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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好心分手
　　作者：锅锅吃火锅
　　文案：
　　—哎，听说了吗？江先生跟贺先生突然就分手了。
　　—真的假的？不是都在一起九年了，太可惜了吧。
　　—谁说不是呢，感情的事，可真是说不准哦……
　　愿有情人，都能够，长长久久。
　　-
　　高亮：盐受甜攻。
　　江徐是攻，江徐是攻，江徐是攻。
　　回忆多，短文，误会分手文学，HE。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七年之痒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陈，江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如长长久久。
　　立意：坚持自我。


第1章 
　　这天是九月里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江徐在通勤上要比男友多花不少时间，已经在过去的几年里习惯了独自先吃早饭。
　　饭后要清洁牙齿，他站在洗手台前，刚刚拿起自己的冲牙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是他的男友贺陈，今天比往常醒来得早了一些。
　　“我还担心又吵醒你呢。”江徐笑道，打开冲牙器，在净水龙头下接水，“给你做了三明治，天儿有点凉了，你自己热一下啊。”
　　他正要把冲牙器的喷嘴往嘴里放，余光瞥见贺陈走到了洗手间门口，立刻条件反射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待会儿他要给对方发消息，就发：“今天的贺陈先生也美貌在线。”
　　镜中映出了贺陈温柔微笑着的脸，优越的面部轮廓带着几分柔软的慵懒，开口时嗓音仍有困倦的哑意：“江徐。”
　　“唔？”江徐不能抬头，并且十分注意形象地微微右转，将左半边身子往前送了送，免得对方看到自己冲牙的过程。
　　贺陈语调和缓地说出了想说的话：“咱们分手吧。”
　　江徐听着水流冲击的声音，脑海中习惯性的默数没有停止，数到固定的数字后，他机械地将冲牙器换了一边。
　　要说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他习惯给冲牙器装两次水，今天没有再装第二次，而是匆匆把它放下了，打开水龙头去洗脸。
　　水流被他一用力开到了最大，“唰唰”地奔流而出，却没有掩盖住贺陈转身离开时拖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脚步声不急不缓，仿佛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江徐手上逐渐用力地搓了几下脸，没留意有没有用贺陈买的洗面奶，很快拿起毛巾架上孤零零的面巾，将脸上的水分吸干——贺陈现在改用洗脸巾了，说是比较卫生。
　　而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两个人的小家节省一点支出，就没有换。
　　或许这也是飘扬在现实与爱情的天平之上、最终缓缓地落入了“现实”那边的一根羽毛。
　　幸好他始终在做着生活总有一天会翻天覆地的心理准备。
　　江徐不由自主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还好，没有被面巾染上什么奇怪的味道。
　　“那我……先去上班了。”江徐最近在作为主力负责一个项目——甲方公司的总裁是贺陈的姑姑，这是他最近早出晚归拼命完成项目的动力之一。
　　即便现在他似乎不再需要得到对方家人的认可，也应当认真工作。
　　“好。”贺陈正在整理两人的床，一如往常那样对他说，“路上小心。”
　　江徐攥了攥左拳，想问他是不是急着把这件事通知自己才没有铺床就出来……别问了，不重要。
　　“需要给你热一下早饭吗？”江徐今天要在会上讲项目的进度，昨晚特地紧急喝了杯保护嗓子的茶饮提前做准备，现在却觉得有些哽得慌，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天儿有点凉了。”
　　“不用啦。”贺陈回过头，鬓发软软地向后飞起了一个俏皮的小卷，显得他是那么的可爱，讲话也依旧十分善解人意，“你今天估计还是很忙吧，中午别忘了吃饭。”
　　“好。”江徐发现自己再没有什么能够为贺陈做的，低下头像确认什么似的重重地点了点，“我是说，好的，咱们分开，然后——谢谢。”
　　他轻声说完之后便觉得自己最后讲的话糊弄至极，连忙转身，像急着避开贺陈那轻轻的笑声似的，快步走出了家门。
　　或许是不自觉走得太快了，江徐竟然赶上了比预想当中早一班的地铁，还挺幸运。
　　他提前到达公司，做好万全的准备，在会议上虽然紧张但并没有掉链子地进行过发言，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
　　按时吃午饭了，贺陈从前经常特地嘱咐他的。
　　“稀奇呀，按时过来吃饭了。”和他同年进入公司的朋友、目前项目团队的负责人凌兴杰调侃了一句，“太拼了徐徐，今天干得漂亮，弦儿是该松一下了。”
　　对方的胳膊自然地环住江徐的肩头拍了拍，顺便抬手托着镜架往上推了下他忘记摘掉的防蓝光眼镜。
　　贺陈买的，江徐只知道很贵，收下时忍不住说：“现在不是有很多报道说，也不一定有没有用……”
　　贺陈没有接这个话头，只笑着说：“戴眼镜还挺可爱，你要是近视的话，说不定咱们刚入学我就追你了。”
　　江徐为了证明自己不单单是可爱，也很可以，几乎忙碌了整个晚上。
　　就像发生在昨天似的。
　　他没有这么忙，不会因为个把月没去健身房和各种在外用餐而不敢上体重秤，不需要在听到贺陈从卧室出来时下意识地收腹。
　　这可能就是中年危机吧。
　　毕竟从他们二十岁那年确定关系至今，已经过了九年，他马上就要三十岁了，嗯……应该就是中年危机。
　　江徐的脑海中难以避免地浮现出了大二放寒假那天的清晨。
　　他睡眼惺忪地站在卫生间里刷牙，贺陈忽然从宿舍外回来，把漂亮的手指搁在了他后脖领里。
　　吓得他差点没喊出来！
　　关键时刻想起不能吵醒舍友，江徐忍住了，下意识抬手搓了搓眼角，转身瞪着贺陈，感觉喉咙里都有了牙膏的甜味，决定先不搭理对方了。
　　“瞅我干什么？你该的。”贺陈笑道，“赶紧洗，洗完把早饭吃了。”
　　江徐原本惊吓中略带一丝甜蜜的心情瞬间倒了个个儿，就像啃着一根外表平平无奇的冰棍儿，结果一口下去忽然吃到了最喜欢的那种夹心。
　　他买了早起的火车票，贺陈便为他去买了早饭。
　　贺陈在他起床之前就出门了。
　　这些信息冲昏了江徐本来就在一年多的相处中为贺陈神魂颠倒的头脑。
　　他马上吐掉嘴里的泡沫，丢下牙刷，拉住贺陈还带着寒气的袖子，掩上卫生间的门，低声问：“干吗大早上的跑出去，平常都是我伺候大少爷你……”
　　贺陈垂下眼帘时唇角微翘了翘，却没有真正地笑出来，抬眼看向他，突然出手戳了下他的肚子：“怕你饿成人干了——抓紧吧，火车可不等你。”
　　……
　　那时候，自己多瘦啊……江徐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把餐盘里的红烧土豆往旁边拨拉了一下，继续大口吃起了午饭。


第2章 
　　仍是这个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时间回到九点多。
　　谢崇博站在发小贺陈和他男友江徐租住的小破房子外，不耐烦地按了第二次门铃。
　　他的心情不太好。
　　贺陈突然喊他帮忙搬家，他爬起来去爹妈那儿换了辆好装东西的车，路上还行，开进这个小区时不太顺利，被住户剐掉了一丝车漆。
　　就一丝丝，他本来不想计较，结果被对方喷了一顿，人家嫌他耽误上、班、了，什么全勤奖罚款经济损失之类长这么大没听人跟他说过的那些词儿——算！了！人家还要上班！
　　忍一时，越想越气。
　　不想为诉苦的事打扰老攻，他现在特别急着想见到贺陈，非得跟这哥们好好唠一唠不行，要不是因为搬家……
　　门开了，贺陈拉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
　　“先给我吧，你可算是想开了。”谢崇博是真想不通，贺陈为什么要跟着男友在这么一小破地儿住好几年，又不是没钱没房，“还有，不是，你……”
　　贺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放在屋内，直接带上了门。
　　“搬家就这么点东西？”谢崇博觉得情况不太对劲，把准备激情输出一波的词儿都忘了，“你说岔了吧。”
　　“先走。”贺陈没有多做解释，伸手打算接过行李箱。
　　谢崇博看了眼人家那比自己细一圈的腕子，贼显身段儿的宽松外衣，还有那股多年如一日仙气飘飘的劲儿，没松手：“这粗活儿还是我干吧。”
　　他第一回 在医院看到贺陈照顾江徐抱对方起身时都震惊了，震惊程度不亚于看到神仙下凡来喂猪。
　　咳，他对江徐没有任何意见啊，那哥们，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他发小身上，心也在，卡还是在。
　　哪天江徐要是被贺陈甩了，保准干干净净，啥也不剩。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万一他老攻翻脸无情，展现专业能力跟他打分手官司，坑得他净身出户，他都不会比江徐被扒得干净。
　　他谢崇博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老攻太狗，导致他的爱情比发小的差了个档次，少了点深沉的甜美。
　　他们家狗男人倒是有一条和他发小挺相似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论头发丝儿还是纽扣眼儿，都写满了正经——跟对象，会讲荤笑话。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热乎了，一上汽儿，黏得都揭不开。
　　谢崇博昨晚久违地晚睡了一些，绮梦撩拨心湖，还在荡漾，走着走着没注意，差点把行李箱杵贺陈身上。
　　贺陈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车停哪了？”
　　“那边。”谢崇博觉得自己被瞪了，连忙狗腿地弯腰给人家拍了拍后襟，“没起褶儿。”
　　贺陈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没有接发小的玩笑。
　　等两人到了车上坐定，谢崇博估摸着刚才放进车后备箱的重量，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干吗去啊？”
　　贺陈确认了下行车记录仪的状态，抬手把它给关了。
　　谢崇博望望贺陈的脸色，又看看他摁开关时筋脉凸起显出格外用力的手：“你这弄得我心里……”
　　贺陈平静地告诉他：“我跟江徐分手了。”
　　谢崇博消化了几秒钟：“……什么？！”
　　贺陈没有说话，胳膊倚着两座中间的位置，等待发小抒发完惊讶情绪。
　　“怎么回事，怎么，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他甩的你……不是，他凭什么甩你啊！”谢崇博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怪发小。真特么脑门挂钥匙开了眼界了，江徐怎么能、怎么敢！
　　“我提的。”贺陈按住发小挥舞的胳膊，“就刚刚。”
　　“不是，你，为什么啊，图什么……”谢崇博平生是个最喜欢大团圆结局的人，在他的想法里，神仙下凡就该过一辈子日子，不可能再回到天上，毕竟下凡的代价太大了，“你那打就白挨了，股份白不要了，白便宜你后妈了——”
　　贺陈想看看他俩的手机，确认一下有没有跟谁通着话。
　　他之所以不在家门口说，非要上了车才说，还要确保行车记录仪没开着，就是怕自己的发小疯狂爆料。
　　说的全是江徐不知道、也不能让江徐知道的事。
　　一提挨打，贺陈的后背又隐约地疼了起来。
　　谎称游学出国休养了小半年方看不出毛病、回到江徐身边才被对方温暖的怀抱治愈的旧伤，仅仅离开对方一个小时就又开始作祟了。
　　矫情的。
　　“我理解不了。”谢崇博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应该让他赔偿你，那个什么经济损失。”
　　“从哪学的新词汇。”贺陈笑了出来，又正色道，“你离他远点。”
　　“你还笑得出来！”谢崇博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就跟看电视剧倒数第二集 主角随时要“嘎嘣”那感觉差不多，“你提的，是不是因为你发现他外面有人了？” 
　　“不是。”贺陈把视线从发小身上挪开，望向窗外，“我发现……他太爱我了。”
　　谢崇博停车的位置不错，坐在副驾驶微微偏头就能够看到他与江徐住的那栋楼。
　　他每次夜归，从下往上数几个窗口，总会看到熟悉的灯光。
　　“每回都走到楼下走不动了。”江徐在他身边说，“走吧，给你温着饭呢，再多走几步。”
　　他的爱人，赶往机场接他回家前，总是记得他对家里留灯的执着，从来没有一次是忘记的。
　　甚至没有问过为什么。
　　江徐啊，多努力地在做一个完美男友。
　　“他太爱你，你、你——”谢崇博大胆但小声地猜测，“你外面有人啦？”
　　贺陈一怔，转头快速地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玩笑道：“夏律师改打离婚官司了？”
　　“你别跟我打岔。”谢崇博实在看不明白贺陈复杂莫测的神色代表了什么，“你是一心一意想急死我是吧，快说啊！”
　　“你知道什么叫压力吗？”贺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有过这种感觉吗？”
　　“骂我干吗？”对话触及到谢崇博的知识盲区，只能乱拳反击，“我不知道那些玄乎的心理学，我就知道，你大清早的提分手，我都怕江徐想不开爬护栏跳地铁里。”
　　贺陈笑道：“你还知道地铁有护栏呐。”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谢崇博怒道，“你疯了你，没事闹分手！”
　　“我不疯的话。”贺陈闭了闭眼睛，苦笑，“他就要疯了。”


第3章 
　　九年前。
　　贺陈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收到了来自江徐的消息。
　　江徐问他：“我回家那天早上，你给我买早饭，是什么意思啊？”
　　贺陈面上风清云淡，快速给他回复：“你喝酒了？”
　　江徐：“总要陪着我爸喝一点的。”
　　贺陈知道，江徐的父母早就各自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
　　江徐和两个家庭相处得都还算可以，每逢过年两边都要去探望，陪父亲聊聊，陪母亲逛逛，成年之后，前者变成了陪着喝点小酒。
　　从发的消息上来看，不止喝了一点。
　　在大二的整个上学期里，贺陈觉得他们有无数个机会将两人之间的朦胧好感挑明。
　　他在等待江徐，也在重新审视自己，越审视越觉得……自己的眼光可真是太好了。
　　然而世事没有完美，江徐哪里都好，只是迟迟不肯主动跨过那条界线。
　　表白啊，表白，不需要多么浪漫，表达明白就可以。
　　贺陈又和江徐开了句玩笑，礼貌地应付家宴上必然会有的长辈垂问，几次想看看江徐如何回应，又有些不敢面对。
　　贺陈是这样说的：“买早饭？心血来潮施恩图报喽，下学期准备怎么报答我？”
　　及至夜深，他决心把对方很可能不中听的话留在旧年，这才看到江徐回复的：“好嘞，以后每天都给你准备早饭。”
　　彼时贺陈并不知道，“以后”指的是从那以后的每一天。
　　他也并不明白，在自己认为有进有退的暧昧拉扯当中，江徐的每一句话都在真诚地许诺。
　　或许这就是他们两个差别最大的地方，他准备投入到一段感情当中时，对方已经在清点于这段感情里可以付出的全部了。
　　……
　　贺陈前一天晚上没怎么睡着，哪怕谢崇博的车技算不上沉稳，停车与起步都有些毛躁，他依然在毫无规律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好像梦到了九年前某一场失败的暗示，又似乎没有。
　　说不定仅仅是难以避免地想起了过去的事而已。
　　“不错啊，这个房子。”谢崇博拉着行李，跟随贺陈来到楼上，换过鞋，踩着一尘不染、脚感舒适的地板将各个房间逛了个遍，“你什么时候买的？没听你说过。”
　　“前年装好的。”贺陈不会为了生活中发生变故就降低生活品质，事先安排助理请了保洁来彻底打扫过，日常用品一应俱全，“买早就买了。”
　　谢崇博看见个新鲜玩意儿觉得好，自己也想要，拿出手机在网上查了查：“嚯……你统共多少钱拿下的？”
　　贺陈暂时没有收拾行李的心情，洗净双手，开始泡茶：“三千多万。”
　　“那赚了呀。”谢崇博丢下手机，张开双臂，整个人摊在客厅中间的灰色沙发上，望着贺陈身前的长桌，“沙发还挺舒服，你这桌子也不错，要老爷子还在，我高低给他搬家里去。”
　　贺陈轻笑：“老爷子没白疼你。”
　　“那当然！”谢崇博边说话边东张西望，觉着窗外的景色角度挺绝，躺沙发上看着，天高云淡岁月静好，直起身后便能俯瞰市中心的建筑，又是另外一种心境，“嘿，我要有个望远镜，会不会能从这儿看见老夏呀……”
　　他说话间走到落地窗边，假装专心分辨对面的建筑群，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江徐也在这附近上班吧，你们怎么没有搬过来？”
　　贺陈静静凝视着舒展开的茶叶：“没有。”
　　最开始，他没有和江徐提到这个房子。
　　并非想要隐瞒。
　　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每当他送给江徐什么礼物，过程好像都不够完美，每次对方高兴的样子都特别真诚，同时也切实认为很奢侈。
　　这套房子，不管他怎么介绍，想必都会让江徐感到惊讶大过于喜爱，与其让对方早早得知然后时不时就想起来，不如装修安置好了再将人带过来。
　　贺陈准备在两人的特别纪念日里和江徐提这件事。
　　那一天，他们过得很开心。
　　外出用餐归来，贺陈罕见地为即将宣布的事情感到有些惴惴，江徐也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随后，江徐先开了口：“贺陈，我想给你买套房子。”
　　贺陈立即明白自己心底那股没来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不是即将发生坏事的预感，却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好事。
　　江徐给贺陈转了一笔钱，让他用这笔钱付首付，江徐自己来背贷款，约定好如何按份拥有——正正经经走过公证的，绝大部分都归贺陈所有。
　　手续多少有些复杂，贺陈全程陪着江徐一起办了下来，在对方看过来时自然地浮现出微笑，事后听助理恭维“江先生好爱您哦”，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甜蜜。
　　“谢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么麻烦的事。”江徐心满意足地对他说，“贺先生又为我实现理想了。”
　　贺陈便再也没有办法说出自己为两人准备了一个地段和环境都极为理想的居所——“理想”修饰居所，也代表了一些价值。
　　贺陈的购房计划实现得毫无困难，远没有江徐这样热烈单纯、满怀希望。
　　他说不出口。
　　说出来的话，把江徐之前的努力都当成什么了。
　　可惜，他彼时没有察觉两人的生活当中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只给了江徐自以为是的体贴和陪伴。
　　如果不是后来被人当头棒喝……
　　“哎。”谢崇博见发小只是怔怔坐在桌前，没话找话，“你不是说茶不久泡吗？”
　　贺陈现在脑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想，却又乱得很：“我说过？”
　　“是啊，我说江徐不会泡茶，你就反驳我了啊。”谢崇博对此耿耿于怀，“你是不是天天替他找回面子，忽悠我的？你看，这种拿兄弟垫背的事你都干了，有什么误会就两个人好好说清楚嘛。”
　　贺陈其实没有喝茶的心情，泡茶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礼貌，没想到又找到了自己的错漏之处。
　　谢崇博这么粗的神经都能察觉到他时时为江徐找补，江徐本人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他融入到日常生活中的那些自以为贴心的行为，还有他暗暗觉得江徐真是可爱的时刻，回头再看，多半很可笑吧。


第4章 
　　晚上九点。
　　“还是这么准时啊。”电话那头的环境有些吵闹，男人相应地提高了声音，“江徐回去了，刚走的，我看见打上车了，放心，他没喝多少酒。”
　　贺陈没有开灯，坐在偌大而宁静的客厅里，守着唯一给整个空间带来了些许热闹之意的手机，问对方：“他今天怎么样？”
　　“还行吧，真没怎么喝酒，工作呢也不能说是吹毛求疵，就是还那么认真。”那边似乎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压低声音说，“中午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了，后来也没见他出去吐过。”
　　“好。”贺陈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有些轻，强迫自己大声了些，“谢谢你啊。”
　　“谢什么，全仗你开导他了……”
　　短暂的寒暄过后，通话断了。
　　贺陈把视线转向窗外的天光——来自这个城市的中心，璀璨而冰冷的雪白灯光。
　　每盏没有熄灭的灯都代表着一个或几个忙碌的人，都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温度与热量。
　　数年来，江徐在很多个夜晚里都是灯光下的人。
　　贺陈最开始没有说过什么，江徐有自己的事业追求，挺好的。
　　更何况，对方从来不会忘记与他有关的任何一个日子。
　　大到生日、纪念日，小到他出差归来、他准备去看的展览，总能腾出时间赶来陪伴。
　　还特地额外支出了一笔钱，给家里装上了智能灯光控制，即便加班也会按照日落时间开灯，准时准点，一丝不苟。
　　在做他的男朋友这件事上，江徐做得非常完美。
　　他却直到今年初春才发现有些异样。
　　初次飘起蒙蒙细雨的那天，贺陈提出了一场心血来潮的约会，与江徐在他自己的公司附近吃饭，然后去看了一场非常符合天气氛围的话剧。
　　约会很不错。
　　晚上回到家，他们洗漱过后准备休息，贺陈在江徐身上发现了大片的奇怪痕迹。
　　“哦，出站的时候摔了一下。”江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般冷静，拉住了他的手说，“没事的，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这么严重——贺陈其实有些生气，便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坚持要为江徐处理伤处，把握着分寸埋怨了几句：“你是机器人吗？不知道疼啊，摔成这样了不跟我说一声。”
　　“没事的啊。”江徐重复着，原本坦荡的眼神变得忐忑了起来，“你别不高兴。”
　　贺陈心里有气也不可能发在江徐身上，觉得爱人这副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模样可怜极了，便一边抹药一边小心地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贺陈去找了江徐的外衣，想看看摔伤后有没有留下脏污破损，打算处理一下，发现明显是擦拭清理过的样子。
　　不难想象，江徐摔倒后又爬起来赶去见他的过程中，如何匆匆地整理着狼狈的外表，就为了在两人相见后不被他发现，不破坏那场约会。
　　假如这件事发生在七八年前，一点都不难理解。
　　贺陈自己也曾经因江徐而产生过一些冲动的勇敢。
　　可那是在向父亲出柜这样的事情上，算是大事了，他事先把所有的问题独自处理好，把道路铺平整，再带着爱人走进家门，这很正常。
　　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满腔难以消解的执着，做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
　　现在他马上三十了，后面四十、五十、几十，无论环境如何，要见的是谁，他都想打消一切有可能存在的成见再把江徐带到对方面前。
　　那是在宣示他们的关系，不是生活中的小事。
　　江徐在路上摔了一跤，为什么要自己忍着，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明明看上去那么严重。
　　贺陈觉得很奇怪，便特别留意了起来。
　　过程不再赘述，结论是：江徐在他面前，似乎始终活在九年前。
　　二十岁的发型，二十岁的习惯，二十岁的爱好，二十岁的口癖，二十岁的性格……种种所有，延续至今，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羞涩，笨拙地展示着最好的一面，时时不忘全神贯注地保护和陪伴他。
　　他们两个确定关系后，在贺陈没有发现的时候，江徐似乎悄悄给自己安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框架，在接下来的九年间从未改变，长久地以那个让他为之心动的面貌生活至今。
　　贺陈发现这些之后不是不心疼江徐的。
　　怎么可能不心疼？
　　心疼到听见谁提起“你和以前一模一样”这句话，都忍不住想上去纠正对方：请改成“你给我的感觉和以前一模一样”。
　　人啊，想在时间流逝中保持住外表，要付出多到难以计数的金钱、时间和精力。
　　更何况要在职场的磋磨当中时刻保留着某段时间的思维方式、处事准则、价值观念？还要留住那个开朗、可爱又热忱的少年，付出所有，一往无前。
　　作为自己活着，却又完全没有了自我的成长，就因为江徐觉得他喜欢。
　　贺陈陡然想起来，江徐问过自己：“贺陈，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年轻英俊、聪明可爱、乐观向上。”贺陈找了许多听上去阳光灿烂的词语充做情话，“喜欢你做事认真，说到做到，从不叫苦叫累……”
　　那真的只是情话而已。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会不是喜欢对方的全部？他偏偏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当中，日月穿梭，季节交替，贺陈想了很多办法。
　　在不否定江徐的努力这一前提下，他始终在见缝插针地表示，无论江徐什么样，自己都觉得很好，江徐可以和自己说一下工作当中的压力、生活当中的烦恼以及其他任何琐事。
　　或许是他不够努力。
　　只换来了父亲需要钱动手术的经济压力还有工作应酬、体重增加等等各种焦虑给江徐带来的健康崩溃。
　　贺陈不明白，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在监督江徐的工作时间和生活习惯，明明已经发现对方心态上的问题在竭力开导了，还会接到爱人胃出血住院的消息。
　　贺陈有一瞬间想冲到江徐老家去质问对方的父亲，为什么坚持不肯接受自己为手术付费。
　　就在他把错误归咎于别人的时候，江徐同事的话轻飘飘地传到了他耳边：“徐徐没必要这么拼，男朋友条件那么好，不缺他打拼出来的三两毛……”
　　贺陈和别人的议论擦肩而过，走进病房，江徐看到他，立刻道歉：“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压力源头、罪魁祸首，都是他自己。


第5章 
　　九公里外。
　　谢崇博磨了贺陈半天没磨出分手原因，不忍心留下蹭饭，空着肚子回到家对付了两口，窝在沙发上开始玩游戏。
　　他在等夏寒回家的过程中感觉今天这一天真是疲惫极了，不禁懒散地躺了下去。
　　冷面无情夏律师，饿死二十八娇夫。
　　夏寒下班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这幅沙发已经沦为懒虫培养槽的景象。
　　他对此早已习惯，换上家居服，去洗了把脸，这才走到沙发旁坐下，搂住爱人结实的脊背顺了顺。
　　“得亏我是躺着呢不是猝死。”谢崇博嘴欠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要不等你这一通收拾完，抢救都来不及了。”
　　夏寒没有向爱人说明那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已经死亡，只是暗中记了一笔。
　　口无遮拦，是要还的。
　　各路神佛应该已经习惯这个傻货天天童言无忌了，看在每年他烧那么些香的份上，不要跟傻子计较。
　　谢崇博可不知道有人为自己随口一句话暗中操着什么心，没听见夏寒回答，更不满意了：“人家都是检查心口有没有热乎气儿。”
　　“这不是来了。”夏寒无奈地笑道，给人顺毛顺满意了才问，“上哪玩儿去了今天，疯累了？”
　　“没玩儿！”谢崇博腾地坐起来，决定和老攻说说发小的事，“我去找贺陈了。”
　　“嗯？”夏寒应声时微微拉长后上挑，既不显得敷衍，也表现出了自己没有太多兴趣。
　　他对贺陈没有好感。
　　任谁经常听爱人说“你这气质看着和谁谁一模一样”，那个谁谁还忽然穿衣风格大变，爱人的话随之变成了“看上去和谁谁以前一模一样”——都不太可能欣赏那个“谁谁”。
　　“贺陈早上喊我帮他搬行李，我以为他终于要从那个小破房子搬出去了，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一进小区……这个不重要。”谢崇博说着说着有些跑偏，连忙绕回来，“嗐，他喊我搬行李不是要搬家，是他和江徐分手了！我把他送到他自己的房子那儿去，一直磨到下午都没问出来为什么！”
　　夏寒的职业素养让他马上抓住了重点：“你跟贺陈待了半天？”
　　“对啊，我看他心情不好……”谢崇博愁苦地说，“都不敢说我饿了想去吃午饭，回家来才吃了几片面包，得亏阿姨单给我整了碗豆腐羹垫垫，要不然等你回来开饭我早都饿死了。”
　　夏寒这次没忍住，伸手在对方的嘴角轻轻拍了一下。
　　谢崇博翻着白眼配合地“呸”了两声。
　　唉，他老攻哪里都好，就是迷信。
　　也就是爱情了，要别人敢跟他这样，他立马跳起来回一大嘴巴。
　　“你这一巴掌，我都忘了想……”谢崇博皱着眉毛想了想，“哦对，我想不通啊！为什么贺陈会和江徐分手？”
　　夏寒没有作声。
　　谢崇博叨咕起来没完：“我感觉不像是变心了，也不像是吵架，江徐不可能甩他啊，上回一块儿吃饭他们不还好好的，多么互相尊重、互相爱护，哪像你，上来就是一嘴巴……”
　　别人的感情波折，结果未明之前谁都说不准。夏寒本来想听听爱人的唠叨，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得了，不料扯到了自己身上，差点被气笑：“又是我不如人家？”
　　“怎么就又是了，我说过吗——你怎么老跟贺陈似的，皮笑肉不笑的。”谢崇博说到这里更加纳闷，“我今天明问暗问追着他问究竟为什么分手，贺陈就是不说，反过来问我，有没有觉得他俩住的那房子老破小？”
　　“就一般吧，我能说什么。”他郁闷地说，“我又没当面说，也没经常……这和他分手能有什么关系，怪我说错话了？我又没别的意思。”
　　“没有，你也就跟我说过。”夏寒昧着良心替爱人撇清了关系，“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唉，我想不通……”谢崇博叹气，“因为房子破分手？又不是没别的房，至于吗，他就不能给我说明白了？”
　　夏寒忙碌一天消耗本来就大，想略过话题把自家这不事生产也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子喊起来去吃饭，到底不忍心对方愁眉苦脸，劝了句：“刚分手哪有心情聊这个，稳一稳再问吧。”
　　“说得像你多有经验似的。”谢崇博斜眼看他，“爷爷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可保证了身心干净哈，哪天让我知道你骗了我们家老爷子……”
　　夏寒：“……”
　　谢崇博这人可真是，想法非同一般的简单粗糙，往往让他意想不到。
　　夏寒对贺陈不感冒，也不太喜欢对方的男友江徐。
　　江徐之前找他咨询过，没什么防心的一个人，三两句就把个人情况聊透了。
　　夏寒听过以后觉得，江徐的原生家庭可比自己的要好上不少，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鸡毛蒜皮多一些罢了，哪里值得发起愁来。
　　江徐那个人，性子太软了，也太单纯，在贺陈面前也是软的，纯粹到有点太脆弱了。
　　夏寒推己及人，同样是摘月亮的穷小子，江徐老那么支棱不起来，哪里承载得住月亮的重量。
　　分手也不奇怪。
　　“吃饭吧，又回来这么晚，饿坏了吧？”谢崇博见夏寒被自己的玩笑噎住，忙推着对方到了饭桌旁，坐定了拿起筷子，又忍不住叹气，“唉……”
　　夏寒和谢崇博好上以后，一怕这人出什么事，好日子不长久，二就是怕这人过得不快活，于是边给对方夹菜边说：“叹什么气，说不定回头又和好了。”
　　谢崇博深沉地摇头：“你不懂。”
　　“我不懂？”夏寒可听不得这话，“回头你问问他，是不是钱闹的。”
　　“侮辱人了啊，我兄弟还没落魄到为钱发愁。”谢崇博嘀咕，“江徐也不至于吧，我听说贺姑姑刚给他们公司一项目？”
　　夏寒这下是真被气笑了，敢情为钱发愁就叫落魄，索性换了个方向问：“你觉得，为什么你家那些亲戚朋友现在遇事愿意找我，不找我老师？”
　　这题谢崇博会：“因为你青出于蓝更厉害！”
　　他说得太真，夏寒差点信了，怔愣过后不禁笑着摇头，后面的话都没法说了。
　　傻子，当然是因为那些人觉得，他和谢崇博在一起了，说不定能学着站在他们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他也识趣，学得飞快，从来不让雇主多费力气提出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需求，这才有了更多的机会。
　　这也是他不喜欢江徐的原因之一，凡事都不争不抢，凭什么呢。


第6章 
　　九小时后。
　　江徐微喘着醒来，察觉自己出了一身虚汗，下意识收了收手脚，怕汗气熏着身边的人或是被对方发现自己又梦中惊醒——呃，不用怕了。
　　他小心地转过头，明知道“昨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在做梦”这样的念头奢侈而虚幻，仍旧怀着一丝微妙的渴求。
　　果然还是想得太多了。
　　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说不好是端正坐着引发了腰疼，还是被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压的。
　　他向前俯身，用双手够到盖着被子的腿，把自己对折起来压抑奇怪的呕意，顺便拉伸了一下。
　　这个姿势，说不定怪颓唐的，看着就像不想起床。
　　没事，时间还早。
　　再说了，他害怕对方看到自己不帅的那一面的人，现在不会看到他这副样子了。
　　不能只说是“害怕”……江徐以伏在自己腿上的奇怪姿势呆愣一阵，觉得还是起床做点别的事情为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又是一怔。
　　仅仅是想到对方——他从大学二年级开始交往的前男友贺陈，就又露出这种笑容了？
　　他都快要三十岁了，一点也不适合想起喜欢的人就笑这种事情啦。
　　江徐边收拾床铺边笑着摇头，把自己的枕套和床单换了一下，准备丢到洗衣机去洗掉。
　　他先从冰箱里装了点冰块，贴到眼周皮肤上时整个人被冻得一抖，顿时觉得不太靠谱。
　　信息时代，遇事不决上网搜索。
　　江徐看了两三个早起消水肿、消肿眼泡的小视频。冻勺子？没有。按摩淋巴，是什么？
　　勺子没有，他乐呵呵地对着洗漱台的镜子学了学什么按摩，觉得毫无变化——果然还是胖了，不是水肿。
　　他鼓起勇气，一路小跑过去给自己称了个重，比上次称又增加了几分，可不是吗，昨天饭吃得比较多……不要焦虑，焦虑容易消化不良。
　　一系列事情做完之后，江徐站在仿佛比平时安静许多的家中，想着应该去洗手台那边把又从头开始播放的小视频关掉，却半分也不想动。
　　没事情可做了啊。
　　不能继续假装成有很多事情要做逃避进入厨房了。
　　他每天早上都在这个时间为贺陈准备早餐，今天不需要……他自己也要吃饭的，还是去做点什么吧。
　　江徐大步走进厨房，机械地操作了一番，直到食不知味地吃完，才发现被自己放在餐桌上、装了冰块的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歪倒了，融化出的清水沿着桌边淌下去，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
　　由于他吃着饭发了阵呆的关系，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好好清理了，只得把一块抹布丢在地上吸水，匆匆打理过自己就出了门。
　　很好，和平时出门去上班的状态没有什么差别。
　　等一下，他把枕套和床单拿去洗了吗……那被套呢，被套该怎么办？
　　江徐在电梯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再回到楼上去。
　　他也有可能忘记洗那两件了，毕竟脑海里没有晾过东西的印象，晚上回来就可以和被套一起放进去——岂不是要用上烘干机了？不然夜里闷在阳台上晾会冒出很多潮气，万一需要除霉更加麻烦。
　　感觉浪费今天灿烂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了。
　　太浪费了，烘干机还要用电。
　　江徐之所以选择了独立烘干机是考虑到贺陈可能要用，洗碗机还有其它智能电器等等也是这样，该有的必须有。
　　前些年贺陈的衣物大多送洗，用到烘干机的机会不多，近年来对方的穿衣风格改变了……似乎也不是经常用？
　　电梯停在了一楼，厢门大开，江徐仍在发愣。
　　他似乎没有这两年如何关怀贺陈起居生活的印象，原因是工作太忙，加之前段时间身体上出了点小问题让对方担心了，难得休息在家有点不太敢抢着干活。
　　所以，他最近是既懒惰又发福了吗……
　　最后他居然给贺陈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实在是太丢脸了。
　　江徐直到挤上早高峰的地铁才收起了那股难堪的无地自容感，毕竟早高峰实在是空间有限，物理难容。
　　他不应该总是回忆过去反省自身了，否则，总有些对不起贺陈。
　　虽然他想起贺陈的时候总在觉得自己不够好，但对方从来都是不吝于温柔夸奖和鼓励关心他的。
　　贺陈很好，也总是让他觉得自己很好，他不应当在两人分开后就陷入低落的情绪。
　　毕竟他早就想到过这样的结果了不是吗？
　　原因并不是不够爱或者缺乏自信，而是……相爱的人总有可能会分手啊。
　　只是轮到他了而已。
　　江徐小时候被父母拥着看过他们新婚旅行的录像，也曾一家三口快乐地出门游玩，老照片上曾是夫妻的他们对视时眼神都洋溢着热爱，后来，两人选择了分开。
　　他的父母都是性格开朗热情的人，在新家庭里生活得依然幸福。
　　父亲让新出生的小孩儿骑在自己脖子上，母亲也给他介绍了新妹妹，他只不过需要在年节时短暂地与更多人相处罢了，并不算特别麻烦的局面。
　　即便他现在不太喜欢父亲只考虑继弟的前途，也很反感弟弟冲自己说“你以后又不会有小孩儿”之类的话，那些终究都不是他的生活，不会在他的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他从小就知道了，有些人与人之间，缘分是有限的。
　　他能够与贺陈做了近十年伴侣，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说起来，贺陈向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慌张了，这样不好，说不定会让贺陈……担心？
　　“徐徐？”凌兴杰诧异的声音传来，“怎么不下电梯，咱们到了。”
　　江徐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路痴痴地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来到了公司。
　　全靠惯性走了每天上班的固定路线，成功打卡，幸运的打工人不会被全勤奖辜负。
　　“今天心情挺好？”每逢应酬凌兴杰都会接到江徐男友查岗，看到朋友面带微笑的样子难免要调侃一句，“这精神面貌，跟我等单身狗就是不一样哈？”
　　江徐很少在工作场合讨论私事，便只是笑了笑。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凌兴杰经常自称“蓄谋结束单身生涯”，而他既然恢复了单身，那就永远是单身了。
　　这也是他很早之前就做好了的决定。


第7章 
　　有人朝气蓬勃地开始工作，也有人在不远处陷入了高热带来的幻觉。
　　两人从不熟到分开的过程仿佛浓缩成了九个梦境，轮流登场，嘲笑着自以为分手后的生活可以按照自己所思所想发展的贺陈。
　　九个梦境，其之一。
　　……
　　“哟哥们，找谁呀？”
　　贺陈站在自己新生报到当天来过一次的宿舍门口，冲问话的男生笑了下：“我是贺陈，之前请假了。”
　　“哦——”
　　热情站出来搭话的舍友应该没打算拉出这样微妙的长音，主要怪他刚刚开口就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一路“哒哒哒哒”弹起掉下，滚到了贺陈脚边。
　　贺陈低头分辨出那是个什么喷雾的盖子，弯腰捡了起来，递给从内侧床位前的椅子上起身走过来的男生。
　　“谢谢。”男生顶着张军训后特有的红中透黑的脸走过来——想来是比起晒黑更容易被晒伤的体质，鼻梁红红的有点可怜，显得笑容格外柔软，“啊，欢迎你。”
　　“不客气。”贺陈朝另一位看过来的舍友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床位旁，有些意外，“这是……”
　　“嗐，徐徐听说你请假，看你之前都收拾好了，就给蒙起来了。”有舍友笑着说，“精细人。”
　　“是干净的。”那个“徐徐”开口解释，声线如一泓清泉叮咚，“专门用来罩床位的，听说你要过段时间才回来，我就擅自……”
　　“谢谢你啊。”贺陈望向看上去脾气柔软又为人仔细的对床舍友，第一印象瞬间拔高了一截，“多亏你了。”
　　他在离校之前已经安置好了床位，因母亲的身体状况而突然请假过去陪伴了一段时间，回学校前做好了重新收拾的准备，没想到还有这样贴心的好事。
　　对面叫徐什么田来着？入学的时候他看到过床上贴的名字。
　　贺陈微妙的记忆在第二天得到了补全。
　　销假返校，自然需要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他在楼下拿快递的时候看到了眼熟的名字，想起对方给自己省了好大事的举动，捞起快递一起拿回了宿舍。
　　他不是会特地表功或爱开玩笑的人，进门后正巧在洗手间门口遇到对床舍友，随手递了过去，友善地冲对方笑了一下。
　　“哎？”对床舍友发出了小声的疑问，很快安静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随手就能做到的小事，确实不需要特地道谢。
　　贺陈觉得对床和自己还挺对脾气，到了晚饭时间，随口喊了句：“吃饭去吗小徐？”
　　对床舍友可能正在专注地做什么事情，听到他的招呼显然一怔，转头望了下他，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去吧。”
　　贺陈前一天舟车劳顿，夜里很快就睡着了，还没有来得及和舍友们聊几句惯例地论一下年龄，因此对舍友还是称呼名字。
　　看对方愣神的样子，莫非这位看上去十分面嫩的同学其实是宿舍当中最大的？
　　贺陈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测。
　　排到自己才发现忘带饭卡的舍友同学属实有点马虎得可爱，即便实际年龄再大，恐怕也胜任不了宿舍里的老大这个角色。
　　“谢谢你啊。”对床舍友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下顿我请你。”
　　“没事。”贺陈勾起唇角，及时收住了，垂目望着餐盘，在夹菜吃饭的间隙扫了对方的长相两眼。
　　奇怪，他为什么看到这位同学就条件反射想笑一下？
　　哪怕对方确实人不错，他觉得可以交个新朋友，怕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上头吧。
　　难道是因为对方干净利落的吃相和坐在对面时注意两人不要撞到腿的姿势看上去礼貌又友好？
　　贺陈望着对方咀嚼时鼓动的脸颊上红红的印子，鬼使神差地开口：“我给军训准备了晒伤修复的东西，也没用上，回头帮我消耗一下？”
　　对方一愣，迅速咽下饭菜——在他这个不得不花费时间的过程中贺陈又说：“麻烦你了啊，都开封了，不然也是放坏了。”
　　对床舍友迟迟开口：“不麻烦，不是，我、我也准备了。”
　　“你可以涂身上。”贺陈留意到他胳膊上显眼的未见好转的红痕，“多涂点，好得快。”
　　是不是真的，他也不太清楚。
　　他有点迫切地想对这个相处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舍友示好，想要清楚地看看对方在晒伤恢复后是个什么样的长相。
　　这样他才能想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毛病。
　　贺陈回到宿舍正好赶上小长假，暂时不需要去上课，被舍友们在假期中有些日夜颠倒的作息带动着，晚上也睡得略晚了一些。
　　他准备的东西格外对舍友的症状，对方一试后大呼好用，投桃报李，自然地给他带了早饭，打了热水，拿了快递——连称呼都升级成了“陈哥”。
　　贺陈：“我姓贺。”
　　“咬不过来啊贺大少！”格外自来熟的宿舍长自从贺陈邀请三人出去撮了一顿之后就给他起了个诨号，“放过咱们徐徐吧，这屋里也就他一人能喊你哥了。”
　　贺陈不置可否，眼含笑意地望着坐在对面一脸认真的小徐弟弟，对方抬头看了看他，微微睁大眼睛问：“不出牌吗？”
　　贺陈轻笑摇头，心说这小子傻的吧，完全没有领会到自己在逗他——傻乎乎的，牌运倒是很好，最后只剩下他们俩没能出完全部的牌，居然领先他一步跑掉了。
　　尽管贺陈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在打赌谁输了谁去买宵夜的牌局上输了也会影响心情。
　　这个时间出去买宵夜，浸在半条街的油烟味儿里排队……想想就腻味。
　　亮牌抛下他先跑了的人主动站出来：“我陪你去。”
　　贺陈并没有表现在脸上的不快情绪一下子就被突然站起来的对方给带飞了，怎么的，输了去，赢了也要去，是多爱去啊？
　　“怎么样，出来走走也不错吧？”路上，对床舍友用开朗过头的声音对他说，“别一直在宿舍窝着啦……”
　　贺陈挑眉一笑：“你不会早就能跑了吧？”
　　对方装傻：“唔？”
　　“下次再想找我一起出来，不用这么迂回。”贺陈笑道，“直接说。”
　　节后上课的第一天，他又产生了同样的感想——点名时，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家伙自信又洪亮地答了声“到”，而老师喊的名字是“江徐”。


第8章 
　　九个梦境，其之二。
　　……
　　“你有什么事就不能直接和我说？”贺陈拧起眉头，望着站在两步开外的江徐，压抑着因对方脸上的茫然神色而鼓噪起来的脾气，“我之前弄错你的名字了，你也一直没说。”
　　“你弄错我名字了啊。”江徐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来就让我去隔壁宿舍送快递，我还以为你做好事不想留名……”
　　贺陈有些不耐：“不要说无关的事。”
　　“徐永田之前是在咱们宿舍，和我调换了。”江徐解释着，为难地望向他，“不是，我没有弄明白，你是说什么事我没有直接和你说？”
　　贺陈：“……”
　　原来认定江徐“被造谣、受委屈、忍气吞声”的只有他自己，本人还在状况外。
　　经过他的提点，江徐总算懂了：“你说那件事……也不算是造谣，我觉得没有什么可气的？”
　　贺陈感觉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不算是造谣，没有什么可气的？”
　　“本身就是我疏忽了，没意识到学姐分享专业资料是特地给你的。”江徐自我反省，“她们说我拿了别人整理的书单分享给全班确有其事，是我不对。”
　　贺陈望着他问：“还有呢？”
　　江徐坦然地说：“说我是同性恋也不算造谣，虽然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的，但是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在班里承认过。”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咱们班同学都挺好的，我之前的宿舍里有人介意这件事，特地去找了徐永田，让他跟我说想换宿舍，完全没表现出来是我的原因，要不是导员说起来，我都不知道。”
　　他忽然犹豫了一下：“换宿舍的时候导员带着我和他俩商量过，你不在，没经过你同意，不过你不要担心……”
　　“担心你对我不怀好意？”这也是谣言的一部分，贺陈故意冷笑了一下，“那你是想多了，就你这个性格，怀什么意都没用。”
　　江徐的面孔上飞快且均匀地散开了两朵红云：“不是，我没有，这个……算是谣言，我需要找学姐澄清一下，我没有因为对你不怀好意就把她的心意浪费了。”
　　“那你请自便。”贺陈摆出了并不打算帮忙的姿态，看着对方蹙眉发愁，说不上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场谣言的起因是有学姐对贺陈表示好感，想从学习方面关怀下他这个实际上没缺什么课的人。
　　学姐从自身学习经验出发，整理了一批资料，交给在导员那里帮忙时认识的江徐代为转交，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让他跟贺陈一起参考。
　　江徐不解风情，投入地学了起来，特地确认过学姐不介意，把对方拉的一个书单分享到了班群。
　　贺陈没在意——纯粹是不感兴趣，他对父亲依附于家族创立的公司并无太多兴趣，父亲对他的期望也仅限于对那个行业不要一问三不知，他这才选择了相关专业，聊胜于无。
　　如无意外，他会接手母亲的事业，做文化传播这块，同时好好经营她和助手精心设计的主题民宿。
　　他长年被母亲熏陶，倒也有几分清净淡泊的人生态度，在她的身体无法支撑后出面充当了公司出世入世顺其自然的活名片，深信自己不会让母亲失望。
　　一遇到江徐，他就破功了。
　　贺陈没想到自己继情绪波动、没事就笑、积极交流之后还能解锁为对方受了委屈而恼火。
　　反应太过寻常，反倒显得不太正常。
　　江徐本身看待事情的态度也不正常——他做错了什么，有什么可持续反省的？
　　学姐本人并不在意，她的舍友似乎非常生气，用难听的标题把江徐挂了出去。
　　很难听，即便是每日修身净心带好多层滤镜去看待世事的贺陈看了都要皱起眉头。
　　江徐是真的不在意？
　　“你是不是有点……”贺陈本能地想用个中性词，却想不出不那么充满批评意味的词语去评价江徐的好脾气，只好作罢，“这件事你没有责任。”
　　江徐还在思索着什么，只回答了一句：“谢谢。”
　　贺陈嘴上说让江徐自己去，到底前后脚跟了过去。
　　结果他发现只有自己认真对待了这件事。
　　学姐的舍友说发那个包子舍友表白被截胡的难听帖子只是在个人账号上吐槽，玩笑成分居多。
　　学姐说不算表白只是有好感。
　　江徐？江徐除了澄清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贺陈：更生气了。
　　包子舍友竟是他自己的舍友。
　　他终究按捺不住，质问了一句：“学姐说是开玩笑，当事人不觉得好笑，那不就是在侮辱人吗？”
　　江徐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贺陈眼神杀人：你敢说“好笑”就试试看。
　　场面沉默得有些尴尬，对方连忙说会再开帖道歉，会郑重措辞绝不再阴阳怪气，之前在朋友圈吐槽没想那么多、没料到会被人议论。
　　算是解决了吧。
　　贺陈总觉得气不顺，回去的路上没有搭理江徐，偏偏对方傻兮兮的，一会儿问“吃水果吗”一会儿问“吃雪糕吗”，完全是知道他想发脾气还在反复试探！
　　“其实我……”江徐在贺陈停下脚步隐忍不发时犹犹豫豫地说，“不太理解帖子写的什么，绿茶倒是多少……”
　　贺陈不是没猜到这种可能性，只是完全没有宽慰到自己。
　　想不到对方赧然地承认会这么……可笑到有点可爱？
　　他笑叹道：“忘了吧，不重要。”
　　话说回来，只要了解过江徐，就很难把那些难听的词语和本人联系起来。
　　毕竟那是个虽然看上去有些清瘦但在球场上比谁都猛的家伙。
　　贺陈都很想知道，江徐是怎么从异常激烈的争夺中格外轻巧地起跳投篮的——与平日里迥异的灿烂笑脸分外闪亮，随后便用那个笑容蛊惑了他。
　　……
　　“对不起啊。”江徐第无数次的道歉被扇子摇动着吹到了贺陈耳边。
　　“跟你没关系。”贺陈怎么好意思怪他。
　　他自己脑子坏了答应去打球的，然后就崴了脚，弄得上不去床，只能躺在向楼管借的折叠床上，睡江徐备用的铺盖，惹得对方自责地坐在旁边打扇子。
　　江徐没有说话，忧心忡忡地移动着贺陈踝侧的冰袋。
　　“哎。”贺陈唤了句，望着江徐殷切地凑了过来纯然担忧的模样，嗤笑一声，把对方推了回去。
　　什么喜欢同性。
　　他绝对没看错，江徐就是个傻直男。


第9章 
　　九个梦境，其之三。
　　……
　　“为什么要撒谎？”在确认自己到底有什么想法之前，贺陈决定先把这个疑惑解决了。
　　他实在想不出江徐有什么理由直装弯。
　　莫非江徐恐惧与他人肢体接触，因而需要一个进球之后让队友不太好意思搂抱揉搓他的特质？
　　大可不必吧。
　　江徐这次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之前说“不算在造谣”的时候就很明显地在心虚了。
　　说不定是高中阶段的什么权宜之计？贺陈想着，板起了面孔：“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不应当拿来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江徐眸光闪动，抬眼望向他的情态宛如蝴蝶落在细细的草叶上一般，莫名有些颤颤巍巍，“是高中时候一个朋友……给校草写了情书，校草的对象找过来的时候，他说，自己人缘已经很不好了，这件事会让他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贺陈半晌没有说话，总觉得心头有些憋闷：“你倒是很讲义气。”
　　“也不算。”江徐说到这里露出了明显的迟疑神色，“后来和那个朋友没来往了。”
　　“哦？”贺陈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不是朋友吗？”
　　“他只是想，在班里弄出一个新话题。”江徐声音有些低，还是坚持说了出来，“让我代替他被别人议论而已。”
　　贺陈的指尖在手心里紧了又紧，终究没忍住，拨弄了一下对方的发顶：“不傻啊。”
　　江徐愣愣地望着他：“你不觉得我不应该这样？”
　　“我觉得你开始就不应该那样。”贺陈说着说着，莫名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承认自己喜欢校草了？”
　　“没有！”江徐蓦地涨红了脸，“我当然说，说是，就是，试试，找学校里最帅的男生表白。”
　　“还恭维人家了。”贺陈故意问，“就这样支支吾吾地说？那你看上去可就像真的……”
　　“没有啊。”江徐被他逗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一直讲话很、很利索的。”
　　贺陈靠在椅背上，刻意拉开了距离：“那现在算是什么？”
　　“就是不想给你……让你留下坏印象。”江徐说话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不想让朋友觉得我很奇怪，谢谢你没有啊。”
　　“怎么没有？”贺陈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你现在这样就不奇怪了？紧张什么。”
　　江徐跟着笑起来：“我也不知道。”
　　贺陈微微摇头，不知道是好事，不然就会像他自己，早早明白过来，平添了许多烦恼。
　　那天之后，他们如往常一样约着去上课，结伴去图书馆，同进同出，一起吃饭，偶尔打球玩玩，然后散步回宿舍。
　　天气渐凉，他们走在林荫路上，手里从瓶装水变成了保温杯，贺陈借口天冷懒得动，坐在球场旁看了很久，结束后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江徐。
　　他们慢慢变得更加熟悉了，而他始终避着江徐，不和对方在同一个时间段前往学校的大浴室洗澡。
　　为什么？因为贺陈才是喜欢同性的那个人，并且认识没多久就对江徐起了兴趣。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吧，在江徐对他没有友情以上的感情之前，他只想和对方做朋友。
　　“你的围巾回头要洗了。”江徐觉得自己打完球就算擦过汗也气味不美，拒绝了几次贺陈递来的围巾，没能拒绝掉，一副很不好意思添麻烦的模样，“你还是晚点去洗吗？今天没出汗也要……”
　　“放那吧，回头送干洗。”贺陈打断试图邀自己同去浴室的江徐，“我等一下去。”
　　“你这是拖延症吧，每天都很晚了才去。”江徐蹙眉，不太放心地叮嘱，“楼下路灯坏了一盏，你小心点。”
　　“别说。”贺陈笑着指他的嘴，“你忘了喊我去打球跟我说的什么了？”
　　说让他“小心点不要受伤”，结果呢？
　　江徐解释：“我说小心点的意思就是让你不要和他们撞，像你这样……斯斯文文的，娱乐为主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别的词？”贺陈下意识觉得不是好词，忍住笑逼问，“想说什么？”
　　“没有啊。”江徐背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时没有想到合适的，我，语文不好。”
　　贺陈没再多说什么，视线纠缠在对方悄无声息地红了的耳廓上。
　　像春日里经过花树下被映上的红，本人无从察觉，当然不知道那在观者眼中有多么动人。
　　也可能，是人的心底忍不住要乱动，左冲右突，灵活异常，很是需要食言而肥增加一些累赘。
　　新年即将到来时，江徐提出请贺陈吃顿饭。
　　“哇只请贺陈啊，哇不是吧当着我俩排挤我俩。”舍长正在舍友身后看他打游戏，夸张地嚷嚷，“也太不把哥哥们放在眼里了。”
　　“跨年不是要一起吃吗？”江徐被打趣是真的会不好意思，“这两天刚好没什么事，我想去看看过年回家带点什么特产，他是本地人……”
　　“不要解释。”贺陈也加入了逗他的行列，“再解释下去连我也一起得罪了。”
　　“哦。”江徐乖乖停下来，又问，“那你去不去？”
　　“本地人要回家过年的。”贺陈笑道，“陪你逛不了多久。”
　　“那没事，看你时间方便。”江徐夸张地作揖，“多谢多谢。”
　　贺陈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陪江徐选过特产，到了吃饭的地方，开始怀疑对方的作揖是不是额外有赔罪的意思。
　　那位学姐也来了。
　　贺陈微笑着拒绝说“想把这份好感的结局留在今年”的学姐，对方吃过饭就借故先行离开了，这才单纯地只剩下他和江徐。
　　怎么说呢，有点恼火。
　　如果学姐是在只有两人的场合向他表白，他绝对会明确说明自己的取向，而不是变成现在这样仿佛弯装直的状态……
　　当着江徐，无论是照顾学姐的面子不当着旁人挑明，还是考虑到这位好心又好说话的朋友尚未知情，他都没办法坦然地讲出口。
　　“把学姐名片推我一下。”贺陈同江徐要了联系方式，决定事后说明顺便道个歉，面色淡下来，“我还有事，你自己先回去吧。”
　　江徐怔了一下，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似的笑着，说了声“好的”。


第10章 
　　九个梦境，其之四。
　　……
　　“干吗疏远徐徐啊？”
　　贺陈看了一眼明明是在空旷的大路上却特地压低了嗓音的舍长，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怎么，挑拨我们？”
　　“你就装吧。”舍长幽幽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是这种喜欢互相折磨的类型。”
　　贺陈：“……说什么呢。”
　　这种话听上去太戏剧化了，放在舍长这倒还算合理，他课业之余的爱好是拉片，生活里也有些爱演。
　　贺陈不担心被舍友看出自己对江徐怀有别样的心思。
　　江徐是不错，却也没有让他喜欢到非君不可、辗转反侧的程度。
　　他家境优渥，生活自在，课业上游刃有余，未来亦是一片坦途，唯独烦恼母亲的病况，近段时间倒也颇为稳定。
　　他想过了，他对江徐的兴趣如同在融融春光里发现了某枝独特的香花，在浩渺星空中捕捉到某颗闪亮的星子，在风景宜人处瞥见绿意里乖巧的某种小动物。
　　灵动，可爱，讨人喜欢，是生活里有趣的惊喜，但没有多么值得牵肠挂肚。
　　更何况对方是个直男呢？难道要他千方百计地去争取？
　　没有必要。
　　跳出当前这个局面去看的话，他似乎带着一股莫名的傲气。
　　不行吗？他是真的没有非江徐不可。
　　只遇到了……被对方气得非问问不可的局面。
　　“造谣传谣哈？”时隔数日，贺陈再度正式和江徐对话，微怒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早在彻底摆脱晒伤的烦恼后，江徐清隽的外貌便已完全显露出来，明朗的英俊相貌洋溢着澎湃的少年感，眉毛因惊讶而微微扬起后又聚拢，尽管严肃起来了，却震慑不住任何人。
　　说着“我没有”的时候模样坦诚正直，与其说能够轻易获得他人信服，倒不如说让人油然生出了想欺负的念头。
　　江徐就是有理也说不清楚的那种人吧，解释了也会有人故意表示不信，只为了看他发急的模样。
　　贺陈不生气了，毫无缘由地为了可能不存在的情况替江徐担忧了起来。
　　“你没有，那是谁传的？”贺陈已经和学姐说得很清楚了，没想到系里还会流传出自己与学姐的传闻，“当时只有咱们三个人。”
　　“学姐让我帮忙约你的时候有别人在。”江徐表情不是很自在地解释，“我后来去问过他了，也阻止他了，但是他说学姐的朋友圈……我也，我也没听你说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还先上来脾气了。贺陈心下想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么一说倒是怪我了？”
　　“不是。”江徐急着否认，却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俩这是干吗呢？”舍友出来打圆场，“大新年的，吃个饭怎么还打起哑谜来了，是不是想打架，想逃单！”
　　贺陈配合地笑了一下，江徐也收敛了委屈且急于解释的神色，不过到底没有什么城府，明显地露出了没胃口的模样。
　　宿舍聚餐选在了今年的最后一天，跨年过后贺陈是要回家的。
　　这顿饭的气氛只是勉强融洽，四个人都对商量好要去看的新年烟花有些兴趣缺缺。
　　“哎那有个……”舍长突然大声说了句什么，把惊讶的内容含糊过去，扯着舍友匆匆走开，强行给贺陈和江徐制造了一个单独聊聊的空间。
　　双方沉默不语，他们之间的空气冷冷地凝固在了遥遥传来的欢声笑语中。
　　不知道江徐是怎么想的，反正贺陈不觉得尴尬。
　　他在两人之间一直是那个情绪更强烈、总在占上风的人。
　　江徐性格柔和，想让他做做户外活动都会采取迂回的建议方式，属于在日常相处中很难直接表达出想法的那种人。
　　随和，好说话，同时又不怎么会说话。
　　贺陈不去提问，不主动给江徐创设场景的话，可能对方一辈子……大学四年都很难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怎么就想到一辈子去了，明明只是大学同学而已。
　　江徐确实让他感觉很舒服，是值得珍惜的生活当中的更美好。
　　那也不至于计划着来往一辈子吧，什么小学生想法。
　　“想在附近走走吗？”贺陈笑问，“还是就在这站着。”
　　江徐仿佛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甘不愿地说：“走走吧。”
　　贺陈停顿了一下才轻声明知故问：“这么勉强？”
　　江徐提高了声音，格外清晰地反驳：“没有。”
　　“嗯……看不出来。”贺陈有时候也会被自己的态度困扰——究竟是不是故意的呢？在用忽远忽近的距离吊着对方。
　　江徐家住邻省，高考拥有著名的魔鬼难度，能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他们所在的大学，智商肯定没有问题，情商嘛……以察觉他态度略微冷淡的速度来看，绝对也没有问题。
　　他真的只是稍稍冷淡了一些，江徐就不往前靠了，神一般的察言观色能力。
　　最开始那种开朗快活小太阳般的印象是骗人的吗？溜得也太快了吧！
　　贺陈倒是不讨厌这种。
　　他比较反感那种明明自己释放出了不想沟通的信号还勇往直前的类型。
　　他只对自己能容忍的对象友好，其余只是礼貌。
　　贺陈因着江徐忽然牵线搭桥而涌起的怒意被对方过于识趣的表现抚平了，摆在面前的是一个新问题：要怎么主动表现出和好的态度？
　　这对于他来说着实是个难题，总之，先表现出态度缓和的样子，说不定对方就会主动聊天了。
　　江徐道歉了：“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没有跟你通气的情况下答应学姐邀你一起吃饭。”
　　贺陈回答：“是吗？”
　　江徐愈发诚恳：“没能拦住他们胡乱议论也是我的错。”
　　贺陈应道：“还好吧。”
　　江徐不安地补充：“对不起，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应该这样……”
　　理由确实是有的。
　　学姐说，只是想一起吃个饭，正好江徐欠了她人情，不用可惜；同系学生更多是男生聚群时的吹牛癖好，言语没有冒犯学姐。
　　问题都不算大。
　　贺陈却不想说“没关系”，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扳住江徐的头，引导他向另一侧看去：“烟花。”
　　江徐没有反抗，咬肌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似的，最终没有开口。
　　“我生气是因为——感兴趣的对象居然在撮合我和别人。”贺陈带着笑意说完，松开了感觉到温度变化的手指，“我不高兴，理所应当。”
　　“江徐，我喜欢男的，以后不要再随便做媒了。”


第11章 
　　九个梦境，其之五。
　　……
　　“宿舍之耻。”
　　“拉低平均分。”
　　“解……加油！”
　　贺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次再有这种“围攻”舍长的机会，绝不能让江徐讲结尾。
　　这个人冥思苦想出来的台词不是“解不出题没有饭吃”这种软绵绵的狠话吗？
　　“加油”是什么鬼。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社长忽然坦言自己有一门八字不合的必修。
　　八字不合到什么程度？看到都要捂着眼睛躲避——否则就会因为看不懂而气晕过去。
　　舍友给他讲解了半天，震惊：“你上课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认真听课啊。”舍长痛苦地回忆，“但是从第一节 课的第一个字我就没有听懂。”
　　一个师父教不会，只好从数量上加码了。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实在太挡光了，舍友主动退出，承担起了为大家打饭的重任。
　　“我有一种在被爸妈辅导作业的感觉。”学习间隙，舍长感叹，“幸福来得太突然了，童年都没有体验到这种。”
　　“贺陈，绝对的严母。”舍长先指贺陈后指江徐，自作主张地划分角色，“徐徐就是我的慈父。”
　　江徐慌张地拒绝他靠过去的举动：“不……”
　　“要说这栋楼里还有谁不想当别人的爹，非徐徐莫属！”舍长越发来劲了，“啊徐徐，这才是父亲宽广的胸怀——”
　　贺陈把人来疯舍长拦了下来：“快做题，再闹真慈父就得给你出重修费了。”
　　“不！”舍长痛心地放弃了寻找温暖，“请严母用最高要求训练我到及格！”
　　“别这样喊贺陈……”江徐还在努力阻止他开玩笑。
　　“我没关系啊。”贺陈不甚在意地说，“挂科就大义灭亲。”
　　“不——”舍长戏精地演着，“虎毒尚且不食子！”
　　午饭过后，江徐说要去丢垃圾和打水，顺便休息一下，贺陈习以为常地跟着出了门。
　　江徐走着走着，突然笑了：“给他搭戏比给他讲题可累太多了。”
　　“你以为呢，你刚才坚持出来打水，没看到有的人多遗憾啊。”贺陈觉得舍友就是逃避给舍长讲题才抢着干活。
　　“嗯，我不如你。”江徐还是笑，“你一直不急不躁的，讲得特别好。”
　　贺陈十分怀疑江徐是想听自己自称“严母”。
　　他没有接话，江徐也就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在景色萧条的冬日校园里缓缓走着，待到走进打热水的台子附近氤氲的水汽中，整个人都有些朦胧，唇角的微笑却更加清晰了。
　　好似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强调着当下轻松愉快的心情，让旁观者看了不禁心生欢喜。
　　或许不止看进了自己一个人的眼里，贺陈想。
　　或许，也不止乱了一个人的心事。
　　很快，轮到贺陈受委托做中间人了。
　　他不理解这算什么，问对方：“想约江徐直接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通过我？”
　　“哎——他个性挺腼腆的吧？”提出请求的这位是贺陈熟人的亲戚，“不然直接去加他微信就好了啊，帮帮忙吧！”
　　腼腆吗？
　　贺陈想起那个在自己的舒适区循序渐进的人，恍然又有些想微笑了。
　　“帮帮忙吧。”他把委托人的话套用在了与江徐的交流中，“人家认真地托我约你出去玩一下。”
　　江徐有些诧异：“可现在是考试周啊。”
　　贺陈没有解释，对于有的人来说，考试周只是用来打赌敢不敢缺席的工具，笑道：“所以我只是问问，总不能问都没问过就说你不想去吧，你知道的，我不能说谎。”
　　“你刚才又说帮帮忙。”江徐说话间垂下眼帘，遮住了如露珠倏然滚落般剔透的惶急神色，“我还以为你是叫我一定去……”
　　“叫你去你就去啊？”贺陈感觉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了，“我说话对你这么管用的吗？”
　　江徐突然正色看向了他，眉目间的英气让那种勇敢的气势瞬间高涨——就在与他目光接触时，两片无形的叶子陡然展开，将本应繁复真诚的千言万语裹了回去。
　　这算什么？贺陈按捺着笑意，先移开了视线。
　　新年时他和江徐讲的话，对方一定是听懂了的。
　　他松开手准备先离开的时候，江徐转过身，以远处绚烂绽放的烟花为背景，怔怔地望向了他。
　　江徐心里受到的震动大概不比烟花爆裂的声音小吧。
　　如果情绪也如烟花那般缤纷欢悦就好了。
　　贺陈没有等江徐对自己说什么，转身按照原定计划回家了，和母亲的助手共同陪伴她度过了一个清静的新年，闲时想到江徐就抄抄经，回学校后再见到对方，心态已经很平静了。
　　母亲从来没有要求他戒除什么东西，知道他略有不同的取向时也未曾觉得惊讶。
　　她的身体经年孱弱，振作精神同他聊天时说过，一方面觉得他有些年轻人该有的热情挺好的，另一方面又害怕他会经历求而不得。
　　才不会去求，贺陈心想。
　　情绪再怎么一日三变，他的本心也不会变。
　　江徐之于他，之于圆满，应是锦上添花。
　　他要对方主动走过来。
　　“现在呢？”考试结束后，在江徐回家过寒假之前，贺陈又问了一次，“有时间了，要不要出去转转？”
　　江徐没有正面回答：“我明天的火车。”
　　“明天下午的火车。”贺陈其实有点奇怪为什么江徐没有买早些时候的车，“还是不放心的话，我保证陪你早点回来？”
　　假如江徐痛快答应了，他反倒不会这样继续逗弄下去。
　　想来江徐也清楚这一点。
　　哪怕可以口头答应作为试探，偏偏江徐就是不去做这样的事情。
　　岂不是更好玩了吗？
　　他哪里忍得住。
　　贺陈一面唾弃自己这种顽劣的心思，一面倚在江徐的床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
　　“别站在那，小心碰头。”江徐说话的同时抬了抬手，最终随着目光落了下去，手指不知该放在哪里似的张合，说出口的解释同样尴尬，“我买明天下午的票，是想和你一起吃个午饭。”
　　“行啊，作为交换，你晚上陪我出门。”贺陈铁了心要江徐把晚上不想去的话正面说出来。
　　“那也太不划算了。”江徐就是不肯如他所愿，“你帮我们社团凑个人数还差不多。”
　　贺陈被反将一军，对上江徐格外认真的神色，怔愣间失了先机。
　　“换不换？”江徐笑问，“不换就算了。”
　　“换！”贺陈咬牙笑道，“这多划算。”
　　可不是吗，又能吃饭又能气饱，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满足。


第12章 
　　九个梦境，其之六。
　　……
　　寒假里，江徐参加的社团像模像样地弄了个课题。
　　现在也是贺陈参加的社团了，尽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整理资料，但他就是在整理——还要负责撰写一部分内容，简直毫无头绪，可以默写经书吗？
　　那场交换对于他来说终究是亏了。
　　熟人的朋友打来电话问他究竟能不能把江徐约出去时，他正在享受江徐的热心帮烤服务。
　　“他没时间啊。”贺陈坦然地回答，“现在正在忙……忙什么？我们在一起吃饭。”
　　他没有说谎。
　　交换的时候他只是说让江徐陪他一起出门，又没说要和谁见面。
　　“你让我陪你出来就是……吃烧烤？”江徐忙碌地帮贺陈烤着玉米和菠萝，好半天了，仍是觉得不可思议的模样。
　　贺陈淡淡地回答：“对啊。”
　　江徐有些无措地说：“那明天中午……”
　　“当然是你自己选地方。”贺陈说，“难不成你也打算去吃烧烤？”
　　“没有。”江徐低下头笑了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总是出人意料的幼稚可爱。
　　贺陈也随着江徐笑了。
　　真奇怪，江徐并没有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少或是什么的，却总是带着一身蓬勃清朗的少年气，低落会感染别人，快乐更是如此。
　　他喜欢了一个好奇怪的人。
　　并且，好能够催进度。
　　“我知道了，绝对按时交上。”贺陈感觉自己这个年过得有些紧迫，每天就像被催债似的，不由自主想在年前还上，偏偏截止日期是年后。
　　他很怀疑社团是不是有些同学想在过年期间找借口闭关，用课题避开层出不穷的亲戚和应酬。
　　他总不能和母亲说“妈，我有事要忙”吧，难得有时间陪着她呢。
　　她最近精神是好的，人瘦得越发嶙峋了，有时候话说得有些多，他便陪着她下棋，大概两到三天下完一局，太费脑子也不好。
　　或许是又成功度过了一个除夕的关系，贺陈觉得母亲的情绪比新年时好多了。
　　因此，在父亲外出应酬的那天，他想起社团的论文，觉得应该追赶下进度，就和想等待父亲回来的母亲说自己需要上楼去忙一阵。
　　“你帮我把灯关掉。”母亲微笑着说，“有点晃眼睛。”
　　“会不会太黑了？”贺陈不太愿意，“你想开灯就手机上喊我啊……我等会儿就下来。”
　　全部关掉实在是太暗了，他留下了玄关的灯光。
　　厨师、保姆和司机平时都是住家的，赶上过年，母亲说让大伙儿松快一下，正月前半每天做完工作后他们都可以回家。
　　贺陈有些犹豫，不想让母亲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要不先上楼吧？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母亲一如既往地笑着，“小卢去接了，很快的。”
　　母亲与助理卢女士私交极好、关系密切，贺陈喊她卢阿姨，父亲也视她为家人，今年除夕都是四人在一起过的。
　　“我爸的司机呢，也放假了？”贺陈不清楚父亲的司机在公司那边是怎样的安排，听说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接不就行了，麻烦卢阿姨。”
　　“都一样的。”母亲看向玄关的灯光，“都是一家人。”
　　贺陈看着她坐在轮椅上双肩单薄瘦削的身影，决定忙一阵就赶快过来陪她。
　　在那之前，他想先看看保姆阿姨是否给她准备好了就寝的一应事物。
　　挺好的，如往常一样妥帖温暖。
　　留盏夜灯吧，他还得去写论文。
　　大门传来动静的速度比他的灵感来得要快。
　　父亲外出应酬总归是要喝酒的，贺陈想着去帮忙，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往楼下赶。
　　在楼梯上时他有点纳闷，为什么客厅里没有人在交谈？
　　看到玄关上演的那出在灯光下清晰而离奇的诡异默剧后，他明白了，也懵住了。
　　男演员是他人过中年依然气质俊伟的父亲，女演员玲珑的身材昭示着并非他父亲病骨支离的合法配偶。
　　灯光在两人身上割裂出了与影子相互牵扯的暗面，另一半则流动着被激素催化而来健康莹润的光泽。
　　贺陈被完全出乎预料的画面震惊到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半晌才勉强从喉头挤出了几丝声音：“……妈，妈？”
　　他顾不上那对男女如何仓皇，踉跄着过去开了灯，可惜……还没有到可惜的时候，不应当说可惜……
　　可惜他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被过去的可怕梦魇纠缠。
　　他在那个晚上失去了三个亲人。
　　始终支持他的母亲离他而去。
　　慈爱的父亲形象坍塌。
　　而他会对卢女士说出平生最痛心的话。
　　“你不信因果报应的吗？”
　　往事沉重粘稠，带着回声通通倾倒在他身上，将他挤压出更多眼泪，伴他硬撑过整个仪式，使他无法独自承受，让他在拒接江徐催促进度的电话后不由自主发出了一条消息。
　　贺陈：“能来学校吗？”
　　江徐直到数小时后才回复：“我到了，别告诉我你没在啊。”
　　仪式结束后，贺陈第一时间离开了家。
　　假期里学校没有净校，他想当然地回了宿舍，才发现没在假期留宿名单上的学生突然回来很不方便。
　　他不想去住酒店。
　　母亲长年不曾关注财物，他能动用的金钱都经过了那两个人的手。
　　他看似无路可走，实际上还有无论何时招呼一声就会来接他或是爽快接济他的发小。
　　他为什么要给江徐发那种消息？
　　江徐又为什么忽然出现了？
　　为什么，真的赶了过来？
　　为什么拉着行李箱赶到坐在中心湖畔发呆的他身边，维持着让他能够接受又倍感安全的距离——使得他有一瞬间觉得，对方从锦上添花变成了不可或缺。
　　这是不对的。
　　错主要在他。
　　……
　　贺陈从令人愉悦又恐惧的长梦中醒来，抹去眼前一层层叠加以至于黏腻起来的模糊感，看向时钟，确认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
　　和江徐分手第二天的中午，高热破坏了他的自律等等一切能够守住情绪防线的品质。
　　将大一那年面带笑容从老家赶回来的江徐送到了他面前。
　　江徐带着某种盲目的喜悦，在留意到他反常的情绪或者说看到他是什么表情的一瞬间就郑重了起来。
　　江徐小心地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安静等待着，等他喊到名字就立即作出了回应。
　　贺陈记得自己确实喊了：“江徐……”
　　“我在。”江徐答应着，为他迎来了由坏转好的时刻。
　　现在呢？
　　现在的他，让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第13章 
　　九个梦境，其之七。
　　……
　　贺陈撑着身体下了床，补充了水分和能量，吃过药，默了三页经，情绪平稳。
　　一旦进入睡眠，又见到了江徐。
　　这次是在视频的那一头。
　　江徐正惊喜地说着：“你决定回来了吗，要回来了，真的？”
　　可爱的、对他谎称外出游学离开半年的内情一无所知的小傻瓜。
　　“对啊。”贺陈的心里洋溢着一种迷样的骄傲，觉得自己做出所有事情都是值得的，而不是仅仅针对父亲的反抗。
　　母亲走后的一年里，他没有和任何同学朋友提过那晚发生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他势在必得的江徐。
　　他偶尔会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对江徐展开攻势，究竟是被对方打动，还是想转移某种执着的念头。
　　后来就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江徐值得他全心全意地去争取。
　　江徐性子柔和，每逢他别扭地制造一些拉扯都适应良好，渐渐也会和他开开恰到好处的玩笑。
　　江徐人缘好，带他认识了几个可以打球散心的朋友，让他在不想回家的日子里也过得很充实。
　　江徐特别体贴，总会主动帮他留意课表、打饭、关注气候变化，生活上始终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江徐是他身边近在咫尺的、他喜欢的、最适合抓来重新组建一个家庭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够阻止两手空空的他去破坏某个即将建立起来的背德家庭。
　　每当贺陈对江徐露出笑容时都会禁不住扪心自问。
　　他见到对方真的开心吗？真的。
　　他必须拥有对方不可吗？必须。
　　他心中对江徐的喜爱转化成能够持久的爱意了吗？
　　倒是没有。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将“喜爱”拆开，不就是喜悦和爱意了吗。
　　他们合该在一起。
　　即便他从未承认，江徐确实在某个阶段成为了他的浮木，他的稻草，他唯一能够自渡的小舟。
　　很快就不是了，不是那样的……
　　哪怕不是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想要为此赎罪。
　　以同父亲一起揭开疮疤的方式。
　　当时与后来，贺陈都觉得自己很自私。
　　自从他与江徐交往开始，直至他同父亲摊牌，要求贺家必须给江徐正式的认可与仪式，父亲都认为他找了男友是某种叛逆，是对男女关系的不信任，是逃避也是耻辱。
　　“那您也没打算让我重新信任。”提到此事，贺陈完全控制不住恶语，“您不是坦坦荡荡地准备再婚了吗？”
　　“你母亲就是想看到你跟我这个样子。”父亲气愤心痛的模样太过真实，反倒显得惺惺作态，“她早就知道了，那天是——”
　　“您说这句话的时候。”贺陈平静地问，“还把自己当个人吗？”
　　哪个母亲会让孩子失去自己的家？
　　贺陈觉得母亲是想要独自见证，说不定并不打算让他知道此事。
　　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低估了那二人之的吸引力。
　　堆满性张力的以肢体表演为主的默片主演们可笑地忽略了楼梯上的声音，也忽略了客厅里的挣扎。
　　她没有挣扎得多么厉害，那个出乎意料的瞬间来得太快，她的身体太过单薄，轻易便被她终得解脱的灵魂抛下了。
　　似乎不存在痛苦过程是件好事，没能陪伴在侧是他个人的错误。
　　因此，他激怒了父亲。
　　挨打是他应得的惩罚，也是该为利用了江徐负起的责任。
　　结果算是各种意义上的圆满。
　　他交出继承于母亲、令自己寝食难安的股份，为江徐换来了应得的认可和仪式。
　　贺家不在意本就只有联姻价值的他父亲，更不会在意他将要和哪个男人结合，反正与家族利益无关。
　　他母亲出身的陈家目前的当家人与她并非亲生姐弟，前景又正是一片大好，自然不打算理会这些。
　　贺陈开始只是怕江徐会看透平和背后的虚伪，借口游学实则养伤离开半年的途中，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日夜思念着，终于领会到了某个事实。
　　在一起两年后，他确实全身心地爱上了江徐。
　　他害怕对方因自己的离开而感到寂寞，导致事情脱轨。
　　他当时多么幸运啊。
　　担心的那些事完全没有发生。
　　江徐对他一心一意，江徐每天都在等他的联系，江徐在他回国后稳稳地抱住了他并当场求婚，仿佛能够给他一个极其稳固的不会破灭的童话般的家庭——如他所愿，如他执念。
　　……
　　后来，贺陈感觉自己可以放下那种执着了。
　　当一个人万分清楚能够抓住某样东西的时候，当他紧紧地将其抓在手中的时候，当他尝试放开并确认珍宝绝不会流失的时候，就会开始可耻又可悲地松懈了。
　　那就是他在此后数年间做出的事情。
　　他享受着江徐给予他的美好生活，和始终纯净和善容易满足的爱人共同生活，从未察觉对方的一切都毫无变化，自以为有担当的用迥异的消费观迫使对方日复一日地上进。
　　他阻止发小在任何由于双方成长环境不同造成的差异上吐槽江徐。
　　他为了江徐不被挑剔而不带其出席各种和旧友们相聚的场合。
　　他改变了着装风格，收起饰物伪装朴素，支开身边的工作人员，以免有谁就江徐的通勤车辆发表意见。
　　他年复一年地发现、改变，然后越改越差，日复一日地给江徐累积了无数压力，然后又想着再次改进，东拼西凑，到处弥补，终究狼狈不堪，左右支绌。
　　他始终没有放下两人相互靠近之初那种奇怪的骄傲。
　　他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足够了可以了，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他可能还会因为什么都不是的关怀陪伴和理所当然失去江徐——他不能接受。
　　他不可能接受的。
　　他必须在事情变得更坏之前打破这个局面。
　　……
　　贺陈在控制不住的颤栗中醒来，漫无目的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决定打开窗帘。
　　他可以看看天空，想象就在不远处的天幕下，江徐正在努力工作——或许比之前更加努力了，沉浸于某事，忘却生活的变故。
　　按理说，母亲在他没有看顾到的时间段离去，江徐的健康状况和心理上出现了问题，他应当绝不放手才是。
　　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自认为找到了事情的根由，自认为是江徐的压力来源，自认为离开更好离开更妙。
　　他不能继续留在江徐身边监视矫正对方的生活习惯了，那只会给爱人带来更大的压力。
　　他必须离开。
　　他这样觉得，也这样做了。


第14章 
　　九个梦境，其之八。
　　……
　　“不是，这有点，不太好答应。”对面的人颇感为难地说着，“我不是不想帮忙，帮忙当然可以帮忙，也知道你是为了他好，但是，工作有的时候没办法……不如咱们一起劝劝他，休息一段时间？”
　　贺陈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注视着江徐的这位同事：“放心，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不会为难你们的。”
　　“咳，谢谢理解啊。”
　　听最近才升了职的年轻男人又絮叨了一些为难之处，贺陈微笑听着，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导回了江徐身上。
　　凌兴杰和江徐是同期进入公司的，双方在新人培训时期早有私交，前段时间他刚刚调动到江徐所在的部门，一来便主抓了某个重要项目。
　　在那个人员常年固定的家族企业里，大部分员工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凌兴杰与高层的姻亲关系。
　　“大部分”里不包括江徐，他不知道的是，假如没有这次调动，原本升职的应当是他自己。
　　贺陈非常容易便调查到了这件事，与凌兴杰会面后，没聊几句就发现了对方潜藏的愧疚，随后利用这点和某项对方拒绝不了的业务让其答应，在工作中留意江徐的饮食休息状况。
　　凌兴杰似乎在描绘一个理想的职业图景。
　　“徐徐做事特别认真，刚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这一行肯定能做出成绩，只要稳扎稳打……不是我自夸，我们配合得挺好的，流程上的事情我熟，他放心出方案，公司内部……”
　　贺陈不失礼貌地随时表示自己在听，心底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前几天，他亲眼目睹，江徐满脸不可思议地从体重秤上下来，然后又站上去了一次。
　　他亲爱的徐徐、他的亲密爱人出现了中年发福的前兆，并立即在早餐时减少了碳水的摄入。
　　可爱得有几分好笑。
　　贺陈没有当场笑出来，让助理整理了一下男人为什么会中年发福，决定从工作场合下手，于是找上了凌兴杰。
　　主要原因……工作压力，作息不规律，在外饮食不健康？
　　最好的办法是让江徐远离工作一段时间。
　　他能够做到吗，他当然可以。
　　或许他应该考虑每年有几个月住到山里去，引导江徐换个更轻松时间更自由的工作。
　　不是现在，不能够马上。
　　贺陈和凌兴杰道别时嘴角噙着微笑，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远程合理喂养自家会因为体重问题而懊恼的徐徐同学。
　　他那时候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觉得稍微回报了江徐坚持为自己购入一套小房子的灼人爱意。
　　没过几天，江徐在赶来与他约会的路上摔倒了。
　　江徐坚持说没事，让他陆续发现了更多异常，之后的时间里，隔着漫长的时光，他又见到了那个年轻的江徐。
　　二十岁的发型，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头发，只有带着清新的气息时才与他亲近，在外应酬归来会立刻跑去洗漱。
　　二十岁的习惯，不管工作多累，每天早上都坚持为他准备早饭，喊他起床时笑眯了眼睛，看到他满意就会很高兴。
　　二十岁的爱好，还是喜欢打球，不过工作忙没有时间去，能腾出的时间都用来陪他了，并且不让他知道是特地。
　　二十岁的口癖，每次都放软声音喊他的名字，发觉事情不妙或出现紧急情况都在用一模一样的话让他放宽心。
　　二十岁的性格，江徐在职场里不会被欺负吗？那么好说话，即便有不愿意接受的要求，也会礼貌地迂回拒绝。
　　为什么江徐会毫无成长，又为什么，他会一直没有发现？
　　大概是因为，他希望，江徐不会改变。
　　……
　　“就放在这里？需要再帮您移动一下吗？”
　　“放那里吧。”贺陈披着一件外套——不如他在和江徐住的地方常穿的那款柔软，勉强可以保暖，“辛苦了。”
　　他从处处打结的混乱梦境中醒来，听到门铃声才想起自己要求助理购入了两盆绿植。
　　开门前他特地到洗手间打理了一下仪表，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憔悴？
　　倒也算不上憔悴。
　　他的身体状况素来不错，进食不规律或许会导致脸颊和嘴唇颜色苍白，体温上升则让它们显得更加红润。
　　他对梦中自己的一系列作为是愤怒的、怨怪的，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双眼发亮，十分有神，掩盖了应有的病容。
　　是江徐让他看上去这样精神。
　　挺好的。
　　助理送来的两盆绿植孤零零地放在了阳台上。
　　他计划过在那里放上小桌子和椅子，偶尔同江徐一起在晨光中吃早餐，从阳台能够俯瞰江徐工作的地点，他可以目送对方散步去上班。
　　如果他们之前住在这里，他就可以在江徐担心体重问题的时候为对方计算一下，散步上班能够消耗多少热量。
　　如果他能够更早地发现问题，或是有勇气强行解决问题，就不会害怕江徐的努力付诸东流而变得无从下手。
　　贺陈望着绿植被精心打理过的枝叶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处理昏睡期间手机上的消息。
　　没有出现什么必须振作起来去处理的紧急事件，这很好。
　　有数人不约而同地给他发来了“在忙什么”，以人际关系来分析都不是从谢崇博那里得到的消息。
　　夏寒的人脉会不会太广了，不需要把消息传得这样远吧？
　　贺陈没有交代谢崇博不要和配偶提到自己同江徐分手的事，就是想借夏寒把这件事广而告之。
　　他已经受够了有些人把江徐努力争取得来的业务归结于自己的暗中关照。
　　恐怕江徐也不相信姑姑那边会选择与他们公司合作是走了正常流程。
　　贺家子弟众多，姑姑工作繁忙，哪里有时间去关注这样的细节，至于负责人见风使舵暗中讨好之类的说法，谁不知道姑姑最反感下属自作主张。
　　暗中议论的人都知道，照样要在这样的事上看不起江徐。
　　江徐可能不知道，开始也不太在意那些，后来呢，潜移默化呢？
　　贺陈屈起食指抵着眉心揉了揉。
　　决定和江徐暂时分开的前一晚，他侧躺着，在对方略重的呼吸声中，将视线缓缓铺排在昏暗的房间里。
　　不理智，决定不够聪明，绝对有更好的办法，不应该就这样离开……越是这样想，他越坚持和江徐分了手。
　　他究竟，在执拗些什么？
　　他对抗想玩耍的本能，让自己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他对抗江徐的吸引力，让对方主动走过来；他对抗父亲和那个重新黏合后更加完美的家庭——他总是在赢。
　　他绝对能够战胜内心深处将他的爱人死死攥住小心收藏起来的想法。
　　他可以让江徐过得更轻松。


第15章 
　　九个梦境，到此为止。
　　贺陈习惯地趺坐在飘窗旁，目光直直地向外望去。
　　厚玻璃隔绝了室外的温度和声音，华灯初上，有无数人正在汇入车流人海，于城市的主动脉道路上擦身而过，奔向此刻最需要自己的地方。
　　坐到这里之前，他又加了一件外套，用来止住身体的冷颤。
　　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想从当中分辨出江徐身在何处，即便知道不可能找到，还是想凑到近处去看。
　　视野因呼气被玻璃阻隔而模糊起来，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注视着看似璀璨实则规律无趣的连串灯光，额头在冰凉坚硬的平面上贴得久了，稍微变得清醒了一些。
　　分手是不对的。
　　既然做了，就要让它成为正确的事。
　　和江徐暂时分开，让对方按照自身的喜好生活，然后再告诉对方“你这样很好”——他并不奢求能够与江徐和好，他只是想用这个过程让对方生活得更自由一些。
　　假如告诉想尽了办法追问分手理由的发小，发小可能理解不了吧，然后骂他瞎折腾。
　　他确实就是在瞎折腾。
　　对结果如何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不是瞎折腾是什么？
　　贺陈找了很多机会试着去和江徐沟通。
　　首先要让对方觉得沟通这件事没有很特殊，适合随意地聊一聊——他不想再给江徐带来更大的压力了。
　　他不想让江徐察觉自己发现了异常、觉得这样下去不对。
　　江徐怎么会有错。
　　江徐那样好，怎么可能有错。
　　只是好得太用力了，用力去珍惜去爱护他们之间的感情，用力到忘记了自身的感受。
　　他也忘记了，这才是不应该的。
　　贺陈觉得自己是病了的缘故才会想这么多，脑海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了过去的回忆。
　　毕竟他和江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生过病。
　　上一次觉得现实犹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长梦，还是在那个遗失了三个亲人的正月里。
　　当江徐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又有力气了。
　　健康的，有力的，正正常常地生活到了现在。
　　只是又发作了一次而已。
　　这是必然的。
　　……
　　“好啊，你把时间安排给我，我今年还有假期。”江徐头也不抬地忙碌着把他最喜欢的配菜拌进土豆沙拉里，“是不是放得有点多了，颜色好怪。”
　　贺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不会啊，很好吃。”
　　“你干吗？没有拌匀啊，被齁到了不要找我。”江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带着疑问和促狭，“没有吗，正好？贺陈先生还是运气这么好啊……”
　　“还挺失望的？”贺陈放下勺子，用另一只手扶上了江徐的腰。
　　每天要在办公室里忙碌工作，休息日又要在厨房忙活半天，肯定很辛苦。
　　他想要帮忙，也确实帮忙了，坐在桌旁择择菜什么的——再多的江徐就不让他做了，语言上不会很坚持，但心里肯定是很在乎的，他能感受到。
　　江徐似乎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
　　并不是自卑，是理想。
　　爱人的理想就是把他照顾好，听上去很动人对不对？
　　假如贺陈没有察觉到江徐高度的自我苛责，江徐没有因为各种原因而胃出血入院，贺陈一直觉得他们的生活很完美。
　　他们确实很好，生活很温馨，频率变低的深入交流非常和谐，定期旅行约会……江徐在当中付出了很多努力，而他只是提出来而已。
　　就像现在，他提出去旅行，江徐调整自己的工作安排。
　　“我是说，就随便选一天。”贺陈讲的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网络上似乎有很多人以此作为跳出压力的方式。
　　他最近尝试了几种缓解压力的策略，对江徐都没有什么效果。
　　他的本职也在让人不要困于压力，可是，他要怎么和江徐说。
　　放下执着，放下想要给他更好的生活环境的理想，放下完美实施计划对他体贴的生活方式？
　　可真能想啊……
　　“嗯？没了？”江徐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贺陈，“难道不应该还有一些憧憬啊，想像啊，到哪里去——我同事们有的时候会这样说，丢下工作，突然跑去旅行，说走就走。”
　　说着说着，江徐笑了起来：“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你不要那么担心我，之前真的是凑巧赶上了，而且也不严重。”
　　“你是不是修行上有了新的感悟，提前出现什么预感了？”江徐还开了个玩笑，“这种话能讲吗？我就是觉得，前段时间你不是在一直让我注意饮食啊休息什么的，要不是听了你的话，住院可能更严重……所以不要担心了，我现在严格注意了。”
　　贺陈没有反驳、解释或继续说其它的。
　　他把头靠在江徐肩上，被对方温柔又顽皮地偏头贴了几下，很轻，有些温暖，更多地带着安抚意味。
　　他能有什么压力和烦恼？
　　他自以为是地找爱人的同事了解了很多东西，却没能及时阻止危险的发生。
　　他作为家人这个角色，一直是失败的。
　　……
　　贺陈被眼眶的胀痛惊醒了。
　　从昨夜到今天，他流下了太多毫无意义的眼泪，眼睛很辛苦，在提醒他了。
　　他背靠着玻璃，打量当时以方便两人生活而计划过的室内装修。
　　不能说是打量，是在心理思量。
　　光线不足以支撑人去“看”这些东西了。
　　这是一套好房子。
　　位置户型，配套管理，装修家具，都是顶顶好的。
　　甚至是一笔成功的投资。
　　他想过给江徐更好的、量化后比现在轻松舒适百倍的生活，送江徐一些解释成实用也可以的昂贵礼物，都会让江徐感觉不太自在。
　　或许他应该强迫江徐接受。
　　像反面教材——发小的堂兄那样，强迫爱人辞掉工作。
　　要求江徐养好身体，再去寻找兴趣……江徐又不会揍他，他可以这么办，也可以永远不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
　　如果他坚持说这样会让自己觉得很开心，江徐会妥协的。
　　贺陈为精神起来且古怪起来的想法再度揉了揉额头。
　　他可以，但是不应该。
　　他只是在生病而已，明天，药效发挥作用……他好像没有按时吃药？
　　贺陈停止思考，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抬手摸了摸额头，确认药物已经正常发挥了作用。
　　看来他只是暂时无法从情绪当中走出来。
　　还好没有盲目地再去吃药。
　　他必须冷静，不能忙中出错，否则，江徐一定会难过的。


第16章 
　　当晚九点。
　　“你怎么又准时收到电话了。”江徐正在和凌兴杰聊着天，忽然听到对方的电话铃声，迟疑了一下还是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好像查岗一样。”
　　“可不就是查岗……”凌兴杰嘀咕着，挂掉来电，发消息说明了一下今天两个部门迎新聚餐，实在不好让江徐按时回家，有些烦恼地迎上江徐本人的目光，发现里面满是不赞同，诧异地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兴杰。”江徐不会去窥探朋友的感情生活，更不可能强迫对方承认什么事情，只是，不提醒一下有些说不过去，“小曹……”
　　“不会吧，你不会想当媒人吧。”凌兴杰头疼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人家单相思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人调走吧？我知道，你带出来的徒弟，你肯定关心，可射手座就是喜欢追逐的感觉，我对主动的没兴趣。”
　　“我没有那个意思。”江徐当头迎接了这么一大篇话，察觉到友人积怨已久的状态，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有人稳定查岗，承认了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的不明白，每逢在外用餐应酬奔波，晚九点凌兴杰都会接到电话，这件事已经传遍公司上下了，为什么对方一定要坚持自己是单身？
　　“固定查岗是……”凌兴杰顿住话头，两指敲了敲额角，“等我想想，我回忆一下。”
　　江徐觉得自己今天说得有些多了。
　　他认为徒弟小曹应当和非单身人士保持距离，否则那个热情主动的性格很容易被当做要介入别人的感情。
　　这种事情不是说一句“不知道他不是单身”就能说清楚的，何况已经有迹象表明……
　　“查岗不是查我，是查你。”凌兴杰回忆完毕，揽过江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想了想，你男朋友没说过不能讲。我觉得给你面子嘛，就没有提……等等，你不会觉得被管着很丢脸吧，我是感觉人家只是关心你。”
　　江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嘴巴呼吸了一下而已。
　　“不用这么吃惊吧？”凌兴杰诧异地说，“你们感情那么好——你该不会是真的不喜欢被管着吧，那当我说错话了，你没听到，成不成？”
　　“他是，什么时候……”江徐想要问问贺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的，潜意识逃避知道确切答案，不想继续问下去，又觉得不应当突兀结束话题，“他找你，找的你吗？”
　　“对啊。”凌兴杰嘀咕着，“我想想，嚯，坚持很久了，大半年了！是不是他之前就发现你压力太大啊？这样一想还是有必要的，你太拼了，要不是他让我看着你，上次住院说不定更严重……”
　　这好像是自己当做借口宽慰过贺陈的话——江徐闭了闭眼睛，压抑住鼻端弥漫的酸意，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估计也应当结束了。
　　不要去深思这件事，不能去，深想，贺陈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他的酒量比同事们差很多。
　　知道他不太会和客户沟通。
　　知道他仍不能适应这个城市的饮食习惯。
　　知道他偶尔会在午餐时间忍不住呕吐。
　　知道他会吃一些从同事那里听说的保健品促进代谢顺畅，会在短暂的午休时间因为睡不着而烦躁。
　　他想问问凌兴杰究竟和贺陈说了些什么，仔细一想全部都是他不想让爱人知道的事情。
　　太不帅了。
　　他在工作日常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之前还升职失败了，到了休息时间就在和中年危机作斗争。
　　贺陈该不会还知道他说去健身的日子里被同事拉去喝酒了吧？
　　他没有喝酒，但他没有去健身。
　　体重又增加了。
　　江徐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他有那么多不想被贺陈知道的事情都被对方知道了吗？
　　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去下洗手间。”江徐匆匆忙忙地站起身，“啊你们先，我，我离开一会儿。”
　　“不是，你……”凌兴杰被带得语无伦次了一下，提高了声音，“你直接回去吧？”
　　江徐依稀听到凌兴杰在和其他人解释什么“洒在身上了”，默默在心里觉得应该感谢对方。
　　这样他就不需要很快回到包间里了。
　　他没有办法很快回去。
　　江徐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衣服上的湿痕时禁不住攥了攥拳。
　　又来了，这种看上去像个笨蛋的形象。
　　他知道自己未曾像身边的人那样逐渐变得成熟起来这点很奇怪，也一直害怕被贺陈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职场上如鱼得水。
　　到底被贺陈发现了是吗？
　　是之前，是他没有及时察觉健康告急的信号而进了医院之前吗？
　　贺陈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他那样不行？
　　贺陈一直在关心他，提醒他，想要帮助他吧？
　　他住院的时候，贺陈一定很自责。
　　所以才……不是，不对，他没有觉得贺陈放弃他了，他是在担心，是不是自己给贺陈带来太多烦恼，让对方觉得压力太大了？
　　说不定就是，贺陈不知道应该怎样让他好起来……
　　江徐慌慌张张地把自己锁在了厕所的隔间里，抬起右手——刚刚去摸过门锁，不能，不应该。
　　他神经质地咬住了左手拇指指甲的两侧。
　　只能是两侧，啃指甲是一种压力过大的表现，不能那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压力究竟大不大。
　　他担心的事情很多。
　　他担心自己没有办法给贺陈更好的生活，结果升职就失败了，还好工作完成得不错，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辞退。
　　他也担心自己让贺陈生活得不快乐，结果似乎他的担忧都会噩梦成真，他无法想象自己住院这件事给贺陈带来了多大的、想象不到的压力。
　　他根本，什么都想象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太废了吧。
　　江徐抓了抓自己变得有些长了的寸头，最近好像没有按时去理发，虽然经常能够提早……提早回家这件事会不会是贺陈和凌兴杰打过招呼？
　　贺陈觉得他回家太晚了吗？
　　不会，贺陈不会对他提这样的要求。
　　总归是出于关心他的角度，觉得他的生活应该更规律一点……
　　一点好事也没有。
　　他想来想去，没有一件事是不怕被贺陈知道的。
　　太逊了。
　　他觉得自己在职场中的经历无法跟贺陈分享的时候，就应该下定决心改变的。
　　现在后悔这些，有什么用？
　　江徐在隔间里来回踱着步，突地有人敲了敲门。
　　“徐徐？”某个熟悉但多日未在现实中听到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是你吧？”


第17章 
　　九分钟后。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舍长朗声笑道，“你要不是躲在里面不出声，我还不能肯定！”
　　江徐被他揽着肩膀左右摇晃，越发为自己刚才的幼稚表现感到羞耻。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一着急就发出那个闹猫的声音。”舍长低头关心地问，“咋啦，贺陈又出长差了？”
　　“不是的。”江徐时隔多年又体会到了情绪崩溃被当场撞破的尴尬，微妙地觉得有点亲切，“你误会了。”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大学毕业前夕，他曾预感到自己会被分手。
　　虽然当时他与贺陈相处得很好，也竭尽全力做好了自己能想到的方方面面，但毕业本身就是一道很难跨越的关隘，而且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面面俱到缺乏一些自信，加上贺陈忽然外出游学……
　　他努力地假装若无其事，每天按时同贺陈联系，无时无刻不在表明自己会乖巧地原地等待对方回来，难免还是有无法自我疏导的情况出现。
　　更何况，毕业答辩，贺陈也没有出现。
　　社交平台上又经常给他精准推送异地恋分手的小文章。
　　那一天，他莫名其妙想到了什么，担忧极了也难受极了，不得不躲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崩溃了两分钟。
　　仅仅两分钟，就被舍长敲开了门。
　　“哦徐徐，你怎么了？”
　　实在是太戏剧化了，江徐毕生难忘。
　　“那是怎么了，工作上的事？”舍长感同身受地叹气，“成年人除了烦恼还剩下什么，工作压力喽。”
　　江徐一时没能够接话。
　　“没事，大家都有这样的时候，男人吗，就是要……要养好身体，身体重要。”舍长卡壳了一下，“要不咱们去江边走走，散散心聊聊天？贺陈不会千里追杀吧？”
　　江徐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他不会。”
　　“那就——”舍长热情相邀的同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摸出来一看，失笑，“怎么回事，怎么找我了，什么鬼我难得到这边来一趟，被贺陈抓个现行？”
　　江徐见舍长要接通电话，条件反射伸手拦住了，身体反应比语言表达快了太多，直接导致说不出话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在外面应酬没报备吧？”舍长察言观色地猜测，“吵架了？不是……比这个还严重？”
　　江徐意欲解释几番被堵，终于认命地默认自己和贺陈之间出现了问题。
　　舍长没有接通贺陈的来电，默默在江徐旁边坐了一会儿，感叹：“这个世界是真的变化好快，日新月异，真爱BE。”
　　江徐动了动嘴唇：“和、和平分手……”
　　“看你表情不像哦。”舍长说，“你的表情像他鲨了你，你又鲨了他全家。”
　　江徐：“……”
　　“抱歉抱歉，开玩笑的。”舍长挠了挠头，“不合适哈？”
　　“还好吧。”江徐相当擅长从别人的话语里感受恶意，没有发觉的时候大可不必主动去感到被冒犯，“没什么。”
　　“就离谱。”舍长拍了拍他的肩，“我听我们业务部的人讲话都没有觉得这么离谱。毕竟我相信自己可以拯救世界，对兄弟的感情问题却提供不了任何建议。”
　　江徐听得微微笑了一下，怔愣几秒，释然地道：“没事的，我们……我已经很幸运了。”
　　“那是因为你努力！”舍长一秒接话，又说，“也别太难受了，感情这种事，兜兜转转，鞋子合不合脚，说不定还是旧的好。”
　　江徐没能够忍住，问了句：“你今天喝酒了吗？”
　　“确实。”舍长又挠了挠头，摸摸鼻子，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按捺不住想说话的冲动，“不是，我想不通，你们不是马上就快十周年……啊我不是有意让你去想这些难过的事情！就是，咱们男人，偶尔是不是也需要死皮赖脸地去挽回一下？”
　　江徐笑道：“贺陈也是男人啊。”
　　“也是哈可能不吃这套。”舍长飞快地放弃了，“算了算了，离开就离开，有可能再回来！而且，你这么多年都这么年轻，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再找个乖的也不难……哎呀，我这说的都什么，总之呢，我，站在你这边，等会儿就把贺陈拉黑。”
　　江徐被舍长的神来一笔震惊到了：“不用啊，他可能找你有事情，你拉黑他干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
　　“你这个语气就是被外面的坏男人给PUA了。”舍长被夜风吹得酒意上头，“贺陈是吧，咱们宿舍不能出这种让对象觉得自卑的人！我来帮你和他说——”
　　江徐：？！
　　他连话都赶不上，可想而知，完全拦不住酒后动作过于敏捷的舍长拨打电话的举动。
　　是视频。
　　居然，还是视频。
　　江徐多少有一瞬间曾经觉得，自己可能死生都无法再与贺陈相见，他们甚至连孩子都没有，分开就是永远。
　　没想到这么快就……他听着视频那头打翻了茶杯的声音，到底忍不住担心，轻声问了一句：“你，你没事吧？”
　　舍长：“底气呢，大点声！”
　　视频内外两人隔着镜头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撇开不看，安静且默契，舍长配以画外音：“要么你就跳到屏幕里面去看吧！”
　　江徐：“……”
　　他真的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才好？
　　“你，找、找他有事吧？”他盯着地面，余光瞟向屏幕上贺陈那张被室内的温暖光线照亮的脸庞，看上去一切如常，那就好，“你们聊。”
　　“嗯。”贺陈礼貌地笑了笑，短暂迟疑了一下，说，“你也可以听听，是关于，咱们那套房子……”
　　江徐整个人被惊得哆嗦了一下，双眼茫然地望着贺陈，想起目前是在视频，自己极可能呈现出了一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样子，立即觉得很丢人。
　　“改天吧。”他决定撒谎逃避，“我，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他有勇气支撑自己逃离现场，却没脸继续听舍长的播报。
　　“啊！是，走了，不在我旁边了！”
　　“啊？追他？我去追他，给他送回家里去？那改天咱们出来聊？”
　　“你们那房子怎么了，木工都进场了，不着急吧，放哪不是放，先放着，专家都不建议现在卖房。”
　　“江徐？江徐没有跑多远，我还追得上！”
　　江徐听着背后隐约传来的凌乱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过去，捕捉到了舍长一边跑一边举着手机给贺陈视频直播的姿态，不得不承认……
　　分手都没有让他感到这样绝望。


第18章 
　　当晚23：59。
　　江徐看着时钟上的时间，赶快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赶紧睡，晚睡半分钟就是第二天了。
　　不能熬夜，他答应过贺陈……贺陈现在确实不会知道他在什么时间入睡了，那他也不能放纵自己，不熬夜，是为了身体健康。
　　眼前陷入黑暗，没有其它要去注意的事物，今天被舍长追了半条街的尴尬又涌上了心头。
　　糟糕，他完全睡不着。
　　虽然昨天晚上也是这样的状态，但是今天的心态完全不同。
　　昨天只是单纯的难过而已。
　　今天……社死，尴尬，僵硬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想面对，又有点安心……
　　他不希望贺陈像自己一样难过。
　　看到贺陈一切还好，他多多少少有些安心了。
　　贺陈看上去还是那么英俊，神色好像有几分疲惫？
　　依旧是那样气质出尘端正优雅的姿态，为什么把茶杯打翻了？
　　应该还是很自律吧……时间已经不早了，居然泡了茶？
　　贺陈难道心里也很不好过吗？
　　江徐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盯着枕侧空荡荡的位置。
　　他把贺陈的枕头收起来了。
　　他自己的枕头第一时间随着他变成了单身，孤零零地独自待在床上。
　　应该拿去洗，而不是直接收起来。
　　收到哪里了来着，他怎么变得这样健忘了？
　　江徐思考了一会儿，注意力却完全不能集中。
　　不是他变得健忘了，是这件事太细节了，无法排解他方才在街上感受到的尴尬。
　　呃——舍长！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难免的吧？
　　他和贺陈自大学时代开始，从朋友到情侣，亲密相处至今，成年后延续下来的友谊或多或少都有交集。
　　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实在是太多了，这还没有遇上开同学会的情况呢。
　　去参加同学会要事先提醒大家吗？不要起哄“咱们班又来了一对”。
　　他以后再也不能跟贺陈携手出现在某个场合了。
　　变成好似他父母那般在亲戚的婚礼上隔着桌子以不同频率鼓掌的尴尬关系。
　　不，说不定是他想得太多了。
　　所有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过去，当分开的情侣双方都不再在意的时候，就不会继续暗中较劲了。
　　剩下的只有彼此尚能坦然对视时那些快乐的回忆。
　　只要不被与其他人相处的画面覆盖，以后，他始终可以偎依着那些美好回忆入眠。
　　始终可以。
　　九段回忆，其之一。
　　……
　　“我就说了！徐徐肯定是最小的。”
　　在舍长的笑声中，江徐看向入学便请假直到今天才出现的对床舍友贺陈，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的出生年月明明平平无奇，怎么这么巧就成了整个宿舍里最小的。
　　贺陈没有销假之前他还怀有一丝侥幸，终究是破灭了。
　　江徐有过在父母各自的新家庭里迎来弟妹的经历，深知对于男生来讲，无论何时，“成为哥哥”这件事都会带来莫名的自豪。
　　结果他成了男生宿舍里面年纪最小的那个人——也没有小多少，一口气喜提三个哥哥。
　　只有成熟稳重又礼貌友善的贺陈看上去比较靠谱。
　　贺陈很快以自如的态度融入了宿舍，融入班级对于他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即便由于外貌过于出众在进入教室时被大家打量了一番，他也能够沉稳应对这样的场面。
　　贺陈看上去真的很自信，江徐有些羡慕地想。
　　贺陈拥有足以拉高整个专业的男生平均颜值的相貌，头脑聪敏、理解能力很强，缺课一个月也能够毫不费力地跟上，举止谈吐自带某种成为焦点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以目光追随他，同时他还擅长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除了不怎么喜欢户外运动以及过分慷慨之外，贺陈没有任何缺点。
　　慷慨这点让江徐欠下了一个人情。
　　贺陈随手就把很贵的晒伤修复霜送给了他用，自然的态度让他难以拒绝，且不能当场查询价格，事后发现昂贵再退回又显得很墨迹，只能在宿舍生活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感谢对方了。
　　唉，他就是这种在人际交往里磕磕绊绊的人。
　　如果他能够像贺陈那样就好了。
　　贺陈大方洒脱，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处事风格给本就出众的外貌带上了令人信服的气质，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够泰然自若。
　　江徐对喊贺陈一声“哥”这件事没有任何抵触。
　　他也想成为像贺陈这样的哥哥——如果他能够有对方五分之一的气度，就不会无法博得继弟和继妹的喜爱了吧。
　　他并不憧憬着被弟妹崇拜，只是想在父母的新家庭中和家庭成员们和平相处。
　　他偶尔觉得，与小朋友们沟通实在很复杂，当他努力释放出友好的信号，总是容易招来弟妹厌烦的目光。
　　和同龄人来往也会出现被曲解的情况……或许真诚的笑容并不一定能够换来善意才是正常的吧。
　　相较之下，贺陈要宽容多了。
　　贺陈有的时候同样不太能理解江徐的示好。
　　很正常，在过去的中学时代里，江徐偶尔会被同学讽刺是在多管闲事，因此学到了不被人需要的善意是多余的，也学会了及时改正。
　　贺陈没有像江徐曾经的同学那样陷入尴尬的沉默，或是投以微妙的眼神让他不禁审视自己是否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贺陈只是笑着看向他，不带任何别有内涵的意味，仿佛觉得他很有意思。
　　每当这时江徐都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在他犹豫的时候，贺陈往往就会把他手头的事情接过去，慢条斯理地自己做好。
　　贺陈还会在他忙碌打扫卫生收拾宿舍时喊停，说：“开关在哪里，怎么忙活得停不下来了？”
　　江徐很清楚，当自己身处新环境每每用多做点事情努力融入进去时，其实老套又容易给别人添麻烦。
　　很多时候是没有效果的。
　　比方说，他不愿父母为生活琐事吵架于是踮着脚帮忙的童年。
　　或者，他总是被老师夸奖眼里有活儿而被同学侧目的学生时代。
　　还有他在那两个家庭中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弟妹觉得多余的时候……
　　他的努力都没有起到正面效果。
　　有贺陈在的地方不一样。
　　贺陈总能够及时站出来，阻止他把场面变得尴尬，将气氛维持在恰好的程度，还时常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替他说出心中所想。
　　贺陈可真厉害啊。


第19章 
　　九段回忆，其之二。
　　……
　　当江徐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崇拜贺陈了。
　　他的崇拜比较别具一格，不是去模仿学习，而是非常想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分享给对方。
　　结果在打球的时候害贺陈受伤了……全部都是他的责任！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弥补这个错误！
　　贺陈说：“别闹。”
　　看吧，贺陈就是很擅长把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江徐就这样停留在了想和崇拜的人成为朋友的程度，而不是努力让自己去成为对方。
　　在课堂上，他有过被贺陈的论述方式惊艳的时刻，简洁有力，清晰明了，事后他一度十分烦恼，自己的作业会不会过于冗长复杂，帮他消除了这种烦恼的就是贺陈本人。
　　“我那是投机取巧了，没有展开讲。”贺陈笑道，“像你这样每次都让老师很满意的认真学生可不要被我带坏了。”
　　贺陈说他让老师满意的时候，仅仅是在陈述事实，完全没有讽刺的意思——江徐察觉到这一点，安心了许多。
　　“我觉得你也很认真啊。”江徐越是回看自己的作业越不满意，“我应该改进一下……”
　　“需要参考意见吗？”贺陈顺着他的话题问，“仅供参考，不负责任的啊。”
　　贺陈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宽容地接纳了他想要改变的想法。
　　实际上，江徐一瞬间有些怕会听到场面话，怕对方继续说“你这样就挺好”之类的话。
　　他想要找到方向改变自己，因而常常害怕肯定。
　　想着“该怎么办”与“往哪里去”，听到“你现在就很好”的安慰，难免因为更加模糊的方向而焦虑起来。
　　与人交往真的很难。
　　所以说，贺陈实在是太厉害了，与任何人交往的时候都能够降低难度——在拒绝爱慕者表白这件事上也是。
　　江徐自己完全不行，被学姐拜托帮忙找机会向贺陈表达好感，整个寻找的过程都很紧张，始终觉得自己在说谎，边完成任务边替贺陈发起愁来。
　　贺陈完全没有当回事，很快就处理好了。
　　谢天谢地，谢谢贺陈。
　　由于当时过分安心，江徐没有马上发现贺陈为此不高兴了，发现这点之后不知所措了两天，很快在大一那年的跨年夜里发现了更多。
　　难怪贺陈特地问过他为什么没有喜欢过男生却自称喜欢同性。
　　贺陈说明过自己喜欢同性之后，整个新年假期里江徐都觉得特别不自在。
　　高中时他受骗上当，为了所谓的朋友谎称自己喜欢男生，只是太蠢了——在得到过贺陈的宽慰之后，他已经不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以启齿。
　　既然新朋友没有认为他在智商或是道德上有问题，他便不应该独自纠结下去，傻就傻吧，学会面对。
　　他是为了没能当场向贺陈坦白而不自在。
　　确实，他自称喜欢男生的时候糊里糊涂的，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并不能说是真的喜欢同性，可是，他也没有喜欢过女生。
　　他在这方面尚未确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强调一下。
　　显得幼稚也没关系，需要强调一下：他也有可能喜欢男生的！
　　江徐连续后悔了三天，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在贺陈郑重说明的时候自我剖析一下！
　　后悔。
　　多多少少还有一些错过了与朋友交换什么东西的心态。
　　总之就是后悔。
　　进入考试周之后，江徐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贺陈表现得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只好表现得同样自然——对方提出要带他去和别人一起玩？是和想要认识他的人？咦，什么情况？
　　江徐搞不懂。
　　他面对贺陈的时候总是有些胆小的，对方对他越宽容，他越发小心翼翼。
　　这是他珍惜对自己好的人的方式。
　　因此，当贺陈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逗他、喊他出去和别人玩，他总是不敢反驳，下意识顾左右而言他。
　　应付过去之后就觉得：这样不行啊。
　　江徐依然没有搞懂自己面对贺陈的时候为什么情绪总是那么紧张，甚至到了有些想跑的程度——不是逃避，只是一种想拉开距离乖巧等待的心理。
　　这样不行。
　　于是，他难得大胆了一次，把贺陈诓进了自己的社团。
　　贺陈嘴上说交换条件是带他去找陌生人玩，实际上只让他陪着去吃了烧烤。
　　第二天又按照他的期望一同外出就餐，作为寒假前的道别。
　　贺陈会不会太过纵容他了？
　　江徐这样想着，甚至感觉迫在眉睫的难题都不值得发愁了。
　　他一定可以想出办法避免父母为了自己先到谁家里过年而吵架——虽然他们只是为吵而吵，但是过年嘛，他希望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的。
　　他跟贺陈相处的时候，看到贺陈的时候，想起贺陈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的。
　　他也想像贺陈那样，给人带去的总是快乐，最起码，不要成为吵架的导火索。
　　江徐怀着这样的抱负回到了老家。
　　那一年的春节，他仍旧没有达到与所有人融洽相处的目标。
　　实际情况与想象相去甚远，不过，至少比往年好了一些。
　　他在制止父母“争抢”他的时候豁然开朗了。
　　为什么他不讨两边弟妹的喜欢？恐怕就是因为父母每逢此刻对他表现出来的“重视”。
　　人是没有办法把两碗水端平的。
　　别说两碗水了，就算是一碗水，也会被细微的颤动掀起波澜。
　　江徐决定做个选择。
　　父亲家的弟弟希望自己是家里唯一受宠的小孩儿，这件事他帮不上忙，只要他出现，许久不见的大家就会嘘寒问暖。
　　母亲家的妹妹觉得他很麻烦，就算回到了家也要时不时跑到父亲那边去，他答应过妹妹一些事，由于忙碌，没有做到。
　　选妹妹吧，想起来他还有些愧疚了。
　　江徐用切实存在的论文任务做挡箭牌，表明今年不方便来回跑，选了在母亲家过年，空出一天专门陪父亲。
　　贺陈总在让他停下来，不要那么忙活。
　　停下来思考一番确实对方方面面都有很大的帮助。
　　多亏了贺陈，今年过年他至少让一个小家伙满意了。
　　突然收到贺陈的消息喊他提前返校的时候，他当然义不容辞——今年在母亲家待得太久了，彼此都不太适应，能有借口提前离开真是太好了。
　　贺陈总是在救他。


第20章 
　　九段回忆，其之三。
　　……
　　江徐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不确定地问：“不能住宿舍吗？”
　　“你要问几次啊。”贺陈伸出手臂，越过他，打开了门，“快点进去，我累了想睡了。”
　　江徐迟疑着踏进了看上去就很贵的这间房。
　　他有很多疑问。
　　比如，贺陈为什么寒假尚未结束就从家里回到了学校？
　　又比如，之前他发消息的时候贺陈没有回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再比如，真的不能住在宿舍吗？他可以去和辅导员、系办或是宿管等等商量一下。
　　江徐的目光接触到贺陈以平静掩饰疲惫的面容，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很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贺陈应该不想说，那么他就不问了。
　　只是……这个酒店看上去真的好贵。
　　今天暂时落脚没有什么问题，可寒假还有一周呢。
　　贺陈在椅子上坐下，问他：“想说什么？”
　　江徐跟在贺陈身后时就留意到了，对方后襟、衣摆和裤脚都带着一些褶皱，与往常的整洁精致大相径庭，看上去是遇到了无暇打理外表的状况。
　　总是自信明朗的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以往的气质满是远峰巍峨天高云阔，今天的贺陈却像被铅灰色的沉重云朵压着，是那么的不快乐。
　　江徐打量着贺陈半月不见意外锋锐起来的眉眼，在对方不耐烦之前开口：“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贺陈怔了一会儿，似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洗呗。”
　　江徐望着贺陈脱掉外套两手空空地走进浴室，忙跟过去提醒对方没有拿浴袍。
　　“抱歉！”他下意识后退几步，直接退出了洗手间，慌乱间与贺陈四目相对，“我是想提醒你，忘拿浴袍……”
　　江徐没有想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贺陈正在脱毛衣的样子，被提起后有些凌乱的衣摆下掩映着腰腹的起伏，与背部曲线相互呼应，轮廓线完美得宛如上帝刻画。
　　他们是舍友，江徐怎么可能没有见过贺陈换衣服。
　　在这个洗手间里柔和的白光下，十分熟悉的情景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若说贺陈是一望无际见之安心的山峦，那眼下必然是雪后的景色。
　　从未得见，美妙至极。
　　贺陈点点头，简单回答：“谢了。”
　　“不客气。”江徐的礼貌用语脱口而出，与走出洗手间拿东西的贺陈身影交错，很怕自己动作不礼貌，“唰”地抬起双手举到了胸前，表示自己很安全。
　　“干吗呢？”贺陈朝他笑了笑，“举手干什么，有问题要问？”
　　江徐赶快摇头：“没有！”
　　贺陈微微抬眉，并不肯放过他：“那还举两只手？”
　　“可能——”江徐左右张望，急中生智，“我是想帮你把门推上？”
　　“洗手间的门可是朝内开的。”贺陈勾了勾唇角，“怎么，想从里面帮我把门推上？”
　　“拉上，拉上。”江徐见贺陈边说话边边走回了洗手间，连忙结束这个话题，“我帮你关门啊，你慢慢洗，不要着急，小心地滑。”
　　贺陈沉沉答应了一声：“嗯。”
　　江徐关好门之后，悄悄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环顾房间里的摆设。
　　纹丝不乱的床品，摆放有序的装饰，纤尘不染的各种家具……全都好似货架上整齐排列未曾开封的新品，以他的个性，很难做出破坏既有秩序的举动。
　　他走到了贺陈方才坐过的椅子前，至少这把椅子是使用过的。
　　江徐缓缓在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方向，模拟贺陈刚才望向了哪里……就算他明白对方空茫的眼神多半是因为情绪不佳，也想知道那是在看着什么。
　　好像是看着他刚刚站的位置？
　　也是哈，他们对话来着。
　　江徐发现自己这个举动有些无聊。
　　即便贺陈并不知道他这样做了，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正当他拿出手机，准备做点什么掩饰这种莫名其妙产生的羞怯，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了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江徐赶忙站起来到洗手间门口呼唤：“贺陈？怎么了，你没事吧？什么东西掉了？不是你摔了吧？”
　　贺陈没有回答。
　　江徐伸出手去，想按下门把手进门查看，指尖触到温度低于体温的金属表面，被微微的凉意唤醒了理智。
　　不对不对，他是担心贺陈想开门看看，怎么就是失了理智？
　　他们宿舍的兄弟们确实不会在有人洗澡的时候进卫生间做什么，但在其它的男生宿舍里很正常。
　　没错，这很正常。
　　“贺陈？”江徐敲了敲门，“你有没有事，回答啊？你不回答的话我要进去了！”
　　贺陈依旧没有给出回应。
　　江徐被这种异样的沉默环绕，心底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果断按下门把手，大步走进了洗手间，拉开作为干湿分离的隔断，于迷蒙的雾气之中一眼望见浴缸的水面之上并没有人，差点被吓得心脏停跳。
　　“贺——”江徐伸出双手想把沉入水下的贺陈拉上来，被对方抬眼望来的举动阻止了，“你没事啊，吓死人了……”
　　看来，贺陈是主动潜下去的。
　　贺陈眨着眼，转身缩起身体，在水中将漂散的发丝向脑后拢去，随后因徒劳无功而有些烦躁，将修长好看的手指颇为用力地抵在了浴缸壁上，收回，再用力，指尖都泛起了苍白。
　　江徐看着贺陈的一系列动作，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在浴缸里憋气潜水太危险了！
　　江徐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贺陈的手腕，对方下意识回缩了一下，似是不愿浮上水面。
　　不行不行，他不能放任贺陈这样。
　　心情不好可以吃点好吃的，可以运动发散一下，可以遇事不决睡大觉，怎么能玩憋气，多难受啊。
　　江徐稍微用上了点力气，同时提高了音量：“贺陈！”
　　贺陈不躲了，也不肯配合。
　　江徐咬了咬牙，他确实比贺陈要清瘦一些，并不代表没有力气，他打篮球的，没有手臂力量和爆发力怎么打。
　　他只是觉得，把光溜溜的舍友从浴缸里面拖起来……太怪了。


第21章 
　　九段回忆，其之四。
　　……
　　“神经病啊你。”贺陈边玩手机边笑话江徐，“我在泡澡，你伸手过来也就算了，把我拽出来算怎么回事？”
　　“是吧。”江徐随便附和了一句，弓着身体躺在床上，背对着贺陈说，“睡吧，别玩太晚，我先睡了。”
　　“嗯。”贺陈轻声回应，体贴地为他关掉了一侧床头灯。
　　江徐嘴上说睡了，实则睁着眼睛，凝望墙壁上被身后投来的光线作弄出的影子。
　　这是自然现象，墙壁无力抗拒。
　　贺陈故意捉弄他呢，他应当抵抗那种自然产生又极不自然的反应。
　　他没能做到，甚至现在也……依然很奇怪。
　　江徐想过自己有可能喜欢男生，并且，这个想法多半是因为贺陈而产生的。
　　他知道这点，很清楚这点。
　　可是，这合适吗？在贺陈心情非常不好并且完全不想倾诉的时刻，他彻底意识到了那个可能已经完全实现，合适吗？
　　一点都不合适！
　　他不应该这样。
　　“江徐？”贺陈试探地喊了他一声。
　　江徐紧闭双唇，没有回应。
　　呼吸，哦对呼吸，呼吸不应当这么急……他匆匆忙忙闭上了眼睛，只要说什么都不睁开，就没有人能证明他不是睡着了。
　　贺陈的床上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接下来贺陈穿上了拖鞋，在房间里走动，走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流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
　　关灯了？然后又打开了灯，贺陈走向自己的床上，经过他时没有丝毫停顿……又坐回了床上，没有要关掉床头灯的意思。
　　江徐闭着眼睛等待了一阵，还是很在意，扭头问了句：“贺陈，你还不睡觉吗？”
　　“距离你让我早点睡才过去了不到15分钟。”贺陈举起手机冲他晃了晃，“我可以再拖延一段时间吧，小徐同学。”
　　贺陈偶尔会在开玩笑的时候喊他“小徐同学”，当中包含了曾把他错认成起初的舍友的回忆，说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称呼也不为过。
　　江徐为贺陈话里的亲昵感到一阵轻松，想到自己眼下的烦恼，禁不住又皱了皱眉：“嗯……那你再玩一会儿就睡觉吧，不要太晚了。明天咱们回学校去，我问问宿管应该向哪里申请到宿舍住，开学前都住酒店的话太贵了。”
　　“知道啦。”贺陈眯起眼睛笑了笑，“全靠你了，不然我要露宿街头。”
　　江徐听到这话，心底油然产生了许多担心与疑惑。
　　平日里不难看出来，贺陈的家境非常好，衣食住行无不昂贵精致，周末与节假日都正常回家，偶尔会聊到身体孱弱的母亲……
　　江徐一怔，相到了某种可能。
　　假如，非常不幸的，当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贺陈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不想提起也很正常，只是，为什么要说自己“露宿街头”呢？
　　是与其他亲人发生什么冲突了吗？
　　江徐倒是很能理解这样的情况。
　　他与自己的亲人们相处起来多半隔着一层，偶尔还隔着许多层，知道这种最为密切的联系并不见得是多么亲近的关系。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江徐不由得想要说些什么，踌躇半晌，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他常年处在尴尬的亲子环境当中，今年才在贺陈的影响下勉强过了个安稳的春节，实在没有成功的经验可以传授。
　　他想要安慰一下贺陈，然而各人的处境不同，言语终究太过苍白无力。
　　他因贺陈而得救，却无法为对方做些什么，这也太折磨了。
　　“又想什么呢。”贺陈似是漫不经心地说，“还说睡觉，谁家睡觉这样扭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江徐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担心没有转回来，一直在以转头与对方交谈的别扭姿势思考。
　　有点傻。
　　“我在想，寒假还有几天，咱们在学校里应该干点什么。”江徐找了个话题掩饰尴尬，“你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这样问话，会不会像在试探贺陈忽然从家里出走的原因。
　　他没有那个意思，需要说明一下吗？说明了会变得更尴尬吧。
　　贺陈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才回答：“社团那个论文，我负责的部分，还没有完成。”
　　“那个不急的，要开学后……”江徐瞥见贺陈放下手机动作很大地做势要下床，忙拉了拉被子掩盖自己依旧尴尬的状况，“怎么了，你要干吗？”
　　“江、徐。”贺陈咬着牙说话，“要三月底，你每天都催我？”
　　“我没有催你啊，只是问问进度。”江徐有些茫然，“你说没做过这方面的东西，但你做得又快又好，我也没做过，想跟你学习一下怎么弄。”
　　贺陈没有说话，大约在考虑是否接受他的解释，江徐悄悄探头看了看，只见贺陈单手拿着手机，迅速地在屏幕上滑动，莫非是在翻聊天记录？
　　那他就更不心虚了，他确实没有催促过。
　　贺陈最终丢下了手机，没有说话。
　　江徐见贺陈脸色不好，希望自己能为对方做点什么：“还差很多吗，我和你一起做吧？”
　　“差啊，整个都差。”贺陈笑了一声，“在家里电脑上。”
　　江徐理解地说：“那我们明天先搬回宿舍，然后就开始弄。”
　　贺陈并不认同他这个安排：“我不想搞了，你自己做吧。”
　　“好啊。”江徐答应了下来，“如果我废寝忘食的话，你可以帮我打饭吗？”
　　贺陈偏不顺着他：“饿着你。”
　　江徐争取道：“不吃饭的话，下午就没有办法带你去打球了。”
　　贺陈反问：“谁说要和你去打球了？”
　　江徐笑着科普：“多做运动，对睡眠和心情都有好处。”
　　贺陈哼笑：“冬天打球容易受伤。”
　　“不要这样说啊，万一成真……不对，不会成真的。”江徐认真地嘱咐：“你要小心一点。”
　　“就是你说才容易成真！”贺陈伸出手指着江徐，做了个投掷的工作，仿佛用空气球砸向了他，“你还说，又说。”
　　“好吧，不敢说了……”江徐装做躲藏，望着贺陈在灯光下分外柔和、收敛了许多锋芒的轮廓，看到对方唇畔的笑容，安心地微微松了口气。


第22章 
　　九段回忆，其之五。
　　……
　　“你不要先把那个放下去，会散的。”贺陈强烈阻止着江徐，“放下！等会儿再扔里面。”
　　“你小点声。”江徐从开始做这件事就很忐忑，实在不能理解贺陈为什么要在整栋宿舍楼都没几个人的情况下大声说话，声音恐怕能从他们这层传到宿管阿姨那里去，“我们在煮火锅呢，能不能低调一些？”
　　“你这又不是锅，是电热水壶。”贺陈往壶口里看，“阿姨来了就盖上。”
　　“你还知道不能被发现啊。”江徐真是没有办法，“盖上有什么用，可以连壶一起端走。”
　　“没事的啊，不用担心。”贺陈笑着安慰他，“被发现了我又不会跑，跟你一起扛。”
　　“那倒不用。”江徐更想知道，“如果我跟阿姨说清原委，这件事主要是因为那家小火锅没营业才发生的，她会不会允许你吃完啊？”
　　“你能不能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深入？”贺陈受不了地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被你说的，我都觉得阿姨站在我背后了。”
　　江徐没有说话，专注地看着功率小煮得慢的电热水壶，冷不防拿捏着颤动了一下喉咙，就像……宿管阿姨清嗓子引起注意的那种声音。
　　贺陈下意识回头去看，立即反应了过来，搭着他的手重了些许：“吓唬我是吧？行，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才艺！”
　　江徐连忙叫苦：“哎呀呀，我肩膀，肩膀……”
　　“还疼？”贺陈果然不再追究，改为用手指轻捏他的肩头，“让你好勇斗狠的，这都几天了，还没好？”
　　“我的肩膀，通过你方才的压力测试，证明——已经完全好了！”江徐笑着从贺陈手底下逃脱，“干吗？关心我的也是你，凶我的也是你，你好矛盾啊。”
　　“是吗？”贺陈白了他一眼，“带我去打球的是你，差点和人打起来的还是你，你倒是挺循序渐进。”
　　“我错啦。”江徐立刻认错，态度诚恳，“而且真的已经好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嗯。”贺陈怪声怪调地表明自己听到了。
　　在江徐锲而不舍地注视下，贺陈终于看了他一眼，随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电热水壶亦是火候最好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其实江徐有些后悔带贺陈去打球了。
　　事情就发生在前两天。
　　他白天认真仔细地做社团的事，下午带贺陈去放松心情，到假期会开放给校外人士的篮球场运动一下。
　　江徐多少有点专业在里面，不好意思和中年人打，便带着贺陈加入了一帮年轻人。
　　年轻人中有人是带着对象来的，对象为气质清冷在球场上格外突出的贺陈叫了两句好，那人便不干了。
　　对方不干了，江徐还不干呢。
　　法治社会，大家未必真的想动手，主要是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后来对方或许是因着输了气势心下不忿，合理冲撞了江徐两次，贺陈实在看不下去，说不打了。
　　也不是真的就结下了仇，年轻人里有人低声劝江徐：“兄弟，我这哥们对象在呢，给个面子，懂得都懂哈？你俩这单枝儿来的，何必……哦，哦！我明白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对方语速稍快地独自演绎完了整个过程，江徐都没来得及插话，就见这个出言相劝的男生转身揽着哥们说了几句什么，把还想挑事的那个人安抚好了。
　　结果虽然正确，过程哪里都不对。
　　江徐想明白的时候觉着自己都冒汗了，幸好，贺陈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那个男生恐怕是把他们俩当成了一对，还跑去以讹传讹，他再去解释也来不及了。
　　唉，现在想起这件事来他还是有些心虚。
　　江徐每晚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扪心自问一下，自己究竟是没有反应过来才来不及解释，还是当他人误认的时候被某种窃喜耽误了解释？
　　再怎么去分辨排序，他也很难理清自己的心思，大概这就是暗恋的滋味。
　　他喜欢上了贺陈。
　　不知该不该，该如何向对方表白，心事难免失去控制，仿佛时时在这壶中翻滚浮沉。
　　“喏，你爱吃的，分给你。”贺陈从终于煮熟的精简版火锅里捞出几颗丸子，用公筷分配到两人的饭盒里，“我不爱吃的，分给你。”
　　“怎么全都分给我了。”江徐连忙阻止，“你也吃啊。”
　　“等下再煮一锅，牛肉全部归我。”贺陈笑道，“先让你吃饱了，好东西你就吃不下了。”
　　“你又不吃……”江徐说话间一怔，意识到贺陈是发现电热水壶煮得太慢在找借口让自己先吃，感觉就像被喂了一口冰激凌，直入心底，又软又甜——神奇了，他吃着麻辣小火锅，尝到了冰激凌味。
　　贺陈觑着他的神色问：“怎么，没熟吗？”
　　“原来你是担心没熟啊！”江徐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让我先吃，熟了熟了，快吃吧。”
　　贺陈望着他一笑，眉目间又浮现出了雨后山水那股清凌凌的干净神采，点头答应：“好。”
　　江徐低下头，夹起碗中的丸子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食不知味还是好的，越吃越觉得贺陈在看他，看得他完全不敢抬头又不受自己控制。
　　他们这层楼都是大一新生，没有其他人留校。
　　假如从楼下向上望，在成行的黑暗当中，只有这一个窗口点亮了。
　　开学前的这几天里，在并不算特别明亮的灯光下，在两人凑到一起的这个角落，他们就是最亲近的，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插足。
　　江徐因此变得不时有些恍惚，时而错误地觉得贺陈对他有相同程度的好感，时而感觉对方并没有多么在意他。
　　一会儿为了什么感到高兴，一会儿又为了什么低落下去，反复无常，患得患失，颠三倒四，成语大全。
　　想要拿捏住与舍友正常相处的分寸，真的好难。
　　江徐默默往左边挪了半步，避开贺陈或许是不经意碰到自己的手臂。
　　好难，他要多加小心。


第23章 
　　九段回忆，其之六。
　　……
　　“现在是春季学期，春季开学，上完之后放暑假。”贺陈指着江徐的日程表说明，“暑假再回来，秋天开始的才是秋季学期。”
　　“我知道。”江徐想辩解自己不是没有常识，声音却不由自主低了下去，“这是上学期的，我想补一下。”
　　“什么，这还能补的吗？”贺陈很是不能理解的模样，“好，你补吧，我看看你怎么补，怎么精准地回忆每一天都做了什么。”
　　“我不是要回忆每一天做了什么。”江徐合上本子，“就是觉得空着太浪费了。”
　　他撒谎了，只因真相实在说不出口。
　　开学后，他到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笔时，忽然有了个奇妙的想法，于是顺便买了本去年的日程本，正在打一折，很划算。
　　他想要在日程本上用只有自己懂得的方式记录下每天与贺陈相处的点点滴滴。
　　不能记录在今年的日程本上，贺陈经常会翻看他记录的今天要上什么课、什么时候要交什么作业，他的暗号也不算特别隐蔽，万一被发现了多尴尬。
　　江徐原本觉得自己“补去年的日程”这个借口很完美，真正说出来才发现傻得可以。
　　真是头脑发昏了。
　　“干吗不写了？”贺陈把胳膊放在他的桌面上，用手背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问，“还是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写的，有什么小秘密不能告诉我？”
　　不是去年，是想写今年今日。江徐险些被问得脸红，故作自然地把本子收了起来：“你有好多问题啊，是作业都做完了吗？”
　　“没有。”贺陈理所当然地说，“今天也什么都不想做。”
　　“快点做作业吧，做好奖励你去打二十分钟的球。”江徐玩笑道，“以前我妈妈就会这样和我说。”
　　“你不是慈父吗。”贺陈把玩笑的气氛接了下去，“严母是我，我才是严母。”
　　“那你自己奖励自己吧。”江徐有些脸热，“我是管不到你了，还要被你管。”
　　他这样说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小心思过多。
　　“行啊，小徐同学。”贺陈倾了倾身体，离他更近了一些，“嘴皮子练得挺溜了。”
　　“多谢夸奖……和指导。”江徐心跳如雷，却无法把视线从贺陈似笑非笑的神情上移开。
　　贺陈可能是被他逗笑了，轻松地笑起来，又将身体坐正，同时把那股雨后山林的清新气息搬得离他远了一些，让他既庆幸自己把持住了，又忍不住想跟过去追寻。
　　好难。
　　“不和你说了，明天还有作业要交。”贺陈把椅子挪回自己的书桌前，“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帮我找一下合适的论述方向。”
　　“有的。”江徐拿起手机，“此时一名普通路人将历年学长总结的选题方法精华版转发给了你。”
　　“给路人点赞。”贺陈配合地说了一句，随口提起了别的事情，“周末我约了发小吃饭，一块儿来？”
　　“啊？”江徐愣了愣，“我去合适吗？”
　　“就是吃饭，有什么不合适的。”贺陈没有转头看他，专心在电脑上寻找着文件，“我们也不会特地去吃什么不适合你的饭。”
　　江徐下意识回答：“我不，不挑食。”
　　“那不就得了。”贺陈勾起唇角，约莫是找到了让自己满意的东西，“周六下午啊，你提前确认好没事，有事也得变成没事。”
　　“好的。”江徐一口答应下来，“周日我也没事。”
　　“我不打球，不打球，不打球。”贺陈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条件反射了，看到没。”
　　江徐随着他笑，心说：谁还不是呢。
　　不管贺陈以什么方式对他说了怎样的话，他都会最快最积极地表示同意和支持。
　　贺陈说“只是吃饭”，江徐没有深想对方的发小谢崇博会是什么样的人，实际见到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染发，在室内还戴墨镜，大衣里套背心，一脱外套就露出两条相当强壮的胳膊，左肘支着沙发扶手，右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下弹动，肌肉随之跳跃，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坐着，看上去极不好惹。
　　江徐转头看向今天的着装也一丝不苟、矜贵优雅的贺陈。
　　贺陈留意到他的视线，安抚地笑了笑：“不用搭理他，这人多少有点毛病，倒春寒呢，衣衫不整的。”
　　被评价为“有点毛病”的谢崇博不干了：“我从用你的围兜儿吃饭就这么衣衫不整了，你咬我呀。”
　　贺陈拿起茶杯，垂目喝茶：“注意点。”
　　“还我注意点，你吃饭怎么选的，选一全素火锅，我告诉你啊，荤素鸳鸯是我最后的底线，再这么搞兄弟没得做了。”谢崇博开始叨叨，“这位江……也没意见吗？”
　　江徐摇头秒答：“我没有意见。”
　　“行，那咱们就整一锅，油菜煮油麦菜。”谢崇博乐了，“绝了你俩，我一直想不通什么人能让我们贺陈——咳，点菜吧。”
　　江徐注意到贺陈忽然抬眼望向了谢崇博，不知道这对发小在打什么哑谜，颇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心底不禁失落起来。
　　贺陈示意江徐看菜单：“懒得弄，你点吧。”
　　“那人家点什么你吃什么啊？”谢崇博又有话说，“不挑食了？”
　　“这个菜单上的他基本都能吃。”江徐仔细看着菜单勾选，顺便说了句，“贺陈没有很挑食。”
　　“嘿……”谢崇博想说什么，勉强咽了回去，“都能吃，行吧。”
　　这家店上菜效率很高，很快就都上齐了。
　　江徐戴上向服务员要的一次性手套，熟练地把香菇梗和伞盖分开，下入火锅，看了一眼那盘黄豆芽，有些犹豫。
　　“没事，请便，我知道有的人多少有点毛病，豆芽得掐了吃。”谢崇博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我有漏勺，捞着吃那个豆瓣儿，没事。”
　　忘了，他们是发小，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些小习惯。江徐安心地处理起了豆芽。
　　愉快的一餐过后，华灯初上，谢崇博提议在附近走走。
　　“老爷子做寿，我得找找灵感。”出了店门，谢崇博凑到贺陈身边，“我得选一身衣服，穿得喜庆庆的，哄老爷子高兴。”
　　“哎对了，老爷子说要送我成人礼物，这也快了，你说……”
　　江徐落后半步走着，望向斑斓的灯火，难免有些寂寞。
　　当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竟对上了贺陈的双眼。
　　深邃而温柔，不似灯火那般热闹明亮，却立即令他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第24章 
　　九段回忆，其之七。
　　……
　　夏日里，蝉鸣声声，四人集体伏案学习。
　　舍长打破了宁静：“暑假里你们想去干什么？”
　　“回家啊。”江徐随口回答。
　　“你怎么搭理他了，真是多余搭理他，那题做完了吗就又聊天。”舍友嘀咕完才回答，“跟高中的好哥们一起去旅游。”
　　“你去年高考完没游过啊？”舍长评价，“游不腻了还。贺陈呢，贺陈想去干什么？”
　　“我要去山里住。”贺陈翻了一页书，“说话就说话，笔不要停，接着做题。”
　　江徐看向正在专心学习的贺陈。
　　去山里住是去哪里？去山里干什么，他怎么没有听贺陈说起过？
　　学习的间隙去阳台上休息，江徐向贺陈问起了这件事。
　　“去我母亲设计的主题民宿，在邻市，山里。”贺陈回答，“暑假这么长，你想不想一起去山里玩？”
　　江徐有些心动，还是拒绝了：“我恐怕去不了，我妹妹说暑假里面想学游泳，我放假在家，正好有空陪她去。”
　　“现在和妹妹关系不错啊？”贺陈笑问，“以前老听你说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儿相处。”
　　“嗯……她好相处一些。”提起这件事江徐就有些忍不住皱眉，“现在还挺好的。”
　　贺陈指了出来：“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是，我是想起了我爸那边的弟弟。”江徐迟疑了一下，“他给我打电话，让我不要回去，说暑假他爸妈要陪他出去玩。”
　　“他爸妈？”贺陈抓住了重点，“这话是他的原话，还是你总结的？”
　　“当然不是我总结的。”江徐想要跳过这个话题，“别说这个了，山里的风景好吗？”
　　贺陈意有所指：“总比咱们学校的湖边风景好。”
　　江徐被噎得没话说，良久才小声辩解：“我前天真的不是喊你去湖边喂蚊子，我听别人说那边很凉快，适合背单词……”
　　贺陈打断了他的话：“说的好像我想跟你一起背单词一样。”
　　这话有些无情，江徐却从中品出了一丝甜意。
　　万物生长的春季学期即将过去，进入了欣欣向荣的夏季，他的暗恋也如校园中的花儿一样盛放，并且有了结果的苗头。
　　江徐几乎可以确定，贺陈同样对自己有好感。
　　如果“几乎”这个词被贺陈知道的话，说不定要敲敲他的脑壳，问他开不开窍。
　　开窍了，早就开窍了，他只是苦于无法向贺陈传达自己已然开窍。
　　他喜欢贺陈，陈贺陈也喜欢他，他们要怎么心意相通？
　　他们本来就在学习上互相帮助，在生活上互相关怀。
　　他每天都帮贺陈打热水，帮贺陈整理课表，喊贺陈起床，为贺陈加入学生间的美食群，侦查各个食堂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贺陈经常帮他阻止在食堂等地任何试图插队的人，陪他去打球，打完陪他去吃东西，在班群之类的地方帮他说话。
　　这些都是随手就能抓到一大把的小细节，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他们朝夕相处，相处得很好，好到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白，以及如何更改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饿不饿？”江徐苦恼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一个对贺陈好的办法，“我去买点东西吃吧？”
　　“陪你……我顺便到楼下散散步。”贺陈及时改变了说法，率先转身，“走吧。”
　　事实证明，贺陈陪江徐同去的决定是正确的。
　　“咱们在外面不要摆出这张很好说话的脸好不好？”贺陈再次从插队中解救了江徐，“你和人顶起来的那个劲儿呢？”
　　江徐无奈地说：“没事干吗和人顶起来啊，我解释过好多次了，那是因为有人无缘无故找你麻烦，我怎么能干看着。”
　　“你是解释过很多次了。”贺陈瞥了他一眼，“我还没听够。”
　　江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可不是这样吗，贺陈为了他在大群里面和人争辩的时候，他也觉得特别高兴。
　　这就是两情相悦的快乐吧。
　　和喜欢的人一起在树荫下吃东西，真的很快乐。
　　贺陈显然没有如江徐一般快乐，拒绝投喂：“我不吃。”
　　“你不饿吗？”江徐不放心地劝说，“学习很费脑力的，吃一点吧。”
　　“我热。”贺陈还是拒绝，“天这么热，你每顿还能吃得下这么多？”
　　江徐知道贺陈是苦夏，并不是真的嫌他吃得多：“我打球啊，胃口就大。”
　　“不要再让我听到打球两个字了。”贺陈用手里的折扇遮住耳朵，“我不想听，听到就觉得会热晕在球场上。”
　　“确实挺热的，所以我现在都不喊你了。”江徐表现了一下自己的体贴，见贺陈还是皱眉，不禁自责起来。
　　他应该坚决拒绝贺陈陪自己下楼的，一时太高兴了就没能做到。
　　“是不是因为你不怎么出汗啊？”江徐擦了擦手，去摸贺陈的胳膊，“你的胳膊有点热，是不是热度散不出去？”
　　“热才是正常的。”贺陈正在摇着扇子，用展开的扇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你再摸会更热。”
　　江徐被扇面上如梦似幻的山水劈头盖了一脸，画中的云山雾水缓缓坠落，显出比画面更加清隽秀美的人来，更是完完全全地迷住了他的眼。
　　他好喜欢。
　　“贺陈。”江徐鼓足了勇气，对贺陈承诺，“晚上，晚上如果还是热的话，我给你打扇子吧？”
　　贺陈沉默了半晌，合上折扇又给他来了一下：“扇子打你差不多。”
　　江徐茫然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他又做错什么了吗？
　　日后再想想，他当时真是错得离谱。
　　擅自决定慢慢陪伴贺陈从坏情绪中走出来，自以为是地对贺陈好，实则脚步缓慢，迟迟没有给出一段关系开始前最重要的表白。
　　那时候的他可不觉得。
　　他傻乎乎地远程陪贺陈看星星度过了整个夏天，傻过了校园里随处可见适合约会的浪漫景点的秋天，终于在某个冬日的早晨收到贺陈特地买给他的早饭后觉醒了。
　　他，过完年，一定要表白！


第25章 
　　九段回忆，其之八。
　　……
　　江徐的雄心壮志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给你，恭喜。”贺陈把包装精美的花束扔进江徐怀里，“走吧，吃饭。”
　　队友们发出了各种各样的起哄声，江徐的脑海里却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
　　贺陈的嗓音劈开混沌，响彻在他心头：“不走吗？”
　　“走。”江徐点点头，下巴戳在某一朵花上，慌乱地低头查看，却被一只手扶住了。
　　“别动。”贺陈没有笑，拇指在他下巴颏儿上蹭了蹭，“傻乎乎的。”
　　起哄声顿时变得更大。
　　“别再喊了啊。”贺陈环视四周，用最冷静的语气说最煽动气氛的话，“再喊我们就从了。”
　　江徐听着耳边的“亲一个”，望向贺陈脸上难得有些狂肆的表情，出声阻止：“别……”
　　“不愿意？”贺陈定定望着他，“还是不敢？”
　　江徐知道贺陈是在生气。
　　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来得及表白，就被别人表白了，还叫贺陈看了个正着。
　　贺陈怎么可能不生气？他换位思考了一下，都快被气炸了。
　　自从知道相爱的人极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之后，江徐对感情的事一直不是很有信心。
　　是贺陈，让他在一复一日的相处中坚定了信心，让他学会了勇敢。
　　他能感受到，在这个过程中，每当贺陈想更进一步，都会有所反复，他应该主动的，应该早点主动。
　　晚点了不算，还差点被别人截胡，贺陈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赛前被表白，比赛又需要专注，赛后江徐还没想明白应该怎么补偿贺陈，就收到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贺陈用最直接的方式宣示了所有权。
　　江徐很感动，感动到什么都可以随着贺陈去做，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大家起哄的那样“亲一个”，根本不符合贺陈的性格，他……
　　他应该做点什么？
　　“贺陈。”江徐松开握着贺陈手腕的手，双手拿住了怀里的花束，“谢谢你订了花。”
　　说完，他趁着贺陈愣神，把那束殷红如血的花朵郑重地送入了对方怀中：“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容许我对你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贺陈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把花束抱得紧了些，爽快地点头答应：“好啊。”
　　在设想如何表白的时候，江徐曾经以为，在这一刻自己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实际上不是的，他高兴得快要飘起来了，并且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后来，他慢慢发现了，幸运不只是最，还有更。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的幸运已经超过了前二十年加起来的所有分量。
　　更遑论其它那些如满布七彩光芒的泡沫般圆满完美的回忆了。
　　如一个个美丽的梦。
　　幸运的是，他一直没有被谁从梦中唤醒。
　　然而，幸运这种最珍贵、最难得的状态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大四这一年，有计划的人稳步前进，没有计划的人在深造与工作之间犹豫不决，贺陈也在这个时期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重要决定。
　　贺陈打算去游学朝圣。
　　江徐早就决定好了去工作，当时正在企业里实习。
　　离开学校后，栖身之所是最要紧的。
　　他与恋人需要共同操持生活，他必须有一个良好的收入，有完整的职业规划，这样才能在恰当的时机给贺陈买一套房子，共同建立一个家庭。
　　拥有家庭的梦想在贺陈电话通知他自己的决定时骤然变得遥远了许多。
　　相爱的人是有可能分开的。
　　江徐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表现出半分担心和……和什么呢，他也说不好。
　　贺陈并没有提出要和他分开。
　　不管贺陈要不要提出和他分开，他需要做的就是像以往一样。
　　哪怕徒劳无功，他也要在遥远的地方关心贺陈。
　　不管贺陈需不需要，他都会永远支持对方。
　　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在那之前他始终是贺陈的男朋友，对方独自待在异国他乡，他更应该尽到自己的义务。
　　即便不再拥有那份幸运让他失去了自信，他也保有许愿的权利：假如贺陈通知他要回来的时候像以往那样温柔，他就要勇敢地向贺陈求婚。
　　就算现在最多只能举办一个仪式，他也要表达自己的决心！
　　幸运终究再度垂怜了他。
　　贺陈回到了他身边。
　　江徐跪地求婚的场面有些混乱，贺陈可能没有想到，开始并未弯腰，好在怔愣过后倾身接受他的时候双眼是湿润的。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终于为他下了一场大雨。
　　江徐又快乐了，快乐的像在独属于他的山林里奔跑，他在随风奔驰，遭遇某个雨后的草坡时惊险地滑了下去，直直坠入贺陈温柔而浩瀚的心湖。
　　在随后的日子里，幸运一直追随着他。
　　他曾经承诺每天要为贺陈准备早餐，幸运的是从来没有起晚过。
　　他工作很忙，发现贺陈有天黑客厅必须掌灯的习惯后就购入了远程控制，幸运的是，从来没有失灵过。
　　贺陈的喜好都很清雅，节奏比较慢，他每次想方设法从紧张的工作中脱身时都很幸运，总能调整得开，去到现场后也很幸运，没有一次睡着过。
　　随着年龄增长，职场社交的压力、升职受阻的挫败、父亲经常伸手向他要钱等烦恼不断的冒出来，幸运极了，他总能成功地瞒过贺陈。
　　在他与贺陈共度的每一天里，幸运都在背后悄悄帮助着他，尽管他随着时间推移如水果腐坏般不可逆转地生出了各种问题，幸运都帮他完美地遮掩住了。
　　在一起九年多，贺陈依然爱着他。
　　……
　　江徐翻了个身，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在做好心理准备多年后，他终于失去了那份幸运。
　　可能命运也是有巅峰的吧，他曾经站在最璀璨的灯光下，为最爱的人戴上了一枚过分朴素的戒指，度过了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
　　在那之后，童话故事般的续写安稳而幸福，他从未觉得那已经足够，但他应该知足。


第26章 
　　说是难忘的九段回忆，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
　　江徐又在窗帘边缘的光线不够明亮的时刻醒来了。
　　他睡得不好。
　　睡眠不稳定与贺陈的关系不大，在贺陈没有离开的日子里他亦是如此。
　　这是工作压力带来的必然结果。
　　以前他每天都怕来不及为贺陈准备早餐，现在可以安心躺平——等等，他可以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出去跑步，昨天怎么没有想到，白白浪费了一天。
　　江徐想要锻炼身体。
　　大学时代的记忆失控般在脑海中盘旋，每当播放到篮球离手的瞬间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摸摸肚子。
　　他有严重的中年焦虑，有外貌包袱，体重包袱，身材包袱……多半是有点毛病。
　　贺陈并不嫌弃他的，他能够感受到。
　　那份包容是建立在爱意之上的，而爱情会日渐消失。
　　他相信贺陈不是基于自己那些缺点提出的分手，也不敢追问是为什么，很可能是对方终于要戒除情爱了，或者忽然想要一个人生活，都可以的。
　　他会在夜里悄悄地流泪，伤心难过，会放任自己在回忆的拥抱下入眠，早晨醒来时既迷茫又空虚，那也永远不会怨怪贺陈，或是去追问原因。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更容易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江徐又翻了个身，试图用直视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带来的心痛抵消回忆起那件事的郁闷。
　　没有起作用。
　　他又想起了仪式后的酒会上，在某个转角听到的那段对话。
　　一个是不认识的人，另一个江徐听贺陈介绍过，是谢崇博的堂兄谢崇森。
　　他们在衡量整个仪式的排场，评价贺陈与父亲的面和心不和，讨论宾客之间的暗涌，可能以为洗手间里没有人，对声量都未做调整，寥寥数语，相当犀利。
　　江徐觉得突然出去彼此都尴尬，就没有推开门，忽听谢崇森嗤笑了一声：“别看贺陈花了这么多心思，迟早还是要分手。”
　　“怎么说？”
　　“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个男朋友，还不明白？”
　　“穷小子一个嘛，人家贺陈自己乐意……”
　　“哪有那么简单，现在才二十出头，以后三十了，四十了，还靠着乐意不乐意过日子？”
　　谢崇森说起来没个完，后面几乎都是他在说。
　　“上门入赘的多了，哪个能走到最后，就是我弟弟他……我也不怎么看好，不过他俩是正经签了合同的，不一样。”
　　“贺陈找的这个，一整个格格不入，现在是什么样，以后几十年还得是什么样！到时候贺陈看看别人家里，再看看自己的，等着看热闹吧。”
　　“贺陈带他出来过一次——啧，你那次真应该来看看，然后回去劝劝你表妹，别找那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意思。”
　　“在学校里尝尝鲜也就算了，出了学校，什么也不是。”
　　江徐听完了全程，没有多么生气。
　　他第一次见到谢崇森时就收到了审视且轻慢的眼神，对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也很正常。
　　彼时他已经在职场上领教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厉害，这种表里如一的傲慢反倒不怎么可怕。
　　他不确定在之后的日子里那番话对他有没有影响。
　　或许有吧。
　　他随时做好了失去所爱的心理准备，并不代表喜欢听到别人预言那天终会到来。
　　现在想起来，比当场听到生气多了。
　　因为真的到来了。
　　大预言家听说了的话，会高兴，还是不屑？
　　江徐又翻了个身。
　　不愉快的回忆还有吗？还有。
　　贺陈询问他在工作中有没有什么问题时，他害怕被对方发现不帅的一面，不敢说。
　　贺陈开玩笑地向他提起运动排解压力时，他心虚于被同事拉去社交了，不敢接话。
　　他与贺陈的沟通不再像大学时那么简单直接了。
　　还有，他生病时的回忆。
　　贺陈无微不至的照顾，听医生说明病情时担忧的表情，在他住院以前的种种关怀，还有前段时间他才听说的，贺陈暗中让同事监督他按时回家，不要压力太大。
　　这是与贺陈的回忆当中最令他无地自容的。
　　贺陈说过，喜欢他年轻英俊，聪明可爱，乐观向上，还喜欢他说到做到，做事认真，从不叫苦叫累。
　　他有过好多不是这样的瞬间。
　　江徐发觉自己又在流泪了，沿着眼角源源不断地淌下去，无声地没入枕头。
　　刚刚更换过枕套什么的，又白费了。
　　他想要克制自己，停止回忆那些给贺陈带来了麻烦、让贺陈为他操心的时刻。
　　办不到。
　　明天早上恐怕又会在湿透的枕巾上醒来了。
　　不试不知道，人在睡着的时候竟然还能流泪。
　　没关系，贺陈离开了，在过渡的阶段里，他有两个人的洗衣份额，需要清洗床品什么的也不是坏事，毕竟一次性囤的生活用品都是照着两个人的用量购买。
　　江徐恍惚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总是对自己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尽量平静地接受了贺陈提的分手。
　　然而，在生活当中，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一直在高高兴兴地为两个人购买日用品。
　　贺陈使用的牌子与他不同，他常年都在关注电商是否搞了活动，同时特别关注商场专柜里销售的活动宣传，横向对比，将贺陈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并为此感到心满意足。
　　他总是竭力在两人的关系中付出更多。
　　他的想法很成熟，却依旧恐惧失去，言行并不一致，无非是心里抱有侥幸。
　　现在好了，所有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
　　有问题就应该去解决。
　　睡觉吧，明早起来跑步，先解决体重的烦恼。
　　年少时他曾经暗暗期望过父母复合，目前这种督促自己变得更好的想法，极有可能也是出于某种不切实际的渴盼。
　　他再怎么表现出心胸开阔，心底也依然留存着某个逼仄的角落，想要将贺陈永久烙印于此，让分开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
　　可笑的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拼了命地努力，却不敢有半分期许。


第27章 
　　“你都闭门不出快半个月了，终于……”谢崇博话说到一半，仔细看了看贺陈给他展示的方案，一时间哑口无言，“不是，这借个公司找江徐他们公司合作折腾你母校的方案是谁做出来的？”
　　“总结很到位。”贺陈避开了发小的问题，“不过不能算是折腾，而且是多方合作，我们这边只出设计。”
　　“行吧，我是不懂这些什么文化墙主题楼，看着就不挣钱——江徐他们公司算什么，施工的？”谢崇博停顿了一下，小心地问，“你这么干，找他们公司，算什么啊？去前任面前展现你优秀的一面？”
　　“对。”贺陈淡淡地笑了笑，“去展现我优秀的一面，重新追求他。”
　　“啥？”谢崇博人傻了，“你们分手才十、十几天……你要重新追求他？不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究竟为什么分的，怎么分的！分手的时候和平吗？和平的话聊一聊复合不就行了？”
　　贺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把你个人空间的权限给我一下。”
　　“干什么！你是不是被谁买通了？”谢崇博反应极大，“那是我的秘密黑历史，就算咱俩关系最好，你也不能把那些东西漏出去啊！”
　　“应该不会有什么人买通我要这些东西？”贺陈笑道，“我想看看刚上大学那时候我的穿衣风格是什么样的，想找这些东西当然得去你的空间里。”
　　“年轻的时候不珍惜，现在知道合照的珍贵了吧？”谢崇博转惊为喜，“还得是我，之前舍不得删就只把空间锁上了，要不然你上哪找去！”
　　“对，全靠你了。”贺陈夸了发小一句，又说，“现在弄吧，我截几张图就行了，免得你过后担心我把什么东西给别人看。”
　　“我哪能不放心你嘛，主要是，我老攻贼吓人，什么都能查着。”谢崇博挠挠头，“青春的回忆太傻了，我可不想被他看见——整好了整好了，你截吧，别截我啊。”
　　贺陈今天约发小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当他看到自己十八九岁时的那些照片，初次遇见江徐的画面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那张让他瞬间产生了怜惜之情、年轻可爱的面孔，看着防晒用品的瓶盖在地上蹦跳时的惊讶神情，初次与他交流时腼腆柔软的笑容……
　　如果把当时的江徐和现在的放在一起做个比较，说不定也能直观地发现时光留下的刻痕。
　　和对方朝夕相处的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江徐为他付出得太多了，精神上的，情感上的，物质上的，都是能给出的最好的。
　　付出了十年青春做打工人，并在他面前将近十年如一日地保持青春面貌，仿佛永远不老。
　　可人总是会变老的，他必须告诉江徐，让爱人明白，他愿意与对方相伴到老。
　　即便江徐不再愿意，他也必须让对方体会到：即将迈入三十岁的江徐是很有魅力的。
　　人无再少年，也不需要为了谁一直拼命做少年。
　　贺陈大体上决定好了如何与江徐“相遇”，却一直没有想好自己应该做何穿着。
　　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找找当年的照片作为参考。
　　多翻看了几张之后，他发现目前自己的面貌和十八岁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尤其拍摄于变故之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精神与轮廓一样饱满，精气神几乎要从图片、影像中钻出来，看向镜头时眼睛里始终有明亮的光芒，或许还在想着去冒险，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时间向后推一些，他变了，表面上又没怎么变，匆忙建立起来的自信让他显得有些高高在上，当江徐与他同时出现在镜头中，那些仿佛坚不可摧的信心逐渐软化，成为了更牢靠的某些东西。
　　再向后，继续看下去，他的视线越来越追逐江徐的身影，甚至还有一些谢崇博拍的“发小和对象很恩爱怎么办”短视频，变相帮他记录下了大学期间有些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的相处画面。
　　待到大学毕业，照片和视频变得越来越少，直至戛然而止。
　　谢崇博二十岁时经祖父介绍认识了夏寒，开始双方是夏寒为谢崇博打理祖父的遗产相关事务的关系，等到谢崇博大学毕业，夏律师立即展开了丝丝入扣的追求。
　　谢崇博为了在爱人面前显得成熟稳重，把个人空间上了锁，无人互动，人来疯的他很快失去动力，渐渐也就不再上传照片什么的了。
　　关系不大，接下来的照片贺陈自己有。
　　除去大学刚毕业时那段搬家等等略有些忙乱的日子，自从他与江徐在那个小家里定居，接下来他们每次心血来潮拍的照片和视频他都有。
　　他们总是在温柔地留意着对方，隔着一小段距离相互注视——由于他的聊天软件上有许多工作中认识的友人，不能拍摄过于亲密的影像，江徐当然都随他。
　　无论如何，拍下的都是他们相爱的模样。
　　“还没好啊？”谢崇博把自己面前吃的喝的一扫而空之后，忍不住问，“要不先吃饭吧？”
　　“好了。”贺陈关上手机屏幕，“你锁上吧。”
　　谢崇博答应着：“好嘞，关上我的心门，不让夏律师……卧槽？”
　　贺陈耳边听着发小的絮叨，脑海中一直在走神，无数与江徐相处的小细节被回忆裹挟着袭来，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听对方在说什么。
　　好在谢崇博从来没有什么需要他解决的烦恼，少时最得家里的大家长宠爱，有祖父为他选择的夏律师护航，在继承风波中毫发未伤，年龄渐长后日子过得富贵悠闲，唯一的抱怨就是“无聊。”
　　无聊竟然也能算得上烦恼。
　　贺陈在这个项目中拉上谢崇博就是给为了发小找点事情做。
　　想到这里，他给助理去了条消息。
　　他决定不再犹豫了，不再让衣着之类的细节牵绊脚步。
　　任何事情都不该成为拖延的理由。
　　前期已然万事俱备，见到江徐的时间越早越好。


第28章 
　　“现在网络上最美宿舍等等层出不穷，我们校方也有信心为同学们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目前在两家企业的支持下……”
　　凌兴杰听着校方人员的介绍，悄声对江徐说：“我怎么感觉这项目像在做慈善，主题宿舍楼，还是纯文化的，对那公司有什么好处啊，捐这个。”
　　江徐比较了解凌兴杰，对方素来随性，有话要说甚至忍不到与工作人员分开，低声提醒：“这不是咱们该管的事。”
　　“也对，有做慈善的，有场地，咱们赚一笔施工费。”凌兴杰整了整衣襟，表面严肃实则调侃，“连方案都不用出，监督施工就行了，还有这么好的事，难怪……拿来给咱们做。”
　　江徐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听校方自己可能也半懂不懂的说明。
　　这个项目的图景描绘得很美，据说资金都到位了，做成功估计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交给他们这组来做的时候，明明说的是看了他们过去的方案，很满意，指名让他们做，他们来实地勘察才知道，不止方案，很多其他事项都万事俱备了，只差开工。
　　太奇怪了。
　　江徐跟随校方人员走过转角，看着面前的墙壁，即便有心理准备也着实愣了一下。
　　这是他与贺陈大学四年间居住的楼层，右转，走过三个门口，就是他们的……
　　江徐怔怔地望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宿舍内部。
　　时间已经过去多年，这间宿舍应当有两批学生住过了。
　　学校给基础设施进行过升级，各人有各人喜欢的装饰，在居住过程中可能进行过一些改造，网络的排线方式也有了变化，甚至门牌都换成了另一种样式。
　　宿舍是熟悉的宿舍，阳台映入的景色也似曾相识，宿舍内部的所有东西却都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模样，只除了，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个人。
　　“贺总。”校方人员热情地打着招呼，“早就听说你是咱们学校毕业的，这是故地重游来怀旧了？”
　　“您好。”贺陈没有亲自与校方对接，不太记得对方叫什么，礼貌地寒暄了几句，面上带着微笑问起，“这是……？”
　　江徐看着贺陈并无任何情绪波动的双眸，微微低头，做了自我介绍。
　　凌兴杰的反应慢了一点，硬是没有赶上局面的变化，他茫然地在江徐与贺陈之间来回看看，忍住了没有问为什么，颇为正经地进行了一番职场社交。
　　贺陈是在“故地重游”，江徐和凌兴杰还要去其它楼层整体看一遍，双方并不同路，很快便分开了。
　　走出早已不属于他们的宿舍后，江徐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胸中陡然一空。
　　在走向那间宿舍的时候，大学时代的回忆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被他默默藏在心底的十八九岁的贺陈似乎正与他并肩而行，不时同他说笑着，两人一起走进宿舍，然后便如破灭的肥皂泡般消失了。
　　贺陈真的有些残忍。
　　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像在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他们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不要再沉湎于曾经的回忆里。
　　那些美好的时光早就结束了。
　　贺陈，是来告诉他这件事的吗？
　　“徐徐，徐徐？江徐！”凌兴杰徒劳地喊了江徐好几次，拍了他胳膊一下，“想什么呢？我这一直喊你……”
　　“抱歉。”江徐彻底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告诉对方，“刚才走神了，我没想到他会来。”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的样。”凌兴杰嘿嘿笑，“这是还和你保密了呀，原来是贺陈他们公司主导的，我说呢，我还怕当中有什么猫腻，最后人家跑路了，现在不用担心了。”
　　凌兴杰说个不停：“这就是母校情怀吧，选的还是你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宿舍楼，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兴杰。”江徐忍不住打断了凌兴杰的话，“我，我感觉应该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凌兴杰关心地问，“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么你跟贺陈先回——”
　　“我跟贺陈先生，已经分手了。”江徐并没有打算刻意隐瞒此事，只是他平时忙于工作，这段时间又在上一个项目的关键期，没有机会正式地向同事说明。
　　他总是找不到聊私人问题的切入点。
　　“不是，我没有听懂。”凌兴杰诧异极了，“分，什么时候分的？昨天他还是跟每天一样让我监督你按时回家呀。”
　　“昨天？”江徐蹙眉望向对方，“每天？”
　　“对啊，天天都是。”凌兴杰回答，“上回我不是在你这说漏了吗。”
　　江徐一时分辨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刚刚他是有一丝生气的。
　　他只差少许就在幻觉中牵到大学时期的贺陈了，却忽然被现如今的贺陈打散美梦，多多少少会有些难受和气愤。
　　恼火过后又觉得有些可悲。
　　过去他从来没有想过，面对贺陈的时候有可能产生这样的情绪。
　　他害羞过，欣喜过，低落过，忐忑过，惊喜过，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酸涩也全部化为了甜蜜的幸福。
　　他有过很多很多种情绪，从来没有也未曾想到，某天会因贺陈而生气。
　　他已经为刚刚的情绪感到后悔了。
　　与前任再见，应该表现得更成熟一些，比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里更加成熟才好。
　　即便只过去了半个多月，他也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成长。
　　没有，完全没有，很失败。
　　正在此时，再听说这些日子里贺陈始终在关心着他，江徐觉得挫败至极。
　　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前任放心不下，他已经把生活过成这样了吗？
　　江徐停下了脚步。
　　贺陈青春年少的模样消失后，在他的胸中留下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空洞，涌出的难过与懊悔那样冰冷，不断彰显着存在感。
　　就在刚刚，在几乎凝滞不动的负面情绪当中，漩涡翻搅起来，冒出了一个让他克制不住的冲动。
　　他想要转身回去告诉贺陈，自己在努力锻炼，正常用餐，尽量按时休息。
　　他现在过得还可以，不要那么担心他。


第29章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亮得出奇，如折叠的玻璃纸一般落入高楼大厦之间，照亮了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贺陈身处其中，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是来江徐的公司堵人的。
　　项目比他想象中推进得要快，已经开启了一周多。
　　他作为甲方之一的公司老板，到监督施工的乙方公司找到负责人陪他进场考察一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过分也可以用母校情怀来解释。
　　贺陈在与江徐分手前花了颇多精力打通其中的关节，在事情如自己所料般发展后才真实地松了一口气。
　　快三十岁了，他们在职场中相遇相识、加深了解应该比较合适。
　　以前，江徐每次到达公司时都会给他发消息，因而贺陈知道对方大概什么时候上班打卡。
　　他在差不多的时间到了公司楼下等待，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江徐却始终没有出现。
　　贺陈望的是地铁站的方向，同时也留意了江徐的车，耐心地等待着，一直没有等到。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情”的念头终于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一般情况下不会允许自己产生这种不好的预感。
　　太反常了，江徐从来不迟到的。
　　贺陈紧皱着眉头，给江徐的同事发了条消息：“江徐来上班了吗？”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来了。”
　　其后又断断续续发来了几条，支支吾吾，几不成言。
　　似是在对他与江徐分手表示遗憾，并表示不需要他嘱托自己也会关注江徐的身体状况，最后才说出关键消息，江徐搭了新同事的车上班。
　　贺陈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好半晌，回复对方：“我们确实暂时分开了。他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事，我不会放弃他，也不会因此就不关心他，以后还是需要麻烦你。”
　　江徐的同事可能是想知道是不是不需要再与他保持联系，问不出口？没关系，他给出明确的回答就好。
　　把这个暗中联系再度敲定，贺陈又看向了那条令他很在意的消息。
　　搭了新同事的车？
　　新同事。
　　看来他有必要确定一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徐经常吸引到一些奇怪的人……也有可能是他神经过敏了。
　　确定一下总没有坏处。
　　贺陈做好决定，收起了手机，他没有在楼下等到江徐，只能按照原计划行事，交由江徐的公司通知对方。
　　他只要强势地确定下时间就好——从他的本心来讲，自然是不想如此冷冰冰的，可惜只有这样江徐才很难拒绝。
　　到了约好的时间，贺陈独自等在“他们的”宿舍楼下，远远便望见了江徐和身后的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正开朗地笑着与江徐搭话，江徐不是会给人脸色看的性格，此时却严肃地绷紧了一张娃娃脸，前辈模样十足。
　　是位可爱的前辈，令人安心的前辈。
　　只是看到这样的江徐，望着对方朝自己走来，贺陈就安心多了。
　　他没有把握江徐一定会来。
　　最近他就是这样，狼狈得像个赌徒，家里也冷冰冰的没有人气，梦魇无时无刻不困扰着他，恶毒地提醒着他，做错决定、自以为是会令自己坠下深渊。
　　即便他在与江徐分手前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还是被那些负面情绪折磨得不轻。
　　现在江徐向他走来了，只为了他……为了与他的工作联系而来，就这样走过来，轻而易举地驱散了他周身沉重寒冷的浓雾，将阳光再度带到了他的世界。
　　声明一下，“阳光”指的不是江徐身边这位过分活跃的年轻人。
　　贺陈只来得及与江徐打了个招呼，年轻人就跳了出来，殷勤地主动为他介绍项目进度。
　　项目没有多大的进度，只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可以来看一看而已，这点贺陈清楚极了。
　　他不需要江徐之外的人做什么介绍。
　　“小苏。”江徐叫停了年轻人的表现，“先不要介绍了，贺先生可以自己看。”
　　“让贺先生自己看怎么合适呢。”小苏态度恭敬，同时又话里有话，“贺先生特地指定让江哥你来，应该就是为了了解一些技术上的细节……”
　　“小苏。”江徐沉下声音阻止他继续说，“我觉得你停车的位置不行，有可能会被贴罚单，你最好去看看。”
　　小苏将信将疑：“不能吧？”
　　江徐一本正经地建议：“去看看吧，去看看保险一点。”
　　“行……那……我马上回来。”
　　小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样的表现和情态，任谁看了都能够发现当中有点问题。
　　江徐开口打破了与贺陈之间的沉默：“抱歉，新来的，有点跳。”
　　“新同事？”贺陈勾唇笑问，“你搭车的那个吗？”
　　江徐怔了怔，给出肯定的回答：“对。”
　　“嗯。”贺陈表情不变，换了个话题，“接下来，请江先生给我介绍一下技术上的细节吧？”
　　“你别……”江徐欲言又止，原本严肃的表情被这份迟疑破坏，有些撑不下去了，“好的，我接下来为您介绍，贺先生。”
　　“贺陈。”贺陈笑着提醒，“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江徐举步的动作一滞，尴尬地停住，随后又为自己的尴尬更加尴尬，接下去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太对了。
　　“你请自便。”贺陈淡定地说，“我可以等。”
　　“贺先生。”江徐用这个称呼压了压，终究没能把情绪压下去，“您请自重。”
　　“我不要。”贺陈直接耍赖，说完把自己逗笑了，脑子里想着不应该不应该，还是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他看到江徐时总是想笑的，从最开始到现在，都是一样。
　　江徐眉毛微拧，无奈极了：“现在还是在工作，这样……这样不太合适。”
　　“我又没和你一起工作过，我怎么知道。”贺陈决定耍赖到底，“说来考察的，结果站在宿舍楼下面聊天，就合适了吗？”
　　“那走——不是。”江徐到底没能走出去，语速颇快地说，“你别生气，我只是搭了个车。”
　　贺陈果断抿紧双唇，没有说话。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为江徐下意识的解释再度笑出声来。


第30章 
　　“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凌兴杰好奇心甚重地问，“我怎么觉得这么……”
　　江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准备为午餐结账，结果被告知有一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他与同事出来吃饭偶遇到的贺陈了。
　　江徐强行忽略了心底的波动，对凌兴杰说：“下次再请你吧。”
　　他请凌兴杰出来吃饭是为了感谢对方在公司会议上为自己争取功劳，没想到会遇上贺陈，还发生了这种俗气的“被请客”。
　　“不用请我啦，老请我干什么。”比起这个，凌兴杰更关心江徐的感情状况，“你们……”
　　“我们没有什么。”江徐尽量平静地回答，“回去继续工作吧。”
　　他与同事这样说了，回到办公室里，实际情况却与他的描述差距甚大。
　　江徐收到了花。
　　贺陈先生送的花。
　　“行吧，没有什么。”凌兴杰了然地调侃，又转为轻声，“这要不是前任的话，你就是在被甲方追求了呀。”
　　“不要胡说，被公司知道又要开会批评了。”小苏耳朵尖得很，“凌哥，让江哥离你的极品亲戚高层远一点吧。”
　　“小点声好不好少爷？”凌兴杰无可奈何，“骂我是关系户，你就不是更牛的关系户了？”
　　“不好说。”小苏笑笑，“如果我家里把咱们公司买下来，我就不能算是关系户了。”
　　凌兴杰哑口无言，不再与牛气的新人掰扯这个问题，递给江徐一个眼神，示意他来办公室与自己讨论工作。
　　江徐上次与贺陈见面时已经吃了小苏的亏，也不想单独同对方说话，与凌兴杰一拍即合，两人躲进了经理办公室。
　　“你也害怕小苏啊？”凌兴杰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年轻怎么的，口气总是这么大……唉，反正人家是有底气。”
　　江徐不予置评。
　　他从实习便到了公司，最后成功被录用，前后工作十年，期间带过不少新人，偶尔遇上过相同性取向的，总会记得向贺陈报备。
　　习惯成自然，昨天小苏对贺陈说话阴阳怪气的，他一时慌张，又向前任报备了。
　　这样做显然很不合适。
　　做都做了，他打算尽快忘记这个愚蠢的行为，结果贺陈送了他花。
　　花束里还有张手写卡片——用他不认识的语言写的，如果他想知道内容是什么，还得自己去查。
　　贺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究竟要不要去查？
　　“江徐？”凌兴杰抬手在江徐面前挥了挥，“怎么又发呆了。”
　　江徐赶忙把思绪拉了回来：“没有，你刚刚说的那个……”
　　两人困在经理办公室里不能白困，索性讨论了一下午方案。
　　“吃饭去呗，体悟公司的人文关怀。”凌兴杰笑道，“虽说不能按时下班，但公司的菜还是不错的，那谁应该走——得，还在。”
　　“江哥。”小苏两手插兜，靠在江徐的办公桌旁，“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凌兴杰真想大喊一声“保护我方徐徐”。
　　“不了，等下还有事，在公司吃。”江徐果断拒绝，“没其它事的话，我们……”
　　“自愿加班？”小苏笑嘻嘻地问，“现在还有这样干的人啊，太傻了吧？加班费能有几个钱，你应该学会好好享受生活。”
　　“你说得没有什么不对。”江徐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有选择把自己的时间花在什么事情上面的自由。”
　　他从前经常加班是为了多做一些、多拿奖金，最好能够升职加薪，除去升职，其它的设想都完成了，最近他已经在学着调整，并不需要小苏这种主要是为了引起他注意的建议。
　　小苏锲而不舍：“选加班不如选我啊，哦对了，我不介意你刚刚和前任分手。”
　　江徐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书桌旁收拾东西，避开小苏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轻声告诉了他一句话。
　　“不可能。”小苏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不可能看错，你……你前任得是什么样啊，该不会是你们俩半斤——”
　　“好巧。”贺陈就住在对面，下午给江徐送了花没反应，晚上干脆到公司来拜访，就这么巧，遇上了这种场面，“他前任刚好来了，有何指教啊？”
　　江徐转头看向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贺陈，头疼地想扶住额头。
　　又来了——不是说贺陈又来了，是贺陈的这个状态又来了。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难道他听错了，贺陈也没有从家里搬走？
　　分手半个月后又主动纠缠到一起，连个正经的说法也没有，贺陈不觉得有些荒唐吗？
　　贺陈留意到江徐回避了自己的视线，心下格外想笑，冲着对方开口：“一起出去吃个饭？”
　　“好啊。”小苏主动插话，“一起啊。”
　　“不了，不太方便。”江徐拒绝小苏的提议后，扶住贺陈的手肘轻推了推，“走吧。”
　　贺陈在外面总是会给他面子的。
　　贺陈垂目看了眼江徐的动作，弯唇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进了电梯之后，他忍不住问：“你们这个新人，到底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江徐闻言立即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之前不知道，现在应该知道了。”
　　“不知道？”贺陈故意表现得不太相信，实际是想引江徐多说几句，“上次去看宿舍楼的时候，他干吗那样跟我说话？”
　　江徐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可能，是想惹你生气。”
　　贺陈瞥着他：“不是想为了谁出头，好端端惹我干什么。”
　　“他撩人的，手段……”江徐说起这件事，打从心底有些不舒服，“就是惹人生气。年轻人，想法可能不太一样。”
　　贺陈微愣，将笑容收了起来：“意思是他经常气你？”
　　江徐自暴自弃地低下头：“是又怎么样。”
　　贺陈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弯身，迎上了江徐的视线。
　　江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干什么？”
　　“看看你在打量我哪儿啊。”在一起这么久了，矜持是最没必要的东西，贺陈笑道，“看来你还是喜欢我这样打扮。”
　　江徐怎么可能承认：“我在看电梯按钮。”
　　贺陈故意打乱对方的思路：“你这么小声音干什么？”
　　江徐咬牙：“这是在我们公司的电梯里。”
　　“怕什么。”贺陈不以为然地笑笑，“大不了把你们公司买下来，销毁录像啊。”


第31章 
　　“怎么不吃？”贺陈看着江徐心事重重的表情，“不会只是利用我摆脱追求者吧？那菜也点了，总不能浪费。”
　　“贺陈。”江徐感觉自己胸中的火气被贺陈撩拨的语气撩得更旺了，“你……”
　　贺陈见江徐只开了个头，迟迟不肯说出口，放柔了声音问：“嗯？你说，我听着呢。”
　　江徐低下头拿起了餐具，他说，让他怎么说，难道直接问贺陈究竟是什么意思？
　　贺陈看着江徐这样的表现，心底沉了沉。
　　从前就算江徐有拒绝沟通的时候，也不会是这样带着决绝的表情，脸上仿佛写着“算了”，带着厌倦与放弃的情绪，几乎如狂风般撕裂了他伪装出来的游刃有余。
　　“江徐。”贺陈禁不住主动问，“你想问我什么？”
　　江徐迟疑着抬起头，看向贺陈的双眼，发现对方不再是那种戏谑的眼神，多少安心了一些。
　　贺陈最近表现得很奇怪。
　　明明贺陈改变穿衣风格已久，气质也淡泊了许多，最近三次相遇时却都变换了不同的风格。
　　在宿舍相遇那次穿着风衣长裤，像秋日的树林，成熟且灿烂；上次见面时简约干练，抓了发型，讲话做事高效且直接；这次则是他们大学毕业没多久时的打扮，整个人颇具攻击性，走路时一双长腿如神兵交错，将他打得溃不成军。
　　无论哪个贺陈，都英俊得不像目前这个年龄——不是说现在的贺陈不好，现在的贺陈气质独特，如谢崇博所说的，“仙气”，宽袍长衣下蜂腰恍惚不盈一握，是个仙气飘飘的美人。
　　以上每种穿衣风格都有旧可循，原来他曾经拥有过这么多贺陈……还是说，他一直在做梦？
　　如果是在做梦的话，能不能从他们还没有分手的时候开始？
　　恐怕他无法再拥有那样的幸运了。
　　他要问贺陈什么，询问对方为什么反复改变穿衣风格？这不是他应该管的事情。
　　江徐良久才挤出了一句问候：“你最近，不忙吗？”
　　“还好吧。”贺陈回答过后，发现答得有些太快了，怕江徐觉得自己不重视问题，解释，“民宿那边现在是淡季，所以拓展了一些其它业务。”
　　“挺好的。”江徐觉得自己这样说显得很枯燥，又补充，“这个项目很有意义。”
　　贺陈笑了笑，目光仔细描摹着江徐认真起来后更显端正的眉眼，向下滑落至对方刚刚下班仍未脱离紧张状态的坐姿。
　　他深知包裹在西装与领带束缚下的是怎样舒展自由的灵魂，第无数次地后悔，从前没有提出过那些无理的要求。
　　他们完全没有经济压力，江徐根本没有必要这么辛苦。
　　贺陈知道这话说出来对努力工作的江徐是种侮辱，因此再度第无数次忍住了。
　　他不能说，能说的话，他早在江徐被压力搞坏身体之前就说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贺陈。”江徐吃了两口菜，每一口咽下去都觉得很困难，有什么话要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压抑也压抑不住，“我想问你……”
　　“我想问你，发起这个项目，让我陪你去抓进度，送我花，今天来公司找我，约我出来在这样的店吃饭。”江徐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就是这几天，在这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你是什么意思？”
　　贺陈沉吟着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江徐紧张地眨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也不敢想。”
　　“如果……不是，不是如果。”贺陈改变了说法，“是我想要重新追求你，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你根本不用重新——”江徐下意识反驳，看到贺陈格外复杂的眼神，登时愣住，他不敢想，不代表他傻，“你是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不解决就无法继续下去的问题，是吗？”
　　“算是吧。”贺陈从开始筹划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问题，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去保全江徐的自尊心，也不想辜负爱人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个问题在我重新追求你的过程当中，或许能够……”
　　“不用了。”江徐压抑着心底愈燃愈烈的煎熬之感，轻声拒绝，“我之前很……”
　　“我们之前没有很好。”虽然痛心，但是贺陈不得不否认这一点。
　　他已经想到了江徐的反应，他能够料到江徐会受到的打击。
　　他在做的，本就是错事。
　　总是对他那么温柔，为他打理生活中的一切，将他揽入怀中，仿佛视他为全部的江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
　　江徐猛地起身，边道歉边离席：“抱歉，我公司还有事。”
　　“不做不行吗？”话已至此，贺陈再没有什么不敢说的，“每天早点回家，扔掉那些压力，不行吗？”
　　江徐表面平静，实则快被愧疚淹没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做得很好，他只是努力而已，自己都对结果不太满意。
　　贺陈那样好，甚至提出用重新追求他来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他能给贺陈的却太少了。
　　他应该向贺陈承认自己的错误，为缺失的那些陪伴道歉，为自己所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道歉，两个人好好沟通，把问题说清楚。
　　然而，他现在的情绪很有问题。
　　他不想也不能在贺陈面前崩溃，那会给贺陈带来更多的困扰，他必须离开。
　　“对不起。”江徐转身欲走，被贺陈抓住了手腕。
　　“你把饭吃完。”贺陈看向江徐满是绝望的双眼，想为自己辜负了对方的努力道歉，却没办法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把饭吃完，不要不吃饭。”
　　江徐始终愿意听从贺陈的要求，而对方一直以来对他的要求太少了，几乎不曾像今天这样给他下过命令，都是在和他商量。
　　他总是想得太多，做到得太少。
　　江徐按捺着即将崩塌的情绪，点头答应下来：“好。”
　　贺陈闻言放心地松开江徐的手腕：“我先回去了，你把饭……好好地吃完。”
　　江徐没有来得及回答，贺陈便转身离开了。
　　他想要挽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第32章 
　　“你又来了。”
　　贺陈听到江徐这句话时沉默了几秒。
　　算了，早该想到的，江徐一向做得多好说话就多不中听。
　　“我以为你生气了。”江徐自从昨天与贺陈不欢而散后一直在自责，他真是太不会说话了，甚至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向贺陈道歉，“没想到……”
　　“好了。”贺陈笑问，“有时间一起吃午饭吗？”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难道江徐以为说句“不用追”他就不追了？不可能。
　　“有有。”江徐连忙答应下来，“我请你吧，好吗？”
　　贺陈表情不变，靠近江徐轻声问：“你卡还没拿回去，这个意思……是有小金库？”
　　“手、手机支付。”江徐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工资卡虽然上交了，但依然绑在了手机支付上，交了个寂寞。
　　这也是做得不到的地方。
　　“怕什么。”贺陈被江徐受自己的气势所迫乖巧至极的模样取悦了，“我很吓人？”
　　“没有，你今天也特别、特别英俊。”江徐真心实意地赞美，“一直都是。”
　　做他们这行每天忙到不行，从屏幕前抬起头或起身观望，目之所及都是灰暗到有些阴沉的格子间。
　　当贺陈推门而入，宛若规矩死板的水泥砖块中忽然生长出了一株奇妙的植物，茎叶舒展，散发出迷人的生命力，花朵绽放，无人能不被其打动。
　　无论什么时候，比喻成任何物种，贺陈都是最美妙的那一个。
　　江徐觉得自己现在变得贪心了。
　　从他们最初认识开始，他见贺陈常常如遇山水，再不济也是山林，是广博的，洋洋洒洒的，令人心旷神怡，现在却在心里悄悄将对方比喻成一株植物。
　　一株，听上去是他能够拥有的，可以允许他独自仰望，而非被许多人欣赏与热爱。
　　不是想着独占，是他真的无数次拥有过那样的时刻，难免在分手后依然觉得对方独属于自己。
　　到达餐厅后，贺陈感觉江徐一路上都很沉默，忍不住问了一句：“紧张什么？”
　　“紧张……”江徐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我跟你在一起，一直都挺容易紧张的。”
　　贺陈一怔，眼前江徐有些慌乱的模样与二十来岁时重叠，确实，简直完全一致。
　　谁能不为爱人与过去相较没有什么改变而浮现出笑容？
　　贺陈不由自主地……不对，不是已经明白了吗，没有改变绝非好事！
　　江徐见贺陈面露不快，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也对，谁不希望与爱人在一起是轻松惬意的，他不仅在过去的日子里没有让贺陈过上最理想的生活，还在分手后自曝自己一直很紧张，算怎么回事？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还是点菜吃饭吧。
　　“今天很忙？”用餐途中，贺陈又找了个话题，“你手头是只有那一个项目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想起这是在公共场合，而且两个人暂时不是情侣了，需要避嫌，他不应该询问江徐公司的项目情况。
　　和江徐在一起时他总是最为轻松的状态，即便对目前的情况已有认知，还是很容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是江徐把他惯坏了。
　　“抱歉。”贺陈立即换了个话题，“你在、你在家里怎么样，还顺利吗？”
　　在家里顺利，算什么话。
　　“都挺好的。”关于这个话题，江徐很有话说，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没主动提，“我最近在调整作息，下班回到家就洗漱上床，尽量早睡，早起去跑步，三餐也都吃得比较健康，按照你之前发给我的营养建议来吃。”
　　“是吗，那是都挺好的。”贺陈听江徐这样说，放心了许多，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有意义的。
　　至少江徐有更多的精力去关心自身的生活习惯了，而不是在忙碌的工作之余还要努力照顾他。
　　“最近培养了什么新爱好没？”贺陈很想知道江徐的生活有没有发生更多的良性改变，变得更自我一些。
　　完全没有。江徐想是这样想的，很清楚不能这样回答，便用被凌兴杰强行拉去参与的娱乐活动硬凑了一个：“看球赛，还有……打桌游。”
　　“桌游。”贺陈重复了一遍，桌游需要几个人一起玩，莫非江徐最近交到了新朋友？用“打”的，听上去玩得挺激烈，“有意思吗？”
　　江徐说完有些懊恼，“打桌游”，不应该是“玩”吗？
　　都怪他开始想说“打游戏”感觉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又要变，早知道就不改了，脱口而出总比这么不自然好。
　　有意思还是没意思，他也不知道。
　　江徐不想对贺陈撒谎：“我不太清楚，只去玩过一次，时间不长，没有玩懂。”
　　“哦。”贺陈听江徐这样说，几乎想到了对方参与游戏时有些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压抑着隐隐的酸涩，鼓励道，“多玩玩，玩起来熟悉了，朋友多了……可以当做一项放松心情的活动。”
　　江徐从前总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和家庭生活上，调休都在按照他的喜好陪他去做某事，偶有余暇如此，休年假亦不例外，都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娱乐活动。
　　“好的。”江徐认真记下了，被贺陈关心了半天，他都没有问对方过得怎么样，“你呢？”
　　“我还行吧，谢崇博爱热闹，很喜欢这些，你知道的。”贺陈实际上很少玩，决定回头去学学，“他经常喊我出去。”
　　谢崇博喊了，他不想去，只说前半句听起来更积极一些，总不能说他每天待在家里默写经书。
　　贺陈觉得这不算是在欺骗江徐，只是适当地讲出了一部分事实。
　　虽然贺陈理解错了，回答的是桌游方面，但江徐从中听出了贺陈的生活状态，也是，有谢崇博在，应该不会放任贺陈独自待着。
　　江徐觉得挺好的。
　　两人鸡同鸭讲地边吃边聊，倒也还算愉快。
　　“昨天的事对不起啊，后来我不应该简简单单地对你说别追了。”江徐已经反省了整晚，“我会仔细考虑……”
　　“然后做个演示文件？”贺陈被江徐紧张郑重的表情弄得心里很不舒服，“江徐，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多关注自己一些。”
　　“我会的。”他一定会好好找到自己的不足之处，江徐暗下决心，承诺，“你放心。”
　　不需要这么用力过猛……贺陈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总感觉两个人沟通不到关键问题上。
　　他有点不想慢慢来了。


第33章 
　　酒吧深处，暧昧如春日无处不在的花粉飞絮，自人群中穿过都容易沾染一身。
　　明灭灯光中，神魂与季节一同颠颠倒倒，在唤醒夜晚或是沉醉不起之间游移不定。
　　这些都与包房中的众人完全无缘。
　　房间内分成了两个阵营：“有家室”与“别搞事”。
　　贺陈自不必说，谢崇博也严肃认真地属于前者。
　　最坚决的当属谢崇博的堂兄谢崇森，不止有家室，还有门禁，自称喝完这杯就必须撤了。
　　欢聚进入尾声，有人耐不住寂寞要搞事了：“还得是森哥看得准，你以前说我还不信，没想到最后真让你说中了。”
　　“说什么？”谢崇博和堂兄不太对付，属于在老爷子跟前争宠留下的后遗症，谁还不清楚谁，他倒是想听听谢崇森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来。
　　“不好吧，本人在这呢。”那人故作为难的模样，“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闲的，想整事儿？”谢崇森除了自己家里那位还真没怕过谁，这屋里说好听点是一起长大的，说不好听点就是相互斗大的，“跟你话音，我还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让你说？说吧，我预言过什么了。”
　　那人嘻嘻一笑，用杯中酒掩饰着，含糊不清地说：“贺陈。”
　　声音被拢在玻璃杯中，有些滑稽，不过足够被点名的人听清了。
　　谢崇博起身要炸，被贺陈按住了肩膀，谢崇森似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现出几分尴尬来。
　　贺陈指尖轻扣了扣杯壁，微抬起下巴，笑问：“森哥说过我什么，想起来还尴尬？”
　　“尴尬也不出奇，我以前多多少少对你贺大少爷有点想法，有的时候容易口嗨，当不得真。”谢崇森忙说，“敬你，敬你一杯……”
　　“不会上了年纪不记得了吧？”谢崇博故意激对方，“你不记得有人记得——”
　　“该不会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不想让我早走吧，下回啊，下回。”谢崇森显然是打算开溜，起身拍着谢崇博的肩膀打哈哈，“下回我请。”
　　贺陈在堂兄弟两人之间插了把手，精准无误地揪住谢崇森：“心虚什么，让我更好奇了。”
　　“心虚？怎么可能。早几年要这样，被你整得心跳差不多。”谢崇森油嘴滑舌地故意恶心贺陈，“现在不行了，松松手，都是有家室的人……”
　　“贺陈现在可没有了。”那人笑着插话，“不是森哥你说的吗？迟早得分手！现在分都分了，怎么，不需要兄弟们撮合撮合？”
　　谢崇森几次出声阻止也没拦住，贺陈把他抓得牢牢的，平静地问那人：“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说。”
　　“早了，当着你前任的面说的，我还以为那小子要跑了呢，结果忍了这也——不少年了，哎呀，考虑考虑我们森哥吧，他现在家里那个长得跟你不是多少像，管人管得跟训狗一样……”
　　贺陈的笑容沉了下去，反手就把谢崇森推在了吧台上：“什么时候说的？”
　　什么时候都不缺起哄的：“森哥，你这就有点太让着贺陈了吧？”
　　“你们闭嘴！”谢崇森喝止了现场的哄闹，“就是随口说说，你们办仪式那天我喝多了，胡说八……”
　　贺陈可不需要谢崇森让着，这也是惫赖人一个，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他稍一用力，对方连杯子都脱手了，落在地上清脆地酒花飞溅，让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贺陈，贺陈！”谢崇博忽然从背后揽住了贺陈，不让他动手，自己对堂兄说，“哥，就算你喜欢贺陈，也不能这样跟人家男朋友说话啊！”
　　贺陈知道谢崇博从小到大一喊“哥”就绝无好事，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看到了谢崇森的那位“家室”。
　　与江徐走到目前这个情况，他多少对别的情侣有些戚戚之感，就算不主动出面为当前的情况做个解释，也不至于故意再让对方误会下去。
　　他来解释的话，恐怕误会会变得更大。
　　“别闹了。”贺陈拍了下满脸兴味的谢崇博，示意发小和自己先走，“走吧。”
　　“行吧。”谢崇博抬手指了指堂兄，“放过你了。”
　　谢崇森可不是什么良善人士，放在平时，贺陈必然会拦一拦谢崇博，然而他现在心乱如麻，实在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
　　“贺陈？走这么快干什么。”谢崇博追着贺陈嘀咕，“出口气就行了，他估计回去好不了，都这么多年了，江徐应该也不……”
　　“他在乎的。”贺陈怎么会不了解江徐，当着面说的，江徐却对他只字未提，一定是往心里去了，“换你你不在乎吗？”
　　“那我不知道，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我也相信老夏。”谢崇博说完，接触到贺陈的目光，赶忙解释，“我没有说江徐性格太软还不相信你的意思啊。”
　　贺陈早已习惯发小口无遮拦，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他要怎么抚平江徐心里的委屈，大半夜的跑去和江徐说自己知道那件事了？
　　告诉江徐，他不是真心想要分手，而是想让对方扔掉压力找回自我，健健康康的，和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现在说这些也太空泛了。
　　他究竟应该怎样和江徐好好谈谈……上次他们讨论了彼此的近况，气氛还算平和，上上次他略微提了提自己意识到的问题，就难以避免地伤害了江徐。
　　“你想什么呢？”谢崇博不甘寂寞地追问，“别这么恍恍惚惚的，开车回家怪危险的。”
　　“没事。”贺陈决定先回家，再仔细考虑一下，“你也回去吧，路上注意。”
　　“来接我了。”谢崇博怪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开车来的，你看我从停车场过来，其实不是自己开的，假装开了。”
　　“有必要这么好面子？”贺陈领会到发小的意思，笑道，“快去吧，要是有门禁或者也不让出来喝酒……”
　　“别胡说啊，别造谣，没有的事！”谢崇博嚷嚷着，“没人能管得了我，我是给他面子。”
　　“行了。”贺陈配合地笑了笑，婉拒发小的狗粮，目送对方走远，缓缓坐上了自己的车。
　　他也要回没有谁为他留灯的家里了。


第34章 
　　“团建？”
　　江徐看着凌兴杰发过来的介绍，怎么看怎么觉得很眼熟。
　　“对啊，我觉得挺好的，去看看风景，学学养生，听听故事，找回平常心……”凌兴杰滔滔不绝，“其实吧，有可能是因为老总信这些，有业务来往。”
　　“业务来往确实是有。”江徐轻声说，“和我们组就有。”
　　“啊？”凌兴杰不解，“咱们还和这么高大上的公司合作呢，那些项目没有远离尘嚣的啊，都挺俗……”
　　“不是。”江徐不想再过多解释了，“同个母公司。”
　　他应该没有想错，团建要去的主题民宿是贺陈公司旗下的。
　　据说民宿最初由贺陈母亲与当时的助手共同设计开办，而那位助手后来成为了贺陈父亲的续弦。
　　依据贺陈当年那段时间极为不佳的状态和后来与家里的僵硬关系分析，想必当中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江徐倒不是有意把自己归类为“外人”，只是贺陈不说，他就没有问。
　　他自己已数次对父亲失望过，怎么忍心去碰触贺陈的伤疤。
　　团建安排在了小假期里，由于流程看上去十分轻松，大家一个不落地都参加了。
　　观景，饮茶，食素，听经，阅读……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对着湖光山色写写书法，随同民宿的人员一起入定静心，调解心境，放松压力。
　　环境处处开阔舒适，设施和饮食都非常不错，大家纷纷表示这样的团建可以有。
　　有好事的同事过去一问，无论个人还是团体，预约都排到了明年。
　　“就算今年没剩下多长时间了，也还是很夸张。”同事感叹，“当代打工人压力这么大的吗，年末了都想过来放松放松？”
　　“享受当下知不知道。”凌兴杰取笑他，“这就想起下次想起压力来了，完全违背初衷啊，平常心，心平气和……你看看徐徐，姿势多标准。”
　　江徐没有说自己是被贺陈潜移默化的。
　　这样好像真的平心静气了许多。
　　如果这是贺陈的安排，他觉得他明白了一些对方的意思。
　　他终日忙忙碌碌，总想给贺陈更好的生活，在贺陈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却没有给予最基本的陪伴，可能都不懂得贺陈的心境了，对方那样出尘，他却如此世俗。
　　傍晚时分，江徐见到贺陈时，愧疚地将自己的一番感悟告诉了对方。
　　贺陈哑口无言半晌才勉强问出来：“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怪你没陪我？”
　　“不是怪，你怎么会怪我呢。”江徐焦急解释，“我是说，我体会到了你想让我放下压力放松心情的意思，之前在你修身养性、平心静气的时候我一直忙忙碌碌，没有……没能和你同步。”
　　贺陈听着这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单听结论却又好像没有错：“你愿意怎么理解都行，安下心来，放松两天吧，平时工作那么忙，就当做是休息了。”
　　江徐看着贺陈温柔中略带迷蒙的神色，想明白了，自己又没能说到点上。
　　不过，这样的贺陈——他的贺陈先生也好看的不得了，比远山延绵、碧波荡漾的景色更加美好，有原木色的窗框和窗外的竹枝作为背景，美得像一幅画。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祈求幸运再度降临……再幸运也要自己努力才能把握住，他已经几乎失去过对方一次，不能再寄希望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出去走走？”贺陈向江徐发出了邀请，“这个时间很适合去散散步。”
　　江徐哪有不答应的：“好。”
　　这个时间确实很适合散散步。
　　太阳即将坠入群山之间，落日余晖将天边染得温暖醉人。
　　云彩映着日光，竟似在天空中皱起了粼粼波纹，山体轮廓宛如水墨，浓淡得宜，水面上的倒影亦是如此。
　　山的色，水的光，云的影，无处不是悦目的风景。
　　江徐有感而发：“真美。”
　　贺陈自从正式接手民宿，每年都会实地居住，感受有哪里能够改进，是工作，不是放松。
　　江徐要把假期留到两人出去旅行，往往没有时间陪他来山里，两人竟是第一次在这样的风景之中漫步。
　　而且，没有携手。
　　这是他过去从未想到过的。
　　“贺陈？”江徐的呼唤将他飞走的思绪抓了回来。
　　“嗯？”贺陈看着夕阳为自己的爱人镀上的金芒，很想伸出手指去碰一碰，试试那里的温度是否如融化的糖浆，“怎么了？”
　　江徐无比轻松地冲他笑起来：“你也很美。”
　　贺陈被江徐逗笑的同时有些无奈，这是什么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只能简简单单地说出来的话语。
　　他啊，他也一样，脑海中并无繁复的感想，学生时代学到的所有辞藻像沉入了水底似的，说什么都不肯冒头，在心湖中随波荡漾，为他添上了许多混乱无序的悸动。
　　乱了，心真的乱了。
　　“江徐。”贺陈及时按捺住用寡淡词汇回夸的冲动，“你知道的，这里是主题民宿。”
　　“我知道。”江徐点点头，脑海眸中皆是了然，“对不起，之前没有时间陪你来这里，我确实很需要到这里思考一下人生和未来想做的事……”
　　“不是，我是想问。”贺陈没想到江徐这样不懂得看气氛，“我想问，你介意和我一起去山下吗？”
　　江徐立即回答：“我都可以。”
　　贺陈微弯了弯唇角，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江徐这张十年如一日的面容。
　　眉毛弯弯的，天生带着满级亲和力，笑起来特别带人缘；睫毛也弯弯的，眨眼时在眸光中飞舞，可爱极了；取向肯定还是弯弯的——怎么能比直男还不解风情？
　　贺陈实在没办法，进一步邀请：“我的意思是说，你和我一起到山下的酒店去住。”
　　“当然可以，环境怎么样，会不会影响你睡眠？”江徐最清楚贺陈对生活品质的要求，马上掏出手机搜索，“你订好酒店了吗，我来看看？明天我们可以一起爬山，到这边吃早餐……”
　　“江徐。”贺陈把为江徐如此体贴而感动的念头压下，伸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你是不是对我没有——”
　　他望着对方因惊讶而颤动的清澈眼眸，勉强管住了自己的笑容，没有在其中映出狡黠恶劣的弧线。
　　放心了，不是没有，是相当有。


第35章 
　　当年某日，暴雨如倾。
　　“还好刚才跑得快。”江徐站在民宿的檐下，探头向外望去，“这也太大了，刚刚天都没有暗下来，突然就下了这么大的雨。”
　　“别探了，下雨天不要在屋檐下停留，不知道啊？”贺陈手臂动了动，把还在看雨景的江徐往回拉，“回来，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哦。”江徐答应着，抬手抹了抹脸，低头看着手掌，发现凉凉的感觉只是风带来的湿意，而非真的有雨水飞到了脸上，“风一吹就……”
　　贺陈看着背靠雨幕、在模糊的天地间格外清晰的男朋友：“就什么？”
　　像个好奇的小朋友似的，如果他现在松手，江徐会不会跑到雨地里去撒欢儿？
　　“就好像有点潮，又没有潮。”江徐抬头冲贺陈笑道，“挺好玩儿的。”
　　“是有。”贺陈伸手摸了摸江徐的头发，“你摸这里，是有的。”
　　“哦……”江徐恍然大悟，“好像是！”
　　贺陈打量着江徐这副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模样，衡量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松开了扶着对方后脑的手。
　　凭什么要他来按头，不按。
　　让江徐继续摸雨去吧，和男朋友之间气氛正好，却在忙着摸雨，以后可以当笑话讲好多年。
　　不知道是心地单纯，还是单纯地没有那个意思。
　　想到这里，贺陈感觉稍微有些烦躁，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江徐。
　　不看，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江徐专注拨弄后脑勺的头发的姿态，快乐到有些憨憨的表情，目光与他相接时纯然认为这是巧合，傻乎乎的，让他生气都生不起来。
　　贺陈真想问问江徐：完全不觉得这个气氛，适合情侣之间有些更加亲密的举动吗？
　　完全，不觉得？
　　……
　　“贺陈？”江徐紧紧抱着怀中如雨中起伏的荷叶的爱人，“怎么了？”
　　贺陈环顾着关起窗帘人为制造的昏暗环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某个天色极为明亮却暴雨如注的午后。
　　现在的江徐和那时候的比较起来，确实没有什么改变。
　　不解风情，不看气氛，不懂暗示。
　　往往需要他来主动，而他主动后收获的结果就是叫不了停。
　　多么可爱，也有点恼人。
　　江徐还在喊他的名字：“贺陈。”
　　“别喊。”贺陈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你不会自己看？”
　　江徐有些为难：“可是……”
　　“没有可是。”贺陈在这种时候从来不让着江徐，“要么自己看，要么别问。”
　　他在什么时候都不够让着江徐，就这样了，在接下去漫漫一生的时间里，说不定始终会这样。
　　江徐是他最可爱的江徐，他却总是没有办法做到最好。
　　“怎么了……”江徐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凑过去，贴了贴贺陈的脸，“别难过，都是我的错。”
　　贺陈用手掌慢慢抚过江徐的颧骨、脸颊与下颌，又以指尖轻触对方的唇角和眉峰。
　　他们明明是最亲近的，距离最接近，甚至心跳都已混为一体，却有很多话都未曾在适合的时间段说出口。
　　“江徐。”贺陈轻轻喊着只分开一段时间就像隔了数年的爱人，“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江徐的神色有些迷离，将他抱得更紧，那样紧，没有再紧了。
　　“我也为我们买了一套房子。”他边抚摸对方的背脊边低声坦诚，“就在你们公司对面，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以后你走路上班就很方便的，还可以……走，走路也是一种锻炼……”
　　他很难判断江徐的心情。
　　这个人也真是奇怪，不是担心他难过，担心他不舒服，担心他是在哭吗？
　　转为面对面，能够随时看到他的表情了，反倒一点都不担心了？
　　这个男人，可真现实。
　　贺陈克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看吧，把过去的烦恼说出来，要求对方做出改变，整件事情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江徐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是他熟悉的，却又那么陌生，将他变成了被暴雨打落的竹叶，湿漉漉的，滋润新鲜地落入了尘嚣，尽可以不管以后如何，在这一刻仰起头来迎接反复的冲刷。
　　他的耳边仿佛出现了雨声。
　　亦或许真的有雨声。
　　大学时期，他们两人外出旅行，在民宿共度的那一晚，雨声一直没有停歇。
　　后来，关着窗实在是太热了，他推开窗户，放了穿过山林的风进房间，纱帘被猎猎吹动着，直往他的身上裹。
　　是江徐用体温保护了他。
　　任雨打风吹，他都像被保护在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有人心甘情愿为他承受风雨。
　　他也可以的，他也要给江徐最好的。
　　当他们同时向对方伸手，他却自以为体贴地退缩了。
　　好在无论当时还是今日，他们都在一同听着整晚的雨声入眠。
　　贺陈正在因与回忆大不相同的经历而恍惚，江徐安静地把脑袋依靠在了他颈边，又一次喊他：“贺陈。”
　　“贺陈贺陈。”
　　“在呢在呢。”贺陈把每逢这种时候都格外乖巧的江徐搂紧，“怎么了怎么了。”
　　江徐现下觉得满足极了，笑声都带上几分慵懒：“你应该回答三次啊。”
　　“这么难伺候。”贺陈小小抱怨着，补充了一次，“在呢，怎么了？”
　　江徐只感觉内心被喜悦和庆幸满满充盈，轻声回答：“没怎么。”
　　贺陈可不打算放过他：“没怎么又要喊我。”
　　“就是喊一喊。”江徐为自己下意识的讨巧卖乖脸红了起来，“想喊一喊你。”
　　“那我也想。”贺陈借着谐音逗弄这种时刻超容易害羞的爱人，“我比你会。”
　　江徐没有听懂。
　　贺陈一说而过，不在这件事上纠缠，直接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瘦了，这段时间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啊，当然有。”江徐莫名委屈了起来，“我跟你说了有。”
　　“好好好。”贺陈轻吻了吻江徐写满心事的脸，“我……”
　　江徐抓住时机偏了偏头，“骗”到贺陈同他接吻。
　　爱意仿佛肆意穿过山林的凶猛野兽，而山林生来坐落在那里，逃无可逃，他应当再小心些的，应当同过去一样谨慎，不让对方受一点点摧折。
　　他今天不想，贺陈……也不让。


第36章 
　　隔着主干道便是高楼林立的商业中心，闹中取静的小区却格外安静。
　　都市喧嚣被精心设计的层层绿化阻隔在外，与繁忙的车流人群相比，此处仿佛遵循着另一种时间流速。
　　某种意义上来讲，居住于此地和工作在对面，确实可以算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房子好大。”江徐被贺陈带着转了一圈，唯一的感想就是这个，“肯定很贵吧？”
　　“你自己想吧。”贺陈已然有足够的底气拒绝回答这类问题，“不告诉你。”
　　江徐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一定很贵、很奢侈，并不代表是在阻止贺陈做出什么消费。
　　贺陈也是知道的，两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问题在于，过去贺陈总想让江徐也舒心，最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现在终于有些想明白了，世事不可能完美。
　　原因吗，自然是他无法长时间离开江徐。
　　好意归好意，分手也分了，没多久他就忍不住想再与爱人凑到一起。
　　总不能相拥着醒来再划清界限吧，只好顺水推舟地和好了。
　　贺陈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觉得这套房子有了温度。
　　他看着江徐，对方正坐在简约大方的餐椅上，拿起勺柄有个苹果装饰的瓷勺端详，表情似是觉得它很有趣。
　　“和家里一样的。”贺陈解释，“我又买了一把，这个东西现在还有点难找。”
　　“一样的。”江徐放下勺子，犹豫了一下，“家里的东西，要丢掉吗？”
　　“要退租的话，当然要处理。”贺陈坐到江徐对面，“回头整理一下吧，哪些是要搬过来的，哪些是不需要了的。”
　　“好。”江徐答应下来，顿了一下，笑道，“还好你没有在搬到我选的那套房子里以后才说，否则要搬两次家，好辛苦啊。”
　　贺陈想到那个场景，有些想笑，便问江徐：“你是真的这样觉得吗？”
　　“当然？”江徐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要搬两次家——”
　　“你不会……”贺陈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要问自己最担心的那个问题，“你不会觉得，住我买的房子，不住你给我买的房子，心里不舒服吗？”
　　江徐怔了怔：“两边不都是你的房子吗，有什么差别？”
　　贺陈终于发现了，自己担心的那些事情都是多余的，欣慰的同时很想给自己两下。
　　看看，相互坦诚不就好了，何必独自顾虑那么多。
　　“江徐，你要理解，我平时经常接触有各种烦恼的人，难免会受他们影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担心。”贺陈试着解释这件事，“我会担心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江徐见贺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有些纳闷，“你可以直接问我，没关系的。”
　　“我如果能直接问的话，就不会和你……”贺陈不满自己的怯懦，险些脱口而出，又及时咽了回去，“现在有点问不出口，回头再慢慢问吧。”
　　“你可以直接说啊。”江徐茫然地看着贺陈，“和我什么，分手？你不需要把这件事归因于自己没有及时和我沟通，你很好，是我有太多地方做得不到。”
　　“我没有说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贺陈试图制止江徐沿着这个方向想下去，望见对方严肃认真的表情，明白了，这人已经朝这个方向一路狂奔了不知多久。
　　又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明白。”江徐点点头，“没事的，你不需要说出来，我能感受到。”
　　贺陈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之前没有很好，却一直没有说出来，是怕伤害我。”江徐笑着摇了摇头，“贺陈，两个人之间有问题是要摊开来解决的，你不要一直对我那么温柔，也不要为了我一直忍着，你再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怕……怕我们也会突然分开，走到，走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步。”
　　贺陈没有插话是想听听看，江徐究竟沿着这个方向跑了多远。
　　太远了，已经实现了逻辑自洽，甚至和原生家庭联系了起来，他居然很难找到反驳的点。
　　“不是的。”贺陈只好先简单否认，在组织语言的同时伸出手去，摸了摸江徐神色格外复杂的笑脸，“别难过，别想家里的事，我之前提分手，绝对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
　　“这件事情怪我。”江徐抓住贺陈的手，满心都是后悔和愧疚，“是我胆子太小了，当时没有问问你理由——怪我不敢问，用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借口，就那么接受了。”
　　“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贺陈有些听不明白，“做好什么心理准备？不是，你……为什么要做，我们两个会分开的心理准备？”
　　见江徐惭愧地低头不敢回答，贺陈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是我的原因？”
　　“不是，当然不是！”江徐之所以无法把理由说出口，是因为自己也知道，从父母的相处到分开里学到的那些大道理，并不是那么有道理。
　　至少在贺陈面前，他完全不应该那样去想。
　　“那是为什么？”贺陈很难理解，也从未曾想过江徐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他可以听听究竟是什么理由——不管合不合理，他都要试着去接受。
　　“因为我觉得，相爱的人。”江徐声音越来越低，“不爱了就、就会分开。”
　　贺陈想说什么，忍耐了回去：“你想得也没错。”
　　想想也是，他在江徐那里见过对方家里从前的全家福，江徐的父母都是开朗爱笑的模样，看上去关系很好，幸福几乎洋溢出了画面。
　　他当时只觉得羡慕，没有考虑更多的事情。
　　在他拥有的照片里，母亲孱弱沉静，仅偶尔露出笑容，父亲脸上更多的是严肃，曾经有过对妻子的担忧，后来都转为了平静。
　　他早已接受父母并不如何相爱的事实，意难平的只是父亲对母亲的不尊重。
　　贺陈张了张嘴，想告诉江徐，他们之间的事情与父母从前的经历无关，又猛然停住了。
　　他总想尊重江徐的所有付出，说不定也是受了原生家庭的影响。
　　他们都一样，在独自竭力避免曾经遇到过的灾难，且不约而同的，都没有主动拥抱爱人，告诉对方那些都没关系了。


第37章 
　　“谢你啊。”谢崇博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对贺陈道谢，“还得是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来接我。”
　　“你大可以不让我跑这一趟。”贺陈是收到谢崇博的消息赶来的，这样和对方说话倒不是不想来的意思，而是觉得应该劝劝，“你前段时间还说我闲着没事闹分手，怎么，到你自己了就离家出走？很光荣？”
　　“什么叫离家出走，我是找个地方自己冷静冷静。”谢崇博不肯承认自己是负气出走，“夏大律师，我问八句他不回一句！我不能生气？生气了出门冷静冷静有什么不对。”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叫冷静冷静。”贺陈拿发小没什么办法，只能说，“日子过得好好的，别瞎折腾，你难道就没想过，如果你俩谁因为这出点什么事——”
　　“你说话别跟夏寒似的行不行。”谢崇博嘀咕，“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也不知道是迷信呢还是咒我呢。”
　　“有完没完？”贺陈可不惯着他，决定今天一次性把话说完，“你以后不要老当着夏寒的面说什么他像我、我像他的。”
　　“又怎么了？”谢崇博瞥他一眼，“我发现你俩的共同点，还不能提一提了？”
　　“咱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贺陈决定把事情挑明，“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夏寒也有个发小，你是后来的，二十来岁才认识了他，然后他有事没事就和你提那个发小，你会怎么想？”
　　“提呗。”谢崇博浑然不在意，“难道我还管着他交朋友？”
　　贺陈发现发小说的是真心的，顿时有些无语。
　　“什么意思啊？”谢崇博是真的没听明白，“你是帮他说话呢，还是觉着他管得太宽了？”
　　“我没有什么意思。”贺陈认为这些事应该伴侣之间沟通，而不是由他一个外人说破，话到这了，说就说吧，“只是觉得夏寒可能会吃醋。”
　　谢崇博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卧槽你想多了吧，不可能，不可能！”
　　贺陈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谢崇博居然不相信。
　　“你瞅着我干嘛啊。”谢崇博经验丰富地分析，“你放心吧，不可能，我天天在家宅着的时候他还鼓励我出去找你玩儿呢！”
　　“我个人觉得，他和你说的应该是鼓励你出门，而不是找我。”贺陈无奈地说，“夏寒对我和江徐一向不太友好，我之前不和你说，是怕你想偏了——”
　　“他凭什么对你们不友好？”谢崇博的脾气眼看就要炸，“还有这出呢？行，夏大律师可真行，这笔账没完！”
　　“你快闭嘴吧。”贺陈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和发小讲对方注定听不太懂的道理，“不是说他对我们不礼貌，他对待我们就是对待你的朋友，没有什么其它的……”
　　“还想有什么其它的？”谢崇博怒道，“出去应酬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还不够？”
　　贺陈沉默了几秒，扶额：“我明白你为什么离家出走了。”
　　“明白又咋了，就是吃醋啊，我吃醋不行吗？”谢崇博并不耻于承认此事，“其实这事是谢崇森发给我的，我知道，里边肯定有什么缘故，有阴谋，就是想看我和夏寒闹，可是我忍不住。”
　　“那你把这些话告诉他不就行了？”贺陈头疼地说，“用得着说话伤人吗？”
　　谢崇博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贺陈无可奈何地提醒他，“你跟夏寒嚷嚷起来的时候，刚好在给我打电话。”
　　“哦。”谢崇博安静了一下，“哦，我可能是想跟你吐槽谢崇森给我发的视频，结果，看见他回来了就……头脑发热，给气忘了。”
　　“夏寒那个人，真是两副面孔，刚跟人家大小姐跳完舞，拽得跟孔雀似的。”谢崇博嘀嘀咕咕，“回来就跟我逗，像招猫逗狗的一样，我能不生气吗？”
　　“你生什么气，你不说人家是你爷爷聘回来陪着你的吗？”贺陈蹙眉，忍不住要说他，“你把自己当个猫啊狗啊的，他是你的饲养员，不是正好。”
　　“你这个主意好，等下我就这么圆。”谢崇博一拍大腿笑道，“还得是你啊，要我自己想绝对想不出来怎么把那话圆回去。”
　　贺陈无奈地问：“你是不是怕夏寒生气才不敢回去？”
　　“口嗨一时爽……”谢崇博挠挠头，开始反省，“我也知道不应该那么说，但是话赶话的，他也跟我说不太好听的了啊！鄙视我的智商，说我连那种东西都信！我信与不信也不妨碍我吃醋吧？”
　　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能越说越理直气壮的。贺陈耐心地劝解：“回去吧，回去和他把话说开就没事了。”
　　谢崇博没什么信心地问：“你觉得他不能生气？”
　　“他应该不会生气的，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贺陈摇摇头，“可能你看不出来，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谢崇博不满：“你也鄙视我的智商？”
　　“不是的。”贺陈想到了自己与江徐之间的一团乱麻，“两个人相爱的时候距离太近了，总觉得彼此之间是最亲密的，没有什么隔阂，对很多事情都看得不清楚。”
　　谢崇博感兴趣地追问：“再说说？”
　　“就好比，我和江徐在一起这么多年，在学校里面就认识了，毕业也没有分手，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看上去过得很好很温馨，对不对？”贺陈说着这些，脸上浮现出了微笑，“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江徐也是，然后……然后我，突然发现江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就单方面觉得对不起他了。”
　　“虽然我没听懂。”谢崇博总结，“但是觉得你们两个很心累。”
　　“可能吧。”贺陈笑道，“我一直不觉得自己辛苦，昨天我们说开了，好好聊了聊。江徐问我，为什么很多事都自己藏在心里，这么辛苦？我才发现，其实我们俩都差不多。”
　　“这不就是天生一对嘛。”谢崇博关心地问，“那你们，和好了吧？”
　　贺陈微微摇头：“我在等他回答，等他回家。”


第38章 
　　贺陈与江徐相互坦白的过程意外地有些惨烈。
　　他们两人首先约定好了，这次一定要把话讲完、讲透。
　　绝对不能考虑到对方的感受就不讲了，搞些欲言又止转身就跑的事情——他们俩都有这个毛病。
　　话说得这么绝，当然是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出来了。
　　江徐先讲了讲自己的家庭忽然破碎的故事，那会儿他年龄还小，在上小学，懂得离婚是怎么一回事了，不懂应该怎么去应对或者挽回。
　　江徐的父母是和平分手，在财产分割和孩子的抚养权上都没有任何争执，办完手续的当天一家三口还和和睦睦地吃了顿饭，后来便渐行渐远。
　　父亲获得了他的抚养权，很快便为了一个升职机会前往外地工作，在此后的多年间都没怎么与他相处。
　　母亲在重新组成的家庭里说一不二，继父也非常接纳江徐，他待在母亲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很轻松。
　　后来弟弟妹妹相继出生，他竭力地在两个家庭之间游走，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哪里该是他的归宿了。
　　后来，江徐与贺陈相遇相知相爱，共同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我承认，我可能是有心理阴影。”江徐说，“我忘不了我爸之前说的，忙于工作忽略了家里，不忙不行，不忙没有钱花。我总在努力做两者之间的平衡，觉得这样就可以让咱们的家好好地延续下去……”
　　“别哭了。”贺陈果断叫停，“请你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不要掉眼泪，再掉我就说不出来了。”
　　江徐听了他的话，却又完全没听——在他讲述那个寒假里的夜晚发生的事情时，江徐仿佛帮他把当初没有落下的泪水都流光了。
　　贺陈那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哭，他不能哭，也不会去哭，没想到，看见江徐为了他这样，胸中还是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可能他当时真的需要一个渠道去发泄。
　　抑或，当他在酒店的浴缸里沉入水中时，曾经真心想过要发泄一下，只不过被急于把他捞出来的江徐打断了，没有哭出来。
　　当成江徐欠他的也没有毛病。
　　“别哭了。”贺陈觉得哭哭就差不多了，“再哭把桌子上的木头都泡胀了。”
　　江徐下意识用纸巾擦了擦桌面，贺陈被爱人这个爱护家具的举动逗得笑出声，很快江徐也跟着他笑了。
　　“我是不是，不太值得你依靠？”江徐颇不好意思地说，“像我这样的，我这样的人。”
　　“我以为你要说像你这样的什么呢。”贺陈哼笑，拉住江徐的手，严禁他擦了桌子再去擦脸，小心地为他沾了沾睫毛上的湿痕，“不还是人吗。”
　　“对于我来说，你就是那个人。”他如宣誓般说道，“就是最值得我去爱、我又不傻当然要爱的那个人。”
　　江徐被贺陈格外直接的话语击中，面红耳赤了一阵，小声问：“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和我分手啊？”
　　贺陈没想到自己真情告白还是躲不过这段，试探地问：“如果说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可能，你绝对不忍心那样对我。”江徐有些着急，“肯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做得不对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真的不想一错再错下去了。”
　　“你没有，你肯定是没有错。”贺陈脑海中念头电转，决定修饰一下语言，“我之前，在你住院之前就开始提醒你注意作息，注意饮食，你记得吧？”
　　“嗯！”江徐点点头，“我确实在住院之前一段时间就开始长胖了……”
　　“闭嘴，别再给我提长胖的事。”贺陈绝对不想再看到江徐被工作压力和身材焦虑压垮，不允许他再去想这些，“我说过一万次了，你没有胖，只要工作压力小一些，有时间去锻炼了，很快就会瘦下来，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江徐乖乖受教：“我现在没有了，你别生气。”
　　“这就是我提出和你分手的理由。”贺陈决定在此处做个了结，“就是因为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只好至之死地而后生。”
　　“不可能，如果仅仅是担心我的身体，那你肯定不会狠心离开的。”江徐立刻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可能。”
　　贺陈勉强又挣扎了一下：“说不定我就是这么心狠呢？”
　　江徐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贺陈几乎立刻明白了爱人的意思，如果他再继续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那么今天所说的坦诚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百般说服自己放手，却在放手后没几天又把江徐抓了回来，用“来日方长”自我安慰，寄希望于以后慢慢改变，从实质上来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贺陈决定面对两人之间最大的隐患：“我们再往前捯一捯。”
　　他紧盯着江徐问：“我们两个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喜欢你年轻活泼之类的话？”
　　“是啊。”江徐把贺陈当时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对吗？”
　　“你果然记得。”贺陈心痛地闭了闭眼，“江徐，我只是想让你面对一个事实，人不可能永远是年轻的。”
　　江徐纳闷地附和：“当然？”
　　“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贺陈艰难地说了下去，“为了我的喜好，为了让我过得舒服，就一直保持十八九岁时的样子。”
　　“我确实——不能？”江徐满脸茫然地看着贺陈，“我当然不能啊，我……我之前很难过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因为嫌我不像以前了才，才要分手的。”
　　“我不可能嫌你不像以前了，也不可能嫌你别的什么，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贺陈说着说着，自己很动容，“我……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慢慢变老也没关系，你不需要强迫自己留着十八九岁一样发型，保持体重，在家里还是穿球衣，说话方式什么都没有变化，不需要这样！”
　　江徐听着他这样说，慢慢睁大了眼睛，良久才问：“这就是你提出分手的原因吗？”
　　“我不是想和你分手。”贺陈坦然承认了，“是忽然明白了，我才是你最大的压力来源，因此想离开你一段时间，让你找回自我。”
　　“你有没有想过，很可能……那就是我的自我呢？”江徐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望向他，“我只是，没怎么成长而已。”
　　“你不用说这种话安慰我。”贺陈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有人到了快三十岁……”
　　江徐委屈极了：“有啊，就是我。”


第39章 
　　贺陈与江徐之间的坦白局就那样尴尬地结束了。
　　江徐委委屈屈地独自回了他们租住的房子。
　　贺陈想要弥补自己的失言，想陪着江徐一起回去，却被对方拦下了。
　　“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件事。”江徐的表情有些古怪，很好地体现了复杂的心情，“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想明白的。”
　　“你慢慢想也行。”贺陈连忙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想得太复杂……”
　　“没有，你没有错。”江徐说完这句话后就默默低下了头。
　　“你别难过，我真……”贺陈话没说完就被江徐抓住了，待对方安静地让他体会了一下现在确实没有特别难过，他屈服了，“好吧，你去想你要想的事情吧。”
　　“我也可能，想不明白，就过来找你了。”江徐红着眼圈说，“目前我还没有想到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的，如果你，没有为了我忘记自己。”越讲越觉得像自作多情，贺陈硬着头皮继续说，“那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你挺好的，我很喜欢。”
　　“还是存在的。”江徐摇摇头，“你放心，我不会一直纠结。”
　　最好是了。贺陈越听越觉得心里不安，偏偏江徐在与他亲密的方面表现得正常极了，给了他一个炽热的告别吻，随后转身出门，稳稳当当地走进了电梯。
　　他们说开的全过程属实有些曲折离奇，好不容易到了真情告白的时刻，眼看即将迎来大团圆的结局，结果发现是一场误会？
　　他们双双因为误会难过了许久，好在此事证明了他们绝对不愿也不会分开。
　　简直说不上瞎折腾这一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而贺陈才劝发小没事别折腾，真的，放过彼此吧。
　　把午夜跑出去喝酒的谢崇博送回他父母家，贺陈回到等待另一个主人的家，望着仍放在桌上的那个勺子，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对江徐说，之所以让助理买了一模一样的勺子，是因为……没有这个东西，他在这里根本待不下去。
　　在他们一起租住的房子里，每天早上，江徐给他准备的早餐旁边，都放着那个苹果头勺子。
　　餐具的设计并不出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那里。
　　没有不行。
　　贺陈心乱如麻地想了一阵，在窗边坐到深夜，数度想给江徐发个消息，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对方的思考，又始终静不下心来……或许，他应该去山里住一段时间？
　　贺陈决定问问江徐的意见，次日一早，他发消息向对方说明了这个想法：“你一直没想明白，我心里很乱，想去山上静一静。”
　　对不起，还没有四十八小时他就耐不住寂寞开始催了。
　　江徐：“好，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去找你。”
　　贺陈有些疑惑：“你又在忙工作了？”
　　江徐：“打工人当然要工作，不仅仅是这些事情，等我。”
　　贺陈觉得自己应该问一问是什么事：“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江徐：“说得好像我会跟你客气一样，放心吧，如果真的有事，我不会瞒着你的，耐心地等我一下好吗？”
　　贺陈：对不起啊，好像预感更加不好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一种修行。
　　贺陈按捺住心底的忐忑，独自驱车来到民宿，又住进了上次打算让江徐来住的房间。
　　没想到他们一见面多说了几句话情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江徐没住成。
　　这是一个可以观赏日出湖景的房间，视野开阔，从窗户向外望去望久了，心情也会舒缓许多。
　　开始两天，贺陈确实会为目之所及的景色感到心胸开阔，到了第三天，情况骤变。
　　这天不行了，这天的景色再看下去他要气得心胸狭窄了。
　　贺陈快步自房间里走出——不能跑，如果被其他客人看到格外不庄重的一面不太好。
　　他恨不得能够背生双翅，一口气飞到半山腰，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的江徐身边，问问对方为什么不坐车上来。
　　是想考验他的视力吗？看看他能不能发现那米粒一般大小的就是自己的爱人？
　　贺陈丝毫没有考虑过，如果那不是江徐，自己就会白跑一趟。
　　他是不会看错的。
　　从最初，到现在，从第一次见面，到日渐深爱不可分离，他从来都没有看错过。
　　上山容易下山难，贺陈不想忙中出错再弄出什么事情来，下山的脚步比较谨慎，又让江徐多走了一段。
　　为什么他不给江徐打个电话？
　　“啊。”江徐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站在高处的贺陈，对方被风吹起的衣摆仿佛与山巅相接，竟如群山为他奔赴而来，“贺陈，你……”
　　“你总算来了。”贺陈缓缓走到朝圣一般在往山顶爬的江徐身边，“要不是我下山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下午再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那么夸张。”江徐担心地看着贺陈，“你冷不冷，怎么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这不是睡衣。”贺陈无奈地解释，“是贴合民宿设计的起居……起居外套。”
　　“是吗？很，很雅致。”江徐尬夸过后，笑了出来，“我说你这是睡衣，你之前说我幼稚，我们扯平了，你不要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贺陈知道江徐是在委婉地表示不在意那个误会了，心里骤然完全安稳下来……等等，必须强调一下：“我没有说过你幼稚。”
　　“你是没有说过，但从你说的话里体现出来了。”江徐认真地说，“我感受到了，难过了两个小时。”
　　贺陈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决定顺着江徐的话说：“两个小时，你难过了两个小时，然后到现在才过来。”
　　“你别生气啊，我在处理其他的事情。”江徐拉了拉贺陈的“睡衣”袖子，感受下布料的薄厚，多少放心了一些，“我去找了夏律师，解决我父亲那边的事情，都解决好了，也跟他们说清楚了，不要再惦记我给你买的房子。”
　　贺陈沉吟道：“前面这些事我知道，后面的不清楚。”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江徐顺着衣袖摸下去，坚定地握住爱人的手，冠冕堂皇地找了个借口，“要下雨了，路会滑，牵着走吧。”
　　贺陈反握住江徐，替路说话：“路觉得它不会。”
　　江徐笑道：“那就让路说咱们很幼稚好了。”
　　“咱俩，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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