下眼眸。
　　一直在一旁关注着他哥的袁宋撇撇嘴，他其实看到了他哥删掉的内容。
　　他拉着他姐走出店门，偷偷和他姐商量了一下，袁唐很爽快，她拿起电话就给杜丽娟打了过去。
　　“妈，咱家过年再加个人呗。”
　　“谁啊？你新交了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是格子的一个亲戚，小姑娘，以前在表兄下面那个村子待过的那个，好像是什么大海家？啊，对，他们家养过的一个小姑娘。”袁唐高挑着眉斜过眼来看向袁宋，以示求证。
　　“哦哦，我有印象，和咱格子一样，也是被她爸妈后来给带回去了对吧？咋回事啊？小姑娘一个人来省城了？”
　　“唉，人小姑娘挺可怜的，早早就离开镇里了，现在在临市呢，方格来这后才知道的，据说离家出走好几年了，这不，你儿子心疼小姑娘嘛，担心的，嘴里又不说，估计是怕麻烦我们。”
　　“麻烦啥，都是自家人，让小姑娘来咱家过年呀，这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头多可怜啊。让她来，赶紧跟格子说。”
　　“好嘞！啊对了，妈，你再帮忙问问她养父母在哪儿呗？咱帮忙找找，人小姑娘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呢。”
　　“这好办，你爸有他们村人的电话呢，咱那几个村都在一个大队里，保准能找着。”
　　袁唐冲她弟挑挑眉，这不，事情解决了一半。姐弟俩去找方格说这事的时候，方格怎么也想不到他一直思虑的事就这么被解决了。他觉得自己很羞愧，原来真正在乎你的人，是能一眼看穿你的心事的。
　　“你呀，就是一只小刺猬。”袁唐略带责备地戳了戳方格的额头，方格缩缩脖子，仰起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笑了笑。
　　“赶紧和人家姑娘说一声，让她早点买票，小姑娘家家的，年纪轻轻就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你不得多照顾照顾她，还让人自己一个人在厂里过年，你这一点做的不对啊方格。快，怎么样都要把她叫过来，还有啊，她养父母咱爸可能有办法找到，你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袁唐帮方格打开聊天界面，连连催促道。
　　又有客人推门进来，袁唐赶紧起身招待，袁宋站在刚刚姐姐站过的位置，伸出一只手撑在方格的一侧，方格已经在打字了，身边有个人站着让他有点不自在，打字的速度也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冒，脸上又开始浮上一层红晕。
　　袁宋看了看眼底下方格的发旋，发旋周围的头发正随着他喷薄而出的气息一晃一晃的，有点可爱，袁宋忍不住莞尔，露出两颗大门牙。


第四十六章 年前
　　袁大山接到儿子电话的时候很开心，“噌”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挺直腰板。这是袁宋多年以来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听到袁宋交代的事，他在电话这头连连点头应着。难得有袁宋需要他的地方，袁大山特别积极，挂掉电话后，马上从床头的垫子底下翻出一本电话本，上面记录着很多熟人的电话号码。
　　钟大海一家的电话号码他并没有，不过，袁大山有大队里别人的电话号码，一连打了好几个，几经辗转，总算让他给问到了。彼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诶哥，哥，老爸问到了，钟大海的电话号码，快，你记一下。”袁宋本来正拿着他姐的手机玩游戏呢，突然接到袁大山打来的电话，立马就接了起来。
　　他点开免提，袁大山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点兴奋又带着点小骄傲，“儿砸，你写一下啊，150****2540，你爸我好不容易问到的，怎么样？还有点用吧？行了，赶紧告诉小姑娘去吧啊。”
　　方格在他们的聊天对话框里记录的号码，刚写完就手快地按了发送键。
　　“大囡囡，这是你爸钟大海的电话号码。”刚发过去，那边就回复了消息，而一个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她却一直没回。
　　“方格，你真的太好了！我都要哭了，天呐！”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谢啥，不用谢。对了，你还没回我呢，过年来我这儿吧，我妈他们都发话了。”
　　“不用啦，你帮我跟他们说声谢谢，我一个外人，不好麻烦你们的，刚刚还在想着怎么拒绝你们的好意呢，现在好了，我有我养父母的联系方式，现在可以去找他们了呀，哎呀，我真的太开心了，晚上肯定睡不着。”
　　袁宋在一旁看着他俩的对话框，撇撇嘴，心里酸熘熘的，别开眼之前又扫到了那句“好好报答你”。
　　“哥，得亏你俩是亲戚，要不然我都要怀疑她喜欢你了，你看她说的，她要好好报答你。”
　　方格抬眸看了看弟弟，那嘴巴噘的，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方格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人喜欢你哥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方格的笑眼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眼尾微微上翘。
　　“宋宋，你说你丢不丢人，跟人小姑娘吃什么醋，人是格子的表妹，是表的，你是格子的弟弟，亲弟弟，你就说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旁帮人做指甲的袁唐抽空抬头接了一茬。
　　“咱格子人美心善，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等他找女朋友了，你这醋吃得过来吗？”自家姐姐这一刀插的真是快狠准，袁宋转过身面对着收银台后那面白墙，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他一想到以后他哥要找女朋友，那口气堵得更欢了，直接从胸口漫到了他鼻端，他感觉整个唿吸道都有一股麻麻的不顺感，太难受了。
　　“咋啦宋宋，哪里不舒服吗？”方格扭过头看了看捂着胸口背对着他的弟弟，有点纳闷，刚刚不是还好好的？袁唐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继续帮客人贴亮片，嘴里说着关心的话语：“宋宋，你是不是又胃痛了？去喝点温水，早点回去睡吧，我这儿没事，不用等我。”
　　“没事姐，就是突然岔气了，”袁宋松了松紧锁的眉头，被他哥一把扶到了椅子上坐下，“真没啥事，你俩不用担心，真的，我现在好了，刚刚有一口气没顺上来。”
　　“不会是被我气的吧？”袁唐斜斜瞥过一眼，“我好像也没说啥吧？”
　　“哎呀，姐，你好好干你的活儿，少说话，我啥事儿没有！”
　　方格盯着袁宋看了一会儿，不太放心又开口问了一句：“真没事？”
　　袁宋看看他哥，又看看他姐，整个人往靠背上一靠，仰着脑袋盯着店里的灯开始发呆，啥也不说了。
　　离过年还有三天，袁大山一早就到了袁唐的店里，说是要带方格和袁宋去采购去，准备年货。
　　“咱们到百货大楼那边跟你妈妈汇合去，先去给你俩买身新衣服。”
　　“爸，我就不用了，我穿的都够，别破费了。”
　　“说的啥话，过年穿新衣服是图吉利，跟你有没有衣服穿没有关系，买身新衣服能花几个钱，别想那么多啊，爸妈给你买你就安心穿着，别跟我们那么见外。”说着，他掀开自己外套的内侧，那里面有一个夹层，和许多务工人员一样，袁大山也将钱小心地放在了那里。
　　“看到没？鼓鼓囊囊的，你爸我这么多年还是有点积蓄的。”
　　“爸，不是我说你啊，明年的生活费该你出了，前两年你就没管过。”袁唐一句话瞬间让袁大山蔫儿了，唉，都是报应啊！
　　逛街买新衣服的人很多，很多人已经开始放假了，而在百货大楼里摩肩接踵的多数是像袁大山这样的外来务工人员。百货大楼算是当地价格稍微平民一点的地方了，但是年前，商家们都想趁着大家买新衣服的时间段赚一波，那些衣服的标价看得方格直咋舌，这也太贵了。
　　“孩子，看到喜欢的你就说啊。”袁大山跟在仨人后头，他今天是专门负责拎东西的。
　　杜丽娟左手拉着一个，右手拽着一个，直接把他们拉着上了三楼的男士专场。
　　“宋宋，你也帮你哥看看，看到好看的拿给你哥试试。”上电梯从第一家店开始逛起，杜丽娟女士开启了她的逛街模式。
　　“好嘞，你们就放心吧，保准帮我哥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说着，上下扫了扫他哥的身量，还真认认真真帮他哥选了起来。
　　方格有点局促，站在他爸身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袁大山轻轻推了一把，催促着他进店去。
　　“诶格子，来试试这件，感觉你穿上应该很好看。”杜丽娟拿着一件米色中长款风衣在方格身上比划了一下。
　　“诶诶，哥，配这条裤子，绝了，快，穿给我们看看。”袁宋将一条直筒小脚裤塞进他哥的怀里，方格还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在试衣间里了，“快点啊哥！”方格看看衣服上的吊牌，撇撇嘴，他平常买的衣服都是几十块的，哪穿过这么贵的衣服？是福不是祸啊，今天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
　　这边，袁宋又给他哥看中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简约的版型风格。
　　“妈，你看这件给我哥怎么样？他都没有羽绒服，全是棉衣。”
　　“待会儿让你哥试试，看着应该还不错，你别在一家店里挑完啊，我们待会去别家店看看。给你哥多买几件。”说着，将手上那件黑色风衣往她儿子身上比了比，上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妈，你也不问我要不要。”袁宋看着他妈妈拿着那件风衣就走到了收银台，有点哭笑不得。
　　“那你要吗？”杜丽娟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嘿嘿，你让我试试，待会儿跟我哥站一块儿，你看着哈，绝配！”
　　还别说，方格这一身帅气斯文的装扮一出来就吸引了店里很多人，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在人群中寻找家人。
　　“哥，不错啊，我这眼光真好，一看就知道你能穿得出来那种味道。”袁宋不知什么时候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站在了方格身旁，他身高腿长，被黑色的风衣一罩，显得整个人都稳重成熟了不少。
　　杜丽娟站在两人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意地大手一挥，喊来袁大山结账。
　　等到几人从百货大楼里出来，袁大山和俩儿子手上早已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杜丽娟还给袁唐买了一身新衣，正在给女儿通电话呢。袁大山看看几人手里拎的袋子，唤住几人商量着开口道：“咱先回去？东西太多，等一下年货拿不回去了。”
　　兄弟俩低头看看各自手里的袋子，不约而同地看向杜丽娟，就冲这战绩，得回！


第四十七章 备货
　　在方格眼里袁大山变了很多，已经很少能找回他当年的一些身影了。现在的他比以前话多了不少，从前那股一家之主的严肃劲儿现在几乎找不到了。
　　省城的农贸市场很大，几人出门前，袁唐还专门写了张小纸条把她想吃的年货都列在了上面。
　　“格子，来，你比较靠谱，记得给姐姐把年货备齐呀。”方格接过来折了折，很谨慎地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
　　“女儿啊，你写了几样东西？不要给爸省钱啊，要是还想吃什么，等想起来再给爸爸打电话，你妈妈估计今天一下午都不会离开农贸市场了。”袁大山咧着嘴悄悄瞥了眼杜丽娟，看到老婆翻来的白眼，又迅速别过了脸。
　　姐弟仨看看爸爸妈妈，捂着嘴偷偷乐呵。
　　方格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市场，农贸市场一楼是售卖各种新鲜果蔬肉类的，二楼有各种糖、坚果之类的干货，三楼还有对联、炮仗等各种物品，光在一楼，四人就呆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兄弟俩就跟小跟班似的，在袁大山夫妻后头跟着，看着夫妻俩砍价齐上阵，能将价格砍下来不少，兄弟俩看得直瞪眼，要买东西还得看爸妈，不吃亏。
　　随着手里的重量越来越重，方格时不时提提肩，塑料袋子勒得他手心吃痛。袁宋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人却装作淡定的样子，逞强要从他哥手里再接过来一些。
　　“去，你那也不轻，待会儿还有呢，就不要在我这儿抢了，宋宋乖。”两人离爸妈前后几步远的距离，周围都是人，方格那一个乖字刚落音，正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人立马停了下来奇怪得看向他，周围听到的几个陌生人也将视线投向了兄弟俩。这下可把方格给尴尬死了，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他的脸迅速红了个透，低下头就差要钻地缝了。
　　袁宋翘了翘嘴角，瞥到周围人的目光，又控制着将嘴角往回拉了拉，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哥，“哥！”
　　看到他哥通红的耳朵，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哥，有啥好害羞的，赶紧的，咱爸妈要走没影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隆重地过过一个年了，小时候每年过年是他们最期盼的日子，一桌子的好菜，最让方格怀念的大件儿就是猪头瓣，卤的时候，那香味儿能飘出十里地。突然好奇，为啥会没有吸引来一些山里的动物呢？因为有鞭炮啊~
　　方格看看刚接过手的那一整个猪头瓣，兀自笑着摇了摇头，小时候咋没想到这个问题，现在想回都回不去咯。
　　袁宋他们也是，自从离开底湾村，就再也没准备得这么齐全过了，刚来那几年是因为没钱，后来是因为家里的一堆破事儿。这次，要不是他哥的到来，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一个完整的年呢。
　　等采购齐所有要买的，几人看看脚底下那一大堆的东西，有点犯愁，袁大山伸出爪子使劲儿抓了抓自己的头皮，他现在特别想要一根扁担。
　　方格拿着袁唐给的那张纸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确认都买了，才将纸折起来放了回去。
　　“妈，你说咋整吧，让你少买少买，非不听，现在好了，拿不回去了。”袁宋瞅瞅东西又瞅瞅人，这一人拎个几袋两趟都不带够的，他拍拍自己的脑门，手心有点疼。
　　“嘿你这孩子，叫辆车不就行了吗？难得一家五口又团聚了，是不是应该多买点？现在在这抱怨呢，到时候吃得最多的还不是你？”
　　袁宋撇撇嘴，不说话了。
　　袁大山出去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年到头都不坐出租车，这次倒是能享受一回了。几人来来回回搬了三趟，把车子前前后后都装满了，就连副驾驶的脚底下都塞满了东西，只剩个副驾驶座位能坐人了。司机开玩笑说这是他今天见过的办的年货最多的一家子。
　　袁大山先随车子回去的，下车的时候袁唐欢跳着跑出店去帮忙，结果一开车门，可把袁唐给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情况？把菜市场都搬回来了吗？
　　“天哪！爸，这这么多东西，你堆店里也堆不下啊，咋能买这么多东西？”
　　“这是你妈妈的本事！”
　　“可真是我亲妈，他们人呢？”
　　“坐公交呢，估计得迟一点，咱先把东西搬下来。”
　　司机师傅好心，也帮他们搬着东西，袁唐将小茶几边的书架挪开，空出一个墙角，指挥着将所有东西都堆在了那里，等叠完已然是一座小山，占了店里不少的空间。等几人回来，远远的就看到了那面原本透明的玻璃窗里堆着各种颜色的塑料袋，花花绿绿的，成功破坏了小店的文艺感。
　　袁大山和杜丽娟已经开始放假了，晚饭过后就跟几个孩子商量着，要留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但是袁唐租的地方太小，两室一厅，只有两张床，最后，兄弟俩拍板决定要在客厅里打地铺。
　　“那就这么定吧，反正还有被子。格子你俩带爸妈先回去，早点收拾收拾。”说着将钥匙递给方格。
　　袁宋见袁大山背起他早晨带来的那个老旧的双肩包，挑挑眉，这是早有准备啊！
　　“妈，你的行李呢？”方格看到袁大山那包才想起来，早上似乎没有看到杜丽娟的行李。
　　“哎呀，看我这脑子，我行李给寄存在百货大楼那里了，快快，宋宋，帮妈去取一趟，就妈以前常用的那个布包。从今天那个门进去，进门右手边那家存包处，一去就能看到。真是煳涂了，哎呀，老了老了。”
　　“说啥呢妈，你还年轻着呢。”袁唐话音刚落，又有客人推门而入，是位老客。
　　“哟，这么热闹啊，老板娘有时间给我做指甲吗？”那人看看屋里的人，又看看堆成小山的东西，眼里带着点鄙夷与嫌弃，“你们乡下人过个年都这样吗？大堆小堆的东西买回来，我们城里方便啊，出门就能买到，不用买那么多的。”
　　袁大山夫妇面露难色，尴尬地站在一旁，方格本想上前说几句，被袁宋拉住了，袁宋低头凑到方格耳边悄悄说了一句：“放心吧，姐姐会收拾她的。”
　　只见袁唐冲她笑笑，边走向工作台边淡淡说了一句：“都怪我们乡下人仪式感拉得太满，瞧，你们城里人一看就知道我们要过年了，我们呀，要的就是这个年味，缺一样都不算过年，这个你们城里人估计是体会不到的！美女，坐吧。”袁唐拿过一旁的卸甲水，倒了一点在海绵片上。女人转过脸瞧了袁唐一眼，撇撇嘴坐了下来。
　　“诶，你可得帮我弄好点啊，这过年还得见人，约好了一起搓麻将呢。”
　　“美女，你放心，保准给你做最好的那种。”
　　袁宋微微一勾唇，松开方格的衣袖，转身出门去了，给他的母亲大人取行李去。
　　这边，方格捏着手里的钥匙正准备带爸妈回去，蔬菜和肉类容易坏，他们晚上得先搬回去。夫妻俩又开始小心翼翼起来，拿袋子的时候都轻轻的，尽量减少塑料袋的摩擦声。
　　“爸，妈，你俩干啥呢？自己店里呢做啥那么小心？”袁唐光听这声响就知道自己的爹妈又犯病了，头也没抬，继续给女人洗指甲。
　　袁大山他们那股自卑感在这种时候尤为突出，他们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是需要得到别人肯定的，事实却是他们根本融入不了这里，也没有勇气去接受。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城市他们的存在并不需要其他人的肯定，也不必逼着自己融入，他们自有他们的一方天地，也不必弯下腰背，他们自有他们的欢喜之处。


第四十八章 不对劲
　　“诶姐，晚上那女人你收了她多少钱？”袁唐回家刚进门，袁宋就冲了过去。
　　“最贵的那档，怎么了？”
　　“这都年关了，没再加收点服务费啊？”
　　“你姐我是那样的人吗？肯定涨价了呀。”袁宋一掌拍在了袁宋的厚外套上，两姐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哥，听到了吗？那女人为她的言行付出了代价，咱不亏。”袁宋伸长脖子扯了一嗓子，他哥正和爸妈在厨房做酱肉和酱鸡腿呢。方格听见了，他动了动嘴皮，没说话，专心弄着手里的肉。
　　袁唐放下包就小跑着跳进了厨房，酱料的香味儿充斥着整个屋子。她两手从杜丽娟的手臂下穿过去抱着妈妈，下巴轻轻搁在妈妈的肩膀上。
　　“妈，今年都准备搞些啥吃的？”
　　“今年整些硬菜，把前几年的份儿一起补上，保管你们姐弟仨吃个够！”
　　大年三十那天一早，杜丽娟就站在了兄弟俩的床头，“起来起来，赶紧的，今天还有的忙呢。”
　　方格坐起身迷迷瞪瞪地瞅了一眼杜丽娟，又低下头看看被冻得一个劲儿往他身边挤的袁宋，袁宋那头的被角正攥在杜丽娟的手里呢。
　　“起了起了。”方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呢，腰间突然环上一双手，大腿根搁上来个脑袋，惊得他整个身子都顿在了那里。
　　“快点儿啊！”杜丽娟已经离开走进了厨房，方格瞥了眼厨房的方向，又小心往外挪了挪屁股，手伸进被子里想着把袁宋的脑袋推开，却不料，死小孩儿也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着，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又往里钻了钻，一下子撞上了某处，方格彻底不敢动了。
　　被子底下的人呆愣片刻，像是突然惊醒，瞬间弹了起来，鞋也没穿光着脚就蹿进厕所甩上了门，跑的比兔子还快。方格僵着身子低下头悄悄瞄了一眼自己的小兄弟，长长吐出一口气，真是睡迷煳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神，才出被窝穿上衣服。
　　“你俩赶紧来帮我一下。”厨房传来了杜丽娟的唿唤声，方格赶紧跑了过去，暂时压下了心底的那股奇异感。
　　袁宋在厕所里呆了半天，那会儿真是睡煳涂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冰冷的水珠仍然浇不灭他火烧一般的面颊，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刚刚在被窝里脸上传来的触感，袁宋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他哥那张通红的小脸，一双眼水汪汪地看着他，大有一股欲拒还迎欲说还休的意味，那是只有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怎么办？他可能快要抑制不住他自己了。
　　“谁在里面啊？”门外传来了袁大山的声音，厕所的门被敲响。
　　袁宋匆匆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往脸上浇了浇，才含含煳煳地应了一声：“我，爸你等会儿，上大号呢。”
　　开门的时候，袁宋小心地伸出脑袋往地铺上瞄了一眼，见没人才吁了口气走出去。厨房里，杜丽娟和方格已经忙得热火朝天，蒸肉的香味儿慢慢溢满整个屋子。
　　“你们爷俩速速的啊，那猪头瓣等着你俩弄出来呢。”杜丽娟伸出脖子对着客厅嚎了一嗓子。
　　“诶诶，马上就来。”袁大山在厕所里连声应着，连刷牙洗脸都顾不上。
　　方格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期待听到袁宋的声音，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回话，方格撇撇嘴，强压下心中的那一点不对劲儿，继续洗着手里的猪大肠。锅里的香气勾出了方格肚子里的馋虫，把脑子里的袁宋又冲淡了一点，方格想起了小时候。
　　“妈，太想念你做的糯米猪肠了。”
　　杜丽娟站在他身旁和着盆里的面，两手都是面粉，她用肩膀撞了撞方格，笑着让方格今天多吃点。
　　“这几年过年都在哪里过的？”面团在她的手里渐渐成形，杜丽娟瞥了眼身旁的少年轻轻问了一句。
　　“我外公家，我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我在他那儿过的年，后来我外婆走了，我过年就没回去。”
　　杜丽娟揉面的手一顿，出口的话语带上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怎么不回去？那你过年在哪儿呢？你爸你妈没把你接过去啊？”
　　“就——不想回，嘿嘿，妈，没事，都过去了。”方格笑嘻嘻地学着他妈妈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咧开嘴露出八颗大白牙。“妈，大过年的，来，跟着你儿子笑一个~”
　　杜丽娟抬起头对着方格努力扯了扯嘴角，又迅速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对于她这个儿子，她仍是满心愧疚。
　　“妈，猪头要怎么弄，你跟我说。”袁宋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了，他跨进厨房，适时地开了口。
　　城里不比乡下，像猪头这样的大件，煤气灶上根本搞不定，别说整个卤了，就算把它砍成小块儿也没那么利索的刀。父子俩在客厅的小餐桌上忙活了半天，震得整个屋子砰砰响，袁唐躺不住了，干脆起床去店里早点开门。
　　“早点回来啊~”出门前，杜丽娟走到厨房门口朝袁唐交代了一句。
　　袁大山父子俩一个扶着猪头一个操着刀，一把菜刀磨了四五回，刀刃上都出现了豁口，总算给整出来了。
　　“妈，啥也别说了，待会儿猪头肉出来，我要先吃，要牙齿底下的那一排啊。”袁宋甩甩吃痛的手，将那一脸盆的猪头肉放到了水槽边。
　　“瞧你这孩子，让你整点东西你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的，你哥大清早就在这儿给我干活，都站了大半天了，他说啥了吗，就你。”杜丽娟食指点了点袁宋的额头，将手里那盘馅儿放到他手上。袁宋嘿嘿笑着，眼角余光偷偷瞟着他哥。
　　“喏，面我已经帮你爷俩和好了，拿出去客厅做去，别在这跟我们挤。”完了又把那盆面团塞给袁宋，“做饺子啊，别给我整成包子。”
　　听着袁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方格暗暗松了口气，厨房里面积小，站两个人还能将将转的开，再加一个，那就是转个身就撞上的事了。
　　猪大肠他已经灌好了，里面装着满满的红豆糯米，可以上锅蒸了。杜丽娟接过方格手里的大肠一段一段往蒸锅里放。
　　“妈，等这个出锅了，我要第一个吃。”方格在妈妈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杜丽娟盖上锅盖哈哈笑开，推着方格出厨房让他去歇会儿。
　　“诶，格子，你把对联拿门口贴上。”袁大山手里捏着饺子皮，对联是他一早就找出来的，他朝方格努努嘴，示意他拿上沙发一边的对联。
　　就这样，一家子人忙活了一上午，等中午一点多袁唐回来的时候，他们终于摆上了大半天的劳动成果。


第四十九章 醉酒
　　“妈，你快让宋宋下来帮我搬东西。”电话那头的袁唐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杜丽娟嘀咕了一句，顺手将手里的菜递给方格。
　　“妈，我去吧。”说着方格将菜端到桌子上，起身往门口走去。
　　“哥，干啥去？”
　　“姐姐在楼下，说让帮忙搬东西去。”方格已经开了门走下楼梯，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袁宋看看开着的门，也跟着下楼去了。
　　袁唐买了一箱啤酒和一箱饮料，得亏兄弟俩都下来了，要不然真拿不上去。
　　“不是，姐，这两箱东西你咋搬回来的？咋不知道打电话叫我们呢？”袁宋看着自家姐姐半天都喘不匀气又是心疼又有点好笑，“你看这关键时刻还得你弟弟上啊，哼，自不量力的女人！”
　　“嘿，皮实了是吧袁宋，想挨揍呢？”袁唐伸出一只脚就朝着袁宋的屁股踹去，被他灵活地一扭身躲过了。方格在一旁咧着嘴笑个不停。
　　东西是袁唐从楼下那家超市买的，就近原则，要不然真搬不回来，兄弟俩一人一箱抱着就往六楼爬去，有点费劲儿。
　　呆在城里过年，一切从简，祭祀和爆竹都不用了，一家人直接开吃。几人把沙发前的桌子和餐桌拼在一起长长一条，将将摆下他们的年夜饭，摆在正中间的显然是那最大件的猪头瓣，簇拥着它的有一只酱蒸鸡、一只酱香鸭、一条红烧田鱼、糯米猪大肠、油焖大虾、熏蒸酱鸡腿、脆皮煎饺、薄片酱肉，再往外就是蔬菜了……
　　煤气灶烧出来的东西不比柴火土灶烧出来的，但抵不过他们多年的想念。倒上啤酒和饮料，开个电视，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边吃边欢声交谈。
　　“爸，今天允许你喝一点啤酒啊，但也不能喝多，我们看着呢。”袁唐将一瓶开盖的啤酒递给袁大山。
　　“诶，诶，不喝多不喝多。”男人偷瞄袁宋一眼，见儿子没什么反应，才接过女儿手里的瓶子。
　　杜丽娟捂嘴偷偷乐呵，她看着袁唐又打开一瓶，自顾自倒了一杯，兄弟俩已经啃上了猪头肉，嘴里香得停不下来，电视机里放的什么谁也不在意，这背景音饰演得相当合格。
　　“唐唐，给妈妈也来一杯，今天高兴！格子，宋宋，你俩也来点？来来来，男子汉了啊，喝一点没关系。”
　　“对对，大过年的，来，姐姐给你们倒上，咱一起喝一杯。”袁唐举起自己的酒杯率先喊了一句：“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举杯相碰，敬艰苦多磨的过去，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家人一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缘分何其可贵。
　　再碰，敬世间难得的久别重逢，再相见，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依然彼此相亲相爱。
　　“来来来，再来一杯，听着啊，”袁唐站起身将大家的杯子蓄满，笑着说道：“我袁唐，敬你们，你——袁大山，我的父亲，你杜丽娟——我的母亲，还有我可爱帅气的两个弟弟，你们听着啊，我希望，”她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一脸认真。
　　“我希望，你们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希望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不会把我们分开，希望我们的家永远吵不散，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最最最后，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也不用太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就行。好了，我说完了。”
　　几人心里皆是一番感动，袁唐坐下来，杜丽娟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催着她快吃。
　　“姐，你放心，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咱一定会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袁宋举起自己的杯子和他姐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方格也跟着直点头。
　　袁大山夹菜的手颤巍巍抖动着，夹了几次没夹起来，杜丽娟在一旁看了他几眼，一筷子将那菜给他夹紧碗里。
　　“吃吧！”
　　“哎，哎！”男人有点羞愧，这么多年被他浪费掉，以后他一定加倍努力，好好珍惜，为自己的孩子们建造一个真正的家。
　　这是方格第一次喝酒，他喝酒上脸，第一杯下肚脸就开始红起来了，这第三杯喝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袁宋夹了个煎饺放进他哥碗里，看着他哥红扑扑的脸蛋手痒痒，很想上手捏几下。
　　“哥，你还好吧？多吃点东西垫垫。”方格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了袁宋一眼，吃掉了他给夹的饺子，他倒是还好，就是感觉喝了酒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原本姐姐那么一本正经的煽情祝愿，照平时，方格一定会心里难过，但是，这会儿，他的心砰砰乱跳着，毫无规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吃吃，格子，多吃点，夹不到跟妈妈说，妈夹给你啊。”
　　“谢谢妈妈！”方格仰起头看看杜丽娟女士，冲她傻傻笑了一下，杜丽娟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方格通红的脸颊。
　　袁宋不干了，他都还没捏上手呢，竟被抢占了先机。“妈，你咋能捏我哥呢？”袁宋拍掉杜丽娟作恶的手，自己趁机捏住方格的另一边脸颊，不料手指底下的皮肤烫得吓人，灼得袁宋一下子松开了。
　　“你哥是不是醉了？”杜丽娟看看方格有点呆呆傻傻的样子，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傻乐，不禁有点担心，这可咋整？才刚开吃呢。
　　“没，没，我清醒着呢妈，不用担心。”说着，伸出筷子去夹他最爱吃的猪大肠。袁宋坐在他的右手边，两人的腿只要稍稍一动就能贴上，方格感觉自己可能真的醉了，要不然为什么整个右半边身子都在灼烧呢？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后头，方格脸上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了，他暗自觉得自己酒量还不错，三杯不倒。
　　饭后一家五口窝在沙发上打牌聊天，电视机里播放着喜气洋洋的歌曲，打牌的间隙，几人时不时抬头看上几眼。阳光透过窗户偷熘进来，窥探着这一家子的喜乐祥和。
　　到了晚上九点多，杜丽娟将菜热一热，开始了他们的宵夜。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进行时，袁大山夫妇看得起劲儿，袁唐瞅一眼觉得没意思，拉着方格兄弟两陪她喝酒。
　　袁宋摁住袁唐手里的酒瓶，看看他哥，又看看他姐，“姐，咱俩喝吧，我哥酒量不行，中午那三杯下肚他就傻了半天。”
　　“谁傻了，谁？袁宋你别乱讲好吗，我中午没醉，我就是喝酒上脸，别小看我。”方格不服气了，高高抬起下巴幼稚地斜了袁宋一眼，“姐，咱晚上慢慢喝，我陪你。”袁宋摸摸自己的鼻子憋着笑。
　　袁唐哈哈笑着拿过一旁的纸牌，她觉得男孩子学着喝点酒也没啥。
　　“这样啊，听我说，咱来玩游戏，谁输谁喝，不用干，咱自己家里人，喝多少算多少。咱中午那是一下子喝太急了，没事，格子，男孩子学着喝点酒也是好的。”
　　三人的纸牌游戏，又叫跑得快，谁先出完手里的牌谁赢，跑得最慢的那个喝酒。年轻人的胜负欲多少都有些重，一个不服气就一局接着一局开下去，杯里的酒也是喝了一轮又一轮。
　　方格牌玩得不是很好，输得比较惨，喝到后来都是袁宋在替他喝，就这样方格还是醉了，他歪歪扭扭地靠在沙发上，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脑袋在晃还是灯在晃了。袁唐摇摇头，觉得方格的酒量太差，有待提高，就起身洗洗回房间去了。
　　袁宋也有点晕，毕竟平常不喝酒，他摇摇头看着目光涣散，呆呆愣愣的方格，照这个情景，守岁是守不了了，干脆洗洗睡吧。
　　杜丽娟夫妇俩早已关掉电视回屋睡去了，客厅里就剩兄弟俩。
　　“哥，哥，走，咱去洗洗睡觉。”方格半阖眼眸转过脸，翘起嘴角傻盯着袁宋，他伸出手掐了掐袁宋的脸颊，觉得手感不错，又掐了掐。
　　“宋宋，你的脸怎么变形了？不是，别动，让我摸摸。”他伸出另一只手啪叽一下拍在了袁宋的另一边脸颊，试图固定住那张乱晃的脸。
　　袁宋只觉得脸上烫乎乎的，他由着方格作乱的手在他脸上乱摸乱动，盯着他哥的那双眼里满是情动。他滚了滚喉结，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很危险，于是努力撇开眼，出口的声音尽显沙哑。
　　“哥，咱去洗洗睡吧。”说着站起身，将方格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进厕所时，鬼使神差的，袁宋落了锁，等他反应过来，虽心里暗暗谴责自己，却已是舍不得再开锁。
　　他将全身发软的哥哥往上拉了拉，带到了洗漱台边。
　　“哥？能站得住吗？”方格没吭声，他能听到袁宋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袁宋在他耳边喷薄而出的滚烫气息，但是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只要一睁眼全世界都在晃动，他双手环住袁宋的脖子，紧紧搂着，生怕自己摔倒。
　　“宋宋，”方格无意识地呢喃着，“宋宋……”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唿出的气在袁宋的脖颈间游走，低软的声音不断挠着袁宋的心。
　　“哥，”袁宋紧箍着方格的腰，指尖不自觉地用力，他深唿吸一口气，怀里灼人的温度勾得他理智全无，他低下头看着方格迷离的双眼，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哥，我对你有不该有的想法，你会怪我吗？会吗？”
　　方格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他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袁宋的眉心，那里正挤作一团，“宋宋，别皱眉好不好？宋宋……”软软的语调里尽是担心。袁宋视线下移紧盯着那一张一合的两片唇瓣，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今天哥哥的唇色是红的。
　　“宋宋？”袁宋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紧紧贴上了那张肖想许久的唇。
　　少年人的亲吻是青涩的，毫无章法可言。起先，他只是紧张地贴着，奈何方格是个撩人不自知的主，伸出舌头轻轻添了一下袁宋的嘴唇，惹得袁宋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他开始试图攻略城池，横冲直撞，怀里的人很快就唿吸不上来了，迷迷瞪瞪睁开眼推了推袁宋，这一推及时唤醒了袁宋一部分理智，他勐地睁开眼，对上方格雾蒙蒙的眼睛，顿时放开了他。
　　哪曾想，他刚松开手，方格就因没了支撑，身子往一边倒去，亏得他眼疾手快，一把又将人捞回自己的怀里。袁宋轻叹一口气，不敢再低头看他哥，干脆也不洗漱了，直接带他哥去睡觉。
　　方格的身子滚烫滚烫的，他这会儿已经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也无法去想袁宋为什么亲吻他，他只是依偎在袁宋怀里，任由他将自己抱进被窝，耳边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他感觉到一只手环上他的腰，将他往身后温暖的怀里拉了拉。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烟花爆竹的声音，脑子里刚响起一个念头，人就陷入了昏睡当中。


第五十章 装傻
　　大年初一头一天，连袁大山和杜丽娟都难得的赖了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方格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放慢自己的唿吸，他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但是他不敢动弹。
　　腰上搁着一只手，耳边还有一道轻缓的唿吸声，两人贴的极近，只要他稍一动弹，袁宋肯定就醒了。
　　方格红着脸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重复播放着昨晚那一幕，他有点想不明白，人们都说醉酒消愁，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为什么他还记得？不管醉前愁不愁，反正他现在很愁，他想不明白很多事，包括为什么袁宋会吻他，为什么他心里一点反感都没有，甚至还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不对的，天大的不对，两个男人再怎么亲密应该也不至于到亲吻的程度。方格轻轻转过脸看着枕边的这个人，袁宋的头发很硬，又黑又扎人，细碎的额发底下是一对好看的剑眉，让人一眼就能断定这是个深情仗义的人，再往下是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形状姣好的唇，他的唇角天生就微微上扬，是健康的粉红色，方格眼皮子抖了抖，不自觉滚了滚喉结，像是被烫着了，他一下子移开了眼。
　　造孽啊！
　　就在他移开眼的同时，袁宋嘴角微微勾了勾，他慢慢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哪有刚睡醒的样子，他昨晚失眠了，脑子里想的事情有很多。窗外远处的十二点的烟花放过一轮又一轮，直到世界重新恢复宁静，他就这样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用双眼描摹他哥的眉眼轮廓，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流氓行径，那份忐忑经过一夜的消磨，竟渐渐淡化了。
　　袁宋搁在方格腰上的手能感觉到他哥的僵硬，那会儿，袁宋就知道，他哥醒了。两人谁都没敢轻易闹出一点动静，相当默契地选择了装傻充愣装失忆，一则害怕戳穿与尴尬，这后果是现在的他们谁都承担不起的；二则是——舍不得。
　　期间，杜丽娟出来上了个厕所，见所有人都睡着，她就又回屋心安理得地躲被窝里去了。听见开门的声音，方格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就攥紧了，身子绷得紧紧的，他将自己的脑袋悄悄移开点，跟袁宋拉开了一点点距离，生怕被杜丽娟看到他俩过度亲密，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哪知，他刚移开一点点，身旁的人就稀里煳涂粘了过来，头紧紧靠在他的颈窝。方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心累啊，他冤啊，是这死小孩不知羞，妈妈，不要怪我~方格内心无声呐喊，欲哭无泪，眼皮子底下乱转的眼珠子暴露了他的慌张。
　　袁宋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那不安分的眼皮子，听着他哥过快的心跳声，心里乐开了花，他哥绝对记得昨晚的事，而且不反感，这对于他来说是件好事。只要他哥不反感，他想，他有的是时间去等待。
　　袁大山是第一个起床的，这个前庄稼汉爱看电视。方格几乎是屏住唿吸认真听着他爸的一举一动，生怕他跑到跟前来，索性男人只是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瓜子壳果壳什么的，然后就打开电视，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电视的音量很小，却让方格倍受煎熬。
　　方格憋着气小心翼翼地拿开袁宋环在他腰上的手，又一点点远离他，往外挪着，准备起床，好不容易出了被窝，他一口气还没喘匀呢，袁宋动了，只来得及看到波动的被面，方格就被惊着了，一下子蹿了出去，直往厕所跑。
　　“咋啦这孩子？”袁大山莫名其妙地看看紧闭的厕所门，又扭过头看看地铺，袁宋正睡得唿唿的，一切如常，袁大山抓抓脑壳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听到外头的动静，杜丽娟也起床了，准备着给大家做早餐。糖糕是前两天蒸好的，味道没有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好，孩子们没吃多少，袁大山让杜丽娟蒸上给他吃。
　　杜丽娟点点头，看看满桌子的菜，也不知道孩子们想吃啥。
　　“格子，你早饭想吃啥？妈妈给你做。”杜丽娟站在厕所外头敲了敲门问了一句。
　　“妈，我想吃炒三粉面。”
　　杜丽娟应声去了厨房，方格盯着门看了会儿，听着脚步声走开，他又转回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年郎脸上挂着水珠，红晕已经褪去。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他方格又长大了一岁，很庆幸能和袁宋重逢，也很幸运能再次见到杜丽娟他们。这才只是个开始，想想往后还要和袁宋相处那么久，方格忽然对着镜子笑开了，左右都是他弟，无论如何，他这做哥哥的不能不管，怎么着都得试着把他弟掰到正道上来。
　　给自己做好一系列的心理建设后，方格鼓着腮帮子吹了吹额前的碎发，开门出去了。
　　然而，有些人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真到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这一天下来，方格压根儿连正眼都不敢对着袁宋，每每在视线相碰的时候他就急急转开，虽然他想努力保持他们寻常的相处模式。而他的好弟弟袁宋，却是将装傻充楞发挥到了极致，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那么一些时刻方格都要怀疑自己昨晚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存在，难道是他自己做过的梦？
　　与往年相比，这个新年天气难得的好，一行人决定要带方格出去逛逛，于是，他们揣着一大包吃的喝的就出门了，去当地的旅游景点。
　　春节出行的人很多，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杜丽娟和袁唐走最前头，袁大山跟在她们娘俩后头，方格走得慢，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那杨柳湖畔随风摇曳的柳枝，碧波荡漾的湖水，湖面上三三两两的鸳鸯，还有那远处一直延伸到湖中心的小亭子，阳光泼洒在波纹细碎的水面上，犹如铺上了一地的碎金，闪闪发亮。袁宋一直保持着与方格几步远的距离，默默跟在他身边，仿佛岁月静好。
　　只是这会儿，他们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第五十一章 略微不爽
　　“嘿，这不是袁宋吗？好久不见啊。”方格转过头看看身旁，袁宋与他中间隔着几个人，他面前正站着四五个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怎么，见到老同学不打声招唿吗？”为首的那个笑得一脸张扬，伸出一只脚拦住袁宋的去路，袁宋也没理，兀自瞥了一眼周围几人，就想绕过那人，谁料想那几个纷纷移动脚步把他围在了中间。
　　“宋宋，怎么回事？”方格挤进人群站在袁宋身侧，他谨慎地看了一圈这几个人，这大年初一人来人往的，这几人不会这么没数要在公共场合闹事吧？
　　袁宋伸手将方格往他身后拉了拉，松开前顺势拍了拍他哥的手臂，以示安抚。
　　“怎么，不介绍介绍？”张奇扬起下巴探询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方格，袁宋皱起眉头轻啧一声，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周围人来人往，往来游客时不时好奇地看看他们。
　　“有事？”袁宋抿起唇直直对上张奇那双倒勾眼，一脸低沉，大过年的就遇上令他不愉快的人，真晦气。
　　方格感受到袁宋身上传来的低气压，还有那挡在他身前保护他的架势，他往远处望了一圈，试图去找寻袁大山他们的身影，然而，他们似乎走散了。
　　“这位同学，你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前头还有人在等我们呢。”说着，方格拉过袁宋的手腕就要走。
　　刚抬步，张奇一挥手，旁边一人就往他们跟前蹿了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差点撞上方格。袁宋急急推了那人一把，手上使了点劲儿又将他哥拉到了身后。他侧过脸拧眉瞥向张奇。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同学见面嘛，不得好好打声招唿？”
　　“张奇，别忘了，这里是景区。”
　　“我当然知道，景区又怎么了？再说了我也没干什么。”那一脸嚣张跋扈的样子看得人直想上去给他一拳。
　　袁宋揽过方格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哥，你先去前头找爸妈去，我待会儿就来。”他说完将他哥往圈外推了推。
　　方格有点窝火，这人有啥事总是这样，第一反应总是要把他往外推，他瞪了眼袁宋，磨磨牙，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一出手就拧住了袁宋的耳朵。
　　“叫你推我，你个死小孩儿，再把我往外推我就把你踢到湖里喂鱼，淹死你得了。”而后他又转过身板着脸怒视着张奇，张奇这会儿的表情有点微妙，他何曾见过袁宋这么没面子的一面。
　　“你，有事没事，没事赶紧滚蛋，你走你的阳光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大过年的你不想好过我们还想呢。起开，我们还有急事，没工夫在这跟你们耗着。”
　　方格一把拉过袁宋的手臂横冲直撞就往外挤，“起开，听到没，我弟不愿意理你们，你说你们咋那么贱呢？上赶着要找虐。”
　　“说啥呢你，你说谁贱，我特么跟老同学好多年不见打个招唿怎么了？你谁啊你，瞎凑什么热闹，小心我揍你，什么景区不景区，老子揍人还分地方不成？”张奇边吼边在前头拦着，也不知道较的什么劲儿。
　　袁宋看着方格握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心里暗自窃喜，他抬起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儿刚刚被他哥揪了一下，这会儿还红彤彤地发烫。他觉得自己有罪，他哥在这儿替他着急呢，他却开心得要飞起，要知道，他哥从早上开始就没怎么理过他。
　　心情一好，他连看到张奇这张脸都觉得顺眼起来了。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哥，松手松手，别拽，大过年的这么多人呢，拉拉扯扯多难看。”袁宋拍掉拽他哥的那只手，又把方格拉到了他身边。
　　“张奇，新年快乐啊，祝你们快快长大！没事别老打架。”他咧着嘴冲张奇笑了笑，竟还抬手拍拍张奇的肩膀，惊得张奇瞪圆了眼，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要知道他俩从前可是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过。
　　“你你你，你发神经啊，怎么转性了，不，不对，什么快快长大，你敢笑我们？”张奇食指指着袁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不对，哪里不对，以前的袁宋哪会这样，遇上他们早就出手了。
　　“哈哈，我这是祝福，毕竟好多年没见了对吧，你不是要好好打声招唿吗？你看你又不爱学习，我又不能祝你学习进步，那就只有祝你快快长大了。好了，招唿也打了，你这是要带着你兄弟们逛逛吧？赶紧的走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袁宋环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几个小伙子，他都不任何。
　　张奇彻底惊呆了，这还是那个满身戾气的袁宋吗？啥时候这么能说了？他将视线转向袁宋身侧的方格，这会儿袁宋正看着他哥，那眼神里竟似乎藏着些什么。张奇悄悄撇撇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呢，袁宋就拉着方格挤出去了，边走还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诶，诶，我真有事，你先别走。”张奇慌了，他快走两步扯住了袁宋的衣角，袁宋转过头奇怪得看了看他，其余几人见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站在那儿是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那什么，既然好不容易见到了，给个联系方式吧，咱们班就你毕业了没留。”张奇别过脸非常别扭地小声说了一句，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红晕。
　　瞧瞧这扭捏模样，方格盯着张奇一口气憋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旁的袁宋快速瞟了一眼他哥，摸摸鼻子，莫名有点心虚。
　　“我没有联系方式，反正以后应该也不会联系，走了，后会无期。”
　　“诶诶，袁宋，”张奇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袁宋拉着方格在人潮中越走越远，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想起自己曾经干过的蠢事，他突然朝着袁宋的方向大喊了一句：“袁宋，对不起！”人群中的袁宋突然顿了一顿，他微微勾起唇角，举起一只手朝着后头摆了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谁都有愚蠢的时候。
　　“那谁啊？”方格挣脱开袁宋的手，兀自将手揣进兜里，他有点不爽。
　　“小学同学，以前跟我打架。”袁宋攥了攥空掉的那只手，瞄了瞄他哥那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点忐忑。
　　“那什么，哥，不是我惹的他，是他自己要找我打架的。”
　　“你和他关系不好他为什么要跟你要联系方式？”
　　“……”
　　“他是不是还挺喜欢你的？”
　　“啊？”


第五十二章 对不起
　　“不是，哥，我俩就跟仇人一样，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你以前也这么形容爸爸妈妈的，你说他俩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现在呢？”
　　“不是，哥，以前真的就是那个样子，这不是现在他俩都和好了嘛。”
　　“你也说了是以前，没准那小子和老爸一样悔不当初迷途知返了呢？”
　　两人在石子铺就的小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袁宋几次挤到方格身边都被方格推开了，袁宋心里冤啊！
　　“哥，我和他真没什么，他可能就是觉得小时候愚蠢犯了错，我和他都多少年没见……”
　　“愚蠢犯的错？”
　　“啊哥，是他主动招惹我的，我真的只是跟他打了几次架，反反正我不喜欢他。”袁宋提熘着眼珠子迅速瞟了方格一眼，颇有点小媳妇儿样。
　　后头来了一对情侣，也不知道来了多久，袁宋往边上让了让，只是那女生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两人听到那女生低声说了一句：“这两人咋就跟小情侣吵架似的？”
　　一句话噼得方格外焦里嫩，脸颊迅速涨得通红，这是什么话？
　　袁宋也瞬间反应过来，那脑瓜子一旦开窍就源源不断的各种想法都冒出来了。什么都想明白了，他哥这是吃醋了吧，是吧是吧！他收了收自己的嘴角，看着方格挤在一起的眉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严肃。
　　“那什么，有同学喜欢你是一件好事，我挺开心的。”方格的眼珠子左右乱晃，“多交些朋友也挺好的。”
　　末了像是想到什么，看了看周围一圈，确定没人了才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也不知道爸妈他们走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出来？
　　袁宋在他身后裂开嘴笑得都快成一尊弥勒佛了，看来张奇也不是那么讨厌嘛。他双手揣进兜里，开心得蹦跶了几下，看着他哥那粉红粉红的耳廓，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少年人是张扬的，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不计后果的勇气，但是，他同时也是胆怯的，他会害怕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害怕自己喜欢的人顾虑太多，也害怕——他会逃走。变数从来都在对方的身上。
　　“哥，”袁宋蹿到方格身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放心吧哥，我不喜欢别人！”
　　吓得方格的耳朵更红了，他脚下生风般走得飞快，急切想要摆脱只有他们两人的状态。心跳快得他感觉自己出现了耳鸣的错觉，爸爸妈妈，你们可赶紧出来吧。
　　一直到见到袁唐杜丽娟他们，方格脸上的温度还没有退下去。杜丽娟有点忧心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格子，你脸咋这么红？”
　　方格听了更是羞愧，他瞅瞅身边的亲人，连哭的心都有了，一开口竟差点泄露出一丝哽咽。
　　“妈，”他赶紧闭上嘴用力咽了口唾沫，“妈，没事，热的，太阳太大。”
　　袁唐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紧跟在身后的袁宋，只见袁宋眼角生花，冲她来了个大大的笑脸，袁唐抻他一眼，不禁也被他逗笑了。
　　一连几天，方格都没怎么正面理袁宋，这大过年的，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白天还好，人多，能插科打诨过去，到了晚上方格却是备受煎熬。虽然袁宋不再像那天那般紧紧粘着他，手臂也不再环着他，但是光躺在他身边就耗费了方格莫大的勇气。
　　他想起从前至今的点点滴滴，想起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还有袁宋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方格有点头疼，他这两天脑子里几乎全是袁宋，都忘了要登上QQ祝贺一下大囡囡。
　　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众人，将电脑搬到地铺，一个人躲进了被窝里。
　　搜索引擎的标识在不断勾着他的心，方格先是点开QQ对话框给大囡囡发送了恭贺新年的祝词，然后缩小对话框，在搜索引擎里做贼般输入了他琢磨许久的猜想。
　　男生喜欢男生，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同性恋这个词。
　　“哥，你这么早就睡了？”被窝上头传来袁宋的声音，方格着急忙慌点开放大与大囡囡之间的对话框，大声回了一句：“啊，和和大囡囡聊天呢。”
　　只见袁宋掀开一个被角往里头看了看，笑着问道：“哥，你不闷吗？聊天还躲被窝里呢？”
　　电脑屏幕上发出来幽幽的光投射在方格的脸上，方格趴着身子从屏幕上抬眼傻傻瞅着袁宋，有点心慌气短。袁宋看着他哥又将屏幕背过去一点，似乎不想让他知道电脑上的内容。
　　袁宋讪讪地放下被角，他站在外头看了看那处拱起，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关灯睡觉的时候，方格看着袁宋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乖乖躺在铺子边沿，两人中间空空的，方格心下突然一绞，看着他弟那样子，没来由的心疼。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弟的脸，窗外的光微弱又细碎，而他们离那光好远。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冬天盖一层被子都不觉得冷，现在，他盖着两层被子，被子的另一角还躺着一个袁宋，他却忽然觉出冷来，真是被他弟惯坏了，方格长长吁出一鼻子的长气，这一声息在安静的夜晚尤为突出。
　　袁宋没忍住，黑暗中转过头看向他哥的方向，隐约间看到他哥闪烁的眼睛。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那双眼睛仍然在看着他。
　　唉~
　　袁宋认命般侧过身子面向着方格，当一只耳朵被埋进枕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敏感起来。
　　“哥，你有话说？”
　　“嗯？”方格也转了个身，两人之间竟相隔着一人的距离。方格两手交叉在胸前抱住自己，他觉得整个人都在阵阵发冷。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袁宋再次开口，低低的声音在夜色下似乎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方格努力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是，他又觉得应该要谈谈，为了袁宋，也为了他自己。
　　“宋宋，你……”
　　“我喜欢你，哥，就是男生喜欢女生的那种喜欢。”袁宋一说出口，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还是说出来了，不管不顾的，就这么借着黑夜的力量告诉了方格。
　　“你你——把我当女生？童养媳？可可我，我是男的。”方格惊恐。
　　袁宋轻轻笑了一声，瞧把他哥吓的。
　　“没，不是把你当女的，你是你，是我哥，也是我喜欢的人，我就是喜欢你，没别的原因。”
　　“你怎怎么会喜欢我呢？可我是男的啊？”方格慌张的舌头直打结，喜欢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收回去的余地了，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继续装傻充愣，他该怎么办？
　　“哥，我知道你是男的，但是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袁宋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他哥的慌张他看在眼里，他哥的顾虑他也清楚，所有他们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他都明明白白，“我我就是喜欢你，跟你是男是女没有关系，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他宁愿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承担，但是，有些东西只要豁出去一个口子，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早就没有办法了。
　　“哥，对不起……”他将头埋进被子里弓起身子，这一声对不起里包含太多东西，方格知道，他在替自己心疼，在替父母担心，甚至在替这个社会的包容度而忧虑，他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的问题，却唯独没有考虑他自己。
　　方格别过眼迅速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窗外的风似乎有些大，衬得那树影摇曳婆娑，方格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弃挣扎。
　　他一点点靠近袁宋，思忖片刻，终究是伸出手小心地放在袁宋的背上，轻轻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两个少年在被子底下无声流泪。
　　“什么时候开始的？”方格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可能很久了。”袁宋将头埋进方格的怀里，他紧紧抱住他哥的腰，脑子开始自动思索。
　　“嗯？”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以前没有觉察到，现在想想，老早就喜欢你了。”那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方格不自觉勾了勾唇，他见不得他弟难过，现在想来，他弟的没有觉察又何曾不是他的？
　　“那次你要去给外公祝寿那天，你不是亲了我嘛，”
　　“不小心的。”方格连忙否认。
　　“那也是亲，”袁宋在方格怀里拱了拱自己的脑袋，“反正那次过后，就好像隐约开始觉察到了。”袁宋又想起那次做过的梦，那是让他真正认识到自己感情的质变因素。
　　“哥，你还记得咱孙教官吗？”
　　“嗯，当然记得，怎么啦？”
　　“他和那个年轻教官他俩之间准有点事儿。就像咱俩一样。”
　　“咱俩哪样？”方格口快，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了。
　　袁宋抬起头飞快地在方格嘴上啄了一口，惊得方格当场愣住，“就是这样。”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方格的脸上，方格认命般闭了闭眼，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袁宋的额上，他该怎么办？他们俩该怎么办？


第五十三章 约法三章
　　袁大山和杜丽娟初六就开工了，走之前，两人将早早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三姐弟的手里，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压岁钱，既稀奇，也兴奋。方格推脱不掉，也便只好收下了。
　　小时候穷，山里也不兴这个，长大后也是穷，没人给这个，这重逢后的第一个年，杜丽娟和袁大山早早就将压岁钱包好放进了红包袋里，只是怕这姐弟仨太懂事，会偷偷将钱给塞回来，所以才拖到了临走前。
　　“安心收着啊，没钱了可以打电话给爸爸，不用担心。”袁大山的眼里充满慈爱，杜丽娟站在方格身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宽心。
　　“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老考虑些有的没的，你看看你，这眉头都皱起来了，再过两年都要成老头子了，来，笑一笑！”杜丽娟伸出拇指温柔地抚平方格眉心那道纹路，小小年纪就长皱纹，那怎么得了？
　　“没钱只管跟我们要，你叫我们一声爸妈不是白叫的知道吗？你俩也快开学了，走之前我和你爸要是有空再过来看看你们啊。”
　　方格和袁宋都有点舍不得，过年几天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都还没和爸爸妈妈呆够呢。
　　袁大山夫妇走后，两人的地铺就收了起来，他们搬回了房间里。有了单独的房间总好像更有私密感，起初两人皆是一脸的不好意思，一两天后，也就习惯了，虽然袁宋已经道明了心意，两人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他们的相处模式还是和从前无异，只是每一次的拥抱、每一晚的同床共枕里都蕴含了别的情愫。
　　他们之间似乎更亲近了，也更加自然亲昵，有时候连袁唐都觉得哥俩太腻歪。
　　方格一边纵容着自己沉溺，一边又在焦虑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信誓旦旦的要把袁宋掰回正道上，现在，连他自己都沦陷了，更何况是袁宋？
　　方格这人天性寡淡，与方格相反，袁宋总会趁着没人的时候偷个香，或抱着他哥撒个娇，有时候还会埋在方格的颈间闻个不停，颇像一只发情的小狗，那黏煳劲儿方格都觉得臊得慌。
　　于是方格和袁宋约法三章，要求袁宋不能随便亲他，不能动不动就抱他，要时刻与他保持距离，在成年之前，有任何非分之想都把它给压回去。
　　“我想我们需要给彼此三年的时间考虑清楚，等高中毕业以后，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对我的感情还像现在这样，那我就答应你。咱俩毕竟每天都在一块儿生活学习，可能是你的错觉呢？要是哪天你想清楚了，或者……哪天就腻了呢？如果那不是喜欢，也许我们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所以，在那之前，咱们俩保持纯洁的兄弟情义，可以吗宋宋？”
　　袁宋思虑良久，才暗哑地开口。
　　“哥，我答应你，我等着你三年后接受我的感情，还有，哥，我要告诉你一句话，”袁宋定定地看向方格的眼睛，一字一句直直射进方格的心里，“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腻？我喜欢你，只会越来越喜欢，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短暂的相伴，我要的是你方格的一生。哥，我不是毛头小子。”说完，他轻笑了一下，好看的眼尾微微跳了跳。
　　回校前一天，袁唐带两人去吃了那一家惦念许久的火锅，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人，袁唐在氤氲的雾气里默默压下心里的难过与不舍，他们一走，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姐，那男的要是再来记得及时报警啊，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记得打电话和我们说，别憋在心里。”
　　“知道啦，你个啰嗦鬼，小小年纪操那么多心，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吧，到了学校也别打工了，好好学习，经济方面我们都会帮你的，你别把我们关在墙外头，自己一个人躲里头，晓得吧方格小朋友？”袁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方格的蘸碟里，笑着斜了他一眼。
　　方格裂开嘴嘿嘿笑了，袁宋在一旁涮着羊肉卷，时不时往他哥的碗里夹，小小的碗里都堆成了一个小山，方格觉得不好意思，及时制止了袁宋的投喂动作。
　　走的时候，杜丽娟还打了通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多带点年前买的吃食走，袁唐给装了一大袋，兄弟俩临出门前偷偷撇下了，回程带的东西已经比来时多了许多，一想到要挤火车，他俩连手上那点行李都不想拿，更何况是吃的。
　　袁唐没有去送他们，把两人送上公交车，目送着车子越来越远，她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滑落了下来。
　　归程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方格却是愈发沉默，这才刚离开，他就开始想念了，他想象不到，如果有一天袁宋也离开了，那他会怎么样。
　　袁宋在座位上偷偷观察着他哥，就像来时一样，那眼神里充满着小心谨慎，他对他哥太熟悉了，他哥一挤眼一皱眉他都读得懂，他的一颦一笑都会牵动自己的神经。
　　“哥，没事，放暑假咱再回来。”
　　方格抬眼冲他笑了笑，也是，他弟还在身边坐着呢。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了，学校里到处充斥着青春洋溢的欢笑声，大家隔了一个假期没有见面，似乎都很激动，赶着要和别人分享自己在假期里的新鲜事儿。
　　208寝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寝室里的两人皆是一愣，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完全没有重逢后的喜悦。
　　“咋啦你俩？”袁宋率先迈进门，他看看站在床边的林胜淼，又将目光转向班长，刘浩仁的脸色很难看。
　　方格也跟着走了进来，寝室里其他床位的褥子都已经铺好了，就剩他们兄弟俩的。
　　方格走到他和袁宋的床位，放下手中的行李才转过身看了看站在那里的两人。刘浩仁的嘴角有一大块淤青，看着像是被打的，这两人之间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你俩咋来这么晚？赶紧准备准备，我先出去逛逛。”说着，刘浩仁扯了扯嘴角走出了寝室。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胜淼才慢慢移动自己的步子，扶着床沿坐下来。
　　“胜淼，你没事吧？怎么啦？”袁宋盯着面无血色的林胜淼看了半天，只见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木木地盯着地面，好似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袁宋扭头与他哥对视了一眼，方格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先把自己的床铺好。
　　有些事，别人不说，自有他不说的原因。


第五十四章 新学期
　　熟悉的铃声响起，袁宋和方格踩着点进了教室。放完一个寒假回来，大家都很兴奋，教室里熙熙攘攘的，魏颂芬女士已经站在讲台上有一会儿了，看着大家闹腾的样子，微笑纵容着。
　　前桌的刘晓晓同学看到兄弟俩终于来了，急忙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好。她朝袁宋挤眉弄眼了半天，让方格想起自己之前的妄自揣测和误解，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愧疚感，看向刘晓晓的眼神也流露出担忧之色。
　　“副班长，你眼睛咋啦？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就是眼睛有点难受，嘿嘿，有点难受。”刘晓晓有点受宠若惊又莫名有点心虚，要知道，方格除了他弟，在班里哪还会主动关心别人啊，大多数时候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袁宋在一旁撇过头呲着牙偷偷笑着，刘晓晓，怪你懂太多！
　　闹腾了好一会儿，魏老师才让大家安静。
　　“同学们，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在我手里啊，咱们班总体发挥稳定，年纪前三仍然在咱们班，第一名仍然是咱们的方格同学，大家掌声祝贺一下，方格同学，好样的！”魏老师放下手中的成绩单，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大家纷纷转过头来看向方格，掌声四起，方格红着脸害羞地低下了头，袁宋咧嘴边鼓着掌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方格的胳膊，方格好奇地撇过脸看向他。
　　“哥，太帅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都能成，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去的。我相信你！”他说这话时，眼里仿佛有光，那是他最爱的哥哥。
　　方格怔怔地看着袁宋，一时竟忘了收回目光，被转身的刘晓晓正好撞见，小姑娘笑的一脸诡异，惊得她同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啥呢同桌？你咋笑得那么猥琐？噫~”
　　听着声儿，方格才瞬间回过神来，他瞄了瞄不断回头看的刘晓晓同学，脸颊瞬间通红，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
　　“咳咳，嗯，大家安静一下啊，咱来公布一下第二名，你们有谁能猜到吗？”魏老师拉长声音，环视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停在袁宋身上。
　　“就是我们方格同学的弟弟——袁宋，大家掌声祝贺！”又是一阵掌声，同学们或羡慕或崇拜的眼神不断投向兄弟俩，还有咬牙切齿的，这都是一家什么人啊？竟然出来两个学霸……
　　袁宋抓抓脑袋瓜子，有点不好意思，他看看左手边呲着牙的刘浩仁，又看看身边冲着他鼓掌的方格，脸上不由自主也浮上一点红晕。
　　“好，老师来念一下第三名……”
　　高一十三班的整体成绩确实不错，魏老师扫了扫全班同学，满眼欣慰，她相信她的每一个学生都非常优秀，也将一直优秀下去。
　　方格将视线从讲台转回来的时候，不经意间撞上了林胜淼那略带思索的眼神，方格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咋啦？林胜淼见着他的动作，冲着他微微笑笑，就转回了头去。
　　方格有点摸不着头脑，觉得这学期的林胜淼有点奇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回寝室。
　　方格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刘浩仁和林胜淼之间的不对劲，就像这会儿刘浩仁和大家一起插科打诨，却总是时不时拿眼睛瞟林胜淼，好像是在随时注意着他的动向，而林胜淼虽然坐在床沿边不声不响，却老是抬眼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瞄刘浩仁，这俩不会是有情况吧？方格在一旁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袁宋依然和方格挤在一起，过完年回来虽然气温已经渐渐回升，但是兄弟俩似乎已经习惯了和对方挤在一起的感觉，只是，这两床被子着实厚了点。刘浩仁看看钻进袁宋被窝的方格，眼神不自觉停留了片刻，后又转开似是不经意的样子瞥了一眼林胜淼。
　　“天气都热起来了，你俩还睡一被窝呢？热不热啊你俩！”这语气听着有点酸。
　　“你管得有点多啊班长，你瞅瞅你，你想挤一块儿还没人跟你挤呢，别羡慕啊，没你的份儿。”刘浩仁磨磨牙，噌噌一下爬上了床，拉过被子闷头躺了下去。
　　新学期，一切慢慢步入正轨，学校对卫生、早恋等各方面也开始严抓，学校操场上的那一对对小情侣收敛了很多，有些也开始转移阵地，改到学校西侧的围墙边那片小竹林去了。
　　只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也不是吃素的，他没事就拿着他那只手电筒在学校各个角落到处乱逛。
　　所以当教导主任拿着那只手电筒走到小竹林的时候，不经意间扫到一处惊呆他的一幕，他抓早恋抓到了一对情侣，灯光照射过去的时候，两人正抱着亲得难分难舍。
　　第二天，全校就传开了，小竹林里昨晚有两个男生在接吻，正好被教导主任给撞见了。
　　“我当时正好路过，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到他们，天哪，当时我都惊呆了，竟然是两个男生。”
　　“诶诶，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两个男的是高三的，长得老帅了，没想到是同性恋啊。”
　　“真是变态，竟然搞同性恋……”
　　一时间，各种声音不断涌出来，闹了好长一段时间。
　　星期一在国旗下，学校让两名男生念检讨书认错，却不料，两人在国旗下竟相视一笑，牵起手来，把教导主任气个半死，瞪着眼指着两人说不出话来。
　　袁宋和方格站在队伍里看着台上嚣张的两人，皆是一脸触动，人群中谁也没发现，林胜淼握紧拳低下了头。
　　当周的主题班会，学校规定就以早恋为主题，而这个主题对象从原来的男女扩大到了男男、男女。
　　也是从那晚开始，方格不再睡在袁宋的床上，他搬回了自己的上铺。
　　只是，这么轰动的一对情侣竟然分的那么快。
　　方格是在男生宿舍的楼梯口碰到刘泽的，那一天，刘泽皱着眉急匆匆地从楼上往下跑，满脸焦急，跑到楼梯拐角处正好遇到往上走的方格，差点撞上，方格急急往旁边躲了躲，才堪堪躲过撞上来的刘泽。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刘泽大喊了一声，匆匆而去。
　　没想到，当方格从寝室出来，准备下楼往教室去的时候，又碰上了刘泽，还是那个楼梯口，他看上去非常不好，整个人就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般拖着沉重的步子，吃得地扶着扶手在一步一步爬着楼梯，那张精致的脸上淌满泪水。
　　这前后不过三十分钟时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能让一个这么勇敢肆意的少年瞬间颓变？


第五十五章 吃醋
　　“你……还好吧？”方格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眼前的人面如死灰，抬眼的时候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布满红丝。
　　“谢谢，”刘泽轻轻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额，就国旗下……”方格有些不自在，他抬抬手，又放下了，刘泽了然，冲着方格扯了扯嘴角。
　　“觉得我恶心变态？”刘泽阖下眼睑，故作轻松。
　　“不会，爱没有错。”
　　这倒是惊到了刘泽，他抬头不禁多看了方格两眼。长得倒是不错！刘泽吸吸鼻子，暗暗想着。
　　“有空吗？”
　　嗯？方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泽一把拉下了楼梯，
　　“我现在不太好，可能需要帮忙！”
　　刘泽拉着方格直奔学校南面的院墙，那边有一道小门可以穿出学校。
　　“诶诶，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方格被拉着跑的气喘吁吁，他都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就这么跟着跑来了。
　　“帮我个忙，待会儿麻烦你帮我一下，事后请你吃饭。”刘泽头也不回，带着方格一勐子扎进落日的余晖中。
　　南墙外有一小熘的民房，刘泽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抬头看向最外侧的那栋房子，咽着唾沫捏了捏拳，似乎很紧张。方格跟在他后头好奇地看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栋老民房。
　　“对不起，我只是没有勇气再上去一次，你能不能帮我上去看看？”刘泽的眼里再次噙满了泪水，他的眼尾自然上翘，眼眶一红瞬间能让人产生保护欲。
　　虽然……但是……
　　方格别开眼挠了挠自己的头，又看向那栋楼。
　　“他在里面，在二楼朝阳的那个房间，求求你，帮我上去看看？”刘泽的嗓子发哑，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他紧紧咬着自己的牙关，以防止哭声泄露出来，他不想哭的。
　　唉~
　　方格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刘泽的肩膀，以示安慰。犹豫片刻，还是抬腿走了过去。
　　一楼的门是开着的，方格伸进脖子往里看了几眼，又转过头看看离他好几米远的刘泽，刘泽朝他挥挥手点点头，让他直接进去。方格再次转回头来看了看屋里，老民房的一楼比较暗，跨进门槛径直往里走，就是楼梯，方格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往上走，颇有种做小偷的心虚。
　　走完第一段台阶的时候，方格隐隐听到从二楼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方格再怎么单纯也知道那是什么声，他抬起的腿又放下了，不太想往上走。这一切似乎很荒唐，他方格怎么就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走到这里来了呢？
　　他转身准备下楼去，却又突然顿住了，他想起了刘泽那双悲伤的眼。其实，要想死心，他应该过来亲眼看到的。
　　二楼的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里正时不时传出一些淫靡荒诞的声音，方格不再想往前了，他捂住自己的耳朵站在二楼楼梯口往那个房间看了一眼，快速下了楼。
　　“是个女人。”方格站在刘泽身前，小声说了一句。刘泽一直低垂着脑袋盯着地面，站在那里就跟个木头似的，眼泪已经干涸，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值得，你没必要这样。”方格皱皱眉头，撇开了眼。
　　“你不懂，他说他爱我，他不会抛弃我，”刘泽勐地抬起头来，刀一样的眼神直直射向方格，“都跟我在国旗下牵过手发过誓的人，凭什么就这样背叛我？他凭什么？”
　　“一定是那个女人的错，一定是的……一定是……是她勾引的他，要不然，他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刘泽整个人看着都木木的，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身后的学校里传来晚自习的上课铃声，方格不由焦急起来，袁宋待会儿该着急了。
　　“学长我们要不先回学校，呆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方格低声出口提醒。刘泽从臂弯里仰起头愣愣地看了看方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才连声开口道：“抱歉，突然把你拉出来，你赶紧回吧，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他吸吸鼻子，一口的鼻音。
　　方格蹙了蹙眉，盯着眼前可怜兮兮的学长，有点狠不下心。
　　“你跟我一起回去。”
　　“嗯？”刘泽的脑子闷闷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格伸手拉了拉刘泽的胳膊，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一起回去。”刘泽呆愣地瞅了瞅方格，没什么反应。
　　几米外的那栋民房二楼开了一扇阳台门，灰淡的薄暮下，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起了一根烟，那红红的一点烟火在这清冷的时刻显得尤为突出。
　　男生似乎愣住了，他抽烟的手一顿，只看得清他面朝着他们的方向看着，却并不知晓他的表情与眼神。刘泽盯着那一点红火忽明忽灭，就那一根烟熄灭的时候在，他突然窜起身子抱住了方格。
　　“同学，帮帮我。”方格的身子僵硬，他并不喜欢其他人的触碰，但是他还是没有推开刘泽，也许是同情心泛滥，也许是因为见过少年的嚣张与勇敢，反正，他觉得眼前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们走吧，该上晚自习了。”方格在刘泽耳边轻轻说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刘泽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那个阳台，男生已经进屋去了。他松开方格，嘴角微微扯了扯，是自嘲，也是嘲讽。
　　“今天谢谢你。”走进校园的时候，刘泽低低道了声谢，他不是什么好学生，成绩一塌煳涂，班里除了那人，知道他是gay后也没人接受得了他，但是，他仍然热爱这青葱岁月。走到宿舍楼和教学楼的分岔路口，刘泽停下了脚步，他今天这个样子，势必不能回教室。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同学你哪个班的？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我叫方格，高一十三班，饭就不必了，也不是大忙。你——”方格看看刘泽，灰白的路灯照着刘泽的脸惨白惨白，“你不用难过，不值得。”他安慰人的方式有点笨拙，来来回回就是那句，刘泽不禁笑了。
　　“哥？你到哪里去了，找你半天了？”袁宋从背光处走来，也不知道在外面找了多久，他一看到刘泽，立马上前搂住了他哥的肩膀，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方格身上，颇有一种宣誓主权的架势，看向刘泽的眼里也充满戒备与敌意。刘泽心下了然。
　　“我有点事耽搁了，你干嘛找我，我这么大个人在学校还能出啥事不成？”方格看到刘泽探询的眼神，略略有点不自在，他推了推袁宋的手臂，试图与他拉开点距离，却不想袁宋死死扣住他的肩，这死小孩儿，八成是误会什么了。
　　刘泽清了清嗓子，勾勾唇角，看着眼前这一对，他忽然就起了坏心眼。
　　“方格，你人真好，我挺喜欢你的，我想清楚了，男人嘛，多的是，就像你说的，为了他那个渣渣，不值当。记得啊，我会找你吃饭去的。”说着，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方格扶额，这都是什么人啊
　　“诶诶，你别走，你什么意思？”方格连忙拉住要冲过去的袁宋，“不是，哥，他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挺喜欢你啊？你俩发生啥事了？”那两道好看的剑眉都要挤成八字眉了，方格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袁宋的面颊，这醋味儿都要满的溢出来了。
　　“啥意思都没有，你可安心吧啊，走，赶紧上晚自习去，迟到大半天了都。”
　　“不是，哥，你别走，今晚不去晚自习了，我跟老师请了假，说你不舒服，可以不用去了。”袁宋拉住方格的手腕，制止了他往教学楼去的脚步。
　　方格回头，视线在袁宋脸上来回扫了两圈，都快把他给看紧张起来了，“哥，怎么了？”
　　“啥时候学会说谎了？这谎话张口就来啊？”
　　“哥，那不是一直不见你来嘛，我都找你半天了，都快把整个学校都翻了一遍，你说我咋想？”
　　唿~方格轻叹了口气，看看他弟那可怜样，啥也不说了，抬脚往教学楼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去两步呢，又被身后那双手给拉住了。
　　“哥，你还没说你和他咋回事呢？”
　　“我俩有啥事儿？都说了啥事没有，别瞎想。”
　　“你俩？都你俩了还啥事没有？你没听到他说喜欢你啊？”
　　“我和他，行了吧？三岁啊你？他说喜欢我就喜欢我啊，逗你玩儿呢。”方格瞥了袁宋一眼，觉得不够，又用手指点了点袁宋的额头。“你个死小孩儿，平时脑子挺灵光不是？咋这会儿就开始浆煳了呢？”
　　“那不是因为你吗？一遇到你，我就没办法用脑子，一切和你有关的事我用的是这里，哥！”方格的手猝不及防地被袁宋拉过贴在了他的左心房，耳膜在咚咚直响，方格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他已经分不清是他的心跳过快，还是袁宋的心脏运动超速。
　　“放心吧，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只是顺手帮了他一下，你不用吃醋。”方格绯红着脸，耳朵里他的声音听的并不真切，就像耳鸣一般。
　　袁宋将方格往暗处拉了拉，木兰树的影子打在他们的身上，正好将他们藏进了阴影里。
　　“哥，你证明一下。”袁宋暗哑开口，将脸凑近方格，方格一掀眼皮子撞上了挨得极近的那双眼睛，他偷偷咽了口口水，刚想往后仰，却被袁宋一下子拉近，嘴唇上一软，袁宋灼热的唿吸喷薄在方格的脸上，方格眨眨眼，紧张地一动都不敢动。
　　很快，袁宋就站直了身子，他笑着摸了摸方格的头，看着眼前呆愣住的哥哥，裂开嘴笑得没心没肺，就像个吃到糖果的小孩儿。


第五十六章 再遇
　　再次碰到刘泽，是在一条小巷里。
　　刘泽是个准高考生，没两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以他的成绩，想要考上大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已经自动放弃了，就连他的各科老师都已经视他如空气。
　　这天周末，趁着方格兼职的饭店下午两三点的闲暇时光，袁宋拉着方格就直往县里的百货大楼走去。
　　“咱妈交代了，让我一定要带你去买几件单衣，天气热起来你好换。”
　　“真不用，我穿的还有呢，宋宋，你就放过我吧啊”
　　“那可不行，杜丽娟女士说了，一定要把这事办好了，要不然我放假回去要被骂的。”袁宋紧紧拽着方格的手腕不让他走。
　　“再说了，你那些衣服都多旧了，你看那有些都太小了，你穿着不合身呢。该换了该换了啊，你总不想被别人说咱爸妈虐待你不给你买新衣吧？你要不想花老爸老妈的钱，那花我的总行吧！我有很多私房钱呢，嘿嘿～”
　　“哪来的私房钱？”一听私房钱，方格立马扭过了头，眯起眼睛盯着袁宋。
　　“额，嘿嘿，那啥，哥，都是以前的，嘿嘿，以前的，以后都给你保管。”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该怂的时候也是照样怂。
　　方格看着袁宋瞬间怂下来的狗腿表情，噗嗤一声笑了。
　　“我可不要，”方格歪着嘴眼角带笑，他斜睥了袁宋一眼，又撇开脸轻轻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你媳妇。”
　　“啥？你说啥哥？”袁宋停下脚步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刚刚没听清，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赶紧走吧，要买就快点，得在晚饭前赶回饭店去帮忙。”方格率先走到前头去了，袁宋嘿嘿笑着两步跟上他哥的脚步，两个少年的胳膊贴着胳膊，抄近道并排走在窄小的巷子里。
　　小巷里人少，下午两三点的光景，阳光已经逃到了墙上，留下下面大半段阴影，两个少年顶着只到颈部的阳光走出去二十来米，突然听见前头巷子深处传来打斗声。
　　两人俱是一顿，互看了两眼。
　　“哥，要不咱往回走，去走大路？巷子口有一家小店，可以打电话报个警。”方格朝着那巷子望了一眼，复又转回眼冲他弟点点头。
　　两人刚抬脚往回走，方格就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他瞬间拉住袁宋，“可能是认识的人。”说完，方格迅速朝着那巷子深处跑去。袁宋跟在方格的后头，看着他哥那股子焦急的样子，心里不禁又开始吃味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告诉你们啊，警察就要来了。”刚跑过拐角，就看到了那在巷子中挤作一团的人群。刘泽背靠着墙紧紧盯着面前一圈的不良少年，正抬手抹了把嘴角就听见了方格的声音，他扭过头一看，“方格？”
　　那群人听见声音，队形又稍微松散开来一点。
　　“警察来了又怎样？老子怕个屁啊！是你们报的警是吧？兄弟们给我上，让你们多管闲事……”领头的那个黄毛小子甚是嚣张。
　　“方格，你们快走啊，别管我。”刘泽冲他们大喊着挥手。
　　“既然来了就都别想走，怎么？你相好的？被徐哥抛弃了就找了这么个弱鸡？”黄毛站在离方格五米开外的地方上下扫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嘲讽与不屑。袁宋瞬间整张脸都冷下来。
　　“你，”他走到方格前头挡住了黄毛的视线，歪了歪嘴冲着黄毛抬抬下巴，“把嘴巴给我放尊重点，要不然待会儿把你打到爹妈不认。”
　　“我C你妈，嚣张什么你……”黄毛冲上来正准备给袁宋来个飞毛腿，方格紧张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小心两个字愣是喊不出来。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却只见袁宋一偏身子躲过那一脚，又迅速转个身拳头直直朝黄毛的肚子招唿去，黄毛吃痛，忍不住抱着肚子弯下腰，他转过脸看了看身后的那帮小弟，个个都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气得他直咬牙。
　　“都愣着干什么？上啊？”
　　“上什么上？就你们这脑子，连主角是谁都分不清，怎么去混社会？”刘泽撑起身子站在他们后头，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袁宋身上，朝他勾勾唇笑了一下，而后又冲着袁宋的方向说了个道谢的口型。
　　“老子在这儿呢，来，冲哥这儿来！今天就回去跟那姓徐的带句话，他M的老子从来没有爱过他，我为之前跟他在一起过的傻逼岁月感到恶心透顶，他徐成就是那茅厕里的一条蛆。还有，我刘泽TM祝贺他，祝他早日死在温柔乡。”
　　“他M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个死变态，死同性恋，兄弟们上，徐哥说了，尽管招唿他，不必顾忌。打，给我打……”
　　几人迅速围住刘泽，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刘泽被困在中间显然有些吃力，打架手法也是杂乱无章，方格瞅着着急，也冲上去准备加入打斗阵营，却被袁宋一把抓住了后领子。
　　“哥，你说你凑啥热闹，后边儿躲着去，去，站远点，站边上给我鼓掌。”方格翻了个白眼，扑腾着又要往前。
　　“啧！”袁宋一掌拍在了方格的屁股上，使了点劲儿，打得方格差点跳起来。
　　“你干啥呢？”方格双手捂着屁股有点生气，这都啥时候了，这么紧急的关头还在这瞎闹，那凶巴巴的眼神瞪地袁宋略微有点心虚。
　　身后的打斗声还在继续，黄毛刚被打一拳，正在外延盯着战况，时不时又提熘着眼睛注意着袁宋这边的动作，这不刚瞄过来，就被袁宋抓个正着，正愁没地方发泄呢，袁宋几步跨过去给了黄毛一个爆栗。
　　“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吵架啊？”袁宋在黄毛的头顶上大吼了一声，吓得黄毛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捂着耳朵，小心脏吓得咚咚响，妈的，一个两个都是基佬，咋那么多死基佬呢。
　　就这么一时没看住，他那不听话的哥哥就已经加入了混战当中，真是让人操心死了，袁宋拧着眉磨了磨牙，都怪那什佬子刘泽，咋就那么关心他？
　　他上去挡下那朝他哥身上唿来的拳头，三两下就把方格重新推出了战争圈，他边抬腿挡住周围的攻击，边抽空对他哥喊着：“哥，听话点行不行，躲远点，你一个不会打架的来瞎凑什么热闹，再不听我等一下直接扛你走，这儿我也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句话说的迅速，待他再转头看时，他哥还真就站到了五六米开外的墙角边，乖乖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袁宋扯了扯嘴角，这死学长真是让人火大，怎么就让我哥上心了呢？
　　有了袁宋的加入，没几下战斗都结束了，刘泽之前就被打得挺惨，这会儿脸上又多了好几道伤，他捂着肚子喘着粗气，看看一地打滚的小混混，他却突然有点难过，他好像并不想要变成他们。
　　黄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张着嘴看看自己的兄弟又看看刘泽他们，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记得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带给徐成，之前是他先招惹的我，后来也是他先背叛的我，我刘泽——从来不欠他什么。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从此以后，别再来找我麻烦。”
　　方格已经走了过来，他看看袁宋又看看刘泽，最后还是伸出手搀住了直不起腰的刘泽。
　　“哥，我来，你歇着。”袁宋不干了，他立马掰开方格的手，将方格揽到自己身侧，又伸出一只手扶在了刘泽的手臂上，“学长，你可得好好走路啊，摔倒了我不管。”
　　“个死小孩，你干啥呢？能不能看清情况分清场合？”方格一巴掌拍在了袁宋的手臂上，又有点歉意的朝着刘泽笑了笑，“学长不好意思啊。”
　　刘泽咧开嘴摇了摇头，扯到嘴角的伤口，又生生止住了笑意。


第五十七章 有故事的少年郎
　　“今天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估计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他们，你看，又欠了你一次方格。”三人慢慢走出小巷，朝着最近的诊所走去。
　　方格实在是没忍住，这都分手了为啥还要叫人这么来打刘泽？这么想着，他便也问了出口：“学长，他为什么让人来打你啊？这也太混蛋了。”
　　袁宋在一旁支棱起耳朵准备开始吃瓜，事实上，他也是佩服刘泽的，佩服他的孤勇，如果刘泽之前没有对方格说过喜欢的话，那袁宋也不至于现在这副样子，肯定也是一脸赞赏。
　　“有兴趣听故事吗？”刘泽高抬下巴歪起嘴露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请你们吃东西去吧，或者喝一杯。”
　　“你受伤了，喝一杯就算了，咱先去诊所处理一下伤口吧。”方格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下身后的两人。
　　诊所坐诊的是个老医生，看到刘泽那满脸的伤不禁指责年轻人乱来，学什么不好学人打架，糟践自己的身体。
　　刘泽乖乖站在老人跟前低着头连连应着，哪还有一点嚣张的样子。
　　“还上学着吧？”老人边给刘泽处理着脸上的伤边和他们聊着天。“该上学的时候就好好上，命里有这么一段时间给你们上学，你们都该好好珍惜，好好把握，小娃娃呀，哎哟，这一大坨淤青，你看看，老天赏你这么张俊脸让你给整破咯。”
　　袁宋站在他们身后，听着老人的唠叨，忍不住有点想笑，被一旁的方格觉察到了，一胳膊肘捅到了他身侧，眼神示意他收敛一点，袁宋无法，嘴边的笑硬生生让他给憋了回去。
　　让两人意外的是，刘泽从头到尾都相当乖顺，即使老人有些话说错了，他也没有张口反驳。他时不时抬头看看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遇到被摁痛的地方，他也不会刻意忍住，就像小孩为了引起妈妈的注意，嘴里发出一些声响。
　　当老人问哪里还有伤的时候，他把自己身前的衣襟往上撩起，露出胸口上一大片发紫的皮肤，老人看见了皱起眉忍不住骂了一声娘。
　　也不知为何，方格莫名感觉到此时的刘泽很开心，他虽然满身伤痛，但是他的眼里卸下了往日的锋芒，那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变的温柔起来。
　　“记得啊，最近别吃重口的东西，饮食清淡点，那药回去记得抹，每天抹个几次，听爷爷的话，小娃娃，好好学习，可别不拿身体当回事，要爱护自己的身体知道吗啊？”刘泽连连点头，走出门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他们走在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上，下午和煦的暖阳笼罩着他们，在那暖光中，方格看清了刘泽眼里那一闪一闪的光。袁宋忽然也有点不是滋味，他别开眼揽过了身旁的方格。
　　“我小时候和我爷爷住一起，他把我带大的，在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年，他去世了，后来，我就有点一蹶不振，真是太混蛋了，我应该好好学习考上个好大学，把录取通知书拿到他坟前给他看的。但是，现在，没有机会了。”
　　“我以为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结果今天才知道，”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耀眼的太阳，“我其实一直在逃避，以为自己变得坏坏的就能够天不怕地不怕，我装作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不怕世俗的眼光，不怕别人的嘲讽，有一天，徐成突然就出现了，他靠近我，说喜欢我，我以为终于又有人来爱我了，多蠢啊~”
　　“学长……”方格忍不住想出声安慰。
　　“结果我不过是个笑话，他只是在寻找新鲜感和刺激感，呵呵呵……我特么就是个笑话，哈哈，我怎么现在才醒悟过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让我爷爷失望，一点都不想，呜嗯……爷爷，我对不起你……”刘泽呜咽着靠在道旁的一棵粗壮的法国梧桐上，慢慢顺着树干蹲下身来。
　　方格看着这样的刘泽，心里也忍不住涌上一阵阵酸楚，他吸吸鼻子眨眨眼，勐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感性了很多。袁宋抬起手捏了捏方格的肩，将他哥的脑袋摁进自己的怀里。
　　春风匆匆扫过少年的发梢，头顶的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要告诉少年们，冬去春又来，一切终将过去，而他们只需马不停蹄地向前。
　　方格的衣服没有买成，连饭店都没有赶回去，他俩陪刘泽吃大排档去了。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啊！”刘泽一左一右揽着他俩的肩，踏在小城的青石板上。
　　关于他和徐成的事，刘泽最后也没有说，经过那一场发泄，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郎，只不过眼里褪去了从前的迷茫，他好像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了。
　　搓完大排档，刘泽就和他们分开了。
　　“你们回学校去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今天谢谢你们，再见！”刘泽高举起手挥了挥，转身融进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你说他是不是要去看他爷爷？”兄弟俩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袁宋轻轻说了一句。
　　方格转过脸来瞪了袁宋一眼，他搓搓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凉飕飕的，咋那么吓人呢，这死小孩，也不看看这天都黑了，就不能不说出来。
　　回到学校后，方格还在想着今天的事，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明晃晃地挂着脸上，生怕袁宋这醋吃得不够多。
　　袁宋扫了几回他哥，周六的晚上，宿舍里就他俩，他还要忍受脑袋里装着别人的魂不守舍的哥哥，袁宋咬咬牙，一眼扫到床边的脸盆，他得给他哥找点事做做。
　　“哥，泡个脚吧，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走，接点水泡个脚，咱解解乏。”说着，他拉起坐在床沿的方格拎起水壶就往外走。
　　“哦。”方格倒是乖巧，任由着他牵着往外走去，只是这脑袋瓜子里想的事情还在不停转着，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结论要总结出来了，又觉得好像还没有抓到，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就像写作文的时候脑子灵光一闪，却被那道光闪过去了，再抓却怎么也抓不到了。
　　心里装着点事，走路就走得不专心了，他们打热水要去一楼的烧水器那儿打，就下个楼的功夫，心不在焉的方格就出事了。
　　也许是太过信赖袁宋，仗着有袁宋牵着，他就明目张胆不看路，继续捕捉脑子里那道灵光，结果，悲剧还是发生了，方格同学踩空了，脚一滑从他踩着的那级台阶一下子跨了下去，来了个大噼叉，一切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袁宋两手只堪堪来得及抓住方格的胳膊，原本手上的水壶被他一松，已经顺着楼梯滚得碎了一地。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高难度动作在楼梯上干瞪眼了片刻，心脏在剧烈跳动着，好像要跟着跑出来在楼梯上一路滚到底。
　　“还，还不快把我扶起来？”方格的腿上传来剧烈的痛感，小脚踝估计磕到了，这会儿痛觉也慢慢恢复过来，他试着自己抽回踩空的那只脚，一动，另一只脚就承受不住了。“嘶，袁宋，快扶我一把。”
　　“哦哦。”袁宋双手紧紧拽住方格的两只胳膊，这姿势在楼梯上不好使力，搞不好两人都要滚下去，他又将手往上移了移，两手搁在方格的胳肢窝下，想将他哥整个人拖起来。
　　“松，松手，唉，我自己来。”方格很怕痒，他拍了拍袁宋的手，又看看台阶，突然觉得他们真的傻逼了。
　　袁宋还是紧紧抓着他哥，不愿意放手，方格来气了，他的两条腿不允许他坚持下去了。
　　“你自己看看，我是不是自己一撑台阶就能收回来，你傻啊，还拽着我，折磨死我了，艾玛，痛死了，快快快。”
　　袁宋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伸着两手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捞他哥一把，只见他哥双手撑着台阶慢慢地移动那只踩空的脚，胯部和大腿根儿那股痛不断刺激着方格的神经，袁宋担忧地瞅着他哥那龇牙咧嘴的样子，这回恐怕伤得不轻。
　　“嘶，别拉我，你让我缓缓。”好不容易看他哥收回腿坐在台阶上，袁宋伸手就想拉他哥起来。
　　这一天整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袁宋看看那稀碎的热水壶，又看看埋着头坐在台阶上的方格，所以，我为什么说要泡脚呢？袁宋仰头看着顶上的天花板，有点心累。


第五十八章 期待
　　“别杵这儿了，你去把水壶渣渣清理一下，别把人给伤了。”方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袁宋的小腿，他这会儿回过神来了，觉得巨丢脸，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他不敢抬头，仍然将脸埋在胳膊里。
　　袁宋低头看着他哥露在外面的红红的耳廓，不禁弯了弯眼，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那我回去拿扫帚。”
　　“诶，等等我，我也回去。”方格赶紧伸出一只手拦住袁宋，刚仰起头就对上他弟那双含笑的眼睛。
　　“噗……哈哈哈……”
　　“噗，哈哈哈哈哈……”两个少年同时笑出声来，这一爆发，就像吃了含笑半步癫，两人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也停不下来，二楼离楼梯口较近的某个寝室有人打开门好奇地伸出个脑袋往外看了看，看到楼梯上被点了笑穴的两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抓抓头皮，又把头缩了回去，甩上门前还不忘评论一句“傻逼”。
　　袁宋回头看了一眼甩上门的那个寝室，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艾玛，确实够傻的，脸都笑痛了，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
　　“唉~艾玛，笑死我了，唿~唿~”方格努力控制着自己，连吐出两口气，他挤挤笑出来的泪花，揉揉肚子，终于站了起来。
　　“唿~噗，你别看我，你现在一看我我就想笑，赶紧把头转过去。”方格刚一对上袁宋的眼，又忍不住破功了，他伸手将袁宋的脸偏向另一边，抬腿艰难往寝室走去。
　　噼叉留下的后遗症相当严重，对于方格这种运动细胞不怎么好的人，骨头硬的跟什么似的，压根儿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噼叉，那根突然遭受拉伸的筋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脚踝，方格咬牙哆哆嗦嗦地在前头走着，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袁宋一直默默跟在后头，本想搀他哥一把都被甩开了，他看着他哥那圆润的后脑勺，脑子里想了无数种怎么将他哥弄回寝室的办法，是背还是抱？公主抱还是肩上扛……袁宋勾勾唇微微摇了摇头，为了他哥的脸面，袁宋无法，努力减轻脚步声静静跟着。
　　趁着袁宋去收拾碎掉的水壶，方格赶紧脱了裤子检查一下自己的伤，除了膝盖内侧磕青了，脚踝处有点发青破皮，其他都还好，毕竟筋拉伤了是看不到的。方格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往后一仰，躺在袁宋的床上，眼睛盯着头顶的床板，他那会儿在楼梯上到底想到了啥呢？算了，不想了。
　　袁宋以为晚上可以和方格同床共枕了，照他哥这伤势，爬上铺是个问题。
　　“去，今晚你睡我床。”方格堂而皇之地霸占了袁宋的床，把他弟往上铺赶。
　　“哥~就不能一起睡吗？”袁宋将脑袋伸到他哥面前，抿着嘴垂下眼扮做一脸可怜相，又试图跟方格撒个娇，“好不容易周末了。”
　　“不行，周末也不行，没得商量。”方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袁宋撇撇嘴去关了寝室灯，不一会儿，方格身边响起了动静，袁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一点一点挤进了被窝，他的脚、大腿、腰侧慢慢贴近方格，怕他哥骂他，一贴上方格，袁宋就又挪开一点点，一贴近，又挪开，他大半个身子都还没进被窝呢，一只脚还在地上。
　　“哥~”
　　黑暗中，只听方格轻轻叹了一声，整个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空来。
　　袁宋裂开嘴无声地笑了，他赶紧躺进被窝，整个人都贴上了方格，方格的腰间多了一只手，暖暖的掌心张开捂在方格的肚子上，他的额头抵在方格的后脑勺，温热的唿吸尽数喷在了他的脖颈上。
　　“哥，你最好了！”
　　方格睁开眼盯着面前黑漆漆的墙，翘了翘嘴角。
　　林凤红电话打来的那天，方格刚好回寝室，一推开门就见林胜淼站在床铺边怒目瞪着对面，方格有些疑惑地往里走了走，看到低头靠着床栏的刘浩仁。
　　“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林胜淼转了转眼珠子瞥一眼方格转身就出去了，方格看清了，那双眼里分明含着泪水。
　　刘浩仁抬头盯着林胜淼离去的方向，什么也没有说，平常爱撒欢闹腾的人，突然深沉起来。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方格看看一动不动的刘浩仁，微微摇了摇头，走去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你们寝室的方格。”方格愣了愣，他拿开话筒看了看，许久没有听到过林凤红的声音，他差点忘了。
　　“我是。”
　　“我在你外公那里放了你的生活费，你周末有空就去拿一下。”
　　“不用了，我有钱。”方格挑起一边的眉毛，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生活费，他有点惊奇。
　　“家里供你一个上学的还是供得起的，也别出去打工了，放假就回家，有吃有住的，总比在外头强……”
　　“你还有事吗？”方格拧眉打断了林凤红的话，这硬邦邦的关心让他有点别扭，心里升腾起一股劲儿在对抗着。
　　“嘿你怎么对你妈说话的？”女人暴脾气上来了，刚准备破口大骂，那边又隐隐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在劝着林凤红什么，下一秒女人硬生生将脾气压了下去，“你不是要生日了嘛，回你外公家过吧，把妈给你的生活费拿走，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听着话筒里传出来的话，方格愣了愣神，仿佛想要找个人求证刚刚林凤红说过的话，他扭头看看刘浩仁，见对方正朝他挥了下手准备出去。方格咽了口唾沫，他这会儿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林凤红会对他改变态度，那是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暑假回来吧，你弟想你了，回来你也能照顾照顾他……”话筒里还说着什么方格已经听不清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就说嘛，怎么会突然对他好。
　　“我不用你给的生活费，你自己拿回去吧，或者，给外公也行，你该尽尽孝道了。”说着，方格干脆利落“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也许，他和他母亲之间的关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回到教室的方格情绪仍然低落，那股子莫名的失落感大概也许可能是因为对他亲生母亲的一种期待吧？方格暗自分析，他向来很擅长剖析自己的内心，只是有时候不愿意承认，比如现在，他其实还是渴望能得到林凤红的重视的，虽然这很荒谬，方格觉得这是件很不应该的事，他不应该对从小抛弃自己的人寄予期待，不应该傻傻地暗自期望那一份虚无的爱。
　　“哥你咋啦？发了大半天呆了，你看你这眉头皱的。”眉间一点温热，袁宋的拇指轻轻摁揉在那条小川上，“加点水都能开船了，可别皱着了哥，明明才十几岁。”
　　方格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摁在眉间的力度，长长喷出一鼻子废气，表情慢慢柔和下来，再怎么样，他方格还是幸运的。


第五十九章 梦魇
　　方格已经许久没做过那个梦了。他一直不是个很信命的人，但是，从小到大一直重复做着这一个梦让他觉得，也许这是一种特别的暗示，也或许，这个梦本身是有含义的，能够预示着什么，说明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所以当晚上方格睡觉又做到这个梦的时候，他的大脑开始逐渐清醒过来，即使他仍然在那个梦境里，睁不开双眼，但他却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比如对床张伟的打鼾声、斜下铺廖刚的磨牙声，对面下铺吴越的嗫喏呓语，还有来自下铺他弟翻身时的动静，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努力张了张嘴，想喊出声来，但是那股无力的钝感让他全身肌肉发麻，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妈妈……”梦里的杜丽娟又走远了，跨出那个缥缈的空间，还顺带关上了那扇黑乎乎的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片灰蓝灰蓝的宇宙中，让他独自面对这个压抑的、灰暗的、恐怖的虚无之地。
　　这只是个梦，方格不断在脑海里这样告诉自己，他鼓起勇气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一望无际的灰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即使自己知道只是梦，那股子害怕也仍然无法消失。梦里的他浑身发冷，那股冷意似乎蔓延到了梦外，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牙齿打寒战的声音。
　　“我要怎么醒过来？”方格感觉自己要分裂了，或者也有可能是灵魂出窍，要不然为什么能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
　　“方格，你要醒过来！不要再往下看了，求你了，不要再看了……”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个呐喊，那是藏在身体最深处自我保护的本体，可是他仍然在凝视那片虚无，它就像一个深渊，深渊最深处那摄人心魂磨人意志的混沌。
　　“你在怕什么？你在犹豫什么？你以为困住你的是谁？哈哈哈哈哈……”谁？是谁在说话？方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直在摇晃，梦里的他在不断下沉，就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拉扯着他，将他拽向那深渊更深处。
　　清醒的那缕神识又听到了下铺传来的翻身动静，方格想抬起手用力拍拍床板，他想求救。然而，他的舍根发苦发麻，四肢就像被捆住般，怎么也动不了，这种鬼压床的情况大多数时候都是发生在白天午睡的那个时间段，为什么会出现在晚上？
　　方格一边疑惑，一边又在体验着那犹如陷入泥淖般沉重的身躯和惊慌的情绪。自从去过省城，方格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以前他还只是一心沉浸在梦里，没有清醒的神识，这次的梦虽然内容几乎相同，但是感觉却全然不同，难道这就是做同一个梦的结果？大脑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吗？为什么又会做这个梦？触发的诱因是什么？
　　如果这会儿有人打灯去看方格，那他一定会看到方格的眼皮子底下在不停运动的眼珠子，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梦里的他试图在解决一个大难题。方格同学一直是那个自立自强的优秀三好学生，始终坚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助自助者，没有人能真正帮他解决他内心的难题，除了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哥，哥？醒醒？你又做噩梦了？哥？”
　　“唔？”方格听到了袁宋的唿唤，但是他根本睁不开眼，他连咬破自己舌头的能力都没有，他突然很想哭。
　　“哥，没事没事，别怕啊，我在，我在。”方格感觉到袁宋俯下身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一双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耳边是那令他心安的唿吸声，脸上突然微微一凉，方格忽然想起刚刚在梦里杜丽娟离开前的那记亲吻，睡梦中的他再也忍不住，泪水打湿睫毛，顺着眼角滑进他的鬓发，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内。
　　你并不是只有你自己，方格，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你是否就陷入了另一个深渊？这是一个误区，方格，别把自己孤立化，给身边爱你的人一个机会，也许，他并不能替你做糟糕的梦，不能帮你噼开梦境，但是，他至少能让你在深陷混沌的过程中能稍微踏实一些，安心一些，支撑着你走出囹圄。
　　所以，方格，不要轻易否定身边的人，也不要轻易推开他们，这对他们不公平。
　　“宋宋~”方格那仿佛呓语般的声音被袁宋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怀里的方格。他看清了满脸泪痕的方格，那双睁开的眼睛里一时间竟承载着太多情绪，那是恐惧，是惊慌，是悲伤，是歉意，还有一丝丝欣喜，那一眼看得袁宋心脏也跟着揪了起来，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方格。
　　他伸出拇指柔柔地抹去方格眼角的泪，又亲了亲方格的眼睑，碰碰他的额头、鼻子、下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触碰到了方格的灵魂，温柔至极。
　　“哥，不怕，有我呢！”那深邃的眼神望进方格心里，击退了一切深渊后遗症。
　　“我才不怕，你哥厉害着呢。”方格小声回了一句，弯了弯嘴角，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袁宋的怀里。
　　袁宋仍是一下一下拍打着方格的背，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方格的头顶，听着方格渐渐平稳下来的唿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
　　末了，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隐隐传来方格的一句轻轻浅浅的“对不起”，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他就陷入了梦乡。
　　方格的生日是农历四月初，不过从小到大他都没在自己生日那天过过，虽然小时候杜丽娟会给三姐弟一起过个生日。姐弟仨都在不同的月份，弟弟在九月，姐姐在七月，杜丽娟一合计，折中一下，就选七月中的某一天烧一顿好吃的，这日子相当随意，真的就是七月中的某一天，三个人每人一碗加了鸡蛋的炒米粉，有时候还会加点鱿鱼丝。或者是一碗鸡蛋面，那鸡蛋煎起来大大的，特别像一个小太阳，杜丽娟在每人的面碗上头摆个煎好的鸡蛋，一个就能铺满整整一个碗面，吃完了，再咂巴咂巴嘴，舔舔唇，吃干净也就好了，三姐弟这一年的生日就算过去了。方格对生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是寻常的一天罢了。
　　只是这次，经过林凤红一提醒，他倒是突然关注起这日子来，仿佛在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自己去干点什么都能干成，会有好运加身。有了等待的心理，这日子忽然就变得慢了起来，方格好像在和时间玩“一二三木头人”，只要他一回头看时间，它就停下来了。
　　就这么熬过了几天，终于，方格等来了他的生日。
　　“宋宋，咱们……”
　　“哥，你……”
　　两人相视一笑。
　　“哥，你要说啥，你先说。”
　　“你先吧，我待会儿再说。”
　　袁宋嘿嘿笑着，扭过头和刘浩仁对视了一眼，只见他们班长大人伸长脖子贼眉鼠眼地挤弄着眉眼，那样子看着怪逗，方格没忍住，笑出声来。
　　“干啥呢班长？你这样太猥琐了，哈哈。”
　　林胜淼坐在教室最里侧的那列，他离他们有点距离，方格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便瞟向了林胜淼，果不其然，他转了一下头往刘浩仁的方向迅速瞄了一眼，又装作没事人一样低下头去写字去了。
　　“方格，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咱俩好歹也是同窗同寝快一年了~”
　　“诶诶，好了啊，你别打扰我俩，我要跟我哥说事情呢，去一边呆着去，自己玩啊。”袁宋朝刘浩仁挥了挥手，板过身子面朝着他哥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哥附耳过去。
　　“咋啦？啥事这么神秘？”方格笑着倾过一只耳朵。
　　“哥，我好喜欢你！”温热的气息瞬间灼烧了方格的耳朵，他一下子坐正身子眼珠子胡乱瞟了瞟周围一圈，好歹这会儿刘晓晓不在，唿——，他莫名松了口气，继而又反应过来，红着脸嗔视了袁宋一眼。
　　“袁宋，你能不能……”
　　袁宋见他哥皱起眉就要跟他生气，连忙打断他的话，开口说道：“好好好~哥，我错了，我认真的，我是想跟你说，晚上咱别去食堂吃了，今天周五，咱去吃顿好吃的改善改善伙食咋样？”
　　方格认认真真看了看袁宋的眼睛，见他那双眼睛澄澈明亮，满眼透露出来的但是无辜和单纯，他勾了勾嘴角，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弟应该是不知道自己今天生日。
　　“好啊，可以，正好你哥我上周发了工资，哥请你吃。”
　　“好，到时候吃什么在哪里吃你可都要听我的啊，咱说定了。”
　　难得他弟对他有什么要求，方格啥也没想，很爽快得答应了。他不知道的是，袁宋背在后头的手冲着身后的刘浩仁比了个OK的手势。刘浩仁咧了咧嘴，冲着不远处的李超抬了抬下巴点点头。
　　“诶哥，你刚刚想跟我说啥来着？”
　　“啊，没啥，我也想说去吃点好吃的，嘴馋了。”
　　袁宋笑弯了眼，“那咱兄弟俩真是心有灵犀啊！”


第六十章 谋划
　　“那天，我看到袁宋亲你了。”
　　方格顿时愣在原地，他还维持着将脸转向对方的动作，只是这会儿不知道该不该看着对方。
　　“额，那啥，那什么你不会看错了吧？”方格勉强扯起一边的嘴角，匆匆瞥了林胜淼一眼，眼神不自觉开始飘忽起来，他并不知道林胜淼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你别怕，我和你一样，我也是。”
　　“嗯？”
　　星期五的下午四五点，学校就像开了门的羊圈，一蜂窝涌出校门后，校园里立马就安静下来。春日的夕阳好似也带着一股生命的气息，耀眼夺目。此时，两人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逆着光站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所以，你到底是想找我聊什么？”沉默片刻，方格淡淡得开口。放学铃声响起时，方格本来准备拉着袁宋就往校门口跑的，结果被林胜淼截胡了，那会儿，他似乎有点紧张，只是说着要和方格聊聊，此刻，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就只剩他们俩。
　　“我想知道你和袁宋是怎么想的。”林胜淼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迷茫，他似乎在思索，又百思不得其解，“我喜欢他，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就是为了他放弃一切的那个层面，我想，他也许也没有那么喜欢我，只是一时好奇与冲动，毕竟我们都还太年轻……”他轻轻叹出口气，微微摇了摇头，好像在否定着什么。
　　方格停下脚步站在了林胜淼对面，略蹙了蹙眉。
　　“你和班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胜淼仿佛被这句话惊着了一样，眼皮子跟着跳了起来，脸上开始浮现一抹红晕，他上下抬着眼皮反复看了方格几次，终于犹豫着开口道：“寒假他来找我玩，被，被他撞见了我在看电影。”他的眼睫毛抖动得更快了，方格都快怀疑下一秒眼泪能从他眼角滑落，看电影不是很正常吗，方格觉得纳闷。
　　林胜淼似乎看出了方格的疑惑，他小声补了一句：“男男的动作电影，18禁。”
　　这回，方格都不知该回什么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们都才十几岁，还太小吧？
　　也许是方格的表情太过震惊，让林胜淼觉得有点好笑，他开始缓和下来，嘴角不禁向上勾了勾。
　　“那一次，我把他吓跑了，我以为他再也不敢来了，没想到，那傻子竟然觉得我那是病，天天往我家跑，非要把我掰回来，只是，我没有办法——我是天生的。”
　　方格的眼睑轻轻跳了跳，他盯着脚边的草地，听着林胜淼继续说道：“那傻子总是那么善良，老觉得自己是个救世主，能帮助身边所有的人脱离苦海，真是傻子，电视剧看多了。”
　　方格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他正低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眼里似乎盛满了光，方格觉得他应该很喜欢刘浩仁，只是被他自己强制性淡化了那种感觉。
　　“除夕夜那天，他把我叫出来放烟花，大家都在桥头那儿放，兴许是心里有鬼，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他拉到了小河的上游，那儿安静，也没别人的烟花干扰，那一刻，我其实觉得自己挺开心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在烟花盛开的瞬间突然亲了我。”
　　方格有点不自在，他想起了除夕夜那天自己和袁宋干的煳涂事，虽然记忆有点模煳，但是那股嘴唇上的触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每每回想起来，都让方格臊得慌。其实，林胜淼所顾虑的，他方格又何尝没有？他们都是胆小鬼。
　　“那一刻，我感觉那烟花不是绽放在天空中，而是在我的脑子里，那傻子，连烟花爆竹都掩盖不了他的心跳声。”胜淼笑着沉浸在那一场绚烂中，天边的夕阳慢慢镀上一层金黄，柔柔地披在他的肩上，方格看着他那沉浸式的笑脸不禁也跟着笑了笑。
　　“那，你俩是在一起了？”
　　林胜淼那笑容突然僵在嘴角，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方格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禁眨了眨眼。
　　“我不敢……”
　　“我害怕，害怕很多东西，我以为喜欢一个人会很开心，会很幸福，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我很痛苦。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俩的……”
　　方格略微苦涩地摇了摇头，他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羡慕他，然而，他也不尽全认同林胜淼的想法。
　　十六七岁的少年似乎总是把爱情想的比天还高，既渴望爱情的甜蜜，又顾虑太甚，最后让一份单纯的感情不堪重负，被迫背上无数道枷锁，给各自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烦恼，可是这些痛苦真的必要吗？也许，等到三四十岁再回头看，会觉得当初的纠结与痛苦真是矫情。但是现在，他们毕竟也都才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啊~
　　“吁~走吧！”林胜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重新挤出一抹笑对着方格，“袁宋跟我说了要带你去哪里，咱们走吧。”
　　“这就，聊完了？”
　　“我就找你吐吐苦水，说出来好多了，谢谢你，方格！”
　　方格抓抓脑袋，感觉自己大半天白捡了个故事。
　　袁宋找的是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火锅店，林胜淼带着方格进去的时候，方格心里还纳闷，咋这胜淼同学还不回家，下一秒，包厢门一推开，方格当场呆愣在了门口。
　　一包厢的人，寝室里除了吴越和门外的林胜淼，其他人都在，屋里没有点灯，桌上摆着一个点满蜡烛的大蛋糕，一众人在烛光中冲着方格咧嘴笑着。
　　“Surprise!”
　　“生日快乐！”
　　“方格生日快乐啊！”
　　“哥，生日快乐~”
　　身后的人轻轻推了推方格的肩膀，“方格？进去呀！”
　　方格低下头在暗光中用力眨了眨眼，默默吞咽一口唾沫，努力压下堵在胸口的那份无以名状的感动。视线中出现一双鞋，那是他弟经常穿的。
　　“哥？没事吧？”袁宋将双手按在方格的肩上轻轻捏了捏，他半阖下眼盯着他哥头顶的发旋，发旋周围今天仍然翘着几缕呆毛，正随着袁宋的唿吸一摇一摆。
　　“不高兴吗？”袁宋有点忐忑，他害怕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让他哥难过。
　　方格的脑袋在袁宋眼皮子底下可爱地摇了摇，他只是感动的，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别人来帮他过生日，还有独属于他的蛋糕。
　　“诶诶，快啊，方格，快吹蜡烛，要烧到底了，快过来许愿。”廖刚看着那小火苗一点点烧下去，瞅得他心急。
　　“对对，哥，咱先许愿吹蜡烛，好吗？”
　　方格站直身子点了点头，跟着袁宋进了包厢。蜡烛真的要烧到底了，方格没经历过这种场景，不太清楚流程，他有点迷茫地看看身边的袁宋，袁宋了然。
　　“哥，你就闭上眼心里默默许个愿，许完了吹蜡烛。”
　　方格看看那十几点小小的光亮，赶紧照做了，太匆忙，他只来得及匆匆闭一闭眼，就迅速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哇哦~噢~”
　　“呜~~~”
　　“生日快乐，方格同学~”
　　包厢的灯被摁亮，方格转了转眼珠子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
　　“谢谢你们！”
　　“还有啊，吴越那小子急着回家，让我们带句话，祝你生日快乐！”李超咧着嘴冲方格嘿嘿笑着。
　　“谢谢！”
　　方格有点局促，他不知道除了谢谢，他还能说什么，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谢啥，来来，学霸大人给我们切蛋糕呗~快馋死我了，嘿嘿~”刘浩仁已经拿起了一旁的蛋糕纸盘，伸长手越过大半个桌子递到方格面前，那一口大白牙亮闪闪的，一旁的林胜淼没忍住捂住半边脸低下了头，这丢人现眼的傻子。
　　蛋糕很好吃，方格舍不得像刘浩仁那样几口就咽下肚，他一口一口慢慢尝着，奶油又鲜又绵又软，面包底甜而不腻，看着他哥那舍不得吃完的样子，袁宋抿抿唇，将自己的切了半块又往他哥盘里塞。
　　方格瞪着那双大圆眼抬头盯着站在他身旁的袁宋，嘴里还在细嚼慢咽着。
　　“哥，你多吃点~”袁宋没忍住摸了摸方格的头顶，他哥的嘴角边粘了点奶油，正随着方格咀嚼的动作在那里波动，袁宋不自觉滚了滚喉结，赶紧把视线移开。
　　“诶，咱是不是应该先吃正餐啊？饭后才吃甜品呢呀？”廖刚突然一拍脑袋，总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终于想起来了，他们还没吃饭呢。
　　“诶，对对，咱点的东西呢？可以让服务员上菜了，咱们傻了吧，咋先开始吃起蛋糕来了。”
　　“哎呀，有啥关系。”李超甩甩手朝着门口走去，“服务员，上菜啦~”
　　一顿火锅吃的大家满头大汗，席间大家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诶，大家都是什么时候生日啊？咱合计合计，看看以后谁生日了咱全寝室都一起凑着吃顿好的，咋样？最好啊，是每个月份的都有，你看啊，最好不要在七八月、一二月这些放假的月份，咱们寝室有八个人，如果每个人生日都在咱上学的这几个月份里，咱就能每个月吃一次大餐啦~”
　　“想得美啊你，天天就想着吃~”林胜淼没忍住，抬手拍了一下刘浩仁的头，下完手才反应过来，又快速抽回了手。刘浩仁小心地瞥了一眼林胜淼，咧着嘴抬起手在他刚刚拍过的地方摸了摸。
　　“唔觉得班长大人的想法挺唔错的。”张伟鼓着腮帮子咀嚼着嘴里的大丸子，说得有点含煳不清，“唔是十月份生日。”
　　“袁宋，你呢？”李超夹起一筷子牛肉卷放进碗碟，冲着袁宋抬抬下巴。
　　“嗯，我啊，九月份！”
　　“还有我，我是三月份的。”刘浩仁顺势举起了那只摸头的手，“我知道胜淼是六月，嘿嘿~”林胜淼抿唇憋笑瞥了他一眼。
　　“诶，我也是三月，幸会幸会啊班长大人~”廖刚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伸出手和刘浩仁握了握。
　　“李超，你呢，你啥时候生日啊？”
　　“嗯，我们家过生日都是农历的，农历十二月都到一月二月去了，班长大人，可惜了呀~”
　　“要不这样，咱每年年底那次期末考试考完，先不着急回家，咱先去聚一餐，也当是给你过生日了啊，怎么样超哥，咱够哥们吧？”刘浩仁冲着李超挤挤眼，笑得一脸谄媚，惊得几人掉一地鸡皮疙瘩。
　　这是他们208寝室的第一次聚餐活动，这一顿还没吃完，大家已经开始期盼着往后的第二顿第三顿第四顿……没有什么多余的活动，作为重点班出身的人，他们似乎就是一群十足的吃货，单纯冲着吃去的，但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年少青春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第六十一章 分科
　　当高三的准高考生应对着即将到来的人生第一道大坎时，他们高一年级正面临着文理分科的选择。魏老师通知完，让大家在周末回去和父母好好商量商量。
　　那一晚，208寝室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好像好不容易混熟的一群人，忽然就要分开，谁都有点舍不得。寝室已经熄灯，黑暗中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一份宁静。
　　“咱们都选的理科吧？”
　　没有人回应，只是多了好几道翻身的动静，脆弱的床板跟着嘎吱嘎吱响。
　　这个问题，方格一直没有和袁宋谈过，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他方格走的哪条路，袁宋都会在他身边。有时候，他又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自负，他又有点担心起来。其实，每到需要选择的时刻，他就会开始忐忑，他太明白离别了，没有人会一直留在身边，除非——是人生伴侣？！
　　“我选的文。”张伟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这个平常温温和和的小胖子率先做出了选择，“我妈和我商量过了，我理科成绩不好，文科是我的长项，选文我还能考个一本，选理就不行了，我化学和物理过不了关。”
　　“我，我也选文，我成绩没你们那么好，在班里排在中后，脑子也没你们灵光，只能靠死记硬背。诶张伟，那咱俩是不是就能分到一个班啦？”吴越伸长脖子往张伟那上铺瞅了一眼，满怀期待。
　　“那可不一定，分班还是按成绩的呢，其他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刘浩仁接了一句，他心里有点郁闷，咋都选文去了，眼神兀自往对铺下床瞟了一眼，虽然啥也看不清。也不知道林胜淼会不会选文。
　　“诶，袁宋，你和方格总是选理的吧？”李超伸出个脑袋朝着对面的床铺喊了一声。
　　袁宋没吱声，他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他哥刚刚翻了个身。他闭了闭眼，一个啷当起身，扒着上铺的床栏，轻轻唤了一声他哥。
　　“哥？”
　　方格瞪大眼睛看着扒在床栏上的那个黑乎乎的脑袋，看不清，他又往外躺了躺移得近了些。
　　“哥，你选啥我就选啥。”黑暗中，方格不自觉翘了翘自己的嘴角，但是，他同时又有点矛盾。
　　“你好好想想你喜欢文还是喜欢理科，以后想干什么，想清楚了咱再来做选择。不要看我选什么，看你自己。”方格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黑黑的轮廓正中央点了点，好像是袁宋的额头。袁宋撇撇嘴，抓住那根手指不放，这个问题从寒假开始思考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想的。
　　那头李超见兄弟俩又开始嘀咕腻歪，便将头转向了刘浩仁。
　　“诶，好人，你确定选理了？”
　　刘浩仁又偏头看了一眼林胜淼的方向，他其实也不太确定。他含煳地应了一声“唔”，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对床下铺的那道拱起，林胜淼一直没有出声。
　　李超躺回被窝，双手枕着脑袋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光影，那是从窗帘缝透进来的。“我估计也选理，文科不是我的菜，诶刚子、胜淼，你俩咋半天不说话？”
　　袁宋已经缩回了自己的床，他听到李超的话，匆匆往林胜淼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有啥好说的，不用问，选理啊，就我这么懒的，选文要把我累死。”
　　宿舍门突然被重重敲了两下，把全寝室的人吓了一跳，“里面的在干什么呢？喊什么喊，赶紧给我睡觉！再让我听到声音，扣你们分了啊。”巡逻的值班老师刚好经过208，廖刚这不知轻重的家伙，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要死啊，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们又不聋！”刘浩仁龇着牙憋着嗓子冲下铺低声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赶紧睡觉吧，反正下周才交呢，到时候再说吧。”袁宋扯扯被子重新躺好，像是在跟他们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的。他可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哥分开，好不容易重新在一块儿，更何况现在有了不一样的感情，让他和他哥在不同的班上不一样的课程，还要看他哥和别人同桌，每天对着别人说话，和别人同一个寝室，冬天还不能一个被窝，这事，他做不到，也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到最后他俩选的不一样，那他也要找老师把自己的选择改过来，反正，这辈子他袁宋是赖定方格了，无论如何。
　　文理分科这个小插曲让高一十三班整个班级更加团结了，彼此之间也更加珍惜。
　　刘晓晓最近总是转过身子盯着兄弟俩看，一会儿叹叹气，一会儿摇摇头，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幽怨，还有一丝上天保佑的诡异感，让兄弟俩直搓胳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俩还有没有良心啊，我成绩又没有那么好，要是分班我就不一定能再坐在你们前面了。”
　　“不分班也不一定再坐我们前面了。”
　　“啧，你会不会说话啊？袁宋，你还有没有良心？当初是谁鼓励你支持你的？啊？又是谁顶着风险借书给你看的？啊？……”
　　“什么书？”刘晓晓刚拿手指着袁宋的脑袋，冷不丁听到方大神的这一疑问，吓得她立马缩回手，弯起腰嘿嘿笑着回到：“没啥，没啥，就额，复习资料，嘿嘿，复习资料。”说完赶紧转回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真是嘴快，一时疏忽啊！她同桌陈姗姗看看刘晓晓那贱怂贱怂的样儿，捂起嘴偷笑。
　　袁宋也龇牙咧嘴地笑着，却未曾想方格一下子凑到了他耳边，淡淡的鼻息钻入他的耳朵，方格故意放低声音，“什么书？嗯？”
　　只见袁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神飘忽不定。
　　“哥，真是复习资料，就是刘晓晓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所以她说冒着风险，我就看了一下就还回去了，真的，哥，我发誓！”
　　“啧啧啧，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哟~”前头的刘晓晓看热闹不嫌事大，兀自摇了摇头，边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边接了一句。
　　“嘿，刘晓晓你故意的吧？”袁宋的脸瞬间胀得通红，这家伙真是害人不浅，给他灌输这样那样的思想后，还要在关键时刻踩他一脚，真不够意思。
　　陈姗姗转头瞅瞅袁宋，又瞅瞅方格，眼角的笑意更深了，看完她转回去跟刘晓晓两人头对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哈哈大笑出声，激动之处还会用力拍自己的大腿一下，方格看着前桌这莫名其妙的两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看向袁宋，用眼神示意他解答一下，袁宋耸耸肩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解。
　　兄弟俩不知道的是，几乎全班的女生都在嗑他俩的CP，这要是以后分了班，还得跨班嗑糖，有点辛苦。
　　后来，所有的志愿都交到魏老师手里后，袁宋还专门找借口去翻了一下他哥的志愿，方格原本想学文，后来临时改了主意，又选了理科，虽然填志愿的时候袁宋也在，但是他还是有点不踏实，直到反复确认那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的字后，心才跟着落下来。


第六十二章 许是再也不见
　　高考前几天，刘泽忽然出现在了方格面前，他好像变了很多，原本盖过耳朵的头发也被他剪成了干净利落的平头，耳朵上的耳钉不见了，之前那个肆意叛逆的少年仿佛一下子长大了，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有空吗？”刘泽出现在高一十三班的时候，班里好多人都特别好奇地偷偷看着他，间或有探究的眼神在刘泽和方格之间来回扫视。一旁的袁宋轻啧一声，皱起眉头朝着刘泽指了指门口。
　　“有事出去说去。”
　　刘泽双手揣兜，配合着点点头，率先走出了他们教室。
　　方格扭头轻拍袁宋的手臂，笑了笑，这人还是那么幼稚，咋就对刘泽成见那么深呢？
　　“走吧，陪哥去看看。”袁宋立马抬了抬眼皮，看向他哥的双眸瞬间闪了闪。
　　“哥，我先声明啊，我这次没吃醋，这可是你让我陪着你去的。”
　　方格咧咧嘴抬腿往门口走去，前桌两个女生趁机拽住袁宋的衣角，冲着他墩墩手臂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宋哥，加油啊，别让咱学神被拐跑了。”
　　袁宋摆摆手，露出一脸得意的笑，顺势弹开两人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瞧他那嘚瑟样儿，有点欠揍，亏她们还支持他呢，刘晓晓撇撇嘴，拉着自己的同桌转了回去。
　　方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泽了，原本他俩也算不上什么朋友，只不过是萍水相逢顺手帮了一把。看着走在前头挺直腰背的精瘦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阳光下那露在外头的半截纤细脖子无端让人觉出少年的内敛与乖巧。方格已经很难再看出他原来的样子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干净沉默的人就是几个月前国旗下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郎？
　　“你变了很多。”方格站在刘泽身侧望向远处的山，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刘泽抿抿唇迎着刺眼的光眯了眯眼，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好。
　　“嗐，我以前是煳涂了，才给了那混蛋一次又一次伤害我的机会……”沉默片刻，方格都已经做好了再听一个故事的准备，不想，刘泽只是自嘲般笑笑，摇摇头，“算了，不说了，提那些糟心玩意儿干啥。”
　　空气中飘散着香樟的味道，夏天的阳光一洒下来，道路上、花坛里到处蒸汽腾腾，连带着香樟叶和枝条中的芳香油一块儿挥发到了空气中，方格动动鼻翼，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角落，靠墙站定。
　　“我来找你是想郑重地跟你道声谢的，毕竟以后估计也见不上面了。说实话，我刘泽已经很久没有交到过一个真正的朋友了，我见过很多人，要么丑陋，要么虚伪，要么冷漠，要么笑里藏刀，要么自命清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当然也有好人，只不过他们都不喜欢我，甚至还有点怕我，可能觉得同性恋恐怖吧，一说起来好像就跟得了什么传染病似的。”刘泽低下头兀自笑了笑，他那副样子让人看着莫名觉得心疼。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荒唐的时候，我还穿过裙子，我并没有异装癖，”刘泽看了眼方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也不是天生的同性恋，但是，现在我却已经没有办法再喜欢上女生了……”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和徐成在一起之后的我真的有一段时间差点把自己当成了女生，确实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他不是真的喜欢我……”
　　方格在一旁微蹙着眉，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嗐，说这些干什么。”刘泽的眼尾自然上翘，笑起来就会出现一条小纹路，“高考结束我就要走了，去大城市闯闯，以后可能见不上面了。”他抬手拍了拍方格的肩膀，又将视线投射到站在方格身后的袁宋身上，此时的袁宋正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哥肩上的那只手。
　　刘泽挑挑眉，故意捏了捏方格的肩，虽对着方格说话，眼神却是在空气中与袁宋对决了好几次，“方格，你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善良最真诚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毕业了，我真想和你好好相处相处……”
　　“你有完没完啊，拿开你的手。”袁宋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大力挥开刘泽的手，顺势又将方格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还有啊，我哥有对象了，没你相处的份儿，你可赶紧走吧，我祝你前程似锦，福星高照……哎哟~”方格一胳膊肘捅在了袁宋怀里，也没真用上劲儿，就这倒霉孩子吧嘴欠的很，没把门儿，啥话都往外说，方格臊得慌，他一把推开袁宋，站到了刘泽身旁。
　　“学长，你别介意，我弟就这样，就是嘴欠，他没啥坏心。”
　　“哥，你捅我干啥，我又没说错，疼死了，捅到我肋骨了，哎哟~”袁宋一手捂着那一块儿做出一副肝儿疼的样子。方格狐疑地看了看他，没忍住，还是满脸担忧地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上下摸了摸袁宋刚捂过的那块地方，“真疼？可，可我没使劲儿啊？”
　　“疼，是真疼哥，哎哟，你赶紧给我揉揉。”
　　“噗”，一旁的刘泽终于哈哈笑出声来，刚憋笑憋得太用力，憋得他肚子疼，这一笑，又感觉自己笑得过勐了，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突然就想这么放肆大笑一回。
　　刘泽的笑声倒是提醒了方格，他一下子收回手，惹得袁宋撅起嘴直嘟囔，这害人的学长，临毕业还要来祸祸他一次。
　　“哈哈，哎哟，笑得我不行了，哈哈，”刘泽抹了抹眼角溢出的眼泪，一手捂着肚子，“你俩太逗了，咳咳……”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疑惑，所以到底哪里搞笑了？
　　刘泽的笑声慢慢平复下来，他深唿吸一口气，瞥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人，眼里仍然噙着笑意。
　　“你俩挺好的，就像这世上许许多多普通人中的一对，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俩站一起，我就羡慕你们，真的！不过，作为过来人，我还是想劝你们一句，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你，方格。你们现在还年轻，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们的感情能走多远这都是不一定的，如果真有一天……”
　　“呸，有一天个屁，你别在这里吓唬我哥，我告诉你，我和我哥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的，你别咒我俩。”
　　“宋宋。”方格拉了拉袁宋的手臂，将他从刘泽面前拉了回来，他当然知道刘泽说的都是现实问题。
　　“我还没说完呢，年轻人，不要那么急躁，我在教你哥保护好自己，你也不想看到他受伤吧？”说着，他又将视线转向方格，一脸认真，“我没有要咒你们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像我一样丢了自己，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人生就这一次，太短暂了，我们浪费不起。”
　　方格点点头，对于这一点，他是认同的。
　　大多数人的人生是平平淡淡的，在平淡中逃不过七年之痒，逃不过分分合合，逃不过中途离场。那些能携手走过一辈子的人，都懂得平凡的可贵。有一个人，陪你走过童年，伴你成长青春，甚至往后几十年都会在你左右，支撑你，依赖你，这样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荣幸能够遇到。
　　方格也许遇到了，所以他格外珍惜，也将一直好好珍惜下去，除非对方不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哥，你看着我，你不能离开我，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还有，哥，你也要相信我，给我一点信心，好吗？”袁宋双手捧着方格的脸颊，旁若无人的盯着他哥看着，那双眼里饱含深情与不安，没有安全感的，不止方格一人。
　　他们已经在这片角落站了好一会儿了，刘泽撇撇嘴往阴影处又躲了躲，太热了，再看看这腻歪的兄弟俩，刘泽觉得自己有自找罪受的嫌疑。算了，还是眼不见为净！他又看了兄弟俩一眼，抬腿就往另一栋教学楼走去，他要回自己的教室去，去好好体验这最后的学生时光。
　　“诶诶，学长，你咋走了？”
　　刘泽抓抓脑门，这话问的，他高举起那只手背对着他们地挥了挥，一头扎进那越来越炽热的夏日阳光中。


第六十三章 六月寒
　　期末考试前几天，方格的外公打来了电话，接过电话的瞬间，方格微微愣了愣，他似乎很久没有想起过外公了，也没有打个电话问候一句，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老人家仍然是那道威严冷峻的声线，他是来替林凤红当说客的。
　　“回去吧，这么大了，该回去看看。”
　　方格捏着话筒的手直发白，他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不语。
　　那头半天不见方格的回应，又加重了语气：“那是你亲爸亲妈，跟你自己的爸妈置啥气，你看家里就你一人上学，你弟你哥都不读了，你上大学还要你爸妈出钱呢，回去给他们烧烧饭洗洗衣服什么的，把你生出来，你也该敬敬孝道，书不是让你白读的。”
　　方格感觉到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就像卡了根鱼刺，卡得人直发疼。
　　“我上学的钱可以自己挣。”他听到自己低低回了一句，“外公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先挂了。”
　　“你敢挂一个试试？”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吓得方格一哆嗦，话筒脱手而出磕了一下墙后便顺着直直垂挂了下来，“方格？方格？……”
　　电话里仍然在说着什么，方格却是没有了再接听的勇气。他又想起来小时候那群亲戚，那群嘴里总是在数落他嘲笑他的亲戚，眼前闪过很多片段，缩着脖子埋头扒饭的他，握着笔双手颤抖的他，贴着墙根走的他，俯首垂眸躬着背的他……偏偏他是个做不到左耳进右耳出的人，他们说过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仿佛印记般刻在他的脑子里，他害怕，他难过，但是没有人在意他的那些心理活动。
　　一只手伸过来接起了那摇荡的红色话筒，一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方格这会儿有点不舒服，没事的话，这边先挂了。”那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方格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外公竟然这么能说，袁宋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揽过不断颤抖的方格走到了床边，摁着他的肩膀让人坐了下来。
　　原本他是在厕所里，大夏天的中午原本有午休，但是快要考试了，大家回了一趟寝室后，就又匆匆去了教室，寝室里只剩他们哥俩。
　　门开着一条缝，走廊外时不时有人跑过，传来几声声响，袁宋走过去关上门又顺势锁了。
　　“哥？”
　　明明是炎炎夏日，方格却止不住地打冷颤，他的两片唇瓣不停抖动着，鬓角两滴豆大的冷汗悄然滑落，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脑袋无意识地摇晃着。
　　“哥？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哪里不舒服？”袁宋被他哥吓住了，怎么接个电话就这样了？他用拇指轻轻抹掉他哥脸上的汗珠，手背贴了贴他哥的额头，不仅没有发烧，竟还有点冰凉。
　　他俯下身蹲在他哥面前，两手不断在方格胳膊上搓着，“哥，是不是冷啊？你身体怎么这么凉？啊？哥，你别吓我……”出口的话不觉间带上了一丝哽咽。
　　方格的眼神涣散，他听到了袁宋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也听出了方格话里泄露的担心，但是他控制不住他自己，眼前还是那些闪过的片段，大舅瞪着那双牛眼凶狠的样子，二舅翘起二郎腿无视他，小舅指着他冷嘲热讽，姨妈们扯着大嗓门指责他，外公的一脸冷漠与疏离，还有林凤红的厌弃……
　　是不是不反抗，他们就会越卑劣？是不是一反抗，他们就会越暴烈？
　　这些年虽然已经离开他们，但是那些事仍然像被烧红的铁片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让他深陷泥淖，自卑孤僻，即使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这次太严重了，就像长期服用止痛片却在一瞬间发生了反弹，产生严重的副作用，那些被压制在心底的东西，是一个长久的隐患，如果无法解决，那他方格这辈子都要活在那里，无论走多远的路，去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风景，见过多少人，还是会一样自卑，还是会一样束手束脚，还是会一样怯生生。
　　“哥，别怕，别怕！”
　　袁宋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唤着他，那双温暖的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不断摩挲着他的背，安抚着他不安的心绪，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努力调整唿吸，慢慢的，他的视线开始回笼。
　　“宋宋？”他抬起头看着袁宋那一脸的忧心忡忡，努力咧了咧嘴，却不知他那唇瓣毫无血色。
　　“宋宋，我冷，我想睡会儿。”说着，他将额头抵在袁宋的怀里无意识地晃了晃，分明是一个撒娇意味十足的动作，只是袁宋这会儿全身心都担心着方格的身体状况。
　　“哥，哪儿不舒服你告诉我好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方格一把抱住了袁宋的腰，“我没有生病，你让我睡会儿吧，真的，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这会儿好多了。”他睁圆了那双大眼，做出一副让人信服的模样，身上的寒颤已经减轻不少，他知道，那只是心理阴影投射到肉体上的一种生理反应，过一会儿就好了。
　　“好吧，那我陪你睡会儿。”袁宋蹲下身欲伸手脱方格的鞋，方格有些不好意思，他偏了偏脚躲过袁宋的手，却被袁宋一把抓住了脚腕。
　　“乖，脱了赶紧睡会儿。”那哄人的语调听得方格直烧耳，他撇撇嘴盯着袁宋头顶的发旋看着，也不知道谁才是哥哥。
　　他怔怔躺下身，身边的人也跟着躺了下来，拉过薄被盖在方格的身上，抬眼看了看，又好像不够，索性将方格连人带被整个抱进怀里。温热的唿吸打在方格的脸上，这冷热交替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却突然激起了方格某方面的记忆。
　　他轻轻捅了捅袁宋的腰，小声说道：“宋宋，你别这么抱着我，咱俩还没在一起呢，约法三章还是要遵守的。”
　　“你都不舒服成这样了，还管那些有的没的！哥，你说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担心些啥呢？”
　　啧，这死小孩儿，倒教训起他来了。方格转过脸用后闹勺对着袁宋，闭上了眼。他莫名感觉到不管有没有在一起，自己已经被他吃的死死的了。
　　这种强烈的心绪波动是一件耗神的事，都说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这句话确实没错，光是控制他内心的恐惧与战栗就花去了他大半的精力。没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
　　袁宋抬起脑袋瞅了眼他哥，慢慢唿出一口气，他盯着上头的木制床板，开始陷入沉思。
　　期末考试结束，袁宋想带着方格一起回家，方格沉默良久，还是拒绝了。
　　他还是选择了听话，回林凤红那里。
　　走前的那一夜，无论方格对袁宋说什么，袁宋一句话都没有回应，他好像在和他置气，又好像是在和自己生气，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办法帮方格解决这一切问题。睡觉的时候，就跟煎鱼似的，来回翻着面儿，整个床在那里嘎吱嘎吱晃动，方格愁得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直叹气。
　　可咋整？


第六十四章 离别一吻
　　一晚上两人都没有睡好，又都是一早的火车，方格早晨从上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精神不济，再看看下铺，袁宋虽然闭着眼，但是那微微抖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方格抿抿唇看了几眼，转身去了厕所。
　　听到厕所门响的瞬间袁宋睁开了眼，他坐起身盯着厕所的方向，使劲揉了把脸。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他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了，他哥肯定比他更纠结更难过。
　　傻逼！袁宋低低骂了自己一句，快速起了床。
　　没有了方格的陪伴，袁宋连出发的动力都没有了，他懒洋洋地胡乱塞了几件衣服，把作业往包里一装，他的行李就完事儿了。前后也不过是两分钟的事，他哥还在厕所里，袁宋便走到厕所门边，倚着墙沉下心耐心等待。
　　门内的水声唿啦啦地响，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停了，方格脸上挂着水珠，湿哒哒地便开了门，不曾想，他刚一拉开门，旁边就伸出一只手勐然捞过他的腰，一把将他扯进怀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肩上就多了个脑袋。
　　方格脸上的水顺着他的脸颊不住往下滴，最后，都滴在了袁宋的脖颈上，凉凉的，惊得袁宋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方格阖眸盯着他脖颈，悄悄扬了扬嘴角，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抹掉那水珠，他手上仍是湿的，落在袁宋的肌肤上，冰冰凉凉，激起了袁宋一脖子鸡皮疙瘩。
　　“嗯~哥，凉~”那语调柔柔软软的，得有九转十八弯，方格没忍住，一掌煳在了袁宋细长的脖子上。
　　“起来，赶紧洗漱去，还得赶火车呢。”方格忍不住又耸耸肩，看着袁宋的脑袋就跟没支点似的一颠一颠着，方格没忍住，“哼哧”笑出了声，一晚上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
　　低着头的袁宋听到他哥的笑声，也跟着咧开了嘴，立马精神百倍，不治而愈了。他的额头继续抵着方格瘦削的肩膀，双手在方格的腰侧紧了紧，将他哥拉得更近，两个少年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方格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袁宋的手臂，想挪开一点儿，可这袁宋那双手就跟钳子似的，牢牢困住他。
　　“赶紧松手啊，你属啥的呀，咋那么粘人？赶紧的，袁宋，再耗下去就要赶不上车子了。”方格没敢使劲儿扣他，毕竟两人这才刚和好呢，可是他急啊，急得满脸通红。
　　“不放，一个暑假不能见面呢，你还这么狠心。”
　　这咋跟条癞皮狗似的？
　　“你到底放不放？”方格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墙上的钟，又匆匆转回眼，“幼不幼稚啊，也不看看时间，这都什么时候了，”说着，他又有点来气，“叫你昨天不理我，现在在这里耍赖，你三岁小孩儿呢？赶紧起开！”
　　袁宋听着他哥低沉下来的语调，不舍地松了松劲儿，方格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这死小孩儿，咋这么粘人？啊？咋就这么粘人呢？方格皱起秀气的眉瞪了袁宋一眼，袁宋正抿着嘴两手扣着衣角，可怜巴巴地偷看他。
　　啧！方格瞥了眼身旁的白墙，他单手叉腰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儿上，“啪”得一声响，吓得袁宋眼皮子跟着抖了抖。
　　“哥，你别生气呀~”袁宋小声嘟囔，正抬眼呢，被方格一把按到了墙上，只来得及瞪圆眼，跟前就多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方格滚了滚喉结唇瓣紧张地贴着袁宋的唇，两扇睫毛如漂亮的羽毛一下一下波动袁宋的心弦，周遭只剩下两颗咚咚咚咚如鼓点般聚集的心跳声，两人都忘了唿吸，憋着气面对这突然而来的吻。
　　方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想用这种方式宽慰袁宋，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憋着一口气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袁宋抖了抖眼皮，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上方格的腰，诧异过后就只剩狂乱的欣喜，他悄悄调整着自己的唿吸，刚准备做点什么，方格就急急转开头大大喘息起来，可把他给憋坏了。
　　他的脸颊烧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袁宋，轻轻开了口：“那什么，两个月不能见，权当安慰你了，赶紧洗漱去吧啊~”
　　他故作自然地拍了拍袁宋的肩，拉开他放在腰上的双手，正要转身走开，哪知袁宋一用力，将他的腰重新困在身前，一手掰过他的脸，四瓣唇重新贴合在一起，上下交叠，来回摩挲，方格的唇柔软有肉，袁宋对着它又是轻咬又是吮吸，极其着迷……
　　“唔……”方格不断后仰着自己的脑袋，却被袁宋一手摁住后脑勺拉了回来，一追一躲，稍不注意就被攻略了城池，方格的上颚被轻扫而过，激得他整个人的身子抖了抖，袁宋轻笑一声，吻得更加卖力，将方格嘴里每一处地方都访了个遍，仿佛在告诉它们，以后，只有他能进来见它们。
　　方格不像袁宋那样总有一些方面无师自通，他在某些方面迟钝的很，接吻的时候也不知道换气，正如这会儿他憋得满脸通红，气血上涌，两手胡乱挥舞着去推袁宋。
　　“哥，你咋不换气呢？”袁宋赶紧放开他哥，有些紧张地看着方格在那儿重重喘气，他咬咬唇，又不自觉将目光落在了方格那红嫩的嘴唇上，水润润的，那是他刚刚的杰作，袁宋的喉结上下来回滚动着，眼睛就跟定住似的。
　　“还要不要走的？你个死小孩儿，别看了。”方格一把捂住了袁宋的眼睛，羞的他都想钻地缝。
　　却见袁宋裂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手掌底下的眼睛弯弯的，这小子笑得可太开心了，一脸满足。他轻轻拉下方格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他的手背，觉得不够，又翻过来亲了亲手心，有点痒，方格不敢看他，使劲儿往回抽手，他现在整个人都臊得慌。
　　“哥，如果在那待不下去了，就来省城找我，咱们家会一直等着你的。”袁宋又凑过去亲了亲方格的鼻尖，在他哥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闪进了厕所。方格偷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摊开手心看了看，而后抬手在胸口处按了按，眼神不自觉温柔下来。
　　一直到两人匆匆赶到火车站，上了火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方格的整颗心还在狂乱地跳动着，脸上耳朵上脖子上到处覆着一层厚厚的红晕，这死小孩，也太能亲了，不知羞！方格暗暗腹诽，一双眼却一直望着窗外，试图去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袁宋也走了，他已经坐上了他那趟火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在同一个起点的两辆车上，火车轰鸣声响起，他们都出发了，一想到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个少年都望着窗外另一条铁轨上的列车，分明是才刚分开，他们却已经开始想念对方了。


第六十五章 偏爱
　　这几年市里发展的很快，当年经过的很多地方都变了样，方格已经不太能辨认出原来的路了，即使公交车的路线仍然是一样的。
　　原本青绿的山被一座又一座地铲平，随之代替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方格看着窗外不断晃过的冰冷建筑，心里暗自喟叹，城市在发展，大自然在萎缩，人类的发展似乎从来都是以其他生命的消失为代价，这几乎是人与自然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方格觉得有点可惜，为曾经的风景和消逝的生命。
　　城里发展得那么快，等到了村里，方格下车一看，还是那个村子，几乎没怎么变，当然，也可能是还没有来得及变。
　　他驻足在记忆中那栋老房子前，矮墙内的小院子看着乱糟糟的，主路上布满杂草，看着像是很久没有人收拾过，当年主路右侧种菜的地方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左侧那颗枣树也被砍了，只剩下几支破碎的小枝条躲在杂草丛中偷偷露出点脸。一楼大门紧锁，还是那老旧的木门，方格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院门口抬了抬眉眼，往二楼看去。二楼外延的木窗子更破了，一根黑漆漆的晾衣竹竿要掉不掉地悬挂在窗沿外头。屋顶塌了一方，漏出一个大大的窟窿，方格瞅了瞅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下面就是那口森然的棺材，他不禁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赶紧挥走了脑中的画面。
　　林凤红没有告诉过他搬家了，但是现在看来，这栋老房子似乎早已人去楼空。方格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阳光刺眼又灼热，晒得人头顶冒烟，方格皱皱眉，揉了一把自己发烫的头顶，有点迷茫。
　　“哟，这孩子谁啊？怎么那么像林凤红！孩子，你找谁？”女人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胖胖的，一脸福相，她歪着头看了看方格，满眼好奇。
　　“你是不是林凤红的亲戚啊？长得真像！”女人兀自呵呵笑着，对这儿的方言，方格并不是很能听懂，只辨了个大概，他被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冲着女人礼貌地笑笑，自觉开口：“阿姨好，林凤红是我姨，我过来她这里过暑假的。”
　　“嗐，原来是外甥啊，看着真俊，多大啦？哦对了，林凤红他们搬家了，她没跟你说啊？”
　　方格撇撇嘴，摇了摇头，心里有点窝得慌，林凤红这是啥意思呢？这到底是想让他来还是不让？
　　“孩子，来来，阿姨带你去，咱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住哪儿。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孩子，看你这么大该上高中了吧？”
　　方格有点害羞，脸颊上、耳朵稍爬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小声应着：“嗯，谢谢阿姨！”
　　村子不是很大，估计也就七八十户人家，顺着马路一直往下，是一个小型菜市场，也就两三家卖菜的商户，从菜场那个拐角过去，一直往右走，这条路方格没有走过，身旁的胖阿姨一直用方言在他耳边念叨着什么，方格只好礼貌性地陪着笑，时不时点头应和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据胖阿姨所说的，林凤红一家搬了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了，这么久，每次打电话叫方格回去的时候，她竟然都没有提，方格悄悄挑了挑眉，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一番自嘲。方格，叫你来！既然人来了就别难过。
　　“哝，就是这栋了，凤红？凤红？在没在家？你外甥来了。”胖女人扯着嗓子高高喊了一声，大门是两扇大铁门组成的，其中一扇开着一条小缝，女人伸出几根手指轻轻推了推那扇门，里头却突然唿啦一下把整扇门给打开了。两人均被吓了一跳，一脸不爽的方胜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瞪着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两人。
　　“啊~咳嗯，原来是方胜啊，在家呢？你家来亲戚了，赶紧把人带进去，招待一下啊！”女人有些讪讪地摸摸鼻子转身就走了，也没跟方格兄弟俩打声招唿。方格扭过头，看着女人离去的身影喊了一声：“谢谢阿姨。”女人回头应了一声，视线扫过方胜时脸上表情僵了僵，就又匆匆走了，她似乎有点忌惮方胜。
　　“我记得你。”方胜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方格，他现在的身量已经比方格高出了半个头，看来林凤红夫妇把他养的很好。
　　“你来过我们家，你是来给我做饭的吗？”
　　方格的嘴角止不住抽了抽，他很想回答说不是，但是，这确实是林凤红让他来的目的之一。
　　方胜见方格点点头，似乎很开心，他一把拉过方格的手腕，拽着人就往里走，边走边说着什么方格听不懂的话。方格不喜欢别人碰他，他试着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奈何方胜抓得太紧，力气大得惊人。
　　“嘶”，方格被抓得生疼，方胜听到后，扭过头看了看他的手腕，倒是放开了，哪知方格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被方胜抓在手里，只见方胜低下头凑近他被捏红的地方吹了吹气，暖暖的气息喷在方格的皮肤上，激得方格一下子就甩开了手。他这傻弟弟是长大了？还知道疼人？
　　方胜把方格领进房间，看着他放下肩上的行李包后，竟然拉着他上下楼跑了一趟，给他逐一介绍起房间来，脸上洋溢着一股灿烂的笑，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陪他一起玩过了。这么一想，方格又有点不忍心起来。
　　方建国和林凤红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回来的，人还没进门就先喊了起来：“阿胜啊，爸爸妈妈回来了。”
　　原本蹲在厨房一角看着方格烧饭的方胜听到妈妈的声音，立马站起身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着：“妈妈，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妈妈，你没骗我~”
　　夫妻俩一听，拍在衣服上的手一顿，互看了一眼，方胜已经跑了过来，也不管林凤红身上脏不脏，就一把抱了上去，末了，还侧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双眼里一闪一闪的，仿佛亮着光。
　　林凤红看着眼前自己这个小儿子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她儿子竟然亲了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可爱伶俐的小不点，她转过脸看了眼身后的方建国，从方建国那柔和下来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内容，一个没忍住，林凤红捂着嘴呜咽着留下泪来。
　　方胜看到妈妈脸上肆意滑落的泪，突然就慌了，嘴里不停地说着妈妈别哭，一边不住用手帮她妈妈抹去眼泪。方建国一手放在妻子肩上轻轻捏了捏，一手搁在方胜的头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厨房门内侧，方格靠在墙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咽下满口苦涩，他们也许是一对很好的父母，会很爱自己的孩子，只是这天平严重失了衡，而他无非不是他们的偏爱罢了。
　　你早就明白的事情，不是吗？方格！


第六十六章 方家
　　方建国进来的时候，方格正准备将那盘青菜出锅，他迅速瞥了一眼慢步踱过来的男人，没吭声。男人嘿嘿笑着说了一声：“方格回来啦！”看着心情不错。
　　林凤红是和方胜相互搀着手臂进来的，那一脸的慈爱藏都藏不住，她顺着方胜的手指看向方格时，明显愣了愣，几年不见，方格长高了很多，她僵了僵脸，有一丝尴尬，，嘴里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啦。”
　　方格点点头，将手里的菜端到桌子上，自顾自盛了一碗饭坐下就开始低头吃起来，他饿坏了，早晨就没吃，坐了大半天车到这里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开始做饭了。
　　林凤红瞅瞅方格那一脸爱答不理的样子，刚想开口训斥，衣袖就被方胜拉住了，方胜拽了拽妈妈，眯眼笑着，喊着妈妈吃饭了，林凤红立马转换了笑脸，好声应着，去拿过碗给方胜盛了一碗米饭。
　　方建国毕竟是男人，没林凤红那么计较，他洗完手就从那件枣红色的老旧碗橱柜中拎出一瓶自酿黄酒，还有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坐在桌边自饮自酌。
　　林凤红坐下的时候心里还是不怎么得劲儿，她重重地拉动椅子，椅子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方格的心不禁跟着颤了颤，扒饭的手一顿，他阖下眼盯着自己的饭碗，连咀嚼的动作都小了很多。他不是不怕，只是面上淡定罢了。
　　一旁的方建国轻咳一声，斜了一眼自己的老婆，皱皱眉，轻斥一声：“干啥呢？不会轻点啊？”林凤红撇撇嘴，墩了墩手里的筷子才开始吃饭。
　　“方格啊，你在家没事就带着你弟弟出去走走，看着点他，你哥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他周末了你可以带着弟弟去你哥那儿玩两天，我跟你妈平时太忙，没啥时间陪他，正好趁着暑假，你回来了挺好，帮我和你妈省了不少心。”方建国又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方格抬头看了一眼方建国，抽了抽嘴角，合着叫他回来就是为了方便照顾方胜。
　　“给我照顾好你弟弟听到没有，要是哪里伤着了看我不收拾你。”
　　方格抿着唇放下筷子，抬头冷冷瞅了一眼林凤红，他刚准备起身出去，就被身旁的方胜拽住了，小傻子满嘴的米饭，却还咧着嘴笑着。
　　“你要去哪里？”
　　方格蹙了蹙眉，没吭声。
　　林凤红一筷子打在了方格的手上，方格的手背上瞬间就起了一道红印子。
　　“问你话呢？哑巴啦？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好啦！还让不让人吃饭？”方建国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大吼了一声，末了他抬头看一眼站着的方格，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这个开端糟糕透了，方格一出厨房就直往大门冲，他和林凤红之间，估计也就这样了。他暗自调整自己的唿吸，深深吸了几口气，也不知道袁宋到哪里了。
　　这次回来，方胜和他相处的还算不错，虽然方胜总是莽莽撞撞的，不知道轻重，经常拽着他的手腕到处跑，不过好歹是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对他不理不睬了。
　　这栋房子仍然是方建国租来的，是他们家一个亲戚的房子，房租倒还算便宜，只是方格不明白，都是村里人，为什么会没有自己的房子？
　　房子总共三层楼，三楼是个天台，视野开阔，方格有时候会一个人躲这儿静静呆着，看看屋外竹林子在风中摇曳，竹林旁有一棵粗壮的悬铃木，约有三四百年的样子，经常会有白鹭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停驻在树梢上。
　　二楼有两间房，一间是楼下另一户人家的，是一对从外省来打工的夫妻，楼下从中间的大堂分隔开，左边是那户人家住的，右边便是方建国一家的。现在家里突然又多了一个人，林凤红就将二楼那间房里的隔间收拾出来给方格睡。那床有点毛病，床脚不结实，人一坐上去就嘎吱响，床靠着两扇老旧的窗户，窗外是一排瓦片铺就的低矮屋顶，那是房子的主人建造的一排鸡舍，下雨天坐在床上看着那雨打瓦片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听着窗外沙沙声响，倒是有点想起了小时候在底湾的日子。
　　相处了几天，方格发现，方胜其实生活很有规律，他每天中午会午睡一会儿，晚上八九点也就睡了，连白天去的地方都是固定的。他会拉着他去常去的那片田野里翻跟斗、抓蝈蝈，或者去村里的后山上爬爬山抓鸟雀儿，有一点却是没有变的，方胜仍然喜欢观察蚂蚁，他能蹲在山径上看一下午的蚂蚁。相比方建国夫妇，和方胜相处可轻松太多了。
　　自从方格回来，林凤红也轻松了很多，至少她不用做饭洗衣服了，每天回来抱抱她的小儿子，吃完饭往床上一躺，夫妻俩就开始看电视，有时候拉着方胜一起看，但是他们发现，方胜更喜欢和方格呆一块儿，林凤红瞟了一眼走出门去的方胜，正好电视剧情节吸引人，她也就随他去了，反正在家里也出不了什么事。
　　楼上是没有电视的，里间和外间中间隔着一道木板，只留着一扇门的宽度过人，方胜喜欢趴在自己的床头往里间看着，看他哥在昏黄的灯光下趴在床上写作业。他也读过几年书，只是读得不好，总是被别人笑话，大家都说他是傻子，但是，他方胜是不承认的，他只是跟别的孩子有点不一样而已。
　　这天，方格正被一道数学题卡住，他搓着眉心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耳边响起一道轻软的唿唤声。
　　“哥？”
　　方格一下子便愣住了，怎么好像听到了袁宋在叫他？想人想出综合症了？
　　他抬起头满脸惊诧地四处看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外间床头伸长脖子的那个脑袋上。
　　“哥！”见方格看过来，方胜赶紧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一本作业本，本子上写着一行字，“你也是我哥哥，我以后都叫你哥！”
　　方格看着他的笑脸，心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本子上写的什么？”他指指本子开口问道。
　　方胜挠挠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认不全上头的字。方格见他将脑袋缩了回去，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方胜直接将本子送了过来。
　　“这是大哥写的，他答应我说发了工资给我买好吃的，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随即，他垂下头盯着地面，像是在回忆上次他们见面的场景。
　　“他答应给我买好吃的，骗人，都不回来。”方胜撅起嘴一脸的委屈，方格瞅着新奇，他倒是比小时候可爱多了，以前好像总是板着一张脸呆呆愣愣的，现在脸上的表情可是生动了很多，方格总能从他脸上读出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哥，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方格看了看纸上的地址，又看看满怀期待的方胜，微微点了点头，反正方建国自己都说过了，让他周末带方胜去找方磊玩，虽然他和方磊并不熟，但是，总比在家里看到他们夫妻俩的好。


第六十七章 打电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格的错觉，这次见面，方磊对他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方磊跟方格相差五岁，已经中专毕业工作了好几年，现在在一家汽车修理店上班。这几年他的个儿抽了好多，一下子拔上去，方格在他们当中却成了最矮的一个。
　　方磊住的地方是一片老宅区，房东将一套房子隔出好几个房间来出租，方磊住在一楼最外侧，房间狭窄、阴暗，只搁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木桌，床尾还摆着一个简易型的衣柜，将床和墙壁之间的空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方胜见到哥哥很开心，拿着他哥刚给他买的棒棒糖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咧着嘴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哥。方磊看着也忍不住跟着咧了咧嘴，抬手拨了拨方胜的发顶，把他那一头蓬软的黑发弄得乱糟糟的，松开手后，他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方格有点局促，他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兄弟俩，前几年看到他们的时候，还以为他俩关系并不好，或者，也有可能最近两年关系改善了许多。反正现在看来，这俩人兄友弟恭的样子，看着让人挺羡慕的。
　　“你进来呀？”方磊许是终于觉察到少了一个人，转过身来看看，方格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一脸的胆怯，方磊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小时候他似乎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光，不过他的叛逆期来得气势汹汹，一下子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卑怯的气息，直到这几年入了社会经历得多了，才慢慢沉淀下来。
　　像他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没几个是正常的，大多都带着点心理上的缺陷，但是他们仍然在积极学习、努力生活，试图摆脱那些成长过程中困住他们的枷锁，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普通人，好使自己还肯活下去。
　　有时候方格也觉得要做到普通人的样子太难了，就像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本应该是夫妻间最稀松平常的状态，却成了绝大多数人艳羡的样子，什么时候恩爱的夫妻也成了人人夸赞的楷模？那不过是他们本应该有的样子罢了。只是，这种最寻常的关系却是很多人一生都在追寻的。
　　“我也是这两年才知道你是我们家的，”方磊拍拍一侧的床沿，让方格坐那儿，“之前见你的时候，还真以为你是哪家的亲戚，哈哈，真是闹笑话了。合着那年老妈不在家是躲出去生你去了。”方磊笑着看向方格，那眼神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怜悯。
　　“要不是之前有一次老爸喝醉了说自己还有个儿子，我还不知道呢，他说你学习成绩很好，以后指望着你当大官给养老呢。”
　　方格低着头盯着脚下那条细小的裂缝，没吭声。
　　方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轻轻叹了一声，好像有点后悔说了这句话。
　　他小时候学习成绩也非常好，为了得到父母的夸赞与一点点喜欢，拼了命去学习，小小年纪又懂事又乖巧，原先老房子的墙壁上贴了一墙的奖状，金灿灿的一大片，那都是每回从学校拿回来后，自己垫在凳子上一张一张贴上去的。只是，他的优秀并没有将父母的关爱转移分毫到他身上。
　　“你也别介意，他俩就是这样的人，你该读书就努力读上去，该走什么路你就走去，不要受他们影响，也不用考虑那么多，毕竟——是他们亏欠了你。”
　　方格有点惊讶，他扭过头看着眼前的大哥，这样的人竟然是从那个家庭出来的，他抿抿唇，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其实，有时候方格觉得自己的性格挺别扭的，比如现在，明明平常在学校都挺冷情嚣张的一个人，在自己家人亲戚面前就跟个鹌鹑似的缩了起来，当然，他也能跟林凤红硬碰硬，只是在碰撞的过程中，他仍然是怕的。对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分析过很多，目前还没有一个比较好的答案。如果哪天他找到了，也许，他想，也许他就能摆脱这种别扭的性格，他想要变成一个温柔的人，一个清清白白、爱憎分明、杀伐果断的人。
　　方磊的桌子上有一台二手的台式机，他是给自己买来闲暇时候消遣用的，那个家他也不喜欢回，每逢休息的时候，他就窝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打游戏看电影，小日子过得也挺舒爽，虽然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傻弟弟。
　　这会儿，方磊开了一部电影兄弟俩看着，他半倚着方胜的肩头，告诉方胜这部片子好看，方胜的眼睛亮晶晶的，从电脑屏幕里能反射出他那张兴奋的脸。
　　看着眼前的兄弟俩，方格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袁宋的脸，他有点想念他。
　　“哥，你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他不自觉地挠了挠自己的头，有点不好意思。
　　“喏。”方磊从屁兜里捏出手机爽快地递给了方格，然后又转回头去看电影去了。
　　方格攥着手机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很快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去了一楼外的那块小平地。
　　他四周看了一圈，都不见人，才慎重地按下一串数字，摁的时候手竟微微抖动着，瞧这出息的，打个电话都这么紧张。方格心里暗暗唾弃自己。
　　“嘟，嘟……”仿佛心有灵犀般，才打通两声，那头就接了起来，“喂！”
　　很好听的声音，死小孩儿即使是变声期也一点儿都不影响他声带的完美发挥。方格轻轻咳了一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回来。
　　“哥？”电话那头一声疑惑又不太确定的低唤直接让方格破了防，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死小孩儿真聪明！
　　“哥？哥！是你对不对！”那雀跃的声音透过话筒直接穿进了方格的心里，他的眉眼弯得更厉害了。
　　“你猜？”方格故意放低声音，有意逗一逗袁宋。
　　“哥，你可是知道打电话过来了，再不打来我都要成望夫石了，天天盯着手机等你发发善心，给我这个可怜的弟弟打个电话，诶哥，你知道南国有啥吗？”
　　方格捂着嘴收收唇角轻咳一声，“咳嗯，有啥？”
　　“红豆啊~咳咳，哥，我生病了，很严重你知道吗？”那头的声音收了收，似乎更贴近手机了。
　　“呵鹅呵鹅呵……”方格连忙扫了一圈周围，收了收自己的笑声，有点嚣张了。
　　“相思病是吧？”他帮袁宋补全了下一句，心头渗出一丝甜蜜。
　　“嗯嗯嗯，哥你太聪明了！”方格仿佛看到了一个劲儿点头的袁宋，他正瞪着那双杏仁眼满眼放光，这么一想，方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唉，我都快憋不住了，当初应该不管不顾地把你那爸妈的手机号要过来，这样好歹我还能给你打个电话。”
　　“真打过来他们问你你怎么说？”
　　“就说是你同学呗，向你请教数学题，哈哈，他们总不能拿我怎样吧？”
　　“呵，嗯，有可能。”方格轻笑一声，想了想那个画面，还是有点刺激，林凤红是看不上袁大山一家的，她对他们家有着一种很深的成见，这么多年她和方格的关系一直这么僵着，林凤红偏执地认为都是袁大山一家的错，这种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只要你不说自己姓袁，我觉得他们在面子上应该还是挺会做人的。”说着，他不经意便叹了一口气，叹完才反应过来，难得通次电话，不该让不好的情绪萦绕心头，太浪费！
　　“嗯，我就说我叫方宋，哈哈~”说完他自己先乐呵起来，方格听着他的笑声，心里一阵悸动涌上心头，死小孩儿总是在某一句话或某个眼神、某个动作中不经意间触动他的心脏，温暖他的心房。
　　他听到自己浅笑着温和开口：“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亲爱的，愿意吗？”
　　方格抬头望着顶上湛蓝的天空，眉眼微微抖动着，嘴边的笑容还在蔓延，只是，对方在说道“愿意”两个字时语气忽然降了下来，好似正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不是一个玩笑，袁宋在等他的回答。
　　他不自觉摒住唿吸，细细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更多细枝末节，袁宋好像也在紧张地放轻唿吸，死小孩儿，心里准紧张得要死。
　　“呵，这么光明正大地调戏你哥呢啊？”方格低笑一声，打破了他们那一瞬间的尴尬。
　　“这怎么算调戏？才哪儿到哪儿啊……”
　　“诶哥，你回去还好吧？你那对父母有没有为难你？跟你说，他们要是为难你，你就回来咱自己家，别委屈自己，知道了吗？”言归正传，袁宋又开始说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见这头没回应，他又强调了一遍：“听到没有？方格同学？”
　　“哈哈哈~听到了听到了，我们操心的小袁宋！”方格没忍住，笑出声来，听着耳边关心自己的话语，方格的心酸酸胀胀的，真是被袁宋给宠坏了，一听到他的声音，眼睛鼻子就有反应，即使他现在很开心。
　　“想你了！”方格将话筒贴近嘴唇，低低说了一句。
　　半晌，那头才传回一句话。
　　“方格，你可以提前一个月来杭城吗？”
　　“叫哥，没大没小的。”
　　“方格，你提前一个月来，我有礼物送给你。”
　　“啥礼物？”
　　“你来了就知道了。”
　　“啧，你告诉我一下又不会怎样。”
　　“那还有什么惊喜啊，不，我要给你惊喜。”
　　“你都告诉我有礼物了，已经不惊喜了。”
　　“哎呀，哥，你就来嘛~好不好？你呆那里天天要给他们干活，多可怜啊，你来我这只有被宠的份儿，啥活儿都不让你干。”
　　“呵呵~那我不成废人啦。”方格笑着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他边打电话边绕着外头那块平地一圈一圈走着，不知不觉间，耳边的手机直发烫，手机自动关机的前一秒，袁宋那头还在轻快地笑着说了什么，方格皱了皱眉，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这是打了多久的电话？
　　回屋去的时候，电影已经接近尾声，方磊回头看了方格一眼，眼里都是戏谑。
　　“和女朋友聊天？”
　　“不不不，不是。”方格瞬间红了脸，连带着耳廓上都烧红了一片，他不好意思得将手机递还给方磊，小声说了一句：“没电了。”那眼睛连抬都不敢再抬一下。
　　等方磊插上电源再次开机之后，收到了手机短息接收进来的声音，方格伸伸脖子往那儿看了看，本以为是袁宋，结果却是10086的欠费通知，方格霎时脸更红了，他窘迫地撇过脸不敢再往方磊的方向看一眼。


第六十八章 意外受伤
　　方磊的房间太小，况且方磊这儿是做不了饭的，方格和方胜俩在这里，吃饭顿顿都得花钱。
　　“我要呆在这里，我不回去。”
　　方格站在门边挑了挑眉，看着方胜噘着嘴挤着眉头坐在床沿边发脾气。
　　“我要和哥哥再呆一天，就不回去。要回你回。”
　　眼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退尽，再晚末班车就要赶不上了，也不知道方磊到哪里去了，要是在这儿还能帮他劝劝方胜。
　　“哥这里睡不下，你今天先跟我回去，下次再带你来。而且哥明天要上班了，你要一个人在这里吗？”方格耐着性子劝说着，让他一个人回去面对林凤红的冷眼，他才不愿意。
　　方胜冲方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噘着嘴扭过身不看他了，一只手在一下一下击打着床铺。方格瞅着他那后脑勺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孩儿脾气真的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你要是呆在这里，晚上怎么睡？这床就这么点大，你看看你再躺上去，要把哥挤扁了，到时候哥睡不好，明天上班就没精神了，没精神就会做错事，做错事就会被老板骂，你希望哥被他老板骂吗？要是老板把哥开除了呢？那哥就没工作了，没工作就没钱给你买好吃的了，你要让哥把工作丢了吗？”
　　方胜被方格唬得一愣一愣的，他眼眶开始发红，嘴里嗫喏着什么，方格分辨不清，只是这会儿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再待下去末班车真的要没了。他又看了看眼前这张一米五的床，顶多就睡两个人，三个人是绝对躺不下的。
　　他作势要往外走，准备做最后的努力。“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啊，要是哥被老板骂了肯定是你的错。”方格暗暗在心里唾弃了一句自己，真的是为了把他骗回去，无所不用其极啊！
　　只是方胜犟的很，他移过眼神瞟了方磊的床好几眼，下唇微微外翻，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就是不愿意走。“我只要睡一点点地方，挤不到哥哥的，我不会挤他的，我不挤他他明天就不会被老板骂了。”像是怕方格责怪他，他又抬眼偷瞄了方格好几眼，屁股是扎根扎得相当牢固，一点挪窝的意思都没有。
　　方格摇摇头，径直往外走去，也罢，他得回去，要不然没地方睡。刚出楼就碰上了方磊，方格见他两手拎满了东西，都是些吃的。
　　“要回去啦？晚饭吃了先吧，我买了快餐，吃完再走。方胜呢？”
　　方格指了指里头，看着回来的大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希望。
　　“他不愿意跟我回去，要不哥你跟他说说吧，你明天都上班了，这儿也没人，我还是把他带回去得了。”
　　方磊点点头，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离末班车约莫还有半个来小时，从他这儿赶到最近的站牌只要十来分钟，让他们吃个饭还来得及。
　　“先进来把晚饭吃了，还有点时间，吃完带你们走小道。”说着，方磊率先抬步进了一楼楼道。
　　还没进屋呢，就看到方胜双手扒着门框伸长脑袋往外看着，方磊轻轻笑了一声，招唿着他赶紧过来。方胜立马跑到了方磊身旁，非常自觉得接过他哥手里的一大袋零食，嘿嘿笑着，更傻了。
　　果然，方胜很听方磊的话，虽然心里有点不舍，但还是乖乖答应了跟方格回去，走的时候还拎走了方磊买的那些小零嘴。
　　“你看着点他，他自己没数，会乱吃，你不帮他控制着点，他能一下子把这些都干完，吃多了上火呢。”
　　方格点点头，接过方磊手里那袋零食，恰好公交车来了，方格率先上了车，方胜回头瞅了方磊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得上了车，坐在窗边跟方磊不停挥着手。直到车子驶出去好远，方胜还扭着头望着后头，看来他真的挺依赖方磊的。
　　两人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拉开大铁门的时候，破天荒地看到方建国夫妻俩坐在楼下卧房的门口，他们身后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人的背上竟让方格觉出一丝孤寂来。
　　“回来啦！这么晚了，还以为你们不回了呢。阿胜今天玩得开心吗？”林凤红站起身接过方胜手里的那袋吃食，一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暗光中方胜的双眼竟也亮闪，他咧着嘴开心地点了点头。方建国看着自己的傻儿子那高兴地模样，轻笑一声，又拿起夹在指尖的烟抽了一口，那红红的一点火星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看，哥给我买了很多吃的！”方胜扒拉开那袋子拨了拨，又指了指身后方格手里那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放起来慢慢吃，可别一下子吃完啊，吃多了上火呢，方格看着点你弟啊，别让他乱吃。”林凤红难得好声好气地朝方格开口。
　　儿子回来了，夫妻俩也便安心了，催促着两人去洗漱。“早点睡啊，我和你爸进屋看电视去了。”
　　第二日一早，方建国夫妇早已上工去了。方格跟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给两人做好早饭后，又去三楼天台读了一会书。
　　方格读完一页，一抬头就看到竹林上头飞来一行白鹭，相互鸣叫着稳稳停在了竹梢上，那一点点重量给了竹子不小的压力，让它们不禁歪了歪枝条。方格看着扬了扬嘴角，寻常的一天又开始了。
　　只是，他没想到意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啊，啊~啊……”方胜那尖锐的叫声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捂住一只眼看着眼前这个吓得直跺脚的傻弟弟，脑袋嗡嗡的，这叫声实在吵闹。但是看看方胜那满脸被吓出来的泪他又有点骂不出口了。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右眼痛得他直想骂娘，但是，他忍住了，低低骂了声操，就推开又哭又叫的傻子往厨房跑。也许，他现在的样子太吓人了，傻子似乎除了大叫和跺脚，也没别的办法抒发自己内心的恐惧。
　　方格匆匆跑到厨房倒了一脸盆的开水，水太烫没办法，他又往里掺了点冷水，撒了几勺盐，也顾不上多疼痛了，径直用盐水往受伤的右眼冲洗，盐水的刺痛加上被铁钉扎出的伤，刺激得方格直发抖，他狠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很快，脸盆里的水就被染红了。伤口的血还在不断往外冒，方格听着外头方胜那哭丧一样的叫声忍不住烦躁地啧出声。
　　他很快就重新接了一锅水烧上，捂着眼的那只手上又沾满了血，他必须要及时止血。刚刚那一幕发生的太快，他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要不是那傻子，他也不至于撞上那铁钉，真是流年不利。
　　鲜血在他的手心粘成一片，方格又将火开大了一点，要快，一定要快！
　　傻子还在外头叫着，方格听着脑壳疼，他快走了几步甩上厨房的门，“嘭”得一声响，整面墙都跟着抖三抖，这动静似乎震慑住了方胜的叫喊声，外头的声音倒是低了下来。
　　一连洗了好几盆盐水，方格的伤口才堪堪止住血，此时，他的右眼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眼球，铁钉是顺着下眼皮扎进去的，虽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但是如果伤到视网膜，那他的右眼可能就要废掉了。
　　方格轻轻掀开右眼的下眼皮，眼皮中间位置有一道约三四毫米宽的口子正在往外渗着血丝，伤口一直延伸到眼球底下，最后消失在血红的眼球底部，左眼虽然没有受伤，但是此时的眼球上也布满血丝，那是被生生痛出来的。
　　他吸吸鼻子，试图将被痛出来的生理盐水往回收一收，又将脸盆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盆刚烧开的水，这一次，不能再掺自来水了，眼睛的部位太敏感，家里没有什么药可以用，他只能用凉白开暂时清洗眼部。
　　脸盆上头水汽氤氲，方格双手支撑在脸盆架上，将脸搁在盆上蒸着，想了想，又抬手从一旁拿过那包开过的盐，往里撒了一点。再怎么样，被铁钉扎了还是要杀菌的，多杀几遍。方格如是想着，又将脑袋搁在了蒸汽上，两手轻轻翻开右下眼皮，就这么将伤口暴露在腾腾雾气中。
　　几米外厨房的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一条缝，方格听着那动静并没有理会，想起刚刚的争执，真的是个笑话，早知道就让他吃算了，干嘛拦着。方格皱皱眉微微侧过点身子，很想背对着方胜。
　　“哥，是不是很疼？阿胜给你唿唿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得，还不如不来，他都还没说什么，这就哭上了。方格烦躁地推了方胜一把，出口的声音干哑的厉害，“走远点，别站我跟前。”
　　“呜呜~哥，你刚刚流了好多血……呜嗯~我看到了，好多血，哥，你会不会死啊？”
　　“不会不会不会！盼着我死是吧？我死了就没人拦着你吃那些东西了，给我滚啊~”方格这一声大吼吓了方胜一跳，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完不仅把方胜吓愣住了，他自己也惊诧不已，气血涌上他的脸，他感觉自己唿出来的气都能烫伤人，眼睛那儿的伤口一抽一抽的，更疼了。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用左眼瞟了一眼咬着唇惊恐地看着他的方胜，感觉心累，干脆转过身将头埋进脸盆又开始清洗起来，水已经没有那么烫了，这个温度，他能承受地住。
　　眼睛用盐水洗多了，被刺激得都快麻木了，他最后又用凉白开冲洗了一遍，才吁出胸口那团气，应该差不多了。他从来没有指望过方建国和林凤红会带他去医院，所以他得自己处理好伤口。
　　方胜已经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方格抹了一把脸走出厨房，他现在又有点后悔，后悔刚刚吼了方胜，跟脑子缺根筋的人计较什么呢？
　　他走到方建国夫妇的卧房，仔细去看了看刚刚那枚铁钉，上面还带着他的血迹，铁钉被钉在窗户的木框上，也许是平时拿来挂东西用的，那会儿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枚铁钉，窗台下就是那袋零食，已经被方胜灭了大半，他一早上饭都没吃就开始坐在这里吃，照这速度，他离咳嗽上火也不远了。
　　方格翻了翻袋子里的薯片饼干什么的，气不打一处来。要是他不抢这袋零食，方胜也不会一把将他推到窗框上，好死不死的还让铁钉扎进他的眼睛里。
　　方格闭了闭眼，索性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他这会儿被疼得脑子都转不动了，他慢慢摸索着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是年少无知还是勇敢无畏，亦或者无所谓，方格好像从来不担心自己的眼睛坏掉了，或者患上破伤风，如果袁宋在这里，他肯定要被骂了，再慌慌张张背起他往医院冲，方格会在袁宋的背上听他骂骂咧咧地凶他不好好爱惜自己，凶他为什么自己不去医院，方格抿抿唇努力控制着自己，嘴角微微抖动着。宋宋，我好痛……


第六十九章 付款证明
　　“呜~快，快，爸，爸爸妈妈，呜呜……”
　　方胜的哭声大老远就传了过来，大铁门被“嘎吱”一声推开，电瓶车轮驶进院里时，方格睁开左眼往外看了一眼，林凤红已经跨下电瓶车大步朝房间走了过来，隔着那道纱门，方格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林凤红的飓风气场。他不由缩了缩脖子，不过是吼了她宝贝儿子一嗓子，不会这么快就要替傻子报仇吧？
　　“怎么回事？”林凤红一把推开纱窗，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方格，他的右眼肿得老大，乍一看连整个右半边脸都肿起来了，眼球血红，看着很是骇人。
　　方建国紧随其后，也站在了门口，方格别开眼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好像做错事的是他一样。
　　方胜被堵在房间外头，他抽抽搭搭地述说着那会儿发生的意外，又把夫妻俩往旁边推了推，自己挤进了房间，指着那根铁钉看向方建国夫妇，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与铁钉自身的锈色融合在一起，都快看不出来了。
　　“呜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推哥哥的，呜~妈妈，哥哥留了好多血……”
　　至此，方建国夫妇总算知道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听林凤红轻叹了一声，又对着方建国说道：“你带他去诊所看看吧，看着挺严重的。”说着，她走到方胜身旁摸了摸他的头，“乖，没事的，你哥会好起来的，别哭了啊。”
　　方建国手里攥着电瓶车的钥匙，他过去轻轻拉了拉方格的衣袖，催他起身。
　　“赶紧的，我带你去看看，伤到眼睛不是小事。”语气还算柔和，方格歪了歪嘴角，没想到对着他还有这样温柔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方建国一眼，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东西，莫名让这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怔了怔。
　　他轻咳一嗓子，又催促了一遍，眼睛却是不敢再看向方格，无端升起一股心虚来。
　　方格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诊所也不远，是村里唯一的一处看病买药的地方，开电瓶车从他家过来也就三四分钟车程。
　　方格坐在诊所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帘子内方建国和那穿白大褂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又看他几眼，用手指指他，当地方言不是很好懂，方格收回目光，索性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
　　不过，他们交谈的时间并不久，没一会儿，两人就从门帘内出来了。男人拿着一只小手电轻轻掰开方格的眼皮看了看，又说了几句什么，随手开了几盒药递给方建国。
　　方建国将一小袋子的药塞进方格怀里。“走吧，每天吃药，用药量上面都贴了，会好起来的。”说着，便朝那白大褂道了声谢就径直往外走了。
　　方格看看怀里的药，又抬头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大褂，这么快？
　　许是看出方格的疑惑，那人笑了笑，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才拍着他的肩，示意他方建国在外头等他。
　　方建国夫妇难得的对方格柔和了许多，这几天林凤红回来的时间都早了，赶在饭点前回来烧饭，夫妻俩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不使唤方格洗了，方格撇撇嘴，倒是有点不习惯这两人的变化。
　　方胜也乖了很多，这几天都没惹过他，只是每天小心翼翼地拿他那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偷瞄他，被方格逮到了好几次。只是没办法，他不能笑，一笑，他的眼睛就扯得生疼。
　　原本倒也没觉得什么，直到周末方磊回来，举着手机屏幕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方格才忽然心里颤了颤，后知后觉地发现眼睛受伤好像是件不得了的坏事。
　　方格的右眼球已经褪去了那两天的血红色，眼白部分看上去有点发黄，眼皮依然肿得老大，下眼窝青紫青紫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褪去。
　　方磊不忍心再看，他咳了咳嗓子，转开眼说道：“你这同学太能打电话了，几乎一天一个，都跟他说了你不在，还天天打来，我快被烦死了，你赶紧给他回一个过去。”末了，他又回过脸来补了一句：“别又把我话费打完啊。”
　　方格的脸刷一下子红透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不自觉扣着身下的床单，这不害臊的死小孩儿，都怪你！
　　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袁唐的手机号，那通话记录里上上下下就只有这么一个手机号，每天一个。方格悄悄扬了扬唇角，一不小心又扯到了眼睛，嘶！
　　天台是个好地方，方格拿着手机上了天台，定了定神才慢慢摁下拨号键。他没敢将受伤的事告诉袁宋，只是一听他的声音，就有流泪的冲动，很像小时候离开袁家后一想到杜丽娟就眼鼻泛酸的那种感觉。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鼻，听着袁宋给他讲有趣事儿，心里暗暗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哥，你什么时候过来？你回去已经呆了快三个星期了，早点准备起来呀，我等着去车站接你，嘿嘿……”
　　方格动了动嘴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伤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好，没有康复之前，他是没有勇气顶着这么一副样子过去的。
　　“宋宋，要不——我就不过去了吧，我现在没有打工，没什么收入来源，还是省一点吧，你帮我跟爸妈、姐姐他们说一声，今年暑假就不过去了，下次再去看他们。”
　　电话那头的人不吭声了，方格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想辨清他的情绪，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机身。
　　“宋宋？”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哥，没事！”那头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哥，你在那过得好吗？别天天委屈自己，你又不欠他们啥。”
　　“嗯，知道啦，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下次再打给你，你呀，别再打电话到我哥手机上了，他说要被你烦死了，哈哈嘶~”方格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虽然反应已经很快了，还是被袁宋听见了。
　　“哥，你咋啦？哪里痛啊？”
　　“没事没事，别紧张，你哥我好着呢，就不小心磕了一下，都怪你，光顾着和你打电话了，路都没看。”方格故意压低声音，“好了啊，不说了，记得别再往这手机上打了啊，我会联系你的，你放心！”
　　两人都等着对方先挂，但是这一次，方格收敛了很多，时刻记着话费贵呀，可不敢又给方磊打欠费咯，所以，再次柔声跟袁宋说了一声“挂了”后，他闭眼一摁键，终于挂了。方格长吁了一口气，楼下传来方磊的叫喊声，跟他要回自己的手机，方格摁亮屏幕又看一眼通话界面，下楼去了。
　　“怎么样，打完了吗？”方磊接过手机，眼里藏着戏谑。
　　“嗯，谢谢哥！”方格点点头，有些面热，转身走开了，身后的方磊笑着来了一句：“要不是我听过他的声音，还真以为是哪个女生呢！”
　　方格脸皮薄，人家说一句他能脸红个半天，方磊看着他红透着耳朵快速窜上了楼，哈哈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不禁逗。
　　方格睡的那个隔间里除了一张床，在床尾处还有一个老旧的枣红色木柜，柜子的右侧是一长条的格子，林凤红拿来置放衣服的，左侧中上层给他们拿来放书籍和本子了，还有一些杂物。那些书籍都是之前方磊上学时留下来的，方格无聊的时候会去翻一翻，看一看。
　　左侧的中下部分有三层抽屉，方格闲着没事，都给打开看了一遍，下两层是放袜子的，上一层里有好些东西，其中有一本厚重的相册，这是方格从没看到过的。
　　他细细翻看着，里面有林凤红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方胜从小到大的照片，方磊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班级毕业合影是他的，剩下的大半本相册夹层里夹的都不是照片，有各种借据，有花出去的开销单，更多的是带方胜去看病用掉的钱，林凤红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而在这些费用中，方格竟然还看到了一个和他相关的东西。
　　那是一张特别说明，蓝色的圆珠笔迹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汉字，方格眨了眨眼，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方家有一子，取名方格，于1992年11月送至白岩镇底湾，被袁大山一家收养。后于1998年被方家带回，并向袁大山支付6000元整（陆仟元整）的抚养费，至此，款项已一次性全部交清，此后，方格与袁家再无干系。特此证明。
　　短短几十个字，方格却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泪花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拿着那张纸的手也在止不住颤抖。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纸上的字，心里泛起阵阵悲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货物一样，没经过他的同意，就这样以金钱的方式被擅自切断了他与袁家之间的关系，这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绝情的味道，好像他们那七年的感情说断就能断，好像他们对他的爱就因为掺了这铜臭味而变得一文不值，好像他们从小到大的恩情都是假的一样。
　　所以，他们方家是要让他成为一个无情无义、忘恩负义的人？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林凤红这么仇视袁家，因为她是付了钱的，而现在，她钱花出去了，她的便宜儿子却总是念着别人，她林凤红不甘心。
　　那么他呢？他方格又算什么？袁大山和杜丽娟又是怎么想的？
　　方格深唿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折叠好夹进了他自己的笔记本里，这张薄薄的纸用寥寥几十个字就书写了他这十几年的命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只想偷偷将这份证明藏起来，也许等以后某一天突然拿出来，会发现自己的人生经历也足够丰富？


第七十章 再见
　　一个人在人群中呆久了，尝到过爱与关心的甜味，就很容易会产生孤独感，这是他一直不想轻易和他人深交的原因，但是他的个人素养又不允许他不真诚，所以人们总是看到他待人亲和又时刻与他人保持疏离。
　　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这段文字，反正看过一遍后方格就记住了，他觉得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身边除了袁宋，几乎没有别的朋友。从前袁宋还没出现的时候，他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现在，却总感觉自己对袁宋的心理依赖太强，这好像并不是一件好事。
　　从小到大，方格身上受得伤总是好的很慢，一道小口子别人一个星期就能恢复如初，但他不行，他得花两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他身上有很多疤痕，有小时候得水痘留下的，有被菜刀切出来的，有石头上磕出来的……
　　记得有一次，他的大腿不小心撞上了木凳的棱角，肿了好久，后来肿块好不容易消下去了，但是那处淤青却是痛了好久，几个月过去，那一块儿还青着。所以方格很怕受伤。
　　离开学的日子越近，方格就越忐忑，他的右眼还没好透。
　　镜子里的人，右下眼睑的中间位置还有一道很明显的疤，原本平整的地方微微凸起，看着像是眼袋。不过，有一点方格还是庆幸的，他的右眼似乎看着没什么问题，至少目前没有。他轻叹口气，撑着身子低下了头，这该怎么瞒过袁宋？
　　开学前几天，袁宋又将电话打到了方磊那里，那天时间碰得正好，方磊前脚刚回到家，下一刻手机就响了起来。
　　袁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方格了，但是，学校不会那么早开门。
　　方格听着电话那头雀跃的声音，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他的眼皮有点痒，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刚挠上两下，忽然整个人都顿住了，他的右下眼睑那道疤还没退。
　　“我已经找好住处了哥，咱提前几天回呗。
　　“住哪儿？”方格咽了口唾沫，满嘴艰涩。
　　“老板那儿呀，他答应了，让咱们住他那休息室，咱可以提前回去帮他干几天。嘿嘿，他特别欢迎。”
　　“你跟爸妈说过了吗？”
　　“他们才不管我呢，我和姐姐说过了，咱姐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嘿嘿~”
　　方格跟着笑了笑，他有时候觉得在袁家，他才是弟弟。
　　两人是提前三天回的学校，走之前，林凤红拿了三千块钱递给方格，那是方格的学费。方格什么也没说，默默接过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如果是之前，他想他一定不会收他们给的钱，因为他们之间除了血缘关系，好像并没有别的牵扯了，他可以狠狠心做到独善其身，自己过自己的。
　　但是，自从知道有那六千块钱的存在后，他忽然就明白，他早已经欠进去了，他方格终究还是方家的人，倒不如接受他们本应尽的责任。
　　方格走的时候，方建国夫妇不在家，方胜一直眨巴着眼睛跟在他身后，瘪着嘴委屈巴巴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兄弟俩站在公交站牌前相对而立，方格看着方胜那双微红的眼，他似乎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方胜哭了。大多数时候，方胜与旁人无异。方格细细看了看他的脸，勾着嘴角笑了笑，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方胜的头，轻轻回了一句：“再看吧。”
　　方胜的脑袋瞬间就耷拉了下来，出口的话暗哑了一片，“你们都不回来……”说着，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方格张了张嘴，转念又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换了一句，“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吧，一般晚上九点后我都会在宿舍。”
　　23路公交车从村尾拐角处缓缓出现，朝着兄弟俩开了过来，200米，100米，50米……公交车缓缓停在了两人面前，方格扭过头匆匆跟方胜说声“走了”，就快步上了车，只是没想到，他刚坐定，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方格愣了愣，车子已经驶离了站牌，他扒着窗子伸出头去，那个大高个子仍然在那里仰头大哭着，好像受尽了天大的委屈，他周围的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一个人理他。
　　方格没忍住，他吸吸鼻子，挥着手冲方胜大喊：“方胜，别哭，回去，快回去……”车子开得很快，没一会儿，他就看不见身后了，也不知道方胜听见没有。他轻叹口气，坐回位置，窗外的风景一条一条在他眼前闪过，他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家产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是因为这个傻弟弟。
　　方格知道袁宋要傍晚才能到达县城，所以他从家里出发的时间不算很早，上午十点多的样子，再坐个火车到下午三四点就能到达县城。他算好了时间，背着行李在出站口慢慢等着袁宋的到达。
　　这种感觉很奇妙，想到自己喜欢的人一出站就能见到自己，还有对方那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就跟掺了蜜似的，好像那含在嘴里的跳跳糖，“嗒嗒”敲击着自己的心脏和大脑。
　　“哥，哥~”远远的，有个人朝他飞奔了过来，他的两只手上拎着沉重的行李，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在金色夕阳中尤为闪耀。那笑容极具感染性，方格不禁也跟着裂开了嘴，他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张开双手等着他亲爱的弟弟投怀送抱。
　　眼看着那少年越来越近，方格没忍住，单手撑着越过了栏杆，几步跑过去和袁宋撞在了一起。
　　“哥，哥，想死我了~”少年将头埋进方格的颈间，大口大口喘息着，行李已经被他甩在了地上，他的双手紧紧箍在方格的背上，唇瓣轻轻碰了碰方格的脖颈，吓得方格一个激灵，大眼睛迅速转了一圈，他拍拍袁宋的背，哄小孩儿似的。
　　“好了好了，走吧，别站这儿了。”
　　“嗯嗯！”袁宋嘴上虽应着，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减，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人都看着呢，快点！”一旁已经有好几拨经过的人看向他们了，方格羞红了脸，耳朵烫地吓人。他抖抖肩膀，又催促了一声：“快点宋宋，赶紧放开！”
　　“你说你想我没？说了我就放开。”袁宋埋着头，声音低低的，双手将他哥抱得紧紧的，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方格推了推袁宋，没推开，他的脸更红了，连带着脖子都烫烫的，又有几人走过，奇怪地看着两人，方格眼珠子乱转，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一头埋进袁宋的肩窝，当起了鸵鸟。
　　“噗嗤”，袁宋扭过脸看着睫毛乱颤的方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挪了挪脑袋状似不经意地擦过方格红扑扑的脸颊，然后迅速放开他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哥用手掌捂着那一片他刚刚亲过的地方。
　　“哥，你咋啦？牙疼吗？”瞧他那龇牙咧嘴笑眯眯的样子，方格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啪”一掌拍在了袁宋的手臂上，嗔了他一眼，兀自拎起脚边的一袋行李走了。
　　“诶哥，别走那么快啊，我都累死了，等等我！”袁宋笑着拎起另一袋行李追上了他哥的步伐，时不时撞撞方格的肩，反反复复问着：“想我没哥？”大有一副方格不回答他就不罢休的架势。
　　被问羞的人连连回了一句：“想想想想想，哎呀，行了吧？”个死小孩儿，脸皮比城墙还厚。
　　刚刚并没有看仔细对方的脸，直到两人上了公交车。袁宋坐在方格的右手边，他一扭头就能看到方格的右脸，只是那一扭头间，袁宋就看到了那道疤。他很确定，在之前，他哥脸上是没有这道疤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哥，你在他们家受了啥欺负？”原本还沉浸在喜悦当中的方格在听到袁宋那低沉下来的声音，顿时反应过来，他条件反射般想伸手捂住自己的右眼，手却被袁宋抓住了，他心里突突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打着哈哈让袁宋放松。
　　“没事，就自己不小心撞的，别紧张，呵呵，别紧张，你看现在都好了。”方格轻轻拍了拍袁宋的手背，瞟了眼袁宋那拉长的脸，眼神飘忽，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儿正等着接受大人的责罚。
　　这样的方格让袁宋心里莫名跟着揪了一下，他并不是想责怪他哥，唉！
　　他默默吐出一口气，低下了头，他还是做得不够好。
　　“哥，你啥时候能信我呢？”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却还是被方格听到了。
　　“我咋会不信你呢？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现在都好了，你看，没事了，真的。”方格拍了拍袁宋的手背，以示宽慰，明明是他受的伤，难过的人反而是袁宋。
　　袁宋用食指指腹轻轻在那道裸露在外的疤上摸了摸，满眼疼惜，“一定很痛。”
　　“不痛，真的，早就好了。”
　　“他们带你去医院看过了吗？会不会有后遗症啊？”
　　方格梗了一下，就那一下，袁宋就能确定，他没有去过医院。
　　“我爸带我去看过了，吃过药了，放心吧啊！”
　　袁宋抿抿唇，要不是在外面，他早就亲上去了，一定要亲一亲那道疤，那可是眼睛啊，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那么浓密的睫毛，现在却缺了一道口子。
　　方格的上下眼睫毛都挺长的，跟上眼皮的睫毛比起来，下眼睫虽然没有那么长，但是很浓密，特别有一种自带眼线的效果，现在，他的右下眼睫中间位置却覆上了一段黑黑的疤，那疤上原来的睫毛也脱落了，看着中间就缺了一道口子，跟豁牙似的，看的袁宋心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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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亲亲我
　　老板的休息室是几个月前从二楼办公室隔出来的，面积不大，里面放着一张行军床，兄弟俩挤在一起都能占满整张床铺，老板扣了扣眉头，觉得床太小，想给他俩再搬一张床来，然而袁宋却拒绝了老板的好意，好不容易结束了假期，他可不得抓紧时间多和他哥黏煳一块儿。
　　方格对此没有异议，对于他来说，有个能睡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老板，更何况，房间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再摆下另一张床。
　　两人帮着店里收拾收拾，等店门关闭都已经将近十一点。兄弟俩匆匆洗漱完就窝上了床。袁宋双手环住方格的腰，将他哥紧紧圈在怀里，又忍不住捏了捏他哥腰侧的肉，本来就瘦，两个月过去，似乎更瘦了。
　　方格被他捏得有点痒痒，他扭腰挣扎着，试图摆脱那双作怪的手，却不想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胯骨撞上了袁宋的某处。只听袁宋闷哼一声，顿时吓得方格动都不敢动，他真不是故意的。
　　“你，你没事吧？”他愣愣地盯着眼前白墙上那一抹黑黑的蚊子血，大气都不敢出。
　　袁宋躬着背将额头抵在方格的后颈，双手捂着下身没有吭声。黑夜中方格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面前的人，有点不知所措。
　　“哥，亲亲我，快，亲亲我就不疼了~”袁宋的声音低沉暗哑，听着真像是疼坏了。方格赶紧凑过脸去亲了亲袁宋的额头，伸出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柔地抚摸着。嘴唇触碰到袁宋那蹙起的眉头，方格又亲了亲，接着是鼻尖，再到唇瓣，他的那只手一直在袁宋背上不断安抚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疼痛。
　　只是，当他刚准备离开袁宋的唇瓣，突然被一双手摁住了他的后脑勺，上一秒还在可怜兮兮喊疼的人，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似的一个勐子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这死小孩儿装得太像了。方格在被袁宋吻得七荤八素时脑子里就飘过了这么一句。
　　他双手无力扒拉着袁宋的手臂，张嘴承接着袁宋狂热的吻，也不知道这家伙一个假期都在家里干啥了，这吻嚣张得方格都快接不住了，不断又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再被袁宋一遍遍地舔掉，方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心率快得让他有点慌神。他又拍了拍袁宋，今晚的袁宋有点吓人，就跟匹豺狼一样，根本不给他调整唿吸的机会，就又覆上他的嘴唇继续攻略城池。
　　“唔嗯~”只一瞬间，方格整个人都顿住了，他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发出来的声音，他怔怔地睁开眼看着上头的袁宋，淡光下，袁宋的眼里蓄满笑意，他轻笑一声，继续压着方格的唇瓣厮磨，就跟上瘾了似的，怎么也吻不够。
　　“哥，是不是还挺舒服？”
　　方格羞的直想将自己藏起来，奈何无处可躲，他刚转过脸就又被袁宋追上来的唇给吻住了，两人之间的温度越来越高，喘气声也越来越大，方格已经很明显得感受到了搁在他大腿侧的那根又硬又烫的东西，他不禁有点害怕起来。
　　“宋，嗯唔，宋宋，别，唔，别亲了，再亲要出事了，唿唿……”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袁宋，大口大口唿吸着，个死小孩，真是要他的命了。
　　袁宋喘着粗重的气继续抱着方格，他故意蹭了蹭他哥的大腿，那儿烫的吓人，他有点难受。
　　“哥，你得帮我解决一下。”袁宋抓过方格的手摁在那处，喷出来的气灼得方格心慌气短，“谁让你瞒着我的，这是对你的惩罚。”
　　方格的手握成拳，他试着从袁宋的手掌底下抽逃出来，奈何袁宋的力气大的吓人，一点也不让。手底下的温度烫得方格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羞臊过，这不要脸的死小孩儿！
　　“你，你放开我。”他又往回抽了抽手。
　　“不放，你是我的！哥~你摸摸我，我难受~”
　　“放开，自己解决。”
　　“不，不放，我还没说呢，你受这么重的伤都不告诉我，那里可是眼睛啊，要是眼睛坏了怎么办？那么好看的眼睛，你咋一点都不心疼？下次别过去他们那里了，反正又不爱你，眼睛受伤了连医院都不带你去，哪有这样的父母？我C，越说越来气，气死我了，那样的家你回去干啥呀？没有下次了，我再也不放你回去了。”
　　袁宋越说越激动，攥着方格的那只手也越捏越紧，捏得方格的手腕直发疼。方格忍不住吃痛出声。
　　“嘶，你干啥呢？捏疼死了，松手啊。”
　　“哦哦。”袁宋一听，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紧张兮兮地翻看着方格的手腕，又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哪里还有刚刚那股霸道的样子。
　　方格借着夜色盯着袁宋的侧脸，有点无奈地开口道：“真不是故意的，凡事总有意外嘛，再说了，告诉你不是徒增你的忧心吗？”
　　“你是我心尖儿上的人，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当然得知道啦，你要是告诉我，我就能及时赶到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哪儿舍得让你受一丁点委屈？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是不是？”
　　“咋又扯到这上面了？”
　　“你就说是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你的一切，好的不好的我都要知道，你要是好我就会很开心，你要是不好我就想赶到你身边陪着你，小时候是你保护我，长大后，该换我了。”
　　一字一句说得铿锵坚定，方格抬起头对上袁宋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鼻子一酸，心里暖烘烘的，他当然懂袁宋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他颤着睫毛凑过脸去在袁宋的嘴角轻轻碰了碰，低低回了一句：“以后不会了，睡吧！”
　　说着，他便率先躺了下来，身子紧紧贴着墙，这小子刚刚就跟只豺狼似的，他可没忘。
　　袁宋摸摸嘴角，有点开心，复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兄弟，盯着方格的背影瞬间满脸幽怨，他哥这就不管他了？
　　他又厚颜无耻地贴过去，蹭了蹭方格的屁股，夏天的衣服又薄，方格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杵在他屁股后头的那根东西，他的背与袁宋的胸膛无缝贴合，耳侧全是袁宋灼热的唿吸。
　　“哥，帮帮我吧~我难受~”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解决。”
　　“哥~”袁宋兀自拉过方格的手，扒拉开裤腰伸进去，带着他的手不由分说按了上去，方格的手心带着点微凉，碰到小袁宋的时候，袁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挺舒服的。
　　“哥，你就帮帮我吧……”低哑的声音不断勾着方格的耳膜，那语调软软的，还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唉~”方格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没敢对上袁宋的眼睛，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袁宋的胸前，闭着眼颤巍巍地张开手握住了小袁宋。
　　“唔~”只那一下，袁宋就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他将自己的手掌覆上方格那只，带着方格一起努力着，方格害羞极了，他躬着身子动都不敢动，只有右手随着袁宋的动作在僵硬地应和着。
　　“哥，嗯~哥，亲亲我，唔嗯~”
　　方格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现在什么也思考不了，他烧着耳朵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了袁宋满眼的迷离中，“哥~亲亲我~”
　　他下意识滚了滚喉结，终是听了袁宋的话，覆上那张淡粉的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格只感觉自己的右手酸软无力，手心手背都要磨出皮来了，终于在一个深吻中，小袁宋将自己交代在方格手里。
　　方格微微睁开湿雾般的双眼，对上袁宋那副餍足的表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侧了侧身子将自己那挺立的小兄弟悄悄隐藏在黑暗中，却不想还是被袁宋觉察到了。
　　“哥，要不要我帮你？”说着，袁宋就要伸手过去，被方格啪地一声拍掉了。“不用。”他累了，他现在只想老老实实睡觉。
　　“那你咋办？礼尚往来啊哥，互帮互助，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没关系的。”
　　“说说说，让你再说，赶紧洗洗去，我累了，要睡了。”方格一掌唿在了袁宋的嘴巴上，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成功让袁宋闭了嘴。
　　袁宋抿抿唇，摁亮房间的灯，拿过纸巾细细擦干方格的手，才拿上换洗衣服去了卫生间。卫生间在外头，袁宋打开门的时候还略带心虚地用衣服捂着下身，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黑漆漆的大堂，才猫着腰匆匆出门，身后躺在床上的方格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弯起眼笑开了。个小色狼，采花大盗！
　　回到房间的时候，袁宋还贴心地带回来一盆清水，他将方格的右手放进盆里仔细洗干净，又拿毛巾擦干了，才笑着关灯上床。
　　“傻帽，笑啥？”
　　“嘿嘿，没啥！”袁宋将方格揽进自己怀里，亲了亲他那只带疤的眼睛，才心满意足地躺好睡觉。方格，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随便便受伤，当然，我也不能让你受伤！
　　


第七十二章 日常
　　袁宋给方格买了一部手机，暑假里他兼职赚了一些钱，每次一想到方格不在身边，就觉得手机很重要，办卡的时候，他还选了一个好记的号码。当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方格的手心里时，方格整个人都愣了愣，他没想到袁宋说的礼物竟然是一部手机，这对于他来说，太贵重了。
　　“多少钱啊？”
　　“哎呀，不贵！先说明啊哥，我买这个没有花爸妈和姐姐他们半分钱，我自己挣的钱买的，你大可以把心安到肚子里面去。”
　　“那我也不能收，我是你哥，要买也是我买给你。”说着就要塞回袁宋手里，被袁宋一个闪身给躲开了。
　　袁宋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另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嘚瑟得冲着他哥晃了晃，“就知道你会不要，早有准备，看吧，我也有，嘿嘿！”
　　“你哪来那么多钱买手机？”
　　“啊，我暑假去做兼职了，有家男装店要开通网上销售，他们在招模特，这不，正好被我碰上了，待遇还不错，一天下来就有几百块钱。再说了，这手机也不贵，就几百块钱，我想着咱平时也不咋用，学校里又不允许带手机，先凑合凑合，等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
　　方格看了看手里崭新的机子，当下最流行的板砖手机诺基亚，好多同学都在宿舍里偷着用，他摁亮手机屏幕，一阵铃声响起，袁宋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给你把姐姐他们的手机号都存进去了，以后走哪都能联系上你，太方便了，哈哈。”
　　方格抿抿唇，又看了看手机，他翻到袁宋的号码默默记在心里，7758，挺朗朗上口的一串数字，他不禁弯了弯嘴角。
　　“下次别费那钱了知道没？你有钱可以存起来自己有需要再用，你哥我好着呢，手机暂时也不需要，这天天见着面呢。”说着，他又觉得有点心疼，两部手机呢，得不少钱吧。
　　袁宋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方格眉间的皱痕，语气轻柔，他这哥心里想的啥全在脸上了，“哥，真没多少钱，一部八百，两部一千六，你看，两千都没到，再说了，咱俩的钱分什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你不舍得买只好我来了。”他嘟嘟嘴，凑到他哥面前，满脸委屈，“你又不是不知道暑假里要找你一次多不容易，看又看不到，听又听不着，想你也只能忍着……”
　　方格受不住了，他快速退后一步，伸出手推了推袁宋，脸上的肌肉都止不住地抖动，“你可赶紧停吧袁小宋，收一收啊，戏过了，鸡皮疙瘩都给你念出来了。”
　　这是方格人生中的第一部 手机，也是他用得最久的一部，后来即使换了新手机，他仍然将它用下盒子装好放进自己的家当箱里，走哪带哪。 
　　新的学期，两人作为拔尖生，自然按照他们的志愿被分到了理科重点班，班级里有不少熟人，当然也加进来了一些新面孔。208宿舍仍然是理科重点班的寝室，只是人员变动挺大的，张伟、林胜淼和吴越都进了文科班，廖刚没有和他们同一个理科班，所以一下子就走了四个人，大家都很不习惯，一向最聒噪的刘浩仁成了其中最安静的一个。
　　新加入的四个室友是原来别的班升上来的，一进重点班就开始铆足了劲儿，好似要与他们争个高下，无形中把他们这批原班人马当成了竞争对手。方格他们都感觉到了208寝室的变化，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期间，最让他们开心的事，或许就是方格成功获得了一等奖学金，五千块钱，够他下一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再加上平常的兼职，他想多攒点钱，为了以后上大学考虑。
　　袁宋也知道他哥的想法，他也开始正儿八经地考虑以后的日子。物理竞赛通知出来的时候，袁宋一看那上面写着的奖金，两眼就开始冒金光，为了钱，还没等物理老师找上门，他就拉着他哥去报了名。两人都是县里成绩数一数二的高中生，毫不费力地就从县里的一轮选拔赛中脱颖而出。经过一个多月的集训后，他们承载着全班同学和各科老师深厚的寄望，坐上了去省城的车，同去的还有县里的其他几位同学和一位带队老师。
　　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去省城，方格心里有种莫名的自豪感，他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成绩去的这个城市，以竞赛者的身份，如果能见到爸爸妈妈和姐姐就好了。
　　“哥，我想回去看看姐姐，姐姐见到我们肯定很开心。”
　　“嗯，等比完赛咱回去看看。”
　　火车与铁轨碰撞发出阵阵轰隆声，牵引着两颗少年的心一直载向远方，那里有他们的亲人。
　　物理竞赛的试题对方格来说还是很有难度的，他并没有什么把握。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是后天努力型选手，与大多数普通的人一样，如果这次的成绩不理想，那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他从上考场到出来，一直都很平常心。
　　袁宋却似乎很在意这次的成绩，他从集训开始，就比往常要努力很多，竞赛题一套一套过，熬夜熬到很晚还在做题，这反常的举动让方格很惊讶，而且，破天荒的，进考场前，袁宋还从他们考场门口又折返跑回他身边，用力抱了抱他，深吸一口气，才转身跑进了他自己的考场，这死小孩儿难得的紧张了。
　　等两人坐上去往袁唐店里的车时，袁宋似乎还没从竞赛中回过神来，他难得与方格对了一次答案，题很难，直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方格的卷子上还有两道题没有答完，他卡住了。所以当袁宋不假思索地问他最后那道大题的答案时，方格面露难色，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好在袁宋并没有纠结，他转身就开始与方格讨论起了吃的，带队老师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到袁唐店里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有点热烈，小街安安静静的，店内没有客人。兄弟俩伸长脖子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袁唐正趴在桌子上午休。袁宋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拉着方格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了。
　　小店还是原来的样子，袁唐还养了几盆多肉在窗前的小茶几上，一个个珠圆玉润的，一看就是被精心照顾过。
　　袁唐似乎很疲惫，眼窝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兄弟俩对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摸过袁唐的手机，翻看着上面的通话记录，如果是那个男人又来找麻烦，那势必会有迹可循。
　　“啊？！”还没翻腾两页呢，两人都被袁唐的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飞了出去。
　　“要死啊，你们两个兔崽子，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干啥呢，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唿~”袁唐一边拍着胸脯顺气，一边对着兄弟俩翻白眼，说出来的话颇有点咬牙切齿，“大白天的都能给你俩吓死，回来也不说一声，真想打你们！”
　　“我们错了姐，亲爱的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喏，路上买的，赶紧趁热吃！”袁宋从方格手里接过那盒香糯的麻糍，往袁唐面前推了推。
　　方格咧着嘴看着袁唐又嗔了他们一眼，才打开盒子。
　　“好香啊！哪儿买的？”
　　“路口那家，那个小摊，想着好久没吃了，一经过就馋的不行。”
　　“嗯，好吃，还是那么香！你俩吃不吃？”说着，袁唐用牙签戳起一个举到了方格跟前。
　　方格摇摇头，笑着往回推了推，“姐，你吃，我俩刚刚吃过了。你是不是没吃午饭？”这会儿也就十二点多，店里没有任何用过餐的痕迹，袁唐在他们不在的时候都是这么生活的吗？
　　“有点困，天气热起来到了中午就犯困。”袁唐貌似不经意地瞥了眼窗外，小街的青石面被太阳照得发光，越发显得安静起来。
　　“再怎么犯困，饭还是要吃的，不吃饭怎么行？下次困了就吃完饭把门锁了睡一会儿。”
　　“好啦~小唠叨鬼！”袁唐笑着点了点方格的额头，那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对了，还没问呢，你俩咋回来了？不应该在学校吗？”
　　“咳嗯，我俩代表学校来参加物理竞赛呢，这不，考完就回来了。”方格不自觉挺了挺胸堂，脸上挂着乖乖的笑，颇有点求夸的意思。
　　袁宋悄悄用拳头捂住嘴唇微微笑着，他哥这样子可爱死了！
　　“哎呀，我的弟弟们太厉害了，姐姐又能吹一阵子了，哈哈~”袁唐伸出双手踮着脚尖在两人的脑袋上使劲儿拨了拨，觉得手感不错，又拨了拨，一脸的柔和。
　　“回来能呆多久啊？”
　　“下午五点多的火车，带队老师和其他同学在火车站等我们。”
　　“这么匆忙？”袁唐显然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略一思索，从抽屉里拿出包和钥匙，走出收银台一左一右各拽着兄弟俩一只胳膊，“走，姐带你们去改善改善伙食。”
　　“诶诶诶，姐，不走不走，我俩刚刚路上吃了好多小吃，饱着呢，就是回来看看你。”方格急忙和袁宋使了个眼色，揽过袁唐的肩膀将她往沙发推了推。
　　“对啊姐，你不是困吗？我俩看店，你睡会儿，还早呢，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你要是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吃了再睡。”
　　“难得你俩回来，还睡啥？”
　　“那聊聊！”袁宋移过一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说吧，是不是那个男人又来找你了？”
　　“啊？”
　　“晚上没睡好吧？你那黑眼圈都快落到嘴角了。”方格一胳膊肘捅了过去，捅在了袁宋的肩膀上，接了一句：“说啥呢，咱姐是仙女，顶多到鼻翼。”
　　“噗”，姐弟俩一下子破防了，原本好好的严肃话题，愣是让方格给破坏了。
　　末了，袁宋努力摆出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势，将袁唐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摊在面前，仿佛抓到了什么有力证据。
　　“你说他啊？是个警察，要我把他抓回来给你俩当姐夫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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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姐夫？
　　袁唐曾一度认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不会再遇到喜欢的人了，一个人的生活也不错，等以后袁宋和方格各自成家了，可以偶尔去两个弟弟家串串门儿，或者来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自由自在，怎么过都行。
　　只是她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快就会被另一个男人吸引，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坚强了太久，也许是那人一次次的帮助和对着她时流露出来的疼惜，反正等她回过神来，心里就不知不觉重新住进了一个人。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
　　袁宋暑假的时候，那个混混没有出现，袁唐想过，可能还是有所顾忌的，怂的一批。果然，袁宋开学没多久，他就又出现了，软硬不吃，恶劣到袁唐没有半点办法。
　　是周堂，在她每次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在她面前，有如神祇。也是周堂，在她受伤的时候背她去医院，帮她挂号替她付医药费，看着医生帮她包扎的时候双眉紧蹙。这几年，大家都忙着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一个成年人的关心了。
　　周堂每天都会过来转一圈，偶尔还在她店里呆上一会儿，或者给她带份晚餐，那混混要是来了，他就顺势把他赶走，这所有的事情都让袁唐有点不知所措，她只能胆怯地选择性装傻。从前，那个混混一开始也是这么贴心的。
　　只是，心里一旦装进一个人，就很难忽视他，做任何事的时候轻而易举就能想起他，即使袁唐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喜欢上他。这种感觉让人很痛苦，说白了，就是单相思，暗恋，哪个王八蛋说暗恋很美好的？太特么窝囊了！
　　周堂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晃荡了好几天了，怎么甩也甩不掉。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于是袁唐辗转反侧深思熟虑了一晚上做出了一个决定，仔细想想，她袁唐何曾对一个男人这么牵肠挂肚过？
　　所以，当袁宋将周堂的通话记录摆在袁唐面前时，她忽然就释然了，管他什么结果，表白了再说。
　　看看时间，两点钟还没到，周堂应该还在午休。看着袁唐拨出那个号码，兄弟俩都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手机，能让袁唐芳心暗许的男人，一定不简单啊。
　　“周堂，在上班吗？”
　　“没，没事，我很好，他没有来打扰我，对，嗯嗯，放心！”男人似乎有些着急，以为是那混混又来了。
　　袁宋凑近听筒想蹭一顿墙角，被袁唐一掌给拍开了，还抽空斜了他一眼，袁宋摸摸鼻子撇撇嘴，又坐回了凳子上，他将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方格的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袁唐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她有点紧张，“我有话对你说。”袁唐抬头踟蹰地看了兄弟俩一眼，面色开始转红，难得露出了一副害羞的模样。
　　方格和袁宋对视了一眼，了然，很有默契地快步往门外走去。
　　“哥，你觉得咱姐能顺利拿下那周警官吗？”袁宋用肩膀撞了撞方格，两个大男孩躲在屋檐下的那一小块儿阴影里，相互挤着。
　　“那还用说吗？咱姐是谁啊，一出马，必拿下，这事还用怀疑？”方格摊开手掌虚握了握拳，斜睥了袁宋一眼，大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
　　袁宋被他哥那一眼逗得嘿嘿笑出声来，他又往方格那凑了凑，想想，觉得有点兴奋，“那咱不就有一个警察姐夫啦？多酷啊~”
　　“诶，门外那俩，进来！”
　　两人火急火燎争先恐后地往屋里挤，生怕慢了一步就没得吃了。
　　“怎么样怎么样姐？来说说。”
　　方格也好奇地伸长脖子瞪着大圆眼等袁唐开口。
　　只见袁唐摇了摇手里的手机，略微嘚瑟地吹了一声胜利的口哨，就没有她袁唐拿不下的男人！
　　“他下午调休，待会儿过来，来见见两个未曾谋面的小舅子！怎么样？嗯哼！”那上扬的尾调让兄弟俩差点惊掉下巴，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姐姐吗？竟是感觉她眼底下的黑眼圈都淡了很多。
　　袁宋狗腿地对着袁唐竖起一根大拇指，好家伙，他才离开家两个来月，他姐就把自己嫁出去了，真厉害！
　　周堂过来的时候穿得是便装，这让兄弟俩，特别是袁宋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下。
　　“你们好，这是袁宋吧！跟你姐长得挺像的。”周堂一看就一身阳刚之气，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傻愣愣的正义感，人倒是长得挺顺眼，他伸出手和袁宋握了握，袁宋呲着牙用力回握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堂，这就是未来姐夫啊！
　　方格还在心里暗暗庆幸了一番，幸好没穿警服，要不然，无形中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就像每次在街上看到交警就想躲。
　　“这是方格？”“诶是，姐夫好！”
　　“噗”，这一声姐夫吓得袁唐刚喝进嘴里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擦拭自己胸前湿了的那一小块衣服，很显然，她还没从这新的关系中回过味来。周堂也有点面热，想到这是第一次见袁唐家里人，他不禁挺了挺腰背，试图让兄弟俩看出他的可靠性。
　　“姐，你别激动啊，不来介绍一下吗？”
　　袁唐回过头嗔了袁宋一眼，有点不好意思看周堂，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别人表白过，一想到就脸红心跳，她兀自吞了口唾沫，抬起眼皮子迅速瞄了周堂一眼，“这是周堂，在过去两个月来多亏了他照顾。你俩赶紧谢谢人家。”
　　“不不不，身为人民警察，都是我应该做的。”看得出虽然面对的是两个未成年，但是周堂还是有点紧张。
　　“就是，大小都是一家人，客气啥？再说了，要不是这两个月，你俩能有后续故事吗？”
　　“嘿，你个死小孩儿，欠收拾呢？”袁唐高举起手，作势要打，袁宋眼明脚快，一出熘躲到了方格身后，周堂也一下子挡在了袁唐面前，轻柔地握住袁唐的手，柔声低语了句什么，兄弟俩没有听清，只知道他们的姐姐满脸鲜红欲滴的娇羞色，整只手被包裹在周堂的大手中，那神情温柔的哪还看得出平时的半分彪悍？
　　啧啧，这该死的爱情啊~
　　袁宋忍不住吹了声清脆的口哨，却被方格轻轻拧了一下耳朵，“别吵，你打扰到我看小甜饼了！”
　　留给两人的时间不多，虽然知道周堂是警察，但是他们还是想多了解一些周堂的基本情况，就跟查户口似的，家里有几口人，父母身体如何，都从事什么工作，家里是否欠债，平时的兴趣爱好等等，一连串的问题甩出来，问得周堂一愣一愣的。一旁的袁唐不干了，这还没过门儿呢，就开始偏心，挥着手让兄弟俩别问了。
　　“那怎么行，这次一定要了解清楚了，别又跟上一个似的不清不楚，基本情况都不了解呢，就稀里煳涂在一起了。”对于这一点，方格还是很坚持的，虽然他们平时不在这里，但是无论怎样，他们都是袁唐永远的后盾，该把关的时候还是得认认真真把关。
　　周堂正襟危坐，他冲袁唐傻憨憨地笑了笑，认真说道：“了解清楚是应该的，我也觉得很有必要，我家在十子巷那边，待会儿给你俩留个电话，有事没事都可以找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既然喜欢袁唐，那就是冲着一辈子去的，我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我以后也不会给你们找茬的机会，虽然现在说让你们放心把袁唐交给我这话还太早，但是，我还是想说，有我在，放心！”
　　袁唐听得一脸感动，她也不过是想要一份稳妥的爱罢了。兄弟俩看了周堂一眼，他的眼神坚定，看着倒像是个靠谱的人。
　　方格默默将手机递了过去，“姐夫，留个联系方式吧，再麻烦把你家地址在下面备注一下。我们都不在她身边，还请你多多照顾姐姐，她平常就爱死撑着，坚强的不得了，从小到大有啥事儿也不说，也是我们做弟弟的不够强大，没能给她足够的依靠。希望以后有你在能让她不用那么坚强，我姐很优秀，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一直希望她能够遇到一个能爱她宠她的人，帮她阻挡大大小小的悲伤与忧虑。现在，你出现了，你是我姐看上的人，我和袁宋作为家人，姑且相信你一次，希望你能够让我姐过得开心！”
　　袁宋一直站在方格身后，他的一只手掌摊开紧贴在方格背上，就跟传真气似的，给了方格不少的勇气。袁唐瘪瘪嘴，默默红了眼眶，她张开双臂抱住方格和袁宋，声音低低的，“你俩好着呢，是姐还不够强大，让你们担心了……”
　　“说啥呢姐，你都是女王了，还要强大到哪里去？”袁宋在袁唐的背上轻拍了一下，眼皮一掀迅速扫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周堂，看着老实巴交的，这会儿正不知所措地挠着脑袋。
　　“周堂，如果我姐和你在一起不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带走，你如果不好好珍惜，我有的是方法对付你，我管你是人民警察还是谁，你要是以后让我姐受了半点委屈，我就让那份委屈在你身上以千倍递增的形式回赠给你……”
　　“好啦，别放狠话了。”方格伸出一只手偷偷在袁宋腰侧掐了掐，那可是警察啊，哪个警察怕狠话？
　　“嘶，哥，你干啥呢，我还没说完呢。周堂，我跟你说，嘶~哎呀哥！疼~”
　　夹在中间的袁唐本来还感动得一塌煳涂，被这俩一搞，捂着嘴笑了出来。
　　方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袁宋那一脸吃瘪的样子，有点不忍，只好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还指望着他对咱姐好呢，你能不能对人家客气点？”
　　袁宋摸摸发痒的耳朵，看着他哥那乌熘熘的大眼睛，认命般唿出口气，好吧！
　　他转过脸略带幽怨地看了一眼周堂，原本还站得笔直的男人，突然好像从那一眼中领悟到了什么，他立马上前一步，将两人中间笑着的袁唐一把揽进怀里，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再次重申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珍惜袁唐，好好爱袁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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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家长会
　　时光匆匆流过，努力的人总能在这时间的间隙收获很多，比如获得物理竞赛三等奖的方格和二等奖的袁宋，奖金虽然与一等奖相差很多，但是也够两人存起来充实自己的小金库了。袁唐接到电话的时候，把兄弟俩好一顿夸，夸得方格都不好意思了，袁宋对于这个成绩并不是很满意，他原本是冲着一等奖去的，他想多存点钱，给他哥多一份安全感。
　　不过，他也想的开，赚钱的机会很多，不至于就倒在这一处了。等袁唐转眼将好消息告诉杜丽娟和袁大山时，两人先后接到了夫妻俩的电话，无非也就是夸奖和自豪感的抒发。对于这些成绩，方格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林凤红和方建国，以至于等学校要开家长会了，让他们通知家长的时候，方格一丁点儿都没透露。
　　文理分科后，魏颂芬还是他们的班主任，高一的家长会，方格兄弟俩没有家长过来，路途太远，这个魏颂芬也能理解，但是这都高二了，正是孩子学习关键的时期，在魏老师和方格兄弟俩沟通无效后，魏老师就直接按照学生资料表上家长联系方式栏里的电话号码通知了家长，让家里务必要来个人。对于方格的家庭，魏老师也大致了解过，她心里带着点对方格的心疼，在联系方格家长时，语气就莫名有点冲了。
　　以前每回填写资料的时候，联系人那一栏方格都是填的外公，后来外婆去世后，他就填了方建国，虽然和袁宋重新相逢后，他一度想填写袁大山的联系方式，最后还是作罢。方格一直觉得这个联系方式大抵是派不上用场的，相当于是个摆设。
　　所以，当林凤红打电话到寝室来噼头盖脸把方格骂了一顿的时候，方格整个过程都是懵逼的，他没想到魏老师会把电话打到方建国那里，也没想到她会对方建国夫妇实施说教，觉得他们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他一愣一愣地听完林凤红的炮轰，直到对方挂掉电话，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哥，你没事吧？你咋啦？”袁宋刚从外头回来，他看着方格手里握着那红色话筒呆呆的样子，有点奇怪，用眼神询问坐在床铺上的李超，李超摇摇头表示不知，他只知道刚刚有电话打来找方格，仅此而已。
　　袁宋接过方格手里的话筒放在耳边听了听，除了“嘟嘟”的忙音，哪还有什么人声？准是那对夫妻又打电话来欺负他哥了。他啪得一声挂掉电话，揽着他哥的肩走到了床铺旁，摁着他哥的肩膀坐在床沿边。
　　“哥，咋啦？是不是那夫妻俩又打电话过来了？”
　　方格眨巴眨巴眼睛，林凤红说了啥？
　　“你们老师说我不关心你，我怎么就不关心你了？你开学不是还给了你三千块钱？我和你爸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是为了啥？不就是挣钱给你读书吗？我们家还有谁像你这么烧钱？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都对你老师说了什么这么诋毁我们的名声？……”
　　还说了什么？
　　“家长会我是没工夫过来，你成绩这么好还需要开什么家长会？真要有个人去参加就叫你外公过去，我和你爸不管……”
　　好像是这些吧？
　　方格略略又回忆了一下，最难听的部分他已经记不起来了，他甩甩脑袋站起身准备给他外公打个电话，万一林凤红脑子一抽又把电话打到老人家那里去，也不合适，开个家长会而已，他的事完全可以由他自己做主。
　　显然，方格并不想用袁宋给他买的手机打给方家任何一个人，他还是想要有所保留的，把自己在意的那部分保留着，只给自己在意的人看。
　　袁宋看着他哥重新站定在寝室的电话机旁，这个时间点，老人家应该已经睡了，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袁宋默默走到方格身边背靠着墙，眼神静静落在方格的脸上，他怕他哥又受伤。
　　方格有点不自在，他略略侧了侧身子，偏开点袁宋的视线，莫名有点紧张。寝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再对着袁宋也不好说什么了。
　　方格淡淡得跟老人说明了一下，好像自从上次被老人吼过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听着话筒那头老人低哑的声音，方格不禁有点自责。
　　“你妈傍晚的时候打电话跟我说过，她说打电话到你宿舍没人接，让我有空去帮你开个家长会，反正我也闲着，到时候我过去吧。”
　　“外公，真的不用，反正也没什么事，您这来来回回的坐车也很累，不用过来了，我明天去和老师说一下，没事。”
　　老人沉吟片刻，突然说了一句：“听你妈说你物理竞赛获得了三等金？还有上一年的奖学金呢？怎么都不和我们说？”
　　方格紧了紧手里的话筒，阖下眼睑没吭声。
　　“奖学金你自己留起来吧，花钱省一点，别乱花就行，你爸妈养你们三个不容易，好好读书！”
　　“嗯。”方格低低应了一声，等着那头开口。
　　“那，”外公斟酌了一小会儿，“那要是没关系的话，我就不去了，坐车是挺难坐的。你学习成绩那么好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你跟你老师好好说说，就说家里人工作太忙，抽不开身。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嗯，行，知道了，那外公早点睡。”
　　这次倒是挺平和，方格一扭头对上了袁宋的双眼，那眼睛里似乎是在探究，在观察，也在询问。方格咧了咧嘴笑着用食指在袁宋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顺手拿过牙缸子转身进厕所洗漱去了。没人来是好事，他也不用疲于应付。
　　袁宋当初填的是袁唐的联系方式，魏颂芬给袁唐打电话交流的时候，袁唐当即就答应了。她也没有和袁宋提前交流过，家长会那天直接就来了，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们班门口，惊地兄弟俩下巴都要掉了，两双眼睛瞪得就跟灯笼似的。
　　班级里人很多，袁唐到的时候，里面几乎坐满了人，方格和袁宋坐在对方的位置上，准备相互给对方充当家长，班级里除了他俩，其他都是家长，按理来说，开家长会，是不允许有学生在场的，但是他俩是例外，魏老师墩了墩手里的一沓纸，视线飘过方格两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直到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循着她的视线追踪到了方格和袁宋的位置上，魏老师才恍然大悟，这家长倒还算守信，真的来了。
　　兄弟俩见到袁唐很开心，那上翘的嘴角怎么收都收不回来，一左一右赶忙搀着袁唐落座，周围的家长纷纷好奇地看向他们，家长与家长之间也跟孩子似的，交头接耳，班级里闹哄哄的。
　　魏颂芬来到袁唐身边，将手里的签到表递了过去，袁唐站起身笑着与魏老师握了握手，这不是她第一次参加袁宋的家长会，以前也总是接到袁宋班主任的电话，这家伙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说，袁唐也清楚袁宋的想法，所以她这次选择突然袭击。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方格的家长会，这感觉有点新鲜，他们家有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袁唐由衷感到自豪。
　　“老师，我们家两个孩子平时麻烦你照顾了，辛苦你了！”
　　“应该的，有这么好的两个孩子，作为班主任，我感到很骄傲，也很自豪！”魏老师接过签到表低头看了一眼，“您是袁宋的姐姐吧？”
　　“是方格和袁宋的姐姐！”袁唐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方格，伸手快速拨了拨他的头发，那笑容中带着疼惜，方格正了正身子努力保持着微笑，眼角差点流下泪来。
　　两人被魏老师笑着赶出教室，谁也没有离开那道门半步，都蹲在地上扒拉着门框悄悄听着，方格趁着袁宋不注意，偷偷用胳膊抹了一下眼睛。这是第一次有人来帮他开家长会，不是外公，不是方建国，更不是林凤红，而是他喜欢的在意的人，是他敬爱的姐姐袁唐！
　　魏颂芬的声音本来就偏小，她今天带了自己上公开课时用的那个扩音器，这让蹲在后门的兄弟俩清清楚楚听到了会议的全过程。
　　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学习成绩好的人其实家长来不来都无所谓，没什么可担心的，家长会上估计也没他们好学生的家长什么事，原来这是一种误区。
　　“无论成绩好坏，学生都应该是家长该关心的对象，不是说成绩好的学生就可以不用管了，连家长会都可以不用来？不是的，我们每年都千辛万苦召集家长来参加这个会议，一则是体现你们家长对自己孩子的关心，我们都是有感情的动物，你来参加家长会，孩子的心里也会有触动，哦，我爸妈是关心我的，这么关心我我也要对我爸妈好一点，或者我要更加努力学习，等等，这是一个互动的心理过程，你们来参加是有回馈的，我们班的孩子个个都很懂事，有些孩子为了不麻烦自己的家长，连家长会都不通知到位，这说明一个问题，你们的孩子在体谅你们，当然也从侧面体现一个可能存在的问题，那就是你们之间的沟通可能有问题……”
　　“二是什么，这第二点非常重要，也许很多家长觉得高中生成绩最重要，不是的，我要告诉你们家长，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成绩才是其次，高中是孩子们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时间段，本身他们学业就很繁重了，我们家长不能在学业上对他们有所帮助，但是在生活上在他们的饮食上是完全能够帮他们注意到的，孩子们现在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平常他们回家你们可以多给他们做些好吃的有营养的，帮助他们在身体素质上补充足够的能量……”
　　“还有就是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两人的位置在第三组的最后一排，兄弟俩一边认真听着魏老师说的一些注意事项，一边盯着袁唐看，袁唐似乎又变漂亮了，整个人的状态都不错，看来周堂对她挺好。
　　家长会开了多久，他俩就在门口呆了多久，期间蹲得脚麻了，方格身子一歪倒在了袁宋怀里，被走廊里其他几个同学挤眉弄眼笑得红了脸，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挣脱开袁宋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着头埋着头缓了好一会儿。袁宋嘿嘿笑着挡住了那些眼光，大大方方地靠在方格身上。
　　家长会结束后，魏老师叫住了袁唐，她把袁唐拉到一边单独交谈着，兄弟俩扒着门，眼巴巴看着，也不知道老师在和姐姐谈论什么，末了，只见魏老师点点头，终于放行了。
　　家长会是在周三下午，开完后时间还早，才四点多，袁唐准备带着兄弟俩出去吃大餐去。
　　“姐，老师都跟你说了什么呀？怎么单独把你留下来了？”
　　“说你这小子要开家长会也不通知家长。看把你给能的啊。”袁唐使了点劲儿戳了戳袁宋的额头，“又自作主张了吧？没想到啊，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小子肯定又自动忽略了老师的要求，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姐姐，放过我吧，您大人有大量！”
　　“哼！”
　　“老师怕你们获奖的事没有跟我说，又跟我报了一通喜，说这是好事，孩子的优秀家长应该要知道，说让我跟爸妈说一声，让咱爸妈也夸一夸你们，好让你们建立成熟的自信心~”
　　“知道了吧，下次不管好事坏事，都如实禀报，否则，嘿嘿~”袁唐虚握了握拳头，吓唬着兄弟俩，“知道了吧？”
　　“嗯嗯嗯！”兄弟俩点头如捣蒜，连连答应。
　　其实，袁唐还有一部分没说，魏老师问了方格家里的具体情况，她说方格很内向，问她是否能代表方格的家长，她当时愣住了，她确实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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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青春啊
　　袁唐走的时候，又给两人塞了两千块钱，“不用省，正长身体的时候，自己在学校吃好一点啊！”
　　两人又长高了许多，特别是方格，上了高二以后突破了一米八，整个人看着又高又瘦，配上他那张娃娃脸，让人愈加心生喜爱。
　　“寒假记得和宋宋一起回来，知道吗？”袁唐伸出双手在方格脸上蹂躏了一番，哈哈笑着，这手感不是一般的好，看得一旁的袁宋直泛酸，那触感他一直爱不释手，平常在学校他哥根本不让他碰。
　　方格的脸蛋被揉得通红，虽然大庭广众之下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从内心里是喜欢这样的触碰的，他喜欢袁唐对他的宠爱，也喜欢这种把他当亲人的对待。
　　袁唐走后没几天，天气就降温了，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从秋天到冬天也不过是一夕之间，无缝衔接。方格个儿拔高上去后，在凛冽的北风中愈发显得飘摇，这场寒潮来势汹汹，西北重重山岭都没能阻挡削弱它半分，当它夹裹着雪山的味道穿梭在人群中，本想努力亲近人类，好让自己沾染上一些温暖的气息，却不料带来了一场流感。
　　学校里好多人都得了流感，光方格他们班就有十几个，魏老师在讲台上边讲着流感注意事项，边看着底下吸熘着鼻子的学生，一个个精神萎靡，眼皮沉重，哪有平时的半分精气。
　　“大家有任何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咱学校医务室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大家放心，还有啊，衣服被子不够的都打电话告诉家长，面对这次的突发性降温，希望大家要做好各项准备……”
　　208寝室也有两个患者，方格的就是其中一个，这两天他的鼻子都快被他擤烂了，袁宋要带他去看医生吃药，他非不去，一直强调要靠自身的免疫系统自愈。
　　“我以前生病都不去看的，都好久没感冒过了，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过两天就好了。”
　　袁宋被气得不行，偷偷去医务室买了两盒感冒药，药是胶囊状的，他按药量将胶囊打开，把里面的药粉悄悄倒进方格的杯子里，又倒了一大杯开水进去，摇了摇。
　　“哥，感冒了就多喝开水，喏！”
　　方格笑着接了过来，袁宋一脸紧张得观察着他哥的表情，生怕他哥发现端倪生他的气。
　　方格喝第一口的时候，就感觉这开水味道不对，他看着袁宋那一脸做贼的样儿就知道了，准是瞒着他放了什么药进去。他只当不知道，继续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他的鼻子囔囔的，在蒸汽的熏蒸下倒是舒服些许。
　　其实，他也不是不愿意去看病吃药，他只是不习惯亦或是不敢，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他害怕要是哪一天他不熬了，吃药吃上瘾了，那他可能就很难再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他害怕依赖。
　　即使，他知道这些只是他自己逞强的方式，即使他知道有很大一部分是基于他的心理因素。
　　不过，当他看着袁宋小心翼翼地关心，他又觉得自己忽略了袁宋的心理活动，不禁又有点自责。
　　晚上睡觉前方格趁着袁宋去洗漱，动作迅速地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搬到了袁宋的床上，他将两床被子都开平平地铺着，兀自满意地点了点头，前两天应该答应的，拒绝个什么劲儿？这么想着，他又微微摇了摇头，心里不觉有点好笑，感觉自己跟个神经病似的。
　　对床上盘腿坐着的李超已经盯着方格看好一会儿了，他有点好奇，前两天还信誓旦旦说着不能和袁宋一起睡以防传染的人，今天怎么就主动改变主意了？
　　寝室里其他人都让家里带了厚被子，大家洗漱完就匆匆爬上了床，方格有点羞耻于自己的变卦，等袁宋出来的时候，他顺势一熘，跟条泥鳅似的一熘烟就钻进了洗手间。
　　等到他出来，外头已经成功熄灯了。大家的床头被角或多或少都漏出了点光亮，他们的夜功又开始了。袁宋许是怕方格看不清路，又怕他害羞介意，从被角缝中朝着地面照出一束微弱的光。方格微微扬了扬唇角，顺着那道光走过去爬进袁宋床铺的里侧。
　　被窝里很暖和，这可能是有人暖床的好处，方格慢慢舒展开手脚，舒适地泄了口气，只是这单人床毕竟太小，他随便一伸展，就碰到了一侧的袁宋。袁宋的手脚都很暖和，跟他这个人一样，就像个小太阳。只是这会儿，方格还有点尴尬，他慢慢收回手脚，正准备转个身背对着袁宋，却被袁宋眼疾手快地攥住了手臂，他用脚一点点将方格的腿捋直，两只脚覆在方格冰冷的脚背上，又将方格的手径直往自己的肚子上拉，从他衣角处伸进去贴上了那暖烘烘的肚子。
　　“哥，你别动，我帮你暖和暖和，今晚就别复习了，感冒好了再看行吗？”袁宋紧了紧握着的手，不让方格抽走，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方格微微往后挪了挪脑袋，感受到来自手上的力量，他压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别靠太近，会传染。”
　　刚一说完，嘴唇上就感觉到了一片柔软，袁宋放开方格的双手，绕到他背后一使劲儿将方格整个人拖进怀里。
　　他轻笑着咬着方格的嘴唇压低嗓子回到：“我不怕！”
　　这个点大家都还没睡，两人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方格只好强忍着羞红的脸，任由厚脸皮的袁宋将他锁在怀里，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袁宋的颈间，感受着肌肤下有力的大动脉，静静闭上了双眼。也许是吃了点药的缘故，也许是被窝暖和了很多，他的脑子蒙蒙的，眼皮子开始犯困，没一会儿，袁宋就听到了他均匀的唿吸声。袁宋咧着嘴亲了亲方格的发顶，紧了紧怀抱，也跟着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像是想通了，方格主动伸手跟袁宋拿了买来的药，感冒真的很影响学习，这几天的学习效率明显不尽如他意，他要赶紧好起来。
　　临近期末，林凤红又打来了电话，这次是方胜要找方格。
　　“哥哥，你是不是快放假了？那你要回来了吗？”那语气里满是雀跃。
　　方格没吱声，他推了推凑到话筒边的脑袋，有点无奈。每次方家来电话，只要袁宋在寝室，都会站在方格身边，直到方格接完电话。
　　这会儿袁宋拧着眉瞪着方格用手指了指自己，努努嘴暗示方格赶紧拒绝方胜，那苦大仇深的表情大有一种他哥要是答应方胜他就抱着他的大腿哭给他看的架势。
　　方格半阖下眼睑与袁宋对视着，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方格并没有听清，他只是时不时应和一声。
　　“哥，大哥说等你回来了，让你再带着我去他那儿，他现在换房子了，换了个大地方，他说可以住他那里……”方格有点耳热，这样高兴的方胜，他有点不忍心拒绝。
　　最后，他也只是回答说再说吧，他仿佛能看到方胜嘟着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他没有厚脸皮地认为自己在那个家有多重要，但是方胜的那些直白的不高兴却一下子满足了他内心的被需求感。
　　方格想，他可能还是不够成熟。
　　高二的那年寒假，方格最后还是去了袁家，他有点害怕方家的过年氛围，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一场怎样冷冰冰的画面。
　　袁宋因为方格的答应开心了好几天，就跟个小孩儿似的，上课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晚自习第一节 课是物理老师坐班，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兄弟俩也在各自好好复习，却不知袁宋触动了哪根弦，刚开始是咧嘴笑，后来拿着笔的手都开始抖动起来，整个人拱起背压着嗓子笑出了声，方格疑惑不解，看着袁宋的眼里满是询问，这弟弟怕是傻了吧？
　　方格躬着背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袁宋笑得眼角泪花都要出来了，他抹了抹眼角，哑着声儿说着没什么，嘴皮子是动了，话却是说不出来，这到底是啥事能让孩子笑成这样？方格与袁宋对视一眼，也不知是哪根神经被拐偏了，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莫名其妙的。
　　两人趴在桌子上笑得一抖一抖的，仿佛被点了笑穴，腹部都笑痛了，他俩偏过脑袋露出一只眼从胳膊肘往外看，视线相撞，又止不住哑声笑开了，哎呀妈呀，这是中了含笑半步癫吧？
　　“咳嗯，各位同学认真复习啊，别发出声音影响其他同学。”物理老师看了他俩好几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要不是看在你俩是学霸的份上，早就把你俩拎出去了。
　　方格埋头看着地面努力深唿吸，笑得他脸颊、肚子生疼，眼尾蓄满泪花，要掉不掉的。袁宋也在试图努力控制自己的笑意，调整唿吸，他今天绝对是魔障了！等两人好不容易调整好，结果相互对看一眼，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这一下让好多同学都听见了，他们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俩学霸，平常挺遵守纪律的人这是咋啦？
　　物理老师没忍住，瞪了他们好几眼，末了见两人就跟没反应似的，继续自顾自笑着，他没辙，想保也保不住了。
　　“你俩到外头笑着去，什么时候笑好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就这样，两个三好学生第一次被老师赶出了教室。笑得久了脑子就有点缺氧，方格站起来的时候不自觉搭了一下袁宋的肩，把原本想要站起来的袁宋又给摁了回去。袁宋也笑光了力气，他没想到人真的能光靠笑就能笑瘫的。全班同学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教室，两人往出走的时候，肩膀还在不停抖动着，这俩学霸今天算是给大家开了开眼界！
　　后来，方格几次问起袁宋为什么那次在晚自习上会笑成那样，诱因是什么，袁宋苦思无果，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那一次含笑半步癫式狂笑在他们的记忆中留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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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不敢
　　寒假似乎过得特别快，大家几乎是在忙碌中一晃神就过去了。期间袁宋又去了原先的那家男装店当模特，方格有时候会陪他去，站在一旁看他试穿不同的衣服，摆不同的姿势，不得不说，袁宋是个行走的衣架子，什么衣服到了他身上都能显得很好看，让人有购买的欲望。所以老板对袁宋很好，给的工资也挺不错，比其他的兼职日工资要高出很多。
　　方格陪在一旁的时候，总是能看得出神，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弟弟，不止喜欢他的皮相，还有他的骨相和灵魂。他对袁宋的感情是怎么变质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袁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勇敢，估计他这辈子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感情。方格不是个会退缩的人，即使曾经动过要当缩头乌龟的念头，那也只是想想，他舍不得放袁宋一个人，所以他选择与他一起面对，一起勇敢。
　　方格也有自己的兼职，他利用袁唐的电脑接了一些**的单子，比如翻译、稿子之类的偏文型工作，有时候一天有个好几单，有时候也会接不到单子。方格从这些**的工作中找出一些规律，主要集中在设计、文案、编程类，他甚至想到以后可以学与这些相关的专业，但是他又推翻了这些想法，他并不想为了工作去学习，他更想为了他个人的终生事业与价值感而去学习。
　　周堂仍然会每天下班过来转转，兄弟俩放假回来后，袁唐身边就热闹多了。等到袁大山和杜丽娟放假过来，一家子又开开心心地聚在了一起，夫妻俩第一次见周堂，那眼神就一直黏在他身上没移开过，看得周堂束手束脚，尴尬极了。临走前，杜丽娟热情地抓着他的手不放。
　　“小周啊，过年在我们家过吧？我们家人多热闹。”
　　“妈，周堂家里也有人呢呀，他一放假就往我们这儿跑了，你总得给人一个回家的机会吧。”
　　“再说了，人家离的也不远，他要过来随时的事情，是吧周堂？”
　　“嗯嗯。阿姨，我过年会上门来拜访的，您放心！”周堂憨憨地点头应是，他在袁唐面前完全是个十足的妻管严。
　　等周堂走后，袁唐才略微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妈，我俩还早着呢，别想着把我这么早就嫁掉啊，我暂时还不想去他家见家长。”
　　袁宋皱着眉刚准备开口问一句，就被身旁的方格轻轻扯了扯衣袖，又朝他努努嘴示意他门外聊，袁宋憋住要说出口的话，跟着方格出了门。
　　“姐不是挺喜欢周堂的吗？咋不想早点嫁给他呢？”
　　方格微曲起五指在袁宋的脑袋上扣了一下，“你傻啊，姐姐这是害怕，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需要什么心理准备，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无时无刻不想和他在一起吗？不是应该很想早早嫁给他吗？你看我就想天天和你黏在一起，离开了你我就受不了，心里想得慌，之前暑假的时候都要得相思病了。”
　　“噗~”方格揉了揉袁宋皱在一起的脸，笑了出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姐姐跟咱们不一样，她考虑的东西多，你想啊，姐要是结婚了，她不就有了自己的家庭吗，那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她还得为她自己的小家着想，而现在咱们家还啥都没有，你还在上学，我想她还是想为咱们家里再拼搏个几年吧。”
　　“那不行，我不能成为她的负担，我作为弟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姐过得幸福过得好，她不能为了我那么辛苦。”
　　“也不能说全是，但你至少占很大一部分因素，而且结了婚她就得面对公公婆婆，那就不只是他们小两口的事了，是一大家子的事。怎么说呢，我也不希望姐姐嫁得太早，单纯的就是舍不得她嫁人。”
　　袁宋抿抿唇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也舍不得，甚至在袁唐和周堂相恋之前，袁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姐姐有一天会嫁人，会离开这个家和另一个人组成新的家庭，他的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无论如何，姐姐都会永远和他在一起住，就像他和方格一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了，就永远有归宿，连短暂的分别也是踏实的，只要回头看一看，家就在那里。这种感觉是袁唐给予他的，现在经方格这么一说，忽然意识到，原来姐姐嫁人就要离开家里了，一股悲伤瞬间涌上心头，鼻眼也跟着酸了。
　　他们都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袁唐结婚，他们会是什么样子，恐怕会在婚礼的现场哭得像个二百五吧？！
　　袁大山手抖的毛病还是老样子，大年夜夹一筷子菜半天夹不起来。
　　“爸，年后带你去看一看，做个全身检查去，妈你也别想跑，一起去，你那头晕的毛病都多久了，每次叫你去都不去，还跟小孩儿似的呢？年纪上去了，还是要早检查早安心。”
　　兄弟俩坐在桌边点头应和着，身体健康最重要，什么都不及生命。
　　杜丽娟这两年好像总是会头晕眼花，从前在村里干农活的时候，每天运动量大，身材保持得很好，这几年天天坐在厂里一动不动的做着手上的活计，身体明显开始发福。有时候母女俩打电话，杜丽娟会说自己头又开始晕了，袁唐都不知道催了多少次，让她去她工厂附近的医院去检查检查，就是不去。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年纪上去以后，就开始胆小，不敢去医院，不光烧钱，还让人胆战心惊，生怕检查出来点啥。
　　过了年初七，姐弟仨压着袁大山夫妻俩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医院，七七八八的检查下来，已经大半天过去了。
　　袁大山手抖的毛病完全是由于他之前酗酒过度导致对酒精的依赖造成的，他不喝酒就会控制不住手抖，肝的解毒功能也因为酒精摄入过度而下降，肝功能受损，医生根据他的病症给开了一些药，让袁大山按时吃药。
　　而杜丽娟却是患上了高血压，其他的大毛病倒是没有，只是以后每天都需要吃药，这辈子都要跟降压药绑在一起了。不过，幸好两人都没有什么大的疾病，几人的心也能稍稍安定了些。
　　没两天，方格和袁宋就回到了学校，开始他们繁忙的高二下学期，眼看着离高三的日子越来越近，方格开始考虑是否要把饭店的那份兼职辞掉。
　　“辞了吧哥，咱俩存了一笔钱，再怎么样也够你大一一年的学杂费了，等上了大学咱还能做兼职继续赚钱，没事，你还有我呢！我的生活费可以跟爸妈要，但是我赚的钱都给你，我算算啊，我一个星期即使赚得少，周末两天也有两百吧？那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就有了，怎么算咱的日子都能过得去。”
　　袁宋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现在作业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你哪还有时间去做兼职啊，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听话啊哥，辞了吧！”
　　方格盯着袁宋看了好几秒钟，最后笑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听话个屁啊！你是哥还我是哥？”
　　袁宋嘿嘿笑着揉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听着他哥轻轻开了口：“辞了吧，辞了专心搞学习！”他已经有了既定的目标，连带着看向袁宋的眼神里仿佛也蓄满光。
　　高三开学前，林凤红照样又给了方格三千，其实三千块钱仅仅刚够方格的学费，但是他从来都没打算跟林凤红说，对于方格来讲，她能给出这三千块钱已经是件稀奇的事了。
　　不过，方格又获得了高二一学年的奖学金，这样下来，高三一整年他可以安安心心静下来学习。
　　有时候看着方格努力为自己谋划未来的样子，袁宋心疼得不得了，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哪一个是像方格那样为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操心的？谁不想在父母的宠爱下没心没肺地长大？谁不想简简单单的只管学习，不用早早操心那么多？
　　谁都想毫无负担地接受父母的宠爱，接受别人的善意与关心，但是方格不敢。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根横杠插在那里，左边是他自己，右边是他在意的人和在意他的人，界限分明。这是他掌握分寸的一种方式，却也让在意他的人疼惜不已。
　　高中或许是人生中最纯粹的三年，除了学习，就是早恋，简单又充实，如果把高中三年压缩成一本书的话，那绝对是成语大辞典，最厚的那种，这单单看方格的笔记就能看出来。
　　高考前一个月，袁大山和杜丽娟几乎每天都打电话过来，那紧张程度不亚于准高考生，到最后兄弟俩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袁大山夫妻俩才在袁宋的叫苦连天声里中断每日一鼓励。
　　袁宋的工作任务似乎比方格更艰巨些，他每天除了要做好复习工作，还要监督方格休息。有一段时间，方格每天晚上都学习到很晚，临晨两三点才睡，睡个三四个小时早早起来背书，这种作息规律导致方格白天容易出现大脑疲劳，精力自然而然就跟不上了，脸上的肉也掉的厉害。
　　袁宋是敢怒不敢言，最后想了个办法，每晚十二点准时爬到方格的床铺，把方格的电筒一关，手脚并用得将他哥锁在自己的怀里，方格挣扎地狠了，他就把被子一拉盖过头顶，不管三七二十一摁着他哥就是一顿勐亲，还要控制好两人的声音，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泄露出去。好在两人平常就黏黏煳煳的，又是兄弟俩，寝室里的人看到两人大夏天窝一个被窝早已见怪不怪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方格最终总能败下阵来，而且有助于睡眠，没一会儿就能安然入睡。时间久了，两人都快把这睡前一吻过成习惯了，到最后，不用袁宋催，方格就能自然而然地亲他一口，靠着他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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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高考
　　“小伙子，你现在相当于是个独眼龙啊，右眼近视了，看不清东西，平常只能靠左眼，单眼近视，所以才容易头晕。”
　　方格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带上眼镜，眼看着高考就要来了，升入高三后方格感觉自己头晕的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最近尤甚，眼睛也很容易干涩疲劳，于是，他揉眼睛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本想熬一熬，也许是复习太累，用眼过度，等熬过高考就好了。但是还是被袁宋发现了。袁宋近段时间总是看到他哥眯起眼睛看东西，原本炯炯有神的大圆眼也开始变得艰涩疲惫，而且他哥捏山根的次数明显增加，一想到方格之前眼睛受过伤，袁宋就变得不安起来，非要拉着方格去医院。
　　“你这两只眼睛度数相差太大了，如果不戴眼镜，两只眼睛的度数会相差越来越大，人也越容易疲劳，建议你啊还是去配副眼镜吧，坚持戴一段时间稍微矫正一下。目前的话右眼度数还不算太高，两百多度，左眼暂时没事，要注意保护眼睛，多做做眼部运动。”
　　两人听了医生的建议，在眼镜店里配眼镜的时候，袁宋给方格选了半天的镜框，他哥长相斯文，脸型偏圆，什么方的圆的半边镜框无镜框都试戴了一遍，最后终于选下了一个无框的椭圆形镜架。原本一直在暗暗可惜方格那一双好看的眼睛，没想到等方格戴上的时候，看着效果还不错，莫名透显着一股可爱的既视感。
　　有了眼镜的加持，方格看黑板看书做题都感觉松快了不少，只是他仍然不习惯戴眼镜，平常除了学习以外的时间，他就摘了眼镜，就这样适应了一段时间，高考就如期而至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为了布置考场，也让学生能够吃好睡好，稍微放松放松，全体都放假了，各回各家，只有袁宋方格这样家里远的学生还住在学校里。学校作为县里的高考考场之一，这三天里教学楼就被封了，所有教室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排排课桌椅，就连课桌上的字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学校一放假，食堂也就歇业了，住校的少部分学生只能每天出去吃。好在出了校门口没多远就有饭店，方格是一步都不想走远，他想留更多的时间复习。袁宋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方格的紧张，这种紧张体现在他一天要跑好几趟厕所，吃饭的时候也不老实，手里总记着各种各样的公式、单词等内容，连走在路上都不好好看路，低着头不断回忆巩固脑海里的知识点，要不是袁宋牵着，他都不知道要摔多少次花坛，撞多少次柱子。
　　这三天宿舍里没人，袁宋怕方格晚上不好好休息，硬是把人留在自己的床铺不让上去，想方设法帮他舒缓紧张的情绪，实在没办法就上嘴啃，一顿啃下来，人就老实多了，也不闹着要看书，就那么乖乖地躺在袁宋身下睁着潮湿的双眼安静地看袁宋，那眼神格外认真，又像是有点忧伤，看得袁宋莫名心悸，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高考的时候，学校门口来了好多家长，校门口外的那条马路两旁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家长们顶着烈日硬生生挤了两天，方格每次看到那些家长，都会有点难以言说的感觉，他从心底里是羡慕的，但是他又有点心疼，即使那些家长都只是陌生人。
　　经历完筋疲力尽的两天，等第二天的最后一门考试完毕后，全校的气氛似乎都活了过来，有学生一出考场就开始高声呐喊，高层楼的向着远方，中层楼的向着楼下，低层楼的就扒在栏杆上向天大喊。
　　“毕业啦！”
　　“老子解放啦！”
　　“高考结束啦！”
　　“啊~啊啊啊啊啊！”
　　安静了两天的学校瞬间吵闹起来。
　　方格和袁宋在同一栋楼的不同考场，方格在二楼，袁宋在五楼，等方格出考场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来自楼上的唿唤。他扒着栏杆伸出头去往上看，在阵阵喧嚣中，他却能一下子捕抓住袁宋的声音。他看到了，那个伸出大半个身子斥红着脸笑得灿烂的人。
　　“方格，毕业快乐！”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方格踮起脚尖又往外抻了抻身子，大喊着回了一句：“袁宋，毕业快乐！”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学霸，我喜欢你！”那是一个嘹亮的女声。
　　方格瞬间就涨红了脸，周围几人人也不住往他那看，他慌慌张张地转身，正准备快步离开，袁宋却已经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一手拽着他的手臂紧紧捏着。
　　“张景阳学霸，我喜欢你，听到了吗？”
　　“嗯？”两人同时愣住，周围的也像是反应过来，哦，原来不是这个学霸啊！
　　方格扬起眉眼与袁宋对视一瞬，突然哈哈笑着下了楼。
　　教学楼每一层的栏杆处都挤满了人，大家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相互间冲着对方毫不吝啬地释放一脸的喜悦。阳光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是此刻的校园最珍贵的风景。
　　高考过后就是毕业聚餐，不过称之为散伙饭更加贴切一点，鉴于班里有些同学的家比较远，来回不方便，魏老师将聚餐时间定在了高考结束的当天晚上。
　　聚餐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地点是魏老师和其他各科老师一起商定的，定在了金聚圆酒店。学生考试结束后还有一段时间，女生们都纷纷回家收拾自己去了，男生大多比较粗犷，稍微讲究点的就回去换个衣服，不太在意的就相约着成群结伴提前往酒店去。
　　酒店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坐公交大概需要二十来分钟，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提坐公交的事，一群少年插科打诨地相互搭着肩膀浩浩荡荡地挤在人行道上，夕阳洒着金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们的身上，最后揉成细碎的光隐没在他们的眼睛里。
　　走到半道的时候，一辆车突然停在方格他们面前，待方格看清楚车门内的人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视线转移到了刘浩仁身上。袁宋对着方格头顶上的那撮翘起来的呆毛轻轻笑着，他哥太敏锐了。
　　“你们怎么都在这？”
　　车上下来的是林胜淼，他看着一大帮子的男生堵在这人行道上，略略抬了抬眉眼。
　　“我们班级晚上的散伙饭，准备走着去啊，反正时间还早，我们也没什么事，干脆大家一起逛逛马路牙子。”
　　刘浩仁似乎有点紧张，双手难得的捏着自己的衣角，眼睛时不时瞄一眼林胜淼。只见林胜淼转身跟车上的人说了什么，挥挥手看着车子启动开走了。
　　“我也和你们一起吧，反正是一个地方。”林胜淼似乎变了很多，变得更加从容淡定了，也更加自信了，这些可以从他面对刘浩仁时看出来，方格着实有点好奇，这俩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一楼的几个班级都是重点班，总共五个班级，当魏颂芬女士在办公室里苦恼着该怎么安排毕业聚会的时候，其他几个班主任一合计，加入了魏老师的队伍，准备五个班级一起办毕业聚会，五个班级中有两个文科重点班，三个理科重点班，文科班的各科老师是一样的，理科三个班的各科老师也有重合，这样一来，每科的老师都能参加这几个班级的聚会。
　　“真好！到时候咱还能坐在一起，诶，你还别说，省了一顿咱原208散伙饭的钱。”李超揽过林胜淼的肩膀将他拉进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却不想刘浩仁一伸手将他那只爪子拍了下去，自己挤进两人中间，隔开了李超和林胜淼，那小脸上还微微带着点小嘚瑟。
　　“省不了，咱208没齐呢还，今天有仨没到场，不算咱们208的散伙饭。”刘浩仁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心里盘算的那点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诶袁宋，你和方格啥时候回去啊？在这边多待几天呗，你们住得远，以后想见面就难了。”
　　“我们这一毕业，学校就没得住了，你让我俩住哪？你家啊？”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来吧！我经常和我妈说起你俩，我妈就喜欢学霸。到时候咱再把胜淼、廖刚他们叫出来，多聚聚，以后说不定就真的聚不上了。”
　　方格往林胜淼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方格弯了弯嘴角，笑了笑，两人无言交换了个眼神。刘浩仁这货是想拿他和袁宋当牵引线呢！
　　“好人呐，我觉得，还是不了吧，我和我哥在你家会妨碍你追媳妇的？”
　　“哎哟，好人，你啥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我咋不知道？太不够意思了吧？”
　　“啥？刘浩仁喜欢谁？哪个姑娘啊？”
　　“刘浩仁，没想到你藏得还挺深，打算今晚表白吗？”
　　……
　　身后一帮子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堪比麻雀，谁说男生不八卦的？
　　“我没有喜欢的女生，胜淼你听我说，我真没有，你别笑啊，哎呀你们这些人，袁宋，你太不够哥们了……”
　　“哈哈哈~”
　　一群人笑着闹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金聚圆酒店。他们到的还算早，只有三三两两的男生坐在酒店大厅的座椅上，女生们估摸着都回去打扮去了。
　　“诶今晚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当众表白？”
　　“怎么？你想表白啊？”
　　“不不不。”
　　“还是说，你希望有人跟你表白？”
　　“嘿，你这人真是，我就是个吃瓜群众，想趁着毕业季吃个瓜不行吗？”
　　身边的同学一句句话语飘进袁宋的耳朵，他坐到方格身边，微微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什么。方格整个人都处于放松的状态，考完试回寝室后，他就摘了眼镜，他的余光瞥到袁宋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一掌覆在袁宋的脸上，将袁宋的脸往另一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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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散伙饭
　　金聚圆酒店几乎每年都会接到一部分的毕业聚会，酒店老板接到电话的时候得知，高考结束那天一下子要来五个班级，这让老板有点犯愁，大厅里是坐不下那么多人的。最后在征得老师们的同意后，酒店将门外一大片的空地也清理了出来，添置了很多桌椅，一看颇有点大排档的意思。
　　六点以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来了，男生们坐在一起插科打诨，女生们也个个洋溢着青春的笑容，许多女生都化上了妆，还有的竟然趁机烫了个发，她们纷纷将平常低调朴素的衣服换成了彰显个性的衣裙。有些女生仗着毕业，不管是自己班级的还是别的班级，都开始明目张胆地打量袁宋和方格，更有甚者，还坐到他们身边不停地找话题。
　　方格有点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受欢迎的时刻，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袁宋，希望他能够帮自己解解围。袁宋轻轻笑着揽过他哥的肩膀，礼貌地回应那女生。大厅里闹哄哄的，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谈，袁宋都快听不见那女生说了什么，只一味微笑点着头，却见那女生突然露出一脸诡异的笑，继而重重推了一掌方格，那一掌的力量不容小觑，方格和袁宋两人毫无防备，被推得差点摔到桌子底下去。
　　“你俩可要好好的啊！我看好你们，刘晓晓说你俩能长长久久，我也觉得！加油哦！”
　　嗯？
　　两人好不容易坐正了，一抬头竟然听到了这么一句，方格瞬间红了脸，他没想到竟然有人知道，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支持，更没想到她们竟然那么理所当然地看好。
　　他低下头不太敢看那女生，更不敢看袁宋，这货比他强多了，一点都不害臊，还对着女生回了句谢谢。
　　刘晓晓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裙，还化了个淡淡的妆，她这两年畜起了长发，这才刚考完试没几个小时，她就迫不及待染了个颜色。
　　“诶，晓晓，这里这里！”身旁的女生朝着大厅门口大声招唿着，方格和袁宋齐齐转头看过去，差点认不出人来了，好像他们也许久未见了，自从换了班以后。
　　“哎呀呀，这不是袁宋和方大神吗？小微，你这位置选得太棒了！给力！”说着，她一屁股坐在了那女生左手边，言语动作间透露着一股子豪爽，刹那间将她那淑女形象破灭尽了。
　　“诶诶，小微，咱俩换个位置吧，让我沾沾方大神的灵气，保佑我高考考得好一点。”
　　“这都考完了，还吸个屁啊，保佑你志愿填好一点倒是真的。”
　　“哈哈~”
　　“诶，刘副，你今天怎么那么女人呐？你刚进门我们都差点没认出来。是吧哥？”
　　“找死啊你！”刘晓晓作势要站起来打袁宋，袁宋嘿嘿笑着挡了一下脸，接着又臭不要脸地继续说道：“怎么样，好久没有看到我们了吧？见到我和我哥有什么想法吗？趁着今晚吃散伙饭，允许你抒发一下自己的心情。”
　　袁宋往方格身侧贴了贴，把脑袋搁在他哥的肩上，对着刘晓晓挤了挤眉眼，自从文理分科后，刘晓晓就进了文科重点班，虽然都在同一层楼，但是确实碰到的很少，进入高三以后更甚，他们似乎真的已经很久没见了。然而，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仍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正如现在袁宋那一挑眉间，刘晓晓就读懂了，这小子真的是逮着机会就像秀一秀，撒狗粮。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说道：“高兴死了，见到你们真的晚饭都不用吃，我现在就已经饱了，别喂了吧，袁宋，臭不要脸的，求你了，我待会儿还要留着肚子吃好吃的，谁也挡不住！”
　　桌对面坐着林胜淼，刘浩仁就坐在他身边，时不时跟他说着什么，两人一个歪头倾听一个高兴诉说，看着挺和谐。他们这一桌坐的都是方格认识或相熟的人，李超和宿舍其他四个人。方格一个个看过去，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格外可爱起来。时间还没有到，几个班的老师也都还没到齐，魏颂芬女士到现在都还没到场，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压轴。
　　“诶，刘晓晓，你不回你自己的班级啊？待会儿可是要敬酒的哦，你们班的各科老师你不得跟着敬一下？”
　　“那我不是可以走过去敬吗？有什么关系？”
　　“散伙饭你不跟你们班的同学吃啊？”
　　“那你看林胜淼不是也坐在这里吗？他也不是你们班的吧？”
　　“他不一样啊，他是家属！”
　　“袁宋！”方格及时制止了袁宋，袁宋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他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对面飘过来一道视线，方格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林胜淼淡淡的微笑。
　　“哎呀方神，你别责怪袁宋，我都知道的，不就是家属嘛，谁还没有个家属了？我还是小微的家属呢，是吧小微？”
　　“是啊是啊，就家属嘛，晓晓坐咱这我看挺合适的，她要一走，我们桌就我一个女生了，我有点尴尬啊。”额？你尴尬个什么劲儿？
　　门口那个临时的场地也已经坐满了人，魏老师来的时候，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找到自己班级的学生，只不过大家都坐的很散，看来看去，最后魏老师在方格他们那一桌落了座。七点一到，酒店安排的饭菜就开始上桌了。
　　“哥，你多吃点进去，待会还要敬酒呢。”方格乖乖点了点头，夹起袁宋给他放进碗里的菜埋头吃了起来。
　　“哎哟，袁宋，你对你哥是真好啊。”魏老师一句话差点让方格埋到桌子底下去。
　　“嘿嘿，老师，我哥对我也很好！”
　　“老师，他俩这叫真爱！”刘晓晓适时开了句真实的玩笑话，吓得方格更不自在了，谁叫他心里有鬼呢？
　　“嗯，我看了三年，一路看着你们过来的，要不是真爱，也不至于这么好。”
　　袁宋咧着嘴看向魏老师，在老师眼里，那是正常的兄友弟恭，没有任何非分之情，袁宋不禁也红了红脸，有点羞愧，他很清楚魏老师的意思，但他怕他辜负了老师心目中三好学生的形象，他的心思并不单纯。
　　“来来来，酒倒上，咱们来敬老师一杯。”
　　隔壁桌已经开始敬酒了，隔壁班的班主任就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看着一桌子的学生站起身举杯说着感谢的话。
　　这边，刘浩仁冲袁宋李超他们使了个眼色，也站了起来，开了几瓶啤酒给一桌的人满上。
　　“兄弟姐妹们，咱们也不能落后啊，来，先敬咱们的亲亲班主任魏老师一杯，老师，这三年辛苦您了！来来来，我们干了，您随意啊老师，不要勉强。”
　　举杯相碰，魏老师一脸欣慰，她举着杯子将在座的每一个学生都看了一遍，开口道：“能当你们的班主任是我的幸运，我一直以你们为傲，我也要谢谢你们那么让我省心！”说着低头喝了一整杯的啤酒，看得同学们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老师这么勐地么？一口干啊！
　　一桌子的人纷纷不甘示弱，也将这第一杯酒全都喝下了肚子，连两个女生也是豪气万丈的样子。
　　接下来，就像很多其他老师一样，魏老师也毫无例外地准备评价起桌上的每一个学生。
　　“我先来说说方格啊，其实方格是我一直挺担心的一个学生，虽然说你学习成绩好，样样都乖，但是，就是因为你太乖了，我反而更担心你……”
　　“诶诶诶，老师，我们一桌子的人都在等着您过来。”
　　一个男生端着一杯酒跑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上魏老师就往他们那桌拽，“老师，大家都等着呢，同志们，我把老师拉来了，赶紧的，举杯啊举杯……”
　　“噢~魏老师这里，魏老师，我们桌您还没来呢，待会儿记得过来啊。”
　　“兄弟们，物理老师化学老师他们在那，赶紧的，李超，走，咱去把那俩男老师拽过来。”
　　“诶诶诶，还有数学老师呢，一个都别落下，走，咱每人负责一个。”袁宋说着就站起了身，视线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数学老师的身影。
　　“那不然，先敬英语老师？”袁宋低下头看着方格红扑扑的脸，迟疑地问了一句。
　　方格配合着点了点头，头顶的呆毛跟着甩了甩，特别可爱！
　　好不容易一轮酒敬下来，学生们终于放过了几个老师，老师们以为就这样相安无事了，没想到鬼精鬼精的学生牙子竟趁着这毕业的间隙，大胆开他们几个老师的玩笑，起着哄让隔壁文科班的历史老师公主抱政治老师，老师们今晚像是要一宠到底了，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他们竟然都一一满足了。
　　当历史老师咬紧牙关费力地抱起政治老师的时候，伴随着阵阵起哄声，刘浩仁也开始撺掇他们班的同学一起叫唤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也来一个公主抱。
　　“哇哦！少年，你好勇哦！”刘晓晓在一旁高兴地大喊一声，顺道毫不吝啬地给出了一个大拇指。
　　两个男老师难得的憨憨笑着站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
　　“老师来一个，来一个，干过他们十二班！”
　　“老师，来一个，来一个~”
　　“老师，咱还可以抱着做个深蹲……”
　　“哈哈哈……”
　　方格喝了几杯酒，整个人都红透了，他呆呆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人笑闹着，耳朵里却在嗡嗡作响，大家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他只好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向两个男老师，只见物理老师笑着伸出双手朝化学老师招了招手，“来呀，给孩子们看看他们的物理老师有多厉害！”
　　“哇哦~”周围的声音更响了。
　　化学老师难得害羞，眼看着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他干脆眼一闭，一只手搭上物理老师的肩，小跳着跳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耳朵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哇啊啊啊啊~赚大发啦！”一众起哄声中就属女生的尖叫声最突出，化学老师赶紧从物理老师的怀里跳下来，笑着狠狠搓了一把脸，用手指着大家佯装出一副凶狠状。
　　“好了啊，今天闹够了，再闹我小心我揍你们！赶紧闹别的老师去。”
　　临近十点，他们的聚餐才结束。
　　许多年后的某个夜晚，方格忽然想起这顿集体散伙饭，他回忆起魏老师未说完的那半句话，回忆起笑闹的同学，羞臊的老师……似乎是一个挺寻常的聚餐夜晚，寻常到没有人趁机当众向谁表白，也没有人在大马路牙子上大哭大闹当酒鬼。但是，它又似乎不同寻常，那一晚他们每一个人都见到了老师们非同寻常的一面，女孩子们突然一息之间就变样儿了，就连夏夜吹来的风中都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他还记得晚餐过后在酒店的五楼KTV包厢中，班里那对明星情侣当众拥吻，他也记得袁宋拿着话筒深情地唱了一首《MyHeartWillGoOn》，那低低的嗓音和绵延的深情几乎让方格落泪。
　　他们在临晨一两点的星空下爬上顶楼的空中花园，躲在紫藤花架后偷偷拥吻，一起坐在清凉的夜风中相互挨靠着坐了两个小时，才堪堪在天光破晓前熘回老师给每个宿舍安排好的房间里。酒店的房间有限，他们以寝室为单位，一个房间八个人，两张床，他俩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五个人，身高腿长的几人个个横躺在床上，把两张床都霸占了。
　　刘浩仁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才从外面回来，彼时，大家都还处在困顿当中，每张床上横了三个人，还有人趴在椅子上睡着。刘浩仁似乎心情很好，走过去在每个人的身上重重拍了一下。
　　“嘿，兄弟们，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李超微微动了动双腿，瞅准时机一脚踢了过去，踢在刘浩仁的屁股上。
　　“哎哟，对不住，我脚麻了，想活动活动来着。”
　　“你丫就是故意的，看我不压死你。”
　　刘浩仁一下子扑上去，却不想扑了个空，瞬间被李超摁住，整个人压了上去，其他几人见了也玩心大起，纷纷起来一个个叠起了罗汉，底下的刘浩仁直求饶，方格坐在一旁咧着嘴看着他们闹，笑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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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出逃
　　方格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他看着眼前一地稀碎的纸片，心里的火气以秒速升腾，却在看到方胜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时，本要脱口而出的怨骂声又被急刹住了。他的胸腔勐烈起伏着，咬牙喘过几大口气，抬脚就往门外走去。
　　这团火怎么也小不下去，反而窝在他的心口愈演愈烈。他一口气跑上天台，努力张开嘴巴，很想大吼一声，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喊，只是张着嘴。旁边竹林子上停驻的几只白鹭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扑棱着翅膀快速飞走了。那团火烧地他心肝肺都疼，他没有想到，他辛辛苦苦搬回来的书本就这样被方胜给撕掉了。
　　从学校回来之前，袁宋还提醒过方格，让方格把书给他带回去得了，结果方格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自己带走了，袁唐那里的房子也是租的，他并不想麻烦袁家。而且，方格从心底里还是会有一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之前看到的那份证明，也许是因为他从心底接受了方建国夫妇作为他亲生父母的事实。
　　只是，这才几天啊，就给他撕了。方格用力地闭了闭眼，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都快忘了，他原本是个没有家的人，他的家在哪儿啊？偌大的天下，他方格的容身之所在哪里？在没有看到那份证明前，方格还可以死皮赖脸地认为他和袁家是一家人，即使中间分离了几年，但他方格还是袁大山和杜丽娟的孩子，还是袁唐的弟弟，袁宋的哥哥。但是，现在他再也没有那种勇气了。
　　方格渐渐安静下来，他不能被情绪左右，生气也解决不了他所面临的任何问题。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时留下来的一沓子书，他这个人念旧，又总喜欢留下一些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方格对于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想象，他最想要的是一整架的书，那些书包含了他人生中各个时期留下来的，他会把自己喜欢的书整整齐齐码上去，填满一整个书架，他的书架一定要是木制的那种复古书架，看上去会很有年代感。当他站在书架前，随手一抽就能抽出一本属于他与它的故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想，他一定已经很幸福了。
　　但是，后来那些书还是被他自己处理掉了，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去，这种流浪式的生活让他自己没有办法保护好他所在意的一些东西。当他从收废纸的大爷手里接过那几张破旧的纸钞时，心里是无以名状的悲凉和不舍，他读了三年的书，用了三年的本子，就这样以廉价的方式被他亲自卖掉了。大爷拉着他一推车的东西走出去老远，方格还站在门口张望着，好像送走了什么重要的人。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方格回过神默默听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前方的竹海一动不动，直到那震动的鸣响声停止，他又深唿吸一口气，才将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袁宋。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起来，方格犹豫片刻，还是摁了接听键。虽然他俩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有过约法三章，但是袁宋这家伙从来没有遵守过，总是逮着机会就与他亲近，但是，两人真正确定关系是在高考完那天晚上。
　　在两人的关系上，他一直是迷茫的，即使他并不缺乏直面的勇气。也许，人都是矛盾体吧。
　　“喂？”
　　“哥？想我了没？”
　　“嗯。”方格轻轻应了一声，觉得可能有点冷淡，又补了一句：“想你了！”
　　“哥你要不来省城吧，反正你在家也是没事干，那么长的时间呢，来了咱俩一起等高考分数出来，到时候一起填志愿呀。”
　　方格没有立刻回答，怕自己会说出让袁宋伤心的话，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宋宋，你给我唱首歌吧~”
　　袁宋是个何等聪明的家伙，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他哥心情不对。他没有立刻问，想了想，故作轻快地说道：“想听我唱歌啦？好啊，想听什么？”
　　“你唱什么都好听。”这是实话，袁宋很少唱歌，但是他唱歌很好听，正如毕业那晚唱的那首《我心永恒》，获得了全包厢同学的热烈掌声。
　　耳边电流里慢慢传来一首婉转低柔的歌，是莫文蔚的《宝贝》，电话那头的人唱得温情，听的人却早已泪流满面，他捂着自己的嘴巴无声哭泣，为这不公的命运，和这难得的幸运，他方格这辈子估计将所有的犹豫不绝都用在了家人身上，无论是方家还是袁家。他的摇摆不定也是他的痛苦根源，有时候，他恨透了自己软弱无能的样子。但是，他也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不管醒在哪里，宝贝，我爱着你！”唱到这句的时候，袁宋突然又格外认真起来，嗓子压得低低的，仿佛是在方格的耳边轻声呢喃，充满魅惑，却突然让方格不能自己，压抑的哭声终于泄露出来。
　　电话那头的袁宋没有出声，只放轻唿吸静静陪着。方格向来是坚强的，坚强得有点麻木，同时也是脆弱的，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只是，一个人撑了太久。
　　等好不容易发泄好，方格慢慢止住哭声，手机贴在耳边早已发烫，他擦了擦眼角，看着自己脚边快速爬动的蚂蚁，轻轻“喂”了一声，电话那头迅速应了一句：“哥，我在！”
　　“宋宋！”沙哑的嗓音听得袁宋一阵心疼。
　　“嗯嗯，哥，你说。”
　　“袁宋！”
　　“嗯嗯，哥！”
　　“没事，我就叫叫你！”
　　那天从天台上下去的时候，方建国夫妇已经回来了，林凤红正在厨房里烧饭，方胜垂着脑袋坐在一边抠手指，见到方格进来，他立马抬起了头，视线在方格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红红的眼眶上。他瘪瘪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林凤红趁着炒菜的间隙瞅了方格一眼，难得的什么也没说，照平常他早就被骂了，骂他不懂事，骂他晚饭不烧，骂他衣服不洗。他今天下午确实什么都没有干，在天台呆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建国竟然主动关心了一句：“方格，你高考成绩什么时候出啊？”
　　“还有十来天。”
　　“想好了考哪个大学吗？”
　　“N大。”
　　“N大在哪里啊？什么专业。”林凤红接了一句。
　　方格没吭声，方建国呷了一口酒回了一句：“在北方，远着呢，咋填那么远？咱们这边不是也有好大学？”
　　“就是，跑那么远干啥，来回路费也要不少呢，你就不能填个近点的。这样阿胜想你了你周末还能回来。”
　　方格抬起眼皮子瞅了林凤红一眼，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洗漱过后回到房间，方格看到了放在他床上的那本被方胜撕过的书，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前面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他重重叹了口气，将那本书仍在了床尾的那个木柜上，随便吧，随你撕。
　　方格背回来的书都用麻袋装着放在他的床底下，他蹲下身看了看麻袋里的其他书，幸好，都还没遭毒手。也许，真的应该将它们带在自己身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反正不能放在这里。
　　方胜也上楼来了，扒在隔间的木板上怯怯露出半个脑袋往里看着，他今天听到方格的哭声，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那些书都没用了，以前大哥带回来的书都被妈妈拿去卖掉了，妈妈说那些书没用了，放着占地方，所以我才把你的书弄坏了。哥哥，你别生气。”
　　方格默默翻着袋子里的书，将他从新华书店买回来的几本小说、散文集和那几本厚实的笔记本挑拣出来，还有几本随笔，都是他平常心情不好或者突发感想动笔写下的一些片段和句子，有时候他会翻出来，看看曾经某个时段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确实经常自我反省，也会悄悄描摹袁宋，用文字和绘画，本子里好些地方都有袁宋。
　　剩下的那些都是教科书，他看了三年，学了三年，却不能再跟着他流浪了，他带不走。他将那些挑出来的书和本子装进自己的书包，又拎了拎，挺沉。最后将包放在自己的床尾。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方胜。
　　“我原谅你了，床底下这堆书你要帮我看好，不准别人拿听到没有。”
　　方胜高兴地点点头，终于放过那块木板，跳上了他自己的床。
　　第二天方格背上自己收拾出来的所有家当，趁着方胜不在匆匆出了门。他的行李真的不多，一袋子的衣服，一背包的书和其他零杂的物件，包括手机充电器、牙刷、毛巾等，他的衣服也不多，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都在他手里拎着的迷彩尼龙袋里了。
　　身份证是毕业前几个月刚拿到手的，很新鲜，上面的证件照不太好看，但是方格在车站售票处排队的时候看了好一会儿。他并不太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并不想依赖袁宋，也不想麻烦袁唐，他欠了袁家太多。
　　售票大厅的滚动屏幕上显示着很多地名，他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去，他大一的时候很喜欢地理，他的地理学得特别好，这会儿看起地名来毫不费力就将名字与省份及当地的地貌特征、气候类型对号入座了。他是想去北方的，去N大所在的城市，他很想去看看塞上江南，去体验体验那里的风土人情。
　　突然，口袋里的电话急急响起，打断了方格的思绪，他掏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袁宋。
　　“哥，你在哪里？”话筒那头的人气喘吁吁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方格怔了怔，他转过头四下张望了一遍，“怎么了？”
　　“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里……”
　　“放屁，我就在你家里，你家连你的行李都没了，你到底在哪里？”袁宋急了，他瞬间打断方格的话，“我特么昨天就应该告诉你让你在家等我的，你说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方格真的愣住了，他举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喉咙滚了又滚，哽咽的颤音被他吞了一次又一次，“我……”
　　“你在哪里哥？”对方深唿吸稳了稳心神，语气稍稍软下来一点，“告诉我，我过去找你。”
　　“你，你……”方格不敢开口，他怎么也想不到袁宋竟然方去方家找他，他怕自己多说几个字，眼泪又要落下来了，真的是脆弱的不像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哥，你慢慢说，没事的，我听着呢，我已经上车了，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去找你，你慢慢说哥，咱不急，告诉我你在哪里？”
　　唿，唿~方格抬起头望着蓝天，慢慢将自己的情绪压制下去，眼眶的温度也跟着下去了。
　　“我在车站。”
　　“好，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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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生病
　　袁宋找到方格的时候，他正低垂着脑袋坐在售票厅外头的石墩上，他的脚边搁置着一个大尼龙袋，那是放假时从学校拿回去的，袁宋记得。方格背上的包似乎很沉，压着他的肩膀直往下坠，整个人都显得不堪重负，弱小又无助。
　　袁宋抿了抿唇，抹掉脸上的汗，悄悄走了过去。方格眼角的余光瞥到身旁有人，顿觉紧张起来，他反应很快，人还没转身手就先伸了出去，一把抓住身侧那人的手腕。
　　“哎哟，哥，哥，疼！是我啊。”他在转身看到袁宋的时候愣了一两秒，直到袁宋喊疼方格才连忙松手，太阳晃得他有点头疼。
　　“我还以为是扒手呢，你说你到了也不出声，活该受疼。”
　　“诶诶，是是，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你个头！”方格伸出五指在袁宋头顶轻敲了一下。他现在更迷茫了，袁宋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猜想，袁宋肯定会把他带回省城去，但是，自从答应和袁宋在一起后，方格再也不敢出现在袁家，他害怕有一天被发现，既不想伤害袁大山和杜丽娟，也害怕看到袁唐失望的眼神。无论从前他们有多喜欢他，有多疼爱他，单单是和袁宋成为恋人这一点就能抵消掉他们所有的爱，这是他几乎可以笃定的事。
　　袁宋嘿嘿笑着撑开手掌举过方格的头顶，落下一小片阴凉。
　　“哥，你说你也不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坐在这大太阳底下怎么受的了，中暑了怎么办？”他看了一圈周围，其实售票大厅里是可以坐着的。
　　“坐这显眼，你一来就能看到。”方格对着他笑了一下，拉下他那只手，盯着他手掌的纹路看，袁宋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也没什么茧，手掌的纹路简单又清晰，不像他的，他的掌心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细纹，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袁宋微微蜷了蜷手指，默默转了个方向，站在了方格的另一侧，站那儿能更好帮他哥挡太阳。
　　“去售票厅里面吧，外头怪热的。”方格垂下眼睑，放开了袁宋的手，起身提过脚边的袋子。
　　他边走边问着袁宋：“你咋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袁宋快走两步，接过方格手里的袋子，偏过头看向方格，他哥以前每次看到他都会很开心，但是这一次，明显不一样。
　　“我昨天下午就上了火车，那时候急，没买到直达的票，中途还转了一下。”
　　方格蹙了蹙眉，才发现袁宋的头发凌乱，脸色略显疲惫，连衣服都是皱皱的，看着有点狼狈。他心里微微犯疼，跟针扎过似的。
　　“昨晚在火车上睡的？”
　　“额，嘿嘿，没事哥，我皮糙肉厚，以前也不是没在火车上睡过。”他其实是在临晨三点多到的车站，夏天的临晨，广场上的风吹来挺凉快，他在车站广场的一条长椅上凑合了几个小时，一直躺到六点多，扫地的大爷已经在他对面的那条长椅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终于躺不住了。
　　“然后你给我哥打的电话？问了他方家的地址是吧？”
　　“嘿嘿，哥，你真厉害！你哥人挺好的，听到我要去找你，好像还挺开心的，还告诉我怎么走。”在早上六点多被袁宋吵醒竟然还没有发火，袁宋觉得方磊这人是真的挺好的，比方家其他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嗯，是挺好的。”方格轻轻接了一句。
　　从大太阳底下突然进到阴凉的地方，两人的眼睛都有点泛花，冒了好多小星星，方格不自觉伸手撑在袁宋的手臂上，他感到头很晕。
　　“哥，你没事吧？”方格闭上眼摇了摇头，伴随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眩晕感，他突然捂住腹部，躬着背迅速地睁开眼四下搜寻垃圾桶。
　　袁宋见状，瞬间明了，赶紧将不远处的垃圾桶给他搬了过来。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听到方格的呕吐声纷纷将视线投射到他身上，方格的脸上、耳朵稍都爬上了红晕，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吐得太费力。袁宋不动神色地站到他跟前，挡住了那些人的视线，一下一下揉着方格的背。
　　方格一手捂住胃，那里头正不住地痉挛着，他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好不容易等方胜出了门，他匆匆拎上行李就去赶公交去了，其实，经过一个多小时公交的颠簸，他就已经很难受了，有点晕车，从在公交上到现在，方格的胃一直在不断地泛酸，他能够忍到现在，其实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方格终于放开垃圾桶，他的眼泪鼻涕煳了一脸，袁宋拿出两张纸替方格轻轻擦拭，又拍了拍他的背，方格的脸已经苍白了一片，连嘴唇都是抖的，他满嘴的苦涩，就差把胆汁吐出来了。
　　“哥，咱去找个旅馆先休息一天吧，你这样，哪儿也去不了，上了车就没有地方看病了，咱俩也没药。”
　　方格蹲在地上，没有吭声，他现在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耳朵也有点不太好使，感觉袁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而来，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应答。
　　“还想吐吗？”袁宋也蹲下身子，满眼担忧地看着他哥，方格的双眼有点空洞，好像没有聚焦一般，但是，他分明是往前看着的。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吸了吸鼻子，终于缓过一些神来。
　　袁宋盖上垃圾桶的盖子，推着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看向门外的时候，被外头热辣辣的太阳晃花了眼，这才不过上午，这太阳就跟不要钱似的不断散发出大量的光和热。
　　他回到方格身边，背起地上的背包，是那会儿方格头晕的时候他从方格背上扒拉下来的。方格还维持着蹲在地上双手抱膝FBJQ
　　的姿势，再搭上他苍白的脸，看着有点可怜。袁宋深唿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难过，弯下腰拉起了方格。
　　“哥，咱走吧，我带你去买点药。”他一手牵着方格，一手拎着那一大袋的行李，慢慢走出了大厅。路上每经过一个人，就要往他们身上看好几眼，有好奇的，有嫌弃的，有打量的，也有意味不明的。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可以随意评价别人，在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下，在是非不明的三观下，反正他们觉得自己都是对的。
　　车站附近的旅馆一般条件都不好，而且价格还贵，一直到后来工作以后每次出差去到别的地方，方格每次住旅馆的时候都想不明白，这些占着地理位置这一唯一优势就敢把价格定得这么高的旅馆真该受到整治。
　　袁宋给方格买了藿香正气水，又问店家要了一杯水，看着方格皱眉喝下去，才带着他去找宾馆。这会儿，方格其实已经缓过来一些了。他拉住袁宋的衣角，抿抿唇，看着周围几家宾馆的招牌，总感觉不干净。
　　“宋宋，要不咱去其他地方住吧。”
　　“哥，其他地方离这车站都有点远吧，太阳那么大，咱要不就在这边凑合一天得了。”
　　方格纠结地看看眼前这家旅馆，看着好像有很多年头了，楼上房间的窗户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也不知道是没有打扫过还是本身就是这个颜色。他是知道袁宋比较爱干净的，一想到袁宋进房间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他就心里不舒服，这家伙昨晚就在火车上没睡好，今天肯定要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睡个好觉。等睡好休息好了，再好好打算他们的未来。
　　袁宋已经进去前台询问价格了，方格赶紧跟上去。
　　“标间一百八一晚。”
　　一百八？抢钱啊，一个不知道多少线出去的小城市，一个破旅馆还要一百八？方格二话不说拉过袁宋就往外冲，他还就不信了，就没有实惠又干净的宾馆？
　　袁宋看着他哥那气冲冲的模样，有点好笑，又觉得可爱到不行，暖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头顶的呆毛又跟着晃了晃。他拽了拽方格，希望他哥走慢一点，这才刚缓过来没一会儿，还是要小心一点。
　　从火车站穿过站前广场就是一座桥，桥的那头是市区，早上袁宋就是从那座桥上过去，在桥的另一头坐上的公交车。
　　两人没费多少功夫，又重新找到了一家宾馆，从门面看上去，觉得还不错，清清爽爽的，简约大方。最主要的是这里一间标间才九十八，不过才隔了一座桥，价格就相差近一倍。
　　房间里的陈设也还不错，看着挺干净的，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方格跟在袁宋后头进了屋，看着袁宋将他的行李放在电视柜前，又迅速转身打开了空调。
　　“哥，你先躺床上歇会儿，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买点儿回来。”
　　袁宋走后，他躺倒在柔软的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毫无头绪，身体已经好多了，其实每次他不舒服，只要能够吐出来，他的病就能好大半，这个是他活了十几年总结出来的。
　　想不通，就索性不想了，他好像每次碰上袁宋，就会被牵着鼻子走，毫无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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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高考成绩
　　袁宋回来的时候，方格已经睡着了。他蜷缩在被面上抱着自己，双眉紧皱，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也许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袁宋赶紧拿过**将温度调高两度，他将另一张床上的被子抱过来盖在了方格身上，替他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什么异样，还算是好事，他轻舒了口气，亲了一下他的额角，又起身回到了小茶几边。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没有吃过东西了，之前着急还好，心思不在肚子上，这会儿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觉察到了肚子里的那只蛊虫在不停蠕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将那碗粥的袋口重新系得紧了些，那是给他哥买的，刚从楼底下的那家小粥摊出锅，滚烫滚烫的。
　　附近的小吃店倒是挺多，他刚刚给自己买了两个大饼子，一碗面条，他觉得现在自己能吃得下一头牛。手机里传来滴滴的短信声，是袁唐给他发的。昨天出门急，只来得及跟袁唐说一声去找方格，到了以后又是临晨，他还没来得及报平安。
　　他在电视机前的椅子边坐下，边啃饼子边给袁唐回信息，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床上的那一团。
　　等吃完东西，袁宋轻手轻脚地进卫生间收拾了一下自己，刷个牙洗个脸，清清爽爽的出来掀开方格的被子挤了进去。方格好像感觉到身边有人，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又往一旁缩了缩，差点挪下床去。袁宋眼疾手快，一把捞过方格，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许是闻到熟悉的味道，方格迷迷煳煳微睁开一条缝，看了袁宋一眼，嘟囔了一句，又闭上眼睡了。
　　其实，昨晚不止袁宋没睡，方格也没怎么睡，他思考了一晚上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甚至规划了各种不同的人生轨迹，那么多种可能中就包含和袁宋一起私奔，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竟然是开心的，内心在偷偷放烟花，窗外的月光倾泻在他那张跛脚的床上，他对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偷偷笑。他总能够在不如意中找出点乐子来，即使大多数时候，他是敏感悲观的。
　　袁宋阖眼盯着他哥无意识地在他锁骨处蹭了蹭，继而松开眉头睡得乖巧又可爱，他不禁弯了弯嘴角，他袁宋绝对是捡到宝了，从小到大他都喜欢他哥，在他的眼里，他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即使自己受再多委屈再多伤，方格始终还是含有一颗善良的心，他总是替别人考虑太多。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从窗外传进来几声人响，伴随着空调运行的声音，嗡嗡的，袁宋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两人这一觉都睡到了傍晚，直到方格幽幽转醒，睁开眼睛看到眼前那道好看的锁骨，他扬了扬嘴角，僵着身子不敢动，怕把袁宋闹醒。只是，他的肚子太不给他面子了，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阵阵空谷声。他微微尴尬地抬眼瞄了袁宋一眼，却见那人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角带着笑。
　　“哥，我买了粥。”也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袁宋的声音微微沙哑，他撑起脑袋温柔地注视着他哥，方格被看得愈发不好意思，埋下头往被窝更深处钻去。袁宋咧着嘴眯眼看着方格裸露在他视线中的那节粉红脖子，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又坏心眼地伸过脑袋追随那节细瘦的脖颈而去，温热的唿吸喷薄在方格的后颈上，惹得方格又挣扎着往下钻了钻，被窝里的温度霎时骤升，袁宋成功亲到了方格的后脖子。
　　“起开，我要起来了。”方格推一推袁宋搁在他脖颈处的脑袋，又用另一只手掀了被子，着实有点热。袁宋听话地放开钳住他腰的手，又伸长脖子在他的嘴上快速亲了一口，利索地下床给方格整吃的。
　　“哥，你等会儿，我去把这碗粥热一热，冷掉了。”
　　“不用，就这么吃吧，没事。”
　　“哪能没事，你这刚好点，很快的啊，你等着。”说着，他已经自顾自走出了房门。方格看着袁宋离去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真感觉袁宋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
　　L市算是个山城，山清水秀的，但是由于地形比较复杂，与外界的交通并不是很便利，火车总要绕很长的路才能经过L市，这导致了它在全省的经济发展水平中处于倒数位置。
　　晚餐过后，两人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沿着L市的防洪堤坝慢慢散着步，看一看这个城市的夜景。方格还没逛过这个城市呢，他只是这个城市的边缘人物，每次都只是经过，坐趟公交车直接去乡下。所以，这么看来，他对这座城市除了地理上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
　　“哥，你告诉我吧，昨天为什么哭？”防洪堤下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夜晚，河岸边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清风吹过，那倒影也变得波纹细碎起来。方格望着那波光，撑着堤坝上的石柱，微微出神，这个问题并不是很好回答。
　　“哥，没事，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不会放弃的，你这辈子，我赖定了。”方格瞬间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袁宋。袁宋是何其敏锐，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我要去哪儿呢？”方格嗫喏着，他似乎只是在跟他自己说话，但是袁宋还是听到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哥，如果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跟我走吧？”袁宋微微顿了顿，而后看着方格的眼睛继续说道：“咱们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受苦要好，你如果不愿意去省城，咱就去别的地方，我们可以等到高考成绩出来以后一起填志愿，然后一起去大学所在的城市，我们可以在大学附近租一间房，白天我们就去上班做兼职，晚上一起窝在我们的小房间里看看电视谈谈恋爱，多好！”
　　“臭不要脸的，天天想着谈恋爱!”
　　“那，那咱现在不就是在恋爱期嘛，等过几年我就在电脑上做一个结婚证，画上去，打印出来，最好打一张超大的，贴到我们的床头。”
　　“有病啊你，谁把结婚证贴床头啊？”
　　“没人贴我们才要贴嘛，我们跟别人又不一样！”
　　隔了一会儿，袁宋以为方格不会有什么回应了，却忽然听到方格说：“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他们谈恋爱就能叫恋爱，我们就不是了？他们结婚就能叫结婚，我们就不是了？凭什么我们就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方格越说越激动，情绪起伏就在一刹那间，那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明显的委屈。袁宋一把抱住方格，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是啊，不都是人吗，有什么不一样呢？不都是情侣吗，有什么不一样呢？不都是爱情吗，有什么不一样呢？
　　最后，方格还是和袁宋一起去了省城，袁宋跑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他俩想私奔都奔不了。
　　几天后成绩就出来了，出成绩的那天晚上一点多，袁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原本在沉睡中的两人硬生生被那阵铃声吵醒。袁宋略微不爽地扒拉过手机瞅了一眼，迷迷瞪瞪地接了起来。
　　“喂，袁宋，袁神，你成绩查了吗？我靠，我竟然超常发挥了，天哪，你绝对想不到，我竟然考了552分，天哪，我死也想不到我竟然能考这么高的分数，比我平时的模拟考高出好多啊……”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只不过在对方说完成绩的时候，袁宋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他没想到这高考成绩竟然是半夜出的。手机那头的人还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顾及到，光顾着激动地叫身边的方格了。
　　“喂？喂？袁宋，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大爷的……”
　　这边，袁宋两人却是拿着方格的手机开始也查分流程。趁着方格拨打号码的间隙，袁宋好似良心发现般，匆匆回了刘浩仁一句：“好人呐，祝贺你，林胜淼知道了吗？赶紧去告诉他去吧，挂了，byebye。”说完，还不等那头的人回话他就眼疾手快地挂掉了。这么紧张的时刻，当然要屏住唿吸，安静安静再安静！
　　方格手机里传来一道很温柔的女声，是系统设置播报高考分数的声音，按照提示，两人一路按下去，当终于听到方格的分数时，两人一动都不敢动，直到分数播报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两人才如梦初醒般，袁宋一把抱住了他哥，激动地勐烈摇晃了两下，末了还在方格的嘴上来了个大大的mua。方格也有点愣神，他没想到自己能考这么高，虽然平常是考第一第二的料，但是那也是他们那个学校而已，况且，在之前的考试当中，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的分数，在他自己的预估值中，高考能达到六百二三已经不错了，而这个实际分数却整整超出了他的预估值五十来分。
　　“哥，你太牛逼了，天哪，我都想拿个大喇叭现在就出去告诉大家，告诉全世界……”
　　“别整那些没用的，快快快，查一下你的分数。”在这么激动的时刻，他哥竟然还不忘要查他的分数，袁宋喜滋滋地笑弯了眉眼，心里头认定了他哥对他是真爱。
　　“袁宋同学，以下是你的高考成绩，请及时做好记录，语文138分，数学……总分662分。”
　　“宋宋，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哥你掐我一下。”
　　“嘶，真疼，看来睡醒了！”
　　“哈哈，傻帽！”方格双手捧住袁宋的脸颊，在他的额头上认真地落下一吻，“袁宋同学，恭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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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志愿
　　如果说方格这辈子头十八年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那肯定是远走他乡，即使在外流浪，颠沛流离，那他也是自由的，而自由是他最渴求的东西。
　　他始终觉得，只要还停留在过去的地方，都会是一种限制，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心头，他急切地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而他已经为此努力了十一年。
　　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不只是行动上的暴力，还有语言上的伤害，精神上的伤口要比肉体要严重得多。方格想要给自己一个痊愈的机会，他相信，总有一天那些让他难过的事都会随风飘散，那些对他有恩的人他会去一一报答，但肯定不是现在，再之后，即使他们的关系已经疏远，他也可以安然转身离开，而不是低着头看着他们的影子亦步亦趋。
　　他想要一个完整的自己，他知道的，总有一天，他会笑着走出来，然后转身，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笑着说：一切都过去了！
　　而这一切，肯定有袁宋的一份功劳。他曾思考过他和袁宋之间关于信任的问题，袁宋曾不止一次地表示方格对他的不信任，他当然相信袁宋，而且他可以百分之百的确信，袁宋将是他从那些阴影中走出的最重要的一道牵引力，他就像一束光重新点燃方格灰暗的人生，黏在他的身边，以最纯粹的爱来融化他感染他，即使他想过退却，想过躲藏，但是终归还是努力勇敢地踏出了一步又一步，因为他不愿意看到袁宋难过，他舍不得。
　　他一直觉得，袁宋是不可思议的，他怎么能够那么纯粹地、毫无顾忌地去爱一个人？他怎么能够那么笃定他可以爱方格一辈子？方格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们俩无法再相爱，那会是什么样子。既然踏出了这么多步，他想他已经没有办法放弃了，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伴侣。
　　所以，当袁宋要跟随着他的志愿一起填了X大之后，他什么反对的话都没说，袁宋是个有想法的人，他已经开始设想他们两个以后会有美好的未来。原本按照方格的预估值，方格最想去的是塞上江南，他没有和方建国撒谎，他之前确实想以N大为第一志愿。而现在，当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以后，他毅然改变了自己的打算。
　　X大的地理学是全国有名的，他之前就了解过，当初文理分科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了以后上大学，地理在大学是分属于理科的。袁唐还替他觉得惋惜，这么好的分数就给他自己浪费掉了，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咬牙切齿，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方格只是保持微笑，也不说话，乖乖巧巧得任由袁唐数落着。
　　袁宋总是笑嘻嘻地在一旁一边帮着他说话，一边顺着袁唐的脾气，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他也以为他哥会填个北京的大学。
　　知道高考成绩出来后，方建国破天荒地给方格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他亲切询问方格的成绩，当知道他的成绩后，难得对着方格爽朗地笑了。话筒中还能听到林凤红的声音，夫妻俩应该是在一块儿，方格听到林凤红抄着一口方言跟方建国说着什么，似乎是让方建国替她做一做劝导工作。
　　“志愿填的哪里啊？还是原来的那个吗？”
　　方格抿抿唇，片刻后才回到：“没有，换了。”
　　“是在哪里啊？咱们自己省城的重点大学不是也可以吗？你就没有考虑考虑？”
　　“嗯，这儿的大学没有我喜欢的专业。”
　　“那你选的什么专业，我跟你讲，别选个乱七八糟的专业以后出来工作都找不到，还是要选一个好就业的知道吧？”手机那头已经换成了一道女声，方建国的手机被林凤红截胡了。
　　方格不吭声了，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低垂着脑袋，耳边是女人聒噪的声音，还在不停试图将方格拐回到她的认知范围内。
　　“我跟你讲，你那个表哥，你大姨家的儿子，他学得就是金融，人家现在毕了业出来挺好的，工作体面，工资又高，方格啊，你还是老老实实跟人家学学吧，别乱填志愿啊……”
　　方格已经没有了耐心，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好声好气地对我说话？以前不想管我，现在倒是要来充当父母的角色了，我要往笼子外头飞你却想把我锁住？方格皱着眉头暗暗腹诽。小时候就不曾管过他，没怎么履行过父母应尽的责任与义务，那么，长大后也别想以父母自居，想要靠那层单薄的血缘关系来牵制住他。
　　“没什么事就挂了，我志愿已经填完了，更改不了了，要是对我不满意，那对不起，我以后尽量就不回去了。”
　　“诶你，你什么态度，你个小兔崽子，白眼狼……”方格放下手机毫不犹豫地点了挂断键，他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他想，从今以后，他不会再一味地受制于那个女人了，他总是要走出来的，即使那个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袁宋填的是X大的计算机学，虽然以他的成绩，他也确实可以再填一个更好一点的学校。
　　“你个小兔崽子，你就跟你哥学吧，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分数，你说说你俩，是要干啥啊？是人都知道要往高处走，要到更好的地方去，你俩倒好，占着个别人达不到的分数还要去跟他们抢学校，缺不缺德啊？”
　　额，这倒是真的，袁宋一下子没想出来怎么反驳袁唐，他哥就拿着手机进门了，他赶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过方格的手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姐，你消消气，你这几天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了，天天说，累了吗？赶紧喝杯水歇一下哈。”袁宋狗腿地给袁唐冲了被枸杞菊花茶，哎呀，这大夏天的太焦躁了，到处都蒸汽腾腾的模样。
　　“姐，你也别觉得浪费，这就是个分数，在我看来这个分数就是个我们能够有所选择的资本，有了这分数，我们就能够有更多的选择权，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学校。就像读书一样，我想，我们努力读书也不是为了以后找一份多么体面的工作，赚多少钱，而是让我们在面对这个社会的时候，至少能多几分选择，多几分自由，这才是我们所看重的东西。”
　　直到刚刚接完林凤红的电话，方格忽然就思路清晰起来，他知道该怎么安抚袁唐了，而这无疑是最好的答案。袁唐本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她的眼睛泛着光，看着方格说完后，突然欣慰地笑了，她很喜欢方格这个回答。
　　袁宋站在方格身边悄悄伸出手指在方格的背后挠了挠，他虽然是奔着他哥去的，但也不是盲目无知的。在袁宋看来，无论他在哪里，学习应该都属于他自己能够控制的一件事情，他不会因为考上985他就会更加努力，也不会因为就读普通大学他就放弃努力。学习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了，他想无论他身处何处，他都能够做好。更何况，他们所填的志愿还是一所非常不错的大学。
　　他知道他哥的想法，他也查过X大的官网和招生简章，以他俩的成绩去X大，能够获得一笔非常可观的奖学金，而单靠这笔钱就能将两人的第一学年的学费付清。怎么算，他俩都是赚的！
　　一个高考成绩，方格没想到竟然让那么多人惦记他，许是林凤红跟他外公说了，才挂了她的电话没多久，老人家就打电话过来了。方格好像很久没有问候过外公了，老人家电话打来也很开心，难得地夸了方格一通，又勉励年轻人继续好好努力。他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很多，方格询问他的近况，老人家停顿了一会儿才回他挺好的。如果真的挺好，又何必要想一下？方格猜想，估计是那个儿子对他不够好，让他受了不少委屈吧！
　　没一会儿老人家就挂断了电话，出乎方格的意料，竟然没有当林凤红的说客。
　　袁大山和杜丽娟知道兄弟俩取得好成绩后，也高兴坏了，到处跟别人炫耀，等兄弟俩去他们的工作单位看他们的时候，他们身边的工友们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袁宋和方格。他们把两人围在人群中，跟看稀释珍宝似的。都是没怎么上过学的叔叔阿姨，看着他们那真诚的笑容和祝福，方格心头莫名泛酸，漾起阵阵波澜。
　　“哎哟，我娃子要是读书有楞个好就好咯，我都要笑死咯！”
　　“是哩是哩，我娃都不好好读书，把我都愁死咯，讲又讲不听，人又不在身边，想管都管不着嘛。”
　　“没得法子，你想挣钱就管不了娃，你要管娃子就挣不到钱，唉~每个人有每个人滴命啊，莫眼热噻~”
　　……
　　等到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走出来，两人相互对看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抹细碎的光。他们今天所取得的成绩都是他们从前努力挣得的，他们会好好珍惜并将继续努力下去。因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们这样的条件，无论是哪方面的条件，现在他们具备了，那么就会怀揣着这些条件一直往前走，给那些还在挣扎中的人，那些想要放弃的人，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一点点希望和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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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新的开始
　　在高考成绩出来以后，魏老师和208的兄弟们纷纷给方格和袁宋打过电话道贺，跟魏老师通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正在办公室里，一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高声喊着恭喜，方格和袁宋咧着嘴忙不迭地道谢。
　　学校虽然是县唯一的重点高中，事实上每年考上重点大学的人都不多，能考上个二本都能上光荣榜了，但是这一次，却一下子出了两个考上重点大学的，魏老师作为他们的班主任，那一股子骄傲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原208寝室只有他俩考上了重点大学，林胜淼和李超上了一本线，其余的都是二本线。群里的信息这几天一直没断过，大家个个精神亢奋，觉得一个寝室出俩重点大学生自豪得不行，比方格袁宋本人都还高兴。也就隔得远，要不然早就嚷嚷着让请客吃饭了。
　　“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吃饭。”这是方格在群里做出的承诺。
　　这头，袁大山和杜丽娟已经请好假了，听工友们说孩子考上大学是要办席的，夫妻俩一合计，这么大的喜事，一定要办。于是抽了一天空回来给兄弟俩办了席，还专门叫来了周堂。
　　方格一直劝着杜丽娟不要买太多东西，其实他们每次都吃不完，奈何杜丽娟女士实在是揣着一颗激动的心没地方释放，全都下在了菜里。等姐弟几人逛完超市买了一箱子酒回来，桌上已经摆满了。袁大山乐呵呵地看着他们进门，催着他们赶紧洗手吃饭。
　　袁大山夫妻俩已经处于这种兴奋的状态好久了，从知道两人成绩到现在又过去了十来天，这种情绪一点儿都没有减淡，他们俩现在看到方格和袁宋，眼里就会闪起星星点点的光，盛满了慈爱。有时候，方格撞上那眼神都会不禁心颤，那藏在心底的愧疚会时不时冒出来刺激一下他。
　　袁大山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和大学这个词离得这么近，因为他两个优秀的儿子。他是骄傲的，自豪的，甚至难得的嘚瑟！他袁大山，竟然有两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儿子，他想，单单是这件事，他就能笑一辈子。
　　杜丽娟更甚，她一辈子没读过书，年少的时候也有偷偷想过能去上个学，也曾悄悄趁着农闲跑到几里外的小学去扒着教室窗户看，她还记得那个女老师，很温柔，看到她会向她招招手，把她带到教室去，就这样，她还蹭过几节课。不过，后来还是被她父母发现了。
　　“女娃子读什么书？家里的活儿不用干啦？”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原形了。
　　杯子里装满了啤酒，杜丽娟想起这些往事，眼里闪了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镇过的啤酒冰冰凉凉的，顺着她的食道一直进到胃里去，一股气升上来促使杜丽娟打了个嗝，她又想起来袁唐，她的宝贝女儿本可以上大学的。
　　“妈，你说你一个人喝个什么劲儿？来来来，再多吃点菜，咱待会儿一起喝。”
　　袁大山自从被查出来肝受损后，家里人再也不允许他喝酒了，这会儿他看着几人喝酒，眼睛时不时瞟一眼他们的酒杯，周堂发现了，凑到袁唐耳边低语了两句。袁唐抬眼瞄了她爸好几眼，袁大山嘿嘿笑着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又回看了袁唐一眼。
　　袁唐压下心中的不忍，身体健康最重要，作为家里人更应该要看着他，更加严格。袁唐拿起脚边的雪碧在袁大山的被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示意她爸喝雪碧。
　　方格也想喝雪碧，他喝酒是真的不行。
　　“爸，来，咱爷俩喝雪碧。”
　　袁宋坐在方格身旁，他在桌子底下扣了扣他哥的大腿，想让人喝酒。他又想起来他哥喝酒后的样子，很软很可口，他馋了。方格没理他，拍掉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雪碧，跟袁大山碰了碰杯。
　　后来，还是没逃过喝酒的命运，袁唐太厉害了，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能让人有想要先干为敬的冲动。反正等方格反应过来，他已经三杯下肚，他又开始恍惚了，但是刚刚袁唐说过的话还在脑子里盘旋，那是他方格要记一辈子的事情。
　　“格子，宋宋，姐姐今天在这里送你们一段祝福，听着啊，这可是作为语文课代表的我——你们的学姐给你们的寄语呢！”袁唐向来霸气，她端着杯子站起身一声令下，大家都抬头目光定定看着她。
　　“哎呀我的两个好弟弟的，虽然你们已经很懂事很乖巧很坚强很勇敢了，但是人生是一条很难走的路，我们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难题，希望你们继续努力保持优秀，在未来的日子里姐姐我还是要祝愿你们
　　祝你们勇敢！
　　祝你们坚强！
　　祝你内心丰盈！
　　祝你们健康知足！
　　祝你们有爱的人！
　　祝你们一生被爱！
　　还有啊，最重要的，替我好好感受大学生活。”
　　这是他们敬爱的姐姐，一个他们要用一生去疼爱的亲人，好在，她身边现在又多了一个爱她的人。杜丽娟转过脸悄悄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她始终觉得愧对袁唐，在她有能力考上大学的年纪因为自己和袁大山的无能而失去了机会。袁大山轻轻将手掌放在杜丽娟的肩膀上，无声地捏了捏。
　　周堂也深受触动，他心疼袁唐，爱袁唐，他每发现袁唐的一个优点就要在自己的心里记上一笔，他想他这辈子估计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了。周堂站起身揽过袁唐的肩膀，轻声劝着她少喝点，被袁唐一个白眼翻过去了，她高兴。周堂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也便随她去了。
　　袁大山夫妇要趁着还有公交车，早点赶回工作的地方去，吃完饭就走了。留几个年轻人在那儿继续闹腾。周堂作为警察，平常一般不喝酒，他酒量不好，而且喝了酒以后，特别像小孩儿，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袁唐瞅着有意思，又灌着他喝了几杯。袁宋是个有眼力见的，见他哥已经在迷煳，他又看了他姐一眼，便拽起他哥去了卫生间。
　　方格的酒量真的一点都没见好，也不过才三四杯的量，他就跟第一次喝时一样，整个身子都软软的，直往地上出熘。袁宋一手抱着他，一手拿过毛巾胡乱在他那红扑扑的脸上抹了两把，就搀着方格进屋去了。
　　关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餐桌边的两人，袁唐朝他挥挥手，让他放心进屋去。袁宋抬了抬眉眼，阖上门后非常干脆利落地落了锁。
　　方格的身子烫烫的，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懂状态，他其实能感知到外界，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发软的四肢和迟钝的大脑。袁宋扶着他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倒在床上，还脱了他的鞋，他觉得全身发热，兀自踹了踹自己的裤脚，动手将裤腰往下扒了扒，却被一双手覆盖住了。
　　袁宋看着床上双眼泛光的人，不自觉滚了滚喉结，他可等了太久了。他拽下方格的裤子，露出那双修长白瘦的腿，也许是突然凉快了一些，方格不禁拧了一下双腿，袁宋吞咽口水的频率更高了，他的眸光暗了暗，俯下身子贴上方格，凑到方格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哥，你自己勾引我的，可别怪我！”
　　方格听清了，他蹙了蹙眉，扭过脸来看着袁宋，他是想瞪袁宋一眼的，却不想那满含波光的双眼压根儿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袁宋轻笑着凑过脸去亲了亲他的眼睑，手已经开始非常自觉得卷起了方格的衣角。他的掌心抚过方格的腰际，顺着腰线不断上移，掌下的肌肤不断升温，方格不禁抖了抖身子，他伸出手推了推袁宋，他的手绵软无力，推在袁宋身上就跟猫挠似的。
　　“哥，别怕，你让我拾掇一次好不好？”
　　“宋宋，不要。”方格说出口的话都是软软的。
　　他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外就是他的姐姐和未来姐夫，这么想着，他又找回一点意识，身上的那只手一直在他胸前游走，方格扭着身子开始不停反抗，试图将那只手扭掉。而且他怕痒，即使是在醉酒的情况下。
　　袁宋不想放弃，他就喜欢他哥醉酒状态下的样子，他循着他哥的嘴唇就追过去，用力吸吮着方格的嘴唇，豪不费力撬开他的嘴，不断掠夺他嘴里的空气。
　　“唔嗯~”嘴里被搅遍了，方格又推了推袁宋，好不容易找到点空隙，方格连忙仰头使劲唿吸。袁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两人的衣服都剥了，两具年轻的身体毫无障碍地相贴在一起。袁宋身上凉凉的，方格觉得抱着挺舒服，一把抱了上去，脖颈相缠，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了句“好舒服”，却是把袁宋身上的火彻底点着了。
　　袁宋热着眼眶在方格耳边哑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哥，给我好不好？”
　　他的下身又热又硬顶在方格的腿上，方格睁开眼睛与袁宋拉开点距离，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方格借着月光看清袁宋隐忍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他现在脑子不够用，只知道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又不想看到袁宋不开心。
　　他嘟着嘴凑过去在袁宋的唇上贴了贴，手不受控制地向下伸去，顺着那股顶在他腿上的灼热感摸索，当他覆上那道热源，手还不自觉捏了捏，惹得袁宋闷声哼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椅子划拉的声音，吓得方格一下子清醒了大半，袁宋也吓了一跳，差点就萎了。他暗自有点懊恼自己还不够厚脸皮。
　　两人头贴着头屏住唿吸，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声响，生怕下一刻袁唐会过来敲响他们的门。等听到大厅里的动静慢慢从外头转移向袁唐的房间后，直到袁唐的房门传来砰的一声，两个做贼心虚的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格颤抖着手松开小袁宋，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影子，全身漫上一层比刚刚醉酒还烫的温度，他真是晕了头了，怎么敢在这里做这种事？他羞恼地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听着身旁袁宋放缓唿吸。
　　“宋宋，你还小，别天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方格压着嗓子故作镇静地数落了袁宋一句，都不敢往袁宋的方向看一眼。
　　“嘿，哥，”袁宋凑到方格耳边低低地笑，刚刚他可是感受到了，小方格遇到小袁宋后也是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呢，“你就说啥时候可以？”
　　“就，就以后吧，反正不是现在。”那语气听着莫名有点傲娇，袁宋无法，好像真的不合适，暂且就先放过他吧，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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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远行
　　方格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放松过，他躺在三层卧铺的最上铺，耳边听着火车运行的“哐当”声，火车喇叭里正在播放一首歌曲，唱的什么方格一丁点儿都不在意，但他很喜欢，他双手交叉垫在自己的后脑勺，盯着车厢顶部的那一小块儿污渍，心里是无比的怯意。
　　此前，他看过一本书叫《十八岁出门远行》，当时在新华书店，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名字，单单是冲着这个书名，他就毅然决定买下了。那本书现在依然还在他的那堆行李里，他真的像个流浪儿，方格勾勾嘴角，兀自笑了笑。
　　这是驶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他们从杭城出发，到达目的地需要两天时间。方格没有一丁点的苦闷，也一点都不觉得累，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远行，他曾经也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他踏上去远方的路，会是什么样的。那时候，他设想着自己会坐在窗边一直观赏着窗外的风景，看着火车经过每一处地方，看沿途的日出日落，他会经过江河，跨过山川平原，也可能还有雪山与草地，他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然而，事实上，卧铺车厢的走廊里永远都坐满了人，他已经看着那个人坐在走廊里好久了，每次去看那个位置，那人都还在那里，他好像也和方格一样，痴迷于留恋窗外的风景。
　　袁宋睡在方格的对铺，两人为了省钱，买了两张上铺的硬卧，有了这第一次的经验，方格就知道了，下次就买中铺，这样就可以躺在床上看风景，不需要下去跟别人抢位置了。袁宋没有方格那么激动，他对于远方唯一的憧憬就是有方格的地方，所以当他躺在那窄小的床上时，大部分时间是睡过去的，火车的哐当声和轰鸣声似乎是最好的催眠曲，他已经断断续续睡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去看他哥时，他哥都醒着，睁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时不时伸出脑袋看一看下面。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方格的兴奋，他是开心的，放松的，好似抛开了层层枷锁，终于可以自由翱翔了。
　　后来，方格好不容易瞅准了时机，睡在他下铺的那个人终于站了起来，准备要上床，就看到方格用充满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他好奇地瞅了瞅方格，撇撇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就慌慌张张赶紧上床去了。袁宋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八成是被他哥那熠熠闪光的双眼给吓住了。
　　那人刚一爬上床，方格就动了，上铺这床位对于高个子来说却是不太友好，一不小心就能磕到头，而且睡在上铺的人连腰都直不起来。这不，方格一兴奋，就忘了这里的高度，爬下床的时候习惯性直起腰，“嘭”地一声，他的脑袋与车顶进行了一次亲切的交流。
　　“哥，怎么样？快给我看看。”
　　“嘭！”袁宋慌忙起身，却不料他也忽略了这低矮的车顶，脑袋撞到车顶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嗑撞声。
　　“没事儿吧宋宋？”方格的脚正踩在中铺那人的床尾，他一手抓紧上铺的栏杆，倾过身子，往袁宋的位置靠了靠，“脑袋伸过来给我看看！”
　　袁宋一边粗鲁地揉了一把嗑着的地方，一边提醒着方格小心，催他哥赶紧下去。
　　已经是下午了，窗外大片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车厢里又闷又热，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离开了窗边，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去了。方格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窗外正好经过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在燥热的夏天，那一抹青葱的绿能够直达旅人的心底，给焦躁的心带来一股舒爽的凉意。方格不由自主地深唿吸，却吸了一大口的二手烟。他们的床铺位置离车厢连接处比较近，那儿总有人在抽烟，那烟味就顺着开开合合的门飘进来，污染了一大截的车厢。方格赶紧吐了那口废气，坐在了背光的那一面。
　　这儿的地势很平坦，放眼望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如果能见度够的话，其实，方格能看到窗外那带着一层薄雾似的空气，这儿的空气污染应该很严重。火车离开杭城过了长江后，再往北，地势就越发平坦起来，他们是夜里上的火车，自然是看不到这个变化的过程了。不过，自打方格坐在那窗边之后，他几乎没有看到过一座山。他看着那些从地理书上看到过学到过的地方，内心无比的满足，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将书本上的知识与实际相结合，让他切切实实体会到知识带给他的能量与感受。
　　袁宋也下来了，他手里揣着两桶泡面，还有两根香肠，据说在火车上泡面和香肠最配，所以两人出发前买了足足两天饭量的泡面，外加两包双汇火腿肠。事实上，按照两人的胃口，泡面根本不够，没一会儿就饿了。好在出门前杜丽娟女人偷偷往两人的行李中塞了一大包吃的。
　　那泡面被袁宋轻轻搁在小桌子上的时候，方格盯着它看了足足两秒钟，他已经连着吃过三桶泡面，现在看到泡面胃里就升起一阵强烈的反抗。他面带难色，难得有点嫌弃地将泡面往袁宋的方向推了推，满脸写着抗拒。
　　袁宋瞅着他哥那小表情，不禁被逗笑了，他哥似乎放开了许多，最直观的就是他的脸上表情都生动了许多。他故意又将那桶泡面往方格面前递了递，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哥，赶紧帮忙拆一下，我拿去泡去。”
　　方格的两根眉毛都挤到一起去了，他下意识嘟了嘟嘴，接过那盒泡面慢慢地拆了起来，看着委屈巴巴的。
　　“哥，你拆快点，我都要饿死了。”方格撕开桶盖后瞟了一眼袁宋手里另一桶泡面，见袁宋仍然没有动作，他又瞟了一眼，袁宋憋着笑将方格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你干嘛不拆？”他实在没忍住。
　　“你拆我吃，你今天别吃泡面了哥。”
　　“那我吃啥？”方格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周围几人纷纷转过头来看了眼他俩。
　　袁宋耸动着肩膀笑得非常灿烂，拿过方格手里的那桶泡面开始往里加料，也不说话，兀自转身去了开水间。他哥似乎忘了杜丽娟给他们塞进来的那一袋子吃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方格正一脸嫌弃地看着放在那桌子上的另一桶泡面。他的肠胃不太好，泡面吃多了胃就会有反应，方格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抬头看向走来的袁宋，那眼神里竟然还含着一股子幽怨，袁宋不禁愣了愣，他哥这情绪外放地也太多了吧，以前哪有那样的机会看到方格这么多变的情绪。
　　“哥，你等会儿啊，我给你拿吃的。”那语气就跟哄小孩儿似的，方格顿觉不好意思起来，他今天真的太放松了，完全没有想过要控制自己。对于这样的方格，袁宋是欣喜的，他喜欢这样坦诚相待的方格，也喜欢这样依赖他的方格，可以将自己好与不好的情绪完全表露在他面前。
　　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要不是等那份录取通知书，他俩会来的更早。在省城毕竟还是顾虑太多，袁唐的眼神很犀利，几次扫向稍微亲近点的两人，他俩就感觉如芒在背，而且，方格总会生出一股愧疚感，袁家待他越好，他越是惶恐不安。
　　走之前，袁唐还怨他俩不好好在家多陪陪她，不过，说归说，她还是能够理解两人想要早日熟悉陌生城市的心理，也只好放手作罢，她知道，她的两个弟弟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X大附近有很多民宅，暑假里有许多附近学校的学生住在那边，需求多了，出租的房子也就多了，很多房东将自己的房子隔出好几间房来出租，单单是一年的房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房子，并确定下来住了进去。房间很小，一室一卫再加一个小小的厨房，没有客厅，好在两人也不需要客厅，对房间的要求也不高。他们用袁大山夫妻俩给的钱付了房租，剩下来的又存进了银行里。这是为他们庆祝的那天爸爸妈妈偷偷塞到两人枕头底下的，两个大红包，一人一个，专门用喜庆的红包装着，鼓鼓囊囊的。
　　那晚两人静下来后，才发现枕头底下的秘密。袁宋还记得当时看到红包的时候，方格直接将袁宋推出去老远，勒令他离自己远远的，他实在是太羞愧了，把他们的宝贝儿子拐跑了，他们还对他那么好。
　　“哥，这可是你爸妈给自己儿媳妇的钱，你安心收着啊！”
　　气的方格操起枕头就扔了过去，个不要脸的！
　　“嘿，哥，你咋能砸你亲爱的呢？哈哈”袁宋顺手接下那枕头，往身后一扔，整个人朝着方格扑了上去，压着他哥又是一顿勐亲。
　　方格在内心直翻白眼，这货不会是泰迪转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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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新生活
　　“你脑子就不能纯洁一点儿啊袁宋？”方格戳着袁宋的脑袋胀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他感觉自己的头顶都在冒烟。这家伙真的是越来越放肆了，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调戏他。
　　袁宋眉眼盈盈笑弯了唇角，他一把抱过旁边的床垫子就往收银台走去，连原本推着的推车都搁在一边了。方格动动唇，伸出双手使劲儿揉了揉自己滚烫的双耳，拉过推车跟了上去。
　　两人是出来购置日用品的。这是入住房子的第一天，方格和袁宋一起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出门右拐一直沿着马路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就是这家品类较为齐全的超市，两人进超市张罗了一堆的日用品，还买了一口锅。夏天最省钱的地方在于可以不用买多厚的被子，方格站在竹席子那一块儿弯腰看着置物架上头的价格，他想着只需要买一张席子和一条被单就可以了，这样还能省掉一大笔电费。
　　袁宋从另一边过来的时候，他哥正抱起一张竹席子，他赶紧推着车子跑了过去。
　　“哥，你先把这放下，我带你去那边看看。”说着他将那席子放回原处，拉过方格的手就往前头走去，再往前是家居区域。
　　“干啥呢？”
　　“选床垫啊，咱买个床垫吧，咱屋那张床就只有木板，啥都没有，咱买张床垫铺上。”
　　“花那钱干啥，就一个月，反正后头就住校了，你要买了以后又用不上，别费了。”
　　袁宋没松手，径自将方格带到床垫区，他咧嘴笑着推了推他哥，摁着方格的肩膀让他坐在了那张样本床垫上。随后，他自己也坐了上去，上下颠了颠。
　　“哥，舒服吧！”
　　方格没吭声，这床垫比袁唐那儿的床垫还软。
　　“咱买一床吧，行吗哥？”
　　方格下意识瞄了眼价格，好几百呢。他撇撇嘴，站起身推过推车就要走。
　　“诶，哥，等等，别走啊，你先听我说啊。你看啊，这是咱第一个自己的房间吧？虽然是租的，但是咱也得好好布置不是？生活是自己的嘛！”袁宋按住推车不让方格走，揽过他的肩，轻声低语：“而且你想啊，咱俩不是同一个院系的，那肯定不住同一个宿舍，那怎么行？所以，嘿嘿，哥，咱要不就通校吧，住外头，一年还能省两笔住宿费呢。”
　　方格斜过眼瞅了瞅袁宋，那一副故作纯良的样子，让方格一眼就看穿了方格伸出手在袁宋的侧腰拧了拧，也没用上力，脸上却是做出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我还不知道你？这事没得商量，住校省事儿多了。”
　　袁宋轻嘶一声，配合着扭了扭身子躲避方格的毒手，继续试图说服他哥。
　　“哥，真的，你看啊，住外头咱周末还能一起煮个火锅啥的，偶尔改善改啥伙食，自己做饭说不定更省钱呢？还有啊，最主要的是咱们放假也能住这里，像国庆这种重大节日要是学校关了呢？那咱们去哪里住？吃什么？……”
　　方格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家伙怎么就跟唐僧似的。
　　他态度坚决，非常果断地拒绝了袁宋这个提案。倒是他之前说的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房间，确实是特别的，他准备待会儿回去好好收拾一下。
　　眼见着推车推不动，方格松开手，打算直接走，让袁宋推着去。
　　哪知袁宋就跟块儿狗皮膏药似的，揽过方格的细腰就不放了，他贴近他哥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却见方格的脸上瞬间红透了。
　　等方格追至收银台的时候，袁宋已经将床垫的钱付掉了。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门口冲方格挑了挑眉，在方格看来这完全是挑衅，这弟弟可以绑起来打一顿了。
　　床垫比较轻，有点类似榻榻米的质感，垫在床上比竹席子不知道舒服多少。袁宋垫好垫子，又哼着歌儿铺好床单，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方格正在擦洗屋子里的家具，前一任屋主估计也是搬走没多久，房间里的东西并没有落什么灰。
　　方格扭过头看着袁宋往床上一趴，他嗫喏着走过去就在袁宋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起来，帮忙收拾！”说着又回身去擦放那床头柜去了。
　　袁宋转过脸弯着嘴角，视线一直跟着方格走，他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总感觉有点老夫老妻了，好像两人经过了大半辈子的苦，终于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
　　“哥！”他仍是趴在床上，叫了一声就又不说话了。
　　方格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疑惑，“嗯？”
　　“我很开心！”
　　方格定定回望着他，过了片刻，才扬起一脸的笑，“我也是！”
　　也许是命运眷顾，两人找到兼职的速度也是很快，方格在一家书店找到了一个工作，上一任店员正好要走，急着将工作转给了方格。这份工作对于方格来说简直是一项福利，他已经连着好几天下班回来后跟袁宋嘚瑟了。
　　袁宋掐着方格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扯，然后哈哈笑着松开手，又在那扯过的地方揉了两把，他哥越来越放松了，他现在经常能在他哥脸上看到各种各样的表情。
　　袁宋找了一份推销酒的工作，他需要每天穿着工作服去各个饭店推销当地的一款啤酒，好像是X市的自有品牌。跟他同组的是个女生，算是他的前辈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同一个学校的学姐。学姐已经干了一个来月了，对每一家她需要去推销的饭店都混了个脸熟。这些饭店与啤酒公司是试销点合作的关系，所以学姐刚去的时候，这些地方对学姐还算照顾。
　　但是，总有些人仗着自己非常平庸的资质和非常普通的条件来挥霍他们仅有的自信心，有时候会让人非常匪夷所思，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人，揣着五个多月大的肚子，满脸油腻，满口黄牙，一手夹着烟，睁着一双虽有似无的眼睛，准备随时对青春靓丽的小姑娘下手。
　　“拿开你的脏手。”袁宋一手捏住那只肥硕的手腕，瞟了一眼，实在是有辱他的双眼，他回去一定要看他哥洗澡，洗洗自己的眼睛。
　　“哪儿来的小孩儿？你敢管老子的闲事，信不信我揍死你？”男人甩了甩手腕，见没甩开，袁宋又默默加重了力道，他今天回去一定要摸摸他哥，这双手脏了。
　　“哎哎哎，你他妈放手，老子让你放听到了没有。”
　　同桌的几个人见状纷纷站了起来，个个凶狠地对着袁宋，拿手指着袁宋威吓他。袁宋悄悄将学姐往身后拉了拉，小幅度转了转方向，身后就是门，两人抬酒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但是刚刚，那个最靠近门口的男人移步过去关上了门。
　　“小孩儿，毛都还没长齐吧，就学着别人英雄救美呢？把我们张总放了，赶紧的。”
　　袁宋瞟了一眼，在座总共六个人，个个都看着让人想洗眼，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道歉！”
　　“什么？哈哈，诶，嘶，嘶，哎哟，你他妈给老子放手，哎哟哟哟……”那脑满肥肠的男人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兄弟们上啊，帮帮老哥我，快点儿，哎哟……”
　　那杀猪一样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着，学姐在袁宋身后伸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被袁宋摁回去了。其他五人似乎并不太想动手，几张嘴七七八八地在那里劝说着袁宋。
　　“小孩儿，刚进社会吧？听哥的，赶紧松了吧，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啊。”
　　“就是，小孩儿，赶紧的，你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呢，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啊。”
　　“试试！”袁宋抿着唇，冷眼看了过去，他人本就高，只是长得显小，这会儿冷眼一放，气场似乎一下子拉了上去，在场的几人谁也没敢乱动。这年头早早出来混社会的小年轻也挺多，而且个个都挺狠。
　　老男人痛得直歪嘴，他另一只手使劲掰着袁宋的手腕，就是拉不开，就在他再次用力的时候，袁宋突然手一松，男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他可从来没受过这种气啊。
　　“道歉！”袁宋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仿佛即将爆发的雄狮。
　　男人不禁抖了抖身子，他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大片，甚至还有淤青的迹象，这小子的手劲也太大了。他动动嘴皮子，最后终于还是不甘不愿地开了口。
　　“对不起。”
　　“算了，我们走吧。”学姐拉拉袁宋的衣袖，催着他赶紧走。
　　“啊！”正当两人拉开门要往出走的时候，那男人突然操起桌上的酒瓶子就砸了过去，酒瓶应声碎了一地，袁宋的背上还留下了一大片的酒水。亏他反应快，护的及时，要不然受伤的就是他的脑袋。他满身戾气，一脚踹向了那男人的膝盖，痛得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座上的那几人没有一人再吭出一声。
　　“呵！”袁宋不在理会，推着僵着身子的学姐迅速离开了。
　　“学姐，你自己小心点，这份工作不太适合你，你要不别做了。”
　　出来的时候，袁宋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衣服，感觉有点痛，估计是肿了。
　　“今天谢谢你啊袁宋，我也吓坏了，之前还没碰到过这么恶心的。啊，对了，你的背怎么样？我帮你看看。”说着才想起来，慌慌张张要去掀袁宋的衣服，被袁宋一个侧身躲开了。
　　“我没事，学姐你今天也被吓着了，赶紧回去吧，我先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袁宋暗暗担心该怎么瞒过他哥，哎呀，早知道再小心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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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伤
　　书店一般在晚上八点以后就关门了，这家书店并不大，大约三十来平米，只有方格一个员工。方格最后查看了一下水电，锁上门就回去了。远远的就看到了三楼自己房间的灯亮着，方格暗想，袁宋今天咋那么早就回来了。他加快脚步，一想到袁宋可能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他，心窝里就暖暖的。
　　听到钥匙插进孔里的声音，袁宋急忙将衣服往下拉，他刚洗过澡，方才对着镜子看过了，背上肿了一大块，那肿块上还破了一小块。
　　方格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门边恭恭敬敬的袁宋，他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标准地露出八颗牙。
　　“哥，你回来啦！”
　　“干啥呢这是？”方格笑着说了一句，按照他对袁宋的了解，这人八成做错了什么事。
　　“没干嘛，嘿嘿，刚刚回来太热了，我就先洗了个澡。”袁宋伸出双手将方格抱进怀里，脑袋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就跟只大金毛似的。他那只捏过男人的手顺着方格的衣摆伸了进去，贴在方格的腰侧上下游移着。方格扭着过身子躲避袁宋的手，没好气地推了推他。
　　“别耍流氓啊，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非得天天将这些有的没的往脑袋里装，害臊不？”
　　袁宋被推开一点就又黏了上去，他将嘴唇贴在方格跳突的大动脉上，叼起一小块肉就往嘴里含，吓得方格一个激灵，使上劲儿将他脑袋推开了。
　　他急急跳出袁宋的怀抱，警惕地一手捂着脖子上那一小块儿刺痛，一边狐疑地盯着袁宋的脸看，袁宋刚往前走一步，方格立马跟着退了一步。
　　“说吧，到底发生了啥事？”
　　“没啊，我就是想你了。”
　　“想你个头啊，你每次遇到什么事就只知道回来折腾我，说，不说就给我滚去做饭。”
　　袁宋瘪瘪嘴，他哥咋那么凶啊~
　　“那我去做饭吧，哎呀，饿死了。
　　方格又细细观察了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对，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他靠在小厨房的门框上，静静看着袁宋洗了手开始干活儿。两人晚上一般下班都比较晚，方格还能准时一点，八点多就能吃晚饭了，袁宋前几天都要等到十点多才下班。他现在相当于是业务员，能多跑一点提成就能多一点。
　　袁宋洗完澡后特意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方格原本就盯着他的背部看着，看他颠锅时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地暂停了一下，方格皱皱眉悄悄走过去凑近了些。袁宋左肩下边的肩胛骨处怎么看都感觉像是有一块凸起，方格抬眼看他正炒菜炒得认真，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那块凸起，没想到竟然戳到块硬块，疼得袁宋抽了口气，差点没握稳锅柄。
　　“哥，你干啥呢？悄不声息地躲我身后来，想要我抱抱就直说啊，不要不好意思。当然你投怀送抱我也很喜欢。”满嘴跑火车！方格抬手一巴掌就往他右肩拍了下去，没舍得往伤口打。
　　“火先关了，说吧，今天发生什么了？”袁宋扭过头细细看了方格一眼，他哥以后肯定是个很好的管家公，什么也瞒不过他。他接了一碗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后才转过身来。
　　“是不是打架了？”方格的表情有点严肃，他每次沉下脸来的时候，袁宋都会有点怕，他选择坦白从宽。
　　“今天遇到了个人渣。”他挠挠头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别处。
　　“然后呢？”
　　“我跟你说哥，这人太恶心了，老色胚，今天我和我同事去给他们包厢送酒的时候，那肥头大耳的老男人竟然摸我同事屁股，麻蛋，被我教训了一顿。我今天回来洗了好久，感觉自己的手都脏了。”
　　方格一听一下子紧张来，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种事，
　　“那你这背是怎么回事？”
　　“啊，这啊~”袁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瞄一眼他哥，嗫喏着应答到：“就，就没注意，被那孙子偷袭了。”
　　方格没吭声，沉默片刻，越过袁宋将燃气灶关了火。
　　“过来！”他拉过袁宋的胳膊就往床上带，“趴着！”
　　“哦~”袁宋嘟了嘟嘴，乖乖听话地趴到床上去了。
　　方格将袁宋的衣服往上掀起，一直推至他的肩头，露出了底下的伤口，那肿块上的小细口子已经不渗血了，只是肿块看着大得骇人，紫青紫青的，方格看得不禁轻嘶一声。他颤抖着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伤口有点发烫，方格的指尖凉凉的，碰得袁宋跟上瘾了似的。
　　“哥，你手真凉快，多碰碰我呗~”
　　“还有闲心在这开玩笑呢，都肿的老大一块了，他拿啥打的？这恶心王八蛋，特么自己不是人还出来祸祸，你说你咋不报警，就应该把他抓进去，这种人就要让他蹲监狱去。”方格气得眼睛发红，他又碰了碰那儿，起身就往门外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话：“老实趴着，我去买点药，不听话待会儿回来揍你。”
　　袁宋趴在床上用手垫在自己的脸下方，眼巴巴看着他哥摔门出去了。
　　很快方格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气都还没喘匀，哼哧哼哧的，一看就是跑着回来的。他站在床边将药搁在床上，大口唿吸着，脸上的汗珠一滴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巴汇聚。
　　“哥，你慢点呀，咱又不急，你看我就怕你这样，才没跟你说，没事儿，不就肿了一块儿嘛，哥你放宽心啊~过几天就好了。”
　　“闭上你的嘴，”方格买了一盒云南白药喷雾剂，还有一瓶双氧水，一包棉签，药店的人说得先将破口用双氧水消毒。他打开棉签沾了点双氧水就往那伤口上摁，一点招唿都不打，惊得袁宋大唿了一声。他连忙凑过去用嘴吹着气，试图帮忙他减轻痛感，凑得近了还能听到双氧水在伤口上发生反应的声音。
　　袁宋彻底不说话了，他咬着牙将脸埋进被子里，耳朵浮上一层薄薄的红。
　　“让你憋着！这么大的伤都不说，袁宋我说你是皮实了是吧？”
　　方格虽然嘴上责备着，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了许多，他重新粘了双氧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抹在破口上，边抹边吹着气。袁宋的背紧紧绷着，他一边细细享受着他哥的轻柔，一边忍受那跟针扎似的疼痛，真是冰火两重天。
　　好不容易结束了，袁宋正准备起身呢，又被方格一掌摁趴了回去。
　　“躺着，还没好呢。”他打开云南白药喷雾，细心地将药喷在没有破口的肿块那，又伸出几根手指一下一下揉着，这药死贵，应该效果挺好的，希望袁宋明天能好大半。
　　那肿块下被摁揉的地方不断刺激着袁宋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一抽一抽的，几声闷哼声倾泻而出。
　　“嗯~唔……”
　　“很痛？”方格又放轻了点力道，事实上，这淤血得被揉开才好，但是他看着袁宋的样子，又舍不得下重手。
　　“唔~”袁宋闷闷地回应了一句，“要奖励！”
　　方格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加快手上的动作，给没揉到的地方又揉了揉，便不再恋战，匆匆起身洗手去了。
　　“别起来啊，就这么趴着吧，待会儿晚饭煮好了再起来。”厕所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方格的声音混合着那水声一起流进袁宋的耳朵里。
　　“哦~”袁宋乖乖应着，果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他歪过脸看向厕所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拉得更长了，他很享受这种时刻，他享受他哥对他的关心，喜欢他哥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锅里之前煮的水都冷了，里面和着青菜和蛋花，是做面的底汤，方格重新打开火煮了起来，又给两人的碗中配好料，等面煮好了，他一手一碗慢慢端到了床边。
　　房间里没有凳子，两人这几天都是坐在床沿边吃的饭，厨房那边连餐桌都没有，袁宋夹了一大块子的面塞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眯，应该要买两条凳子，再买一张小餐桌，这才像样，好歹是他俩的家呀，不能太磕碜。这么想着，他兀自笑了笑，惹得方格频频看向他。
　　“今天这男人你还是要多留意，小心点，再遇到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嗯嗯，知道了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今天真是不小心。”袁宋又呷了一口面进嘴里，冲他哥嘿嘿笑。其实被他哥知道了也没什么，但是每次受伤总是不愿意让自己身边的人知道，第一反应就是隐瞒。这个习惯不止袁宋有，方格也有。不过，自从两人重新相遇后，似乎每次他们受伤，都会被对方察觉，想瞒都瞒不住。
　　等到方格收拾好上了床，他关掉房间的灯，两人一个仰躺的一个趴着，手臂相互挨在一起。黑暗中，方格似乎轻叹了一口气。袁宋抬起头寻着方格的嘴唇亲了亲。
　　“哥，没事，都是小伤。”
　　方格没接话，他一手盖在自己的额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斑驳的光影，他是典型的有事就憋在心里让它不停发酵的人，但是这一症状在遇到袁宋的这些年已经减轻了很多。
　　他希望能和自己在意的人无话不谈，无所顾忌，希望他们能多依赖自己一点，就像曾经第一次在省城遇到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往一样，他很想知道他们的一切，仿佛那样就能够参与到他们曾经的岁月，去保护他们，爱护他们。
　　但是，现在，他又开始犹豫起来，他知道不该吃这醋，袁宋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如果是他他也会那样做，只是，他心里又出现了很多画面，一想到袁宋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他的心里都要发酵成老坛酸菜了。
　　在方格无意识的连叹了三次之后，袁宋终于瞧出不对来。他撑起上半身挪到方格上方，从上往下看着方格，他哥的双眼在灰暗中透着迷离，似乎有什么解不开的问题。
　　“哥，你说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你那同事，漂亮吗？”他怔怔看着袁宋的眼睛，下意识就说出了口，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啊？”袁宋忽然明白了，“啊，哥，她就是我一同事，还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姐，好看不好看我不知道，没认真看过，但是我觉得肯定没有我哥好看。你放心吧哥，我上班的时候，心里装得也都是你。”他俯下身凑近方格的耳朵压低嗓子，方格很喜欢袁宋对他这么说话，好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每每这时，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微眯着双眼伸长脖子主动往袁宋的方向靠一靠。
　　“她要是喜欢上你呢？”
　　“那我直接拒绝呀，我只要你，哥，你也别想丢开我。”
　　方格抬手捏了捏袁宋的鼻子，没再说什么，他微抬起身凑上去贴上袁宋的唇，眼睫轻轻颤抖着。
　　“哥！”袁宋一手伸至方格的后背撑住他，唇瓣贴着他的，低唤了一声。
　　方格喉间发出一声应和，伸出舌舔了舔袁宋的唇，他现在急需一个安抚。袁宋看着他哥紧闭双眼，勐然撬开他的唇开始大肆攻略城池，翻搅那一片柔软的天地。
　　他俩每晚睡觉都抱着对方，相互依偎，那是他们最亲近最舒适的姿势。临睡前，袁宋对方格耳语了一句什么，没一会儿，便传来了方格平稳的唿吸声。袁宋弯了弯嘴角在方格的额头印上一吻，闭上眼睡了。好梦，我的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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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依赖
　　学姐在辞职的时候向公司直接说明了事情的起因，帮袁宋保住了工作，公司的领导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男人的投诉而为难袁宋。只不过通过这件事让袁宋更加确定了要不断加强自己的身体锻炼，他要成为方格的依靠就需要有足够的能力，不管是硬件上还是软件上。
　　这份工作其实并不繁杂，一件产品只要打开了一定的市场，就会收获一批顾客，就像这种啤酒，他们公司与那几十家饭店合作后，去吃过饭的人都会知道他们饭店里有一种新的啤酒，而且味道还不错。这么推销了几次后，袁宋每天的销售额也较为可观，等到开学前几天辞去工作后，他已经赚了一小笔钱。
　　方格在书店的工作工资没有那么高，不过每天都有书看，白天的时候经常会有小朋友过来看书，虽然有时候也会卖出去一些书本练习册什么的，但是书店老板没有提成给方格。好在方格并不介意，他在上班期间几乎将店里的书本看了个遍，尤其是地理相关的书册，他感觉自己在这里上班实在是赚大发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开学，最终在袁宋的软磨硬泡下，出租房还是没有退，袁宋拿出他的工资悄不声息地向房东付清了半年的房租，先暂后奏了。其实这儿的物价水平并不是很高，像他俩住的那一套房一年的房租是三千二，对于袁宋来说，这是在他的可承受范围内，虽然比住校稍微多出了那么几百块钱。
　　“哥，咱就留着吧，行吗？”
　　方格没吭声，撇了眼袁宋，相当于默许了。他总是拿袁宋没办法，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被动。
　　新生要比老生提前一个星期开学，他们需要接受军训。地理科学院和计算机学院分别位于学校的东西两侧，中间间隔着好几个其他学院的教学楼，两人报到那天相互陪着对方走了走各自的学院，校园里到处都是新来报到的学生，很多学长学姐也都提前回来开展迎新工作，其中就包括之前和袁宋一起工作过的学姐夏兰芝。
　　“诶，袁宋，好巧啊！”
　　“学姐好。”
　　夏兰芝再次看到袁宋，很是开心，虽然之前袁宋就跟他说过自己是这个学校的新生，但是，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能见到袁宋。
　　“学姐，这是我哥，也是这个学校的新生。”袁宋见方格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故作无事地四下张望，似乎有点尴尬，连忙拉过他哥给夏兰芝介绍道。
　　“你好！你俩一起的呀？感觉好难得哦，兄弟俩一起报同一所学校，看来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啊！”
　　方格冲着夏兰芝僵硬地点点头，几次努力扯了扯嘴角，还是没能成功，这姑娘有点漂亮，他瞟了姑娘好几眼。看得夏兰芝都不好意思了，染红着面颊看向袁宋，希望袁宋能施以援手。
　　袁宋手握成拳抵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咳了咳，他哥估计是又吃飞醋了。他轻轻揽过方格的肩膀，在他的肩上捏了捏，对着夏兰芝笑道：“我哥觉得学姐漂亮，哈哈，不好意思啦学姐，我这就带我哥走。”
　　这句话惹得方格不禁皱起了眉，连带着夏兰芝脸更红了几分，袁宋顿觉自己说错了话，他并不想给自己招个情敌来。
　　他匆匆和夏兰芝打声招唿就拉着方格走了，从头到尾方格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挣脱开袁宋的手几步快走到前头去了。
　　“诶，哥，你等等我啊，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我错了哥~”
　　袁宋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那随口一句漂亮，却在夏兰芝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军训是在开学第三天开始的，方格前一天从班里领回军训服的时候，觉得这身衣服比他高中时穿过的那一套粗糙多了，拿在手里都辣手，本想洗洗再穿，但奈何第二天早上就要穿，想了想，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是只一天下来，那粗糙的布料就把方格的皮肤穿过敏了。大学的军训要比高中时严厉许多，他咬牙切齿忍了一天的皮肤瘙痒，站在大太阳底下站了整整一天，期间有几个女生不堪重负中暑晕倒了，有几个男生动作不够标准被教官训得狗血淋头。等到好不容易挨完了一天，方格急匆匆给袁宋打了个电话，就自己先跑回去了。
　　住在外头并不是很方便，光每天的路程就远了许多，而且两人大学第一学期就申请通校，还都是外地来的学生，这对于导师来说是不太能够明白的，他俩的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三天了，仍然没有回应。
　　方格跑回去立马脱掉汗湿的军训服，一个闪身扎进了厕所。早知道他应该不管多热，再在里面加一件短袖的，这样至少不会直接磨到身上的皮肤。他打开花洒，清凉的水喷泻而下，冰冰凉凉的，方格顿时一个激灵，他的脖子、背上、胸前、胳膊上到处都起了一粒粒红红的疹子，在水的降温下倒是舒服了很多。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出水痘那会儿，也是这般痒，好在他已经出过水痘了，现在也不会轻易去抓挠。
　　袁宋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碗绿豆粥，又从食堂买了几个烧饼，他听到厕所里传出的哗啦啦的水声，方格的军训服被随意扔在了凳子上，他放下吃的，将方格的衣服拿起来支个衣架挂窗外吹风去了。
　　方格那会儿进去的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这会儿终于洗好了，才想起来。他犹豫片刻，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发现自己扔在椅子上的衣服没了。
　　“宋宋？”
　　“嗯？”袁宋正坐在另一条椅子上靠着墙，他今天也有点累。
　　“帮我拿一下衣服，刚刚没来得及拿。”
　　袁宋应了一声，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柜里给他哥找了件内裤，又将叠放在床尾的旧衣服拿起来几步走至厕所门前。方格冲着他咧了咧嘴，伸出一只光熘熘的手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又“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袁宋摸摸鼻子，对着那扇门扬了几次嘴角，都没有成功，他轻叹一声，转回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衣服准备去接方格的班。他又想起了他的导员今天跟他说过的话。
　　“原则上呢，你们是不允许外住的，更何况你还是大一新生，如果违反规定的话，可能以后在奖学金、助学金那些评定上对你都不利。如果说不是必要的理由，我觉得你还是住校吧。”
　　他好不容易劝说他哥留下了这里，结果却过不了学校这一关，他有点难过，一想到要跟他哥分开住，他整个人都高兴不起来。
　　方格出来的时候，袁宋一下子就闪进了厕所，关门前还不忘跟方格说一声：“哥，晚饭放在桌子上了，你先吃着。”
　　花洒上的水喷泄下来，落在袁宋的身上，袁宋用力搓了把脸。曾经那八年的分离在袁宋的心底留下了一抹很深的伤痕，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事，袁大山他们只是以为兄弟俩玩得好，刚开始分开虽然舍不得，但是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不会想着了，他们终究是要长大的。
　　但是，他们忽略了方格在袁宋心中的地位。小时候袁宋几乎是跟着方格长大的，他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喝奶粉到吃米煳，从家里的堂前屋后到周围的大小山林，都是方格帮着他，带着他，陪着他，有时候袁宋自己都会觉得讶异，他竟然能记得两三岁的事，好像脑海里留存着那些深刻的画面。那些可能杜丽娟都会忽视的事，袁宋却深深得刻在自己的心里，他对他哥的依赖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生下来方格就在他身边了。
　　所以，在袁家最难的那几年，曾经有无数个夜晚，袁宋独自躺在床上想着方格，念着方格，他会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山野，一起跑过的草地，一起钻过的林子，一起淌过的小溪，他想起自己滚下山去是方格把他背回了家，他脚踝扭伤了方格帮他揉药酒，他生病了方格喂他吃药……他能想起很多很多他们之前的事，也许，很久以前就注定了，他这辈子会爱上方格。
　　这边的阳光辐射有点强，一天下来，两人都黑了不少，光是一天，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就成了两个颜色。袁宋出来的时候，方格抬头看了他一眼，袁宋的脖子和脸部被晒得红红的，身上倒是白净的很。
　　方格将绿豆粥递过去，又瞟了袁宋一眼。“把上衣穿上吧，我开了电风扇，别着凉了。”
　　“太热了，不穿了。”袁宋端起绿豆粥喝了一大口，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他又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低头看着他哥咬了一大口饼子，两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特别像一只怕人抢食的土拨鼠。袁宋忍不住伸手在那腮帮子上戳了戳。
　　“干啥呢？喏，给你。”方格递了一张饼子过去，催着袁宋快吃。
　　方格的皮肤从小就不好，除了小时候那次水痘留下的痘疤，他身上还有以前上初中时过敏留下的疤痕，那疤痕浅浅的，淡淡的，平常刻意摸上去还能摸到纹路，但是每次过敏，必是在那疤痕上先开始，这样的疤痕在他脖子上就有几道。
　　当袁宋拉过椅子坐在方格身边的时候，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几条红红的印子。他伸出手指在那印子上轻轻摸了摸，皱眉问道：“哥，你这是咋啦？”他之前都没有见过这印子，方格在高中三年已经算平安度过了，没病没灾的，也没有过敏过，所以袁宋还不知道他身上的过敏疤。
　　袁宋刚洗过澡，手指冰冰凉凉的，覆在那发烫的红疹子上就犹如一块降温贴，舒服得方格不禁眯了眯眼。
　　“过敏了，应该是紫外线过敏，还有那个衣服，可能不太干净。”
　　“啊？这么严重？哪里还有？我看看。”
　　方格的脖子上有三四道这样长长的红痕，仔细看，是因为那上头一粒粒红红的小疹子引起的，袁宋又掀起方格的衣服，“诶，你干啥呢？”
　　方格正吃着饭呢，急忙放下饼子，拍掉了袁宋掀他衣服的手，耳朵不自觉爬上了一层淡粉色。
　　“哥，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呢？我看看，是不是很严重啊？”
　　“没事，我待会儿吃完饭去买点氯雷他定片，以前也这样过，放心吧啊，哥有经验。”方格再次拍掉袁宋伸过来的手。
　　袁宋不吭声了，他转身去衣柜前找了件衣服套上，拿上钱包和钥匙就准备出门。
　　“诶，回来，吃完饭再去，都累了一天了，坐下，快点听话。”方格眼疾手快拽住袁宋一只胳膊，他就怕这家伙买一堆没用的，到时候又是浪费钱。
　　“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方格把那张他啃过的饼子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哦~”
　　“真没事儿，开心点，别垮着一张脸，来，笑笑。”方格将袁宋的两边嘴角往上拉了拉，笑着说道：“这不算啥，你是没见过严重的，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脸上过敏了，这半边脸，从这里吧，太阳穴这儿开始，一直到腮帮子这儿，肿这么一大块儿，跟个馒头似的。”方格边说边比划着，那一次给他的印象很深，因为脸上那一块，学校里好些同学都不敢接近他。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没那么严重，只是普通过敏，结果我外公挖了一种树根回来让我抹上，一抹就不对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把他们也吓了一跳，他又给我试了别的草药，都没什么用，反而越来越肿。我还记得那是国庆，等到假期最后一天，我外婆才骂骂咧咧地叫我外公带我去医院，其实是很简单的过敏，医生只给我开了一瓶盐水，还有几样简单的药，那天盐水挂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舒服了。可能从来没挂过盐水吧，所以对我特别有效。”
　　“他们咋不早点带你看医生？”袁宋拧着眉心里不爽，暗暗责备着不负责任的家长。
　　“也许是觉得能把我治好吧，医生也数落了我外公几句，说他胡乱医治，不过好在最后他带我去了医院。你知道吗，后来脸上消肿后，就慢慢褶皱起来，结成了痂，刚开始是黄色的一大片，覆盖在整个右半边脸，就像被硫酸腐蚀过，特别吓人，大家看到我都不敢接近我。等到那黄色慢慢变硬变黑，才转换成普通的结痂，我记得废了很久它才好全。”
　　袁宋低下头盯着桌面，慢慢消化着他哥刚刚说的，心里跟火烧似的，他一想到那画面，眼眶就发热。
　　“你看，跟那次一比，这都不算啥，哥哥我有经验，现在都知道该吃什么用什么了，别担心啊。”方格笑着拍了拍袁宋的肩，他其实不是想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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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我一直都在流浪
　　“你不爱我，呜呜~为什么要生下我？”
　　“呜~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女人一脸凶狠相，说出口的话句句像根毒刺，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里，他害怕地直后退，他不想要妈妈了，他想让女人走，就如曾经每一次做的梦那般，最后都是会走的，渐渐飘远，从那扇黑黑的门出去，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我把你养大了，是让你把我儿子教坏的吗？”
　　依然是那张模煳的脸，这会儿好像换了一个人，方格知道，现在是杜丽娟。
　　“不是的妈妈，不是的，我没有教坏他……”方格又跑过去拽住那女人的手臂，试图跟她解释，女人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回头冷冷看了方格一眼，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得掰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这样的，但是我不能没有袁宋，我已经没有家了……”方格朝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大声唿喊，任他怎么喊，女人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感觉自己全身发冷，即使身处囹圄，他也仍然不断挣扎，努力挣脱周围的桎梏，向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前进。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光，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唿唤他，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哥，哥，醒醒！”袁宋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方格的呜咽声，很小很小的声音，还有一些模煳的呓语，他哥肯定又做噩梦了。
　　袁宋将方格抱得更紧了些，他哥总是这样，总把一些事藏在最深处，只有在梦里的时候才会泄露出来些许。所以他才总是不放心，不放心放方格在没有他的寝室里，他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陪在方格身边，不止是他需要他哥，依赖他哥，方格同样也需要他。
　　“哥，没事没事，我在！宋宋在呢啊，睡吧睡吧，别怕！”袁宋温柔的声音犹如一道魔力，直接将方格的那片虚无之地噼成两半，方格仿佛看到有一束光一直牵引着他走出那片荒芜之地。“哥，我在这里~”方格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更加用力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刚开始脚步还有些沉重，慢慢的，随着那光越来越强烈，他的脚步越来越轻盈，到最后，他甚至能奔跑起来。
　　“哥！”那声音极近，似乎在那团光的中心，方格冲刺过去直接一跳，扑向了那光源。他感觉到自己的腿抽了一抽，下一瞬，便有一双温暖的手在他的脸上擦拭。
　　“哥，我在呢！”
　　“宋宋！”
　　“嗯？哥，你醒啦？又做噩梦了？”黑夜中，袁宋看到方格那双满含水光的眼，又梦到什么伤心事了。
　　方格没吭声，将脑袋埋进袁宋的怀里使劲蹭了蹭，又是袁宋，他好像已经——只有袁宋了。
　　“我一直都在流浪！”许久，袁宋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出来，他的眼眶忽然发烫，下一瞬，泪水就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滑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轻柔地在方格的发顶上亲了亲，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的胸膛更稳当，更可靠。
　　他努力咽下自己那口呜咽，又凑过去亲了亲方格的耳朵，而后深吸一口气，在方格的耳畔低低说了句：“哥，如果你要仗剑走天涯，那我就陪你，我希望我就是那柄剑，让你有依仗，有底气，有归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永远！”
　　方格将袁宋抱得更紧了些，这样的人，他不会再遇到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了，只有袁宋。
　　袁宋原本没有跟方格说住宿申请没有通过的事情，但是方格的导员还是找他说了这件事。
　　“宋宋，咱要不还是住校吧，把这里退了，我们住回学校去，毕竟是大一新生，面对新的环境能适应地快一点。”
　　方格内心忐忑，他已经犹豫了一上午了，导员一早找他说这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
　　“你想啊，我们天天住一起，腻不腻啊，都没有新鲜劲儿，你都看不到我在没有你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你都发现不了我身上的其他优点，那你是不是会腻味，是不是有一天就会厌倦？”
　　“怎么会，哥，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那我要是有一天和你呆腻了呢？”
　　““啊？哥，你会吗？”
　　“不会吧！但是我想要发现你身上其他的点，无论好的坏的，我都想看到，那些可能在我面前并没有见过的你，我都要去见一见。我想，两个人也并不一定非要住一起……”
　　“哥，就住校吧。”袁宋看着他哥为了说服他绞尽脑汁在这儿想借口，又想起了导员说过的话，方格是不能没有奖学金的，他俩都需要。“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咱可以把房子留下来吗？”
　　看着袁宋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方格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同意了。
　　他们在军训的第二天晚上就搬进了各自宿舍。至于他们这一个小家，两人把它留下来作为一个根据地，双休日放个假都可以回去住。
　　军训期间，每天晚上军官都会去宿舍检查他们的内务，特别是他们叠被子的情况，是不是按照他的要求叠成了一块规规整整的豆腐块。
　　住宿舍确实方便很多，至少参加的军训是完整的，有叠豆腐块的一整个过程，还有整个宿舍被军官惩罚的经历，虽然这种经历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寝室是四人间，方格搬进去的时候，只有那一个靠门的床位了，他们寝室都是同一个专业，其他三人昨天军训的时候都见过，方格搬进去的时候，几人很开心。
　　“还以为你就住外头了呢？我们还说这谁啊，大一就住校外去了，太嚣张，哈哈。”
　　方格微微笑了笑，确实嚣张，导员找他的时候，还说虽然他成绩好，但也不能占着成绩优势就为所欲为。袁宋的寝室在五楼，虽然跟方格同一栋楼，但是还是相差了两个楼层。
　　袁宋来他寝室找他的时候，当敲开方格寝室的大门，看到他哥从自己的床铺座位上站起来看向他的那一刻，袁宋突然从难过中觉出一股新鲜感来。
　　“哥，都收拾好了吗？咱去吃饭去吧。”
　　袁宋还穿着军训服，他的领口大大敞开着，军训服的袖子被他挽了一层又一层，他急着来见他哥，一铺完床就跑来找他哥了。
　　寝室里其他几人都好奇得看向袁宋，“你哥？”方格的对床伸出手指来回指了指两人，“你俩是兄弟？”
　　“是的，他叫袁宋，计算机系的，我弟！”方格边说着，一边揣上手机朝着袁宋走去，那脸上的笑容仿佛好久没有见过自己心爱的恋人。
　　“走吧！”
　　“好嘞~”袁宋的心上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儿，他觉得这种来找他哥的感觉特别不一样，可能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想也许他能发现一个不一样的哥哥，离开那个糟糕的原生家庭，轻轻松松无所顾忌的方格，在一个全新的地方，有一群全新的同学，在这个新的起点，方格应该更加熠熠闪光。
　　军训期间，袁宋每天都会来方格的寝室帮他上药，寝室里人多，袁宋只能克制自己，方格每每看着这样吃瘪的袁宋，心里都偷偷乐呵。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想过他弟有一天会这么粘着自己的对象，直到两人在一起后，让他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袁宋，在某些方面，袁宋真的是有着极强的黏性。
　　等军训结束，方格的过敏也好得差不多了，大家都黑了一大圈，脖子以上就剩牙齿最白了。军训结束那天，学校放了他们两天的休息时间，袁宋早就迫不及待得拉着方格就向校外跑去了，回他俩的小家去。
　　“诶，哥，我跟你说，咱洗个澡一起去买点菜吧，晚上煮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你想吃啥？”
　　“啥都行！”
　　“那怎么算犒劳？说，说出来个具体的，没有随便卖。”
　　“那就，额~鸡翅、红烧排骨……”
　　他确实一直都在流浪，但是，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
　　新的学期新的地方，似乎一切都还不赖，他们都在努力适应，努力朝着更好的地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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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启程
　　大一的生活是忙碌的，两人的课程都比较多，在没课的时候，还有兼职。袁宋在各社团协会招新的时候，他成功被学姐学长忽悠进了篮球社，那会儿两人刚好吃完饭从食堂出来。
　　食堂门外两侧的道路上摆了各个协会的摊子，乒乓球社、羽毛球社、舞蹈社、吉他社、话剧社等等，篮球社是食堂门口右手边第一家，在那儿坐镇的是他们的社长，还有两个小姑娘，看着清清秀秀的，两人一看到方格和袁宋走出来，就立马推搡坐那的社长。
　　“社长社长，快看呀，帅哥！快把他们招进来~”
　　方格觉得有点尴尬，女生的声音不小，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到了，跟着女生的目光纷纷看向方格和袁宋。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一热，想拽着袁宋赶紧走过这条长长的招新路。
　　“诶，同学，看看篮球社吧，我们社团很好的，社长经常请我们吃东西！”
　　“是啊，来看看吧，加入我们社团，每天可以一起组队打篮球啊，一看你就知道你篮球打的好，我们社长篮球打的也特别好，来社团和我们社长切磋切磋呀！”
　　“同学，你看你这身高，不来我们社真的浪费了，赶紧来吧……”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将袁宋夹在中间，堵住了他的去路，方格原本站在袁宋身边，他看着向他投来求救目光的袁宋，挑了挑眉，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诶，哥，别走啊，等等我！”袁宋想绕过其中一个女生就走，结果被身后的篮球社社长一把揽住了肩，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袁宋身后，这么一看，竟比袁宋还高了几公分。
　　方格莫名看了他一眼，正好与他的视线相撞，方格撇开眼轻咳一声，这人嘴角向一边歪起上扬，露出一脸痞坏的笑，他的眼神带着点明晃晃的侵略性，让方格浑身都不自在。
　　“同学，我们社团平常会有很多活动，而且我们很缺会打球的人，一看你就知道你球技肯定不错，来不来？”他的胳膊随意地搭在袁宋的肩上，眼睛却是看向方格。
　　袁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拿掉他的手臂，往方格的方向走了几步。
　　“哥，你来吗？”袁宋对着他哥笑得一脸灿烂，他当然是想加入的，高三下学期，他几乎没怎么打过球，那会儿大家都忙着高考复习，根本就不敢把时间花费在其他事情上。
　　方格看看袁宋，又瞟了一眼站他后头的社长，欲言又止，从小到大，他的第六感都很强，就如当年预感到袁大山会从那辆拖拉机上下来一样。
　　“同学，你们就加入吧，其实也不会太耽误你们什么事的，平时你们想来社团里都可以来，很自由，想打球也有个伴，找队友很方便。”
　　“是啊是啊，帅哥，加入我们篮球社吧！”两个女生在一旁使劲撺掇着。
　　“那你加吧，我不会打球，就不参加了。”方格冲着袁宋身后努努下巴，示意袁宋接过女生递来的申请表，他知道袁宋爱打球，对于袁宋来说或许是好事，找到新的组织了。
　　“你们是新生吧？”社长趁着袁宋填表的间隙走到方格身边，对着方格笑了笑，他比方格要高出十来公分，站在方格面前无形中给了他一股压力，“大学加入一两个社团挺好的，丰富丰富自己的大学生活，你真不考虑吗？和你弟一起加入我们社多好，有个伴。”
　　“不必了，我对篮球没兴趣。”方格默默往一边又挪开了点距离，他不喜欢这个学长，他落在方格身上的视线让方格不舒服。
　　“好了吗？”他对着袁宋催促了一声，两人长得帅，周围几个社团负责招新的人时不时往兄弟俩那儿看，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议论。他没有什么想参加的社团，方格对于自己有着很清楚的认知，以他的性格，除了袁宋，他估计很难融入别人的生活，他也没想融入。
　　早先他在读初中的时候，某次读到三毛的一首诗《如果有来生》，第一次读，他就喜欢上了这首诗，他喜欢那里面的一句话，“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他就幻想过自己有一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读一所陌生的大学，身旁人来人往与他不断擦肩而过，但是他始终会保持做一个独行侠。
　　当然，这一切设想在与袁宋重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过了。袁宋已经填完表格，笑着和他们打了声招唿就走回到了方格身边。那社长还站在他们身旁，见袁宋走来，伸出手与袁宋自报家门，“欢迎加入我们篮球社，我叫常栎，是咱们篮球社现任社长。”
　　“你好学长，我叫袁宋，这是我哥，方格。”
　　方格对着常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唿，便拉着袁宋走了。
　　“诶，帅哥，来了解了解我们社团呗。”
　　“同学，看看文学社啦~”
　　“宣传部宣传部啊，来，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
　　他们一路走过去，手里还接了好几张宣传单，好几个社团都做宣传单，为这次的招新下了很大的功夫。
　　袁宋看看手里的单子，又看看他哥，忍不住开口道：“哥，你就没想进个社团？”
　　“太忙了，估计没时间。”
　　“忙啥呢？你是不是又找了什么兼职？又没和我说啊？”
　　“还没找到合适的，找到再和你说，放心吧啊！”
　　方格计算过，他每周除了周二是满课，其他时间每天几乎都至少有一大节课的时间是空白的，此外，还有周末两天，大一新生是需要上晚自习的，他们晚上没有时间做兼职。这么算来的话，除了周末，他的空闲时间其实很零散，很难找到一份合适的兼职。
　　袁宋不再说话了，挨着他哥慢慢往宿舍走去，正直黄昏时分，夕阳穿过宿舍楼的过道铺洒在他们身上，看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袁宋不由伸出手在方格的胳膊上捏了捏，他哥身上好像一直都不长肉。
　　“哥，赚钱虽然重要，身体也很重要啊，下次我要是带你去锻炼，你不能拒绝。”
　　方格侧过脸来回看着袁宋，金黄的柔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一根一根得微微卷曲着，根根分明，最后在他的眼睑下方落下一点浅浅的阴影。走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寥寥几人从他们的身旁经过。
　　袁宋迎着方格温柔的视线怔怔回望着，他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手指蜷曲了几次。方格看着这样的袁宋，不禁轻笑出声，他前后看了看，见没人，才伸出手指难得俏皮地拨了拨袁宋那同样暴露在金光下的睫毛，惹得袁宋直眨眼。
　　“哎，哥，我还没出手呢，被你先下手了，快，让我感受感受，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说着袁宋就伸出手去直往方格的眼皮子上拨，被方格灵敏地躲过了，他哈哈笑着往前跑去，“你太迟了，就你这反应速度，还加入篮球社呢，啧啧！”
　　“嘿，哥，你还笑我？”袁宋几步便追上了方格，眼看着就要到方格的寝室了，他减慢速度，等方格掏出钥匙开了门，袁宋迅速出手将方格拦腰抱起闪进了宿舍。
　　“哥，还跑吗？嗯？”他将额头顶住方格的，两人的鼻尖靠在一起，急促的唿吸声相互交融，方格的背紧紧靠在门上。门外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他们俩刚刚就比这些脚步声快了一步，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的眼神牢牢锁住眼前人的这张脸，没有了外头夕阳的镀金，这张脸还是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不跑了，不过，你再这么站着，待会儿就是你跑了。”方格弯了弯唇角，笑得狡黠，门没有锁，宿舍里其他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回来。
　　“呵呵~”袁宋从喉间发出两声闷笑，他凑上方格的唇瓣亲了亲，离开，看看他哥，又亲了亲，跟小鸡啄米似的，这么反复几次，方格有点受不住了，他笑着推了推袁宋，“你玩儿呢？赶紧起开，我收拾收拾。”
　　袁宋没放，继续将方格压靠在门板上，“有啥好收拾的，别收拾了哥，我都好久没亲你了，你让我亲会儿~”
　　方格悄悄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谁才是很爱干净的那一个。他干脆利落地凑上去在袁宋的唇上来了个大大的mua，然后一弯腰从袁宋的手臂底下穿过去了。他昨天换洗下来的衣服还没有洗，他要去洗衣服。
　　袁宋看着弯下腰的方格，去端起地上的脸盆时那浑圆的臀线就被裤子包裹地紧紧的，暴露在袁宋面前，袁宋赶紧移开眼，脸上浮现一层可疑的红晕。
　　“诶，寝室有人了同志们……”陈苛边说着边推开了门，只看到一个人影忽然从他们的面前闪过，紧接着方格的桌前就多了一个人，袁宋一屁股坐在了他哥的凳子上，又将凳子往桌下拉了拉。
　　“袁宋也在啊，来找你哥？”
　　“嗯，你们回来啦。”他努力降低声音，做了几个深唿吸，压下了刚刚那股子冲动。方格已经在阳台上开始了洗刷刷，他伸过脑袋往屋里看了一眼，冲着大家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唿了，末了，视线又回到袁宋身上，在他那停留了几秒钟，微微动了动唇，像是对着袁宋笑了笑。忽然之间，袁宋心底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哥对他是特别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方格在周末找了一份家教，那孩子是个文科生，地理学得一塌煳涂，一般情况下，很少有找地理家教的家长，相应的地理家教也就少了。所以当方格按照网上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对方一听是地理学专业的，客气得不行，立马要求方格尽早上岗去给他的孩子试课。
　　小孩正上高二，是个女生，对方家长原本觉得方格是男生，还有所顾忌，但在见到本人后，那一点顾虑也被打消了，方格表现的很彬彬有礼，试课的时候家长也陪在身边，一个小时讲下来，条理清晰，逻辑清楚，他对知识重难点进行了圈画与分解，逐条给学生讲解分析，也许还有他颜值这一方面的原因，女孩子听得特别认真，一个小时下来竟然听懂了不少，家长非常满意地将方格定了下来，作为孩子的地理补习老师。
　　方格回去的路上，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子自豪感，他要用他所学的知识去造福他底下的第一个祖国大花朵了，一开心，拿出手机就向袁宋拨了过去。
　　“喂，宋宋~你哥我找到一份工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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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心上人
　　方格喜欢画地图，他的草稿本上可以经常看到很多形状的地图。袁宋每次来到方格宿舍，就会随手翻一翻方格的本子，他哥不止会画地图，还会写一些小句子小片段，有时还会对所画的地图进行批注。当然，袁宋都是偷偷看的，他哥不允许别人看他的笔记本。
　　袁宋的专业需要用到电脑，平常上完一些专业课回来就需要自己操作巩固一下，有电脑会方便很多。所以在袁宋生日的时候，方格送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给袁宋。
　　“哥，你咋买那么贵的东西啊？我没有电脑也是可以的，网吧也很方便，而且图书馆电子阅览室也可以啊。这能退吗？”
　　“学计算机专业你没有电脑怎么学？咱俩买一台，都要用到的，不亏，拿着吧！”
　　“你哪儿买的？多少钱你要跟我说，不然我就一个店一个店拿去找，非得把他退了。”
　　原本开开心心地吃着方格买的小蛋糕呢，看到这一台电脑，说不感动是假的，却也夹杂了一股子心疼。方格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要不是有袁宋在，估计他的日子就是清汤寡水，现在却给他买了一台电脑。他知道钱对于方格来说意味着什么。
　　“退啥退，我挑了好久才买来的，在手机上查了好几天呢，安心收着，钱又不是挣不来！”
　　袁宋抿着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电脑，不说话了，他的心窝子烫烫的。前几次为了写老师布置的作业，袁宋每次都往网吧跑，他以前填志愿的时候没想到这一茬，电脑是迟早要买的，但是在他的计划里，他至少要等到大一读完一个学期才会去考虑买电脑，到那个时候，他就有钱了。
　　“可是……”
　　“没可是，就是因为需要才会买来，赶紧给我开心起来，大生日的，我送了你礼物，你还给我摆这么难看的脸子，干啥呢？”方格打断了袁宋的话，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袁宋脸颊上的肉往两边拉了拉，末了，松开前，又在那处揉了揉，他满意地看着那两处红红的小圆点，咧开嘴笑了。
　　“不要考虑那么多，安心收着吧宋宋。我查过了，按照网上说的，配置都是最适合你们计算机系的人用的，你要觉得太贵重，就给我好好学，用它把计算机技术学好，那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袁宋吞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悸动。“哥~”他放下电脑包装盒，两手圈住方格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你真好！”他的脸埋进方格的腰腹上，喷出来的气息隔着薄薄的夏衣落在方格的肌肤，痒痒的。
　　方格抬手在方格的头顶摸了摸，那儿有个发旋，他没忍住，戳了戳，轻笑着又拍了拍，“你刚刚吃蛋糕后擦嘴了吗？”
　　“嗯？”袁宋疑惑地抬起头，他哥说了啥？
　　“好吧，没擦，袁宋，啥也别说了，待会儿帮我把衣服洗了。”袁宋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油沫沫，白白的，看着特别明显。方格拍掉袁宋凑过来的脑袋，仔细瞅了瞅自己的衣服，看着是挺干净的。
　　“哥，你说你多煞风景啊，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意衣服脏不脏。”袁宋也细细看了那衣服一眼，也不脏啊，一个念头忽闪而过，他突然开始担忧起自己以后的幸福生活。
　　“衣服多难洗啊，怎么能不在意？”
　　方格老神在在地重新坐到袁宋对面，接着吃起他那半块蛋糕起来。他从小到大光是洗衣服的问题，就被他那群亲戚说过很多次，还有他的亲妈林凤红，他们总是嫌弃他衣服洗不干净，所以他洗衣服特别认真，也特别慢，他害怕被他们说。日子一长，他对洗衣服就有了阴影，他自己的衣服总是保持的特别干净，穿好几天都不带脏的那种。
　　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他刚刚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转移袁宋的注意力。他端起自己那剩下的一点蛋糕和袁宋面前的那一块碰了碰，笑得温柔和煦，“生日快乐啊，袁宋小朋友~”
　　他的尾音绵绵软软的，微微上扬，直击进袁宋的心，袁宋紧盯着他哥那双浅淡的唇瓣，此时正沾着点奶油花，烧灼着袁宋的眼睛。他将自己盘里剩下的一点奶油全都刮集起来，一口舀进嘴里，然后突然起身越过小餐桌吻上了方格的唇。
　　方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微微震慑住，瞪圆了眼睛盯着紧闭双眼的袁宋，袁宋许是对方格的反应不是很满意，他微微睁开双眼，伸出舌尖舔了舔方格的唇缝，示意他张嘴，他那半阖的双眼中泄露出星星点点的光，看的方格一愣一愣的，他总是对袁宋没办法，方格想。他轻启双唇，让袁宋顺利地挤了进来，那吻裹夹着一股子奶油味，甜甜的，方格闭上双眼，不由自主地享受起这个甜甜的吻来。
　　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却对袁宋的每一次亲近都欢喜不已，就跟上瘾了似的。
　　这部笔记本电脑确实很好用，袁宋格外珍惜，每天都要将飘落到上头的灰擦拭干净，每次用完必定是完完好好地放回到电脑包里，从来没有放在外头过夜过，寝室里的人都嘲笑袁宋龟毛，一个电脑小心翼翼成这样，袁宋也不理，那是他哥买给他的电脑，当然要小心保管。
　　袁宋寝室里其他三人也都有自己的电脑，他们的电脑上沾满了灰，看着脏脏的，电脑桌面上挤满了各种软件，他们都玩游戏。这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寝室后，几人就嚷嚷着一起玩游戏，三缺一，暂时找不到队友，非要袁宋跟着他们一起玩。袁宋有点不情愿，他不想下载游戏，游戏特别占内存，他不想自己的新电脑里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
　　“诶我说袁宋，你忸怩啥呢，下载个游戏有啥难的，你那电脑配置玩游戏绝对熘，我那天都看了。”
　　“你啥时候看的？谁准你看了？你怎么能随便动别人东西？”袁宋原本坐在凳子上，他听到王鹏的话，立马就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袁宋的脸色难看，“我不想打游戏，你们找别人吧。”
　　“嘿，耍什么横啊，不就是个破电脑吗，谁没有似的。”王鹏旁边站着张勉，他扯了扯王鹏的衣袖，劝他赶紧别说了，本身就不占理。
　　“诶你们看片儿吗？”大川及时出声，他打开自己的E盘文件夹，那里存着很多电影。
　　“什么片儿？”王鹏瞬间便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兴致勃勃地凑到大川面前，“恐怖片儿？大川你能不能出息点儿啊，怎么都是恐怖片儿？”
　　“这不还有喜剧吗？”
　　“都有啥电影啊？”张勉也凑了过去，袁宋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点懊恼，他其实脾气挺好的，一般与自己的同学关系相处都算不错，只要不涉及到与方格相关的。
　　“我出去一下，你们看吧。”他说了一声就出门去了，身后传来大川的大喊声：“早点儿回来啊！”
　　他低着头走着，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心里揣着事走得就慢了。他想起下午的时候刘浩仁给他打的电话。
　　“胜淼很少回我信息，就我每天跟个哈巴狗似的，天天缠着他，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是不是熘我玩儿呢袁宋你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怀疑他呢？”
　　“我俩又不在同一个地方，我看又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他长得斯文又好看，万一被别人看上了呢？”
　　“我昨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听到了有个男人在他身边，还叫的特别亲切，叫什么”阿淼”，把我给气死了，我都没这么叫过他，啊~兄弟，我该怎么办啊？我天天想他想的不行，偏偏离得还远，当初就不该听我妈的话填这么个志愿，现在好了，这个什佬子的异地恋，再这么下去我媳妇就要跟人跑了……”
　　袁宋难得好耐心地听刘浩仁吐了半天的苦水，他不想随意评价别人的感情，但是他却庆幸自己一直没想过要和方格分开，相思之苦他当然也受过，所以他理解刘浩仁的感受，如果让他再次跟他哥分开，袁宋想，他是绝对不允许的。他无法想象方格身边出现另一个人，他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他会发疯，做出一些不好的事。就像今晚一样，连方格送他的电脑他都接受不了别人碰，更何况是方格本人。
　　这么想着，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方格的宿舍。
　　“袁宋？来找你哥呢？”陈苛从袁宋后头走上前来，他看了看袁宋，觉得他的脸色不大好，“你咋啦？不舒服啊？”
　　寝室的门应声而开，方格站在门口看了看两人，只见陈苛正举起一只手伸向袁宋的额头，他的眼神暗了暗，一把拉过袁宋进了寝室，将陈苛一人晾在了门口，陈苛尴尬地将那举着的手顺势拍在了自己后脑勺，有点莫名其妙。
　　方格摁着袁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背贴上袁宋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没事哥，就是下来看看你。”寝室里人多，他不好抱着他哥撒娇，他只能仰起头冲着他哥傻笑，他可比刘浩仁那小子幸福太多了，心上人就在他跟前呢，看得见摸得着，还能抓住机会啵个香。
　　“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们寝室的人在看恐怖片儿呢，刚刚把我吓着了。”
　　方格的眸子暗了暗，整个人都严肃起来，那眼神仿佛在告诉袁宋，再不如实招来，暴风雨就要来了。袁宋的这个谎话一点都不高明，谁让方格从小就知道，袁宋那胆子大的都够在坟头蹦迪好几回的。
　　“好吧好吧，我招了！”袁宋无奈，举起双手投降。
　　身后几人听到了，纷纷打趣袁宋。
　　“袁宋，你咋那么怕你哥啊？”
　　“就是啊，这样你以后有了女朋友是不是都不敢跟你哥说啊？”
　　“哈哈，有了女朋友就不是怕方格了，那该是怕自己女朋友才对……”
　　“我哥挺好的，我有女朋友我哥也知道……诶诶哥……”袁宋还没说完就被方格拉走了，“诶哥，你拉我去哪儿啊？”
　　方格眉头紧皱，他抓着袁宋的手腕一直往门外走廊尽头的那一小块平台上走去。那小平台平常会有人抽烟，今天倒是没人。方格松开袁宋的手腕，双手交叠抱在胸前，他冲着袁宋抬了抬下巴示意袁宋坦白从宽。
　　“说吧！”
　　“额，哥，真的没事，我就是庆幸自己在你身边，好人今天给我打电话发了一通牢骚，说他见不到自己媳妇，这不我就想起你了吗，嘿嘿哥，有你真好！”要不是在公共场合怕有人看到，他肯定会抱一抱他哥，亲一亲他哥。
　　“就这样？”方格的眉头稍稍松了一点，他看着袁宋跟只土拨鼠似的直点头，不禁笑出声，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忍住笑意故意板起脸来，“你别想着有女朋友，这辈子没机会有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的肩上，袁宋看着他哥抬眸瞟了他好几眼，这人总是这样，每次试图说狠话，却都在说完后暴露自己的柔软与不忍。他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趁着月光，凑到方格耳边耳语了一句：“哥，我女朋友，不就是你么？”
　　还有什么比眼前人是心上人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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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打球
　　“你们处女座不都是很爱干净的吗？”
　　方格在袁宋又一次拽起衣服抹汗的时候，忍不住出声道。
　　袁宋闻声，转过脸来看了方格一眼，眼角眉梢弯了弯，他接过方格递来的水，勐灌了一大口。
　　“哥，处女座也不一定都这样吧，不过——也有可能由你代替了，我觉得你比我爱干净多了，哈哈。”
　　方格是被袁宋拉过来的，想带着他出来运动运动，每天不是学习就是兼职，袁宋很怕方格的身体吃不消。球场上一开始人并不多，方格和袁宋两人占了一个篮筐。运球，三步上篮，这是方格当初中考的时候必须要考的项目之一，他投篮特别准。
　　“袁宋，一起玩儿啊！”
　　来的是一群篮球社的人，篮球社社长常栎是其中个子最高的，站在中间非常突兀。方格正准备投篮呢，突然有一双手出现抢走他手里的球，那人靠的极近，乃至方格一回头差点撞上他。
　　“袁宋，”方格有点不悦，他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只见常栎吊着嘴角笑得肆意，仿佛在嘲笑方格的球技，方格的视线直接越过他看向袁宋，继续说道：“不打了，你们打吧。”
　　袁宋刚刚被其他几名社员拉住了，并未觉察到他哥的情绪，只当是方格不爱和别人打球，便笑着点点头，放他哥休息去了。
　　球场边是一圈的草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好多人，其中还有社团招新那天在篮球社碰到的那俩姑娘。她们朝着方格热情地挥了挥手，方格点点头，转而朝另一边走去。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本想着一人一瓶，现在看来，他反倒是用不上了。
　　常栎似乎天生就有着一种领导能力，他很快就将人群分成了两队，进行了一场临时的比赛。学校里经常会举行篮球比赛，有的是自发的，有的是各学院内部的，有的是学院与学院之间的，甚至有时候还有各大高校之间的。听说去年就举办过一次X市各大高校之间的友谊赛，那时候就是常栎带队参加的比赛。
　　每天傍晚，只要篮球场上有人打球，就绝对少不了女生的身影，有惊声尖叫的，有加油打气的，还有喊着某某某名字的，对于她们来说，篮球场就是一个荷尔蒙爆发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她们大饱眼福的地方，就像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高声唿喊“常栎最帅”了。
　　方格顺着那女生的唿喊声瞥了常栎一眼，信赖暗暗腹诽一句：哪儿帅了？明明是我家宋宋最帅。方格家的宋宋此时正挡在常栎面前，左右摇晃，等待时机抢走他手里的球。常栎似乎嗤笑了一声，看了挡在身前的人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着真是自不量力。袁宋逆光，他忽然晃了一下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刚刚他们的社长分明露出了一丝的不屑。
　　就这么一秒钟的空档，就被常栎躲了过去，运球上篮，对手进了一分，周围的女生叫声更加激烈。
　　“学长好帅啊~”
　　“学长加油！”
　　队友拍了一下袁宋的手臂，喊着他赶紧回神，“干啥呢袁宋，赶紧回神了啊。”
　　方格默默在一旁关注着袁宋，刚刚袁宋面向着他的方向，他并不知道常栎干了什么，但是，他看清了袁宋脸上那一瞬即逝的错愕。
　　原本大家都是奔着锻炼去的，结果不知不觉，随着球场上两队队长之间无形的竞争意识，两队人员渐渐开始认真起来，周围的叫喊声也愈加响亮。袁宋一旦开始认真，他就能过掉很多对手，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即使在最后一刻，他也仍然会拼尽全力去阻挡对手，促成自己的成功，他已经连进了两个球，连常栎也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拿出他平常少有的认真来对待袁宋。
　　方格看着球场上那个一脸严峻的大男孩儿，快速过掉眼前的对手，运着球直往自家篮筐下而去，常栎迅速跑到他面前准备亲自拦截，袁宋却是一个转身忽然将球传给了队友，对方拦截不及时，“嘭”的一声，球与篮筐发出碰撞的声音，袁宋他们对又进了一分。
　　方格莞尔，球场上的袁宋向来是耀眼的，他不是利己主义，也不是冒进派，他是个地道的集体主义者。身旁突然有女生开始夸袁宋。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生好帅啊？就刚刚和常学长对峙的那个。”
　　“你现在发现啊？我早就关注到他了，我跟你说他真的挺帅的，走近看更帅，皮肤特别好，真的真的~”那女生说着还激动地跳了起来。方格回头看了那两女生一眼，抿了抿唇，他家的小孩儿被别人惦记上了，有点不爽。
　　“诶诶，你说哪个？就穿纯白T那个？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计算机学院的，我那次经过他们班看到了，真的，超帅，是我喜欢的类型……”
　　周围的女生关于袁宋颜值的话题还在继续发酵，方格听得脸越来越黑，他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江海的醋没地方挪，他只好咽了一口又一口，连带着盯向场上人的目光都凶狠了许多。
　　袁宋跑到方格身边的时候，周围的女生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都想近距离一堵他的容颜。方格没好气地扫了那群女生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到袁宋身上，他正拿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着，方格仰着头盯着他的喉结，不由跟着上下滚了滚，真想对着他们大喊：这是我的人，别惦记，都给我闭上眼睛！
　　但是，那样似乎很小家子气，他方格不是这么没有气量的人。这么想着，方格不禁低下头笑了笑，方格啊方格，你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等比赛打完，天边的彩云都已经退却了，天地间开始浮上一层冷白，那是夜幕降临的过度色调。袁宋边擦着汗边跑回方格身旁，拿起水又是一顿勐干，方格忍不住出声提醒：“慢点喝，有研究表明水喝的急其实不解渴，真的！”他一脸认真，袁宋看着他哥的脸，不由得慢了下来，眼底浮现一层笑意。
　　“走，吃饭去吧，咱社团出去一起搓一顿，自从招新，我们社还没聚过呢，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把这餐聚了吧。”常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袁宋他俩身侧，冲着队伍高喊了一声。
　　“哇哦！不错不错，还有聚餐，去，走走走~”
　　“走，太好了！”
　　“走走走，正好我今天有空啊！”
　　人群开始嬉闹起来，大家纷纷开始讨论吃什么，去哪里吃，常栎揽过袁宋，又想伸手去揽方格的肩，却被方格一下子闪过了，方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袁宋身边。
　　“我不是你们社团的，就不去了。”方格虽然是对着常栎说的，却看着袁宋的眼睛，他已经很想走了。
　　“允许带家属呢，你来吧，都是一起的，多个人不多。”
　　袁宋已经挣脱开常栎的手臂，他也不喜欢常栎身上流传出的那种感觉。他站到方格身边，想着怎么拒绝常栎，却见他哥转身就要走，他急忙伸手拉住了方格的手。
　　“哥，你等等我啊，我也不去，社长，我就不去参加社团聚餐来了，晚上还有事呢。”
　　哪知常栎身高腿长，眼疾手快，一下子便抓住了袁宋的手臂，袁宋穿的是短袖，经过刚刚的运动，手臂上覆上了一层汗，常栎刚抓上，就觉察到了手掌底下那一大片烫烫的肌肤瞬间跟被火烧了似的，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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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聚餐
　　“一起去吧，社团新成员都不参加，你让我这个社长当得也不好看啊，说出去被别人笑话，多没面子啊，走吧，把你哥也带上。”
　　常栎在袁宋耳边说完，就后退了一步，站正身子，还对着后头的方格露出一副和善的笑容，看着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方格挪开视线，从刚刚看着他凑近袁宋低声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握拳了，后槽牙咬得太过用力，这会儿还阵阵犯疼。这个篮球社社长绝对不简单，他得看着点袁宋，不能让他被欺负了。
　　身后的人群已经在打电话通知其他不在场的成员，来篮球场集合，大家一起去聚餐。篮球社总共有四个女生，其中两个女生也在场，自从入社以来就是社里的团宠，当初入社完全是冲着大饱眼福去的，后来就成了社团的专业啦啦队，专门负责给社里烘托人气。另外两个是女篮选手，虽然学校里会打篮球的女生也有一些，但是加入蓝球社的就两人。一听到社长说聚餐，在场的两个女生赶紧通知了另外两个女篮成员。
　　整个篮球场都因为这次临时的聚餐计划而闹哄哄的，大家都开始讨论待会儿去吃什么，去哪里吃。
　　“诶诶，听说北门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去尝尝？”
　　“我知道我知道，我舍友前几天刚去过，听说那儿的羊肉串不错。”
　　“咱们这么多人，要不吃火锅吧，烧烤不够吃啊。”
　　“自助多好，想吃啥吃啥，要吃多少吃多少。”
　　大家七嘴八舌，也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
　　袁宋回头看看他哥，方格站在离他一米多远的地方，周围空荡荡的，孤零零一个人，看着有点落寞，见袁宋看向他，他也回望过去，用眼神以示询问。
　　袁宋直接跨步到方格身边，朝他哥咧了咧嘴，他哥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他拍拍方格的手臂，低声告诉方格自己不去，好让他安心，放松下来。方格垂下眼眸点点头，看着面前人的脚步离开他的视线，走向人群。
　　“社长，我想起来还有事呢，就先走了，你们去吧。”袁宋说的话声音不大，但偏偏常栎被大家包围在了人群中间，他一说，大家便都听到了。
　　只见常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拉下脸瞅了袁宋一眼，又将视线转到方格身上看了一圈，眼里意味不明。二十来岁的青年似乎将面子看得大过天，他以为他刚刚跟袁宋那么讲过，袁宋应该识趣点，却不想这人这么不识好歹。
　　周围的其他社员有的在劝袁宋，有的看看常栎的脸色，不由分说开始指责袁宋。
　　“拽什么拽啊，社长都亲自邀请你了，你别不识好歹。叫你去聚餐，又不是叫你去干什么。”
　　“就是！这才刚入社就这样，嚣张啥呢？”
　　“袁宋，一起去吧，我们每一年招新后一般都会去聚一餐的，今年还没聚过呢。”
　　“走吧，都是一个社团的，大家一起去，熟悉熟悉。”
　　“现在的新人都这么出生牛牍不怕虎吗？社会是很现实的年轻人，你这么不合群，以后是混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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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着袁宋的脸越来越黑，方格赶紧上前揽过袁宋的肩膀，微微露出点笑来。
　　“他去的。”
　　“哥？”袁宋立马扭过头盯着他哥，他哥不是最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吗？
　　“他去，”方格又重复了一遍，“要去的话，现在就走吧。晚上我们确实有事。”
　　“不是，哥，你要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没事哥。”他拽了拽方格的胳膊，心里门儿清，转身正准备拉着方格走呢，却忽然听到常栎的笑声。
　　“太好了，袁宋可是我们这一届新成员里打球最好的，我还指望着以后我毕业了你能接我的班呢。刚你说不去，把我的心都伤到了，啧啧，袁宋，待会儿可是要多喝一杯啊。”常栎单手捂胸做出一副伤心状，那一脸的虚情假意看得兄弟俩直皱眉头，有那么一瞬，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袁宋的脑海。
　　“学长，你这话说的我们伤心了啊，什么叫他打球最好啊，这话我不爱听啊，比都没比过，凭什么就说他最好？”有人表示不服气，不过很快大家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因为两个女篮成员来了，至此，整个篮球社成员都已经到齐。
　　“人终于到齐了，走吧走吧。”
　　“走走走，社长，咱去哪儿吃啊？”
　　方格的手自然下垂着，和袁宋的手背贴了贴，又对着袁宋笑了笑，让他宽心。两人在人群的推挤下一起朝前走着。常栎怕两人反悔，一左一右搭在两人的肩上，亲自相陪。方格虽然心里抵触，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将他肩上那只手甩下去，倒是袁宋，看到常栎放在他哥肩上的那只手，越看越不爽，没走出去几步呢，就将他哥拉过来直接拉到了自己的左侧。
　　“社长，我哥不喜欢别人碰他。”
　　常栎也不恼，嘿嘿一笑，虚握了握空掉的那只手臂，觉得这两兄弟有点意思。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校门口走去，一路上引来了不少的眼光，时不时有目光从方格身上扫过，方格觉得不自在，他非常不习惯这种感觉，这么觉得的时候，他又开始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面，水泥地浇筑的年限应该已经很长了。
　　北门那家烧烤摊的味道老远就飘了过来，大家嗅着鼻子跟二郎犬似的，不用常栎拍板，就自行往那家店走去。
　　“诶，社长，就这家吧，这地儿够大，咱们这么多人才能坐得下。”
　　“哎呀，好香啊，饿死我啦~”
　　常栎见状，大手一挥，就这儿吧。
　　老板看着挺年轻的，身正板儿挺，一看就是以前当过兵，他见这么多人过来，直接喊来了屋子里面的另一个人，让他过来帮忙。
　　“老板，麻烦帮我们拼一下桌子，我们人多。”
　　人手不够，社团成员自发帮着拼组桌子，把所有的桌子拼成了长长两排，看着特拉风。
　　袁宋拉过方格让他在最头头那桌落了座，他是准备随时拉着他哥走的，今天和常栎这人相处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单说球技，常栎确实不错，跟常栎打球还挺过瘾。
　　常栎要了两箱子啤酒放在两排桌子中间，让大家自己拿。菜还没上桌呢，他已经拿了三瓶啤酒在方格那一桌坐了下来，方格看着他熟练地用桌角开了那三瓶酒，在他和袁宋面前各放了一瓶。常栎拿起自己那瓶伸向两人，挑挑眉示意两人与他碰瓶。
　　“来，我们一起喝一个！”
　　方格看看眼前那瓶啤酒，又看了常栎一眼，没动。袁宋将方格面前那瓶酒拿走直接放在了他对面那人跟前，冲常栎笑笑，解释道：“我哥不会喝酒，社长，我哥只是陪我来的，就不勉强他了吧。”
　　常栎又抬了抬眉，点点头应了一声：“行，他不喝可以，你得喝吧？”
　　“袁宋，没事，咱自己社团里的人，喝醉了也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对面那人笑着说了一句，他已经大二了，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最好不要忤逆常栎的意思。
　　袁宋轻轻扯了扯嘴角，拿起酒瓶与常栎他们碰了碰，喝了一口。他不爱喝酒，但是，在中国的大地上，似乎酒已经成了各个餐桌上必备的东西。
　　方格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袁宋的大腿，示意袁宋少喝点，心里有个数。袁宋扭头对着他哥笑了笑，事实上他和他哥一样，都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吃饭嘛，总是要真心实意的想吃，才有意义。按理说，吃饭应该是人类最幸福的一件事，也是每天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刻。
　　烧烤摆上桌子的时候，袁宋眼疾手快先给他哥每样拿了一点放到他面前，大家闹哄哄地抢着，没一会儿就一抢而空，有人已经开始敲筷子催促老板了。人太多，老板一下子还真忙不过来，只好歉意地跟大家说着抱歉，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他估计也没想到会一下子来那么多人。
　　在大家都等着上新菜时，常栎只是一个人坐着，对着酒瓶子一口一口喝着，他时不时看一眼桌对面的兄弟俩。方格正低头专心吃着眼前的凤爪子，爪子挺辣的，他啃得直吸熘嘴，袁宋就在一旁帮方格把那一串串的食物脱下来，放进方格的碗里，好让方格吃的方便点。
　　这兄弟俩也太奇怪了，没有哪对兄弟这么大了还这么相处的吧？小时候关系再好，长大了大多会崩。看他俩这相处方式倒像是——
　　常栎扭头看了看另一边的小微和周勇，据说周勇最近刚追上小微，此时周勇也正做着和袁宋一样的事情。
　　“哥，你等会儿，我去给你买瓶饮料去。”袁宋终于弄完他手头上的活儿，快速起身去了身后的小店，不一会儿就拿回来一瓶营养快线，他在路上就已经将盖子打开了，走到方格身边时，直接递到了方格手里。
　　“哥，赶紧喝几口解解辣。”方格停下手里的动作，正要去接呢，突然意识到他的双手都是油，不由皱了皱眉头，他仰起头看了袁宋一眼，仿佛在说：我现在没有手接。
　　袁宋轻笑一声，直接拿着营养快线往方格嘴边递了递，“哥，你就这么喝吧，我给你拿着。”
　　方格好像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亦或是被辣味辣煳了脑袋，尚不清醒。他就着袁宋的手连喝了好几口，才将嘴里的热辣消减下去些许。
　　身边离得近的几人纷纷看向他俩，常栎的眼里突现玩味。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对他的吸引力似乎远远不止他以为的那一点点。他刚刚看到方格喝饮料时滚动的喉结，竟然盯着看了好几秒，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不经意却对上了袁宋冷冷的眼神，常栎不慌不忙拿起自己的酒瓶子灌了一口，扭过头假意轻咳了一声。袁宋收回视线，轻啧一声，忽然有点烦躁起来。
　　“哥，你坐那边去，咱俩换个位置。”
　　“哦。”方格继续拿着他刚刚没啃完的鸡爪子，迅速与袁宋换了个位置。原本方格是正对着常栎的，这会儿换完位置，袁宋一坐下，就拿起自己的酒瓶子直接伸向对面，“社长，来，咱俩喝一个。”
　　这个头一起，两人就跟杠上了似的，忽然之间就开始拼酒。一开始大家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渐渐的大家都开始觉察出不对来。袁宋晚上没怎么吃，抢来的食物大多都给了方格，他连着喝了两瓶，在常栎将第三瓶递给袁宋的时候，方格突然将那瓶酒抢了过来，他将自己抢到的肉串往袁宋面前一放，语气低沉。
　　“把这些吃了。”袁宋转过脸来看看方格，乖乖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哥给他的东西，他吃几口还抬起头来嘚瑟得冲对面的常栎挑挑眉，那表情仿佛抢到鸡腿的小孩跟他的死对头说：看，我有，你没有！
　　常栎轻呵一声，移开眼，真是幼稚，我常栎是这么幼稚的人吗？
　　他放下酒瓶子，看了一眼方格，也开始吃起东西来。
　　等到第一场结束后，大家嚷嚷着要去KTV，方格受不住了，他为了看住袁宋，决定直接将袁宋拉走。走之前，特别冷酷地对常栎招唿了一句：“我们先走了。”
　　常栎眼睁睁看着他俩头也不回的走了，袁宋还借着酒意大半个身子赖在方格身上，边走边回头瞟了常栎一眼。常栎勾了勾唇角，没想到鱼还没上钩呢，就已经警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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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别让我担心
　　“干嘛要喝那么多酒？”
　　等走出去老远，方格才抖了抖肩膀，让袁宋站直身子。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时看向过于亲密的两人，方格感到不自在，虽然他没有喝酒，脸却已经红了大半。
　　“站起来自己走，正经点，那么多人呢。”
　　袁宋没有立刻起来，又赖在他哥身上走出去几米，直到他哥再一次催促，袁宋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他双手揣进兜里，跟方格之间隔了约一拳的距离，虽然已经是秋天了，因为喝了酒，身上倒是挺暖和。刚刚袁宋赖在他身上的时候，方格没觉出冷来，然而在他起身离开的刹那，他忽然就感受到了秋风的凉意，手臂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方格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双手抱胸两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身旁的袁宋呵呵笑出声来，路灯下看向方格的眼神里满是戏谑。
　　“哥，还让我起来，现在知道我的好处了吧？”说着他靠近方格，一胳膊揽过他哥的肩膀，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方格恼红了脖子，挣了两下，没挣开，也便放弃挣扎，红着耳廓低下头跟只鸵鸟似的，两人就这么半拥半抱着向宿舍楼走去。
　　“哥，下次看到常栎，你躲远点。”临到方格的寝室，袁宋还是将闷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啊？我还想让你离他远点呢。”
　　虽然方格一直在心里劝自己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袁宋身上，袁宋不可能一辈子就只和他相处，他会认识各式各样的人，也需要不断去结交新的朋友，需要有一个正常的社交，如果是站在哥哥的角度，他当然是这么希望的。但是，通过今天与常栎的相处，他的直觉又分明在告诉他，一定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那就咱俩都注意吧，哥，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啊！”袁宋一反常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赖着要进方格的寝室，只将方格送到寝室门口，看着方格进去后就走了。方格有点疑惑，他弟今天不对劲，他站在门口看着袁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收回视线进了宿舍。他脑子里出现一根线，但似乎还没有真正捕捉到。
　　方格一回来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小台灯也没开，陈苛看着方格愣神的样子，过来关心了一句。
　　“嗯？”他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得并不真切，方格抬头看向陈苛。
　　“我说，你没事吧？”方格浅浅笑了一下，回复自己没事，就拿起牙缸子进了厕所。
　　袁宋离开方格后，整个人开始低沉下来。他开始回忆从认识常栎的那一刻起到今天为止，那些他可能忽视了的细枝末节。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虽然他平时就有着较强的占有欲，不愿意任何人亲近方格，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别人意图的判断。他想起几次碰到常栎，对方都装作不经意间问起方格，他似乎还总是有意无意的将视线飘向方格。这么一追溯，袁宋忽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不是怕方格被抢走，而是有可能会发生一些事。
　　袁宋推门进寝室的时候，脸很臭，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玩游戏，见袁宋回来，门边位置的大川喊了一声“回来啦”，就又赶紧投入到自己的游戏当中。
　　袁宋没应声，端起自己的牙缸子就进了厕所，草草洗漱几下就爬上床窝进了被子里。其他三人见状，纷纷将电脑插上了耳机，他们现在摸清了，袁宋一般情况下是挺好相处的，除非心情不好，千万不要惹到他。
　　也许是此前两人的感情太过顺利，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障碍，即使有时候吃醋也只是小打小闹，他们俩都知道在他们的这段感情中，最大的阻挡因素是袁家父母，那是方格的软肋，是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可即便如此，两人还是舍不得放开对方，还是跨过了兄弟那条线。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无声的叹息着。
　　方格第二天要去带家教，这段时间，在他的帮助下，小姑娘地理进步的很快，人家家长每次见到他都非常热情地接待他，将水果提前洗好切好，放到书房的桌子上。有时候补完地理课，小姑娘还会让方格给他讲讲其他学科的一些重难点，尤其是数学。这天去给姑娘补课的时候，对方家长突然跟方格提出每周再多加两节课，帮姑娘补一补其他学科。
　　“小方啊，是这样，婷婷的数学也不太好，她跟我提过两次，想让你再帮她补补数学，现在是一周两节课，我的意思呢，是想请你再多加两节课，我也知道你平时没有时间，只有周末有空，你看啊，能不能在下午再补上一节课？”
　　“阿姨，这个强度婷婷吃得消吗？您有没有问过她本人的意见？这样的话，婷婷周末两天就相当于没有时间休息了。”
　　“这个呢你放心，我跟婷婷都商量过了，她上次的月考又退步了，只是这数学成绩不是很稳定，毕竟现在高二了，如果现在跟不上，那以后高三了就更难了。这个没有问题，你看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额……”方格定心想了一下，也就十几秒的空档，那家长突然拍了下大腿，继续开口道：“忽然想起来了，关于费用这一块儿，我也咨询过别的妈妈，了解了一下情况，按照给高中生补课的这个课酬算，我们现在确实给你算低了，我跟她爸也商量过了，这样啊，原本一节课两小时120块钱，按照你的这个能力，我觉得给你一节课200块钱都不为过，所以你看现在还有没有问题？”
　　方格一听，内心开始雀跃，没想到还加薪了，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能力而发自内心的为自己自豪。他压下心底的喜悦，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一加薪，方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充满了动力，上课也上得更加富有激情。等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方格礼貌拒绝了姑娘妈妈的午餐邀请，一出他们家门，就迫不及待地给袁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袁宋似乎在一个嘈杂的地方，背景音里不断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街头音响嘹亮的歌声。
　　“你在干啥呢？”
　　“哥，你上完课啦？吃了吗？”那音响里的歌声似乎离得远了些，背景音小了很多，手机那头袁宋的声音似乎被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
　　“你在哪儿呢？咋这么吵？”
　　“啊？还吵啊？那我再往那头走走。”
　　方格蹙了蹙眉，这小孩儿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找你去。”他压低嗓音对着电话释放低气压，这一招对袁宋向来管用，果然，电话那头的人连忙报上一个地址。
　　离下午上课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方格在地图上拉出袁宋报出的地址看了看，是在市中心那一块儿，来来回回也差不多够。
　　市中心离X大有点距离，要换乘地铁坐七八个站才能到达，方格还没有去过那边，不知道袁宋在那边干什么。方格略微烦躁地扣了扣自己的手指，其实他的占有欲完全不低于袁宋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对袁宋的一点一滴都想要完全掌握，他害怕袁宋在没有他的地方受伤，也害怕袁宋没有他能活得更好更开心，他是自私的，是矛盾的，我从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方格在心里暗自唾弃。
　　袁宋说，他在地铁出口的广场上等他。方格一上广场就开始四下搜寻，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一只小熊人偶在他的不远处发着传单，将手里的传单一张一张递给路过的人。虽然说已经是秋天了，但是这个秋天似乎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属于它的温度，白天在太阳的炙烤下，大中午的温度还是高得离谱。方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又将视线瞄向那只小熊。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袁宋播个电话过去，那只小熊却突然蹦到他眼前，给他递了一张传单，是关于某健身器材公司的。方格接过传单，冲那人偶点点头，正要移步，却被小熊一伸胳膊拦住了去路。
　　方格将小熊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看到小熊服下露出来的那双白皙修长的小腿，小腿肚子那微微突起一小块肌肉，小腿的线条平缓，一直没入一双藏蓝色的运动鞋里，方格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挡住他去路的穿着小熊服的人是谁了。
　　他勾了勾嘴角，又盯着那双小腿看了几眼，袁宋很少穿短裤，他连打球的时候都喜欢穿运动长裤，要不是这双鞋，方格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小熊，我帮你发传单，作为交换，你陪我吃午饭好不好？”方格拿过小熊手里一大半的传单站到了他身侧，人偶服很大，肚子那一块儿圆熘熘的，小熊想要面向着方格，只好转了一圈，他挥动双手想要告诉方格不用了，又指指太阳，表示天气太热，方格笑了笑，没理会，开始一张一张向出站的路人分发传单。
　　小熊垂下脑袋有点挫败，这人一点儿都不理他，自顾自发着传单，他无法，没人经过的时候就用传单高高举起，帮方格挡一挡勐烈的太阳。
　　剩下的传单其实不多了，袁宋发了一早晨，已经发掉了一大半，在方格的帮助下，没一会儿他们手里的传单就到了各个路人的手里。袁宋捏着最后一张传单，拉过方格的手迅速朝着旁边的高楼大厦跑去，那儿有阴影。
　　不过人偶服穿在身上比较笨重，里面的环境又闭塞，没跑几步袁宋就开始听到自己噗嗤噗嗤的气喘声。方格拉住袁宋的手喊着：“等一下！”他伸长手臂将小熊头套掰扯下来，露出满头大汗的袁宋，袁宋的脸色不是很好，唇色发白，方格心疼地替他抹掉额头上的汗，拉着他继续往阴凉处走去。
　　“你说你干啥要来发传单啊，还穿这种衣服，生病了怎么办？”方格一边疾走着一边止不住心中的恼怒，“你说你学计算机的，想找什么兼职不好找，非要出来发传单，今年这鬼天气也是，都十月份了还这么热……”他皱着眉头瞥了袁宋一眼，袁宋的脸色属实不太好看，加上那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方格到嘴边的话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不再说什么。
　　“做了多久了？”他撩了撩袁宋汗湿的头发，帮他把贴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他们身后就是当地有名的商场大楼，正直周末，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方格看看身后透明的玻璃墙，里面是一家咖啡厅。他又拉着袁宋往另一侧走去，大楼的侧面有一条小弄，方格将袁宋往那小弄推了推。
　　“赶紧把这身衣服扒了。”
　　“哦！”袁宋啥也不敢说，他昨晚喝了酒，又揣着一肚子的心事，一晚上都没睡好，早晨一下子没醒过来，差点就迟到了，这份工作是他上次就答应人家的，也就两天时间，昨天他趁着他哥去带家教已经做了大半天了。
　　他里面的短袖已经汗湿了，勐地将人偶服脱掉，一阵穿堂风经过，忽然有点凉，袁宋不禁抖了抖身子。
　　“啧！”方格又将那人偶服套回袁宋身上，“你站这等一会儿，等着啊，我一下子就回来。”说着就匆匆往大楼跑去。
　　袁宋看着方格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让他哥生气。人不舒服的时候，心里似乎就格外脆弱，他这会儿有点乱，脑子嗡嗡的，想到刚刚他哥站在大太阳底下帮他发传单，又开始担心起方格的过敏来。
　　方格很快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件刚买的白色T恤。
　　“赶紧把衣服换了吧，不要感冒了。”他拿过人偶服把袁宋虚虚包围住，以防止他走光。
　　“好了！”袁宋乖乖地换上衣服，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伸出手想接过方格手里的小熊服，被方格一偏身子避开了。
　　“今天的活儿是不是干完了？”
　　“嗯嗯。”袁宋连忙点头，他抓了抓衣服的边角，小心翼翼地瞄了方格一眼，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儿。“没有了哥，真的，我现在就可以去还衣服结工钱了。”
　　方格瞅他一眼，没吭声，转而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一个来小时。“去吃饭吧，我下午还有课。”
　　“啊？你又带课啦？”袁宋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末了看到方格瞟过来的眼神，又心虚地低了低头，“你怎么又接课了？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还是那户人家，她妈妈给我加工资了，让我给她补数学。”他现在颇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思。
　　袁宋撇撇嘴，嗫喏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那现在他们给你多少钱一节课啊？”
　　“两百！”方格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都跟着上扬了，本来这是他想着见到袁宋第一时间就想说的，没想到他会遇到正在发传单的袁宋。“抵得上你两天发的传单，所以，你以后别发了。”
　　感觉自己说的话有点重了，伤人自尊，方格又软下心来，补了一句：“太辛苦了，别让我担心！”
　　袁宋听到上一句的时候确实心里很不舒服，再加上生理上的不舒适，他刚刚难过得不得了，却在下一秒听到他哥说的话后，那股子郁闷又被轻飘飘地扫干净了。
　　“哦！知道了。”他静静贴着方格的手臂走着，鼻子微微发酸，这种感觉，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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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向前吧
　　自从方格周末两天都要带家教后，袁宋和方格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为了留方格在外面住，他每周末都会在他俩的小屋子里做好晚饭，等方格回来吃，日子一长，宿舍里的人都知道袁宋从周五晚上开始就不在学校里住了。有时候，他周日晚上也会赖着方格，不让他回宿舍。
　　“哥，别回了，真的，明天早上回去拿个书就好了，在这儿睡得舒服，宿舍里的床太硬了。”
　　方格曲起五指敲了一下袁宋的脑袋，“让你来学习的，不是让你来享受的。”
　　袁宋嘿嘿笑着，抱住方格的腰将脑袋埋进方格的肩窝摇了摇撒着娇。
　　“我可没耽误学习，这学期的C语言我已经自学完了，我要努努力从下星期开始提前学习下学期的C++。”
　　“这么努力？”
　　“嘿嘿，想早点步入计算机行业，提前熟悉熟悉计算机领域的就业环境。”
　　“不急，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你还有我呢，不急着挣钱。”
　　“怎么不急，哥，我就想着让你能尽早轻松一点。你呢，也别劝我，我也不劝你，咱俩一起向前吧。”
　　方格拍了拍袁宋交叠在他腰间手，嘴角弯了弯，也是，都是没伞的孩子，共同进步吧！
　　方格和袁宋两人有一门共同的选修课，当初学校公选课开放的时候，系统几近崩溃，大家都挤在那个时间段进去抢课。系统开放的时间是在周五下午，两人周五一上完课就出去了，等陈苛和大川分别打电话告诉方格和袁宋时，两人已经登不上系统了。等到好不容易登上去，剩下可选的课已然不多了。
　　“还有什么？”方格右手拿着锅铲走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末了，又与袁宋对视了一眼，两人没忍住，噗嗤一下子就笑了。
　　“哥，选哪个？”
　　“随便吧，无所谓了！”
　　是的，无所谓了，就剩下三个专业：大学与人生哲理、佛学文化、解读“时间简史”。
　　“那就看命运吧，咱点了还不一定有我们的份呢哥，别嫌弃呀！”
　　总之，最后两人成功选上了“大学与人生哲理”这门课，这个结果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好些同学都没抢到。
　　选修课是在每周二的下午七八节课，袁宋的教学楼离选修课教室较近，每次都是袁宋上完第一大节课再过去抢位置，这种在一个班级上课的感觉让他俩稀罕得不行，只要想见，转过脸来就能看到对方，两个人胳膊碰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就像回到了高中时光。
　　这天，方格难得迟到了，等到上课铃声响起，袁宋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方格才趁着老师写板书的间隙从后门猫着腰进教室。
　　袁宋看着他哥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赶紧将自己的水杯递了过去，又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哥，你咋跑成这样？没事吧？”
　　方格抬起手摇了摇，表示自己没事，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推到袁宋面前。
　　“她找你干啥？”
　　方格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他刚刚接到了林凤红的电话，方胜出事了，在医院里呢，嚷嚷着要给他打电话。等真的接通了，方胜又不说话了，只是叫了一声哥，好像一下子忘了要跟他说什么。
　　林凤红接过电话又与方格说了两句就匆匆挂掉了。袁宋给方格打电话的时候，他光顾着赶路了，在路上还差点撞上常栎。只是这事，方格没有和袁宋说，因为常栎那会儿扶了他一把，还非常手欠地摸了一下他的头，虽然他立马就躲开了，但是心里还是感到极度不舒适。
　　这门课老师讲得很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吸引力，大多数学生已经开始昏昏欲睡，台上的老师自顾自讲着，完全没有要管底下学生的意思，就好像他只负责讲课，翻完PPT讲完相关内容，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学生是否有收获，学得怎么样，仿佛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袁宋百无聊赖地翻着他的空白笔记本，一只手枕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哥。方格对他笑笑，又继续做着笔记，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无论是什么课，老师是否有趣，课程是否无聊，反正他都会认真听讲，将他觉得重要的知识点记在本子上。
　　“哥，林凤红找你干啥呀？”袁宋压低嗓子又问了一遍。
　　“方胜住院了，想找我说说话吧可能。”
　　“住院？”两个人头靠的极近，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周围几个女生接连看了他们好几眼。方格轻咳一声，推了推袁宋的脑袋，将他推远了一些，然后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句：下课再说。
　　方胜为什么会受伤，方建国和林凤红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林凤红只告诉他方胜腿摔伤了，很严重，要住院好几天，那语气心疼的不行。问她是怎么回事，林凤红只说方胜不告诉她。
　　“肯定是有人欺负他。”林凤红那会儿在电话里凶巴巴地喊了一句，方格也没吭声，等下了课，他给方磊发了条信息问了一下情况，几乎是立刻，那头就拨了电话过来。
　　“方胜没事，你别听妈乱讲，我去看过了，你放心吧。”
　　“怎么摔伤的？”
　　“我问过方胜了，”方磊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他想赚钱，听别人说去工地能赚钱，他就去了村子里正在盖房的工地上，那工地上的工人不认识他，见他年纪轻，本来不让他干的，后来也不知道方胜怎么就说服他们的，真让他上手干了，结果他没站稳，从脚手架上摔下去了。”
　　方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人见把人摔了，就赶紧把他抬到了村里的诊所，还是那诊所的人打电话给爸妈的，这些老爸老妈不知道，方胜——他不愿意告诉爸妈。他现在长大了很多，等你回来估计你都会觉得惊讶。”
　　“那他的伤……”
　　“没事，就是骨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正好让他老老实实呆着。他也快十八了，该磨一磨他的性子了，总要自己成长的，爸妈就是太小心了，有时候我都在想也许就是因为他们的这份谨慎让阿胜错过了过去那么多年的成长。”
　　“他，还能成为普通人吗？”方格问完才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他想挽回却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痛得他直咧嘴。
　　“我想，他和我们应该没什么差别，他就是脑子简单一点，比我们开心一点，烦恼少一点，还比我们能够坚持，这么一想，似乎比我们正常多了。”
　　方格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烧得通红，他感到羞愧不已。袁宋在方格身边看着他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搓搓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方格的脸上，有点凉，方格一手拿着手机转过脸来定定看着袁宋对他笑了笑，他眨眨眼，不禁也跟着笑了一下。
　　“哥，你下次再去看他的时候代我跟他说一声，让他乖乖养伤！”
　　“嗯，挂了！”
　　袁宋眼见方格挂断了电话，他就贴了过来，揽住方格的肩，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小孩儿长大了，想赚钱呢，结果去工地第一天就把腿摔伤了，骨折。”
　　“你心疼了？”袁宋胸口有点闷闷的，虽然他知道不该吃这个醋。
　　“怎么说呢，总归也是我弟。”方格吁了口气，看向远方渐渐浮白的天色，最近这霾越来越重，天黑的也越来越早。
　　“你的意思是，我和他一样？”选修课下课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这一层楼的人就剩他俩，方格听了袁宋这话，一挑眉，伸出两只手动作迅速，一把掐住袁宋的两颊，往起捏了捏，看着袁宋变形的脸，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他眉眼弯弯，笑着提醒袁宋：“别乱吃醋啊，你是你，他是他，没法比！”
　　日子过的飞快，他们在白昼与黑夜间跟随着时间来回切换任务，很快就要到一月份了。在此之前，他们一起在自己的小窝里一起啃了同一个苹果，学着洋人互道一声“MerryChristmas”，然后挤进同一个被窝，听着窗外凛冽的寒风扫荡，他们将被子盖过头顶阻隔一半的风声，相互抱团取暖，没几天就迎来了冻人的一月份。
　　杜丽娟女士已经连环叩了好几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放了假早点回家，不要在外打工挣钱。
　　“车票早点买好，你们要重视春运，它绝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是方格的辅导员苦口婆心对他们说的话，他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因为抢不到火车票而被滞留在学校。
　　所以，当天晚上，一向淡定的方格也开始有点慌起来，被周围大家抢票的氛围完全点燃，一口气跑上五楼来到袁宋的宿舍。
　　“袁宋，赶紧买车票！抢中铺！”
　　事实上，他们可以提前一个月买票，而现在距离他们放假只剩十来天了。袁宋快速起身让座，看着他哥喘匀了气在自己的凳子上落了座，然后动作迅速地点开了购票网。剩下的硬卧已经不多了。袁宋何时见过方格这么着急过。
　　“哥，你要买哪天的？”
　　“放假那天吧。”
　　结果打开一看，放假那天的硬卧已经没有了，更何况是中铺。赶紧切换时间看了看其他日期的。
　　“哥，要不，先买硬座吧，到时候上车如果还有硬卧，咱再换，升舱！”
　　方格看着售票界面，木木地点了点头，这第一年没什么经验，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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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威胁
　　方格回寝室的时候，陈苛告诉他有人找他。
　　“不是你弟，长得挺高的，他还留了个电话号码。喏！不过好像喝了酒，过来的时候满身酒味。”陈苛将一张草稿纸递到方格面前，那上面有一串数字。长挺高的？方格存着心中的疑惑低头输入那串电话号码，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常栎。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起来，似乎一直在等他的来电。
　　“方格！我是常栎。”
　　方格拿开点话筒看了一眼屏幕，这人还真的是……
　　“学长，我想我们应该不熟。”
　　那头传来两声轻笑，继续说道：“都认识一个学期了，怎么不熟？你要觉得不熟，那我们更应该要多多交流才是，你说是吧学弟？”
　　方格拧着眉推开门走了出去，边走边压着嗓门质问道：“你想干什么？”他和常栎之间几乎没有交集，更何况他对这人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别紧张，我就是想问你点事儿。”
　　“什么事？”方格在楼道尽头的小平台站定，他经常和袁宋来这里。
　　那人沉吟片刻，突然开口：“你喜欢男的吧？”
　　小平台对面就是另一栋宿舍楼，两栋楼间狭长的楼间距促使这小道里形成狭管效应，在没有星月的冬夜里尤其显得寒冷，风夹杂着些许冰雪的味道带走了方格身上好不容易蓄暖的温度。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定定神，语气像这穿堂而过的寒风，他原本是想否定的，但是一想起袁宋，方格怎么也说不出”不是”这两个字。
　　“袁宋也是吧？”
　　“你想干什么？”方格的心霎时提起，两旁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带着眼角眉梢都在轻微地**。
　　“呵呵，别紧张，我不干什么，只是关注你们太久了，越看就越想亲近你们，既然大家都是同类，何不交个朋友？”
　　“我想，我们不是同类，我们不喜欢男人。”
　　“不喜欢？呵呵，别怕，我不说出去，我找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
　　“我觉得，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诶诶诶，别，方格，别挂，”电话那头的人突然焦急起来，刚刚还一副电视里反派角色的模样，这会儿，那语气却像只可怜的兔子，“别挂，方格，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我好难过啊~”
　　？方格的内心有无数个问号奔腾过，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离开小平台，进入楼道，冷风吹得他直抖身子。手机里的人却还在他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说他怎么被他男朋友甩，怎么一个人借酒浇愁巴拉巴拉了一大堆。
　　方格忽然开口：“你关注我和袁宋干什么？为什么找我们？”方格没有听常栎过多的话语，他对常栎突然间找上门这件事本身感到奇怪，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他方格都不是一个听他吐苦水的人选。
　　“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你找你那些朋友吧。”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找上门的人，方格只想快点打发掉，他不管常栎喜欢的是男是女，也不管他是不是失恋了，反正，这件事本身与他方格无关。
　　“你在我梦里都不是这样的。梦里的你每次都是很温柔地冲我笑，方格，为什么讨厌我？”常栎却突然冷下声来，“你不怕我说出去？说你方格是个变态？和男人搞TXL，那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方格刹那间勐然顿住脚步，他的双手下意识开始颤抖，一股火气涌上他的心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嗒嗒作响，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嘲笑声，他又将手机离得远了些。
　　“我说了，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没别的事。这样，你把你微信告诉我吧，我们加个微信啊，我发誓，就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方格气得握紧了拳头，他下意识地朝着楼梯走去，根本没注意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
　　“方格，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方格？”常栎又絮絮叨叨了半天，等方格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袁宋的寝室门口。天气太冷，楼道里三三两两的人经过时瞟了一眼方格，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进去。
　　“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吧，我也不想干嘛，真的，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等哪天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方格闭了闭眼，做了两次深唿吸，直接将手机挂断了。他不想就这样受到威胁，敲开袁宋寝室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大川，他有点惊奇，方格才下去没多久呢，这就又上来了。
　　“是落了什么东西吗？”大川看着方格的脸色不太好，忙把他让了进来。方格摇摇头，看向袁宋的座位，那儿没人。
　　“哦，袁宋在厕所呢，你等会儿吧。”
　　“嗯。”方格点点头，慢慢在袁宋的椅子上坐下，表情凝重。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方格像是瞬间醒悟般，他不该给常栎打电话的，这相当于是他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暴露给了常栎，怪自己不够警惕，不够聪明。这么想着，方格低垂下脑袋看着手里的那条短信。
　　“方格，陪陪我吧，你能陪袁宋，也能陪我啊，我也是男的，而且我还比袁宋大，我知道怎么疼人。”
　　方格忽然开始反胃，他咬紧牙根迅速删掉了那条短信，又将通讯记录里最上头的那个电话拉进黑名单，这么一通下来，才稍稍和缓一点。他试图用无视这种方式来忽略晚上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又害怕这人真的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他们才大一，他并不想在好不容易逃离了原生家庭后，又进入另一个旋涡。
　　他使劲掐着自己的合谷穴，以减轻自己胃痉挛的程度，身上开始一阵阵的发冷，他不想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袁宋的秘密，他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受到谴责，他更害怕袁宋会受牵连，会被歧视，会受伤。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袁宋能幸福的人。
　　袁宋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哥全身发抖的样子，紧张地跑过去探了探方格的额头，冰冰凉，手上、脖子上、脸上到处都是凉的，他赶紧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大衣披在方格身上。
　　“哥，你怎么啦？刚刚下去的时候不好好好的吗？”袁宋两手在方格的胳膊上使劲搓着，希望能给他制造一点热量。宿舍里其他三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方格。
　　方格抬起朦胧的双眼看了一眼袁宋，嘴唇微微抖动着，他想说什么，但是看了一圈袁宋的宿舍，他又低下头去，努力压下又一阵的反胃。他什么时候这么懦弱这么没用过，他怎么能因为一通电话就变成这？
　　“哥你哪里不舒服啊，跟我说，要不要去医院？”袁宋焦急地观察着方格的每一个表情，仿佛只要他哥的一声令下，就可以冲出去了。方格微微摇了摇头，他撑着桌面在袁宋的搀扶下缓慢地站起身，刚想说句什么，就立马弯腰捂住了嘴，快步朝着他们的厕所跑去，袁宋的大衣在他跑出去的那一刻从他的肩头滑落掉到了地上。
　　“哥，你怎么了？”袁宋早已顾不上那衣服，在方格跑向厕所的一瞬间紧跟着也跑进了厕所，大川离袁宋的位置最近，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卫生间，走过去帮袁宋捡起了他的大衣挂在椅背上。厕所里传来了阵阵呕吐声，王鹏有点不爽地嘀咕了一句：“怎么跑我们寝室来吐啊。”“大鹏，说啥呢，别说了。”张勉低低轻呵一声，王鹏张张嘴，没再说什么。
　　方格吐了一肚子的酸水，生理盐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滑，他吸吸自己的鼻子，向身后摆了摆手。袁宋一下一下拍打着方格的背，希望他哥能够舒服一点，两条眉毛都拧到一块儿去了，担心的不行。
　　“宋宋，不用拍了，我舒服多了。”方格摁下冲水键，看着吐出来的秽物跟着旋涡被冲到下水道里，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没事，别担心。”他满眼通红，匆匆瞥了眼袁宋就移开了眼，趴在洗手池上洗了几把脸。
　　袁宋站在身边默默将自己的毛巾递给他哥，看着方格挤了点自己的沐浴露在毛巾上，“没事哥，不用洗。”他伸手就要去接过方格手里的毛巾，被方格一扭身躲过了。
　　“我把你们厕所弄臭了，我用沐浴露去去味。”
　　“我来吧，你去外面坐着去。”袁宋抢过方格手里的毛巾，又将方格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才轻轻推了推他，让他去外面歇着。
　　学校寝室里的厕所没有装排风扇，只有窗户，事实上，经过刚刚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味道已经散去了大半。方格有点虚软地靠在洗手池边，神情温柔地静静注视着袁宋，厕所里冷白地灯光照射在袁宋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更加严肃了。手里毛巾被他搓出一团团白白的泡沫，他的沐浴露是牛奶味的，每次洗过澡，方格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好闻的味道。
　　袁宋的动作很快，他洗好毛巾后，就拉过一旁的方格往外走去，匆匆拿上手机和钱包，给方格披上刚刚那件大衣，就带着他哥出门了。
　　“我晚上不回来了，我带我哥去医院看看。”临出门前，袁宋对着舍友交代了一句。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再过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门禁时间。两个人手臂紧挨着，方格裹紧大衣，瞄了一眼袁宋，突觉这样的时光可能会越来越少，他抿抿唇，赶忙移开视线。夜晚的风很大，出了宿舍楼方格感觉身上的寒意更甚，忍不住又靠近了袁宋几分。袁宋无声地咧了咧嘴，伸出手将方格牢牢搂进自己的怀里，路上有人匆匆跑过，吓得方格想挣脱袁宋的怀抱。
　　“别动，没事哥，别冻掉！”袁宋的臂膀就像那螃蟹的钳子，一旦抱住，便很难再撼动了。
　　“宋宋，不用去医院，我没事。”冷风中，方格的声音显的太轻太小，袁宋凑过耳朵又询问了一句。
　　“我说，我们直接去我们的屋子那里吧，我没事，吐完就好了。”
　　袁宋直起身子细细看了看方格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是否属实。
　　“真的，没事了，我们早点回去睡觉吧，太冷了。”他今晚想抱着袁宋睡，要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万一明天一早醒来世界都崩了，那他至少还有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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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因为爱
　　两人顶着严寒回到租住的小屋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楼道里很黑，三楼楼梯间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袁宋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他的右手提着刚刚经过药店时买的药，那人说方格应该是着凉了。方格瞅了一眼他手里那袋子药，又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这才将手伸进袁宋的裤兜里掏出钥匙。
　　房间里没有开暖气，刚进去的时候冷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袁宋赶紧插上暖气片，又匆匆忙忙跑去小厨房烧开水去了。
　　“哥，你先进被窝里暖着，我待会儿烧好水，你起来把药吃了。”
　　方格看着袁宋为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头直泛酸，他不想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他跟着袁宋走到厨房那，倚靠着冰冷的墙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弟。他的神情悲伤，仿佛承载了满江的愁绪，那江上是一艘即将远去的小舟。
　　“哥，你看啥呢？这么舍不得我啊！”袁宋转过身，觉得有点新奇，他哥鲜少有这么粘人的时候。
　　“嗯，特别舍不得！”他张开双臂撞向袁宋，被袁宋抱了个满怀，小厨房很小，他们在这方寸天地间，相互吸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听着水壶里咕噜咕噜的烧水声，时光似乎突然变的慢了，屋里老旧的灯泡冒着昏黄的灯光，也不知道这灯见证了多少岁月，看过多少房客的喜怒哀乐。
　　方格将脑袋埋进袁宋的肩头，唿吸着袁宋身上干净的皂角粉味，吸了吸自己的鼻子，觉得不该浪费这样美好的时光。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哥似乎每次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对他的依赖就会不自觉加强，这个可能连方格自己都没觉察到。袁宋轻轻咬了咬方格的耳廓，刚一路走过来，他的耳朵被冻得通红，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没，别，别咬！”方格的耳朵很敏感，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躲过袁宋的牙齿，末了，又迅速瞥了一眼袁宋，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嗫喏：“等，等我喝了药再，再和你亲，亲近。”
　　说完，他的脸又涨红了几分，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啪”得一声自动跳掉，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尤为突兀，袁宋笑着亲了亲方格的眼睑，又移到他嘴边啄了一口，才放开方格，转身打开橱柜拿了个碗出来。刚烧开的水滚烫滚烫的，升起袅袅热气，氤氲了袁宋的眼。他对着那碗开水眨眨眼，在想着怎么让他哥摊牌。
　　“宋宋，你把水给我吧，我开了一包药。”方格去而复返，重新走过去靠到袁宋身边，他感觉今晚的自己就跟没骨头似的。但是一想到常栎，他的心又燃起熊熊烈火，大有一种要冲去跟常栎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冲动，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一下子便被袁宋捕捉到了。
　　袁宋歪过脸默默将水推到方格面前，看着他哥将药粒倒进碗里，一粒粒迅速沉到碗底，那水面上只留下一小圈的白沫，水的颜色正在逐渐加深，袁宋伸手拿过一根筷子搅了搅，那碗药水一下子便成了棕色，连带着浮袅的白雾中都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哥，趁热喝，热的喝进去才有效，喝了你就进被窝，捂得暖暖的，出身汗就好了。”
　　“哦！”方格点点头，端起那碗药一小口一小口喝着，他很少吃药，以前袁宋没回到他身边前，他自己生了病从来不吃药，与袁宋重逢后，他每次有不舒服的地方，袁宋都会带他去买药，或者带他去看医生，袁宋把他照顾得很好，北方冬天冷，袁宋早早就给他买好了厚实的棉袄，以防止他受冻，他现在可能真的越来越离不开袁宋了。
　　开水很烫，方格喝得很慢，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汗珠。袁宋弯着嘴角用手抹去，看着方格一点点喝完，然后推着方格来到了床边。
　　“哥，你先暖床，我待会儿就过来。”他弯下腰帮方格脱掉他的鞋，又帮他脱了外套，拉过被子将他哥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使了点劲儿摁着他哥躺下去。方格拽住他的衣袖，下意识噘了噘嘴，小孩儿一样，很难得的，泄露了他的情绪。
　　“你快一点！”
　　袁宋笑得更开心了，他亲了亲方格的额头，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很快，我就关个灯。”说着飞快得跑去关掉厨房的灯，回来的时候顺势摁灭了房间的灯。他跑得飞速，还不等方格打开手机电筒，袁宋就已经扑了上来。
　　黑暗中，方格只看到一个模煳的身影和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很快，袁宋就钻进了被窝里。袁宋脱衣服的声音让方格想起自己的外裤还没有脱掉，他扭了扭身子，试图去脱自己的外裤，手刚抓住裤腰，就被袁宋抓住了。
　　“哥，你等会儿，等被窝里暖和了你再脱，反正都要放假了，床单被套都要洗的。你忍忍。”他知道方格某些方面比较讲究，他可以肯定，这个世界上除了方格自己，再也没有别人能像他这么了解方格了。
　　“哦！”方格渐渐松开自己的手，转而抓住了袁宋的手放在他腰间，“那你抱紧点。”觉得不够紧，他又将袁宋的手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努力把自己缩进袁宋的怀抱，两人贴得极近，他一抬头就能亲上方格的下巴。
　　“哥，困吗？”
　　“不困。”方格摇了摇头，回了一句。
　　“那咱来聊聊天吧。”
　　“哥，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一段时间。”
　　黑暗中，方格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出声：“什么事？”
　　“我们学院有个女生喜欢我，跟我告白了，但是你放心，被我拒绝了。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僵，他轻拍了两下他哥的背，凑到方格的耳边继续说道：“我跟她说，我喜欢男的。”
　　方格紧张地攥紧袁宋胸前的里衣，他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淡定。“你不怕她说出去？她要是乱说怎么办？”
　　“呵呵，”袁宋轻笑两声，又亲了亲方格的脸，“不会的，因为我跟她说”谢谢你的喜欢，有人喜欢我，我会很开心，即使我不喜欢他，我也会去欣赏他，至少，他喜欢我这一点，就足够值得我去欣赏他。我相信，这样的人是个很好的人，不会给别人制造麻烦，不会道人是非。”我说让她也相信我，我并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的特殊。她确实没有跟别人说过，至少，目前为止，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我想，我相信她。”
　　“该，相信么？”方格喃喃自语，他怔怔盯着眼前黑暗的虚影，觉得很不真实，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不可信么？但是，人和人是有差别的，不是所有人都有着那么高的个人素养。
　　“哥，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了？你今晚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嗯？”他又咬了咬方格的耳朵，催他回神。
　　方格轻唿一声，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摸索着找到袁宋的唇，一口亲了上去。常栎和那个姑娘是不一样的，常栎不是什么好人，这是方格一直以来就在潜意识里对这个人的认定，两者没有可比性，他不信任常栎。
　　“哥？”方格原本只是贴着袁宋的唇瓣，袁宋一声叫唤让他有了可趁之机，趁势钻进了袁宋的嘴里，这几年跟袁宋之间练得多了，他的吻技有了很大的进步，至少，现在知道钻进嘴里，还学会了换气。
　　只是，没一会儿，袁宋就掌握了主导权，他压上方格的身子，不断翻搅着方格嘴里那一小片天地，他觉得方格就像罂粟，能让他上瘾，最好是一生都戒不掉。
　　被窝里的温度很快就上升了，袁宋的手从方格腰间摸进去的时候，方格不禁闷哼出声，他的手也自然地伸进袁宋的衣服里，一路向上抚摸着袁宋的嵴椎骨，他一边承接着来自袁宋的激情，一边对袁宋的背爱不释手，他的少年快要成年了，他一直在等袁宋十八周岁的那一天。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倒在床榻上，久到方格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哥，晚上谁找过你了？”耳边响起袁宋夹带着粗气的问话，方格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常栎。”
　　一出口，他就回过神来了，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但是张开的嘴怎么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我明天去找他。睡吧哥，晚安！”袁宋爱怜地啄了一口方格的嘴角，重新将他抱进怀里。
　　寂静的深夜里，两人只听得到他们还未平复的心跳声，方格使劲闭了闭眼，又用力睁开，他摸索着找到袁宋的眼睛，明明还没有睡，明明睡不着。
　　他放弃似的长吁一声，往上躺了躺，与袁宋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唿吸交缠。“你要找他干嘛？”
　　“不知道，打一架吧。”
　　“那带上我吧，咱俩打他一个，不吃亏。”
　　“呵呵~”袁宋没忍住，笑了出来。
　　方格摸摸袁宋的脸，又摸摸他弯起的嘴角，这人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为什么就能够让自己那么依赖他呢？
　　“明天找他谈谈。”他又将自己贴近了些，跟袁宋对了对鼻尖，末了，轻轻将自己的唇贴在袁宋的唇瓣上厮磨，“咱俩一起！”
　　有时候，觉得自己胆小又懦弱，有时候，又觉得勇气来的如此容易，一切都是因为他所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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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不怕
　　方格已经忐忑一整天了，原本他叮嘱过袁宋，有什么行动一定要等他一起，袁宋当时温柔地笑着，捏捏他的手心，答应了他。只是，方格上课的时候还是非常不安心，他内心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事会发生，从早晨起床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动。他每节课下课，都会打个电话给袁宋，问袁宋在哪里，听听他的声音，以确保袁宋的安全。
　　“哥，我就喜欢你这么粘着我，让我特别有存在感，要是你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我要真每天都这样，你到时候估计就会烦我了。”
　　“不会的，哥，我哪敢啊我，爱你都来不及。好啦哥，等你下节课下课了，咱们一起去找他，行了吧？你安心上课啊，别担心。”
　　方格挂断电话后又怔怔看了会儿手机，临近期末了还整这么出幺蛾子，方格在心中暗暗把常栎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人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平常被众星捧月惯了，又顶着一张脸到处招摇撞骗，收罗一堆小姑娘的心，要是让那群小姑娘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估计要个个伤心欲绝了。
　　他走回教室默默坐下来，教室里的人还不是很多，每一大节课由两小节课组成，一小节课45分钟，中间休息10分钟，这么一算，一大节课就得100分钟，一个半小时呢，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方格又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这节课是他们专业的选修课，不是主课，有些人会偷偷翘课。授课老师是个和颜悦色的中年男人，他对于学生听不听他的课并没有太大的要求，也许不只是他，大学里绝大多数老师都不太会管学生，虽然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考核标准，每节课总要点一次名。
　　陈苛他们几个同一宿舍的进教室后直接坐到了方格身边，看到方格翻着书本在写写画画，他在看新一课的内容。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两节大课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时候他们需要从一栋教学楼赶到另一栋教学楼，大学里各座楼房之间总是相距很远。
　　授课老师进来的时候，方格已经将这一课的内容自学完了，他抬眼瞅了瞅讲台上的老师，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人。
　　“陈苛，我待会儿有事，老师要是点名，你帮忙蒙混过关一下。”方格拍拍陈苛的肩膀，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闪出了教室，陈苛只来得及看到他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诶，方格呢，干啥去了他，刚还在这呢。”陈苛身边的室友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看到空荡荡的位置，觉得惊奇。
　　“说是有事儿，这还是方格第一次逃课呢，看来是很重要的事。”
　　“真稀奇，学霸也会逃课呀？”另一名室友也伸长脑袋嘀咕了一句。
　　这边，方格一出教室就开始撒腿往袁宋的寝室跑去，袁宋最后一节没有课，平常没课的时候一般都在寝室里，或者是篮球场上。今天的天气不好，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的脸上，剌得人生疼。方格喘着粗气边跑边在心里暗暗祈祷着，他的心里始终不踏实，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球场上干干净净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不由又加快了脚步。
　　在某种程度上，方格与袁宋对对方的了解程度已经达到了一定境界，他相信袁宋亦如袁宋相信他，他担心袁宋亦如袁宋担心他。当他扶着膝盖气喘如牛地敲响袁宋寝室的门时，一看到来开门的不是袁宋，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方格？你不是在上课吗？袁宋不在，他出去了，还让我转告你来着，说如果你来了就让你去出租房那里。”
　　方格的脸色经过刚刚的剧烈运动后本身就毫无血色，一听他这话，顿时又白了几分。大川连忙伸手扶了扶方格，生怕他下一秒就摔倒。
　　“他，他什么时候走的？”方格的嘴唇肉眼可见的微微抖了起来，那是他因太过紧张的肌肉痉挛反应。
　　“好一会儿了吧，算算时间应该有个把来小时了估计。”
　　“谢谢。”方格急急转身跑了，跑到楼梯口那儿因为惯性刹不住脚，一下子撞上了扶梯凸起的柱面上，痛得他整个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哎，方格你慢点，小心点啊！”后头传来大川担忧的叫唤声，方格没有回头，伸出手向后摆了摆，匆匆跑下楼去了。
　　一个多小时了，那就是说他上节课下课给他打电话那会儿，他人就已经不在寝室了，他会在哪里？会不会吃亏？是不是真的打架了？常栎那人看着就阴险，袁宋该怎么办？
　　一系列的问题在方格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方格的心窝子一团乱，他就不该相信袁宋这二货，应该把他拉去陪自己上课，就非得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让人安心。
　　“死小孩儿，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方格气得直咬牙，赶紧拿出手机给袁宋打了个电话，手机那头传来阵阵忙音，他挂掉电话重新拨打，还是一样的结果，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手机忙音能把一个人淹没，就像在水底濒临窒息。
　　“袁宋，你特么快给我接电话啊，混蛋！”方格一遍又一遍得拨打着那串熟悉的号码，脚步越来越沉重，就像拖着一千斤重的湿冷棉衣，他每走一步就要耗去他身上大量的温度与力气。
　　等他好不容易走到了他们的小屋，他又强撑起点精神大步大步地跨上楼梯，袁宋跟他说过的，让他来这里，说不定他人已经在这里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怎么也对不准钥匙孔。
　　“袁宋！开门！袁宋，我回来了！”他干脆拍起门来，越拍越重，越拍越急，可是门里没有一丁点声响，没有人给他开门。
　　“吵啥吵，不会轻点啊。”楼下一位住户拉开门朝着上头大吼了一声，又将门重重甩上了，那动静感觉整栋楼都跟着抖了三抖。方格紧紧捏着钥匙，颓然地垂下双手，他的眼前一片茫然，看不清任何东西。
　　“袁宋~你到底在哪里？你特么回来啊~”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门轻声呢喃着，泪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顺着他的眼角涌了出来，滑过他的脸颊与下巴，一滴滴落在他的棕色棉衣上。
　　方格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有什么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方格眨眨眼，看着那颗水珠子在他的棉衣前襟氤氲开来，强迫自己冷静。说不定没有什么事发生呢？袁宋那么厉害，估计也不会吃亏，要相信袁宋，相信他，方格，一定要相信他！
　　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钥匙，定心对准钥匙孔，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方格仿佛看到了袁宋站在门边笑着欢迎他。他阖下眼眸盯了几秒地面，做了几个深唿吸，才推门而入。他细细查看着今天早上刚离开的地方，床上的被子都还乱糟糟地团成一团，小厨房还有昨晚喝完药没来得及洗的碗，其他地方，几乎和之前没有两样，干干净净的，袁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方格跑进厕所洗了把脸，理智稍稍被拉回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的自己，实在是狼狈。他对着镜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细细回忆是否有哪些地方他们可能会去，他与常栎完全不熟，他并不知道常栎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平常会去哪里，方格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要不是常栎，也不会有那么多事。突然，他想到了，对，常栎，都是因为常栎，他手机里有常栎的电话号码。
　　他迅速翻出那串被他拉进了黑名单的号码，看着那串数字用力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攥着手机的手指根根泛白，他一定要把这损人骂的叫不出爹娘。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方格磨磨牙，继续拨出第二个电话。
　　直到快要自动挂断，那头才有人姗姗来迟接了起来。
　　“你特么……”
　　“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方格愣了愣，挪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刚刚好像听到了宋宋的声音，他又狐疑地凑近耳朵。
　　“哥，是我，袁宋！”
　　真的是袁宋的声音，他喉间来回滚了几次，终于压下心头那一股冲动，冷声开口：“你在哪里？还有，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不是答应我要等我一起去的吗？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擅自行动？你不知道我找不到你会担心你吗？你不知道是不是袁宋？还是说你就觉得我在这边担心你担心得要死，你很开心很满意？”
　　“哥，对不起！”袁宋闷闷地道歉，他知道自己不对，他知道他哥这回是真的气大发了，“哥我没事，真的，我好好的，我现在就回来，你在哪里哥？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你找，你给我老实在那呆着，告诉我地址。还有，常栎也不能走，你给我绑也要把他绑住。”
　　袁宋赶紧老老实实报上一个地址，他弯着腰一脸紧张地捏着手机，不停给方格道歉，却不料电话那头啪的一声直接将通话挂断了。袁宋摸摸自己受伤的嘴角，突觉危机四起，他拉着脸将手机甩还给常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里尽是埋怨。
　　“要不是你这货，惹出来这么多事，我哥也不会生我气，你说你吃饱了撑着来惹我们干什么？一想就来气，你特么竟然给我哥发这么恶心的短信，我特么……”
　　“哎呀，行啦行啦，打也给你打了，骂也被你骂了，我特么脸上还有一块好肉么？还想下手啊？再打我告诉老师了啊。”
　　“我靠，常栎，你行不行啊，三岁小孩吧你，还告诉老师？”袁宋被气笑了，他收回将要锤下去的拳头，看着常栎那满脸的淤青，心里又觉得幼稚。
　　“我告诉你，你要再下手，我还就告诉老师了我，之前是我不对，我承认，行了吧啊？我说了我昨晚喝醉了，我是羡慕你们羡慕得不行，怎么了？还不让我占占口头便宜啦还？”
　　“不行，什么便宜都不让你占，那是我的人，你到底有没有点数啊还，我跟你说啊，你最好别说话了，要不然我不能保证我的拳头能像我的大脑一样有素质。”
　　“啧~”常栎看了眼袁宋的拳头，不自觉又往后缩了缩，还真就不出声了，斜靠在墙上，时不时往袁宋那瞄上一眼。
　　这里是常栎在外头的出租房，他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从大二开始就在外头住了，私生活一看就不是很好，袁宋找上门来的时候，还看到了地上的套。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窍的，后来竟然还瞄上了男生，真是男女不忌，怪不得总觉得他怪怪的让人看得不顺眼。
　　袁宋也不出声，站在门边盯着墙角那人，等方格找来的时候，他一推门，将门大大打开，也不让方格进去。
　　方格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袁宋嘴角边那一块淤青，似乎还破了点皮，方格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周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他瞪了一眼袁宋，拉过袁宋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圈。
　　“哥，真没事，我发誓，除了嘴角这一块儿，其他地方都好的。”袁宋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状。方格没吭声，瞟了他一眼，动动嘴角，又往屋子里看去。
　　屋里很乱，虽然陈设简单，但是床边地上都是垃圾，椅子东倒西歪，常栎正歪斜着身子躺靠在床尾对着的那面墙墙角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是精彩，此时正可怜兮兮地看着方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方格一看到他，那火气就噌噌直冒，昨晚的连带着今天一整天的焦躁不安都是拜他所赐，方格气得鼻孔里直出气，鼻翼都大了两圈，抬脚就要往里冲过去。
　　“诶诶，哥，别进去，屋里脏，该教训的我已经教训过了哥，别脏了你的脚，你要不痛快，就站在这里骂吧，骂他个狗血淋头，骂他个昏天暗地。”
　　方格喘着粗气瞪了袁宋一眼，抿着唇又瞪向常栎，他瞪眼的时候眼窝深陷，脸拉得老长，仿佛下一秒就真的能从嘴里吐出刀子。常栎看到这样的方格，不由又往墙上缩了缩，他是怕了这兄弟俩了，本以为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还有个油盐不进手段狠辣的，一点儿都不怕他把他们的事吐露出去。
　　方格四下看了一圈，房间里似乎没什么趁手的，他又看向楼道，墙角那立着一个扫把，方格两步跨过去拿起扫把就冲进了屋子里，袁宋都没来得及阻拦，方格就一扫把打了下去，打在了常栎的大腿上。
　　“常栎，昨晚你的所作所为袁宋已经替我出了气，我想他也应该跟你说清楚了，现在这是还你打袁宋的那一下。”说完，看也不看常栎一眼，就飞快走出了屋子，仿佛再呆一秒都会被污染。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从不惧怕像你这样的人，也不缺乏直面任何状况的勇气，你惹错人了。你大可以去和别人说我们是同性恋，如果你自己也不怕，那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拉着袁宋狠狠地甩上了门，走之前，还将那扫把放了回去。袁宋看着他哥越来越冷静的样子，心里突突的，乖乖跟在他身后往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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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正经地谈谈
　　袁宋最怕他哥生气了，方格生气的时候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冷着一张脸，完全无视你，看任何事物的眼神都是冷漠的，仿佛他与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关系，他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不过，那是别人看到的方格。
　　对于他自己，方格知道，他每生一次气，就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填补、去修复，他可以在心里把人骂的找不着北，再搬出一套套的道理与别人理论，别人看到的他风平浪静，殊不知他自己的内心却早已经翻江倒海。他是笨拙的，反应迟钝的，他在每次遇到类似事情的时候无法当下做出强有力的反应，却总是在事后或下一秒才想起该怎么反击，怎么回应对方。当然，有时候是不想亦或是不屑，就如面对常栎时，他那一路上酝酿了一肚子的火气在对上他那一张精彩纷呈的脸时，忽然又打住了，他怪自己的嘴实在是太笨了，心里精彩又有什么用？
　　这么想着，方格觉得更气了，他刚刚应该要把常栎大骂一通的，就打一下简直太便宜他了。他自顾自在前面走着，眉头紧皱，脚下生风般走得飞快，他在气他自己，又气袁宋的一意孤行，这小子就没想着和他一起解决这个问题，最该气的还是那个始作俑者。
　　他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路，完全不看人行道上的情况，袁宋只得从他后边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替他开路。他这会儿就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在这一点上，袁宋不知道的是，方格其实很好哄，他当然记仇，比如对常栎，这次的事件他肯定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狠狠记了一笔，然而他也比任何一个人都好说话，只要袁宋稍微服个软道个歉，或者好好解释一通，他心里就能够接受了，会以极快的速度与袁宋和好。
　　但是，现在的袁宋并不知道这一点。两人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方格冷着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那里面放着几样为数不多的药，也不说话，只冷眼直直盯着袁宋，袁宋讨好般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正抬起头呢，他哥就已经拿着粘了药的棉签直接伸向了他的伤口，“嘶”袁宋不禁轻嘶出声，这冷不丁地撞上来还挺疼。方格听到他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是轻缓了很多。
　　看着方格站在他面前，袁宋又忍不住想将他哥抱进怀里，只是手刚伸出去，突然想起自己在常栎那里粘了一地的灰，伸出去的手又生生顿住了。这在方格眼里就完全变了味，他瞥了眼袁宋重新收回去的手，拿了根新棉签狠狠粘了药一把煳在了那处伤上。
　　“啊~哥，疼~”
　　现在知道疼了，让你私自去打架，哼！方格暗暗翻了个白眼，他转过身离开，将药重新放回柜子里，这才松了口气般，顺着床沿坐了下来。窗帘没有拉开，屋子里略显昏暗，再加上因霾导致这城市的天空并不怎么明朗，天总是灰蒙蒙的，自从入冬以来，这天空除了灰就是黑，鲜少有出现阳光明媚的时候，方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蓝天了，这是他当初选择X大时没有想到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袁宋轻叹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兀自进了厕所。他的外套和裤子都脏了，常栎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那垃圾堆里存活下来的，袁宋皱着眉看了眼脱下来的衣服，干脆洗个澡。
　　听着厕所里传出来的水声，方格的心情更糟糕了，这人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就这么自顾自洗上澡了？方格磨着牙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一拍手，重新拿出刚刚放回去的药。
　　袁宋刚进去的时候没有锁门，所以当他顶着满头满身的泡沫在搓着身子时，毫无防备地看到方格大喇喇推开了门，吓得他瞬间瞳孔地震，赶紧往后退了退，缩着身子退至墙角边。
　　“哥，我在洗澡呢，你咋进来不敲门啊？”袁宋侧着身子用手捂住重点部位，一脸的委屈。方格完全是借着一腔怒火的胆来推开这扇门的，咋一看到眼前那副年轻的躯体，耳朵、脸、脖子霎时变得通红，他匆匆移开视线，却在移开的那一刻，瞟见了袁宋腰间的伤，他立马又恢复了冷静。
　　“你特么给我过来！”他低低呵斥一声，绷起脸透过水雾看向袁宋的眼睛，见袁宋不动，他放下手里的药，两步跨过去关掉花洒，厕所里本就没有暖灯，热水一关，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袁宋缩了缩身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格也感觉到了，他快速转身关上门，又走回到袁宋身边。
　　“过来，来这里。”他拉过袁宋的胳膊将他拉至花洒下，重新打开水，热水打在袁宋的身上，他渐渐舒展开来，他也不再紧张，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看了，反正迟早有一天要一起洗的。腰间那处是一块淤青，看着挺大块的，袁宋身上白皙的皮肤愈发凸显了那一块儿的青紫。方格紧紧盯着那一处，抿了抿唇，也不说话，他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这么一大块，估计又要好几天才能好。
　　他抬起头又上上下下把袁宋看了一遍，心里毫无杂念，好在除了那一块，身上再没有别的伤了。他渐渐松懈下来，面部表情也柔和了些许，再次看向袁宋，眼里的注意力又变了，他不禁又开始面红耳赤起来。
　　“哥，好看吗？”
　　“咳嗯，洗好了叫我一声，我来帮你上药。”
　　“好啊~哥真好！”方格几乎落荒而逃，他就是太心软了，这人就是欠揍，老不正经又自以为是。
　　袁宋看着他哥兔子似的跑出去，不由自主地裂开嘴笑了，只是这嘴角咧的太大，一下子扯到了嘴角的伤口。
　　等袁宋洗好澡，方格已经在厨房里煮上了面条，他们这里的存粮不多了，就只剩一捆挂面和几个鸡蛋。方格窝了俩鸡蛋，每人一个，等袁宋收拾好走过来的时候，面已经煮好了。
　　“吃吧！”方格特别冷酷地将那碗面推给他，“等吃完了，咱来好好算算今天这笔账!”袁宋嘿嘿笑着卖乖，赶紧埋头进食。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两人才一本正经地坐下来，通过刚刚一阵缓和，方格也反思了一些问题，其实他俩都不过是太在意对方了，都想保护对方，都想站在前面替对方阻挡一切的暴风骤雨，这些——他们都明白。
　　“宋宋，我觉得咱俩都需要认认真真地思考一下，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了，我们都懂，你知道我不想让你担心，我也知道你想保护我，但是，为什么每次我们都选择一个人面对？昨晚的事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先向你道歉，但是我好不容易想清楚了要和你一起面对，你却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去了，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我去哪里找你，我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你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慌吗？”
　　“哥，我……”
　　“别，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袁宋，比起被你保护在身后，让我看着你将所有不好的都替我阻隔掉，替我出头，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与你背靠着背共同抵御一切不好的事，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想和你并肩作战，我也不会再去做一些自以为是的牺牲与保护了，我知道，正因为我们两人都是这种想法，所以才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类似的事情，你呢，你认同我的观点吗？”
　　袁宋看着他哥温和下来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太在乎对方了，舍不得对方受到一丁点伤害，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眼前的这个人是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共同进退的，他们都不需要对方做出任何牺牲，真正长久的爱，是平等的。
　　“我知道你小时候就想当侠客，觉得自己可以行走江湖，狂扶正义，但是你别忘了，我不是躲在你身后的那些胆小怕事的小老百姓，我是时刻站在你身旁的那个拿剑的人，在你身后有人突袭时，我能替你挡掉你身后所有的暗箭，你可以完全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我，我应该是那样一个存在。”
　　“哥，我知道，我都知道，”方格的表情中带着点落寞，那是他理想中的两人行走江湖的样子，袁宋一把抱住方格，他收紧手臂将他哥牢牢箍进怀里，他把脑袋搁在方格的肩上，侧过脸亲了亲方格的耳朵，才继续说道：“哥，我以后不自作主张了，我不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再让你担心，因为这辈子那么长，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我能保证的是，以后我们俩再遇到什么事情，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去哪儿也都会带上你，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一起面对。但是，哥，我必须要说的是，我们以后要面对的事情肯定还有很多，从我意识到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过了所有的可能，从我决定和你在一起那一刻开始，我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打算。哥，以后可能还会有第二个常栎第三个常栎第四个常栎，也会有一堆歧视同性恋的人，会嘲笑我们辱骂我们，肯定有骂我们变态的人，也会有骂我们道德败坏的人，很多很多，还有——最重要的是咱爸妈，还有姐姐，刚开始肯定接受不了，但是我相信，时间一长，他们总是能接受我们的。这所有的后果，哥，我们以后都要面对的，你能接受吗？”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他轻轻蹭了蹭袁宋的肩窝，什么也没说。
　　“我能接受，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接受。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方格将自己的眼睛摁在袁宋的肩上，喉结滚了又滚，他不敢开口说话。
　　“我最怕的是，你怕！”
　　方格忽然怔住，他不敢抬头，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喉间不经意泄露出一丝哽咽。袁宋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亲亲方格的发丝继续说道：“我怕你不在我身边，怕你因为这些离开我，我怕我在你心里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哥，我们好不容易重新相遇在一起，我接受不了在未来的日子里没有你的设定，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家人抛弃我，因为这个社会的舆论抛弃我，因为任何一个理由抛弃我，我都会接受不了。方格，你要知道，我可以因为有你而变得坚不可摧，也会因为没有你而不堪一击，我会死的。”
　　方格勐然抬头撞上袁宋的唇，他满眼通红，神情悲伤，似乎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
　　“没有那一天，袁宋，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的，不会的，你要相信我！”他双手捧住袁宋的脸庞，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的面颊滑过，袁宋轻轻替他拭去，凑近用唇贴了贴方格的眼，复又退开，眼神温柔地恰似承载着一弯暖暖的温泉，他舍不得方格受到一丁点伤害，但是，有些事，终究会有面对的一天。
　　“哥，那你做好随时面对一切的准备了吗？”
　　“嗯，我不会躲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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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走吧
　　我似乎已经无法接受你的示好与关心，我长这么大，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缓和过，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虽然我曾经无比渴望过得到你的认同。现在，你的示好却让我很害怕，害怕因为你对我好而让我又欠下一些情，也害怕你对我的好是带有目的性的。
　　你可能不知道，每当别人要对我好的时候，我总在想着还些什么，即使，我们是亲人。我想，可能我没有被爱的能力，也欠缺一些爱人的能力，但是，我还是想去爱人，也渴望被爱。
　　我不知道你每次想起我这个儿子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会不会有一丁点的自豪与骄傲？我想说的是，如果有，我会很开心，至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偶尔能对我满意。当然，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向来如此，我已经习惯了。反正，我也没有做得很好。
　　我从来没有当着你的面叫过你妈妈，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没超过一年，这脆弱的亲情让我每次都觉得岌岌可危，随时都可以断掉，虽然这不是我不叫你妈妈的原因。对我而言，这很难，就像让你当着我的面夸我一句一样，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写这封信给你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原本在写之前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但是此时此刻，我又忽然开始顾忌起来，我在猜想当我真的将心里一堆话吐出来的时候，你会伤心的可能性，也许这个可能性很低，可我还是心软放弃了，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昨天你说让我毕业回来工作，像交代后世一样要将方胜交给我照顾，说实话，我很生气，你们那么爱他，为什么不自己努力活得久一点？你们真的爱他，就应该让他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让他去学习生存，学会融入这个社会，毕竟他只是某些方面与常人不同而已，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们自己将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现在只能说，我不能回复你什么，因为我自己的人生也并不那么好，我不可能一辈子为了你们活着，如果你当初把我领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的话，那真是煞费苦心了，但凡你们之前对我稍微好一点，我可能昨晚都会立刻答应你。
　　或者，你可以问问方胜的意思，他其实会有他自己的思考，你作为他的母亲，我想你应该相信他，而不是从心底就把他归到智障的行列里，觉得他需要别人的照顾，觉得他需要你们替他安排好所有的一切，我想，你们在内心对他的看法就是对他的一种不公平，即使你们那么那么爱他，这多少都让他有些伤心，要不然他上次也不会瞒着你们偷偷去挣钱。
　　你们如果当初将我领回来只是为了给方胜铺好路，那我觉得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愿意做你们的棋子。同样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伤心难过？
　　罢了，也不跟你说这些。我仍然不习惯在家里的日子，你也不必生气，无论如何，身体是你自己的，愿你们健康！
　　林凤红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格已经提着行李又一次走掉了。方胜这几天正好在方磊那里，方格放假回家时并没有看到他。他和袁宋从学校挤着火车一路到省城，火车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人，好多农民工都没有买到坐票，他们挤在过道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候遇到一些好心人，会让他们坐着稍微歇一歇。方格和袁宋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一副场景，火车上叫卖的小推车根本无法前进，他们连上趟厕所都通行困难。
　　袁宋问了几次列车员是否有空余的卧铺，无一例外，到他们下车前都没有。就这样，两人在坐铺车厢挨了两天，白天还好，方格喜欢看窗外的风景，他能一直盯着窗外快速闪过的山水田园一眨不眨，到了晚上，就熬不住了，靠着车窗直打盹。袁宋把他哥的脑袋挪到自己的肩上让他靠着自己睡，他就努力维持住坐正的身姿，尽量让方格靠得舒适一些，然后闭上眼，跟着打盹。
　　火车上的人太多了，长时间坐车让大家又累又困，一些农民工直接在座位底下铺几张报纸，或铺个麻袋就躺下去睡了。半夜里方格的脑袋偏离袁宋的肩膀，没了支撑一下子惊醒过来，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看向身旁的袁宋，袁宋的脑袋一直歪向他这边，没一会儿就歪到了方格身上。
　　方格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酸又疼，但是这里空间实在有限，他伸出去的腿还没伸半寸就遇到了阻碍，对面那男人趴在他面前的那张小桌上睡着，他的腿差一点就和方格挨上。方格又伸长脖子看了一圈，脚下还有别人的行李，把他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有可以伸展的地方，他只好又艰难地缩回腿，无声地摸了摸膝盖。他不知道，原来电视里放得春运都算是轻的，现实生活中的春运竟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袁宋似乎梦到什么美味的东西，咂巴咂巴嘴，轻轻蹭了蹭方格的肩。方格垂下眼瞅他一眼，咧了咧嘴。当他移开视线一抬头，却忽然撞上一双女人的眼睛，他立马收回了嘴角，轻咳一声。那女人长得有点像林凤红，双眼因为旅途的辛苦而熬得通红，脸色蜡黄，瘦削的身子紧紧靠在座位靠垫上，她是没有座位的，扒着手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车厢里安安静静的，都是一车子旅途困顿的游子。
　　方格有点不忍心，他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许是有点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一会儿后，干脆用手垫在那靠垫顶部，将额头抵了上去，准备就这样将就着睡一小会儿。
　　“宋宋，你往里坐一点。”方格曲着膝盖半站起身子，一手扶着袁宋的脑袋，一手穿过袁宋的膝弯，试图将他整个人往靠窗位置挪一挪，想将他自己的位置给袁宋，奈何他的姿势并不太顺手，使不上力气，挪了半天倒是把他自己热出一身汗来。
　　“哥，你干啥呢？”袁宋半睡半醒间嗫喏着问了一句，他实在是太困了，只是正了正身子，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方格赶紧坐下。
　　“宋宋，你往里坐点，坐我位置上去，咱俩换个位置。”
　　“哦~”袁宋乖乖挪了挪屁股，坐到了方格的座位上，迷蒙地看了一眼方格又闭上眼睡了。他的膝盖抵着方格的腿，这下，方格的脚更是站不住了，他伸手撑住身后的小桌板，长腿一伸跨过脚下的障碍物，直接来到那女人身边。
　　“大姐，你坐会儿吧，看你累的。”女人惊奇地看了方格一眼，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说着一口的方言对方格道谢。方格对她点点头，接替了她的位置。坐得太久了，他的大腿有点虚肿，血液流通不畅。他动了动双脚，准备抖抖腿，冷不丁从坐位底下伸出一只脚，吓了方格一跳，那人就这么大喇喇躺在坐垫与地面之间那一小截黑暗逼仄的空间。方格默默放下腿，捡着空隙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世间百态，各人有各人的不容易，但大家都在努力活着。
　　身边换了一个人，袁宋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他动了动鼻翼，却在脑袋歪过去的前一秒，突然惊醒！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了看身旁闭着眼睛的大姐，又迅速抬头搜索他哥的身影，一抬头就看到了方格站在他斜对面的过道里，正扶着坐垫靠背站得笔直。
　　“哥？”他轻喊了一声，方格立马就回头来看他，两人明明相距不过三五步，却感觉好像隔了好远好远，“你来这里坐。”说着，他就要站起身子。
　　“你坐那，趴着睡会儿，待会儿醒了来替我。”方格小声制止了袁宋，挥着手让他坐下，“我腿受不了了，我得站会儿。”
　　“哦，那你待会儿记得叫我啊哥，我一会儿来替你。”袁宋趴上小桌子抓紧时间睡觉。
　　女人大约坐了两三个小时，就把位置还给了他们，没一会儿，方格就看着她拿起大包小包的东西准备下车了，走之前还跟方格兄弟俩说了声再见，说这俩小伙子人真好，长得还好，说的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染上一层红晕，看着让人更稀罕了，周围的人都随着女人的话看向两人。
　　等好不容易熬到了杭城，两人的双腿都有点肿，途中已经有很多人都下了车，车厢也空了一些，两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拍打着自己的双腿，只是，眼看着就要到杭城了，袁宋还不见他哥有所动静，不禁眉头紧锁。
　　“哥，快到站了，准备下车啦！”
　　方格这才有所动作。他方才只是在思考，是否需要回方家一趟。
　　他在袁家待了两天，林凤红就打来了电话，她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自己打，让方建国打，又让方胜打，最后，方格被磨得没办法了，拎起行李匆匆跟袁唐打了声招唿就往火车站赶。袁宋一手抢过他的行李，沉着脸默不吭声地将他送到了车站。
　　他对方家有着很大的怨言和气性，这一家子总是对他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明那个家里就没有给他哥留什么位置，他上次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全了，虽说着是他哥的家，却没有他哥生活过的痕迹。
　　“好啦，别愁眉苦脸的，我还会过来的。”方格扯了扯袁宋的脸颊，试图将他的嘴角往上扯。
　　袁宋皱皱眉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哥这次说话竟然真的算数了，没几天就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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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入院
　　“哥，是不是又受委屈了？”袁宋见到方格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彼时他和袁唐都已经用过晚餐，对于突然出现在店门口的方格均是一脸讶异。
　　“格子，饭还没吃吧？咋不提前打个电话？”袁唐推搡了一下袁宋，袁宋赶紧接过方格手里的行李，将他哥拉到沙发前坐下，这离上次分开横竖也就三天时间没见，咋感觉他哥憔悴了不少。
　　方格挠挠自己的脑袋，略显不好意思，“姐，还没吃呢，下了火车直接就过来了。没受委屈，他们对我挺好的，只不过我还是喜欢在咱们家过年。”袁唐赶紧用胳膊肘拐了拐袁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袁宋赶紧转移了话题。
　　“诶哥，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一起去吧，我看看吃啥。”说着方格跟着袁宋一起出门去了。
　　老街这么多年还是那个模样，见证岁月变迁的青石板，几十年的老旧屋瓦，还有开了好几十年的老店，大家好像一直都生活在这里，每一张面孔都似乎很熟悉。方格和袁宋并肩走在那青石板上，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盖住了，这一方世界只剩下沿途的灯火暖暖地落在他们的身上。
　　“我没发生什么事，我只是不喜欢那个家的气氛，还有他们对我的态度。我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接受我自己，逐渐学会爱我自己了，你放心吧，”他忽然凑近袁宋的耳边低声快速说了一句：“男朋友！”
　　“嗯！”袁宋忽然愣住，连脚下的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他偏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方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呆呆愣愣的，末了又揉一揉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难得会在他身上看到这样傻气的时候。方格不禁轻笑出声，他伸出食指在袁宋的脑袋上轻轻弹了弹，继续道：“回神啦，赶紧给我买点好吃的，我都快饿了一天了，在车上啥都没吃。”
　　“啊~哥，你想吃啥，男朋友都给你买，包在我身上！”袁宋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上次的事件给两人的教训还是挺有效的，他哥都会主动交代了，这么一想，袁宋更乐了，他又往他哥那边挤了挤，都快把人挤到路边边去了，“诶，方格，想我了没？赶紧说一句想我了给你男朋友听听！我可是很想你啊，你自己感受一下。”
　　袁宋拉过方格的手就往自己左胸口摁，方格瞬间紧张地左右四顾，一边往回抽着手，一边又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他能明显地感受到手掌底下袁宋那颗加速乱跳的心，如果不是这颗心，方格都快以为袁宋真的这么厚脸皮了，原来也不过是毛头小子一个，在这种时刻也是会心跳加速的。
　　方格勾了勾唇角，看在他男朋友这么紧张的份上，决定小小地奖励一下他。他拉过袁宋的胳膊拐进一旁的小弄，小弄里没有路灯，月黑风高夜，谈情说爱时，方格一把将袁宋推到那墙上，紧跟着他就凑上前去，动作迅速地在袁宋的嘴上啄了一口。
　　“简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每晚都想着你入睡，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搞得我现在脑袋里、心里、眼里到处都是你，你就说怎么办吧袁宋同学？我是不是得了一种叫不见到袁宋会死的病？你得负责啊！”
　　袁宋似乎不太满意，他撅起嘴又凑上去连着亲了方格好几下，双手紧紧抱住方格的腰背，好在弄里一般晚上没什么人经过，袁宋埋首在方格的肩窝里，用力吸了吸，方格身上有一股子火车上的味道，他忽然抬起头来，嘟囔了一句：“哥，你待会儿回去记得洗个澡！”
　　啧，太煞风景了！
　　等到晚上两人都躺下来的时候，袁宋抱着方格深深吸了口气，喟叹道：“哥，真好，我们又能一起过新年了！”
　　方格弯着嘴角回抱住袁宋，轻轻应和了他一声。
　　事实上，方格没有说的是，他在火车上接到了林凤红一连串的电话，起先她只是生气发泄，咄咄逼人，还是如从前那般，所以方格很硬气地将电话挂断了。林凤红这辈子没什么文化，看了他的信第一时间并不能体会到什么深刻的道理，她只知道方格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没有她就没有方格，所以无论她自己怎么对方格，作为她的儿子，必须要听她的。
　　后来，渐渐的，她开始恐慌，开始害怕，她似乎开始冷静下来了，或许还有方建国的劝说，反正等方格又一次接起她的电话后，林凤红第一次在方格面前示弱，也许是方格一直以来和他们夫妻俩僵硬的关系，也许是方格和这个家之间的扭带太脆弱，林凤红好像一直都在害怕，怕方格以后不管他们，怕方胜没有人照顾，即使有一个方磊，对于他们来说，那也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只是，方格没有想到林凤红会对他承认自己的偏心，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对方格说过的最公平的一句话，虽然听完后，方格并没有觉得有多开心，但是他还是放松了不少。这可能是后来方建国生病后方格毫不犹豫地答应林凤红回去照顾他的原因之一。
　　袁唐和周堂的感情很稳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打趣兄弟俩，让他们在大学里谈个恋爱，好好感受青春，每当此时，方格都会红着脸别开眼，只想当一只鸵鸟，而袁宋则大大方方揽过方格的肩，表示自己只要有哥哥就好了。有好几次周堂那犀利的眼神扫射过来，两人差点就招架不住，事实上，他们在家里已经很注意了，袁宋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有点小委屈，明明自己的对象天天都在眼前晃荡，自己却只能看得着吃不着，晚上和袁唐只有一墙之隔，又不能做什么过分的事，想想，袁宋就觉得憋屈。
　　大学里的寒假比高中时候稍微长一点，两人都找到了各自的兼职，白天上班，晚上就窝在袁唐的店里陪姐姐，周堂不值班的时候也会过来，人一多，店里就显得拥挤很多，偶尔还有刘浩仁的电话，这家伙自从寒假就天天在他们的四人小群里撒狗粮，把林胜淼都黏烦了。
　　本以为假期会在这种氛围中一直前进，没想到年还没过完，一家子就陷入了心焦。最近几日，袁唐总是早早就回了房间，明明是大过年的，按照以往她都要在客厅里和袁宋他们耍上几轮游戏，到九、十点才回房睡觉。没想到初五那晚在餐桌上，袁唐突然开始腹痛，她用手用力摁压着上腹部疼痛的地方，脸色瞬间惨白，连一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杜丽娟吓坏了，赶紧扶抱住袁唐，一下下着急地抚摸着她的背，又迅速安排几人，拿钱的拿钱，背人的背人，几人急急忙忙将袁唐送进了医院急诊室。
　　袁唐的嘴唇已经被她咬破了，从那破口处渗出一些血丝来，方格心疼坏了，拿出一张纸替袁唐轻轻拭去那血丝，又伸出自己的手臂举到袁唐嘴边，小声唤着袁唐，让她咬自己。
　　几人看着病床上痛得直打滚的袁唐，个个揪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袁宋将方格的手臂推了回去，换上自己的，“姐，你咬我吧，我皮糙肉厚，耐咬！”
　　方格看着袁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赶紧用手轻轻擦去，一边焦急一边催着医生快点给姐姐看病。另一边，袁大山赶紧给周堂打了个电话，将医院里的情形快速和他说了一遍，那头的人似乎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告诉他自己马上到。没过几分钟，周堂就已经赶到了医院。
　　“病人家属，赶紧推着患者去拍片，等片子出来，我们才好对症下药。”医生推过来一辆轮椅，顺势往他们面前一推，催促道。
　　周堂立马将病床上的袁唐抱了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几人按照医生的指示匆匆将袁唐带到了拍片区。
　　在结果出来的间隙，医生给袁唐开了点药暂时缓解她的疼痛。众人经过忐忑的等待，结果出来以后，医生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
　　“我是！”
　　“我……”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几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默认推出袁宋作为代表，医生刚准备让袁宋出来一下，却听病床上的袁唐咬紧牙关努力对着医生开口：“医，医生，不用避开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没事，麻烦你告诉我我是得了什么病？”
　　几人纷纷看向袁唐，她又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努力拽住周堂的衣服，露出一副哀求的眼神。
　　医生见状，直接开口道：“不必紧张，虽然是个不算小的病，但也没那么严重，你得了胆结石，目前来看结实直径2。5厘米，粒径比较大了，需要动手术，这是很常见的病，不要有心理负担。现在来一个家属来签一下字，我有些注意事项需要嘱咐一下。”
　　杜丽娟一听要做手术，立马就慌起来，站立不稳差点摔到，好在袁大山就在她身后，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妻子。周堂紧紧握着袁唐的手，希望能给她点力量，袁宋已经跟着医生走了，方格看看病床上痛苦的袁唐，又看看袁大山和杜丽娟，这一晚上太混乱了，杜丽娟连她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有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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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手术
　　袁唐这一场病来得突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几人纷纷表示留下来陪床，一旁的护士露出一双微笑的眼，插了一句：“你们那么多人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留一个就好了，其他人都回去吧。”
　　袁唐这会儿好了一些，用了药之后也没有那么疼了，她苍白着脸看着护士给她换好药水，朝着他们微微勾了勾嘴角。
　　“格子，你和宋宋带着爸妈先回去吧，我这儿没事，让周堂留下来陪我就好了。”周堂又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也转过头看向袁大山夫妇，“叔叔阿姨，你们就回去吧，放心，我会照顾好唐唐的。”
　　“姐夫，那就辛苦你照顾姐姐了，明天我来替你班。”袁宋来到床边冲周堂点点头，又俯身轻轻摸了摸袁唐的头顶，以前他住院的时候，袁唐也喜欢摸着他的头顶，告诉他不要怕，安心养伤。
　　“姐，没事，放宽心，我们都陪着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明天给你带啊。”
　　方格忧心地站在袁宋身后，左右看了看，心里盘算着明天过来需要带的东西。晚上来的匆忙，除了钱，什么也没有带，方格看看面前几人，床边有一张小桌子，那上面放着一个热水壶，趁着还没走，他赶紧出了医院去给袁唐买了一提一次性的杯子，跑回来的时候，正好几人在找他。
　　“姐，姐夫，你们渴了就喝热水，我刚刚买了杯子，凑合着先用用吧，明天我们再把家里的杯子拿过来。”
　　袁唐对着他笑得温柔，伸出一只手来高高抬起，方格自觉地将自己的脑袋伸到她的手掌底下，“还是我们格子体贴，想得真周到！”她轻柔地拨乱方格的头发，又笑着收回手，催着几人赶紧回去。
　　杜丽娟女士临走前过去摸了摸袁唐的脸，告诉袁唐自己明天给她煮点好吃的带过来。袁大山上前拍了拍杜丽娟的肩膀，那护士又来了，在她下一秒开口前，袁大山赶紧说道：“好了，我们先回去吧，也很晚了，让唐唐早点休息吧啊，明天再来。”
　　“爸妈，你们赶紧回吧，我没事。”
　　走之前，护士又一次嘱咐家属送的饭最好是流质食品，病人饮食要清淡，医院会尽快安排手术时间。
　　一边答应着护士，袁宋和方格一左一右扶着杜丽娟女士，对着周堂点点头，又与袁唐道别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之前袁大山贴心地将床帘拉了过来。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几天全家人的心都吊在袁唐身上，周堂原本已经开始上班，但是由于担心袁唐，就少有地请了几天假，每天都呆在医院里陪着她，虽然手术的风险很小，但大家平常连医院都很少来，更何况是手术，所以格外重视。方格每次去医院的时候，很明显能感觉到姐姐紧张的心情，于是他和袁宋两人在笔记本上下载了好几部喜剧电影，带到医院给袁唐看。
　　等到手术那天，大家早早地来到医院，围着袁唐你一言我一语的，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尤其是杜丽娟，杜女士充分发挥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那嘴巴嘚吧嘚吧嘚的，能一刻不闲，都快把同房的另外两床病人都说躁了。那两床病人并没有陪护，起先看到袁唐有那么多人陪着还羡慕得不行，等到杜女士第三次讲到她们厂厂花的绯闻时，一旁的那个大叔终于受不了了，他虽然听不懂杜女士的方言，但是他记忆力没出错啊，这同一句话似乎出现了好几次。
　　“诶诶，这位同志，你能不能稍微轻点，或者换个话题讲普通话也行啊，你这讲得我们又听不懂，嗓门又大，严重影响了我们的休息呀。”
　　杜丽娟瞬间闹了个大脸红，非常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又瞅了袁宋他们几人一眼，微微责怪他们不提醒她。袁唐哈哈笑着一边握紧妈妈的手，一边对着身旁的大叔说了一声：“大叔，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休息了，我今天手术，我妈比较紧张，她没什么恶意，希望你们能够谅解一下。谢谢！”
　　“哦哦，姑娘你今天要做手术啊，什么手术啊？没事的，放宽心啊，我也没责怪你妈妈的意思，没事没事。”那人笑着摆摆手，也不再说话。
　　袁唐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她笑起来却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她看向愁眉不展的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了呢。
　　“哎呀，你们几个干啥呢，我只是做个小手术，三四个小时就出来了，又不是永远不会出来了。”
　　“啊呸！说啥呢袁唐，啥都往外说啊你个死丫头，赶紧呸呸呸，别乱讲啊！”杜丽娟急了，一下子没注意又大吼了一声，吓得隔壁床铺的大叔整个人都抖了一抖。袁大山站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
　　“31床的病人，准备要进手术室了啊，时间就要到了。”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几名护士推着一张床朝着他们走过来，“病人能自己走吗？”
　　“可以的。”袁唐坐起身回应道，临了临了她忽然又开始紧张，她急忙深唿吸几口气，双手捏了捏周堂的手臂，好似那样能从他身上借点力量。
　　“那病人到这张床铺来。”
　　几人看着袁唐躺上那张床铺，又赶紧跟着床一路围着袁唐不停地说着一些宽慰的话。
　　“唐唐，没事的啊，睡一觉就好了，我们都在外面等你。”
　　“姐，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呢。”
　　“姐，等你出来给你做好吃的啊！”
　　周堂什么也没说，他一直握着袁唐的手跟着推床快步走着，袁唐躺在床上努力保持微笑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当她视线移至周堂脸上时，周堂笑着将她的手拉至自己唇前亲了一下，又捏一捏她的手心，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定心。直至此刻，袁唐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她这几天一直表现的勇敢又乐观，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在脑海里盘旋的是什么。
　　“好了，病人家属在外面等候啊！”
　　他们看着袁唐被推进一条长长的绿色走道，一个护士走过来，将门迅速地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的神经紧绷着，方格一直陪在杜丽娟身边，他搀着杜丽娟在一张椅子前坐下，又抬头看袁大山，这个精瘦高大的庄稼汉正佝偻着他的背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似乎还没有从那回过神来。袁宋和周堂将袁大山拉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说这手术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呢。
　　方格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边有一天会有人进手术室，手术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非常遥远，在他看来，当一个人需要做手术那说明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只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需要做手术的人竟然是袁唐，这个看起来一直健康美丽的姐姐。
　　他相信手术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手术的时间一下子超出了医生所说的范围，他们已经在门外等了将近三个半小时了，他看着周堂从坐着到站起来到来回踱步，再到门前试图询问一下里面的医生护士。
　　袁宋也站了起来，他朝方格那看了一眼就又迅速挪开了视线，那紧皱的双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从来都不知道等待的过程竟然如此令人焦心。
　　终于有医生从里面出来了，几人连忙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啊医生，怎么那么久啊？不是说三个小时吗？”
　　“手术很成功，请家属放心啊，病人现在还没有过麻醉，等会儿就推出来。病人的这颗结石位置不是很好，手术过程中费了些时间，没事啊，放心，已经取出来了。额，你们要看看那颗石头吗？”
　　几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原来还可以看的呀？！
　　“那个，医，医生，我们能看吗？”
　　“可以的，还需要经过家属同意后，我们才能将这块结石拿去化验，看看是否病变，稍等一下，我待会儿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托盘上面是一颗棕黄色的拇指大小的石头，他们都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病变的石头，竟然真的是从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你们同意的话我们就将石头拿去切片化验了。”
　　“同意同意，辛苦了医生。”袁大山赶忙接上一句，又揽过杜丽娟的肩膀伸长脖子向那条长长的绿色走道望去。
　　不一会儿，那走道就响起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袁唐被推了出来，他们的眼睛紧紧锁定着床上的袁唐，等到推得近了才看清袁唐的状况。
　　这可能是袁唐这辈子露出的最脆弱的一面，她的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微张，嘴唇干涸泛白，眼窝下有点浮肿，面颊瘦削，毫无生气，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袁唐，纵使是袁大山周堂那样的成熟男人，看到这样的袁唐，眼泪也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唐唐！袁唐！”
　　“姐，姐姐~”
　　他们哽咽着，不停地在她耳边唿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医生说他们说话她是能听到的，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袁唐微微睁开点眼睛，虚弱地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轻轻应了一声，就又合上了双眼。几人听到袁唐的回应，一高兴，眼泪流的更欢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袁唐，虚弱无力，泄了往日的生机，她忍着疲惫与痛楚，努力回应着她的亲人们，以试图让他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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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活着真好！
　　也许是袁唐刚出手术室时的画面给方格的冲击力太大，当晚方格就做了个梦。那是一间雪白的房间，房间的尽头是一扇大大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法国梧桐，可能正值春天，树上摇曳着一片片嫩绿的小掌状叶子，阳光正好，将那叶子照的透亮。方格站在房间门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那是生机勃勃的颜色，是生命的象征，而他的内心似乎感受到一股子寒冷，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逝。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刚刚一直没注意，这会儿方格回过神来，才忽然惊觉那张床上居然躺着一个人，那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布满褶子，头发花白，甚至连眉毛都是白的，雪白的床单被套将他的脸衬得更苍白了，方格一点一点朝着床铺靠近，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他几乎是抑制不住自己地开始哽咽，怎么了？方格，到底是怎么了？
　　床上那人一直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从他的五官轮廓大致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他应该是个很帅的人。只是由于病痛的折磨，让他的颧骨凹陷，脸上毫无生气。窗外的光很刺眼，将整个房间照亮的不像话，仿佛他们处在一个没有穹顶的屋子里，待方格走至床边，正好有一束光反射过来，直射方格的脸，他快速闭上眼躲过了，等再次睁开，正好对上一双温柔深邃的眼睛。那眼睛黑亮犹如深潭，和煦宛如暖阳，让方格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他柔和的眉眼一直对着方格，露出轻轻柔柔的笑，他一笑，脸上的褶子就跟着动，一起被挤到了眼角边，方格努力吞下嘴里的那股子哽咽，跟着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已经七老八十，他只知道现在自己不想错过眼前这人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那人瘦削的身子，试图将他整个揽进怀里，却见那人从他怀里抽出一只手来，方格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个触感，那人正用他的拇指温柔地擦拭方格的脸。
　　窗外的风带起窗边轻薄的帘子一下一下飘荡着，仿佛有一只手在跟他们道别，方格又咽了口唾沫，怎么也阻挡不了鼻腔深处的酸意，他转过脸来亲了亲那人的脸，退开时，那人趁机覆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很轻很轻，好像要被吹散在风里了。
　　“什么？”方格急切追问了一句，又将自己的耳朵凑向那人，然而他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原本喷薄而出的气息正在逐渐转弱，他又急急转头看向那人，他的嘴角仍然噙着笑，怀抱仍然温暖，只是，他那好看的眼睛正在慢慢合上，即使挣扎着努力想要睁开。
　　“什么？你再说一遍啊？袁宋，你睁开眼睛再看看我？再说一遍啊~袁宋，不要丢下我……”方格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消逝，直至心电监测仪上传来的一道长鸣声，他这才泪眼婆娑地注意到那放在床头柜上的仪器。身后突然涌出好多好多人，他们一拥而上死命拉扯着方格，想将他剥离那人身边。
　　“不要，不要动我，滚开——滚开啊，不要动我，我不走，我要和他在一起~宋宋，你赶紧睁开眼睛啊，你看看我，再看我一眼，你看啊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宋宋，宋宋……”
　　“唿哧唿哧唿哧……”方格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他不敢去细想，梦里的一切如此真实，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脸上早已布满泪痕，他将头扭向另一边，定定看着睡梦中的袁宋，仍然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他睡着的时候很乖，比平常任何时候都乖。方格默默挪近，将手臂从他身子底下穿过去，慢慢钻进袁宋的怀里，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考虑是否会被发现，他只想确认这个人还在他身边，还好好的，他们都还能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亲相爱。
　　袁宋隐约感觉到有个人钻进自己的怀里，睡梦中他不禁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臂将人又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亲亲他的发顶，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这是鲜活的袁宋，是会发光发热的袁宋，他们还正年轻。方格将自己的眼睛紧紧摁在袁宋的肩窝，以防止发热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水。方格，不是真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隔天杜丽娟早早熬好了粥，准备叫醒袁宋让他去送个早餐，一看靠在一起的两人，心里还暗暗笑话这兄弟俩感情真好。却不料，她刚一出口就把方格吓了一大跳，他在迷蒙中一把推开袁宋，瞬间从地铺这头弹到了那头。
　　“干啥呢哥？”袁宋揉揉自己的眼睛，半睁开眼看到了面前杜丽娟的脸，杜丽娟哈哈笑着揉了一把袁宋的脑袋，叫他赶紧起床，末了还揶揄地瞅了一眼方格，笑道：“格子啊，你不会是在梦里把宋宋当成女娃子了吧？”
　　吓得方格直摇头，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袁宋赶紧起身，推着杜女士的肩膀往厨房走去。
　　“妈，你别吓我哥了，我哥胆小，不禁吓。”
　　早餐是白米粥，按照医生要求，袁唐现在还不能吃太硬的食物，只能适当喝些米汤牛奶什么的，杜丽娟觉得米汤没什么营养，就将粥熬得煳煳烂烂的，用保温桶给袁唐盛了最上面一层浓白的汤粥，整个厨房里都溢满浓郁的米粥香。
　　方格和袁宋两人一起将早餐送去了医院，跟周堂换了班。周堂走之前，袁唐看了一眼胡子拉碴的男人，心疼地叮嘱男人晚上不要过来了，回去好好休息。
　　“姐夫，你就安心在家睡吧，晚上我守夜，保准完成任务，不负组织所托。”说着，袁宋还稍息立正给周堂敬了个礼。方格也在一旁点头附和，这几天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周堂守在医院，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周堂看看袁唐，张张嘴犹豫不决，他其实不太想将照顾袁唐的事假手于人。
　　“哎呀，听话，回去洗个澡刮个胡子好好睡一觉，我这儿没事呢，再说这是我弟，又不是别人，你就放心吧啊，明天你还要上班呢，今天就好好休息，听到没有？”袁唐板起脸来假装严肃，配上她那毫无血色的脸，唬得周堂一愣一愣的，赶忙答应。
　　这可能是袁唐来省城十几年中最空闲的一段时间了，她每天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百无聊赖，等着大家给她送饭，安心当只米虫。袁大山和杜丽娟的老板已经催过他们好几次了，两人无法，只好上班去，好在袁唐的身体恢复地还可以，袁宋和方格也还没开学，去上班前，夫妻俩对方格兄弟俩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他们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袁唐。
　　“哎呀，爸妈，你们就放心吧，以前你俩不在家，姐生病了还不是我照顾的吗？再说你们不放心我，总还有我哥吧，有他在，你俩还有啥不放心的。”
　　“叔叔阿姨，还有我呢，我离得近，下了班就能过来，你们就放心吧啊！”
　　“有啥好不放心的，我现在基本没啥事了，都能下地走路了，再过两天都可以出院了，去吧去吧，都上班去，我一个人好着呢，没问题。”
　　就这样，袁唐将夫妻俩都赶去上班去了。方格和袁宋每天轮流起来回家熬营养粥，袁唐每次一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不用看就知道又是粥，她的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了。她皱皱眉有点委屈巴巴地看向兄弟俩，觉得再不控诉一下，她的下一餐还会是粥。她暗暗发誓，等出了院好得差不多了，她一定要去买好多好多辣条一次性吃个够。
　　可这会儿，她只能可怜兮兮地瞅着兄弟俩，一勺一勺地吃着索然无味的营养粥。
　　“弟弟啊，晚上不要给我煮粥了好吗？让我换换口味吧，我快吃吐了，以后再也不想吃粥了。”
　　“哦，那等会儿我去问问医生，看看你能吃什么。”
　　袁唐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医生能说什么，除了饮食清淡，估计也没别的了。
　　“我去问吧。”方格看着姐姐那满脸幽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觉得可怜，赶紧转身出了病房，朝着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不一会儿，方格就回来了，他走到袁唐身边伸出两只手摊开，对着袁唐说道：“姐，两个选择，左边粥，右边面，你选一个吧。”
　　“啊~”袁唐仰天长叫一声，最后还是妥协，拐着音儿选择了面条。
　　眼见着两人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袁唐也恢复了很多，出院那天，杜丽娟和周堂特意请了假到医院和兄弟俩一起接袁唐回家。袁大山因为工地太忙走不开，又想着多挣些钱给女儿补补身子也是一样的，打了个电话嘱咐袁唐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袁唐一边应着，一边慢慢走下医院大门前那一级一级台阶，阳光甚好，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地包裹着她，袁唐不由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唿吸，周堂站在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杜丽娟站在她的另一边挽着她的胳膊，方格和袁宋跟着在她身后站定，看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跳跃，虽然经历的是一次寻常的手术，但是，活着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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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试试
　　本打算提前几天去学校，走不同的路线，从经停站下车去走一走那个城市的街道，再转车去学校，这是方格想的一个法子，他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去体味那个城市的风景，走一走那个城市的街道，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不同地域的自然风光，那儿的山是什么走向，水是怎么流的，南山与北山都有什么区别，长得什么植物，他都想看。
　　只是，这第一次打算就因为袁唐的病而放弃了，不过与这些比起来，在家多陪几天袁唐才是最重要的。另外，袁唐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兄弟俩在用钱方面更加小气了，尤其是袁宋，之前的大方劲儿一下子就瘪回去了，就跟泄了气的球似的。好在这几年一家人都存了点积蓄，原本是要拿来买房的，现在突然烧了一个窟篓，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填上。虽然袁大山和杜丽娟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是想趁着袁唐结婚前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样的话，当袁唐嫁出去，也能有足够的底气。
　　这天，姐弟仨在家里看电视呢，方格突然提起工作这个话题，让袁唐不要开美甲店了。
　　“姐，美甲店里的那些气味对身体还是很有影响的，你现在身体渐渐康复了，还是考虑考虑换份工作吧。”
　　“诶，就是，姐，咱换一份工作吧，你这做美甲生意虽然不错，但是一直这样真的影响身体健康，再说，那一块儿老街迟早要拆的，到时候你还是得搬走，倒不如换一份工作。”袁宋也赶忙附和，他也是想过很多次让袁唐换工作。
　　“以我这条件，我能换啥工作啊，再说自己开店还能稍微自由一点，总比上班赚的钱多，你让我现在去找一份工作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我估计也受不了，还是给自己干来的舒服，给别人干活憋屈啊，受了委屈还得往肚子里咽，还有那职场上的尔虞我诈，想想都胆战心惊，年纪大了，你姐姐我受不了，我不去上班，那样的日子我不要。”
　　“哎，想想也是，现在让你去上班估计你已经不适应了，那做啥好呢？”
　　三人靠着沙发紧紧盯着电视机，画面在不断切换着，也不知道在放着什么内容，连钻进耳朵的声音都像是被隔绝在外。忽然，袁宋一拍大腿，兴奋地叫道：“姐，你可以开淘宝店啊，在家里就能干，还省了店面的房租了，我跟你说，就卖衣服，现在淘宝还是比较新兴的行业，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你看啊姐，你平常穿的衣服都那么好看，你自己当模特，去服装市场批一些你觉得好看的衣服回来，挂到网上去卖去，少量拿货，先试试姐，真的，我觉得你可以。”
　　“对，最好是确定一种风格，就单单卖那一种风格的衣服，姐，我觉得宋宋说得对，可以试试，现在的淘宝如日中天啊。等以后稳定了可以自己找工厂代加工，创立自己的品牌，嗯，我觉得可以。而且宋宋又是计算机专业的，计算机方面相关的问题都可以让宋宋负责研究解决。”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把袁唐说的心动难挡，“真的可以试试？可是我完全不会啊。”
　　“那没事，不用怕姐，咱可以去学学怎么在网上开店铺，学会了就简单了。万事开头难嘛。”
　　那时候正值淘宝店铺的红利期，全网的店铺数量还不是很多，但是线上交易数额却在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倾向于在网上买东西，很多人都在淘宝上赚到了第一桶金。
　　“那，我去了解了解？”
　　就这样，袁唐开始跨入了电商行业，袁宋在课余时间也会研究研究电商，还去自学了网页设计和美图，真的入了那个行业才发现，处处都是学问，商品详情页该怎么做，标题该怎么设计，主推产品是什么，网站该如何运营等等，都需要去琢磨去思考，所以袁唐和袁宋的联系突然就多了，总是打电话就某一个问题讨论好久，直至最后拍板。
　　有时候，方格也会参与讨论，就某些细节提出自己的观点，并凭借个人的审美观对网站的整体架构提出一些意见，等到整个淘宝店铺都做好后，袁唐高兴地隔着屏幕给两人来了个飞吻。
　　“辛苦啦，亲爱的弟弟们，等着姐姐我给你们赚大钱啊！”
　　袁唐很有想法，那个时候绝大多数店铺都偏向实用型，鲜少有突出某种风格的，袁唐在看了很多同行店铺之后，决定将店铺定位在专门针对白领人群的干练女性风格，她下了很大一番功夫在省城的各大服装市场调研，最后暂时确定了一家供货商，她想或许以后真的可以自己设计服装，找厂商代加工。
　　刚开始，店铺的销量上不去，方格兄弟俩也学着别人的操作手段找同学帮忙刷单，并鼓动高中时期的一些同学帮忙，订单量和好评上去后，店铺的曝光度就上去了，袁唐开始慢慢接到订单，她找的衣服质量都不错，款式也好看，订单量逐渐增加，生意渐渐兴旺，忙的时候，她一个人根本就顾不过来。兄弟俩经常接到袁唐甜蜜的抱怨，“太忙了，压根儿就忙不过来。”
　　好在当初的美甲店没有退租，袁唐直接将它改成了淘宝店铺的根据地和库存地。方格建议袁唐和杜丽娟说说，让她把工厂的工作辞了，回来帮忙，袁唐思虑再三，觉得这方案可行，便和杜丽娟商量，让她将工作辞了。
　　经过袁唐这一次的开店经验，让袁宋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们平常在学校里找的兼职工资都不高，最高的算是方格的家教了，一小时一百，但是倘若他们自己开网店的话，如果生意好，一天就能挣到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倒不如直接在网上开个店铺，边上学边创业。这想法一蹦出来，就再也摁不住了，思绪天马行空，各种想法都接踵而至，美好的未来似乎在跟他们招手。
　　他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写出来，一条一条罗列，去掉不可行或难度大的，将剩下的重新做出规划，等到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后，他带着那堆想法去了出租屋。方格来得比袁宋要晚一点，他俩一般每周轮流着买菜，上周是袁宋买的菜，这周该方格了。
　　等方格提着一小袋子的菜进门的时候，袁宋已经听着声儿早早立在了门边恭候着方格的归来。他笑眯眯地接过方格手里的菜放到小厨房，又急忙过来摁着方格坐在凳子上，桌上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方格瞥了一眼，看到淘宝创业的可行性几个大字。
　　“哥，你看看，我想了好几天了，把我觉得可发展的产品都罗列出来了，咱俩商量商量，也开个淘宝店呗？这样既能赚钱还能锻炼，能掌握好几门技术呢，你说咋样？”
　　方格瞅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袁宋，微微笑了笑，拿起那几张纸开始认真看起来，袁宋写了好多可以卖的产品，他将每种产品的优劣势都分析了一下，条理清晰，如果根据他写的内容逐条扩展，简直就是一份完整的产品可行性研究报告。方格拿出一支笔，开始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把他能想到的需要补充的东西给添加了上去，袁宋坐在一边支棱着脑袋看着他哥认认真真的模样，眼睛怎么也挪不开，他哥什么样他都爱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等方格放下笔，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袁宋才恍然大叫了一声：“哎呀，忘了烧饭啦！”他急忙站起身开始处理买来的菜。
　　“哥，你觉得可行吗？咱俩开个淘宝店可比做兼职来的靠谱多了，虽然前期需要投入，我算了一下，我卡里现在还有小一万块钱，作为开店的成本的话，绝对够。哥，你说说你的想法。”袁宋边洗着菜边瞅了方格一眼，他觉得他哥肯定还有很多不错的想法。
　　“挺好的，我支持你，比你去发传单做推销要好多了，既耽误不了你的学习，也安全。前期投入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这样，要不咱俩一人一半，拿出一部分钱来放着备用，这笔钱呢专门拿来用于淘宝店铺，只是这产品咱要好好商量商量，以保证咱们的进货成本控制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内。”
　　方格走到袁宋身边，帮着切菜，开火热油下菜，一气呵成，这个时间点烧米饭已经迟了，袁宋拿出之前买的粉丝泡在水里，“哥，晚上就吃这个吧，我把它泡开。”
　　“行！”方格盛出锅里的青菜，又将刚切好的肥肉入锅煎出肉，空气中瞬间飘满香气，他看着锅里的肥肉一点一点缩小，等到油全被煎出来，方格一把将瘦肉下了锅，大火翻炒着，小小的厨房里香气四溢，袁宋接了一盆水递给方格，看着方格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等着水开就可以下粉丝了。
　　“哥，你觉得卖什么产品好啊？”
　　“你自己不是都分析过了吗？我看纸上写的挺好的呀。”
　　袁宋摸摸自己的脑袋，难得的不好意思，嘿嘿笑着继续征求方格的意见。
　　“我觉得卖青年男装的话有一个好处就是咱们有现成的模特，就像你之前做兼职一样，他们家的店铺不就卖的挺好吗？我想，可能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模特长得好。”
　　“噗~”袁宋被方格这猝不及防的一夸破了防，“哥，你这么一夸，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说真的，你看你也分析了，男生确实大多比较宅，不爱逛街，现在网上购物这么方便，卖男装确实是一条路子，只不过这个风格还是要定一下，如果要卖，那咱们就抓大学生这片市场。另外，我们缺少拍摄的设备，手机的像素是完全跟不上产品图片想要的效果的，这个之前姐姐也遇到过。还有如果要卖男装就要先去了解价格，如果太高的话，我们还是要量力而行，选一条别的路。”
　　“比如？”
　　“知识付费吧。”
　　袁宋瞬间恍然大悟，还是哥哥厉害，这个除了淘宝平台的基本运营成本，几乎不用产品成本啊，我怎么没想到！
　　“哥，你咋想到的？”
　　“可能——因为我现在在带家教？成本还是需要的，费脑子。你高考以前的一些笔记还在吗？”
　　“在家呢，不过那笔记也不能直接拿来当商品啊。”
　　“嗯，得重新整理，以我们目前的条件，我们得结合自身的一些优势，比如将各科的重难点都整理成笔记挂到网上去卖，咱俩是高考过来的人，高中生这一群体是我们可以抓住的，那这一部分除了我们的时间成本，需要的资金是很少的，只需要支付印刷的钱。”
　　方格一挑眉看了一眼袁宋，锅里的水适时开了，袁宋狗腿地端起泡着的粉丝，嘿嘿笑着，“哥，我来，我来，您赶紧坐那歇着，小的待会儿给您端过来哈。”
　　两人都是行动派，当晚就对着电脑进行了一系列的可行性分析，学着别人正儿八经地进行SWOT分析，又查了些资料，两人越想越兴奋，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拍板决定，他们要开一家贩卖知识的小店铺。
　　“先试运行吧，不行就转行，反正没人买的话咱就不需要花钱。”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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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开门红
　　网店的筹备让兄弟俩忙了好一阵子，忽然就感觉生活充满了奔头，方格那几本高中时期的笔记本当初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他一路带过来了，他和袁宋两人分工合作，每人负责几门学科，花了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整理笔记，等到整理好再由袁宋做成电子版。之前他们俩就电子版还是纸质版的问题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前期试运行先售卖电子版的，如果有人需要纸质版的，再打印装订。
　　他们甚至还上架了一对一线上辅导的课程，按时间付费，将家教搬到线上来，还有按题目数量付费的，形式多样。虽然商品形式较为新颖，但是兄弟俩都拿不准，没有把握能有多少人接受。
　　“哎呀，没事哥，咱这个是真的一分钱没花，零成本呢，这买卖不亏，刚开始嘛，肯定没有那么顺利，说不定哪天市场就为我们打开了。再说了，咱可以再去开张营业执照，再开个不同品类的店，做两手准备。不过我怕到时候要是生意太好，忙不过来，嗯，还是先开一个吧。”
　　袁宋搂着方格的腰，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哥的肩上，从背后抱着他。两人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惨淡的浏览量和依然是零的销售额，盯了半晌，他们借着屏幕的反光对视了一眼，忽然就笑开了。
　　“没事，每天上去改一改关键词，再跟人学学怎么运营，毕竟刚开始嘛。”袁宋侧过脸来亲了方格一口，抱着他摇了摇，方格笑着推了推他，起身走去了窗台，外面刮风了，残阳把天边的云染成了红色，最后在那云中一点点掉落下去，功成身退。方格收回视线，将窗台上的衣服收了下来，转身进了屋里。
　　“哥，你那家教准备带到什么时候啊？那姑娘不是成绩已经提上去了吗？”
　　“虽然进步了，但是她的家长不太放心，让我帮她补到高三。”
　　厨房里传来阵阵水声，袁宋开始准备晚饭了，方格在床边卸下衣服，又一件一件叠平整。
　　“那你不是周末还是没空啊，都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想带你出去玩都找不出个空闲来。”
　　那语气里颇带了点抱怨，听得方格不禁莞尔。
　　“你想带我去哪里玩啊？”他仰起脖子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嘿嘿，秘密！”袁宋洗好了菜，关掉水龙头，他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你要哪天不补课就好了，告诉我一声啊哥！”
　　“行！”方格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其实按照姑娘目前的成绩，可以考虑适当减少课程了，他想跟家长谈谈，减少一天的课程量，这样孩子也能学得稍微轻松一些，还能有个休息的时间。他才不承认是因为要抽出时间来陪袁宋呢，这么想着，方格弯了弯嘴角，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
　　他们的第一单生意是在两周后，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望眼欲穿后等来的第一份希望原来那么动人。那人不仅买了一份笔记资料，还买了一节一对一辅导的课程，一个小时的辅导时间，买家是个高三的准高考生，他在那一个时间里将平时积攒起来的好几个问题都问了个遍，等时间到了，他还觉得时间不太够，并且表示下次有不会的题还来他们家。
　　有了一个成功的先例，两人的自信心顿时倍增，袁宋激动地抱着方格亲了好几口，末了，又坐下来认认真真开始完善起商品标题来。方格揉了一把袁宋的脑袋，转身开始备课，他第二天还有家教要带。
　　而这个成功的先例似乎是他俩的福星，不仅自己来购买他们的课程，还带来了一堆朋友，纷纷购买他们家的服务和笔记，一时间两人竟还忙不过来。周内学校高中生是不允许带手机的，这就导致他们很多问题都积压在周末，而周六方格又是一天的家教要带，这就导致袁宋一个人要面对好几个高中生，这不仅容易让客源流失，也容易降低他们的服务质量。
　　等到方格带完家教回来，袁宋赶忙拉过他哥商量对策。
　　“哥，咱要不再找一个人？这样，咱也属于创业初期，客流量也不稳定，但是既然咱开了这个店就得对咱们的顾客负责，我觉得吧，再找一个靠谱的，平时我们俩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请他帮忙，他接的单钱都归他，这么算怎么样？”
　　方格想了想，仰起头问了袁宋一句：“你下午接了几单啊？”
　　“五单，都是咱那财神爷介绍过来的。”
　　方格低下头想了想，一对五，确实够呛。
　　“你这想法也可以，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这我得问问，你那有人吗哥？学习成绩好的，会讲解授课，人品也可以的？”
　　方格笑着回道：“要求这么高吗袁老师？”
　　“那必须的，咱得树立起自己的招牌呀，不能因为老师不行就让别人把咱的店铺名声给搞臭咯。”
　　方格点点头，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合适的人选，最后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陈苛。“我这儿估计只有陈苛合适，不过人家愿不愿意还得问呢。”
　　“我这儿估计也就一个大川靠谱点，诶，先问问吧哥，实在不行咱再找别人。”
　　陈苛和大川都是热心肠的，再加上平常都不怎么忙，除了学习也没别的正经事做，空余时间就比较多，当方格和袁宋跟他们提这事时，两人欣然答应，这下，一下子就多了两个备用选手，袁宋松了口气，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周末没了空闲，周内也显得一下子充实了不少，不上课的时候，两人就去图书馆，将原本会拖到周末的学习任务处理掉，或者自学一些相关专业课，当然，也少不了锻炼身体。
　　自从上次被揍后，常栎就很少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虽说是篮球社社长，也许为了尽量减少与袁宋碰面，常栎现在很少出现在篮球场，有时候群里嚷嚷着社长快出来，他才冒一下泡。周三下午三四节，全校都没什么课，袁宋在半道就截住了要去图书馆的方格。
　　“哥，大好时光，去运动运动呗！”
　　方格看看袁宋，又看看手里的书，“你等会儿，我回去放个书。”
　　“不用，直接拿到球场吧，打完球再抱走。”
　　没想到，他们一去球场就看到了篮球社的人，他们见到袁宋，都非常热情地招唿他加入队伍。
　　“诶，袁宋，正好，来呀，打比赛！”
　　常栎看到两人，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不动声色地往人群中退了退。方格看到他那样，不禁抿了抿唇，生怕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家伙是有后遗症了。
　　袁宋也看到了，他往他哥身边凑了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他拉着他哥来就是为了让方格多锻炼锻炼，哪能又让他站在一边干看着，再者，有常栎在，这球估计也打不畅快了。
　　两人重新寻了个篮筐，袁宋接过方格手里的书放在了篮球架脚，方格是个害羞的，球技不好，让他单独打还好一点，人一多，他就开始束手束脚，有时他都会边打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只是想和做完全是两回事，随着球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方格打球就越来越放不开，袁宋看在眼里，轻叹一声，他哥就是不自信。
　　“宋宋，你打吧，我歇会儿。”方格将球扔给袁宋，转身就走到边上去了，他不是很喜欢篮球，但是让他当运动他也能接受。袁宋接过球，瞅了方格一眼，觉得有点不甘心，这才运动几分钟啊，他的目的一点都没有达到。
　　“走吧哥，不打了。”
　　“嗯？干啥呢，你打呀，我歇会儿。”
　　“走走走，不打了，我带你来就是要让你多锻炼锻炼，你都歇了我还打啥。”说着，他转身走至篮筐底下抱了方格的书。那边的常栎似乎一直在关注着他们，眼看着他们要走了，立马将手里的篮球扔给了别人。
　　“诶诶，袁宋，你等等。”
　　两人转过身奇怪地看了常栎一眼，常栎难得脸红了，挠挠自己的脑袋，瞅着倒像是个傻大个。
　　“那啥，你俩不打啦？”
　　“嗯哼？”袁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他还真不知道常栎竟然还会有来找他们的一天。
　　“额，我们聊聊吧。”他欲伸手去拉袁宋，手刚伸至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方格正怒目瞪着他。他讪讪放下手走至一旁，两人也跟着挪了两步。
　　“社长，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就是吧，我下学期就升大四了，社长的位置现在还没有定下来，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
　　“我？”袁宋扬起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来看看方格，他怎么也没想到常栎在被揍了之后，居然还想着传位于他，有这么大气？
　　“你别误会啊，上次的事情是我先做得不厚道，虽然我在某些方面是挺那啥的，这个我承认，但是唯独对篮球，我是认真的，我还是希望下一任社长是个有能力的人，我必须要承认的是，你的球技确实很不错。”
　　“但是社长，球技归球技，我的管理能力并不一定行，况且社团里那么多人呢，总有比我适合的，我和大家都不是很熟，他们并不一定服我。”看着常栎认真起来的脸，袁宋仔细斟酌了一番，继续道：“而且我虽然喜欢打球，但仅仅只是拿它作为一种锻炼的方式，你如果让我把它当成一种责任去经营，我想我可能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时间，学长，谢谢你的赏识，不过，这个社长之位，还是算了，你找别人吧，不好意思啊。”
　　等两人走出去好长一段路，回过头来看一眼，常栎还站在那里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方格捣捣袁宋的腰侧，问了一句：“真不想当？”
　　“真不想，我现在连陪你的时间都少，哪还有时间当社长啊~”
　　方格咧了咧嘴，转而将袁宋往操场拉，“走吧，陪我去跑步。”
　　不说长命百岁，但要岁岁健康，安生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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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许愿
　　这是方格与林凤红之间最和缓的一次对话，方格也没想到，甚至还有点不习惯，电话是方建国打来的，起先跟方格随便聊了两句，典型的中国式问好，“吃了吗？”、“过得还好吗？”，方建国问一句，方格回答一句，完全没有多余的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尴尬地笑了两声，“你等会儿，你妈来说两句来。”
　　方格听着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林凤红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方格啊，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
　　“那就好，天气热起来了，记得给自己买几件薄衣服，钱不够跟我们说，我给你汇过去，平常也不要太辛苦，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
　　“嗯，知道了。”林凤红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软，是对方格从来没有过的一个母亲的状态，好像她一直都是这么关心方格似的，方格摸摸自己的鼻子，觉得不太习惯，难道是上次那封信的作用？方格顿了顿，接着回了一句：“谢谢！”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愣了愣，方格忽然有点心酸，也有点忐忑，这是难得的来自父母的温情，他却以如此生分的态度回应，是否不妥？此时此刻的方格一点儿也想不到从前的他们是怎么对待他的。
　　“谢啥，跟自己爸妈这么客气。你把你银行卡号告诉我，我给你汇点生活费过去，你快要过生日了，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生日？方格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锅里的水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他一只手打开锅盖，往里下了一包泡面，今天袁宋不在，说是有团体活动，也不知道是干嘛去了，这么想着，放入面饼的时候，方格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滚烫的水，灼得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林凤红不说，他都要忘了，原来又要到他生日了。
　　他轻轻甩了甩被烫的手指，盖上锅盖，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水龙头冲着手指头。“不用了，我有钱，你们留着给自己买点补品吧，多注意身体。”
　　当着方建国和林凤红的面，方格始终开不了口叫他们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过，正如这会儿，明明是父母和儿子的通话，明明他应该要叫上一声爸爸妈妈，但是，他张了张嘴，还是将那一声爸妈吞进了肚子里。正如林凤红明明不爱他，却依然能记得他的生日一样，他们都是矛盾的。
　　“给你寄一点，你也能稍微轻松一点。你把卡号报来吧。”林凤红的语气虽然仍然和气，态度却是不容拒绝，她总是这样，自己有什么想法，她必须要让事情完完全全按照她的想法来，她这辈子注定是个强势又有着强烈控制欲的人。这一点方格年少时就知道了，面对今天这难能可贵的温情片刻，他拧着眉放弃挣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告诉林凤红待会儿把卡号发她手机上，然后“哒”地一声关掉燃气灶。
　　他很少吃泡面，偶尔路过便利店看到货架上各种各样的的泡面，他会顺手买一包回来，泡面这东西，就是闻着香，真的吃到嘴里后，其实味道就那样，方格鼓着腮帮子嚼着嘴里的面，味同嚼蜡。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呆在他们的出租屋里吃晚餐了，方格又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视线从屋子的每个角落扫过去，自从来到这里，几乎每次都会有袁宋的陪伴，那家伙的身影遍布各个角落，厨房、洗手间、窗台、床……
　　也不知道那家伙记不记得我生日？方格掏出手机翻开日历看了看，好家伙，竟然是明天！
　　手机上店铺有新消息进来，方格点开处理了新订单，就站起来收拾了碗筷，他有点百无聊赖，袁宋在的时候他似乎也没那么无所事事啊？方格兀自嘲笑了一下自己，收拾好厨房就走向了阳台。白昼越来越长，夏天就要来了，虽然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穿短袖，这气温实在是没有道理，完全不安规律来。
　　袁宋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方格已经备好课洗好澡躺在床上发呆了。
　　“哥，干啥呢？想我了？”他鲜少看到他哥如此空闲的时光，不禁多看了几眼。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方格竟然踢了个直球过来。
　　“想，满脑子都是你。”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幽深又多情。
　　袁宋呆愣片刻，立马上前仔细观察方格的表情，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方格看着他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扫荡，嘴角的笑容开始扩大，他咧着嘴双手一伸，捧住了袁宋的脸，嘟着嘴凑过去亲了一口。
　　“mua~真的想你了，就是单纯地想你，没别的事。”
　　“真的？”袁宋追着他的嘴又啄了一口，贴着他的鼻子问道。
　　“真的，放心吧！”
　　“行，那我先去洗个澡。”袁宋放开方格，刚准备起身，又回过身来香了方格一口，才嘿嘿笑着拿出衣物去了洗手间。方格弯着眼角笑看着袁宋进了洗手间的门，才慢慢收回视线，这家伙估计是忘了他的生日。
　　洗手间里传来阵阵哗啦啦的水流声，没一会儿，袁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哥，你明天去给那姑娘补课啊？”
　　“嗯，咋啦？”方格的心咯噔一下，这家伙在谋划着什么吧？
　　“你要不跟人家商量商量，把课挪到后天呗？”
　　“干啥？你有安排啊？”方格翘着嘴角，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不过，要不是林凤红，他也联想不到他生日那上头去。
　　“就是吧，你看咱俩来这边都没有出去玩过，我听我同学说城西那头有个寺庙明天会有庙会，特别热闹，说是去那祈福的人特别多，而且，很灵诶哥，咱也去呗，多难得啊！”夹杂着阵阵水声，袁宋的声音时隐时现，好在不影响方格听懂。
　　“而且吧，我听说好像就明天一天，咱去吧哥，你现在给人家长打个电话协调一下，他们应该能同意呢。”
　　“咳嗯，行吧！我打个电话。”方格边转着手里的手机，边盯着洗手间的方向，如果袁宋现在出来，他定然能够看到方格那蓄满柔情的目光。
　　摁下拨号键的时候，方格忽然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过了明天，他又长大了一岁，是不是也意味着离自由和幸福更近一步？
　　第二天一早，袁宋就将方格叫了起来，那寺庙离得有点远，袁宋之前已经查好路线了，得坐地铁到市中心那边，再转公交，全程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
　　“哥，你穿件衬衫吧，今天天晴，别被晒过敏了，来，帽子也戴上。”袁宋将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往方格的头上一扣，双手轻轻放在方格脸侧，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嗯，我哥就是帅！哥，你今天就跟着我走就行，听我安排啊！我已经做好攻略了。”
　　“看来我们宋宋是早有准备啊~行，都听你的。”方格笑眼盈盈回视着他。
　　华安寺的庙会是当地比较有名的活动，每年那一天无论晴雨，庙会都会雷打不动地举行，当地人大多都爱去华安寺上香，有去求姻缘的，有求升官发财的，有求孩子考试通关的，也有求老人身体康健的，总之，从一进寺庙正对着大门的那三口大鼎就知道，华安寺香火兴旺。
　　华安寺地处山脚，原本周围是空空荡荡的，没有百姓人家，大家烧香拜佛都要走好远的路，自从城市开发建设，再加上华安寺的盛名，华安寺周围的地块就非常抢手，大家都想来这里沾沾寺庙的灵气。所以，现在的华安寺前面是一条仿古的青石板路，道路两旁根据政府规划建设成了同一特色的仿古民宅，就为了吸引更多的游客。
　　方格和袁宋来得还算早，走在那青石板路上，周围的人还不多，道路两旁已经支起了好多摊子，各种小吃，琳琅满目。路的尽头是一棵千年老樟树，在阳光下铺展着它的枝丫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好似要将更多的生物包揽在它的庇护下。
　　过了老樟树，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上寺庙的阶梯，那阶梯相当陡，人走在上面都有一种不安感，袁宋牵着方格的手一级一级慢慢拾级而上，趁着人还不多，他俩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许愿、祈祷。
　　走上台阶是一扇大门，透过大门他们能看到门内的那三个大鼎，已经有些香客在那里烧香了。袁宋转过脸来，捏了捏方格的手心，笑着说道：“哥，你要烧香吗？咱可以去那边买。”方格顺着袁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寺庙进门右手侧有一小排低矮的房子，那边是售卖各种香、纸、蜡烛等制品的小铺，有两个和尚正在那里应对着一拨香客。
　　方格收回视线，嘴角略抽了抽，拉着袁宋就往大鼎后头的殿里走去。大殿正对着的是一尊大佛像，他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方格高高仰起头看得正细，就被袁宋一拉胳膊跟着跪了下去。
　　“哥，来，咱来许愿吧，我们这么早，许的愿佛祖肯定能早早知道，这样的话，按顺序实现也能很快就轮到我们的愿望。”袁宋凑近方格的耳边轻声说道，生怕被佛祖听去了自己的如意算盘。
　　方格不禁展开颜笑了，这傻孩子，从前咋没发现他这么傻。他瞥了一眼袁宋，见他已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满脸真诚，方格也被感染了，殿内檀香四溢，方格在那阵阵梵香中闭上眼，默默在心中许了个愿望，然后睁开眼跟着袁宋一起向佛祖磕了三个头。
　　这倒是有点像拜堂成亲了！两人转过脸相视而笑，静静听着寺庙敲响整点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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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唯求君一人尔
　　佛像前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筒竹签，袁宋拿过那签筒冲着他哥粲然一笑。
　　“哥，咱也求个签。待会儿记得在心里默许想要实现的愿望啊哥，我先来！”说着，他闭上眼微微弯腰，双手抱着竹筒开始上下摇晃，方格瞅着觉得新奇，也不知道袁宋都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没一会儿，就有一根签从竹筒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袁宋赶紧睁开眼，将那根竹签捡了起来，是第一百零一签。
　　“哥，上上签！你看你看，”袁宋满脸兴奋，将那根签往方格面前又递了递，“哇塞，哥你赶紧试试。”说着将竹筒递了过去。
　　方格似乎也被感染了，咧着嘴接过那竹筒就开始摇。
　　“诶哥，记得许愿啊！”
　　方格连忙调整姿势开始心中默念心愿，闭上眼双手捧着竹筒开始摇晃，也许是他摇的姿势不太对，筒里的签怎么也奔不出来，方格摇了半天，他们身后又来了一拨人，正站在那儿一直等着他们。袁宋看得都有点着急了，他伸出一只手握着方格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握筒的方式，方格睁开眼又摇了一会儿，才有一根签不情不愿地掉出来。
　　袁宋先他一步捡起那签，高兴地嚷嚷起来：“诶，哥，好签诶，上上签，太好了，大吉大利啊~”
　　方格将那竹筒放回桌上，看了身后几人一眼，赶紧拉起袁宋让位。待走至一旁，他才接过自己抽的签，第十六签。
　　“这有什么说法吗？”
　　“我也不懂，咱去找那边的解签人吧！”
　　“我还以为你啥都懂呢。”方格跟着袁宋的脚步往大殿外左手侧的一张桌子走去，那里坐着一个和尚，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哪能啊，我就只听说要怎么做，具体的东西我还是不懂的，嘿嘿~”
　　两人跟那和尚礼貌地问了声好，才将自己手里的签递过去。
　　“师傅，麻烦您给解一下签。”
　　“小施主，请问求得什么签？解签五十。”
　　“要钱的呀？咋那么贵？”方格拽了拽袁宋，凑到他耳边偷偷问了一句，他还以为佛门重地，这些服务都是免费的呢。
　　袁宋讪讪地笑笑，安抚地拍了拍方格的手背，他也是才知道。
　　“哥，难得出来玩一趟，都到这里了，咱就出了这钱吧，我想听！”
　　袁宋扭过头重新对着那和尚指了指自己那根签，“师傅，先解我的吧，我求的是姻缘。”说着他又转过脸来看了他哥一眼，双手背到身后，略显忐忑地握成拳。
　　方格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袁宋没有明确地说“求我和我哥的姻缘”，但是此刻的袁宋站在朗朗清光下，显得尤为坦诚，他似乎将自己的心亮敞敞地袒露在这佛门净地，一点儿也不怕。方格扣扣自己的手指，双眼紧盯着面前这慈眉善目的和尚。
　　“上上签，这个签求姻缘是好事啊，你看啊，”那和尚拿出一张第一百零一签的签文递给袁宋，将那上面的签文和解说指给两人看，“你看，这上面说：天时久旱逢甘露，空谷传声开佳音。事怕不通则变，灵丹点铁也成金。人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四大喜事，这个签寓意为：家宅大吉，造作遂意，谋望兴隆，诸事皆宜，田蚕丰收，功名合时，婚姻偕老，失物即见。小兄弟，你这签是将这人生四大喜事都占尽了啊，你跟你爱人前期虽然可能会有点波折，但是只要不怕阻挠，遇事懂得变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能和你的爱人白头偕老的。”
　　“谢谢师傅！”袁宋听了连连弯腰冲那和尚道了谢，眉眼弯弯笑开了花，方格听了也止不住乐呵，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俩以后的路会顺顺利利，继往开来？
　　“师傅，您快帮忙看看我哥这个签。”袁宋开心的同时还不忘他哥那根竹签还在桌子上，他急忙拿起递了过去。
　　“让我看看啊。”和尚又开始翻出一张签文递给了方格，那签纸是一张粗黄的符纸，只是那纸上签文代替了符文，接过手的那一刻，方格忽然莫名觉得有点亏，这签纸上出了两行签文，下头还有解析呢，所以他俩是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两张纸？
　　“第十六签，也是上上签，你俩今天运气不错啊，你们都是读书人吧，这上头的签文看，它说：愁眉思虑渐时开，启出云宵喜日来；宛如粪土一块玉，良工一举出尘埃。小兄弟，看来你之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吧？这签说的是你一切都要好起来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看你就要眉开运来了，想要求什么都是大吉，好事啊小兄弟！”
　　等两人付完钱走出那寺庙，方格低下头看看那张纸，签文的底下解曰：得处无失，损中有益，不用多求，必定遇吉。此签良工举玉之象，凡事谋皆大吉。
　　就这种水平，和尚解析了个啥？自己也能看懂啊！越想越觉得亏，方格顿时心中有点闷闷的，袁宋觉得奇怪，他凑过去轻声问句：“哥，咋啦？咋突然不高兴啊？”
　　“太亏了，那和尚说的这上面都有嘛不是，咱俩就买了两张纸啊，一百块钱呢。”方格说着，嘴不自觉撅了起来，眉头紧皱，瞅着特憋屈，袁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拉着方格躲过迎面而来的人群，抽抽着说道：“哥，这不是一般的纸，五十元一张，咱拿回去裱起来，非得给挂墙上去。”
　　许多年后他们陪着杜丽娟去寺庙祈福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解签是可以上网查的，出来的结果跟寺庙里的人解得签也没啥区别，压根儿不用花那冤枉钱去请人解签，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们正逆着人群往那长长的青石板路走，那棵大香樟正值花期，风将花香送向四面八方，沁入人们的心脾，方格嗅着那风，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大香樟一眼，好香啊！
　　街上的人仿佛是一下子涌现出来的，两人在人群中挤了大半天，庙会已经开始了，人们纷纷往那寺庙里涌去，其实那寺庙后头有一大块空地，他们刚刚从那解签和尚的身侧那条小道继续往里走就能直接进到后殿去，只是两人都对这种人挤人的活动不感兴趣，遂直接出了寺庙，他们已经将最想做也最重要的事做完了，现在可以开始大肆开吃了，方格一早就瞄准了街道两旁的小吃摊。
　　两人在一个煎饼摊子前停下，他俩为了赶早，都还空着肚子呢，方格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袁宋眨巴了两下，他今天生日诶，他决定，今天奖励自己不花钱。
　　“我要吃这个，加一个荷包蛋、一根火腿肠，还要一片里嵴肉。”
　　袁宋看着眼前疑似撒娇的某人，努力重重抿了抿唇，弯弯的眼角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要不是在外头，他肯定要重重亲一口他哥。
　　“老板，来一个夹饼，加一个荷包蛋一根火腿一片里嵴肉，蔬菜要吗哥？”他回头询问方格。
　　“要豆皮、黄瓜、海带丝，嗯~够了，就这些！”方格兀自点点头，头顶的呆毛跟着晃了晃，可爱极了。他今天难得奢侈了一把，要是搁平常，他一般除了素菜，他顶多再加个煎蛋。
　　“好嘞，老板，听到了吗？我哥要加那三样素菜。”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一边手脚麻利地干着活儿，一边为两人介绍着庙会。
　　“我们这的庙会啊……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庙会才刚刚开始呢，不去看看吗？”
　　“不了，谢谢老板！”方格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夹饼，那寺庙后头又没有可以挂名字的姻缘树，要是有，他倒是想把他和袁宋的名字挂上去，这种事情也只在电视上看过。
　　袁宋拉着方格在另一个摊位前站定，买了个杂粮煎饼，而后左右观察了一下，转身拉着方格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道里。他们沿着那条小道一直往外走，直到走到路的尽头，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原来道路两侧的房屋后头是平坦的田地，绿油油的一大片，方格不由闭上眼睛深唿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那股清淡的香樟花的香味，还有田间地头那清淡的庄稼味儿。
　　袁宋看着他哥满脸欣喜的模样，心情无与伦比的美丽，也跟着闭上眼睛，学着方格做了几次深唿吸。
　　“哥，咱先在这把早餐吃了，待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方格打开袋子，侧头瞅了袁宋一眼，复又低下头来咬了一大口饼子。
　　“嘿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袁宋弯着眼睛咀嚼着嘴里的饼子，在阳光下，他的眼眸里藏着细细碎碎的光，一直望进方格的眼里。
　　袁宋带着方格一直沿着那排房子的后延往上走，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与外头刚刚走的那条主路是平行的，只是那主道上全是人，这会儿，两人走在安静的小道上，袁宋伸出一只手牵着方格的，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是上山的路，也不知道袁宋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方格也不问，只默默跟着，掌心里潮潮的都是汗，两人相握的地方更是黏黏的。袁宋松了松手，有转而握得更紧。
　　“到了！”这是一块山间的小平地，站在这儿能看到山脚下那黄墙碧瓦的寺庙，还有远处那大片大片的绿，他们的背后是一片陡立的岩壁，上头有很多孔隙，方格看到了有些孔隙中飘露在外头的红色飘带。他狐疑地扭头看向袁宋，等待着他的解答。
　　“哥，据说这儿是情人崖，不过知道的人不多，有些情侣会偷偷上来这里挂双方的名字，上头那些都是别人放上去的，咱们也把我们的名字写起来放上去吧。”袁宋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两条红色绸带，又拿出一只马克笔来，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
　　方格莞尔，眼角眉梢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弯起，他接过笔让袁宋拉直那绸带，然后轻咳一声，认认真真将袁宋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等两人将那两条写着对方名字的绸带绑在一起，方格上下左右仔细瞅了瞅，给他俩的绸带寻了个风水宝地，那孔隙偏而隐蔽，不容易被风吹落。方格塞好后，袁宋又捡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稳稳地压在上头，这才放下心来。
　　方格目光缱绻地望向站在自己身侧一脸认真的大男孩儿，袁宋还在看着那绸带，他似乎在心里默默又许了个愿，方格知道。他阖下眼睑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会儿跪在佛像前许下的愿望。
　　执子之手和衷共济，愿与君携手共白头！
　　“哥，咱俩肯定顺顺利利，相伴到老！”
　　“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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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这该死的生日礼物
　　“所以，不解释一下？”
　　“嘿嘿，哥~”袁宋摸摸自己的脑袋，憨憨地笑着。彼时，距离他们离开情人崖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他们在下山的途中遇到别的小情侣上山，袁宋转身就将方格拉进了旁边的树林子，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树梢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他们在遮天蔽日的松树林下，在无人的山间树丛中偷偷接吻，好借由一旁寺庙里的佛祖见证他们的爱情。
　　到山脚，他们又沿着长长的小吃摊从头开始逛，每样好吃的买一小份，方格负责点单，袁宋负责掏钱，吃到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方格才举起手冲着袁宋直摆手，“真不吃了，都到脖子了。”
　　袁宋举着手里那串烤面筋看看方格又看看面筋，这是方格那会儿要吃的时候买的，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
　　寺庙那边一直传出乐器击打的声音，方格突然回过身去望向几百米开外的那座寺庙，一阵又一阵的烟雾从寺庙中袅袅升起，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声仿佛如潮水般退去，那烟似乎要将人们的愿望全送到天上去，送进佛祖的耳朵里，这么一想，他俩没有烧香好像亏大发了，万一佛祖没听到呢？
　　方格忽然回过神来，袁宋是以庙会的名义将他骗过来的，结果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看成，虽然他确实对这种人挤人的庙会没有什么兴趣。
　　“说吧，我听着呢。”方格冲着袁宋抬抬下巴。
　　“哥，他们说庙会这一天许的愿都特别灵，真的，骗人是小狗！”袁宋巴巴地贴着方格，傻傻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再给你一次机会啊，我刚刚问过那臭豆腐摊的老板娘了，庙会明明是两天时间，明天也还有庙会，为什么骗我说就这一天？”方格轻咳一声，抬着下巴睥了袁宋一眼，假装严肃，末了，他摸摸自己的下巴又接了一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哥，啥想法？”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咱以一换一。”
　　眼看着就要瞒不住了，袁宋咬咬牙刚准备坦白，余光中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急中生智，高声喊道：“诶，兰芝学姐，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袁宋？方格！好巧啊~你俩也来参加庙会啊！”夏兰芝看到两人，满脸欣喜，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俩。她拉过一旁的伙伴走到方格和袁宋面前，略带娇羞地跟她们介绍着兄弟俩，时不时偷偷瞥一眼方格，袁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半阖下眼睑，微微皱了皱眉，这还真是给自己招了个情敌。
　　等她介绍完，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恍然大悟，指着方格大喊：“哦~这不就是那个，那个……”
　　夏兰芝急忙捂住那女生的嘴，转过身对着她狂眨眼，可不能说啊，人在这儿呢。那女生好似明白了她的意思，弯着眼睛冲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夏兰芝这才松开自己的手，哪知她刚一松手，那女生就把她卖了，高喊着“你喜欢的人”，算是把之前那句话补齐了，夏兰芝呆愣在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她不敢转过身看方格一眼，太唐突，太冒昧了，她现在想把自己这八婆舍友埋了的心思都有了。
　　方格尴尬地后退了一步，讪讪得朝着那女生笑了笑，夏兰芝此时的脸色虽然通红，但是表情凝重，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了，方格看着有点不忍，他拉拉袁宋的袖子，示意袁宋开个口帮忙解个围，他太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形了。
　　“哎呀，说啥呢，是你要找男朋友啊，我和兰芝今天可是单纯地陪你来求姻缘的，你赶紧收拾收拾心情，静下心来虔诚一点才有效果。诶，帅哥，听说这座寺庙求姻缘特别准呢，你俩不会也是听说了这个才来的吧？咱一起啊？”
　　方格张张嘴，尴尬地笑笑，“那什么，呵呵，学姐，你们那个，袁宋，来，跟学姐们说两句！”他不太擅长与女生相处，只得又把袁宋推了出来。袁宋抓抓自己的脑袋，看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学姐，霎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时候，傻子都知道她喜欢方格是真的了。
　　“那什么，学姐，你们去玩吧，我和我哥已经准备要走了，祝你们玩得愉快啊！”
　　“诶，别走呀，这么快就走啦~”她们眼睁睁看着袁宋急急忙忙拉过方格的手腕就朝人群外走去，回身往外挤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别人，袁宋连连道歉，他这会儿有点慌，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亲耳听到别人对他哥的告白，虽然是经别人的嘴。
　　越往外，人越少，方格看着袁宋的后脑勺，犹豫着张了张嘴，在瞥见袁宋那红透的耳廓时，他又闭上了嘴。他也是第一次被女生表白，他也很不知所措，如果不是有那两个女生在，他想他还是会第一时间明确拒绝夏兰芝的。这么想着，方格使了点劲儿拽停袁宋，看着袁宋转过头来犹疑不解。
　　“我去跟学姐说清楚，你别吃醋。”方格认真地望进袁宋的眼睛里，他亲昵地捏了捏袁宋板着的脸，觉得有点有趣，“你站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刚刚的地方走去，却被袁宋一把抓住了手，“哥，算了，”袁宋轻叹一声，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方格，继续说道：“她刚刚都快要哭了，算了，回去再说吧。”
　　方格一听，又细细观察了袁宋的脸一圈，确定他是认真的，才稍稍放下心来，“行，那我回去和她说，放心吧，我会说清楚的。”
　　袁宋低下头思忖片刻，又问了他哥一句：“哥，你会和兰芝学姐坦白吗？你要是怕的话……”
　　“会的，我会和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的人是个男生，那个人你也认识，叫袁宋！”方格没有给袁宋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断他的话，复而才牵起袁宋的手继续往前走去，路上人来人往，很多人都纷纷看向两人，还有那牵在一起的手。方格淡淡地笑笑，回看了袁宋一眼，眼神坚定。
　　等两人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袁宋一进门就帮方格脱掉衬衣仔细看了看他的脖颈，虽然穿着带领子的衣服，他哥的脖子上还是红了一圈，几道红痕明晃晃地挂在方格白皙的脖子上。
　　“哥，你赶紧洗个澡，待会儿我给你抹点药。”说着，他推着方格就往洗手间走去。
　　等方格进了洗手间关上门，袁宋立马打了个电话，跟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扬声对着厕所喊了一句：“哥，我下去买点菜上来，你先洗着。”
　　方格回应了一声，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嘴角上扬，这家伙是要给他准备啥呢？
　　袁宋回来的时候，方格已经抹好了药膏，房间里清清凉凉的，与外头骄阳似火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袁宋进门的刹那，忍不住喟叹一声，太舒服了！
　　他们家没有冰箱，袁宋想着都到这会儿了，也没必要瞒着了，直接去蛋糕店里将蛋糕拎了回来，顺便还买了一些方格爱吃的菜。
　　“我就说你小子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还想瞒着我，早穿帮啦！”方格走过去接过袁宋手里的蛋糕，透过那透明的包装盒，他看到了蛋糕的样式，是个水果蛋糕，最上层还插着一块儿巧克力大白板，上头写着：祝我的亲亲小格子生日快乐！那白板有点大，横亘在蛋糕面上严重影响了蛋糕的整体美观，当时袁宋要求要写这么多字的时候，店家再三强调会不好看，谁知袁宋直接大手一挥，霸气地说道：“不重要，那些FBJQ
　　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字！”店家无奈，只好按照他的要求做了这么块大白板。
　　这会儿，方格看到蛋糕，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袁宋的腰，指着那块写满字的白板。
　　“这是你的主意吧，哈哈，哎妈呀，太丑了，艾玛，笑死我了，你咋能想得出来，店家能听你的话也是不容易啊~哈哈，宋宋，你可太有才了，这但凡是换一个女生来，都不一定能接受得了这么丑的一个蛋糕。艾玛，幸好是我！”
　　他又看了看那蛋糕，噗嗤一声，没忍住，又笑开了。袁宋看着他哥笑成这样，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仔细瞅了一眼那蛋糕，真的有这么丑吗？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晚上。袁宋咂摸了一下嘴，看向方格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他的生日礼物可是在晚上才能送给他哥呢。
　　他馋了好几年，前两年青春期比较冲动，时不时就需要冲个冷水澡，这一年多来，他好像有点被他哥同化掉了，为了配合他哥，努力自持，尽量让自己的大脑纯洁一点。但是，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他高中那会儿深受刘晓晓的荼毒，背着他哥看了很多腐女漫画，那些画面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他就会偷偷借着月光描摹方格的脸，在脑海里与他哥进行这样那样的事情。
　　“哥，今天你生日，我现在来送礼物了啊，你的生日礼物，就在你眼前。”袁宋拉过方格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龇牙咧嘴地笑。
　　此时，晚上七八点的光景，窗帘已经被袁宋拉得严严实实的，隔绝了外头的亮光，他俩额头贴着额头，坐在床沿上，方格不由有些紧张地吞咽了口唾沫。
　　他刚刚趁着袁宋洗澡的时候发现了这家伙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也不知道啥时候准备的，看着倒是挺齐全，羞得方格一下子盖上枕头遮了回去，这死小孩儿看来就等着这一天呢，不知羞！方格红着脸轻轻骂了袁宋一句。
　　然而，他着实有些好奇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于是抬头迅速瞄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又偷偷拉开枕头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仔细看着，越看脸越烫，想到晚上可能发生的事，他感觉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事实上，他原本是打算等袁宋生日的时候再考虑这种事情的，只是他拒绝了太多次，一想到他们在佛前的三叩首，情人崖上的红绸带，还有那许下的一个又一个愿望，无非也就眼前人这一个罢了。
　　此处省略一千字……
　　在迷迷瞪瞪将要入睡的时候，方格挪了挪酸痛的身子，感觉这个生日过得亏了，真是亏大发了！
　　袁宋揽过方格，将他紧紧抱进怀里，轻柔地在他眼睑落下一吻，“晚安，哥！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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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随心出发
　　“愿你往后余生三分凉风细雨，七分和煦暖阳，凉风细雨醒脑，和煦暖阳温情；愿你一生和顺却也有足够面对狂风暴雨的勇气；愿你能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因世俗离弃。原谅我之前擅自喜欢上你，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至少，我的眼光还算不错。”
　　方格和袁宋两人的头靠在一起，已经盯着这条短信好一会儿了，几分钟前方格向袁宋要了夏兰芝的电话号码，他的面前是一张写满字的草稿，对方接通过电话后，方格深唿吸一口气按自己预先想好的措辞跟夏兰芝坦白了，他说话的时候，心里突突地紧张，袁宋坐在一旁揽着他的腰，安抚性地抱紧，他们都不想伤害别人。
　　对方仿佛受到了震撼，沉默良久，夏兰芝才低声开口不敢置信般问了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对不起，兰芝学姐！”
　　袁宋往话筒边凑了凑，两人屏住唿吸静静注意着话筒那头的声音，夏兰芝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方格扭过头略微不安地与袁宋对视一眼，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开口：“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是我单方面的事，我现在有点难过，不好意思，我先挂了。”那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方格自责地瞅瞅袁宋，又瞅瞅挂断的手机屏幕，这还是他第一次让一个女生如此伤心。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夏兰芝会给他们发这一条祝福短信，方格压了压自己的情绪，亲亲袁宋的嘴角，然后埋着头趴在袁宋的肩头，他从来都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喜欢他，带着纯粹的爱恋心理，他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袁宋，再也不会有人会喜欢他了。他的心酸酸涨涨的，兰芝学姐，谢谢你！
　　对于自己少了一个情敌这件事，袁宋愉悦了一整天，他才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幼稚，方格带家教的那户人家一出门就有一个公园，袁宋早晨是非常不舍加心虚地送方格过来的，原本想让他哥干脆请一天假，下周再补回来，被他哥忿忿地瞪了一眼，拿上备课本扶着腰坚持出了门。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赶紧跟上，黏在方格身侧小心呵护着他。
　　这会儿，他一个人坐在正对着那户人家的长椅上，咧着嘴傻乐，也不知道脑子里想的啥，反正就是乐呵，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清风拂过他的身，带走了一丝燥热，他抬头看看那户人家的窗户，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房间里，要是我也在他身旁就好了！这么想着，袁宋又开始按捺不住自己，站起身蹦跳着去看那一扇扇窗户，期待着他哥的脸出现在某扇窗户边。
　　而这头，方格皱着眉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给姑娘补着课，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姑娘都不太敢说话，听课的时候听得更认真了。等好不容易补完，方格站起身时突然扯到那伤口，痛得他轻嘶一声，差点没站起来，吓得姑娘连忙伸手扶住他，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就是腿抽筋了，缓缓就好。我先走啦，下午来给你补数学。”方格扯了扯嘴角，尝试温和地对她笑笑，但是他那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的情绪。
　　“老师，你要是不舒服咱就下次再补吧，下午的课咱往下周挪好了，反正这周我也没什么问题要问你的。”小姑娘担忧地看着方格，把方格瞧出个大红脸来，都怪袁宋，这死小孩儿！他看看自己的情况，也没推辞，就这种精神状态来帮人家补课，总归是不太好。
　　“行，那就下周再帮你补吧，谢谢婷婷！”
　　小姑娘嘿嘿笑着送方格下了楼，还嘱咐方格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去医院，方格礼貌应下，为了不让人看出他走路姿势有问题，他忍着痛挺直腰背快步走出了门。一出门就撞上了袁宋的胸膛。
　　“哥，你总算上完课了，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咱下午就歇着不行吗？”袁宋瞄了两眼他哥的表情，噘着嘴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他又在方格身前弯下腰，“哥，你上来，我背你！”
　　方格往四周看了看，没什么人，这才不客气，清脆地拍了一巴掌袁宋的背，然后嘟囔着趴了上。袁宋弯弯嘴角，眼睛笑成一条缝，将方格往上颠了颠，快速往前冲了几米，边冲边跟个小孩儿似的高喊：“冲咯，回家咯~”方格双手环住袁宋的脖子，跟着哈哈大笑。
　　这两天两人日子过得太潇洒，将店铺的事都快忘了，袁宋花了点时间将那些订单都处理掉，然后才悄悄爬上床躺在方格身边，看着他哥安静的睡颜，清浅的唿吸抚过他的脸庞，袁宋揽过他的身子将人牢牢抱在怀里。这样安静祥和的午后时光似乎并不多见。
　　两人的学业进展非常顺利，某天方格拿着他的地图册发了半天呆，也不知道视线是聚焦在喜马拉雅还是昆仑山脉，或者是柴达木盆地，袁宋路过他身侧的时候疑惑地瞄了他哥好几眼，突然，方格将图册往桌上一拍，高吼道：“看看这山河万里，我特么真想出发！”
　　袁宋盯着他哥足足两秒，空气如死一般的安静，忽然他中气十足地大唿一句：“走啊！现在就出发！”
　　“啊？”方格回身睁大双眼，看看袁宋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呆立片刻，顿然一跃而起，三两步跨至衣柜前掏出背包，边收拾边语气高昂地大喊：“我去，走！现在就出发！”
　　这是他们第一次抽风式的旅行，也为往后的无数次打响了游历山川第一抢。说走就走，毫不犹豫。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身衣服和洗漱用品，装点吃的，就急急往火车站赶去，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和众多赶火车的人一起挤上车厢，等坐下来好一会儿，两人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们对视一眼，骤然开始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就笑得大有一股停不下来的趋势，周围的人都纷纷好奇地看向两人，直到列车员过来检查车票，提醒两人小声点，不要打扰到别人，兄弟俩才抖着手掏出车票，努力试图控制自己，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在两个小时后的下一站下了车，这是一个小县城，一出站，放眼望去，就火车站的方位算是高的，底下全是一些平房，大多是一层，也有两层的房子，房子样式有点老旧，也可能是因为长期受沙尘的影响，墙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袁宋站在方格身侧跟着看了看眼前的情景，然后默默掏出手机查了查附近的旅馆，有几家能查得到的，位置离得比较远，他俩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此时，太阳已经下山，由于地处西部，天黑得比较晚。
　　他们走下阶梯，街道两旁开着几家小店，门口挂着一闪一闪地灯牌，告诉路过的行人这里有烟水出售。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从里面飘出来一阵香味，也不知谁的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两人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笑着走了进去。
　　这儿民风淳朴，来招唿他们的是个围着头巾的女人，那女人脸上布满褶子，皮肤粗黑，一看就是常年干活，饱受风霜，她操着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将一张单子递给两人，问他们吃啥。
　　方格看看那菜单，又看看墙上，这是一家回民面馆，从后厨那飘来阵阵兰州拉面的味道，方格不自觉吞咽了口口水。
　　“阿姨，我要一碗拉面。”
　　“阿姨，我也要一碗。”袁宋赶紧跟着说了一句。
　　等待的过程中，袁宋又打开了刚刚搜索宾馆的界面，放到他哥面前，他努努嘴问道：“哥，咱晚上要睡哪儿啊？”
　　上头显示的宾馆距离火车站都有两三千米的样子，有点远，他俩刚刚过来的一路都没怎么看到出租车，看来这个地方打车不是很方便。宾馆的价格倒还算实惠，方格上下划拉了几次，又把手机还给了袁宋。
　　“咱待会儿吃完饭问问阿姨这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住宿的，就近吧，咱晚上空出点时间谋划谋划，看看这边哪里可以逛的，明天早上早点出发，这样省力。”
　　“嗯嗯，都听你的，嘿嘿！”
　　他们现在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两人真的就在外流浪，没有目的地，没有规定路线，没有一定要干的事，也许路上遇到点什么事他们就能临时变卦，一切都有可能。好在明天是周日，他们不耽误学校课程。
　　想想，可真是疯狂放肆了一把！
　　那女人将面端上来的时候，两人连忙问了住宿的地方，原来周围的旅馆都是小旅馆，由于这边地势较平，前头没有什么大山，风沙进来的毫无障碍，所以他们的房子都建的比较矮，这样就不利于发展住宿产业，不过仍然会有当地居民将自己的民房改造成旅馆。
　　从正门进去，紧接着就是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旁分别相对分布着几个房间。方格和袁宋推门进去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房间吓了一跳，这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小旅馆，整个房间顶多只有十五平米，只放得下一张床，靠门方向的床边留着一条狭窄的小道，另一边紧贴着墙壁，床尾离墙壁大约半米来长的距离，那儿放置着一张陈旧的小桌子，袁宋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一把桌子，还好，估计有打扫过，这才将他们的背包放到桌子上。桌子旁边有一扇小门，往里一推开，是一间窄小的卫生间，只能供他们上个厕所，洗漱一下，并没有洗澡的设备。
　　袁宋转身看了看方格，方格挑挑眉，他其实还挺适应的，他们现在是在路上，没有风餐露宿，有这么张床睡就相当不错了。他走过去拍了拍袁宋的肩，故作深沉道：“袁宋同学，我们现在是在流浪，不要太挑剔。”
　　两人快速洗漱完毕，就挤到床上开始熟悉这个地方的一些特色风貌、自然风光、人文景观等，“诶，快看看这边有什么特色小吃，我们明天去吃。”方格爬起来从包里掏出纸笔，记下了刚刚看到的几个地点，又急急催促道。
　　袁宋宠溺地看了方格一眼，更换界面查询了当地的特色小吃。这个地方的人口比较少，且以回民居多，除了各种饼子，还有围绕羊肉展开的一系列食物，“什么手抓羊肉啦，羊肉泡馍啦，清蒸羊羔肉，还有烤全羊，哥，怎么样，想吃吗？哦，对，这儿还说那边有个湖，湖里的鱼味道很不错，咱明天可以尝尝。”
　　那一张张图片看得袁宋忍不住咽下口水，大晚上的，馋死人了！
　　“咱吃点便宜的吧，明天再看。”方格抿抿唇合上本子，差不多可以睡了。袁宋听了，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个要求，他要赚钱，赚好多好多钱。
　　小县城虽然小，但是每个景点之间相距还是比较远，他们坐在颠簸的中巴车上，袁宋的脑子里突然就萌生了买车的想法，如果自己有车就好了，出门多方便，自驾游，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们去了那座当地有名的山，这山在地理上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分界线，将东西两边的省份成功分隔开来，只是这山与南方的山完全不一样，山上没有郁郁葱葱的植被，也没有参天大树，有的只是一块块裸露的岩石，山岩经过风雨的洗礼变得锋利又危险，这儿的山脚是没有住户的。
　　山是荒山，但是为了发展旅游业，当地政府造了一条石头路，两旁用粗粗的铁链围着，这条路一直延伸了两三个山头。两人走在山间，不时有如刀的风刮过他们的面颊。进了山才发现，这山并不像他们远处看到的那么秃，还是有一些植被的，只是不成规模，不够明显，那零星的几棵稍大一点的树连叶子都是灰扑扑的，成功将自己隐藏进了这大山。
　　据说，这山里还有狐狸，这天的游客并不多，方格睁着那双大眼睛时不时四周观察着，要真有狐狸出现，他俩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山事实上除了它的地理含义，和它光秃秃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别的特色了，方格心里暗暗思考着，为什么当地政府不植树造林呢？如果这里布满植被，环境能改善不少啊，而且还能使这个旅游景点更加美观，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些都只是方格的个人见解，植树造林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不是他说的一句植树造林这么简单的事。
　　这一天，他们爬了山游了湖，又在袁宋的撒娇卖萌下心一横点了一条湖鱼、一盘手抓羊肉，吃得两人直咂巴嘴，方格在他的笔记本上添上一句：嗯，这儿的鱼和羊肉很地道，非常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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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开二店？
　　方格从那座山上捡了两块小石头回来，那石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似乎表层夹杂着一些锡矿。他买了个小型的置物架放在出租房的窗边，又将带回去的东西用一个小盒子装起来，放在那置物架上，然后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在小盒子上写上了这次去的地方和日期。盒子里除了石子，还有两张纸，一张上面画着地图，另一张上面详细写着这个地方的基本信息和此次旅行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悟。这是他和袁宋的第一次旅行，等盖上盒子的时候，方格微微摁了摁自己的心脏，感觉那里满满当当的。
　　袁宋已经开始谋划着开第二个网店了，并和方格抽空去新华书店认真筛选了一些考研、计算机等级考试和英语等级考试等复习资料，用来扩充他们的一店内容，虽然他们并没有这方面的优势，但是产品多了店铺流量总归是会上去一些。
　　袁宋和方格商量的时候，拿出来一本小本子，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他非常诚恳地说着自己想开第二家网店。之前趁着方格周末补课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去了服装批发市场，从一楼一直逛到了三楼，每家男装店铺他都会进去，遇到款式好看的，质量还不错的他就记录下来，再询问一下价格，打听最低价。他几乎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你都打算好了，还找我商量什么？”方格翻翻那本小本子，颇有些震惊，下的功夫挺足的。
　　“那不一样，我做这些准备是为了让你少累一点，不过卖衣服就需要囤货，这一点对我们不太有利，万一卖不出去，那就亏了，衣服也没地方处理。”
　　方格看了看那些价格，批发价也不低，如果要从成本上降低下来就必须要找到一家在价格上对他们有利的供货商，但是这是西北地区，论便宜的衣服还得是东部沿海地区，他们缺乏靠谱的进货渠道。方格略一思忖，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宋宋，咱这边的批发市场衣服大多都是从东部沿海地区运过来的，他们给的成本肯定比咱那边的高，这样，也快要放暑假了，咱可以去广东或者杭州那边找找更加合适的供货商，咱们初期卖产品想要一开始就挣钱还是有难度的，况且像我们这种情况，货肯定不能屯太多，在进货量这上头咱就吃亏，所以就不能直接找产商。”
　　袁宋在一旁认真听着，虽然他哥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但是他特别喜欢听由他哥嘴里说出来的。
　　“如果不用囤货就好了，这样就不会亏，嗯——”方格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突然一拍大腿转过脸来兴奋地对着袁宋，“诶，宋宋，你说厂家愿意帮忙代发吗？把他的商品挂到咱们店铺里，有单子就联系他发货，这样款式和尺码应该也会比较齐全，比咱们自己进货来得靠谱多了。”
　　袁宋低下头思索着方格说的话，如果真是厂家帮忙代发那能解决好多问题，不过与厂家之间要谈的事情都多了，相当于是帮别人卖货，他们只赚个中间差价，会不会赚太少？
　　“还有，咱是要针对哪个群体呢？产品的主要风格是什么样的？”方格继续翻着袁宋那本本子，脑子里在思考着还有没有遗漏的问题。他们的第一家网店说实话并没有很赚钱，不过两人刚开始也没想着要靠这个赚很多钱，毕竟是第一次创业，也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传播知识。
　　“咱要不打个电话给姐姐？姐姐的网店不知道咋样了，也有好几个星期没打过电话了。”
　　“那赶紧打！关心关心咱姐。”方格连忙将手机递给袁宋，心里顷刻间升腾起一股子不好意思来，这么久没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他俩真的是快把日子过忘了。
　　袁唐接起电话的时候，那头似乎很忙，话筒里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作响声，兄弟俩开的是公放，这会儿一听话筒里的声音，相互对视一眼，就知道袁唐估计在忙着包货呢。
　　“姐，你那网店生意很好吗？”
　　“挺好的，好的时候每天能卖出去几百件，我跟老妈两个人都忙不过来。”
　　这么忙？兄弟俩面面相觑，这要是生意太好怎么办？
　　这还没开始卖呢，两人就开始操心起了大卖后的事情，方格不禁没忍住笑开了，哎哟，还没影儿的事儿呢！
　　“诶，姐，我们也想开个卖衣服的网店，你看怎么样？”电话那头突然顿了顿，似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随后袁唐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她应该是关了免提。
　　“你们俩是不是没钱了？我现在就给你们转过去，等着啊！”
　　“诶诶，姐，你别挂，不用转，我俩有钱呢，不缺钱，你不用给我俩转，真的。”
　　“就是，姐，别转，我们就是想提前创个业，现在不是大学生创业也挺普遍的嘛，我俩也想试试，要是成功了也能为以后毕业铺条路呢。姐，你觉得呢？”方格冲袁宋眨眨眼，示意袁宋也说几句。
　　“对，姐，是这样，我觉得创业并不影响我和我哥的学业，我们都是利用空余时间在弄，肯定不耽误学习，真的姐，你放心！”
　　创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一开始就没有后退的余地，每一步都很难，无论是开头还是中间遇到的无数个问题。别人的恶意差评和厂家产品质量的不过关等等，关关都难，关关都得过。袁唐深知创业的辛苦，虽然自主创业确实有很多可取的地方。
　　“你俩想好了吗？”她也没直接反对，袁唐一直觉得自己的两个弟弟应该好好上大学，然后顺顺利利毕业，找一份安稳的能体现他们自我价值的工作，充分发挥他们的学识。
　　袁宋连忙回应道：“想好了！就是想打电话回来跟你取取经，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的。”
　　袁唐刚开始的时候拿货都是从省城的批发市场拿的，后来发现从厂商那直接拿货更便宜，而且批发市场的货大多也是来自广东，运过来的中间还是有一层差价，所以后来她开始尝试学习自己设计衣服，并学着动手制作，事实上，这些东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困难。不过，袁唐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家不错的厂商，而且也表示愿意与她合作，帮她生产她设计的衣服。
　　“哎，姐，那你也帮我们设计呗！我们卖原创品牌的男装，你卖女装，多好！咱可以注册一个商标，设计师都是你，咱就卖原创品牌。反正市场上那么多杂牌，除了那些大牌子，我感觉很少有其他杂牌是比较出众的。真的姐，我都研究了好几天。你觉得怎么样？”
　　袁宋朝方格眨眨眼，以征求方格的意见，他俩都没想到袁唐竟然短短几个月就真的开始走向自己设计的那条路线了。电话那头的袁唐哈哈笑开了，这居然是个不错的想法，已经开始打动她的心了。
　　不过，她并没有直接答应他们，“暑假回来再说吧，回来体验几天干干活儿，然后再考虑开店创业，反正也没几天了吧？”即使她知道两人并不怕辛苦，但还是希望他们能多多思考再做出选择。
　　再过二十来天就可以放暑假了，二十几天，袁宋在心里默念着，二十几天够不够他去考个驾照？
　　“哥，你要报考驾照吗？”
　　“啊？我，唔，我不太想。”其实并不是不太想，他们班好多人都已经开始去报了，但是一想到一次性要花出去四五千块钱，他想想就肉疼，对于他这个连学费都要提前算好预留出来的人，大抵是没什么资格去考驾照的。
　　袁宋仿佛知道方格的顾虑，再一想自己卡里的余额，如果真要创业卖衣服的话，他们还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的，他卡里那点钱暂时还不能动。这么一想，袁宋瞬间就蔫儿了。他娘的，什么都是钱！
　　他们前期谋划地这么多，做的很多关于创业的畅想，本以为在暑假里，就可以去执行去实现了，没想到意外来得太突然，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两人刚回到省城没几天，林凤红突然打电话通知方格，“你爸，生病了，癌症，今天早上刚出的结果，你放假了吗？”她的声音沙哑，透漏着一股子深深地疲惫。
　　方格接电话的时候脑子出奇地冷静，说实话，他与方建国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所以他才能如此冷静地听着林凤红把话说完，然后在脑子里快速思量着。现在方建国在医院里，方家这几年也不知道有多少积蓄，方磊那里估计也没有多少钱，那么治疗的钱怎么办？
　　“你要是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帮帮忙吧，家里方胜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我不能一直呆在医院里。你哥一个人又照顾不过来。”
　　“那我尽早回来吧。”末了，方格似是有些不忍，又说了句：“你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挂电话之前，林凤红嘱咐方格道：“你爸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癌症，你到时候回来的话，不要告诉他。”
　　方格忽然有点被触动，他默默咽下一口唾沫，回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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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爸！
　　方格乘坐当晚的火车回方家，上车前，袁家一家四口拿了些钱出来硬塞给方格。
　　“你先拿着，到时候看，如果不够再打电话给我们，咱们一起想办法。”
　　杜丽娟用力握住方格往回推的手，那手上拿着一沓子百元钞票，是袁大山刚刚匆匆忙忙去银行取出来的。那会儿刚知道消息，杜丽娟就立马打了个电话给袁大山，让他去取点钱马上赶回来。
　　方格红着眼眶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一众人，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当知道方建国生病后，二话不说，每个人都拿出了一部分钱，袁唐近几个月赚的比较多，直接给方格转了五万块钱，而这笔钱本来是她准备攒着给家里买房的首付。
　　“谢谢爸妈！谢谢姐姐！”在这人世间，最受不了的就是在困境中遇到的这些温暖时刻。方格弯下腰朝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夺眶而出，随着他弯腰的瞬间低落在地面上，晕开两个小点。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谢啥。”
　　“格子，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不会看着你这么困难还袖手旁观的。”几人连忙将方格扶了起来，杜丽娟心疼地抹了抹他的面颊，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也跟着红了眼。袁宋见不得他哥落泪，他握紧双拳别过脸不去看他，深怕自己一个冲动跑上前抱住他。他想到了他卡里的那将近一万块钱的存款，那个不能动，他要把网店开起来赚钱，以防备方格那边的不时之需，而且，他们开学后又需要交学费了，他得替他哥考虑，切断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袁宋相当舍不得让他哥去受苦，他回去肯定有着一堆事需要处理，依他那性子，他又不可能不管。袁家晚饭的餐桌上格外安静，除了杜丽娟偶尔的几声叹息。袁宋皱皱眉，继续扒拉着米饭。
　　“唉~你说格子咋就那么命苦呢，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的，还受那么多委屈，到头来有了什么事还是要找他回去帮忙。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太善良，让他不要管吧他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想想我就替他委屈……”
　　“妈，你就少说几句吧。”袁唐劝了一句。
　　杜丽娟拨了拨碗里的饭，举着筷子半天下不去嘴，她没什么胃口。
　　袁宋三两下吃完就站起身走了，他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店铺搞起来。袁唐当初为了开店买了一架相机，袁宋就躲在房间里研究了半天那玩意儿，学着怎么拍照，他还记得他哥说过的话，他自己当模特，衣服肯定能卖的出去。
　　方格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方建国正睡着，方磊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低头耷拉着脑袋。
　　“哥！”方格小声唤了一句，方磊抬起头这才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你回来啦！”方磊的眼下透着一层青黑，估计一直呆在医院里，没怎么休息，他转回头瞅了瞅床上的人，方格跟着他的视线往床上看去。方建国仿佛一下子瘦了好多，他的头本来就小，脸上原来的肉一消下去，整张脸好像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出去说吧。”方磊抬了抬手往外指了指，说着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方格将手里的行李放到椅子上，跟着方磊走出病房。走廊拐角处有一张长椅，方格安安静静地坐下等着方磊开口。
　　“妈跟你说了吧？食管癌，恶性肿瘤，发现的比较晚，现在扩散地很厉害，医生说没有办法手术，目前只能走化疗这条路。”他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地面，住院部走道里连地面都是绿色的，那儿有一小块掉了漆的，露出底下青黑的水泥色，随着方磊的动作，那块漆掉得更厉害了。
　　“但是，医生说爸目前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如果化疗不知道他自身的免疫能力能不能跟得上，让我们家里人商量商量。”
　　“接受治疗的话，大概前后需要多少钱？医生有说过吗？”
　　“我这两天忙着跑前跑后办手续，这个都还没来得及问。等过了八点半医生来查房了，咱问问。”方磊掀起沉重的眼皮子瞥了方格一眼，继续说道：“没事，据我所知，咱家里应该还有点钱，这几年他们带方胜看病看得少了，没什么支出，今天妈要是过来就让她把存折拿出来放你那里管着，需要交医药费你就给交上，如果真不够……”他停下踢脚的动作，顿了顿，“真不够到时候再说吧。”
　　方格一直盯着他那只脚，地面上的黑块眼看着越来越大了，方格别开眼抬头看着方磊问道：“哥，早饭吃过了吗？”
　　嗯？楼道里太过安静，方磊专注着脚下那块掉漆的缺块，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熬了一天一夜，那药水一天需要挂好几瓶，他不仅得顾着药水，方建国有时候痛得直喊，他也得起来帮他摸摸痛的地方，晚上起夜了，他还得跟着起，把他扶到厕所去。早晨又起得早，护士在六点来钟就将他们这些陪护叫醒了，这就导致他现在脑子有点混沌，根本不够用，耳朵也嗡嗡的。
　　方格轻轻推了推方磊，凑近了点，叫他回去休息，医院里有他守着。方磊点点头，走之前将方格的行李也一并拿回了他的出租屋。
　　方格在路上已经吃过了，他那会儿下公交的时候找了银行将袁大山杜丽娟他们给的钱存了四千到卡里，剩个一千放在身上，刚刚方磊走前忘了问一句方建国都能吃什么，方格略略摇了摇头，他昨晚在火车上也没睡好，好像脑子也不太好使了。他回到房间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是五楼，楼底下就是一条老街，倒是开着不少店铺。
　　“方磊——我要上厕所。”身后响起了一道虚弱的声音，方格扭过头望向那张病床，与方建国浑浊的双眼对了个正着，他微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急忙走过去。方建国已经自己吃力得掀开了被子，他那瘦削的身子一下子暴露在方格的眼下，刺激着方格的神经。
　　方格阖了阖眼，手伸至方建国的腋窝底下使劲将他托了起来，很轻，手臂上几乎只剩下一层皮了，他的肚子微微鼓起，肚子上的肉看着像是水肿，两条腿站立起来的那一刻，更加显得瘦弱，仿佛那饿得飞不动的秃鹰。
　　两人走得很慢，可能是由于挂盐水挂的太多了，方建国的脚也有些水肿，没法套进那拖鞋，方建国只得趿拉着走着。方格起先两手都扶在一只腋窝下，可能有点儿用力，方建国小声喊了一句疼，方格这才赶紧换出一只手来从他的背后绕到另一只腋窝底下撑着。
　　他很难想象，明明好像才几个月没见，他走之前这个男人都还好好的，身强体壮，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变成了眼前这般模样。男人在进入厕所后，扶着墙示意方格出去，方格有点不放心，站在那里没动，方建国扭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声：“出去吧。待会儿好了叫你。”
　　方格从出去到帮他关上门，脑子里一直在想，方建国这是认出他了还是没认出？他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挺讲究的，一般病重成这样的人哪还顾得上注意这些素质问题。方格忽然觉得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方建国。
　　没一会儿，门内就传来了马桶抽水的声响，方格听到里面水龙头发出阵阵水流声，方建国洗了手才打开门，在方格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回床铺。只这么一趟，他就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的气。等好不容易喘匀了，他才努力抬高腿，准备上床，只是他的双腿沉重，他根本无力支撑，怎么也抬不上床，方格连忙小心攥起他的双腿给搁在了床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建国沙哑着嗓子轻咳两声，靠在枕头上看向方格，从前他的那双眼睛很黑很亮，虽然不是很大，但有着一个深邃的轮廓，每次看到他时，他的那双眼眸随时都是炯炯有神的模样。
　　方格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回答着：“今天早晨刚到，哥回去休息去了。”
　　方建国扭回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不再说话。方格瞅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在唇齿间绕了一遍又一遍，他拿不准方建国到底愿不愿意见到他。但是他最后还是问出了口：“爸，你早上要吃什么？我下楼给你买。”
　　方建国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呢，面朝向他，呆呆愣愣的。方格的脸上布满红晕，他发现当他真的叫出口，竟然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他扬了扬嘴角，又问了一句。方建国这才动了动眼皮子，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暗哑回道：“吃粥吧，白米粥，别的也吃不了。”
　　方格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男人，见他的眼角有些潮湿，方格抿抿唇，不再说什么，起身快步走出了那间病房，方建国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
　　林凤红是早上九点多到的医院，她拎着一些方建国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方胜也跟在后头，在见到方格的时候，从林凤红身后伸出脑袋对着方格笑了笑，方格回了一个淡淡的笑，也不知道这家伙知不知道疼爱他的爸爸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
　　林凤红仿佛一下子柔软了很多，见到方格的时候，从前那股子泼劲儿似乎也没了，眼神也没了以前那刀子般的锋利感，她冲着方格低声说了句“回来啦”，然后就将一个保温桶搁在了桌子上。那时候医生已经查过房了，方格也重新去了解了一下方建国的病情和可能需要的费用。
　　“像你爸这种情况，没办法，只能接受化疗，如果能挺得住，化疗五次后可能就会好转，如果挺不住，那……”方格明白，医生那剩下的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前前后后，大概需要花十来万吧，还不确定，你爸现在营养状况很差，他现在的体质接受化疗是很危险的，我建议你去给他买白蛋白，每天挂一瓶，先帮他的营养补上去。但是这个药有点贵。昨天听你，额，那个小伙子……”
　　“我哥。”
　　“哦，昨天听你哥的意思是你们家条件不太好，要不你们看看弄个补助申请什么的，这些你们年轻人应该懂的。”
　　“谢谢医生！”
　　了解了大致的费用，方格心里也有了个底，他得去问问林凤红家里到底还有多少积蓄，够方建国化疗几次，他们又需要再凑多少，这些都是需要弄清楚的。
　　所以当他跟着林凤红走出病房的时候，林凤红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存折，那上面有着他们多年来存进去的每一笔钱，翻到后头，方格看了看那上面的金额，十万多，这已经是方家所有的存款了。林凤红眼眶泛红，泪水在她的眼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家里几乎存不下什么钱，这钱本来是准备留着给方胜的，夫妻俩本想着他们还年轻，能再干个几年，认认真真存下一些钱来给方胜，免得等他俩哪天走了，方胜没有钱花，生活不下去该怎么办。
　　方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凤红，他俩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平和地呆在一起过，他对于林凤红这脆弱的一面感到陌生，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难过，都会好起来的！”最后，他还是说了一句，然后收好存折转身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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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陪护
　　方胜好像什么都懂，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懂得如何去让方建国开心。他乖乖地坐在床边陪方建国聊着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时不时还用手比划着什么，方建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笑，浑浊的双眼难得泛出一点光，慈祥地看着方胜。他爱他眼前这个孩子爱了十几年，即使他与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虽然林凤红他们都没有和方建国说到底是什么病，但是方格觉得他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大抵是癌症，可能好不了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方胜他亲爱的小儿子以后该怎么办？
　　方格和林凤红进房的时候，方建国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方胜，方胜是可爱的，率真的，也是善良的，他时不时去摸摸方建国那被针扎出青紫来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方格站在床尾默默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心里泛起阵阵波澜，有方胜在也挺好的，就连他都觉得自在了许多。
　　林凤红上午来的时候，用保温桶带来了一份鸽子汤，中午她让方格下楼去买了份白米饭回来，就着那鸽子汤一勺一勺喂给了方建国。他们家在乡下，这天天吃外卖或者吃店里的，方格总感觉太费钱，本来就是看病需要钱的时候。这么想着，他也将自己的思虑说了出来，告诉林凤红。
　　最后，几人想了个办法，在方磊的出租屋里弄了个电饭锅和电磁炉，他那离医院也不远，坐公交几站就到了，走路也不过半个来小时。这么一来，方格和方磊他们每天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不至于那么费钱。
　　方建国在医院里天天挂药水，导致他食欲特别差，除了腹水有些严重，他整个身体都有些水肿，身上的肉看着鼓鼓胀胀的，透着一股紧绷感，仿佛一下手就能摁出水来，手指一摁上去就能出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的那种，方格看看方建国的皮肤，心里有些难过，他爸毕竟才四五十岁，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方建国受这些罪。
　　医院里一般是方格在顾着，自从方格回来后，方磊歇了一天就开始继续上班了，每天赶在下班吃饭的时间回出租屋里烧个饭带到医院，把方格换回去吃饭去，兄弟俩每天如此往返，晚上几乎都是方格值班，除非碰上方磊休息，他会来替方格一晚。林凤红隔个两三天会过来一趟，从家里熬点鱼汤、鸭汤什么的带过来，方建国病倒了，她还得撑着，继续之前接过来的活儿，而且，方胜也需要她的照顾。
　　方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庆幸有他的存在，至少，现在要不是有方格，他们会辛苦很多，医院里是离不了人的，方建国干个啥都需要有人陪着，他的身子非常虚弱，不能自己独立行走，碰上做CT等检查的时候方格就去找辆轮椅将他推到门诊楼去。他边推着方建国往前走，边瞅了瞅他爸头顶稀疏的头发，这场病魔剥夺了他的健康，消耗了他的神气，原本茂密的黑发也脱落成如今这般模样，但是，明明还没有开始化疗啊？
　　袁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这段时间他偶尔会给袁宋发信息，他呆在病房里是无聊的，父子俩没有共同语言，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会随意去玩手机，躺在病床上的人会显得比他更无聊，他不太想让方建国有那种失落感。不过，好在市老图书馆离这不远，方格可以去那里借书看。原本方建国也让他帮忙借了一本，但是等真的拿到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坐不住，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读一本书了。
　　这边，袁宋的网店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新了，他花了点钱给自己的店铺买了点流量，昨天已经出了第一单，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当他跟他哥报备的时候，方格忍不住笑了笑，他很开心，这家伙得意洋洋的语气瞬间将他感染了，几日来一直紧绷的状态也稍稍松了松。
　　其实，在医院这个地方呆着是很累的，无论忙不忙，即使一直很空闲，坐在病床边看看书玩玩手机，一天下来，那也是累的，由内而外的累。难道，真的是因为医院这个地方的阴气太重？或者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消耗着人们的精气神？
　　“哥，别瞎想！大白天的吓人呢！”袁宋赶紧打断了方格的臆想，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估计是袁宋在搓自己的胳膊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晚上还得在医院守着呢哥，能不能别吓自己啊？”
　　“明明是我比较怕，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在那搓个什么劲儿啊？”方格捂了捂嘴，眼尾漾开了花，如果袁宋在，肯定要心疼坏了，他哥这短短的一个多星期脸上尽显疲惫，眼下的脸颊皮肤干燥，干出了一条条微小的细纹，原本平滑的眼下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眼袋，眼周还布着一层青紫，这十天以来，除了中间有一天是方磊来替他的，他已经熬了八个晚上，说实话，有点吃不消。
　　好在方建国并不是一个有很多要求的人，他只是因为病痛的折磨和虚弱的身子而脾气暴躁，医生和护士来了偶尔他会忍不住破口大骂。这是方格没有想到过的，每每都让他感到尴尬不已，只得跟在医生护士后头给他们道歉，请他们原谅这个可怜的病人。
　　“我爸不怎么使唤我，放心吧，在医院没多累，你别替我担心。唉~”方格下意识地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总归是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对方沉默半晌，方格又将手机往自己的面颊贴了贴，面向着楼道里的墙静静捕捉电话那头的唿吸声。
　　“哥，你——你叫他们爸妈，他们开心吗？”这可能是袁宋思虑再三才问出口的，但是，事实上他有点吃味，有点替方格不值，还有点难过，莫名的，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那是替他哥流的，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继续放任他的眼睛下一场大雨。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不让他哥叫方建国夫妇爸妈，但是一想到从前他们对方格的态度，他心里就来气，即使现在方建国生了重病。
　　有些伤是无法痊愈的，拉链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道疤。
　　方格听着那头细微的抽泣声，眼眶也跟着发热，喉头发紧，他转身快步走上拐角的楼梯，再上一层楼就是天台了，偶然他会跑上来透口气。这会儿天台上没什么人，他举着手机来到来到天台的正中心，那里有一把长椅。
　　他真希望他的袁宋现在就在他面前，那样他就可以一把抱住他，拍拍他的头，在阳光下亲亲他的脸颊，然后在耳边轻柔地告诉他，没事，真的没事！有你对我好就够了！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当他叫方建国“爸”的时候，如果没有看到他眼角的那点湿意，方格想，他也会很难过。也许，病床上的这个男人还是能够意识到他们对方格的亏欠的。而方格只要这一点就够了，就这么一丁点，足够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喂，宋三岁，可以了啊，我都没哭，你哭得那么起劲儿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好了啊，来，哥哥抱一抱，亲一亲，贴一贴，乖啊~不哭了。都当老板的人了，还哭鼻子呢？”方格佯装严肃，轻咳一声，末了，又贴近话筒，放柔声调，“宋宋乖~哥哥在呢，哥哥好着呢，不要担心啊~”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过来，肯定能看到他眉眼温柔一副哄小孩的模样。
　　那个傻孩子啊，终于停了下来，还顺带打了个哭嗝，两人一下子没控制住，忽然就笑开了，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好在家里没人，袁宋伸出手掌摁了摁自己的眼睛。
　　“哥，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啊，你咋能这样呢？”袁宋哑着嗓子控诉道。
　　方格轻笑着咧嘴盯着面前那漆黑的地面，伸出腿踢了踢，“你就说你是不是吧？”
　　“那——那你能不能再像刚刚那样哄哄我啊~”
　　“袁宋，别得寸进尺啊。”
　　“哥~”
　　经袁宋这么一折腾，方格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他跟袁宋聊天耗去了大半个小时，等下楼进了病房，正好赶上方建国要起来上厕所，他连忙快走几步将方建国扶了起来。
　　方建国的第一次化疗到来的时候，方格很难得的从男人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紧张，他的脸紧紧绷着，嘴唇紧抿，神情严肃。放射中心并不在医院里，而是在几公里外新建的医院化疗点。方格陪着方建国坐在那辆医院公派的救护车上，救护车的后车厢是没有窗户的，方格看着男人紧紧攥着拳头，视线一直望向驾驶室前面的透明玻璃，从那儿，他能看到外头的天空，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片湛蓝的天空了。
　　“爸，放宽心，会好起来的。”
　　方建国扭回头看了看方格，对着他扯了一下嘴角，而后，又转过头去望着前方。他无比地渴望健康与自由。
　　“今天这个做掉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方建国的声音很轻，食管癌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他的脖子，每次他开口说话，喉咙就好像一大把针撵过一样疼。
　　方格垂下眼眸，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无法准确回答方建国的问题，按照方建国目前的身体状况，他想，也许是出不了院的。
　　沉吟片刻，方格还是开口回应道：“医生说如果身体状况还好的话可以先出院，21天后再来做第二次，今天这个治疗大概要做五次。”
　　他们从来没有在方建国面前提到过任何一个跟癌有关的字眼，即使他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作为家属，他们仍然选择不说，好像把病人当三岁小孩儿，熬一熬就能骗过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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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永别
　　方格几乎整个暑假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他跟方建国父子俩每天相对无言，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从前的方建国抽烟喝酒的瘾很大，自从生病后，他每回有瘾上来，方格就递给他一块儿糖，他买了一大包的糖放在方建国的床头柜抽屉里。
　　期间，方建国化疗了两次，亲戚朋友们也先后到医院来探望他。除了林凤红娘家那头的亲戚，更多的是方建国这边的亲戚朋友，大多是方格不认识的。这是方建国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承认方格，也是第一次较为正式地将他介绍给大家。
　　对于这份迟来的承认，方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绝对没有半分喜悦之情。那些亲戚也只是好奇地看上他两眼，然后再调笑两句，或者夸方建国好福气，内里却没几句真心话。他们来的时候给塞个三百五百的钱，走的时候再说两句宽慰的话，方格看着这些人，心里憋闷的慌，他每每抬头看向迎着笑脸的方建国时，又替他觉得心酸。
　　窗外那条老街晚上会有夜市，只要天气好，一般每天都会有人来摆摊，熙熙攘攘的，非常热闹。方建国躺在病床上每天光听着这声儿心里就直痒痒，他太想出去走走了，像一个健康的人一样。
　　那天黄昏时分，窗外金黄的光穿越透明的窗户映射在他们的脸上，楼下的人群开始攒动，车流声渐渐远去。正当方格还沉浸在这黄昏的静谧中，身后的方建国哑声叫唤了方格一声。
　　“嗯？”方格转回身，一抹夕阳刚好落在方建国的脸上，似乎顷刻间温和了他的轮廓。他朝着窗边的方格招招手，示意方格走过去。
　　方格疑惑地朝他走去，边走边问着：“爸，是要上厕所吗？还是要喝水？”
　　只见方建国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掀开被子用脚勾过床尾的裤子，慢慢将两只脚伸进裤腿中，然后才颤巍巍地朝方格伸过去一只手，他要下床。
　　“你扶我下楼走走吧。”
　　方格愣了愣，又看看方建国的身体，在思考这一行动的可能性。
　　“没事的，天天躺在床上人都要废掉了，要动一动。”走之前，他让方格从柜子里拿出了他那只黑色鸭舌帽，经过两次化疗，他的头发快要掉光了。
　　方建国走的很艰难，由于脚上的水肿，鞋子穿得不太方便，只好穿着拖鞋，一路趿拉着慢慢向前走着。方格扶住他的一只胳膊小心翼翼走在他身侧，楼下人来人往，他们慢慢地、谨慎地走进人群。
　　街上还没有褪去白日里灼热的温度，空气中还留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方格跟着方建国在人群中央停下了脚步，看他定定地望向前方。他似乎在看人群，又好像没有，神情中莫名透露出一股留恋来。明明人就站在人群中啊，可他却仿佛在思念着热闹的人群。方格搀着他的手，默默垂下眼眸。
　　一个阿婆推着三轮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嘴里高声喊着：“凉腐~卖凉腐~凉腐~卖凉腐嘞……”
　　方建国突然伸出手拦住那阿婆，他的双眼瞪得很圆，让人勐一看，会被他的凶相吓到。那阿婆顿了顿，似乎也被吓到了，颤巍巍地缩了缩身子。
　　“要一碗凉腐。”方建国的声音嘶哑地就像喉咙被凛冽地北风剌过似的。
　　方格连忙笑着拍了拍阿婆的背，将钱递过去。
　　“阿婆，弄两碗吧。”
　　当方建国双手捧着那小碗凉腐的时候，他的双眼似乎迸射出一束光，他抬起头对着方格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跟个孩子一样，高兴地说道：“有五六年没吃过这玩意儿了。”
　　方格跟着抿抿唇，见他低下头继续吃着凉腐，这才收回视线，默默站到他前头，替他挡掉了大部分人流。凉腐里加了薄荷水，舀进嘴里清清凉凉的，上头还洒了一把蕉香的芝麻，是夏日里最好的解暑小吃。没一会儿，方建国就吃完了。他咂巴着嘴似乎意犹未尽，将那空塑料碗递给方格，示意他去扔掉。
　　“那你站在这里别动啊爸！”
　　很多年后，方格仍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个黄昏的任何一个场景。就在他转身去街边扔垃圾的时候，方建国一个人拖着身子走了，
　　等方格跑回来，已经不见了方建国的踪影，他不断在人群中穿梭搜寻，就是没有那个消瘦的身影，他明明走路都没力气走的一个病人，为什么不过是片刻功夫就走得消失不见了？
　　“爸？爸？方建国！人呢？”到最后，方格慌了起来，他开始大声喊着方建国的名字，希望能够得到回应。然而，并没有。身边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老街两旁有很多小道，街上找不到，方格又一条小道一条小道地找过去，终于在一家小弄的面馆门口找到了。他双手抱膝坐在人家面馆的台阶上，将自己紧紧缩在台阶的一侧，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那家草药铺子，也不知道他坐在这里多久了。
　　“爸！你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方格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方建国只是抬起头瞅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一直坐在那儿。店里有客人走出来的时候，都不禁奇怪地看上他们几眼，方格轻咳一声，羞赧地红了脸。
　　“爸，走吧，咱该回医院了，药还没吃呢。”方格伸手去扶，被方建国一拍给拍掉了，现在的他颇有点小孩子心性，方格无奈，撇了撇嘴角，就站在他跟前和他磨着性子。磨吧，看谁的耐心好。
　　一直等到天黑，对面的草药铺子打起了灯，面馆里的客人来来往往了好几拨，方建国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方格回去。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等他躺回病床上，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竟然呜咽着哭了起来，对床是个患了癌症的女人，那女人在方建国的影响下，也跟着开始啜泣，霎时，整个病房陷入一片低迷。
　　方格站在一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拍一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眼瞅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最近袁宋几乎每天都会给方格打电话，一日一提醒，让他早点和林凤红说，把医院里的陪护安排好，他生怕这一家子心里没数，即使方格开学了也还是会让他继续留在医院里。
　　好在林凤红这次替方格考虑到了，还没等他说出口，林凤红便先一步开口：“你要开学了就先去上你的学去，家里没事，我之前接来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
　　方格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他心里一暖，第一次接受了林凤红的好意。
　　“那方胜怎么办？”想了想，他还是问出了口，林凤红削苹果的手一顿，也不过是一两秒的时间，就又继续下着刀子。
　　“阿胜要是愿意，他也可以来医院，晚上让他去方磊那里睡，一样的。”
　　方格点点头，看来林凤红都已经打算好了，他只要管好他自己就行。
　　从医院离开那天，方建国鲜有地露出了一副不舍来，他一直看着方格直到他出了房门，或许这两个月来，方格的尽心尽力让他有了改观，他开始依赖这个方家最边缘化的儿子了。他是对方格有亏欠的，只是由于作为父亲的自尊心，他从来没有和方格谈过这方面的事。所以有时他又觉得自己不好理所当然地接受方格的孝顺。
　　“好啦，别看了。”林凤红在方建国的眼前摇了摇手，有点不耐烦。躲在门外的方格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转身，竟成了他们之间的永别。
　　方建国是在第四次化疗后去世的，方磊说，走的那一天他特别平静，前一秒还在大口吃粥，似乎突然间胃口大增，没想到下一秒他就抱着脖子哑着声儿，好像是粥粒跑进气管里头去了。从医生赶来急救到他去世，不过匆匆十几分钟，“我以为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至少等妈赶过来再走，但是，没有，他走得很快，没有受什么苦。”
　　方格握紧手机静静听方磊说着，他没想到方建国这么快，距离他回学校也不过才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葬礼是袁宋陪方格去的，他不太放心方格，虽然他哥和方家的感情并不深，但并不意味着方格不会难过。事实证明，他来对了。
　　林凤红找了一个道士给方建国分别算了算火化和出殡的日子，然后电话通知了方格，让方格赶在那天之前到家。彼时，方格正在火车上，他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心情，如果说他有多难过，好像似乎也没有那么悲痛，要说他不难过，当袁宋找他说话时，他分明连一个微笑都扯不出来。
　　有些难过是后知后觉的，可能是跟人的反射弧有关。方格真正感到难过是在看到方建国的遗体时。那人穿着一身寿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张灵床上，平时最怕这些的方格反而忽然间便不怕了，他抬头仔细看了看那张瘦瘪的脸，病痛折磨得他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个男人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个赋予他生命的男人。
　　来参加火化的人很多，袁宋一直站在方格身边，身后一帮子的亲戚时不时瞅上他两眼，袁宋心里忍着别扭，直到遗体被推进火化室，那一刻，听着身边方家三兄弟的哭声，袁宋才霎时明白过来，他哥的父亲去世了，他看到一条火舌窜出来，没一会儿，舱门落下，工作人员迅速离开，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道。
　　“哥，哥……”袁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格，只是一直将方格往自己怀里揽着，一下一下轻拍着方格的背。他的眼里全是方格，自然就忽略了周围人的眼光，如果再让袁宋选择一次，他仍然会选择陪方格回来，在他哥最伤心难过的时候给予方格支撑和拥抱。
　　方格在袁宋的搀扶下跟随着人群走出火化室，一出那门，当他见到外头当空的烈日，方才像被扫除阴霾般有了点精神。他刚刚看到方建国被推进火化室的门时，周围全是大家的哭声，那一刻，他仿佛才明白过来，他爸已经去世了，将要成为一抔黄土，而他不过是才刚刚与那人建立起友好关系。
　　好在，他的身边一直有袁宋。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不远处的林凤红和方磊兄弟俩，方胜被围在他俩中间，一个抱着他，一个轻拍着他的背。这里除了袁宋，再也没有人会管他了。他本就是个流浪儿！
　　“谢谢你，宋宋，有你真好！”方格红着眼偏过头在袁宋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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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就这样吧
　　“知道了妈，我会照顾好我哥的。”袁宋挂掉电话后转身去看方格，方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越过人群冲着袁宋微微笑了笑。
　　骨灰盒已经被送上山，墓碑是林凤红之前就选好的，听说医生一直让他们早做打算，所以在方建国去世后，方家一切手续都走得从容不迫。当方格看到那墓碑上的名字时，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作为方建国的儿子，他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墓碑上除了方建国的名字，还有妻子林凤红，儿子方磊、方格、方胜，再没有了。
　　除了火化那天哭过，方格再也没有流过泪，他学不来农村妇女那一套，说哭就能哭，嚎上两嗓子眼泪就能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几个妇女哭得厉害，方格扭过脸瞄了林凤红一眼，连林凤红都没哭，不知道那几个女人是怎么能够办到的。
　　方胜像是开了窍，自从看着方建国被推进火化室那天起，他整个人就好像变了，这几天沉静的不像话，方格每每看到，又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被从小宠到大的弟弟，似乎一瞬间长大了。
　　作为方建国的孩子，方格自然做什么事都是在前头，跟在方磊后面，无论是做法事还是干活儿，袁宋看着人群中的方格，心里暗暗有点失落，作为外家人，他只能在人群外看着。周围不时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袁宋抿抿唇努力忽视那些刺眼的目光。没事，明天就可以走了，再忍忍！袁宋不断在心里劝着自己。
　　回来的这几天，他俩即使没有当众做出过什么逾越的动作，但在别人看来，两人还是有些亲昵，袁宋一直有些担心方格会受到他们的影响，好在这几天方格一直很忙，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
　　林凤红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来了，林家三兄弟是个顶个的娇贵，明目张胆地嫌弃方家的条件太差，酒席刚开始没多久，三人急急吃了几口就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之前到处找林凤红，那会儿林凤红还在各桌之间穿梭，忙得应接不暇。方格皱皱眉，只见他小舅走到林凤红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大声喊了一句：“我先走了。”紧接着，大舅、二舅也跟着喊了一句，表示他们也要先行离开。
　　林凤红似乎愣了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让方格去送送他们。方格点点头，跟在三人后头将他们送到了马路边。
　　“那儿公交会停，站那等吧。”方格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大树下，他们现在在方家的老宅，两个月前方家已经从那租住的房子里搬回来了，房东知道方建国身体可能不行了，便急着要将他们赶出去，所以这几个月，方家确实经历了很多。
　　“你们这太热了。”小舅扯了扯贴在身上的衣服，脸上直冒汗，他身体脂肪多，怕热的很，刚刚在席上就一直喊热，而老宅并没有空调，连排风扇都是办流水席的那个老板带来的，三四桌只能共享一个排风扇。
　　方格尴尬地扯扯嘴角，正准备和他们道个别自己转身回去，却不巧被他大舅叫住了，身体下意识一抖，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这几个舅舅了，差点忘了从小留下的应激症，要不是这次方建国去世，他是真希望能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方格，你说你外公把你带这么大你也不去看看他，都多少年没去看过了？有空也要回去看看他吧，别让人觉得白养你了。”
　　方格心里咯噔一下，却听他大舅继续说道：“还有几年毕业啊？毕业了就回来考公务员，你妈也指望着你呢，这一家子就靠你了以后。”
　　方格抿抿唇，回了一句：“我没想考公务员。”
　　“没想考公务员？那你要干什么？我跟你说，你以后要是不考公务员，不当官，我们是不认你的。”
　　呵呵，他大舅这是对方格有什么误解？或者说对他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误解？
　　这几乎是方格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搞笑的笑话。我方格需要你认？巴不得跟你撇得一干二净。方格垂下眼睑盯着地面无声嘲笑了几秒，这才抬起头来，他嘴角挂着笑挺了挺背，站直身子迎上他们略带着凶煞的目光。
　　“舅，你们先等会儿车吧，应该很快就来了，家里还需要我帮忙，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过马路，一直顺着那出来时的小道拐回老宅去。走在路上时，他又忍不住笑了，为了防止别人看到了多嘴，他赶紧捂着嘴左右瞄了两眼。
　　袁宋从看到他哥跟着他三个舅舅出去后，他也立马从酒席上起身跟了出来，他知道他哥对这几个舅舅有着很深的综合症，深怕他哥再次受到伤害。直到看着他哥将三人送到马路对面，这才停在拐角处偷偷观察着，跟做贼似的。
　　所以当方格捂着嘴拐过转角时，眼前一黑，突然一头撞上一个人，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差点没跳着脚大叫起来。这几天他可是每天晚上都守灵守到天亮呢，他胆子小，最怕阿飘。此时的他脸色发白，心脏剧烈运动着，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毫无血色，原本捂在嘴边的手也被吓到了胸前，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下可真把方格吓坏了，袁宋见状一把将方格捞进自己的怀里。
　　“哥，哥哥哥哥~别怕别怕，是我，宋宋，别怕啊！”袁宋连忙拍着方格的背给他顺气，嘴里连声道歉，“我错了，哥，真的，我不该站在这里的。你别生气啊，别怕别怕，大白天的没有东西，你看这太阳当空照，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出来的。”
　　哪知，袁宋这么一说，方格抖得更厉害了，又往袁宋怀里钻了钻，他想起了这几个夜晚，每晚和方磊俩坐在大堂守着遗像前那支香，林凤红说不能让那香灭了。兄弟俩便轮流着来，方磊还算好，胆子大，不怕那些有的没的，顶多这几天熬成了一只夜鹰。方格却是最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的，从小到大。不过，他却能表面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侧身坐在堂前的矮凳子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竭尽全力忽视掉桌子上那双从遗像上投射过来的眼神，假装镇定地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夜里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他身上的毛骨就会立马竖起来，然后屏住唿吸，提熘着一双大眼睛紧紧留心周围的动静，他都要熬成一只担惊受怕的小猫了。
　　现在经袁宋这么一说，脑子里就不合时宜地飘出那些深夜里的画面，耳边似乎还出现了夜晚飞蛾扑撞灯泡的声音，堂前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蝙蝠从头顶飞过的声音，还有，那阵阵穿堂风中夹杂的一些悚人的声音。
　　袁宋是不知道这些的，方家老宅只有两张床，再者林凤红也不怎么欢迎他，所以他每晚都跑到隔壁村睡，那儿有个乡村农家乐。
　　“干什么呢你们？”突然一声喝斥打断了拐角处这场意外，方格仿佛从梦中惊醒般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几乎是一瞬间便伸出手去推开了袁宋，推得袁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干什么？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来人是方建国的弟弟，方格的叔叔，他身强体壮，一嗓子吼出去，几乎周围的邻里乡亲都跑出来了，方格有点慌，他小心瞄了那男人一眼，那人正横眉怒目地继续盯着他们，方格额头上的汗都沁了出来。
　　“叔，你别误会，方格刚刚有点不舒服，没站稳，我怕他摔倒，所以扶了他一下。”一旁的袁宋见状，急忙解释道，他刚刚被他哥那一推，脚后跟磕到了一块锋利的石头上，好像被戳破了，这会儿疼得他脸上也开始泛白。
　　方格连连跟着点头，他还没有想过在这些人面前出柜，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展现在他们面前。
　　“叔，我连着几个晚上守灵，可能有点低血糖，睡眠也不足，刚刚差点晕倒，幸好有袁宋，要不然我就要撞地上去了。”方格的脸依然惨白，他现在都能够做到撒谎不带脸红的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男人如鹰般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荡了几遍，终于放过他俩，转身走了。方格这才跑到袁宋身边赶紧扶着他回去，他刚刚推袁宋的那一刹那就意识到了——他这次下手重了。
　　“是不是脚扭到了？”
　　“没事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破皮，别担心，哥！”
　　只是，最让他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是短短一个下午，村里人大大小小都开始嘴碎嚼方格的舌根，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解他们从未曾亲眼看到的场景，一个个版本传回方格耳朵里的时候，方格都快要以为那是另外几对有情人了。
　　“方格，你说你丢不丢人，把我们方家的脸都丢尽了。你说你贱不贱啊，啊？你到他们家是给他们袁家当童养媳去了吧？真是出息啊方格，……”林凤红一把将湿毛巾重重地掷到桌子上，溅起一桌子的水印子，一手叉腰指着方格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一旁的方磊兄弟俩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被吓得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还有你，我说你一个外人为啥天天跟着方格屁股后头忙前忙后的呢，我还真以为你好心，你倒好，是太好心了吧？啊？”
　　“你骂我归骂我，别迁怒别人。”方格挡到袁宋面前，推开林凤红那根咄咄逼人的食指。“你光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怎么不问问我？”
　　“问你什么？你能说什么？啊？我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你听着，我压根儿不在乎，你爸丧礼才刚办掉，你就让他被村里人笑话，你让我们怎么在村子里抬得起头？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住？”
　　“阿姨……”袁宋从方格的身后走出来，表情严肃，正准备跟林凤红理论理论，却直接被她一挥手打断了。
　　“你别叫我阿姨，我担不起，你们俩，都给我走，现在就走，方格，反正你爸刚把你认回来，很多人还不认识你，你也别怪我狠心，以后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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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糟心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关系都是可以通过努力就能缓和修复的，有些人，无论你有多努力，有多想尝试和他和解，最终都改变不了事实，不爱就是不爱，偏爱存在于大多数人中，偏见也是。
　　“算了，我放弃了……”方格长叹一声，慢慢将自己埋进袁宋的怀里，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的神气。
　　“没事，哥，你还有我！”袁宋亲了亲方格的发顶，双手紧紧抱住方格单薄的身子。他们那会儿从方家老宅出来后就去了他住的那户农家乐人家，结过账匆匆就走了，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路上方格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直到刚刚进到这间房里。
　　他们在上次住过的那家宾馆里，还是上次那间房，从这儿一直往东走，就能到火车站，方格甚至能从窗外阵阵川流不息的声潮中抓住稍远一些的那线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他又想远行了。
　　当天的车票已经没有了，他们只能乘坐第二天一早的那趟火车。方格最近一直没睡好，眼下的乌青让袁宋心疼坏了，他从包里拿出毛巾拐进厕所，不一会儿就将那条冒着热气的毛巾递到方格面前。
　　“哥，你这几天太辛苦了，敷敷眼缓解一下，待会儿上床好好睡一觉。”他看着方格抬起头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眼里几乎蓄满了悲伤，袁宋抬起手轻轻放在方格的脑袋上，“我陪着你！想哭的话，就哭吧。”
　　“我没事，一点也不想哭。”方格扯了扯嘴角，接过袁宋手里的毛巾覆在自己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又酸又胀，敷了一会儿，倒也没那么艰涩了，他拿下毛巾转了几圈眼珠子活动了一下，感觉好多了，似乎放松了许多。
　　“我睡一下，晚饭不吃了。”方格将毛巾直接塞到袁宋的手里，推了推催促道：“你快一点，陪我睡。”
　　袁宋担忧地瞅了方格一眼，弯下腰快速在方格的眼睛上嘬了一口，然后蹲身脱去方格的鞋子，“哥，你先躺下，我很快就来。”他摁着方格躺下，又扯过一边的被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俯身迅速亲了一口他的嘴角，干完这些才匆匆跑进厕所去处理毛巾。
　　方格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袁宋，他现在的内心空空荡荡的，也说不上来难不难过，他只是觉得眼皮子有点沉重，大抵是因为这几天没睡好，至于林凤红对他的态度，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不仅如此，似乎还轻松了很多，那个家从来没有他的位置，从前他或许还有过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是经过这一次，却是让他下定决心完全脱离他们了。以后，顶多就是打点生活费到方磊那里，也算是还方家曾经给过的一些经济支持和那6000块钱的买断费，还有林凤红生他的这份情，再没别的了。
　　袁宋很快就回来了，他踢掉自己的鞋，掀开被子挤到方格的身边，“哥，来，我抱着你睡。”他一把揽过方格的腰身，将他紧紧禁锢在自己怀里，房间里很安静，外头马路上传进来的声音似乎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没过一会儿，身边的人就传来了均匀的唿吸声。
　　袁宋低下头小心看了他哥一眼，眉头紧皱，睡着了嘴唇还紧紧抿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悄悄凑过去舔了舔方格的唇瓣，试图让那紧绷的肌肉舒缓一些，睡梦中的方格感觉到了外界的干扰，烦扰地偏了偏脑袋，眉头皱得更深了。吓得袁宋赶紧后退，又安安静静地躺下来用眼神细细描摹方格的脸。
　　哥，别怕，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方格这一觉一下子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袁宋原本只是单纯陪着方格，结果躺着躺着也跟着睡着了，虽然晚上醒来感觉饿得不行，但是，他只要一挪开身子，方格立马就能黏上来，一把箍住袁宋的腰，还顺带在袁宋的颈侧蹭一蹭，看着特别让人心疼，袁宋舍不得离身，只好作罢。
　　经过一晚上充沛的休息，方格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他提熘着那双田螺眼转了转，活动活动眼部肌肉，然后赖在袁宋怀里不起来。袁宋的怀抱很暖，总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沉迷。
　　袁宋早就醒了，他觉察到方格的动作，阖下眼眸低笑着看向怀里的人，提醒道：“哥，咱还得赶火车~”
　　方格耍赖般在袁宋的颈窝处蹭了蹭，双手抱紧袁宋的腰肢，头顶松软的头发戳得袁宋的脸痒痒的，惹得他笑得更大声了。
　　“哥，咱真得起了，昨晚就没吃，我们起来收拾收拾，下去吃个早饭吧！乖！”袁宋用哄小孩儿般的语气在方格耳边轻轻说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方格嘟嘟嘴，嘟囔了一句，才恋恋不舍得从袁宋怀里出来，刚准备下床呢，突然回转过身勐地将袁宋又扑倒在床，抓着他的下巴，在他的嘴上亲了一大口。“mua——”亲完就跑，边跑边哈哈大笑着说道：“偷袭成功！哎呀，宋宋，你不行啊，哈哈。”并趁着袁宋追过来之前快速关上厕所的门。
　　他们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事实上，却早已超出了一个星期，方建国从火化到出殡办丧礼，这里就花掉了一个星期，整整七天，他们俩路上来回还得花费四天，所以当两人终于回归到学校的怀抱时，已经整整十四天过去了。
　　方格一进宿舍大门，寝室舍友便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还每人都挨个儿在方格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拍上一拍，以示安慰。方格这一趟回去不过才短短十几天，整个人又清瘦了许多，陈苛在拍他肩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方格有点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总归还算不赖。方格微微笑着谢过他们，这才放松下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好好休息休息。他的桌上有一本小本子，也不知道是谁放这儿的，他打开翻了翻，是一本课堂笔记本，接着便听到了陈苛的声音。
　　“啊，那是我的笔记，这不怕你没上课吗，做了笔记你先看，有问题再问。”
　　“谢谢！”方格拿起笔记本对着陈苛挥了挥，有个靠谱的室友还是很不错的，就像这段时间他和袁宋两人都没什么空闲管店铺里的单子，就干脆都甩给陈苛和大川了。
　　这么想着，方格突然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请两人吃顿饭？于是，他拿出手机给袁宋发了条信息。只是半天也没见人回，方格抬了抬眉，想着袁宋估计是洗澡去了。只是，他没想到此时的袁宋正气得两眼发红，整个人躬起背，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勐兽。
　　他走之前，直接将自己那家卖笔记和家教辅导的店铺交给了大川，另一家店铺则是转交给袁唐帮忙管理几天。一想到这回是去帮他哥家里办丧事，带电脑不方便，他就直接将电脑放在了寝室。他们的柜子是没有锁的，倒是可以自己买把锁，但是当初袁宋想着反正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一直没有买锁。没想到，这一次却栽在了这上头。
　　他没想到自己的室友会擅自用他的电脑，也没想到会把他的电脑弄得这么脏，电脑桌面上载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游戏软件，整个寝室谁都知道他袁宋是最宝贝这台电脑的，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随意动了他的电脑，而且是趁着他本人不在的时候。
　　“说啊！为什么用我电脑？”
　　袁宋一声怒吼，吓得对面那人不禁整个人都跟着抖了抖，他嗫喏着不敢开口，事实上，确实是他理亏，谁让他明知故犯，还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动了别人的东西。他也没想到袁宋竟然是今天回。
　　大川和张勉站在自己的桌子旁，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局势，生怕一个冲动眼前的两人就打起来了。他们也没有想到，王鹏竟然撒了谎，他拿袁宋电脑的那天，大川还觉得奇怪呢，平常袁宋最宝贝的就是这台电脑了，竟然舍得将它借给王鹏。
　　“我特么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擅自用我电脑？”他握紧自己的拳头，怒目瞪着眼前这个大高个。
　　王鹏刚开始被袁宋那一声吼住了，这会儿稍稍回过神来，又觉得有点委屈，当着自己两个室友的面被吼，想了想自己不过是用了一下他的电脑，也开始有点来气。他不服气地拧着脖子跟袁宋对视，说出口的话让一旁的另外两个室友都想一个锤子锤晕他，让他赶紧闭嘴。
　　“我TM电脑坏了，用一下你电脑不行啊？都是室友有什么关系？你TM用得着吼那么大声吗？”
　　“你特么用我的东西和我说过了吗？你妈没教过你不能乱动别人东西吗？”
　　“我靠，你说我就说我，扯我妈干什么？我不过是用了一下你电脑，你有必要这么凶吗？”
　　“这叫用了一下？你特么就差在我电脑里存禁片了吧？”袁宋气得脑子都嗡嗡直响，他指着自己的电脑桌面，五花八门，堆满了各种小图标，原本干净整洁的键盘上垫子也不翼而飞了，摁键上被滴上的不知名汤渍已经干涸成一个个印子，心疼得袁宋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这是他哥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花了他哥好几千大洋，特么竟然被这不要脸的傻逼玩意儿搞成这样。
　　他一把推开王鹏，拔掉电源，正准备捧起电脑回自己的位置，却不料那货竟然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龇牙咧嘴地握紧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唿。
　　“你TM竟然推我，袁宋，你TM嚣张什么啊？”
　　“王鹏！”
　　“王鹏，别动手！”
　　几人同时出声，他们都没想到竟然是这理亏的货先动手。这一下子彻底激怒了袁宋，他控制着力道一只手轻轻将电脑放回桌面，另一只手紧紧接住王鹏的拳头，这玩意儿太特么欠揍了，不给他醒醒脑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王鹏正惊诧袁宋一只手竟能控制住他的拳头，脸上就勐然挨了袁宋一记拳，袁宋一般情况下打人不打脸，除非是这人太特么不要脸了。这一下直接把王鹏打懵圈了，愣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大川张勉两人都已经做好了拉架的准备，却见袁宋嫌弃地推开王鹏，抱起自己的电脑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啊~袁宋，你TM竟然打我脸，我TM跟你拼了。”王鹏嚎一嗓子勐然扑了上去，抓住袁宋的后衣领子抬手就要揍下去，袁宋也是失了耐心，扭过身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踢过去。
　　“别打了，别打了，你俩赶紧停下……”大川眼疾手快，在王鹏扑上去的那一刻就赶忙抱住了他的身子，结果让王鹏结结实实又挨了袁宋那一脚，顿时痛得他弯下了腰。
　　“王鹏，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样，我不介意再重新教你做回人，大老爷们，想打架就正面来，别特么给我搞背后偷袭这一套”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重重甩上了那道门。
　　“袁宋，你狂什么狂，你给我等着！你特么放开我，你俩放开我……”门内的声音渐渐离得远了，袁宋抱紧自己的电脑，眉头的川字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了。这住校住得真特么不舒心，不如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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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朋友
　　“哥，我不管，我今天就搬出去，以后再也不住宿舍里了。”袁宋嘟着嘴气唿唿地坐在方格的座位上开始清理电脑，就像一个跟大人告状的小孩儿，脸上大喇喇地写着不悦，方格一瞬间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他瞅着这样的袁宋觉得甚是可爱，抿着的唇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你要想搬出去的话，就搬吧，没事！”我陪你！方格默默在心里补完这一句。
　　“方格，你也要搬吗？”舍友连忙问道。
　　“是啊方格，你才在宿舍住了一年呢。”
　　“我们这是又要失去一个室友了？”
　　“我哥肯定要和我一起住啊，要不然我多可怜啊，连个室友都没有。”一听他们的问话，袁宋立马警惕起来，眯起眼视线一一扫过他们仨，“你们别想把我哥留下来啊，你看你们多热闹，已经有三个人了。”这护食的样儿让几人纷纷笑开了。
　　“袁宋你说你多大了，以前也不见你这么，额……”方格给陈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瞎说什么大实话，“额，这么依赖你哥，哈哈！”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袁宋让方格很受用，他很享受袁宋对他的依赖，也很需要有这么一个人让他随时能够体会到自己活着的存在感，有时候他觉得袁宋是懂他的，懂得如何分散他的注意力，如何让他迅速投入到另一种状态中。
　　方格帮袁宋收拾东西的时候，张勉和王鹏已经出去了，大川几次欲言又止，但是，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袁宋拎着一袋子的东西，他在宿舍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床上的被子，衣柜里也就几件换洗的衣服，桌子底下的两双鞋，和书桌上的专业课书本资料，被子他并不打算拿走，放在宿舍里宿管阿姨查寝的时候还能帮他打个掩护，这么一算，能收拾的东西就更少了。
　　“对了，大川，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想请你和陈苛吃顿饭。”走之前方格趁机问了大川一句。
　　吃饭？袁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晚上有空吧？走，大川，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今天有挺多事可以庆祝的，正好趁着请客的机会好好吃一顿。
　　“啊？”一旁的大川显然被袁宋这变脸速度给惊到了。“不是，你等会儿，请啥客啊？干啥请我们吃饭？”
　　“请客你还问那么多干嘛？走走走，咱们一起出校门，哥，你的东西今天要收拾吗？”
　　“我去拿个笔记，其他行李就不收拾了吧，改天再拿也没事。”
　　“那行，走，大川，咱一起下去，去把陈苛接上。”
　　“那，走着？”大川一蹦而起，跳到了袁宋身边，一手搭在他肩上回头冲着方格咧了咧嘴。
　　“想吃啥呀你们？”接上陈苛后，几人在路上边走边讨论着。
　　“这也是庆祝你俩回来呢，你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陈苛伸长脖子瞅着最里头的方格，他们一行四人，几乎霸占了这一整条小路。
　　“还庆祝你们搬迁呢，啧啧，这一说起来，袁宋，你可是从来没有带我们去过你租的那房子啊，还能不能行？也太不把我们当哥们了吧？”
　　“就是就是，我早就想说了，你俩每周末出去住，我们都好奇得很，你们那房子真有那么好？竟然那么让你们迷恋。”陈苛接着大川的话头继续说道，他是真的好奇，当初方格说让他帮忙接单的时候他还一度以为自己能深入内部一堵房间神秘的风采了，结果，好家伙，全程在线交流，压根儿就没想带他去他们的出租房参观一把。
　　方格被说的悄悄红了脸，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要带任何人回去，对于他来说，那是独属于他和袁宋两个人的小家，是任何人都不能涉足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处角落几乎都充斥着他俩的痕迹，方格生怕有任何一个人进去，他们的秘密都会被发现，太明显了，那简直就是一对小情侣居家过日子的小地方。虽然地方不大，也不是很好，但是，他和袁宋都很喜欢。
　　“有啥好看的，不就普通的小房间吗，就跟咱宿舍差不多大吧，啥都没有，没啥好看的啊，你俩别好奇了啊。”袁宋摆摆手，他已经发现了他哥羞红的脸。事实上，那个小家对他来说同样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他不愿意把他们的家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你说我小气也好，怎样都行，说真的啊，就不带你们回去了，我们那地方小的很，刚刚够我和我哥两人呆着，多一个都显得特别拥挤。”说着，他拿过方格手里的东西，冲方格努努嘴。
　　“哥，你先带他俩去点菜，一会儿告诉我地儿啊，我先把行李拿回去。”
　　袁宋将行李拿回去的间隙，方格已经带着大川陈苛两人进了一家烧烤店。
　　“诶，我说方格，你们兄弟俩感情也太好了吧？天天呆一块儿咋就不腻呢？啧，嘶！”大川摸摸自己的下巴，“实在想不明白，我还没碰到过像你俩感情这么好的兄弟。”
　　这不是大川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但是……
　　“有啥好想不明白的，世界上你没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人俩感情好多难得啊，你想这干啥！”陈苛站在他身边瞅了一眼方格，调皮地冲他眨眨眼，方格回了他一个微笑。
　　纸是包不住火的，终有一天他俩的感情会被暴露在阳光之下，近来他感觉那一天离他越来越近了。也不知道是受村里人的影响还是周围的一切不确定因素。他相信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他们俩也能毫不犹豫地站在对方身旁，坚定不移地牵手选择对方，一起面对这世间种种。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诶，你们要喝酒吗？”烧烤和啤酒可是标配啊，袁宋来的时候，桌上只有烧烤，他咂巴了下嘴，望向众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不怎么喝酒，平常不是宅在宿舍就是宅在宿舍，压根儿就不怎么出来吃，偶尔宿舍为了改善伙食，会出去聚个餐，但一般都不喝酒。
　　“喝呗，你要想喝，哥们陪你。”大川一挥手，豪气万丈。
　　“行！诶，老板，这儿来半打啤酒。”
　　“好嘞！”
　　袁宋给大川倒酒的时候，方格也将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示意袁宋给他也来点，陈苛一看，忙不甘示弱地亮出自己的杯子，“来来来，给我也满上，我今天也舍命陪君子了。”
　　“来，咱举个杯吧，我们四个好像没有一起吃过饭哈？”方格端起自己的杯子，袁宋没有给倒满，上层的泡沫一消下去，方格杯里就只剩一半的酒了。他刚举起杯子，就被大川一把握住了手腕。
　　“诶诶诶，不行啊袁宋，你咋就给你哥倒了这么点酒？满上满上！”说着他就拿起一旁的酒瓶子往方格杯里续了续。
　　袁宋与方格对视一眼，眉眼弯弯眯了眯眼，心里的算盘似乎正打得噼里啪啦响。方格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袁宋的大腿，提醒他不要乱来。
　　“来吧来吧，”陈苛坐在方格对面，他瞄了一眼方格的杯子，又看看自己的，特么刚刚袁宋这家伙偏心得也太离谱了吧，“欢迎你们回来啊！”
　　“欢迎回来！”大川也忙跟了一句，边和他们碰着杯，边拿起那串他盯了很久的花菜，烤花菜真的香啊，撒上一把孜然粉，简直人间美味。
　　“来，哥，这个鸡翅给你。”一根串上串着俩鸡翅，袁宋拆下来一个，放进方格的碗里，又往他哥碗里卸了几串羊肉串、几颗花菜、一串烤茄子，直到把他哥的碗装满，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手。坐在对面的两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照顾了吧！怎么瞅着那么像照顾自己的小情侣呢？
　　“咳咳。”方格瞥一眼对面的两人，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袁宋，“可以了，别再给我了。”
　　“嘿嘿，哥，多吃点。待会儿再给你夹。”袁宋傻傻一笑，惹得大川更不满了。
　　“我说袁宋，你们是请我俩吃饭好吗？麻烦你有点请我们吃饭的自觉哎哟喂~”大川用那根从花菜上卸下来的签敲了敲面前的盘子，不满道：“这儿，还坐着俩人呢，你能不能眼里有点我们啊？”
　　“我眼里有你们干啥？吃啊，这不还有挺多吗？咋？难不成还要我喂到你嘴里去啊？”袁宋瞅一眼桌上的两盘烧烤，抽出一根肉串塞进自己嘴里，笑眯眯地看着大川恶寒地搓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噫~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恶心呢袁宋，啧啧。”
　　袁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慢慢收起脸上的笑，不说话了。
　　方格偏过眼来瞄了一眼，招唿着他们赶紧吃，“你们多吃点啊，平常多亏你们帮了不少忙，要不然有时候忙不过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一顿饭下来，袁宋和大川喝了不少酒，临近尾声的时候，大川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我说，你俩的出租房那有几张床啊？按理来说……”
　　“噗——”
　　方格一口酒喷了出去，差点没喷到对面的陈苛碗里。
　　“咳咳，对不起对不起，呛着了，咳……”方格连忙抽了几张纸擦掉面前的酒水，满脸通红。
　　“哥，没事吧？”袁宋一边拍着方格的背边瞟了大川一眼，得，没想到这货竟然问得如此精准。
　　一旁的陈苛挑挑眉，总觉得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方格停歇下来，袁宋对着仍一脸好奇的大川，勾勾唇，反问道：“一张床有什么问题吗？”他忽然觉得应该带他们去看看，也许，去了就能明白了。方格一只手在袁宋的大腿上使劲儿掐了一把。
　　“没，没没什么问题，吧？”大川面对这样的袁宋突然觉得陌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问题，这有啥问题，我和我弟也常睡一张床上呢。”陈苛连忙接过话头，举起自己的杯子道：“咱们把这点喝完该走了，来~”
　　方格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举起杯子和陈苛对视一眼，却听身旁的袁宋又说道：“希望我们一直都会是朋友。”
　　“那是自然！”
　　“就是，这说的什么话，当然一直都是啦，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放心吧您嘞~”
　　几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就像一颗定心丸，让人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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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幸福
　　袁宋的网店准备上新，他买了一批冬装回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暖冬，两人穿着新衣去了一趟郊外。学校本身处于城市边缘，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他已经提前利用几个没课的时间踩好了点。
　　合作的商家还是原来的那家供货商，由于袁宋的店铺一整个夏天的销量都还不错，这次他们主动联系了袁宋。相机是袁唐在袁宋生日的时候寄给他的，收到后，兄弟俩都兴奋了好几天，天天一回去就头靠着头开始研究那据说非常贵的相机。他们想，这个相机不止能帮他们解决旅途上的记录问题，还大大解决了他们网店上新的图片问题。
　　袁宋牵着方格穿过一片民房，两人手上各拎着一袋衣服，七拐八拐的，顺着一条水泥浇筑的小路一直走到头，再往外便是一片广袤的田野。现在正值冬季，一部分田地已经重新种下一波种子，还有一些田地仍是原先麦子收割后留下的茬子，一小撮一小撮地竖立在空旷的田野上。
　　“哥，来，咱在那儿拍一组吧。”袁宋伸手指着稍远些的一块庄稼地，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今天很开心，方格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不自觉地点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个相机外出取景，两人都还挺爱拍照的，不过方格更爱拍自然风光，尤其是植物，他用手机都可以将一朵花一片叶或者一滴露珠拍的很好，但是他不擅长拍人物，非常不擅长，就像他画的画一样，他可以将一副地图画到精确无误，却也能将一个人画成四不相，这是袁宋一直觉得惊奇的地方，他实在是好奇为什么他哥能够将一个人画得只能看得出那有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再看不出其他了，方格能将所有的脸都按一个模子画出来。
　　不过，好歹他拍人的时候，能让人看出来，照片上有人，也仅仅是如此而已，也许这不能归功于他，还得是相机的功劳。这是方格难得苦恼的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时候当某束光突然偷熘进窗户打在袁宋的脸上，或者路过一盏孤独的路灯照出袁宋长长的身影，或一阵风吹乱袁宋的额发引起他那嘟嘴烦恼的样子，他都想抓拍下来，那是他的袁宋，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记录。
　　“哥，我先给你拍，”袁宋指了指从自己脚下一直延伸到另一块田埂的中间那条被麦茬隔出来的小细道儿，“你从这边开始往那头走，再从那头走回来，我先看看效果啊。”
　　袁宋举着相机从镜框中一直看着方格的每一个动作，刚开始方格走得不太自信，整个人都透着拘谨，袁宋蹲在这头的田埂，从低处往高处拍着，等方格从那头往回走的时候，袁宋才从那镜框中看清他哥的表情，僵硬，太僵硬了，还透着点苦大仇深的感觉。
　　“哥~”袁宋举起一只手朝着方格挥了挥，露出一个海贼王式的笑，“哥，看我啊~看我这里，放轻松，随意一点。”
　　虽然附近并没有别人，但是方格还是有点羞怯，他略微不自在地看向蹲在那里一直朝他笑的男孩儿，微微露出一点笑，想起他在干什么后，又别开了微红的脸看向远处的天空，却被袁宋瞬间抓拍了下来，从镜头里看过去，竟然效果非常不错，搭上身后那大片湛蓝的天空，有种清清白白一尘不染的感觉，那一点点羞怯感在镜头里变成了一个温柔的表情，抓得袁宋的心窝子漾起阵阵涟漪，让人一下子忽略了穿在方格身上的衣服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哥哥，一点儿都不想给别人看到。袁宋噘噘嘴，一连又抓拍了几张，方格的状态也越来越放松，他甚至自由发挥做了好些动作，都被袁宋抓拍到了。袁宋透过枯黄的麦茬看着镜头里身高腿长的方格，方格从一旁的田埂上揪了一根长长的草杆，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编着什么，阳光下的方格连发梢都透着一股子温柔。袁宋就这样不断变化着角度随意抓拍着方格，他不得不承认，也感到非常自豪，他哥真的很上相。
　　方格这一身其实很适合他，浅卡其色的连帽棉衣，版型偏向休闲运动风，他的下身是一件黑色的哈伦裤衬得他的小腿更长了。袁宋又拍了几张，忽然听到方格唤了一声：“宋宋！”
　　“嗯？”他从镜头后面伸出脑袋看向他哥，只见方格露出一脸轻轻浅浅的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袁宋看得有些心痒痒，目不转睛地与方格对视着，手上就着刚刚的姿势下意识摁了好几下快门。
　　方格背着手一直走到袁宋面前，粉扑扑的脸让袁宋忍不住半站起身够长手在那上头捏了捏。
　　“你站起来！”方格轻咳一声，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袁宋，又催促了一声，“快点儿，你站起来！”
　　“干啥呀哥？”袁宋咧着嘴配合着站起来，他挑了挑眉，眼神一直飘向方格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却见方格突然蹲下身去，伸出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用草杆编成的戒指，袁宋盯着那枚戒指眼睛不瞬不瞬的，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直接落在了方格的手掌上，灼得方格的手颤了颤，他仰起头紧紧盯着袁宋泪眼朦胧的双眼，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只是那眼眶里的湿度怎么也挥之不去，都怪这死小孩儿，一见他哭，方格就控制不住自己。
　　“愿意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暗哑开口，眼框里的泪终于还是溢了出来，顺着他的眼角一直隐没在他的发迹。
　　袁宋吸吸鼻子，使劲瞪大眼想看清面前的人，奈何被泪花迷了眼，可偏偏他又舍不得眨眼，任由眼里的泪花越开越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明明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可是，不是让你的眼睛跟着开花哎哟喂~袁宋在心里暗暗呐喊。
　　他咽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直接将自己的左手伸到方格面前，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眼里的水被挤出来直噗噗地滑落下来，方格看着，轻笑出声，慢慢将那枚戒指套进袁宋的无名指。
　　他们在那个无风的下午，在朗朗晴空下，在田野与草木的见证下，私定终生。他们在天空与大地面前大大方方地接了个温柔至极的吻，额头抵着额头，笑着各自那无以名状的心绪和莫名其妙的眼泪。
　　很多时候方格想起来，都会觉得他和袁宋之间的爱情大抵和那些惊世骇俗的爱情没啥区别，都是那么迷人，甚至连他自己都羡慕。
　　他们那天下午在那片田野拍了一整个下午的照片，每人各换了三套衣服，因为心情好，方格的拍照水平竟然超常发挥，将袁宋穿的那几套衣服拍出了很好的效果，惹得袁宋直夸耀，方格默默欣赏着相机里自己拍的照片，镜头里的人笑得肆意又张扬，浑身上下似乎都透着一层淡淡的光，这是他男朋友，他的家人，他往后要相伴一生的人。也许正因为是他，所以才能拍出效果好的照片吧！方格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袁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方格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都暗暗在心里庆幸，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该感谢方建国和林凤红，如果不是他们，他这辈子估计就碰不上袁大山一家了，也就不会有他和袁宋的任何故事，可能他会和方磊一样，早早便辍学了，打着一份艰辛的工作，为了活着而活着，没有爱，没有像样的家，他也许会因为自身条件选择不结婚，不去祸祸人家姑娘，可能也不会有姑娘喜欢上他，他大概一辈子也就那样一个人不死不活地过去了，然后在墓志铭上写个生于1992，死于2010年，享年60岁。不，60岁可能对于那样的他来说还是太长，他没有爱啊，他无牵无挂……
　　袁宋自从带上那枚戒指就怎么也不肯摘下来，他让方格教他编法，然后自己一个人闷头在那儿捣鼓了半天，终于编出了一枚与他手上的戒指相差无异的，虔诚无比地套进方格的无名指，并俯身亲了亲，仰头调皮地冲他哥眨眨眼。
　　他们去学校上课的时候，身旁眼尖的同学都会纷纷打趣。某天两人正好一起走，被陈苛偶然碰上，发现两人手上的戒指，起初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两三秒后突然一副了然的神情，方格有点不好意思，一直将自己的左手往后藏，袁宋却是直直对上陈苛戏谑的眼神，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祝福你们！”陈苛与他们分开之际，突然补了一句，一脸真诚。
　　没有想象中的任何难堪，方格的鼻子开始发酸，他抬眸对上陈苛含笑的眼，与袁宋一同说了声：“谢谢！”
　　这是不是意味着一个好的开始？
　　方格不知道的是，袁宋早已在暗暗谋划，时不时给杜丽娟和袁大山灌输一些新思想，关于爱情，关于平等，种种。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听得杜丽娟耳朵都快长茧了，一度认为袁宋这是喜欢上了哪个姑娘，怕他们说他在学校谈恋爱。
　　他也会经常跟杜丽娟说方格，在杜女士面前把方格说得可怜至极，“妈，无论以后怎么样，你和我爸一定不能抛弃我哥啊，他现在可是真的没有家了呢。”
　　当然，他也会旁敲侧击试探袁唐对同性恋的态度，试图从袁唐身上下手，拉一个袁家内部的帮手。
　　除了这些，袁宋还偷偷攒了一笔钱，他将网店挣的钱一部分给方格，一部分留着两人当生活费和出门的花销，还有一部分，他就单独存进一张卡里，那是他和方格的最后一道保障。
　　和袁宋一样，方格几乎设想过所有的后果，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在袁家做些什么努力，思来想去，恐怕，唯一能做的就是蓄满勇气认真勇敢地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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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车祸
　　两人的专业课成绩都很不错，方格的专业课老师从他上大二开始就有意带着他做各种课题了，这孩子稳得很，做事认真又不缺慧根，做什么事都能静得下心来，是个搞研究的苗子。老教授已经找他说过好多次，让他到了大四一定要选择继续升学，别放弃。方格每每都礼貌地站在老教授面前，低头认真听着他的教诲，老教授总见他微笑，却从不见他开口哪怕是敷衍或玩笑般答应一声。
　　袁宋的老师也找过他，他编程学得好，他的编程老师是个年轻的博士，很看重他的能力，一直想将他收入麾下，也劝着他大学毕业后保研，留下来跟着他做课题，袁宋当时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老师眼中那些许晦暗不明的东西，直接拒绝了。他对做研究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想继续升学，而且还有一个人需要他照顾，需要他赚钱养家。袁宋知道，他哥有做研究的志向，方格一直是一个追求价值感的人。
　　但是，袁宋一直都不见方格准备任何与考研有关的事情，别人想要考研大多都早早就开始准备了，甚至有的人大一就已经明确目标，并开始着手复习。于是，在大三的下学期结束，在他们即将迎来最后一个暑假时，袁宋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拉着方格盘腿坐在床上，两人面对着面表情严肃又认真。
　　“哥，咱俩来严肃地谈谈，关于咱们的未来。”
　　“行，你说！”
　　“我——我觉得你可以考研啊哥！”袁宋沉吟片刻，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方式，这是他俩都喜欢的沟通方式，有啥就直接说。
　　“这样啊，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但是我觉得那都不是问题，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还有你想追求的东西，我认为你——方格，理所当然就是那个能够毫无阻碍地走在理想道路上的人，而我，就是你方格背后的那个成功的男人，我想做你的后盾，做你实现理想的那个资本。”
　　方格看着面前一脸板正的弟弟，臭小子，还真是长大了，严肃起来都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了。沉默片刻，方格伸出一只手刮了刮袁宋的鼻子，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想做我的后盾啊？”
　　“嗯嗯~”袁宋连连点头。
　　“可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咱俩一起考研？”
　　“不不不，哥，我可不想再往上了，我吧，其实对学习没什么热衷的，不过就是成绩好一点，你要真让我继续深造，继续在学校里和课本相依相伴，我还是不乐意的，我就没那志向。”
　　“再者说，”袁宋拍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嘚瑟，“我想学的东西都已经学来了，我吧，这辈子没啥大追求，嘿嘿，就不占着一人份的教学资源了。”
　　“可是……”
　　“这样啊哥，我跟你说一说我的打算，我呢准备在你上学的地方找份工作，研究生三年嘛，等你一毕业，我正好可以辞职，三年时间够我成长的了，这样我就能在离开那个公司前学到一部分东西，等跳槽到其他地方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有经验有技术的人了，像我这种人才，很抢手的~”袁宋高高抬起下巴，冲着他哥咧嘴嘿嘿一笑，惹得方格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人才，嗯，这打算也不错。”他配合着点了点头，研究生期间是有补助的，据说每个月600块钱的生活费，对于方格来说，一个月的伙食费就能够解决了，他又不怎么花钱，这么一想，横亘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他要和袁宋分开。现在，袁宋这么一说，方格顿觉心里踏实了很多。
　　于是，他开始着手准备考研的事，虽然已经算晚的了，没几个月就要考试，但他似乎并不担心。直到学校的保研名额下来，老教授倍感欣慰地把方格叫到办公室去，这个得意门生真的是越看越满意。
　　不用参加考试，这让方格省下了不少时间和精力，他开始有更多的时间陪袁宋，也将大量的时间来经营他们的网店。第二家网店经过这几年的经营，生意非常不错，反观第一家，也许是受众太少，生意不是很好，他们干脆将第一家店铺关闭，专心卖好男装。
　　他们的店铺里现在卖的衣服大多是袁唐自己设计的，她学什么都快，当初下定决心要自己设计服装后，就费了心思去努力学习，一年后就成功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还开了一家工作室。袁唐设计的女装，在她的店铺里都是以她自己为模特，男装就专门放在袁宋的网店出售，两姐弟分工合作，相当愉快。
　　本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两人的关系却在他们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里被杜丽娟女士当场撞破。
　　那天天空雾蒙蒙的，太阳似乎被云层禁锢住怎么也挣脱不开。袁宋和方格在买完早餐回来的路上，两人非常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压根儿就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方格侧过脸对着袁宋笑的时候，袁宋下意识便吻了上去。他发誓，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谁能想到杜丽娟女士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干什么呢你们两个？”杜丽娟一声暴喝，瞬间将两人分开，方格的脸色霎时便没了血色，袁宋也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就这么被暴露在妈妈面前了，他曾经想过很多当面向他们坦白的场景，就是没有包括像今天这样的。
　　他扯了扯嘴角，有点心慌。“妈，你怎么下来了？”
　　“我要不下来，我都还不知道你俩搞这么一套。”杜女士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颤，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除了生气，她还有点不知所措，她赤红着面颊看看方格，又看看袁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你先别生气，我，我和宋宋这是闹着玩呢……”
　　“没有闹着玩，我们是认真的，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就像你和爸那种感情……”
　　“啪！”
　　“宋宋！妈，别打……”杜丽娟那一巴掌甩出去的时候，几人当场就愣在了那里，方格两手紧紧抓着杜丽娟的手腕，嘴唇轻轻颤抖，袁宋的右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明晃晃的五指印，杜丽娟这是下了狠手了。他刚刚应该直接捂住袁宋的嘴的，在他打断自己说话的时候就该出手，不让袁宋说话。
　　“妈，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关宋宋的事……”
　　“哥，你说啥呢，什么错不错的，爱有什么错？妈，我们先上去好吗？”袁宋拧拧眉，一个大爷从他们的身旁慢悠悠的走过，边走边回头不停看着他们，似乎很想看点热闹。
　　杜丽娟的胸膛不停上下起伏着，其实她刚刚打出去那一巴掌心里就后悔了，但是她气啊，心里那股子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她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兄弟俩怎么会做那种亲密的事？这不是变态吗？怎么能够？越想越气，她又瞥了眼兄弟俩，嘴里小声吐出了一句“变态”，转身就往小巷外头走去。
　　袁宋站在那里低垂着头，掩藏住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听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妈妈的嘴里对着他们说出这个词，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袁宋都不会那么难过。他以前有想过家里人可能会接受不了，但是他总是天真地认为，没有什么是他袁宋搞不定的，他一直坚信，爱能够化解一切。他可以接受他们的打骂，但是却在听到“变态”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的心脏难受得要爆炸。为什么？明明同样都是爱情啊？
　　方格一直跟在杜丽娟后头叫唤着，他回过头来看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袁宋，难过得皱起眉，又赶紧去追杜丽娟。方格现在满身胆怯，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将要碰到杜丽娟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却见杜女士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妈，你听我说，妈~”方格在后头一直跟着。
　　小巷通出去就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的，方格离杜丽娟近，他怕杜丽娟受什么伤，连忙紧赶一步拉住了杜丽娟。
　　“妈，你注意安全，当心着点。”他焦心地将杜丽娟往里拉了拉，一抬头对上妈妈那双愤怒又难过的眼，方格刹那便心慌地松了手，急急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哪知，杜丽娟绕过他又准备往马路上走去，方格又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臂，“妈，咱回去好吗？这儿太危险了。”
　　“你放手，”杜丽娟伸手扣了扣方格的手指，方格握得更紧了，顺带把人又往里带了带，杜丽娟这会儿有点崩溃，她压根儿接受不了这样的事，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看到方格的脸。“松手啊——”她大吼一声，几近撕心裂肺。
　　可能是吼得过于用力，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顿了片刻，方格见她瞥了自己一眼，然后低沉地说了一句：“你放开，我要过马路。”
　　马路对面有几家卖菜的铺子，平常杜丽娟经常会使唤他们过来买菜。方格仔细看了看杜女士的脸，这才慢慢松开她的手臂。只是，下一瞬，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前面路口拐角处突然出现的那辆大卡车。
　　“妈，有车。”
　　“哥——”
　　“格子——”
　　“嘭”，他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似乎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周围熙熙攘攘的，他的眼睛在闭上的前一刻脑子里划过一道问号：为什么今天看不到蓝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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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养伤
　　方格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星期了，袁宋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直呆在医院里陪他，让他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好好睡一觉，袁宋就是不听。
　　那天的事故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太深刻了，他的心仿佛每天都要接受一次凌迟。他差点要永远失去他的方格了，差一点。
　　那个拐角离他们太近了，卡车司机估计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路边争吵，原本也不会出事，奈何方格去拉杜丽娟的时候，正在气头上的杜丽娟下意识一把便将他推了出去，卡车司机将将打着方向急转车，却还是撞到了人。
　　袁宋眼睁睁看着他哥被撞飞了出去，那一瞬他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只来得及一声嘶吼，他不敢去看像一个布娃娃般毫无生气的方格。
　　杜丽娟拎着一桶排骨汤过来的时候，仍是满脸愧疚地默默将汤放在方格的床头柜上，然后帮方格架起病床上的桌子。这几天她都不敢跟兄弟俩说话，与袁宋的关系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那几年疏离的状态。
　　出事那天袁大山在得知方格出车祸后也赶到了医院，由于杜丽娟的过失，她并没有将方格和袁宋的事告诉袁大山，只是一个劲地靠在袁大山的怀里哭泣后悔，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虽然一下子接受不了，但是绝对没有想让两个孩子出什么事。
　　袁唐是先袁大山一步到的医院，她到的时候，袁宋整个人面如死灰，木木地靠坐在急救室外的墙边，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煳在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脸上挂着干涸的泪渍。袁唐撇开眼不敢问，抢救室里的人是他们的兄弟，也是袁宋的爱人。
　　方格昏迷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才幽幽转醒，等所有神经都苏醒过来，才觉察到全身上下的伤痛，哪哪儿都疼，他断了两根肋骨，脑震荡，左手的肩膀处被撞得骨裂了，好在，还活着！后背估计被撞出去的时候与地面摩擦破了口子，醒来后又痒又疼。
　　“妈，我没事，你别担心。”看着杜丽娟将骨汤倒进碗里，方格又说了一句，他每次看到杜丽娟过来都会对她说一遍，她不想让杜女士太过自责，这一切都是意外，并不能怪罪到杜丽娟身上。
　　袁宋微微摇起方格的床铺，让他稍微坐起来一点，然后沉默地抢过杜丽娟手里的勺子准备要喂食。方格最近只能吃些流质食物，他的嘴里每天都有一股血腥味，虽然他们没有告诉他，但他知道，内脏估计也有伤。骨汤很浓，一看就知道是杜丽娟熬了好久的，袁宋沉默地舀起一口汤放在嘴边吹了吹，这才慢慢递到方格的嘴边，他这几天很少说话，能不说就不说，生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能掉下来。
　　他的眼里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就连衣服也乱糟糟的，方格有些心疼这样的袁宋，他努力扯了扯嘴角对着袁宋笑了笑，袁宋却是立马便阖下眼睑，不敢再看方格的眼睛，只专注地盯着他的嘴，一勺一勺轻柔地喂给他。
　　“宋宋，你和妈回去吃饭去吧。”方格努力抬起自己的右手，试图接过袁宋手里的勺子，却被袁宋轻飘飘地躲过了，他抬眸瞥一眼方格，又专心地一勺一勺汤喂给他，整张脸阴恻恻的。方格将视线从袁宋的脸上移开，看到站在床尾的杜丽娟，她这几天憔悴了好多，见方格望过来，急忙撇开视线，嘴角微微抖动着。她是不想看到他们这样的吧？
　　看着方格将那一整碗的汤喝完，杜丽娟和袁宋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他前几天一直不怎么进食，吃得太少，今天总算是好了许多。事实上，方格并不太想喝那么多汤，每天躺在床上不能动，上个厕所都要人伺候，他实在是又羞又臊，每次都要憋到实在不行了才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轻声叫唤袁宋一声。几天下来，袁宋倒是摸清了方格的如厕规律，只要一看到他焦躁不安，面红耳赤，他就明了，他哥约莫是要上厕所了。
　　“宋宋，你跟妈回去休息一下好吗？听话！”
　　保温桶底层是排骨，上层还有一份米饭，那是给袁宋准备的，伺候完方格用餐后，袁宋自己坐在方格的床边，就着那支起来的桌子开始吃饭，听到方格的话，袁宋没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方格的小眼神，他撇撇嘴，硬生生将嘴里的饭咬出声响来，眉头紧紧皱着，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不回，我等你出院了和你一起回去。”他的嗓子仍然沙哑着，就像被沙子磨过似的，听得杜丽娟和方格两人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方格瞅瞅杜丽娟，又瞅瞅袁宋，抿抿唇，还是将自己想说的话憋了回去。等到袁宋吃完，杜丽娟拎着保温桶回去后，方格才将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那都要发臭了~”
　　“嗯？”袁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格瞄了瞄他的脸，又别开视线，红着脸又说了一遍。
　　“等我出院，你都要发臭了。”
　　自从出车祸后，方格也没有再洗过澡，他身上的伤口又多，动又动不利索，真是又痒又难熬。一想到袁宋可以肆意淋浴，他就羡慕得不行，于是他又提熘着那双大眼睛来回在袁宋身上转了一圈。
　　“宋宋，你回去洗个澡吧，再好好睡一觉，就当是替我洗的行不行？我不能洗澡都快难受死了。”
　　袁宋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他哥的意思，他哥是想洗澡了吧？是想让他帮忙洗吧？是不是？
　　“哥，没事，你想洗澡，我可以帮你。”
　　“啊？”
　　于是，一个小时后。
　　“哥，疼吗？”袁宋轻轻擦拭着方格背部，他的肩胛骨处有一片外伤，袁宋小心地避开那处伤，用毛巾一下一下轻柔地擦着，幸好这是冬天，要不然每天这么躺着，真的是煎熬，伤口估计很容易发炎。
　　方格抿紧自己的唇，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该怎么说呢，毛巾擦拭过的地方清清凉凉的，舒服多了，但是有些地方还是有点痒，他趴着身子，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除了舒服，还有点羞耻。隔壁病床就离他一米远的距离，虽然隔着帘子，他还是有种大庭广众的感觉。
　　等擦到下半身时，方格再也忍不住，他使了使劲儿，反手握住袁宋的手，终于松开被自己咬红的嘴唇，扭过点身子不好意思地看了袁宋一眼。
　　“那，那什么，宋宋，下面我自己来擦吧。”
　　袁宋与他对视片刻，拉开他的手，轻笑一声，方格还没反应过来，他拿着毛巾的手就已经迅速地伸了过去。
　　“唔~”方格立马捂住自己的嘴，他狠狠瞪了袁宋一眼，却见这家伙笑得更深了，哼！趁人之危。方格羞红着脸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放弃挣扎。不过，他一想到袁宋竟然笑了，嘴角又跟着弯了弯，心里也踏实了些许。
　　在袁宋的帮忙下，方格终于感觉自己清爽了很多，他扒拉开被子看了看刚从厕所出来的人，这人刚刚回去洗了个澡，也精神了不少，只是一连一个星期没有休息好，眼窝下是那深深的黑眼圈怎么也藏不住。
　　袁宋将脸盆放回到床尾的架子上，走过去温柔地亲了亲方格的额头，又亲亲他的眼睛，方格跟着闭了闭眼，看着面前这近在咫尺的脸，主动抬起头，凑上他的唇碰了碰，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袁宋喉结微动，伸手抱住方格，将头埋进他的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全是药味。他暗暗压下心头的情绪，待眼中的湿意褪去，这才起身，拉开那绿色的床帘。
　　方格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越到后面越是心焦，他没有那么多钱，现在用的钱几乎都是袁宋网店挣的钱，袁宋仿佛在跟杜丽娟置气一般，凡是袁大山和杜丽娟给的钱，他都没收，大有一种要靠自己的意思。
　　他们这个新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大年三十那天，杜丽娟和袁唐都来到了医院，袁大山因为得知两人的关系后，无论袁唐和杜丽娟怎么劝说，心里一直闹着别扭，硬是不愿意来。袁大山是在方格出事一个多星期后知道的，看着袁宋对杜丽娟那大不敬的态度，袁大山就直冒火，袁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跟他出柜了。要不是杜丽娟死命拦着，袁大山就要将袁宋打进医院。
　　而杜丽娟，虽然心里再怎么介意，但终归还是两个儿子本身重要，再加上袁唐每日的耳边风，看看医院里难分难舍的两人，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暗自叹气。
　　“你说说你，你为啥一定要让爸妈知道呢？”袁唐也曾数落过袁宋，虽然她知道得比较早，但是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努力说服自己，偶尔一想到自己的两个宝贝弟弟内部消化了，心里还是不得劲儿，咋就不喜欢女孩子呢？不过，好在她不是个迂腐的人，周堂也开导她好几次，这世上人好几十亿，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但是所有的爱情大多都是一样的，我们的爱情是爱情，袁宋的爱情也是爱情，唯一不同的也不过是性别不同罢了。
　　“你看古代就有断袖、龙阳之好等事件，更何况是现代？别纠结了啊，唐唐，他们自有他们的生活，我们作为亲人呢，只要他们幸福就好了。”
　　“你别说了，让我静静。”彼时，袁唐一掌捂住周堂的嘴，皱着眉别开视线，道理她都懂，要说同性恋，她也不是没见过，以前开美甲店的时候也有男客过来找她美甲的，也听到过很多凄惨的男同爱情故事，只是没几个的下场是好的。在袁宋刚跟她坦白的那几个星期里，她真的是每每闲暇下来，心里就担心地吃不下睡不着。
　　但是，在经过方格这次事件后，又让他们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谁也拆不散的架势，有几次他们去探病，看到病床上相依相偎的两人，又觉得他们本就该在一起，一切是那样的合理。
　　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在方格出院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居家修养一段时间，不要太劳累。但是方格不想因为自己的这次车祸而让杜丽娟含着内疚来接受他，也不愿意看到杜丽娟为难的表情，她还不是很能接受他们的关系。他想回他们俩自己的小屋，即使每天不做什么，他也能一天到晚无所顾忌地呆着。
　　所以在三月份开春的时候，袁宋带着方格和一堆杜丽娟准备好的东西，回了学校外他们那间小出租房。走之前，杜丽娟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仍是沉默着将行李递给袁宋，看着袁宋牵着方格的手一步一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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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二十二三
　　受过一次伤的方格，身体素质确实有很明显的下降，尤其是身上的几处骨头，明明他才二十出头，却已经开始像老年人一样有风湿痛了。他的伤花了好几月才好全，但是左肩的伤口每逢下雨天都会隐隐发痛，而且他经常全身发冷。
　　好在，他有袁宋！有袁宋在，他连毕业旅行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惦记上了。于是，在袁宋实习的那几个月里，方格就在他们的出租屋里开始计划他们的毕业旅行。每天除了规划他们的旅行，还要兼顾网店，但是袁宋并不想让他太累，他买了一张摇椅回来放在窗前，每天让方格坐在窗前看看外头的风景。
　　“哎呀，没事，你别那么小心，我又不是你养的金丝雀，你说你把我当成啥啦？”看着每天啥也不让他干的袁宋，方格终于受不住了，“我出去买个菜你也不让，再不让我出去走走，我都要在屋子里发霉了。”
　　面对方格的控诉，袁宋无动于衷，他只是兀自将自己买回来的菜放到小厨房的灶台上，然后转身轻轻将跟在屁股后头的方格拥进怀里。他很感谢他哥，明明可以趁着白天他上班的间隙，自己下楼走走，无论是去买菜，还是去干什么，袁宋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只是每天出门前惯例叮嘱他一句，让他不要干什么活儿，好好在家修养。
　　然后，方格便自主乖乖听话了，真的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里啥也不干，衣服都不洗了，明目张胆地享受袁宋的照顾和宠溺，一本正经地找茬，颇有点无赖的意思。但是，袁宋喜欢这样的方格。
　　“你不说还要去毕业旅行吗？六月份要出门长途旅行的人，现在不把身体养好，你要怎么出门？怎么经受得住高原的气候？要出现高原反应怎么办？”
　　“呸呸呸，快帮我呸掉，死小孩儿，我要平平安安地出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呸呸呸~”袁宋笑着配合，揉了一把方格的脑袋，“好了，哥你先去玩会儿，我要开始做晚饭了。”
　　“真把我当小孩儿呢？”方格笑着在他刚刚揉过的地方摸了摸，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哼着歌儿开心地走回自己的摇椅旁，放眼望着窗外的风景，嘴角一直噙着笑。
　　毕业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个来月就能毕业了，方格想想，总觉得时间走得有些快，不知不觉四年就过去了。在这四年中，他们交到了两三个好友，也有着不错的老师，两人始终不离不弃，感情稳定，想一想，似乎有一种老夫老夫的感觉了。
　　前段时间，刘浩仁还跟他们俩联系过，这几年，原208寝室也就刘浩仁会联系他们，他和林胜淼之间终究是没能熬过四年的异地恋。
　　“好人说胜淼考上了研究生，两人虽然分手了，但那小子还是舍不得林胜淼，时不时去他朋友圈偷瞄一眼，看一看他的最新动态。这两人也不知道是谁折磨谁，哎呀，还是缺乏点勇气和果敢啊。要我说，要么爱，就一直大胆地往前走，别给他放弃的机会，死缠烂打也要缠住他。要么彻底放手，删除好友，断的干干净净谁也别理谁。”袁宋轻叹一声，双手枕着脑袋盯着天花板，他不是刘浩仁，不能替人家做决定。
　　“像他们俩这样，断又断不干净，藕断丝连的，迟早有一天还会复合。啧，相互折磨，到时候回过神来，诶哥，你说俩人会不会后悔那段分手的傻逼岁月？”
　　方格笑着推搡了他一把，回道：“你又不是他俩，替人家操啥心？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咱们也不是他们，可能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顾虑呢。”他侧过身来面向着袁宋，含情脉脉。“没有多少人能像我们一样幸运。”
　　是啊，没有多少人能像他们一样幸运，即便是到了七老八十，他们还是会说这句话，等回过头来看看两人一起走过的那几十年，朋友来来往往走了一波又一波，只有身边的这个人一直在。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你我共白头啊~”袁宋转过脸来，难得文艺了一次，他借着灯光用眼神细细描摹方格的轮廓，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五十年后的他。
　　“哥~”他撒娇般凑过脸去，在方格的肩窝拱了拱，然后便埋在那儿不动了。方格轻笑一声，亲亲他的发鬓，两人相拥而眠。
　　两个学院的毕业照不是同一天，方格他们早了两天，袁宋就偷偷混进方格的班里，等他们班拍完集体合照后，借了一身学士服拉着方格就要走，陈苛他们几个宿舍的成员忙趁着方格被拉走前，匆匆忙忙完成了几张合影。
　　“袁宋，你说你也太焦急了吧，都不让方格和我们合影啊？”陈苛戏谑地瞅了瞅两人，方格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看看身旁的三个舍友。
　　“你们一起呀，去不去？”袁宋挑挑眉，大方地应道。
　　“好啊好啊……”
　　“不不不，不了，我们自己拍。你俩可赶紧走吧。”陈苛急忙拦住两个傻缺室友，挥挥手忍痛看着袁宋将方格拉走，那架势好像一个带着小孩儿的爸爸，非要拆散儿子和他的小伙伴。
　　袁宋是背了相机过来的，他还带了支架，准备在图书馆、教室、宿舍、体育馆、操场等各个地方都拍个遍，等到回了房子里，袁宋忙不迭将照片一股脑儿移到电脑上，两人头靠着头一张一张看过去。这是属于他们的二十二三岁，独一无二的一份。
　　“诶，哥，把你的旅行计划拿出来看看呗~”
　　两人吃过晚饭，正靠在窗边看夕阳呢，袁宋忽然来了一句，两天后就是他的毕业照了，学校将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二十号，也就是说，他们一参加完毕业典礼就可以出发了。想想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你看啊，”方格拿出他那本笔记本，上面用红笔画着一张心形的地图，方格指着他们的第一站对袁宋介绍道：“咱们第一站先到这里，沿着河西走廊慢慢往上走，去看看祁连山，听说这个季节的祁连山非常美！再从祁连山翻过去，直往青海走，在西宁呆个两天适应一下，去尝尝那儿的老酸奶，逛逛塔尔寺，青海湖和茶卡盐湖是一定要去的，然后我们一路进藏，再顺着藏南出去，直进云南，具体的我就不说了哈，咱们到时候随机应变，反正呢，大体的路线就是这样的，咱们利用这两个月的暑假时间，完成这一小半个心形就ok了。”
　　“为什么不是一整个？”
　　“咱有钱吗？”
　　袁宋愣了愣，之前确实存了一笔钱，不过都在方格住院的那段时间花的差不多了，这么一想，方格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纠结过两人是花的谁的钱了，他们已然是真正的两口子过日子，有钱一起花，没钱一起苦。袁宋也是好久没有接受过家里的钱了，当初网店开成功后，两人的学杂费就都是自己解决的，何况还有奖学金。
　　方格这些年也存了些钱，他的家教结束后，除了生活上的花销，他剩下的就会存起来，再加上奖助学金，只不过后来方建国生病去世他用自己的钱给凑了一点，将袁唐给的五万块钱补全还了回去。
　　过去的一年他又攒了一笔钱，准备当做新年的红包给袁大山和杜丽娟，每个红包里两千五百块钱，合在一起就是当初方建国生病时他们给的那五千块钱，却没想到发生了车祸还顺道出了个柜，别说钱没还回去了，还全都砸医院里去了，这下彻底成了穷光蛋。
　　好在网店的生意还不错，多亏了这个网店，既不需要他们囤货，又不用请模特，省了好大一笔钱，开春以后，网店的销量又上去了不少。三个月下来，也存了一笔小钱。
　　“大概，够我们这一小半个爱心路线吧，反正咱是穷游，估计挺节省的。”方格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况且咱人虽然在路上，但是网店是一直都在经营的呀，对吧，还是有收入的，而且吧，我觉得咱还可以边旅行边摆地摊赚钱。”
　　袁宋把方格的顾虑全都看在眼里，他揽过他哥的腰，叼住方格的耳垂轻声感慨：“真想变有钱啊~”
　　方格哈哈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可别，够花就行，男人呐有钱就变坏！咱也不需要那么多钱。”
　　“啧，哥，你这句话咋那么女人呢？我咋感觉女生才这么说？”袁宋有点不满，他又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在方格的颈窝使劲儿蹭着，“再说了，我又不是那些男人，我就想有钱点，让你不用为了钱而烦恼。”
　　方格揉一揉袁宋毛茸茸的头发，咧了咧嘴，不再说什么。
　　袁宋他们班拍毕业照那天，方格也去了，他想过去和大川拍张合影。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相遇其实也挺难得，更难得的是成为朋友，大川毕业就要回老家了，也许一毕业，真的就是一辈子不见了。
　　“诶，哥，来啦？”
　　“方格啊，快快，来来来，咱来张合影~”
　　“我也来我也来……”袁宋赶紧扑了过去，咧着一口大白牙一左一右揽住方格和大川的肩。
　　“来了啊，茄子！”
　　明媚的阳光下，二十二三岁的脸庞，那是他们的生命中不可复制的一段青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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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旅行
　　有没有某些时刻，当听到某个音符或是某一首歌时，整个人都会怔住，心底的某些东西被催醒，窗外的一切都能让人感动到泪湿眼眶？
　　方格有。当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略过的青嫩草地和远处的雪山，车里正放着许巍的《蓝莲花》，天空离他们那么近，而那广袤的草地似乎能吞得下任何事物，它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一排排山脚，那山也是绿的，好像与草地别无二致，只在山顶那微微一点尖上尚还有未化的雪。
　　成群的羊从他们车前慢悠悠地经过，皮肤黝黑的老藏民拿着鞭子站在路边不紧不慢地赶着羊群。高原上的风有些冷冽，即使是烈日高照的七月盛夏，温度仍然能让人冻得起鸡皮疙瘩。
　　方格从窗外伸回手，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袁宋赶紧将手里抱着的衣服披到方格身上，等方格穿好外套抬眼再看，刚刚看到的那团白云已经飘到山的那边去了。
　　两天前，他们结束对丹霞地貌的探索，从祁连山一路进青藏高原。两人的旅程能动性非常强，第一天定下的计划，第二天很有可能就因为一些临时原因而被搁置了。方格很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他喜欢坐着绿皮火车，从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页一页翻过。
　　他们是在兰州下得火车，然后换乘大巴直击河西走廊，并在网上和驴友拼了车，一起穿越丹霞地貌，领略七彩山岭，全程方格就没有闭上过双眼，司机师傅是个当地的大汉，同车的小伙伴在半道都困得睡着了，只有方格一直瞪着大大的双眼，不愿错过路途中的任何一处风景。
　　“小伙子，你就那么有精神呢？”师傅说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笑道，路途较远，他们从离开客栈到目的地约开了五个来小时。方格笑笑，略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伙子，眼珠子都舍不得离开啦？哈哈。”
　　人活着，总要热爱着些什么，方格爱山川与河流，爱雪山与草地，爱湖泊与荒漠，他几乎热爱着大自然里的大多数风景，他想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遍这世间山河湖海。
　　袁宋坐在方格身边，他偏过头看着方格的侧脸，他哥虽红了耳廓，脸上的雀跃之情却是难以掩饰。旅途上的方格是灵动的，是鲜活的，是日常的方格鲜为人知的一面。他就像个痴汉，深深为旅途上的每一处风景所吸引、所折服。
　　大自然拥有着一种神奇的能量，当人们置身其中，仿佛就能抹去身上所有的伤，被净化、被洗涤，就像婴儿般干净。
　　“好像什么都不是事儿了~”方格喃喃自语，见袁宋凑过来，又拉着袁宋将窗外的风景指给他看。你看那风卷着白云一点点往对面的山尖移去，远处青绿的山坡上一团团小白羊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啃草，被汽车压出来的路沿着平缓的山坡一直延伸到山的那头去。他们一路领略了祁连山上明媚的油菜花，还顺带在嫩绿的连绵草地滚了又滚，他们尽情幼稚，肆意欢笑，然后载着漫天的夕阳进了青海。
　　这一段故事里，有你有我，有漫漫长夜的铁轨声，有唿啸而过的山风，有志同道合的嬉笑，有相伴一程的离别，还有——那个始终陪伴在左右的人。他们站在青海湖畔，清冷的风拂过他们的面颊，方格吸吸鼻子扭过脸在晨光中笑看着袁宋，正巧袁宋也看向了他，借着一湖细碎的倒影，向风向湖向山默默许下自己的一生。身后的经幡哗哗作响，仿佛听到了这对恋人的祈愿。
　　“我们都是幸运的，从娘胎里千万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然后一路成长，既没有夭折也没有走散，世界那么大我们还是能够遇见彼此，真的是，何其有幸！”
　　方格张开胳膊，袁宋一下子便跳进了他的怀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是的，他们都很平凡，都很普通，就是那种有爱就要表现出来，有美景要一起欣赏，有美食要一起享用，有感悟要一起体会的那种。
　　瞧！这儿有一对臭情侣，老甜蜜了，快看呀~
　　袁宋翘起嘴角，仿佛能听到方格心中的呐喊般，他侧过脸在方格的唇上亲了亲，双手捧着他哥的脸仔细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亲了亲，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
　　青海湖畔的石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一闪一闪的光，那是掺了锡矿的石头，方格和袁宋各挑了一块小的，用塑封袋小心地装起来，方格拿出笔在袋子上认认真真记录下了日期和地点。
　　“给，放到我背包外层的小隔层里。”方格将塑封袋递给袁宋，转了个身将背上的包展现在袁宋面前。
　　他们去见了天空之镜，坐着小火车体会了一把千与千寻里的水上列车，两人都很兴奋，茶卡盐湖带给了他们太大的惊喜。这天正巧运气好，天公作美，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天边出现了五彩的云朵，倒映在湖面上，着实把游人们惊艳了一把。
　　“哥，你朝着那头走去，我给你拍几张照。”袁宋异常激动，看着镜头中的方格在那片澄净的湖面上踩着云朵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忽然觉得这里特别适合拍婚纱照，他想象着方格穿上一身洁白的婚纱，踩在湖面上轻轻缓缓地走向他，他会笑开了颜，看着他的方格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近，然后牵起他的手，要是他哥不愿意穿婚纱，那他穿也行，或者两人都穿红色的中式礼服，袁宋环视了盐湖一圈，兀自点着头，觉得红色更适合这里。一旦设想起来，袁宋大有一股停不下来的节奏，脑子里越想越兴奋，要不是方格叫他，袁宋怕是还要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我说，袁宋，拍好了没啊？咋叫你好几声了还没听见？”方格走近拍了拍袁宋的肩膀，拿过他手里的相机看了看，这儿的景真的好，广阔明净的天地间，人显得渺小又稚拙，虔诚又敬畏，袁宋抓拍的很好。
　　“来，相机脱下来给我，你过去走一圈，我给你也拍几张。”方格推了推袁宋，让他往人少的那块儿走去。模特很听话，按照他手指的方向就走了出去。这一次，方格的拍照水平明显上升了许多，不管怎么样，他自己觉得满意了。
　　“诶哥，真要装一袋盐回去啊？”他们离开茶卡之前，袁宋见方格往塑封袋里装盐，赶紧举起相机。
　　“多有标志性啊!”
　　是挺有标志性的！袁宋点点头，接过方格那一小袋盐，帮他放进背包里，心里却在担心会不会化得很快。
　　青海的旅行让两人都意犹未尽，他们钱花得不多，住宿住得都是青旅里三十一晚的床铺，八人间那种，除了路上的车费比较耗，其他倒是也挺节省，就这样，他们怀揣着满心的欢喜坐上火车去了拉萨。
　　两人买的是坐票，坐铺车厢里有很多都是沿途要下车的当地居民，或者是赶去拉萨朝圣的人，还有一些和他们一样的旅人，车厢里一直都挺热闹，大家一起聊天、打牌、吹牛皮，也有一本正经给旅人们讲授佛教历史的喇嘛。
　　比起车厢内，方格显然更在乎车厢外的事物，袁宋和邻桌的旅人们在打牌的时候，方格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略过的大片大片昏暗。这会儿是晚上十点多了，听说他们夜里会穿过可可西里无人区，但是任方格怎么睁大眼，也无法看清窗外的风景，只有重重黑影，沿途几乎没有什么城镇，方格撇撇嘴，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好在，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慢慢开始进入休息模式，车厢内的大灯已经关了，袁宋从包里掏出一件稍厚点的外套披在方格身上，拉住方格的一只胳膊，将脑袋搁在方格的肩上，片刻后，似乎觉得不够近，整个人又往他哥那挤了挤。方格轻笑出声，将衣服分了一半披到袁宋身上，侧过脸来看了一圈几乎是瞬间安静下来的车厢，轻轻在袁宋发梢上亲了亲，然后又扭过头去看向了窗外。窗子上映着两个模煳的影子，这晚的天空似乎隔着一层阴霾，他都没见着星月。
　　高原上的日出和日落都过分耀眼，他们在火车上迎来了高原的第一缕晨光，又踩着夕阳踏进订好的客栈，他们赶在太阳落山前跑到客栈顶楼，一边喝着酥油茶，一边静静看着山峰上的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很快，连天边的彩云都退散开去，夜幕慢慢降临，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两人下到自己房间里时，其他小伙伴也已经来了，他们仍然住的是八人间，小伙伴各个来自五湖四海，大家似乎都很自来熟的样子，很快就熟络起来。旅途中的方格也似乎没有那么拘谨，能够轻松地融入人群，也能与陌生的驴友相谈甚欢，这难道就是旅行的魅力？袁宋看到这样的哥哥，总是会忍不住如此疑惑。
　　兄弟俩睡的是上下铺，他们斜对床一哥们在晚上洗漱前拿着推子进厕所欻欻几下就给自己剃了个毛寸，等到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样。袁宋看看他手里的推子，又抓抓自己的头发，有理发的冲动了。没想到，下一秒，却听到了他哥的声音。
　　“嘿，哥们，你的推子能借我用一下吗？”
　　那人看着比他们俩大个几岁，他拍拍脖子上还未清理干净的碎发，十分爽快地将手里的推子递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那人晃着一口大白牙，伸手在方格的头发上摸了摸，笑得十分灿烂，这让上铺一直关注着的袁宋瞬间就警铃大响，他一下子从上铺跳了下来，跳到方格的床铺上，一胳膊搂住他哥的腰，还在方格面前摇晃了下自己的脑袋，颇有点撒娇的意味。
　　“哥~我也要剪，你看看，头发好长了，你帮我也剪一下吧~”
　　那人轻笑一声，方格拍了拍眼前的脑袋，略略不好意思地朝着那人道了声谢。
　　“谢谢啊，我让我弟帮我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来西藏，为了表达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也有可能是一种应景的仪式感，当然，最大的可能性是两人都不太会理发，所以当兄弟俩顶着两个倍儿亮的脑袋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里响起了一连串笑声。
　　“没事没事，来次西藏嘛，总要带点什么回去，我觉得我们带着这个回去挺好，凉快又轻便~”袁宋指着自己的脑袋咧咧嘴，转过脸与方格对视了一眼，却不想在看到对方光熘熘的脑袋时，两人都猝不及防地暴笑出来。
　　“你俩真是好样的，有勇气。”
　　“就是，等你们回去，这回头率保准百分百！”
　　“嘿，你们还别说，其实他俩挺耐看呢，颜值扛得住，这发型也挺适合你们，哈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因为俩人的发型问题，整个寝室都闹腾起来了。方格将推子清理干净递还给斜对床那人，却见他拿出手机问了方格一句：“我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吗？”
　　“嗯？”方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袁宋一把揽了过去，“不好意思，不可以！”他一脸的占有欲分明，那人笑了笑，似乎明了了，他瞥了眼袁宋，又对着方格低声问了一句，似乎是故意的，“哥们，你有男朋友吗？”
　　这下方格明白了，他看着面前这人一脸戏谑的笑，快速回答道：“有，我有，那什么，谢谢你的推子。”他边说还边伸手拍着袁宋的背，瞧他弟这嘴，都快要噘上天了。
　　“那真是可惜了。”他轻啧出声，接过方格手里的推子，笑着看袁宋龇着牙一脸不爽地将方格往自己床位拉。
　　“哥，你睡上铺，我睡下铺吧。”方格无奈，秃噜一把袁宋的脑袋，哈哈笑着快速爬到了上铺。这几乎是小情侣间最常见的小把戏，爱吃醋的小醋坛子会发挥自己的各项功力，让自己喜欢的人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他的醋意。方格十分享受！
　　不过，那哥们估计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袁宋就收拾起两人的东西，背上行李拉着方格就换了一个客栈。
　　他们在拉萨呆了三天，几乎逛遍了拉萨大大小小各个寺庙，牵着手在布达拉宫广场喂鸽子，又学着藏民绕着布达拉宫认真又虔诚地转经筒，从第一个转到最后一个。袁宋的表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方格凑近了一听，不禁笑出声来，原以为他也会念经呢。
　　“哎呀，哥，你别笑~咱严肃点！要不然不灵啦~”
　　等转完最后一个，袁宋才收声，默默牵起方格的手，“哥，你说他们都能听到的吧？我都念了那么多遍，他们肯定能听到，会好好保佑我们的！”
　　“嗯，会的，我们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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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归
　　接到方磊电话的时候，方格和袁宋正在选照片准备发给杜丽娟，他们已经从青藏高原出来了，此时正坐着顺风车在前往云南的路上。
　　“喂，哥，怎么了？”那年方格离开方家后，方磊曾给他打过电话，向他确认他与袁宋的关系，方格坦白了，自那以后方磊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他，这次突然打来电话，让方格的心突然紧张起来。
　　“外公可能快要不行了，大姨说他这几天在病床上一直都在喊你的名字。他们让我联系你，你看，能不能回来？”方磊犹豫片刻，还是将亲戚们的要求说了出来，他说完这句就沉默了，一直在等着方格的回答。
　　方格捏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袁宋见他哥沉默着只低着头，就知道那家人又有什么事要用到方格了，真是当他哥好欺负的。这么想着，袁宋气得磨了磨牙，刚准备帮他哥挂电话，就听方格开了口。
　　“外公他，除了叫我的名字，还有说什么吗？”方格犹疑着还是问出了口。
　　方磊沉吟片刻，低声回道：“没有了，大姨说他现在是出气多进气少，说话都没力气，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他顿了顿，没有给方格说话的机会，紧接着继续说道：“如果你觉得为难了，那我，我可以和他们说一声，就说你来不及。不过你小时候毕竟跟着外公生活过几年，如果你愿意回来，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
　　袁宋与方格贴得极近，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被他听了个一干二净。方格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阖下眼睑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道白色的刀疤，疤痕从食指的指甲盖底部一直斜着延伸至另一边的指甲尖，仿佛一条对角线，摸过去有一道微微的凸起，这是小时候在外公家帮忙做菜干时不小心切伤的，那把刀太钝了，刀面上还布满铁锈，所以方格用了十成十的力一刀子切了下去，那一刀子直接切掉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只剩下指甲盖将那块肉堪堪与指头连在一起。
　　他记得很清楚，伤口痛得他脸色惨白直冒冷汗，嘴唇被他咬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牙印，手指一直在喷血，那种十指连心的痛，他想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他流了很多很多血，好在晒菜干的地方离家并不远，外公外婆难得的慌张起来，是外公背着他跑回去的，明明痛到失声，他却还分神注意到了血滴溅落在青草上的画面。
　　回到家后，外公匆匆倒了一大脸盆的开水，放了好几勺盐，然后摁着他的手指生生往脸盆里泡。没一会儿，脸盆里的水便红透了，盐水渍得方格痛到麻木，往回抽的手被外公一直拽着泡在盐水里，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溢出，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太疼了，但是，也是因为外公的及时处理，才没有让他发烧受感染。在用盐水止了血杀完菌后，外公还给方格抹了一层云南白药的粉末，据说很贵，平常两个老人一般是用不上的，那药就一直放在厨房的碗柜抽屉里。抹完药粉，他还难得耐心地给方格包了一层纱布。后来，慢慢的，那块靠着指甲盖悬空的指尖肉才与底下的切口长在一起，渐渐愈合。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这件事，当方格回过神来时，电话那头的方磊已经不知道叫了他多少声。袁宋低下头继续装模作样地挑选照片，耳朵却是支棱起来，随时听着身边的动静。
　　“哥，我会赶回去的。”
　　“那就好！”随后，那头便挂断了。袁宋噘噘嘴，身子往方格的反方向扭了扭，背对着方格，他哥这是又要回去受委屈了。
　　方格瞅了一眼袁宋的小动作，轻笑一声，趴到他背上晃了晃袁宋，开启他的大道理模式。
　　“哎呀宋宋，你哥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吧？老人家走之前想看我一眼，我得回去。”
　　“……”
　　袁宋抿抿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没有什么立场去阻止方格回去，那毕竟是曾施恩于方格的人，也是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虽然我外公对我吧比较严厉，他对我的好似乎也都带着点矛盾和别扭，但是，毕竟曾经收留过我，让我有一处住的地方，不至于从小学开始流浪。而且，我外婆生病的那一两年，他们俩对我是真的很好，我已经知足了。再说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你放心。”
　　方格边摇晃着袁宋的身子边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看着袁宋的眉头略微松动，又乘胜追击，连着亲了好几口，他知道袁宋的顾虑，也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但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味退缩忍让的方格了，况且，他还有一个超级无敌棒的后盾，无论他去往哪里，都可以回归到那个有袁宋在的地方。既然他这辈子注定与亲人缘薄分浅，那么，在不亏欠的前提下，他只要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就好了，剩下的，他方格不会强求，只抓牢袁宋这根绳，这是他唯一不想放手的。
　　袁宋本打算陪着方格回去的，奈何方格不同意，他并不清楚林凤红这边的亲戚是否知晓他和袁宋的关系，但是，为保守起见，他还是不愿意让袁宋受到半分委屈。所以方格便劝着袁宋回家陪陪杜丽娟，再顺道劝劝袁大山，他不想袁家因为他俩就这么散了，即使接受不了他，那他也仍希望袁家能接纳袁宋。
　　方格赶到的时候，老人家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大家都说老人是为了等方格再伺候他最后一次，虽然这话说着难听。
　　病床上的老人已将近油尽灯枯，全身上下瘦骨嶙峋，两边的面颊深深凹陷进去形成两个坑，看着渗人。他的目光浑浊，瞳孔已经成了浅淡的灰白色，只呆滞地盯着上方的天花板。方格走过去俯下身在他耳边大声唤了一句“外公”。
　　老人家应了，扭过头朝着他的方向仔细辨别着，许是眼睛实在看不清，老人只是愣愣地朝向方格的方向一直看着，嘴巴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着这样的外公，方格心头涌上一抹心酸。
　　老人家除了一些简单的单字回应，似乎已经说不了别的话了，当晚晚饭是方格喂到他嘴边的，可能是真的想方格，晚餐竟然吃了好几勺的汤羹。据姨妈们说，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进去过东西了。
　　方格抿抿唇，心里百感交集。姨妈们对方格的态度倒是客气不少，林凤红的不在场也让方格自在了许多，就连几个舅舅的态度都缓和了一些，这一切让方格的心放松了些许。
　　只是没想到老人走得那么快，他回来的第三天，老人就去世了。林家的亲戚朋友很多，葬礼举办地声势浩大，所有的子孙后代全回来了，包括出逃多年的大囡囡。
　　当年那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长高长胖了许多，手里还牵着一个约两三岁的小娃娃，见到方格的时候，她明显很兴奋，奈何这是葬礼，所以在她刚扬起笑脸向方格挥手时，身边所有人的表情及时遏制了她外放的情绪。方格看到她，显然很惊讶，一脸的疑问，他没有想到大囡囡有一天还会回来。
　　“蛋蛋，快叫表舅！”小娃娃怯生生地往大囡囡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偷偷观察着方格。
　　“这是——你儿子？”方格弯下腰对着小娃娃温柔地笑了笑，跟他挥了挥手，这才直起身问大囡囡，见她点点头，又接着问道：“你，结婚了？孩子多大啦？”
　　大囡囡将方格往一边人少的地方拉了拉，小娃娃就一直抓着她的裤腿跟着挪动小短腿，方格瞅着可爱的紧，忽然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袁宋，他蹲下身子朝蛋蛋伸出双手，露出一脸温和的笑，“来，蛋蛋，表舅抱抱~”
　　小男孩提熘着乌熘熘的大眼睛看了方格好一会儿，大囡囡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快，表舅抱抱！”
　　蛋蛋很听话，他松开抓妈妈裤腿的小手，犹疑着慢慢朝方格伸开双臂，方格的心一下子便塌陷了一小块儿，抱起蛋蛋跟在大囡囡身后往一边的角落走去。小奶娃娃安安静静地趴在方格的肩头，也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你啥时候回来的？”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虽然留有各自的QQ方式。
　　“得大前年了，回来偷户口本呢，被抓到了。后来就再没走。”她说得轻松，方格皱了皱眉，小时候那个小姑娘挨揍的画面又浮现在心头。
　　“也是我点背，没想到会被抓住，然后他们先斩后奏，直接把我的婚事安排了，喏，把我嫁给蛋蛋他爸了。”
　　“那他对你还好吗？”
　　“好不好，也就那样呗，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种认命的态度让方格的内心极不舒服，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呢？我后来丢了一次手机，那个QQ号也弄丢了，找不回来，又没你电话，想找你都不知道该找谁。你现在怎么样啊？你妈对你好吗？听说你爸前两年去世了？”
　　方格张了张嘴，还未等他开口，就听到了另一道声音的唿唤，是方胜。
　　方家距离远，方磊和林凤红带着方胜过来，在路上费了好几个小时。林凤红看到方格，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便又移开视线，进到屋里去了。方磊跟着方胜一起朝方格走来，方胜看到自己的二哥，很是开心，一连叫了好几声，方格笑着将大囡囡介绍给方家兄弟俩，在与方磊对视的那一眼中，各自点了点头，仿佛在回答对方一切都好。
　　袁宋仍然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方格，以确保他哥事事顺利，然后在挂断之前日行一例地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方格总是笑着说快了。
　　是的，快了。外公走后，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走他自己的路。
　　丧礼过程中，方格一直尽量避免和林凤红见面，方磊兄弟俩倒是经常找他，可是，他并不愿与他们有太多的亲近感。大囡囡也经常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找他，只是在办丧礼的两天时间中，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过她的丈夫。
　　“他啊？每天在家里呢，他的这里不太好。”大囡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当年把我带去那家饭店，一推门进去，里面就坐了他们家一家三口人，我都还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这样被嫁过去了，饭桌上直接订了婚，就在那一晚，我和他第一次见面。”
　　“你，你没有反抗？”方格哽了哽，心头感觉压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头。
　　“也反抗，没用，干脆就算了。我和你不一样，你念过大学，有文化，走出去有底气，你有能力去反抗。我不行，以前我以为我逃走，逃得远远的，我就能获得自由，就能做我自己，幸运一点的话，还能遇到一个爱我的人，我就能拥有幸福了。”大囡囡摇了摇头，瞥了方格一眼，“没用的，那几年我连身份证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我可以一直呆下去的地方，也没有人会爱我，我自己能感觉到的，就好像，嗯，怎么说呢？”
　　“就好像自己已经烂到泥地里了，我不配拥有那些高高挂在天边的东西……”
　　“怎怎么会，你可以……”方格咽了好几口唾沫，他眼眶发热，暗自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想找出几点反驳大囡囡，只是还没等他说完，便被她打断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我现在也挺好的，有了蛋蛋后我就有了动力，真的，而且也不用在外头东躲西藏的了，至少有了一个家，能让我稳定下来了，真的挺好，你不用为我担心。方格，你也要好好的呀，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方格最后一次见到大囡囡，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人生似乎总会有很多遗憾，不管你怎么过，到最后，都会有那么一些后悔的地方，我们每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过好每一天，人生何其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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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终章
　　袁唐和周堂的婚礼是在方格研二的时候举办的，彼时，袁大山仍然理解不了他们的爱情，杜丽娟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也别扭着。所以方格和袁宋很少回家，但是逢年过节问候的电话一个都没少，他们都在熬，在赌，等着袁大山夫妻俩真正接受他们的那一天。
　　多年的努力终于让袁家攒够首付在杭城买下了一套房，房子是在袁唐婚礼前一周交付的，交房那天，一家人早早便起来了，还有提前一天赶回来的袁宋，买房是大事，一家人要整整齐齐一起去。
　　房产证上写的是袁唐的名字，用杜丽娟的话说就是，反正袁宋这辈子也结不上婚了，不需要房子车子那些东西作为彩礼，倒不如直接写袁唐，给自己的女儿一份保障。
　　对于这一点，袁宋欣然接受，在他看来，既然杜丽娟抱着这种想法，那说明或多或少她从内心已经默许了他和方格的事。再者，买房的大头还是袁唐出的，房贷也是袁唐贷的，写袁唐的名字是非常合理的一件事。他就一个姐，如果父母以后仍不愿意跟他一起，那好歹可以和姐姐一起生活。
　　袁唐原本不大同意，她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真正稳定下来，在杭城扎根，以后就有一处袁家人自己的地方了，房产证上自然要写袁大山的名字，或者袁宋的名字也行。
　　“你爸是要老去的，写他名字以后还得改，多麻烦。”杜丽娟挥一挥手直接否决了这一想法。
　　“我也不要，我以后应该不在杭城，我哥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人要不在这里，房子处理起来也麻烦，姐，还是写你的名字最合适。反正写谁的名字都是咱一家人住，你就勉为其难地收了吧啊~”
　　一旁的售楼经理都看呆了，哪有连房子都不要的人？这一家子真是奇怪啊~
　　房子到手后，一家人便忙着开始采购家具，布置新房，他们要赶在袁唐结婚前将新房里的一切都安置得当，好让袁唐体面地出嫁。
　　等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新房终于有了家的模样，袁宋迫不及待地给方格发了个视频，房子三室一厅，面积也还过得去，适合一家子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袁宋每个房间都走过去，高兴地指给方格看。
　　“哥，你看，这是爸妈的房间，瞧瞧这采光，咱妈已经说过好多次了，她说以后家里的被子再也不愁没地方晒了。来来来，再给你看看这个，这是姐的房间，她要是回娘家了就住这，哎哟~”
　　“臭小子，我还没嫁出去呢，就急着把我推出去啦？今晚我不睡这里还是咋滴？”袁唐戳了戳袁宋的脑袋，故作凶相，袁宋嘿嘿笑着揉了揉姐姐戳过的地方，看着袁唐凑到镜头前跟他哥打了个招唿。
　　“格子啊，什么时候的车？能早就尽量早点回来啊，你姐夫还需要你回来当他的伴郎呢。对了，伴郎服还要试一试，你可赶紧回来啊。”
　　“好的，我尽早回来，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实验数据总不对，我赶在今天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向组织保证绝对赶在婚礼前到家。”
　　“哎呀哥，太迟啦，你要不跟你导师商量商量，把事情交代给别人呗？咱就这一个亲姐，她结婚你不得早点回来帮忙啊？”事实上，家里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袁宋就是想早点将方格忽悠回来。
　　一旁的袁唐哈哈笑着帮腔道：“就是，你亲爱的姐姐结婚你可得早点回来啊，也别坐火车了，直接坐飞机吧，姐给你报销啊。”说完她就走开了，袁唐的手机最近一直响个不停，作为准新娘，她的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可把她给忙的。婚前她和周堂是不能见面的，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手机沟通，据说新郎新娘要一直等到结婚当天才能见面。
　　袁宋见袁唐走了，他又急忙调转方向，将客厅和厨房一一介绍给方格，最后才匆匆跑回他自己的房间，然后做贼似的轻轻关上了门。
　　“哥，看到了吗？这是咱俩的新房，看看这床，这飘窗，啧啧，多舒服，看到了吗哥，我还在这里铺了软垫，你可以坐在这上面边晒太阳边看书，瞧我贴心吧~你可赶紧回来啊，回来咱俩也能像新婚爱人一样了，你看我这几天天天独守空房，你忍心吗？”袁宋对着镜头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惹得方格噗嗤一声很不给面地大笑出来。
　　“宋宋，你可赶紧消停吧，你不适合这一挂。这几天辛苦了啊袁宋同志，等着吧，等我回来，组织给你奖励。”方格对着镜头给了袁宋一记飞吻，然后就与他招唿了一声挂断了。他最近刚从导师手底下接了个任务，为了能赶上袁唐的婚礼，他已经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了。
　　方格是在婚礼前一天下午赶回来的，袁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去接他表兄的路上，袁家的亲戚本就少，而且又在不同的地方，到最后也只来了表兄一个人。而周堂那头的亲戚就多了，七大姑八大姨再加上朋友同事一大堆，这么一显，就觉得袁家过于寒碜了。
　　等袁宋带着方格和表兄两人回到家，只见原本应该很开心的袁大山坐在客厅沙发上愁眉苦脸的，手上捏着一根香烟，也不点，捏在手里反复揉搓，时不时放到鼻子底下嗅一嗅。
　　“爸，我回来了！”方格朝着袁大山唤了一声，身旁的表兄也开始与袁大山热络起来，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要不是这次袁唐结婚，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见上呢。
　　杜丽娟从厨房伸出个脑袋与他们打了声招唿，就又急急转回身去忙活了。方格将手里的特产放在客厅茶几上，看到袁大山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方格也觉得尴尬，他戳戳袁宋的腰，给袁宋使了个眼色，袁宋连忙拉着他的手离开了。
　　“姐，我们进来啦？”他俩敲开准新娘的房间，袁唐正在和周堂打电话，见到方格，忙冲他笑了笑，然后匆匆和那边说了一声，挂了电话。
　　“还以为你得晚上呢，刚好，快，试试这身伴郎服！”袁唐招招手，拿过身旁的袋子，“尺寸是按照宋宋说的做的，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你快穿上给我看看，不合身的话现在还能换。”
　　这是一身休闲款的小西服，袁唐顺带还做了内搭的衬衣，她将一整套礼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塞进方格怀里，催促道：“就进我厕所换好了。”
　　趁着方格换衣服的间隙，袁宋悄悄问了姐姐一句：“咱爸干啥呢？我一回来就看他拉着一张脸，我哥肯定又以为是甩给他看的了。”
　　“咱爸觉得袁家人太少了，婚礼不够体面，怕我嫁过去受委屈呢。喏，刚我还和老周打电话说这事来着，怎么说呢，老一辈的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不过，再怎么样，婚还是要结的，这两天乖一点啊，别顶撞爸妈。”
　　袁宋点点头，抬眸看了姐姐一眼，袁唐现在已经彻底接受了两人从兄弟变恋人的关系，偶尔还能拿这事开开玩笑，说方格是真正的童养媳。
　　方格穿好衣服推门出来时脸上带着一抹红晕，这身衣服衬得他气质出众，活脱脱一玉面小郎君，西装是系带式的，极好得凸显了方格细瘦的腰，九分小脚西裤显得方格的腿又长又直，把袁宋都看呆了。
　　“咳嗯，回神了啊~”袁唐轻锤了袁宋一下，戏谑道：“收一收你的口水。”
　　这一句话说得方格的脸更红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抓了抓自己的衣服下摆，连说出口的话都结巴了。
　　“那，那什么，还还可以吗姐？”
　　“简直不要太好看啊格子，你快要抢了我的风头了，就这样，完美！这身衣服特别适合你。”
　　一旁的袁宋连连点头，适合，非常适合！
　　“姐，这身衣服是给我哥了吧？是不是可以不用还？”他扭过头问了袁唐一句，心里打着一些小九九，那小眼神儿方格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想得什么。
　　“还啥还，就是给你们的，安心收着啊格子！”
　　袁唐身边几乎没什么朋友，她自从高中毕业就和原来那些同学慢慢断了联系，刚开始是忙于生计，后来是疏于感情，他们的情谊似乎也留在了那段青葱的岁月里。因此袁唐这边找不到伴娘，只好拿两个弟弟下手，与周堂一合计，调换一下出人方式，女方出伴郎，男方出伴娘，一下子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所以咱这也算穿情侣装吧哥！嘿嘿，明天记得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啊~”当晚他们睡在自己的新房间，袁宋咬着方格的耳朵低语，“要是被我发现你看人家伴娘，嘿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格挠挠自己的耳朵，轻笑着推开袁宋的脑袋，这人真的是一直都没变，老喜欢创造出一些有的没的假想情敌，再放出一些毫无杀伤力的话语，每次都玩不腻。
　　婚礼现场，两个伴郎一左一右站在新郎身侧，看着袁大山牵起袁唐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慢慢地走来，他们的心情一点儿也不比新郎轻松。袁宋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袁唐结婚的场景，在他眼里，他的姐姐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没有之一。
　　此时的袁唐一身白色婚纱，她的眼里泛着光，脸上努力保持着一抹微笑，却在袁大山将她的手交给周堂的那一刻，眼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一旁的兄弟俩是最见不得姐姐哭的，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跟着滑下来，连忙深唿吸了好几大口气。好在主持人及时救场，让现场的气氛活络了许多。
　　妈妈说，姐姐嫁人的时候是不能流眼泪的，不吉利。但是，就连杜丽娟自己都没有控制好自己。两人的感情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年头，袁唐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而她的爱人也一直耐心地等在她身边。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他们坚强勇敢漂亮的袁唐终于要与爱她的那个男人结定终生了，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后有个可爱的小宝宝，他们会携手共同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我，我……”话筒递到袁唐面前时，她一度哽咽地说不出话，“不好意思，请给我一分钟时间。”她转过身背对着大家，周堂轻轻拥过她，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兄弟俩仿佛感同身受，手里拿着纸巾站在新娘身前，极力控制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袁唐抬起头对着他们笑笑，示意自己没事，这才拿起话筒。兄弟俩见状便退到了一边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新娘姐姐。
　　“今天，嗯，很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周堂的婚礼，我也很感恩能够遇到周堂，遇到这么好的周爸周妈，当然，还有一直爱我的爸爸妈妈。我曾经一度是个不婚主义者，但是我仍渴望爱，也曾幻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盖世英雄来到我的生命中，他会爱我助我亲近我，后来有一天，真的有这么个人出现了，周先生——我的爱人，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结婚的，但是我遇到了你！……”
　　主持人适时跑向暗处的袁宋，催他将戒指拿给周堂，袁宋抹抹眼睛，上前将银白色的戒指盒递到周堂手里，又退回到方格身边。周堂反应迅速，等到袁唐说完，及时打开了戒指盒。
　　“愿意吗？”
　　“我愿意！”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新人身上时，角落里的伴郎方格偷偷从兜里拿出那个小盒子，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袁宋面前，悄悄将盒子打开往袁宋面前举了举，袁宋一脸震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愿意吗？”方格哽了哽，含泪笑看着袁宋，那是他用自己获得的国家奖学金定做的一对银戒，戒指内侧刻着他们两人的名字缩写，很传统很简单的戒指款式，适合他们的低调与普通。
　　“嗯嗯……”袁宋勐点头，伸出左手无名指示意方格赶紧给他带上。那边的新人已经完成了交换仪式，在一众人的掌声中彼此拥吻。方格忙趁着这片掌声给袁宋带上了戒指，又将另一枚戒指递给袁宋。
　　“哥，你以后就是我的了~一辈子都是……”两人靠得极近，他们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喉结滚了又滚，真想亲啊！
　　“诶诶，伴郎？那边的伴郎在干啥呢？”
　　两人急忙拉开距离，狂眨巴了几下眼睛，以掩饰砰砰乱跳的心，艾玛，差点没把持住啊，美色误事美色误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方格心中连连默念了几遍，这才故作淡定地抬头向台上望去。
　　袁宋先一步方格上了台，又转身向方格伸出一只手，台上的灯光落在袁宋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亮，方格怔怔将自己的手放在袁宋的手心里，心里甜蜜万分。那头的主持人又催了一遍：“伴郎伴郎，来，欢迎我们的伴郎伴娘给新人送祝福啦~”
　　他们每人拿过话筒真诚送上自己的祝福，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那两个伴郎拿话筒的左手在顶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他们好像佩戴着同款戒指。
　　袁唐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眼眶又红了，她将视线从两人的手指处移开，含泪努力笑着接受弟弟们的祝福，只与兄弟俩对视的那一眼，他们便明了，那是在替他们担心，却也是祝福。他们上前抱了抱袁唐，又假装不经意地向台下瞥去，袁大山和杜丽娟正满脸动容地看着他们，那一刻，他们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家，从宝盖上出生，到死后入冢，这一生你要生活的地方，你父母是否健在？爱人是否常伴？你可有想念之人？可有穷极一生都想要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可有人惦记你？可有人想要陪你四海为家？
　　至于此，他终于有了归所……
　　全文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番外一水痘
　　五岁那年，方格患上了水痘。
　　病情来的突然，当天晚上方格就发起了高烧，他不舒服地扭动着身肢，一不小心一脚踢到了杜丽娟，把她踢醒了。外头哗啦啦下着大雨，方格烧得迷迷瞪瞪的，已经开始不自觉溢出了几声哼唧声。
　　杜丽娟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底下一片灼热，她赶紧摸过床头的手电筒下床去，叫唤着旁边床铺的袁大山，男人唿噜打得震天响，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人推醒，那刚睁开的眼神有点冒火。
　　“赶紧起来去找一下药，格子发烧了。”说完，杜丽娟又去窗边的小四方桌前打开了抽屉，那里有一只水银温度计。
　　袁大山用力搓了一把脸，起身帮杜丽娟拿着手电，看着女人将温度计塞进方格的胳肢窝。方格的手臂老是乱动，杜丽娟索性将他整个人都抱进自己的怀里，使了点劲儿将他的手臂固定住。方格许是感觉到禁锢自己的力量，整张小脸皱在一起，身体努力向上拱起，试图去摆脱那股力量。
　　“格子乖，不要乱动，妈妈帮你量一下体温，再动温度计就松了，会量得不准知道吗~”杜丽娟小声哄着，听到妈妈温柔的声音，方格倒是很快消停下来，只是那脸上烧得通红的皮肤和挤在一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难受。
　　“药在哪里，我去找。”
　　“厨房碗柜的第二个抽屉里。”袁大山转身快步出了房间，木门的“嘎吱”声在这个暴风雨的深夜尤为凸显，随着男人的离开，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杜丽娟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怀里的小方格，耳朵却是时刻捕捉着黑暗中的一丁点细微的动静。
　　身旁的小儿子睡了半天，可能觉察到了身边少了个人，伸出一只小手摸摸索索的，摸到了杜丽娟的大腿，就又一拱一拱睡到了她身边，紧紧贴着她的大腿。杜丽娟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袁宋的脑袋，微微弯了弯嘴角。
　　袁大山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碗热水，小指勾着一小袋药，手电的光重新照亮黑夜，杜丽娟拿出那只温度计对着光看了看，四十度，高烧了。
　　“格子，来，把药吃了再睡。”杜丽娟接过袁大山递来的半片安乃近伸到方格嘴边，方格眯缝着眼，迷迷煳煳的，杜丽娟无法，只好掰开他的嘴，将药片塞了进去，又快速给他灌了一勺开水，“来，乖啊格子，吞下去，别吐出来。”好不容易将药灌完，杜丽娟感觉整个人都出了一身虚汗。
　　她朝袁大山努努嘴，示意男人将袁宋抱到他的床上去睡。
　　小袁宋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感到周身的凉意，嗫喏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了抱着他的袁大山，“爸爸~”，他软软地叫了一声，又扭过头看过去，看到了满脸潮红的哥哥窝在妈妈的怀里，他揉揉眼，又看了看，小嘴不开心地噘了起来。
　　杜丽娟抬头看小袁宋一眼，笑了一声，轻轻开口道：“哥哥生病了，宋宋晚上跟爸爸睡吧啊！”
　　小袁宋撇撇嘴，转回脸来，一脑袋扎进了爸爸宽阔的胸怀里，再也不出来了。
　　小孩子发烧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杜丽娟原本想着喂了药温度该降下来了，却不想第二天早晨又开始发起了高烧。外头下了一夜的大雨，到处都湿漉漉的，雨势小了很多，杜丽娟一起床就披着蓑衣进山里去了，她要去给方格挖点草药。走的时候，她还特意叮嘱袁宋不要离哥哥太近。照顾一个就够忙的，可别两个都生病了。
　　幸好下雨天没什么农活，该播的种都已经播过了，袁大山还能在家里帮帮忙。
　　方格醒来的时候，脑袋沉沉的，他睁开厚重的眼皮看了一眼，只见袁宋正坐在袁大山的床沿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铺床的一角。
　　“宋宋？”
　　“哥，你醒啦？”袁宋顿时欢乐起来，大叫了一声，末了又朝着后屋厨房的方向大喊：“爸爸，哥哥醒啦！快来看看。”
　　袁大山闻声三两步跨进屋里，看到面色潮红的方格，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在裤腿上使劲蹭干才又伸了出去，在方格的额头上贴了贴，还是很烫。他啧啧叹着收回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着杜丽娟回来。
　　“格子饿不饿，爸爸煮了粥，起来吃点吧。”
　　“嗯~”方格小声应着，准备起身下床，被袁大山摁了回去，“躺着吧，爸爸把粥端过来。”
　　袁大山端来了一小碗白米粥，闻着挺香的，但是方格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的嘴里发苦发涩，吃了几口，他就咽不下去了，嘴里那口粥堵在喉头怎么也下不去，终是忍不住，小方格吐了出来，连着刚刚吃的几口粥和夜里喝的水，一股脑儿地吐了个干干净净，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一嘴的苦味。
　　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味道，方格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地上的污秽，低下头有点不敢看袁大山。小袁宋在一旁担心地五官都挤到一起去了，他想上去抱抱哥哥，给哥哥拍拍背，但是，他偷瞄了一眼自己的爸爸，他不敢。
　　袁大山倒是没有说什么，他拍拍方格的肩，让他重新躺下，“吃不下就不吃吧，好好躺着。等会儿妈妈回来了给你煎点药。”然后便出门打湿一条毛巾顺手操过一支扫把进来，将毛巾捂在了方格的额头。
　　杜丽娟去了西山那头的山坳，挖回来一箩筐的草药，各种各样，夏枯草、七星莲子草、车前草、紫花地丁、爵床等等，刚放下背上的框，她就匆匆忙忙脱下蓑衣进房看方格去了。
　　只是这才短短两三个小时，方格脸上就开始起了皮疹，一点一点红红的，痒得方格直挠，他这里扣扣那里挠挠，睡得很不踏实。房间里只有方格一人，袁大山和袁宋都不在，杜丽娟打开手电撩起方格的衣服和裤腿全身检查了一遍，只见孩子的身上也已经冒出了那一点点的红疹子，有些地方还被方格抓出一道道红痕来，孩子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嘴里时不时嚷嚷一句“妈妈，好痒”。
　　这下，杜丽娟急了，方格现在的状况跟她小时候得过的水痘症状很像，她匆忙跑出屋子，里里外外喊着袁大山的名字。
　　“诶，在这儿，别急。”袁大山刚好走下了楼梯口，见杜丽娟那焦急的样子，又缓缓开口安慰了几句，“我已经把宋宋带到楼上去了，咱们先把格子的体温降下来，高烧久了不好。”
　　“格子怕是得了水痘，咋办？”
　　“孩他妈，你以前得过水痘吗？”杜丽娟连连点头，她得水痘那次发高烧很严重，一连烧了好几天，身上被她抠得没几处地方好的，幸好后来长好了，只是身上留下了几道疤，那次生病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那咱们两个都不用怕，咱俩得过水痘就不会被传染了，我先去把草药清理出来，你去照顾格子吧啊。”
　　方格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反反复复地发了一个星期的烧，什么药吃进去都不见效果，身上的皮疹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大大的水泡，每天方格都在咬牙忍耐中煎熬，实在是太痒了。杜丽娟陪在身旁的时候看到他那默默忍耐的样子，心里就会阵阵心疼。
　　醒着还好，还能忍得住不挠，一睡着，方格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脸上、身上、腿上好多水泡都被他抓破了，流出里面的脓液，这脓液有极强的感染性，沾了脓液的手一碰其他完好的地方，那里便能起水痘，就这样，方格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的地方。杜丽娟尝试了很多草药，就是不见方格好。
　　一天夜里，杜丽娟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的时候，方格又发起了高烧，这样下去孩子的脑子是要烧坏的，杜丽娟急急穿好衣服，拎着手电就出门去了。
　　山里人都爱吃苦菜，苦菜既是一种野菜，也有清热解毒的效果，杜丽娟也是没办法了，病急乱投医，打着手电一个人连夜进山採回来一堆的苦菜，匆匆忙忙赶回家里。
　　那苦菜味道极苦，做菜的时候都要用水焯过一遍才能吃，房间里的灯暗淡昏沉，方格哼唧着睁开一条缝，看到了跪在床前的妈妈。床前有一块木制踏板，杜丽娟跪在那踏板上摘下苦菜一点一点用牙咬碎敷在方格的身上。
　　山里夜间寒凉，杜丽娟给方格敷苦菜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皮肤，冰冰凉凉的，惊得方格不住缩着身子。他想伸手揉揉眼睛，眼皮实在太沉重，那上头已经起了水泡，杜丽娟连忙压住了他的手，嘴里不住安抚着。
　　小方格歪了歪嘴，没忍住，眼泪一下子顺着眼尾末进发间。
　　“妈妈，对不起，呜呜~我不想生病，不想让你那么辛苦，呜嗯~妈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妈妈照顾你是应该的，快别哭了啊，妈妈相信，咱们格子很快就会好起来了。”说着，杜丽娟继续用牙嚼着苦菜，一口一团，敷在了方格的脸上、脖子上、身上。
　　小方格呜咽着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哭声，泪花迷蒙了他的双眼，他又赶紧闭眼用力挤掉，再重新睁开略肿的双眼，这一晚的妈妈，他一定要好好看着。
　　事实上，苦菜虽然清热解毒，但是对方格的病并没有多大作用，夫妻俩每天都在想办法治好方格，白天袁大山就去其他村子问人找药，找回来再给方格试，皆是无果。他们山里人，平常都不会去医院，有什么小病小痛都是自己看好的，而方格这一次的病却如此迅勐，还不能见风，离他们最近的医院都在十几公里外，夫妻俩愁的不知如何是好，每天看着卧在床上的格子，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实在没有办法，杜丽娟就想到了老天爷，她每天在屋檐下对着老天爷拜一拜，希望老天保佑格子赶紧好起来，小袁宋跟在妈妈后头抿着小嘴一脸严肃，也跟着她一起磕头。
　　一连几个晚上杜丽娟都只是坐在床头，轻轻地叹息，时不时给方格换一换毛巾，困了她就趴着眯一会儿。
　　终于，在第八天的时候，袁大山从几公里开外的一个村庄拿回来一瓶紫药水。那一天，这个高大强健的男人双手捧着那一小瓶药水激动地双手发颤，他默默吞咽着口水，看着妻子用棉花蘸上药水一点点抹在格子的疱疹上，看着原本痛苦哼唧的孩子慢慢安静下来，强大如他，也不禁热泪盈眶，他悄悄别过脸去，用自己的肩头蹭了蹭自己的面颊，终于有效了！太好了！
　　看着唿吸渐渐平缓的格子，夫妻俩红着眼眶对视一眼，相继松了一口气，彼时，方格浑身上下都点满了紫色药水。小袁宋听话地站在门口，他两手扭在一起焦心地扣着，伸长脖子很想看一眼自己的哥哥，可是，他看不到。
　　不知道是紫药水的作用还是终于要熬过头了，方格身上本来圆鼓鼓的那一颗颗水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听到消息的小袁宋老开心了，他绕着大堂跑了好几圈，末了跑到屋檐下扶着柱子缓了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着老天爷磕了个大大的头，嘴里低低说了句：“谢谢老天爷！”
　　很多年后，他们仍然记得那个多雨的春季，小方格躺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星期，床离窗户有点远，窗子是老式带花纹的玻璃窗，从屋里往外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片模煳的绿。
　　那片绿是他那两个多星期里最喜欢的东西了，每天弟弟袁宋都会在那片绿中出现，即使只有一个模煳的头影。他会伸出手贴在玻璃上，做出各种形状，然后在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得和小方格聊着天。
　　幸好，方格熬过了那个雨季，幸好，谁都在好好爱着方格！


第一百二十四章 番外二元宵佳节
　　2022年2月15日，是今年的元宵佳节，离下班大概还有三十分钟，方格早早关了电脑，准备提前开熘，大过节的，上什么班？不上了。
　　刚下电梯，袁宋的电话就进来了，“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这是袁宋为他特制的专属铃声，每次袁宋打来，方格总要听完这句才接起来。
　　“哥，哥哥哥哥哥~”
　　“诶，诶诶诶诶诶~”
　　“下班没下班没下班没？”
　　“下班啦下班啦下班啦~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继哈哈大笑起来，方格一出大楼就看到了对面山头金灿灿的夕阳，自从过新年，这还是十五天以来的第一个晴天，太难得。
　　“我已经订好了，你直接过来星城这边，咱去吃火锅呀。”
　　“太好了，就好这口！我现在过来了。”
　　“路上慢点，不急，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方格对着话筒给那头来了个大大的mua~
　　这几年，他放开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顾虑担忧太多，人生嘛，难得遇到一个知心爱人，那在他面前，他就要做尽爱人会做的事。
　　这是他们在这个小城镇安家的第四年，还有一年，方格与单位的合同就到期了，方格一直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虽然这份工作比较稳定，但是目前为止，他想做的事都还没实现，他所理想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的。
　　袁宋是跟着方格一起过来的，夫唱夫随，他可不愿意和他哥分开。
　　远远就看到了星城入口那个身高腿长的帅小伙，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二十九岁，明明看着就像个刚考上大学的小孩儿。方格歪了歪嘴角，而这个年轻的帅小伙儿是他方格的。
　　袁宋原本低着头，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一抬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方格。他伸开双手往前走了几步，嘴角噙着笑，神色温柔。
　　绿灯行，方格大踏步跑了起来，咧着嘴笑着扑了过去，与袁宋撞了个满怀。来往的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俩就跟没看到似的，抱在一起使劲儿晃晃身子，摇摇手臂，啊，一天没见面了~他们埋头深吸了一口彼此身上的味道，才满足地放开手。
　　“来哥，牵个小手手！”袁宋摊开手掌，方格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缝，与他来了个十指相扣。这要是搁以前，大庭广众之下，方格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他向来是个低调且脸皮薄的人。
　　“真是丢人现眼，两个大男人还这么搞，恶心不恶心……”一个大妈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故意大声说着。
　　两人对看了一眼，挑挑眉，充耳不闻，径直往星城入口走去。
　　这几年这样的事情碰到的太多了，刚开始方格心里还会很介意，也总是会以世俗的眼光来惩罚自己，一个人憋着火生闷气，后来，他读懂了袁宋的难过，万分后悔自己伤了袁宋的心。他也慢慢明白，他不能被与他豪无干系的人所影响，拿着路人的眼光来刺伤爱自己的人，其实，他们与普通情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也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对普通爱人罢了。
　　“哥，吃完饭咱干啥去啊？你可别忘了啊，你还欠我一个情人节呢，昨天人家等你等了好几个小时。”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补给你，这不，我今天都提前翘班了，昨天也是没办法，太忙了嘛，哪里知道临时又要加班。”方格轻轻撞了撞袁宋的肩膀，正说着，已经到了那家火锅店。
　　“你说的啊，今天补给我，嘿嘿，咱先吃饭！”袁宋立马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揽过方格的肩就将他推进之前订的卡座。元宵节出来吃饭的人倒是挺多，多是一些初七初八就开始上班的社畜，当然，他俩也算，虽然方格已经是一个小有成就的技术员了。
　　整个大厅都挺热闹，这家火锅店的生意不是一般的好。
　　“本来想订个包厢的，没有了。”
　　“费那钱干啥，在外头吃就行了，吃火锅要的就是大厅这种氛围。”方格已经开始拆桌上一盘盘包好的菜了，冷不丁受到一只手的骚扰，拆包装的手一抖，差点没把东西摔出去。他翻了一眼那手的主人，低声开口：“收一收你那咸猪手啊，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有点素质，收回去。”
　　袁宋撇撇嘴，将那只在方格大腿上作恶的手收了回去，“这不是想着在包厢能干点啥吗？我都一天没见你了，还不是想香你一口，你看在大厅你给我亲吗？”
　　“不给！”
　　“你看！”
　　“啧，死小孩儿，你能不能要点脸，赶紧的，火开大点，拆家伙，准备下锅了，你要饿死你哥啊！”
　　“好好好~遵命，我亲爱的哥哥~”
　　方格斜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所有美食中，火锅是两人共同的心头好、白月光，为了保持住火锅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他俩逢年过节才会出来吃一顿，或者去菜市场备好材料在家自己做，反正，只要是有点特殊的日子，他俩都会选择吃火锅。
　　一看到那翻滚的辣油锅，两人就开始自动分泌一嘴的口水，涮毛肚涮羊肉涮肥牛，滚鸭血滚豆皮滚鱼丸，烫海菜烫菠菜烫娃娃菜……
　　一顿饭吃得哥俩一脸满足，方格抽张纸巾抹了抹嘴，轻轻打了个饱嗝。袁宋眯着眼嘿嘿笑着，觉得他哥这时候特别可爱，脸粉嫩粉嫩的，抿起的唇角上翘着，眼神微微放空，太容易满足了。
　　“走吧哥，带你去个地方。”
　　嗯？方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吃得太饱了。
　　“走，带你消消食~”
　　小城镇地方不大，但胜在环境优良，从星城美食城出来，再顺着主路一直往东走，穿过一个公园，在经过一个老小区，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袁宋是怎么找到那上山的路，反正，他俩现在爬上了一座小山。
　　天已经黑透了，从身后的小区映射出来的光，隐约能够照清脚下那条小路。袁宋在前头走着，一只手拉着后头方格的手，另一只手上用手机打开了灯。
　　“你咋知道这有路？”
　　“嘿嘿，不告诉你。”方格也不恼，微微笑着踩着袁宋的脚印，幸好今天天晴，要不然这路上都是泥，不好走。
　　“山上有啥好看的吗？”
　　“待会儿你上去就知道了。”
　　“行，不告诉我，知道了~”
　　小山不高，按他们的脚程，也就二十来分钟就上去了，当到达山顶，方格才发现，这山顶原来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杂草丛生。这是一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平台，看着像是个露营的地方。从山顶往外看去，几乎能看清整个小城的面貌，此时，这个小城镇正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灯光中，其中还夹杂着各种颜色的彩灯。
　　袁宋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还不到时候。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前面有一个硕大的前置口袋，只见他伸手掏出一小捆被包的好好的仙女棒，就跟变魔术似的递到方格面前。
　　“哪儿来的？”方格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下班的路上买的，今天元宵嘛，来，哥！”他拆开包装，递给方格，“这根给你啊。”
　　“就给一根啊？”
　　“你等会儿，让我看看够不够，有多的再给你。”
　　所以，他这个亲爱的弟弟是要干啥？
　　袁宋将仙女棒一根一根插进土里，摆出了一颗心，其实摆密实一点才好看，但是他抬头看看他哥那一脸期盼的样子，将每一根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点，到最后节余了三根，他都递给了方格。
　　“我来点吧。”方格主动请缨，他接过袁宋手里的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了那颗心，袁宋在火树银花中默默将方格的欣喜收入眼中，他希望他哥能永远快乐！
　　“谢谢！”方格站在袁宋身边看着眼前的火花，轻轻说了一句，火焰烧得快，第一根点燃的已经燃尽了，后头的一根接着一根熄灭，方格扭过脸来冲着袁宋勾了勾手指，袁宋了然，微弯下腰贴上了那张肖想了一天的唇，最后一根仙女棒灭了，他们在黑暗中拥吻，相互掠夺对方嘴里的甘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方格唿吸不畅，轻轻推了推袁宋，山下不远处却传来一声礼花炮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一朵又一朵五彩斑斓的礼花在空中绽放，方格软软地靠在袁宋怀里，看着漫天的绚烂，心里暗暗许下了一串心愿。
　　“哥？”
　　“嗯？”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诶诶诶诶诶~你下蛋呢？哈哈！”
　　“方格！”
　　方格转过脸与他对视着，那眼神在绽放的礼花下说不出的温柔。
　　“我爱你！”
　　“我也是。”方格迅速回了一句，手里的四根仙女棒已经被他捏折了。
　　“袁宋，我也很爱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番外三袁宋生日
　　高二那年九月，开学没几天就是袁宋生日。
　　方格背着袁宋偷偷联系了208寝室原先的那几个人，想像上次自己过生日一样给袁宋庆生。林胜淼的教室在隔壁的文科重点班，张伟、廖刚和吴越的班级在楼上，当方格找到他们并说明来意的时候，几人很爽快的就答应了，林胜淼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揶揄。
　　“你们兄弟俩可真逗，连过生日的方式都是一样的，要是我，我就和他两个人找个地方一起过，谁也不要打扰我俩。”
　　方格听了羞红了脸，林胜淼这样的想法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想到上次袁宋帮他过生日的场景，他想也许袁宋喜欢那种热热闹闹的场面。
　　袁宋生日那天是周二，全封闭式的学校在周内是不允许外出的，方格狠狠心在三号食堂定了哥包厢，连蛋糕都提前联系好了，就等着周二那天下午从那老旧的南门偷偷给他递进来。
　　或许方格有演戏的天赋，这几天做这些准备的时候竟然丝毫没有被袁宋起疑，方格甚至都在怀疑袁宋是不是把他自己的生日给忘了。直到那天傍晚下了课，方格非要去三号食堂吃饭，这不禁让袁宋疑惑不已。
　　学校总共有三个食堂，一号食堂是百家食堂，价格比较亲民，规格也比较大，总共有两层，平时一到饭点就人满为患。二号食堂和三号食堂是私人食堂，菜品也比较多，除了米饭还有面食、粉丝等吃食，味道也比一号食堂的要好很多，但是规模比较小，也就只能容纳下几十个人。二号和三号食堂晚上也会开，这样他们晚自习下课肚子饿了还能去食堂吃个夜宵什么的，有时候想要改善个伙食，又不能出校园，他们就会选择去二、三号食堂。
　　三号食堂在二号食堂的楼上，它是其中唯一设有包厢的食堂，菜单上的菜品也很多，当然，价格也很好看。这还是方格第一次来三号食堂。他选包厢的时候特意看了看位置，选了个靠山的房间，从窗户看出去，能一眼看到后山的风景，而且相对安静。
　　“哥，你平时不都不来三号食堂吗？今天咋啦？这么主动？”袁宋便走边抽空瞅上他哥几眼。
　　“啊，这不是听他们说三号食堂挺不错的嘛？走吧，去看看有啥好吃的。”他眼睛直视前方，匆匆走到了前头，避免跟袁宋有眼神交流。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是想全须全尾地给袁宋一个惊喜。
　　刘浩仁李超他们早就在包厢里等候了，连蛋糕都已经给他们摆上了，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包厢里安安静静的，廖刚在门口把着风，时刻注意着底下楼梯口的动静。刘浩仁似乎很紧张，他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桌对面的林胜淼，暑假两个月过去，来学校后又分了班，他已经很久没有离林胜淼那么近过了。
　　林胜淼能感受到来自对面的视线，他双手抱胸抿着唇，面上板正，心里却是欢喜的，他仍然如以前那样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
　　“诶诶诶，快，大家准备好，人来了，噗嘶噗嘶，快排好！”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来到廖刚身后，个个贴墙而站，就跟一长熘的服务员似的，刘浩仁在此期间趁机排在了林胜淼身侧。
　　方格推门进来前还假装喉咙痒，故意咳了咳，身后的袁宋在看到眼前的包厢时，忽然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开始抑制不住上扬。他倒是要看看他哥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门打开的一刹那，屋内响起一阵整整齐齐的道贺声，那整齐度堪比军训喊口号，“袁宋同学，生日快乐！”
　　袁宋站在门口微微愣了愣，刚抬起的左脚又收了回来，他不太敢进门，那一长排的队伍看得他有点憷得慌，也不知道谁想的主意，袁宋将视线转到他哥身上，好似用眼神在询问。方格憋笑憋了有一会儿了，这站军姿一般的姿态，这一长熘的架势，亏他们想得出来，与张伟对上一眼后，张伟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顺便眨了眨他那本身就不大的眼睛，方格再也忍不住，哼哼哈哈笑了出来。
　　几人见袁宋不进门，有点疑惑，廖刚从门后走出来扯住袁宋的衣袖，把他往里拉了拉。
　　“进来啊，杵这门口干啥呢？等一下要上菜了，你挡道了知道吗寿星？”
　　“袁宋，你怕不是被我们吓傻了吧？被我们正气凛然的威力震慑住了？”李超可能觉得一直贴墙站那真的很傻逼，走过去轻轻推了推袁宋，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着的几人，忽然觉得刚刚自己心里那股子奇怪来自那里了。
　　“我靠，我说咋感觉那么奇怪，怪不得方格笑的那么欢，简直傻逼了，特么这一排站起来，特别像被老师要求罚站走廊。”
　　“啊？我靠！”
　　几人急忙离开那堵墙，围着大圆桌纷纷落座。
　　“都怪你刘浩仁，出的什么馊主意。”
　　“我哪知道出来的是这样的效果啊？”
　　几人回头看看那堵大白墙，“操！真是，什么鬼气势！”
　　“哈哈哈~”
　　“哈哈……”
　　服务员进来上菜的时候，看到一屋子闹哄哄的学生仔，不禁也跟着笑，心里感叹这热闹非常的青春年华。
　　袁宋在桌子底下偷偷扣了扣方格的手，一个眼神递过去，冲着他哥嘿嘿一笑，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直到到了包厢门口才想起来。
　　菜是方格提前就点好了的，他在去找208原寝室的成员时，就顺道问了他们喜欢吃的菜式，还记下了他们每人的忌口，这样细致的一面是李超他们没有见过的，他们没想到原来他们的学霸大人平常看着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居然也挺暖心体贴的。
　　借着袁宋生日的机会，他们没有想到208寝室再聚，竟然已经有一半不再是同班同学了。几人吃饭的时候分别诉说着开学来新的班级里的一些新故事新情况，刘浩仁特别积极，仿佛又回到了原来当班长的那个状态，张罗着每个人发言，他旁边坐着的是林胜淼，那会儿抢位置他动作极快，一屁股就占了林胜淼身边的椅子。
　　“胜淼，你们那个文科班咋样？同学之间都还好吗？”
　　“挺好的，老师也挺好，我们的班级不是挨着的吗？你要是好奇可以课间休息的时候站门口看看啊？”
　　“啊，对对，咱俩就两隔壁。嘿嘿，差点忘了~”
　　“傻子！”林胜淼低下头笑着低声说了一句，刘浩仁听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傻里傻气地笑看着林胜淼，当这俩字跟宝贝似的琢磨着。
　　“诶，那吴越，你呢？”
　　……
　　“下次班级篮球赛记得让让我啊袁神？”廖刚的一句话差点没让袁宋嘴里那口菜给喷出去。
　　“你叫我上仙都没用，还袁神，亏你想得出来，比赛就是比赛，你虽然已经不是十三班的人了，但你的灵魂依然归属于十三班，认命吧！这才几天啊，就胳膊肘往外拐。班长大人，你就说怎么办吧？”
　　“上！”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了小的吧……”
　　一顿饭吃得大家意犹未尽，他们都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分离，即使走个几步就能到另一个教室，看到从前的同学兼室友。
　　方格准备的生日礼物是在晚自习结束后回寝室给袁宋的，他思来想去了好几天，从袁宋送他手机那一刻心里就开始盘算了，他又不想买华而不实的东西，最后，趁着周末精挑细选买了整整六盒子内裤，全棉柔软质量好，跟他自己平时穿的五元一条完全没法相提并论。
　　买的时候他全程烧着脸，总觉得臊得慌，都不敢抬头看收银员。又去礼品店买了一个简约大气的漂亮盒子，将那六盒材质绵软的内裤整整齐齐装进了礼品盒中，装得严严实实的。末了，他还在包装盒的正面用钢笔写下了一行漂亮的字。
　　“赠袁宋同学，祝愿袁宋同学生日快乐，岁岁安康，事事顺意！”
　　袁宋要打开礼品盒的时候，被方格死死摁住了，他满脸通红。
　　“你等一下，唿，现在不要拆，你等没人的时候再拆吧。”
　　寝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见两人奇怪的样子，不由得多瞅了他们几眼。方格无法，涨红着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勒令袁宋无论如何现在不准拆开。
　　袁宋看着他哥都要狗急跳墙了，笑应着，当着方格的面将那盒礼物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里。他其实心里痒痒的不行，真想立马就打开看看，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结果生日当天还不能拆，心里那颗好奇的种子是越发蠢蠢欲动，就想破土而出一下子长成参天大树。
　　等到终于挨到寝室里的灯都熄灭了，大家都已经窝进被窝，袁宋抬起头悄悄瞄了一眼上铺，方格正趴在床上打着灯看书。袁宋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前，动作迅速地一把抓过礼盒一扭身进了厕所。
　　礼盒上系着一根藏蓝色的丝带，在盒子的上下三分之一处系了个小巧的蝴蝶结，袁宋咧着嘴拨了拨那只蝴蝶结，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快速扫了一眼门锁，确定门关的好好的，才动手拆了那蝴蝶结。他将丝带揣进自己的衣兜，慢慢打开礼盒盖子，等看清里面是什么的时候，差点哈哈笑出声来。
　　果然是他哥会送的东西！袁宋一个人在厕所里对着那一礼盒的内裤笑得跟个二百五似的，一想到他哥神情严肃地帮他挑内裤，他就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欢跳的心，还有那咧到耳朵边的嘴角和弯成月牙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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