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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君有些双标了
　　内容简介：【双更，求推荐，双洁，强强】
　　守一神君小时候是个小可怜，因为真身特殊，所以幼时会沉睡，成年之后也只能撑着个小娃娃的身体，一直挨到传承为止。
　　他向来不信什么真善美，眼里全是丑恶和算计。所以在点苍神君将他捡回去的时候，他对点苍神君露出的，全是獠牙。
　　可是，这个神灵真是奇怪，与想象高高在上的施舍完全不一样。他居然妄图让六界生灵人人皆可修炼，建立所谓和平安定的六界。
　　他等着看点苍神君的笑话。
　　然而在随着这个神灵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之后，他开始生出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心思。他觉得自己龌龊，觉得自己低如尘埃，配不上站在他身边。
　　心绪混乱的他跑了，这是他一生中最为后悔的事情。
　　若是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护他安全无恙，踏遍六界山河。
　　为他，可由魔成神！
　　点苍神君说，神的信仰是众生。
　　【表面傲气毒舌，实则疯批忠犬VS表面脸嫩可爱易推倒，实则武力爆表移山填海】
　　关键字：神君有些双标了，是阿T呀，仙神，养崽子，变强，相互奔赴，相互救赎


第一章 轶闻其一
　　天上有个白玉京。
　　白玉京里有座白玉楼。
　　白玉楼中有个小瞎子。
　　白玉楼是听书的地方，小瞎子是专门说书的仙家。
　　说起这个小瞎子，那可真是了不得，此仙胆子盖天，什么都敢说，连神君都敢编排，那本《神君风月二三事》，就是他的杰作。
　　六界周知，地处八十一重天的神界拢共也就那么四位神君，个个都不是什么好惹的神物。“太和神君一张嘴，仙家羞愧锐气萎；守一神君一出手，一片仙府就没有；太清神君笑一笑，你的道侣就跑掉。”这般打油诗能流传，不是没有缘由的。至于点苍神君？哎，说来话长。。。。。。
　　那先不说吧。
　　由此可见，小瞎子他能有这份勇气，其心可赞。
　　只是六界承平已久，仙家政事清闲，难免闲得发慌。
　　闲得发慌的仙家便自发地组了一个局，唤作什么“六界大茶会”。说是茶会，其实只是个噱头，本质上就是一群仙家坐在一起，学着凡间烧水煮茶，共话六界诸多八卦。
　　隔那么十天半个月，大家伙就会自发地聚到仙京白玉楼上，在这百层的大楼里听那个蒙眼的小瞎子讲六界轶闻。
　　所谓轶闻，乃是正史上不曾记载的诸多八卦事。
　　说回这小瞎子，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颇值得八卦的仙家，而且成谜。仙界之中，除了天帝之外，无人知晓这小瞎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连负责引渡仙位的司命星君也不晓得。仙家只知道，这小瞎子，得罪不得。
　　听闻曾有北方某武神——说是武神，其实还是一位仙家，并非神位，称唿罢了。这位武神休假的时候琼浆玉液喝多了，在白玉楼里闹事，非得说那小瞎子睁眼说瞎话，满嘴胡言。
　　你听听，这说的是仙人该说的话吗？小瞎子他怎么就睁眼说瞎话呢？这位仙家他压根就睁不了眼！更遑论大家伙上这来是听八卦的，要的就是天马行空惹仙遐想，要什么真相？要真相不会去文曲殿翻典籍吗？
　　这武神着实不懂事了些。
　　话说回来，在这桩桩件件的轶闻里，有那么两件是这小瞎子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讲的。
　　这第一桩，便是昔日神界三巨头之一的点苍神君与他徒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素来，这风月之事便是能在众多八卦中夺得头筹的佼佼者，要是再扯上那万年不见真容、传闻中只手可翻覆天地的点苍神君，那可就不得了了。
　　连月老都巴巴地等了一宿，就为了能抢个好位置，看清楚那小瞎子讲故事时脸上的微末表情，籍此品茶。
　　话说，点苍神君当年便是诞于沧海雾气之上，原名该是“点沧”，但是神印落下时，不知怎的却成了“点苍”。不过这在风月轶闻之中显然并不重要，属于一笔带过甚至被忘却的内容。
　　重要的是，点苍神君他的好徒儿——唤作什么姓名并无人知晓，也是点苍神君在沧海之上捡着的，这缘分，令花仙子暗搓搓地在心里尖叫起来。
　　令仙家讶异的是，这徒儿，他并非什么美娇娥，而是个男儿郎。不过这也不重要，活久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呢，区区小事，月老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能够吗？显然不能。
　　那这传言到底还有什么好令人抓耳挠腮、非听不可的呢？
　　还真有。
　　据点苍神殿的宫娥证实，点苍神君他从小就不亲近仙，除了与他同份位的另外两尊大神之外，八十一重天上基本见不着活物。
　　他们据此猜测，这徒儿是个有手段的，竟能打败一众仙家一跃成为点苍神君唯一的入门弟子。不得了，不得了。
　　他们已然在心底里补充了一通阴谋论，只是互相之间还是笑眯眯的，并不言表。
　　有那么一日，宫娥洒扫完毕，听到了一段令人血脉喷张的对白，也正是这段对白，间接地坐实了“点苍神君清冷面容下有一颗狂野的心”这类八卦。
　　这对话如下：
　　徒儿喊痛：“师父，不行，太疼了，我受不了。”
　　点苍神君嗓音清冷：“忍一忍，很快便好了。”
　　徒儿闷哼一声：“师父，你饶了我吧，真的不行了。”
　　点苍神君急喘一声：“乖，快好了。”
　　徒儿咬牙：“那师父你快点。”
　　点苍神君气息不稳：“嗯。”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女仙们捧脸娇羞状，竖耳细听，唯恐漏了什么细节。
　　此时，有一位理智者提出质疑：“万一他们只是在锻体拉伸筋骨呢？”
　　理智者最后被乱棍撵出了白玉楼。
　　由此可见，在想听八卦的仙家眼里心里，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八卦能不能满足他们的满心设想。
　　这理智者着实太不懂事了些。
　　明明有北方武神的前车之鉴，他转身就踩了坑。
　　实在不应该。


第二章 轶闻其二
　　这第二桩，就须得先讲一讲这鲲鹏了，这鲲鹏便是沧海被镇压成苍梧时从虚空中诞生的鲲鹏。鲲鹏真身不下千里，万万年前便已绝迹了，突然冒出一只来，可谓是六界大事。不仅如此，鲲鹏一跃，天上劫雷便起了。
　　九九八十一道劫雷，是成神的劫雷。
　　这一事，直接将天帝给轰了出来。
　　天帝出来的时候，天边金光漫布，祥云缠绕，一片瑞和之兆。
　　只是这祥瑞之兆不消片刻便散了个干净，那鲲鹏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将九重天上一片宫殿都横扫了，直接碾成了一片飞灰，吓得群仙抖索。
　　不出意外，天边压了滚滚黑云前来，将雷电化作铁索，眨眼便将鲲鹏贬落魔道深渊，困了起来。
　　若事情只是若此，倒也算不上有多离奇。
　　离奇的事情发生在不足千年以后的某一日。
　　那鲲鹏以魔体重新成了神！
　　众仙惊叫，即是叹服，也是惊惧。
　　谁的仙府还没被鲲鹏碾压过呢！
　　只不过，这一遭他们算错了，鲲鹏压根儿没打算碾压仙府，他是以人形成神的。降落九重天时，自然也是人形，而这人形还异常俊美，引得一众仙女宫娥瞬间原谅了他之前的作为。
　　只是众仙家的心放得太早了，鲲鹏虽则不是来碾压他们的仙府的，可他是来碾压他们的啊！
　　仙界有规，凡新飞升的仙神，都可在飞升后的百年之内挑战任一仙家，以此来定仙位。
　　这鲲鹏是个疯子啊！他带着一身碎皮烂肉，直接在北极殿演武场划下道来，以不足十年的时间将在位的仙家一一挑完，就剩了一位天帝幸免于难。
　　他邪魅狷狂得很，明明一身褴褛，却侧头甩着脸上的血点，抬起一张俊脸，舔了舔唇向天帝道：“帝君可要一战？”
　　帝君他当然不战啊！鲲鹏这不是成神，这是成疯啊！他对战完全不要命了啊！不然这么多仙家，车轮战还弄不死他！
　　理所当然地，鲲鹏落了个神位。
　　神殿唤作“逍遥殿”，封号“守一”。
　　从此，仙界谈此变色。
　　也不知这白玉楼的小瞎子是怎么回事，总是反复在白玉楼讲什么“守一神君痴心不换，一片初心不变，愿能方得始终”的风月之事，事情讲得有板有眼，勾得一众仙家欲罢不能。
　　毕竟在这编排的故事中，守一神君他真的太过于。。。。。。卑微了，与他在演武场大杀四方的威风截然不同，引得大家恨不得每日听三遍来止住心中跃跃的恨意，以免自己一时冲动，跑到逍遥神殿里找死。
　　在这里，我们姑且掐一小段来品味品味。
　　譬如：
　　那小郎君秀眉一蹙，对他费尽千辛万苦网罗而来的天下至宝不屑一顾，只恨恨道：“守一，我说了，我并不爱你，也绝不会爱上你。哪怕你将世间珍宝都摆在眼前，那也不是我想要的，你放了我吧。”
　　守一神君便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浓墨重写一般的俊脸上满是不被珍重的受伤，他哑着嗓音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我一片的真心你竟都瞧不见么？难不成我还要将自己的一颗心掏出来，你才愿意相信我么？”
　　小郎君双目通红，欲哭不哭：“你是神，我只是区区凡人，本就不配和神君相提并论，神君应该另找一位神君，或者哪位仙君，不比我更好？”
　　守一神君闻言却捧起了他的脸，开心道：“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小郎君仓惶地撇开脸，像是在否认，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我没有！”
　　守一神君笑了：“不！你是爱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小郎君红着眼，咬着唇重复：“我没有！”
　　守一神君眼尾也跟着红了起来，他苍凉一笑：“你若不信我，便是将一颗心掏出来让你瞧瞧，又有何不可？”
　　说完，守一神君便伸手破开胸腔，取出了一颗跳得欢畅的真心。。。。。。
　　众仙家齐齐恶寒，止不住地搓手臂。可是内心里又十分期待后续的发展，期待的要点是守一神君他会如何低微求全。他们便是一边在“守一神君会平了这白玉楼吧”和“这事后来怎么着了”的折磨中，每半月准时出现在大楼中静候小瞎子的故事。
　　令众仙惊奇的事，守一神君居然没现身将这白玉楼给平了，这桩事又成了一桩在仙京中流传甚广的迷思来。甚至有仙家猜测，莫不是这小瞎子背后，是个连守一神君这种疯子也不敢动的大能？念及此，白玉楼越发无仙家敢闹事了。
　　只是不管这仙京如何，守一神君他老人家确实无法抽出身来管这些个琐碎事来。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复苏的声音。
　　他静候多年的深爱之人。
　　终于回来了。


第三章 立春：万物复苏（1）
　　苍梧地动了。
　　整个苍梧绵延百里的群山像是巨龙伸了个懒腰一般，瞬间就抖落了一身沙石。
　　飞禽嘶叫一声，扑扇着翅膀冲向天际，却并没有离去，反而一直徘徊在山头。
　　一时之间，整个苍梧上空布满了飞禽。
　　不过瞬息，地面又恢复了平静，飞禽也散去。
　　山下的百姓惊惧的神色刚摆好，事态便平复了。
　　他们就着那惊惧的神情，颇有些滑稽地面面相觑了半晌，才**着脸皮，若无其事地互相错开。
　　若不是点苍门的修士御剑安抚民心，道师祖出关，动静大了些，扰了各位，着实汗颜云云，他们就要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了。
　　此事很是喧闹了一阵。
　　与此同时，谁也没看见，在苍梧绵延百里的一座小山，山脚下的一户人家的小院里，伸出了一只白得犹如深海珍珠一般的手。这只手从篱笆外伸向篱笆内，胡乱摸索着卷走了一套粗布衣裳，遗落了一根雪白玉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一会儿，土丘后头就钻出来一个唇红齿白，幼嫩可爱的少年郎君来。
　　少年郎君局促地卷了卷稍长的衣袖和裤摆，有些不大舒服地缩了缩赤着的玉足，又在眉上搭了个凉棚，半眯着眼看那灿烂日光。
　　“这什么破地方！老子我稀罕来吗？你他……”少年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半晌才接上，“娘……娘咧！哪来这么嫩生生的兔儿爷？”
　　少年个头不高，长了一身横肉，若不听他讲话，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像一只直立行走的猪。
　　少年郎君循声看去，一脸迷蒙，煞是可爱。他歪着头，抿了好几次唇，才开口道：“请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连声音，都是清越中带了丝软糯的，让人轻易就忽略了他稍微不自然的停顿。而且他声音放得轻缓，停顿时候的气息把控得极好，听起来像是他本身性子羞赧、温吞。
　　“啊——娘啊——不行，这人我要了。”猪少爷素来博爱，最是受不了温温软软的男男女女，他捂着胸口，对左右的护卫说道，“给爷抓住他。”
　　少年郎君无措地后退了几步，圆瞪着双眼，好像被吓着了。
　　他那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泥地上，耀眼得让猪少爷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
　　少年郎君又退了几步，这一次，头顶似乎磕到了什么硬物。他抬头看去，唔，只能看见刀刻似的坚毅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对……对不住了。”他跳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方才、没看见有、人。”
　　“无妨。”那人的声音十分低沉好听，像极了深海流动的冲刷声，与他面上露出来的少年气截然不同。
　　少年郎君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这人一袭修身红袍，显得长身玉立，微微有些卷曲的发丝披散着，只用几条红色的丝绳绕过额角，高高绑了个半发。
　　他眉目深邃，整个人都像是西天浓墨重彩的壁画一般，秾丽得让人难以直视。
　　猪少爷虽然不好这一口，也被引得垂涎欲滴了。
　　视线一接触，那人就朝他一笑，就那么一个笑意，让少年郎君微微晃了下神。那眼神像是盛着山海似的，无端沉重，又似山海之间飘了一艘孤舟，寂寥得很。可眼神落下，又成了月从海上来，引得你流连忘返，不想收回目光。
　　总而言之，复杂得很。
　　这复杂的眼神让少年郎君自省，他是不是曾经对他做过什么坏事？
　　不可能，他自己又马上否决了。
　　绝对不可能。
　　“啊！”“啊！”“啊！”
　　三声尖锐刺耳的惨叫接连响起，终于将少年郎君的神魂重新拉扯归位了。
　　他有些脸热地低了头，暗道，自己怎么就看人看得入了神呢？他忙着羞赧、反省，倒是一眼也没看那三个屁滚尿流的流氓。
　　红色的衣角闯进视线，少年郎君顺着衣角抬起了头，小声道：“谢谢你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赤着的足，眼神不明。
　　少年郎君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方才随手顺的鞋子太烂了，着实穿不了，便打了赤脚。
　　那人单膝跪了下来，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双靴子，拉过他的脚就要给他套上去。
　　“等等。”少年郎君红着脸喊道，心里的局促已经将他一张白嫩的脸熏得通红一片。
　　那人抬眼，看他，深情专注得不像话。
　　少年郎君感到自己的脸更热了，这人怎么看谁都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啊……


第四章 立春：万物复苏（2）
　　“我们、素昧平生……”
　　“我在家中排行第一……”那人忽然开口道。
　　“大郎？”少年郎君脱口而出。
　　那人低头闷笑：“让你失望了，我叫伯鱼。”
　　少年郎君尴尬拭汗：“伯……鱼？”
　　伯鱼抬眼：“怎么？这名字与我不相配？”
　　“没……”少年郎君已经局促得忘记了他们似乎不认识一事。
　　伯鱼笑道：“喊大郎也不是不可以。”
　　“没……真没。”少年郎君头都要低到胸口去，把自己藏起来了，“伯鱼、挺好的。”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伯鱼问道。少年郎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人问这话的时候，嗓音都有一些颤抖。
　　他看了他那沉稳自在的面容一眼，估摸着是自己想多了。
　　好一会儿，少年郎君才道：“唤我、阿稚吧，我乃、家中幼儿。”
　　伯鱼从善如流：“阿稚。”只是声音低沉，听着过分情深了。
　　阿稚挠了挠耳朵，红着脸抢过靴子道：“谢谢你、帮了我，也谢谢、你的、靴子，我自己来、就好了。”
　　伯鱼看他脸皮红得快要滴血了，便也没再如何了。再进一步，人就得跑了。
　　“合脚吗？”
　　阿稚跺了跺脚，走了两步，才抬头笑道：“很合脚，很舒服，谢谢你。”
　　伯鱼又掏出一套墨绿长袍：“换上？”
　　阿稚奇怪这人到底哪里来的热情，连连摆手：“不必了，无功、不受禄。我……”
　　伯鱼挑起那修长浓眉：“谁说的无功不受禄？我是有求于你。”
　　阿稚一怔，心里倒是松快了起来，他就说，怎么无缘无故会有人对他这般好。好得他心里有些惶恐，不踏实了。他脸上的表情不加掩饰，伯鱼一眼便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那……”阿稚犹疑道，“要不、你先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伯鱼捧着衣服的手一紧，衣服都被捏出了褶子来。
　　阿稚急忙道：“你莫要、生气，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
　　伯鱼眉头一皱，似是不满：“你竟不怀疑我？”
　　阿稚呆住，不明白他怎么莫名其妙就生气了，更不明白自己不怀疑他怎么反倒惹了他生气。
　　“荒郊野岭的，一个陌生人就这样跳出来顺手帮了你一把，谁知道是不是别有所图、另有用心？你竟连怀疑都没有？”
　　阿稚愣愣地眨眼：“可是……我没什么、好图的、了呀。”
　　伯鱼满腔起伏的思绪在他一双澄澈的眸子里烟消云散，转成了一种难言的谁也看不清明的情绪。
　　“你要去哪儿？”他沉默许久，忽然问道。
　　阿稚偏头思索：“进城一趟。我许久、没出山了，都不知、如今是个、什么世道光景，须得、打听打听。”
　　“哦？”伯鱼复又笑道，“那便巧了。”
　　“嗯？”阿稚抬眼看他。
　　伯鱼微微俯身，与阿稚面对面：“我也要进城一趟。”
　　“哎？”阿稚有些欢喜，“那我们、可以结伴、而行了？”
　　伯鱼也忍不住勾唇：“阿稚很欢喜？”
　　阿稚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了。”
　　伯鱼喜不自胜，看着山花都觉得烂漫了。
　　阿稚继续道：“你可是、我出山后，见着的、第一个、活的好人。”
　　伯鱼的喜不自胜僵住了，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将墨绿长袍塞进阿稚怀里：“换上。”
　　阿稚手忙脚乱地接过：“啊？”
　　伯鱼解释道：“你这样子进城太扎眼了，换一身衣裳。”
　　阿稚抱着袍子愣道：“可你、一副、新郎官、的打扮，不扎眼吗？”
　　伯鱼：“……”
　　看伯鱼气闷的样子，阿稚明白自己肯定又讲错话了，怎么感觉自己这一觉睡醒，头脑好像就不太灵活了：“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算了，我和你计较什么。”伯鱼无奈地掐了掐眉头，大气道，“你先换上这袍子再说。”
　　莫名觉得自己气短的阿稚愧疚地捧着衣裳跑到了土丘后。
　　末几，阿稚便换好了衣裳。衣袍有些长了，他提起走了出来，有些像是偷穿了相公衣裳的小娘子，红着一张脸，有些无措地看着伯鱼。这一身墨绿衣袍衬得他越发的皮肤莹润白皙、眉目精致、玉雪可爱。
　　他放下了提衣袍的手，提着袖子嗅了嗅，然后才将衣袖折了两道，抬眼看向伯鱼：“太长了……”
　　他一出来，伯鱼就怔住了，见他提着袖子凑到鼻间，脸上更是起了一阵热意，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从袖中掏出一把古朴无华的小刀来，“唰唰”就将曳地的衣摆割到了脚踝以上。
　　阿稚拧起袍角看了看，边沿齐整，连线头都没冒出，这一手刀耍得十分利索。
　　“你真、厉害。”
　　伯鱼斜靠在树上：“算不得什么。”
　　阿稚奇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吗？”
　　伯鱼点头：“我用得最趁手的武器可不是小刀。”
　　阿稚追问：“那是、什么？”
　　伯鱼笑道：“棍棒。”
　　“……”可别骗他，他也是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的！


第五章 立春：万物复苏（3）
　　沧海城是苍梧一带最大的城池，可容百万人口，每日南北商贾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修士凡人，混杂其间。
　　这是人间最繁荣的城市，也是最贫苦的城市。
　　它以主城楼中心的朱雀长街为刃，噼开了东西两边的差距。富裕者愈发贵气，贫困者越发潦倒。
　　未免显得过于打眼，西边第一排的商铺租金，与东边无异，可从第二排开始算起来，便是说天堑之别也毫不夸张。西边第二排的商铺无不盼望着，哪一天街道拓宽，将第一排商铺推了，那他们就纵身一跃，麻雀变凤凰了。
　　阿稚许久不曾下山，眼见着那摩肩擦踵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风格迥异的屋宇，眼睛都要忙不过来了。
　　耳边充斥着陌生的话音，眼前罗列着陌生的景象。
　　可他心中却并无慌张，只有满腔的欢喜。
　　“你看。”他随手捡起了玩具摊上的小锣鼓，用两根手指捻着，敲得咕咚作响，递到伯鱼面前献着宝。
　　伯鱼唇角翘起，轻轻应了一声，只是看着他脸上笑弯的眼角。
　　支着玩具摊的是个老伯，他这两年刚抱了孙子，被猴儿似的孙子练得，面容一日比一日要慈祥。
　　他乐呵呵地看着这个白净清爽的小公子：“要不老伯送你一个玩儿？”
　　“不用了，不用了。”阿稚脸颊微红，连连摆手，他只是觉得新奇，想要看看，哪能随随便便占人便宜，乱拿东西……连那套烂衣裳，他也是拿了身上唯一的簪子换的。
　　“我给你买一个。”伯鱼从身上掏出特意兑来的碎银，递给了老伯。
　　“唉哟，公子，这太多了，小老儿把这摊子全给你都够了。”老伯被他出手吓着，连忙推了回去。
　　伯鱼一笑：“那我就将你这摊子全买了。”
　　“不用了。”
　　“使不得。”
　　阿稚和老伯同时说道。
　　“我只是看看而已。”阿稚小声道，这一次，他没有停顿地说完了一句话，只是声音依旧放得很轻缓，若是有细微的停顿，是发现不了的。
　　“无妨，我并不缺钱。”伯鱼浓眉微挑。
　　老伯眼带谴责：败家哟！
　　阿稚：“……”
　　“不是因为这个。”阿稚露出一个莫可奈何的神情来，“我没钱还你。”
　　伯鱼惊奇：“不是说了，你帮我一个忙，我管你吃穿住行。”
　　阿稚为难：“那总不能连玩儿都一同管着吧？”
　　伯鱼挑眉：“这又有何不可？”
　　“不行。”阿稚对老伯歉意一笑，拉住他的手走了。
　　手腕忽然被拉住，力度温和，暖暖的体温传来，极为熨帖。伯鱼嘴角微微勾起，眼梢挂上了笑意，他看着前面少年的后脑勺，不可抑制地感到心喜。
　　这份心喜让他深邃的眼睛盛了细碎日光似的，好看得不像话。
　　阿稚拉着他走在前头，并没有回头，生怕自己对什么东西露出些兴趣来，他就要败家地掏出银子来，是以并没有看到这一抹难得灿烂的笑容。
　　将这一份心喜咂摸够了之后，伯鱼才回过味来，反手拉住了阿稚。
　　“你不必替我省银子，你替我办事，我给银子，也是应该的。”
　　阿稚莫名，这怎么就从“帮一个忙”成了“办事”了？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阿稚疑惑地看他，依自己现在这副体魄，有什么忙可帮得上的？莫不是有什么居心？可他如今确然没什么可图的了。
　　“放心，绝不会让你做违背天道，违背良心的事情。”伯鱼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需要你帮我混进城主府，探查一件事情的真相。”
　　“我？”阿稚怀疑道，“我身无法力，又矮小瘦弱，手无缚鸡之力，能帮你什么忙？”
　　伯鱼闷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阿稚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明明自己法力丰沛，看他这精壮的模样，想必身手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他这周身气度，满身钱财，也不像是普通人家，怎么会莫名其妙独自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外，还让他帮忙？
　　阿稚先前可以算是半推半就，看这人要耍什么花招，可这大半天过去了，这人对他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不说，还掏钱说要给他买玩具？这是什么哄骗的新花招？难不成还真的想让他帮忙？


第六章 立春：万物复苏（4）
　　“抱歉。”伯鱼定了定，埋下头来，笑得双肩耸动，他艰难地在憋笑中将一句话说完，“我觉得，我得请你吃饭，才足以赎罪。”
　　阿稚实在莫名：“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赎罪？”
　　“抱歉。”伯鱼吸了一口气，又讲了一遍，“我方才笑你了。”
　　“有什么可笑的？”阿稚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杏核大眼看他，眼中清明干净，显得惹人怜爱极了。
　　“不是可笑。”他弯着那双过分深情的眼睛说道，“是着实可爱，便情不自禁就笑了，真是抱歉。”
　　这人可真是……阿稚脸上起了热意，连鼻间都冒出了汗珠来，他皱了皱自己秀气挺直的鼻梁，有些赧然。
　　伯鱼停在一家气派的酒楼前，他将自己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温声问道：“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用饭？”
　　阿稚胡乱摆手道：“不用了，这等小事，哪用得着赎罪……”
　　说还没说完，他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
　　阿稚抱住肚子，攒聚眉峰，思索着，所以没有法力，一离开那个地方，他就会饿？
　　这个新奇的认知让他瞪大了双眼，润泽的红唇微微张开了，约莫可以算得上是膛目结舌了。
　　伯鱼趁机将他拉进了酒楼，按着他的肩膀，扶到了长条凳上，就近坐下了。
　　等饭菜都上来了，阿稚还是没回过神来，认真地思索起了，倘若没有法力，又没有银钱，他要如何存活的问题。
　　想了好半天，他沮丧地发现，除非他两位哥哥在他饿死之前将他寻着，不然就别无他法了。
　　“在想什么？”
　　“想我两位哥哥。”阿稚脱口而出。
　　伯鱼心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失落，但面上还是笑着说道：“想必阿稚的哥哥定然对阿稚很好了？”
　　阿稚想起了他那温柔和善的二哥和不着四六的大哥，不由得笑了起来：“嗯！”
　　伯鱼看着他，好一会儿了，阿稚也没再说什么。
　　他静默了一阵，从桌上夹了一块清蒸鱼到阿稚碗里：“不知你爱吃什么，随便点了一些口味清淡的，你先尝尝看？”
　　阿稚鼻子耸了耸，摸了摸肚子，才拿起筷子将那鱼肉夹了起来，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顺滑，入口即化，阿稚吃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一副餍食小猫的模样，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满足的气息。
　　伯鱼也看得十分满足。
　　“你不吃吗？”阿稚看向他。
　　阿稚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自己先动筷子，似乎不太好。
　　“无妨，看着你吃东西，可比我自己吃东西有意思多了。”伯鱼两条长腿在桌下委屈地蜷着，一手立在简陋的桌子上，撑起额角看阿稚，还是用那过分情深的眼神。
　　“你莫要随便拿我玩笑。”阿稚蹙了蹙眉。
　　伯鱼敛起了笑意，有些懊恼，难不成他这性子太过了，将人气着了？可是，日思夜想了那般久的人儿就在眼前，教他如何按捺住？他抿了抿唇。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装模作样地弄个柔弱书生的良善样子出来，欺他瞒他。可若是他生气了……这般想着，他便握紧了拳头，眼底的乌云翻涌了起来。
　　阿稚蹙眉细想了好一会，才气势不足地骂道：“顽劣！”
　　伯鱼松开了拳头，眼底乌云消散殆尽。他勾唇，承认得十分利落：“嗯，是我顽劣了，我认错。”
　　这人认错这般快，阿稚都不好说什么了，他夹了一块鱼肉到伯鱼碗里：“快吃吧。”
　　伯鱼盯着那块鱼肉，好像上面雕了什么精美的花样似的。许久，他才抬起眼来：“我爱吃的还没上桌，你先吃着便成。”
　　阿稚肚子咕噜噜地控诉他吃饭时的三心两意，于是他只好往嘴里勐塞了两块鱼肉，想着先打发打法要翻天的肚皮。脸颊被塞得鼓了起来，阿稚连忙将嘴巴闭紧了，小松鼠似地一动一动地嚼着。
　　伯鱼看得有趣，直想伸手戳一戳。只是手指在膝上跳了跳，还是忍住了。
　　这时，外头传来喧闹的声响。
　　伯鱼眼尾一挑，那些人动作倒是快，竟这般迫不及待了？他唇角微微提起，笑容凉得心冷。只是很快就被他自己敛去了。
　　他们坐的地方靠门，稍微抬抬头，就可以看到外面街道，只可惜事情似乎并不在这附近发生，门前并没有聚拢的人群。
　　恰好有一个人顶着头上亮闪闪的汗珠退了进来，隔壁桌问那狼狈退进来的人：“这是怎的了？”


第七章 立春：万物复苏（5）
　　那一身狼狈的人揩了揩脸上被热气蒸出来的汗：“还不是那少城主夫人嚣张跋扈的弟弟，仗着自己在点苍门学过几年仙术，当街说一个姑娘身上有妖气，要抓回府里去驱妖。”
　　“呸！”那人不屑道，“还不是想要祸害人姑娘找的借口。”
　　阿稚听到“点苍门”三字，眼神微闪，垂下头了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伯鱼，这人方才才告诉他，他想要进城主府，结果一转头，就撞见了一桩城主府的热闹。
　　他将碗中剔去骨刺的鱼肉扒拉进嘴里，向伯鱼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老板，便一熘烟地跑了。
　　幸得伯鱼能够会意，结了帐才踱着悠闲的步伐走出酒楼。
　　酒楼外是朱雀有名的“贵人街”，往来之间，十个里有两个是有钱有权的，还有八个便是有钱有权人的奴才近随。“贵人街”平日里来往的多是大轿高车，是以街道宽敞，干净平整。
　　伯鱼抬头望去，发现阿稚不知什么时候转悠到了那西街的小巷子边上。
　　他慢慢踱步靠近，在离阿稚不足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抱臂靠在墙头，目光放在了和老大爷打听消息的阿稚身上。
　　阿稚可谓是人如其名，面相稚嫩，一双清澄的眼睛黑白分明，一派天真，最是讨老人家喜欢。兼之其性格温温吞吞，脸上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更是让老人家一副拳拳爱护之心无处安放，回答起他的问题来真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所以，老人家的意思是，这骄纵横肆的周远，并非第一次做这种借除妖之口行强横之事的事情？”阿稚蹙眉道。
　　老大爷卷了卷袖子，叹了一声：“当然不是了。”
　　“我看这沧海城治理得妥妥贴贴的，想必城主是个有才干的，怎能容这周远胡搅蛮缠？”阿稚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不解地问道。
　　老大爷摇头：“这富贵人家的事情，我这个老头也不懂，不过这沧海城啊，已经是一年更比一年好了。我们这些泥腿子，也才有了盼头。”
　　阿稚更加不解了：“照您这样说，这城主该不至于尸位素餐。”
　　旁边有修士抱剑，闻言插嘴道：“这位小哥，城主他不尸位素餐也不代表他能够管好自己的家务事啊。”
　　阿稚许久没见过这尘世了，一时之间有些不太能适应，他还想探听更多的消息：“那……”
　　抱剑的修士却打断了他：“我瞧你像是哪个世家大族，养在家中不知人间疾苦的金枝玉叶的公子哥，你身上毫无修为，身边更不见有什么近侍奴仆，才更是要小心呐！”
　　阿稚莫名：“我要小心什么？”
　　抱剑的修士见他那一双不染俗尘的双眼，顿觉自己将要开口的内容会污了他的耳似的，只含煳道：“如今世道虽是平和安定了许多，但世间何处没有污浊？凡事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阿稚也知道修士只是关心他，闻言一笑：“多谢。”
　　抱剑的修士被那笑容晃了眼，愣了愣。
　　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戴了金线绣着翱翔巨鹰束袖的修长手臂：“多谢这位兄台提醒，不过我们家阿稚可不是没有护卫，只是护卫还没跟上罢了。在此之前，还有我护着他呢。”
　　抱剑的修士顺着那束袖往上看去，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眼里，修士的直觉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不……不必言谢。”
　　伯鱼转过脸去，看向阿稚，面上已是一派融融春风：“好奇？怎的不进去看看？”
　　阿稚摸了摸鼻梁，有些心虚地说道：“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我……挤不进去。”
　　伯鱼笑了笑，低沉的嗓音在胸腔中震动，带起的回响越发显得好听，挠人耳蜗似的。他低下头，靠近阿稚耳边：“那你想看吗？”
　　阿稚抬眼，满眼期待：“想。”
　　伯鱼又偏头笑了笑。
　　伯鱼长身玉立，鹤立鸡群似地，比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不必踮脚也能看清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场面倒是有序极了，那苦主被两个健壮男人压着臂膀，垂头不语，只露出半张垂泪的脸。而一个执剑的修士一脸愤懑地和一脸趾高气扬的周远对骂，和众人素日所见的“强抢民女”的把戏相去甚远。
　　他伸出手护着阿稚一侧臂膀，虚虚地圈出来一个圈，分明是个极其有礼且显得极为敬重的动作，旁人却愣是瞅出了七分珍重三分克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瞬间就从身后污水横流的窄巷越过重重人群，挤进了宽广长街的中央。
　　连那修士也没看清楚。
　　阿稚倒是习以为常一般，惊叹都无一声。
　　近了才看清，原来那周远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的，只是他腰背微微弯着，眼下又一片青黑，生生折了周身的风度。
　　阿稚歪头，剔透的眸子闪着疑惑：“咦？”
　　伯鱼低声问道：“怎么了？”
　　阿稚：“这人有些不对劲。”
　　伯鱼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尾音轻挑，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哦？”
　　虽说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阿稚也算是摸着了伯鱼的一点性子了，他无奈地笑道：“你也是修士，难道看不出来？”
　　伯鱼这回的笑容倒是有了真意：“想听阿稚说说。”
　　阿稚没理会他语气里的调侃：“这周远明明是点苍门的徒弟，好歹也是练过术法的，该不至于连身上的区区浊气都去不了，留一双乌黑的眼袋来招摇。此其一。身为修士，筋骨先天再如何不好，锻体修炼个三年五载，总不至于像老者一般弓背弯腰。此其二。”
　　伯鱼：“那依阿稚之见，这是为何？”
　　阿稚鼓脸，十分有骨气地说道：“不知。”
　　伯鱼装作一脸失望：“若是连阿稚都不知，那便无人可知了。”
　　阿稚一朝醒来，久未言语，对这种稚子争嘴一样的行为也很是热衷，只是不等他开口，有一道夹着术法的声音便在长街里久久回荡。
　　“城主到！”


第八章 立春：万物复苏（6）
　　一抬青纱帐围将起来的轿子横空而来。这抬轿子也不知什么打造而成的，通身漆黑，日光照在上面像是被吸去了似的，无半点泛着的光亮。轿子无人抬，在半空中漂浮着，围在四周的青纱帐无风自动。
　　阿稚抬头：“是御风符啊。”
　　伯鱼问道：“阿稚认得？”
　　阿稚含煳道：“唔……听过。”说完，心虚地觑了伯鱼一眼，谁知伯鱼正好笑着瞧他，莫名闹了个大红脸。
　　漆黑轿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阵低咳声伴着响起。青纱帐被撩起半边，一张用帕子遮了一半的脸露了出来，眼波含水似地微漾：“远儿。”
　　周远早在听到低咳声的时候，就跑到了慢慢降下的轿子旁边，闻言赶忙有些惴惴地应了一声：“青夫人。”
　　“夫人小心。”一双有力的臂膀赶在青夫人下轿之前扶住了她。
　　青夫人回首一笑，脸比手背更加苍白：“城主。”
　　原来那中年男子便是沧海城城主陈秉之，周远正是他儿媳妇的弟弟。陈秉之气宇轩昂，人到中年，气势越发熏灼，周远只看一眼，便惶惶地低下头。
　　“这是发生了什么？”陈秉之问道。
　　周远使了个眼色，左右随侍便向前一步，腿脚打摆地恭敬道：“禀城主，是公子发现此女身上有妖……妖气，想要一探究竟，但是念及此处百姓众多，便要抓拿回府诘问。”
　　陈秉之扫过围观人群，目光在伯鱼和阿稚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周远身上：“他们二人说的，可是真的？”
　　那远在人群之外的修士早就想打抱不平了，只是碍于周远身边八个随侍，个个比他术法更强才按捺住了火气。毕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前提是你能打过那搅事的人，而非上去断送多一条性命。他闻言便知道机会来了，于是高高举起了手，大声喊道：“自然不是。”
　　围观的人群朝后看过去，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周远目光凶狠地盯着那修士：“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我没有胡言。”那修士一脸浩然正气，“大家可都看着呢。你周大少分明是强抢民女，人家姑娘身上气息清明，哪里有什么妖气附体，但凡是个修士都能看出来。我是不是说谎，城主一探不就知晓了？”
　　陈秉之闻言看了过去，只见那被扣住臂膀的姑娘抬起了泪珠不断滑落的脸庞，一双明珠似的眸子满是不屈与挣扎。
　　陈秉之怒骂：“混账！”
　　阿稚偏头，轻轻地拧眉。
　　伯鱼弯了弯腰，低声附在他耳边问道：“阿稚看出来什么没有？”
　　阿稚眨了眨眼，明净的眸子里打着明晃晃的疑惑：“这城主，莫不是在助纣为虐吧？怎么看着不像是要帮这位姑娘的模样？”
　　伯鱼却是笑道：“阿稚聪慧，再猜猜？”
　　阿稚不猜，却道：“伯鱼怎么好似成竹在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
　　伯鱼抱臂，腰压得更弯了，热气扑在阿稚的耳垂边上：“人间事见多了，拢共不过那些破事那些手段，不知得隔上多久才能看到一些新鲜手段、新鲜事情，大致也能猜着。”
　　阿稚忽然道：“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没有新鲜手段才值得庆幸。人族活得不容易，六界一切悲欢都坠到一处来考验他们，更遑论那天灾人祸了。”
　　伯鱼道：“我只能同意阿稚的前半句。”
　　阿稚抬眼：“嗯？”
　　伯鱼负手：“生长于世间就没有容易一说，神灵尚且要受约束，人间如何不磨难？”
　　阿稚愣了一下，笑道：“也是。是我狭隘了。”
　　伯鱼没料到他竟没生气，还思索了起来。一时之间，有些好笑，又有些怀念。他这种明显带着质疑的话，要是放在仙家中间说，不消片刻，定要被众仙谴责不留情面，指不定还得被暗中谩骂好长一段时日。便是放在人间，亦是一样。
　　那厢，周远一听陈秉之的怒喝，便着急解释道：“城主，不是，我……”
　　陈秉之举起手阻断了他要说的话：“有什么话，回到城主府你和你姐姐姐夫再好好说说。”说完，便扶着青夫人走向轿子。
　　就在这时，一道利刃破空声传来，一支羽箭直冲周远眉心而去。
　　随侍里空手的六人竟无一人反应过来，周远眼睁睁地看着那羽箭在他眼里逐渐放大，一股森森的气息冷冷地将他冻住了，他连抬手的机会都没寻着，羽箭便立在了他额间，刺破表皮。


第九章 立春：万物复苏（7）
　　千钧一发之际，竟是伯鱼伸手捏住了羽箭的尾羽，那一伸手漫不经心，羽箭却是不能再进一步了，堪堪在酿成大祸之前停住。
　　有两个随侍反应快些，立马寻着羽箭发出的方向追了过去。
　　饶是陈秉之性子再如何镇定，也有些后怕了起来。他扶着青夫人回头，拱手向伯鱼致谢：“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了，要不是你，我们家远儿怕是。。。。。。”
　　伯鱼却是打断了陈秉之的话，用那箭头上明显刻了咒语的羽箭在手上转了几个圈，有些不在意似地说道：“不必言谢，听闻你是城主？”
　　陈秉之瞬间警惕了起来，一双眸子闪过怀疑之色，却是很快敛去：“不才，正是这沧海城的城主。”
　　伯鱼笑着拉过阿稚，阿稚来不及反驳，这人嘴里的胡话便开始了：“那便巧了，我家人逼婚，仓促逃出来，只带了个意中人，倒是缺个落脚的地方和些许路费。”
　　陈秉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华服，犹疑了一瞬。
　　伯鱼捏住羽箭，送到陈秉之眼前：“对了，这东西有个恶毒的符咒，不知周公子会不会受影响。”
　　他话才说完，就有随侍惊唿一声，接住了周远忽然之间像是石雕一样，挺直往后倒去的身影。
　　青夫人急喊了一声：“远儿！”
　　陈秉之倒是个镇定的，还蹙眉补充了一句：“看来远儿最近行事太过于肆无忌惮，惹了什么仇家。”
　　他叹了一声，放声道：“诸位请放心，不管如何，我陈某人必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四周的百姓似乎并无异议。
　　看来这陈秉之城主一事还是做得不错的，甚得民心。
　　伯鱼悠然道：“城主，可需要会解咒的人？”
　　陈秉之一瞬间便做好了决定：“二位请。”
　　阿稚看了一眼，那两个高壮的随侍压着那位姑娘上了一辆马车，动作隐秘，并不打眼。
　　伯鱼和阿稚也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里。
　　帘子一放下，伯鱼便躺倒在车厢里，捏着几案上摆设的茶水点心，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阿稚盘腿坐着，若有所思地托腮思索了起来。
　　伯鱼捻了一块桃花酥放到阿稚嘴边，阿稚想也不想就张嘴咬了一口，伯鱼竟也自然地等他嚼完再推过去一点，直到阿稚咬到了一截手指。他抬眼，嘴里含着一半桃花酥一半手指肉，眼神还带着深思后来不及回神的懵懂。
　　天真而毫无杂质的眼神直直撞进了伯鱼心底，让他想要直言言明身份。
　　“啊，对不住，对不住，没把你咬疼吧？”阿稚捧起了伯鱼被自己咬出了一小圈牙印的手指，有些不忍地吹了吹。
　　那怜惜又珍爱的眼神，让伯鱼即将要出口的话重新堵回了心口。不行，除非阿稚认出了他，不然他是绝不会出口的。只是他都这般明显了，怎么这人还没猜出他的身份，难道自己以前在他心目中那么不足为重吗？念及此，伯鱼的眉毛便蹙到了一起。
　　阿稚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使劲，将人咬痛了，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了起来，唿出的气也格外温柔。
　　那股气缠上了指尖，酥酥麻麻的，直透到心底，伯鱼有些口干。
　　“不疼的。”他嗓音低哑。
　　“什么？”阿稚抬头看他。
　　伯鱼忽然笑了起来：“阿稚怎的不坐着？”
　　阿稚莫名地看了伯鱼一眼，见他坐的是车厢一侧的长木箱，便红着脸从地上起来，也坐到了长木箱上。于他而言，昨日还是席地而坐，今日便要直接坐到高高的地方，还是有一点不适应的。他还以为，酒楼那地方的长条凳已经够特别的了。
　　伯鱼又道：“方才阿稚一直盯着那姑娘，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阿稚瞧着小姑娘好看，便多看了两眼？”
　　阿稚抬眼看他，方才的不好意思已经荡然无存了，他总觉得伯鱼后面这句话有些阴森的意味，怕不是错觉？
　　“嗯，是有些蹊跷。”阿稚斟酌着用词，“明明那姑娘和周公子才是这件事情最关键的人，但是陈城主却只管谴责周公子，似是完全忽略掉了那姑娘的存在，连将人请回城主府都这般客气，反而显得有些可疑了。”
　　伯鱼笑道：“那阿稚再猜猜，到底是什么，能让这城主这般小心翼翼地弱化这位姑娘的存在？又是为何要这般刻意地在所有的百姓面前责骂周远？”
　　阿稚思考片刻，认真道：“不想引起百姓的惶恐？可是一个小姑娘，能引起什么惶恐呢？”
　　伯鱼看了阿稚半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阿稚没有法力了？”
　　阿稚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本来有法力？”
　　伯鱼笑道：“我也是修道中人，知道有什么出奇的吗？”
　　这倒也是，何况伯鱼的本领看起来这般大。
　　伯鱼继续道：“所以，阿稚为何没有法力了？”
　　阿稚摇头：“我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就这样了，约莫是睡太久了，法力凝滞了？”
　　伯鱼却沉吟道：“这城主府可能有些危险，我怕是不能时时护你周全，阿稚可需要我借些法力给你？”
　　阿稚一愣，修道中人，法力借予之间必会有所泄露，散于天地之间，须得重新炼化流转灵气才能为己所用。是以，一般情况下，没有谁会想到将自己的法力借给别人。
　　“啊？”
　　伯鱼拉过了阿稚的手，他深邃的眼瞳专注地盯着什么的时候，显得格外深情不悔，让阿稚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头。


第十章 立春：万物复苏（8）
　　“阿稚。”伯鱼喊了一声，抓住他的那只手暖温传来，法力像是汨汨的流水一样注入他的筋络，充盈了全身。
　　“你……”阿稚欲言又止。
　　“无妨，我法力深厚，分你一半也无妨。”伯鱼笑道。
　　“不必，不必。”阿稚听得人都要惶恐起来了，“够了，够了。”
　　伯鱼便放了手。
　　阿稚试着用食指和中指两指并拢，召出一道尖利冰凌，冰凌在指上转着，散着周身凉气。他又感到了身有法力的安心，便收起了运转的法力，指上冰凌也随着一并消失，只有些许余寒还残留着。
　　“阿稚方才猜测，陈城主此番作为是不欲引起百姓惶恐，那又是为何呢？”伯鱼大马金刀地支开两腿，一手撑着膝头，弯腰靠近阿稚问道。
　　忽然之间在眼前放大了这样一张深邃的脸，深邃的眼，阿稚颇有些不适地挪了挪坐下的地方，后背紧贴着车厢：“那便是此事非他能力所可以控制的？一旦事情泄露，便会引得人心惶惶？可六界生灵杂居一处，人族也早该见惯不怪了才是呀？”
　　伯鱼却道：“谁说如今还是六界生灵混居的世道了？阿稚，你到底打哪儿来的？六界各自分居安处，和平共处已有万年之久，虽说也偶有互相串门的习惯，可那都是要造册登记，不得任意胡来的。”
　　阿稚却是一怔，有些高兴似地小声呢喃道：“还是有用的。”
　　伯鱼深究一般看向他水湛湛的一双眼：“阿稚在说什么？”
　　阿稚回神，一眼望进了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脸腾地一下便红了：“没……没什么。”
　　马车外，车夫勒住了缰绳，跳下马车恭敬道：“两位公子，城主府到了。”
　　这一出，成功地解救了窘迫的阿稚。
　　阿稚一弯腰，忙不迭地钻出了马车，一跃跳下了马车。
　　伯鱼撑额看着他灵敏疾迅的动作，闷闷地笑出声来，才随着跳出了马车。
　　城主府门前有石阶十余步，两头蹲着两尊面目肃然的石狮子，大门两边还有雕着祥云的两根石柱。一排护卫白杨树似地挺立在两旁，一手叉腰，一手握在配到身后的大刀刀柄上，蓄势待发、随时候命的模样。
　　陈城主在前头引路，绕过照壁，穿过游廊，进到大堂。
　　伯鱼负手跟着阿稚身后，那散漫的姿态和游人览山似的，闲适得很，看不出半点不自在。甚至在遇到半蹲行礼的侍女捧不稳手上的托盘，摇了摇，就要把盅里的汤水洒了的时候扶上一把，末了还主人家似地叮嘱一句：“稳妥些，莫急。”
　　亏得陈城主心胸宽广，脸上没什么异色。
　　只是这陈城主显然也是一个太极耍得极好的人。他温和有礼，言谈亲切，关怀不断，使人如沐春风，交谈之间言笑宴宴。等两人将座下位置坐得热乎，喝完茶盏后，他便将两人安排好了，安置到了一处极为清幽的院子里。
　　陈城主周到又疏离，还疏离得不着痕迹，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眼看着阿稚和伯鱼随着小厮走远了，陈城主的目光还是落在他们背影上，没有收回来。


第十一章 立春：万物复苏（9）
　　身边心腹向前两步，低声问道：“城主是怀疑他们？可需要……”
　　“哎，不是他们。”陈城主说道，“别节外生枝了。”
　　“可这二位，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心腹皱眉。
　　“确实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陈城主笑了一声，“特别是那若雪可爱的小少年，看似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少年，实则，不过扮相罢了。”
　　心腹惊奇道：“可属下看他眼神清明……”
　　陈城主轻笑道：“这看透世事和不通世事的澄净，乍一看很像，其实，大相径庭喏。”他拍了拍自己心腹的肩膀，“你啊，还得多学着点。”
　　“是。”心腹犹疑着，又问道，“那为何不请这二位出手？”
　　他摇头，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负手站在廊下，叹道：“唯有此子，方才担得上出尘淡雅四字。”
　　等引路的小厮走远了，伯鱼鼓掌称赞道：“是条老狐狸啊。”
　　阿稚真诚道：“他不是狐狸。”
　　伯鱼笑出声来：“这”老狐狸”、”狐狸”一词，并非说此人乃是狐族之意，而是说，此人聪慧又狡猾、机灵又狡黠，像极了狐族的老长老。”
　　阿稚恍然，狐族的长老确实素来聪慧，譬如当初极其有名的“天下军师”逸远，便是出自狐族。
　　他点头：“原来如此。”
　　伯鱼拖了藤椅挤到阿稚身旁：“阿稚曾说，进城是为了打听打听如今是个什么世道光景？”
　　阿稚继续点头：“嗯，我许久不曾出山了，怕是已与世道脱节了。”
　　伯鱼长腿一挑，勾了两张小杌子：“来，搁搁脚。趁着天色未晚，我倒是可以与阿稚慢慢说说。”
　　院中百花怒放，灵鸟歌唱，更有假山流水，亭亭绿树，景色雅致得不像话。檐下置那么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往后一窝，聊聊天，说说话，也是舒心得很。
　　阿稚脱了脚上的靴子，露出一双嫩白的脚丫子，搁在深色的小杌子上，越发显得白皙了。
　　伯鱼眼中异色一闪而过，笑道：“阿稚可想听听？”
　　阿稚自然想了。
　　这话，得从万年前说起了，点苍神君见凡人受累于六界所有灾祸，便苦心孤诣、呕心沥血地研究了凡人也能修习的术法并一众符咒。为此，万年前沧海异动，点苍神君法力不继，只得以身镇海，化作苍梧。
　　自此，凡人也能修成仙躯，逐渐在六界争出一席之地。
　　六界盟会中，各界代表商谈三百年有余，签订了《六界和平协议》，将各界权限、往来、土地、农商、守界、修炼诸事敲定完善。
　　鬼族居于地底荫蔽之处，人族立于天地之间，妖族多辟在幽幽深谷之中，魔族自北地山脉绵延的赤渊而下，仙族飘于天上。因神族只有寥寥三位，因此居于天界最高处，不胜深寒的八十一重天。
　　六界生灵混居的世道至此结束。
　　六界承平，各安一处，各有章法。
　　为此，人族——特别是修士，格外感恩于点苍神君的无私付出，几乎所有修仙门派，都有供奉点苍神君的神像。像是妖魔鬼三界，也亏得沾了点苍神君的光才结束了那人人喊打，天天被仙界追着要杀的生活，无不感恩戴德。
　　点苍神君的歌颂戏本，传遍六界。


第十二章 立春：万物复苏（10）
　　“等等。”阿稚听得脸蛋发红，“我们不是要说这世道的变化么？怎么全说的是点苍神君？还……还说得这般浮夸。”
　　伯鱼却肃然，显得眉目都有些凛然了：“点苍神君是六界的英雄，多大的赞誉加诸他的身上都算不得浮夸。”
　　阿稚脸色一僵，实在没想到伯鱼这般放荡不羁的性子，居然还是点苍神君的信徒，一时之间，也无话说了。
　　伯鱼的语气倒是软了下来，颇有些苦口婆心地说道：“阿稚在外可莫要随便说点苍神君的不好，容易被群殴。”
　　想了想，又补充道：“如今世道变化，虽与从前大有不同，可阿稚只管做自己便好。”
　　阿稚正想回话，忽闻脚步声朝这边来，便没开口了。他将雪白玉足往袍子下一藏，整个人窝成了一小团。
　　伯鱼笑看阿稚。
　　仆人未曾修炼，脚步笨重，拱手弯腰道：“两位公子，不知今晚想要吃些什么？城主近几日事务繁忙，怕是不能亲自接待二位了，若有需要，尽管提便是。”
　　伯鱼看向阿稚：“阿稚想吃什么？”
　　阿稚却看向伯鱼，小声道：“如今有什么好吃的？”
　　他也就吃过一条清蒸鱼，哪里知道别的。
　　伯鱼了然地对仆人说道：“便布些南江的菜便好了，什么青团、小笼包、桂花藕、叫花鸡、醉蟹、茶香鸭舌、腌笃鲜、湖西醋鱼、龙井虾仁。先这样，想到再告诉你。对了，再替我温一壶桃花酿。”
　　纵使伯鱼的要求和语气都显得极其不客气，仆人还是一副低眉顺首，毫不惊讶，训练有素的模样。
　　“公子可还要其他的？”这句话问的是阿稚。
　　“不用了。”阿稚不好意思得两颊微红，有些汗颜了。
　　“那小人便退下了。”仆人屈身倒退，退至月门才转身离去。
　　伯鱼摇头叹道：“这城主府可真不简单，普通凡人，能训到如此地步，不凡，不凡。”
　　阿稚拉了拉伯鱼的袖子：“我们这样，不大好吧？”
　　“怕什么。是陈城主开的口让我不客气，那又有什么好客气的？这不是见外吗？”伯鱼兴致勃勃道，“这南江菜你定然喜欢。”
　　阿稚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们确实是外人。只是看伯鱼一副期待的模样，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菜很快就送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
　　方才那仆人捧着一个温酒的小炉子，放到了伯鱼手侧的高脚小几上，恭敬道：“两位公子慢用。公子们，饭后若是要消食可以到西面的小院子里走走，院子后有一处天然的温泉，被围了起来，两位公子看到门口的牌子挂着的字样，便知里面是否有人。”
　　“哦？”伯鱼展示出对温泉的莫大兴致，“府中竟有温泉？”
　　“是。建府之前便是瞧中了此处温泉泉眼甚多，方便省事得很。”仆人恭敬行礼，“若是公子没有吩咐，小的便告退了。”
　　伯鱼摆手：“你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仆人便屈身退下了。
　　伯鱼啧了一声，才转向阿稚，笑问：“怎么不吃？”
　　阿稚将自己渴望的眼神从美食上扒下来，转头看伯鱼：“我在等你呀。”


第十三章 立春：万物复苏（11）
　　渴望的眼神未曾消退，映入伯鱼眼中便显得眼前人对他的格外渴求，还有那眼底的三分爱惜。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他掐了一把自己腿上硬梆梆的肉，才将一瞬间升起来的旖旎心绪赶走。
　　“你若是想吃了，不必等我。”
　　阿稚脱口道：“那怎么行？”
　　伯鱼却是不再说话，伸手夹了一片桂花藕到阿稚碗里：“那你先尝尝这个？”
　　绵香又带了点甜糯的藕片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充满了口腔，阿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神情中全是满足。
　　“这是什么？”
　　“这是桂花藕，是南江的一道甜品，用糯米灌入藕片之中，淋上桂花水和蜂蜜水，香气扑鼻，口感清香绵软。”伯鱼说道，“阿稚可喜欢？”
　　“喜欢！”这话回答得毫不犹疑。
　　伯鱼便笑了。
　　他拿起还未用过的筷子，一一点过碟子，夹到阿稚碗中，再与他慢慢介绍。
　　“这个叫小笼包，是南江十分出名的一道面食，皮薄筋软。透过这薄薄的皮，可以看见里面浓郁的汤汁，晃晃荡荡，像个水袋似的，吃的时候可就要小心，不能烫着嘴了。”伯鱼用小勺子将小笼包盛到阿稚碗里，将小勺子直接塞给阿稚，“你可以像吃汤包一样，先用筷子戳一戳，等汤汁渗出来，凉了一些后吸吮干净，再吃那薄皮。”
　　说着，自己也拿了个小笼包示意。
　　阿稚眼睛亮晶晶的，美食入口，心情都变得愉快了。
　　看他欢喜，伯鱼又将筷子伸向了那上等美玉一般浑圆的青团：“这是南江春游的特色小吃，名唤青团，正是应季的时候。这青团做得还算不错，不甜不腻，香气清淡悠长，只不过糯米管饱，阿稚可以先尝一遍再看看要吃哪一个。”
　　伯鱼用两根干净的长筷拆了一只鸡翅，加到阿稚碗里：“这个是叫花鸡，鸡清洗干净以后用酱料腌制后，把荷叶裹了鸡，再煳上一团泥，放到柴火堆里煨着。它的味道咸香，肉质鲜嫩，一口咬下，鲜气在唇齿之间四溢。这个可是人族修士出门在外，必须会做的一道菜。”
　　阿稚吞了口中的肉：“我怎么听你说得越来越饿了。”
　　伯鱼盯着阿稚嘴边的酱汁，伸手揩了，若无其事地曲起食指，藏到身后。口中却道：“无妨，都留给你。”
　　阿稚毫无所觉：“那不行，不能一个人吃。”
　　看他那专注美食的模样，伯鱼将藏起的食指放到唇下，吮去咸香酱汁，眼中一片黑沉得看不清意味的神色：“味极美。”
　　阿稚却以为他说的是叫花鸡，附和着点头，抬眼看他，眼睛笑得弯弯的。
　　伯鱼瞬间收起了自己沉沉的神色，夹了一只醉蟹，忙着拆肉：“这个是醉蟹，蟹肉秋季味更美，要是配上一壶菊花酒，那就是快活赛神仙了。”
　　阿稚不会吃这个东西，只得一直巴巴地看着。
　　“醉蟹色如鲜蟹，栩栩如生，肉质鲜嫩，味道咸鲜，酒香浓郁，带着丝丝甘甜。”伯鱼好笑地看着阿稚一副小馋猫的模样，加快了拆蟹的动作，“它工序精制，捕捞、选蟹、养蟹、制卤、浸泡、酸制、烹饪、食用无不考究，有话说”清香肉活，味鲜吊舌”，可不是妄言。来，阿稚尝尝，可好吃？”


第十四章 立春：万物复苏（12）
　　阿稚不等那肉落入碗里，便伸出嘴巴将蟹肉咬住了，蟹肉一入口便征服了他的舌头，也就没顾上伯鱼呆了一瞬的神情。
　　“这个是茶香鸭舌，用茶叶制的一道菜品，过程并不如何复杂，较之寻常菜色只多添了几撮茶叶。虽不如其他菜品出名，但是味道清远，鸭舌鲜嫩，口感亦是十分不错。喜欢的人都喜欢得不行，觉得味道奇怪的人也会一口不沾。”伯鱼放到阿稚嘴边，蛊惑似地说道，“尝尝？”
　　阿稚打小被两位哥哥投喂习惯了，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如何注意，张口就叼走了鸭舌。
　　“如何？”
　　阿稚眼睛闪闪发亮，显然是愉悦的：“好吃，味美。”
　　伯鱼托腮，专注地盯着阿稚，好似能下饭似的：“那再尝尝这腌笃鲜？腌笃鲜将腌制过的咸肉、火腿、鲜肉、春笋一起用小火焖煮。煮成后汤白汁浓，咸鲜入味。里头的肉质酥肥，笋条脆嫩。”
　　阿稚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一口春笋下去，又来一口火腿，再来一口鲜肉，看得人食指大动，胃口倍增。
　　伯鱼笑得一脸满足，见他将汤盘里的菜都尝过一遍了，才伸手夹了鱼肉，细细剔去鱼骨，放到阿稚嘴边：“阿稚再来尝尝这湖西醋鱼，醋鱼色泽红亮，酸甜可口，鱼肉鲜嫩，口感独特，虽无蟹肉，却有蟹味。”
　　“这龙井虾仁和茶香鸭舌一般，将茶饮和鲜食融合，整体清新软嫩，虾仁玉白可爱，芽叶清香满口，虾中有茶香，茶中有虾鲜，色泽雅丽，清口开胃，回味无穷。南江一带的才子佳人，最是喜爱这一道名菜，可谓是风雅无边。”
　　阿稚只能不住地点头。
　　伯鱼笑问：“阿稚可喜欢？”
　　“都喜欢。”阿稚顾着吃，声音都有些含煳了。
　　“慢些吃，可别噎着了。”伯鱼道，伸手斟了一杯微温的桃花酿，递到阿稚手边。
　　“这桃花酿醇香浓郁，口感绵长，想必是用滤过的新雪酿制的，鼻息之间还带了一股寒梅冷香。”伯鱼左手端酒，右手夹菜，筷子抵在唇边，红舌一卷，脸上尽是惬意。
　　“看来这主人家，素来周到妥帖啊。”
　　阿稚看向伯鱼，不懂这人是如何做到一边喋喋不休地说话，一边下箸如影地吃东西还能看起来这般高贵优雅，关键是，他还吃得多！
　　不消多久，伯鱼放下手中筷子，一副餍食的模样：“阿稚可还需要添食？”
　　阿稚连连摆手，示意不必。
　　“那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去消消食，顺道泡泡温泉。”伯鱼拉着阿稚，重新窝进了藤椅中。
　　阿稚摸了摸自己凸出来的小肚子，又看了看伯鱼肚子上那平坦得不能再平坦的弧度，有些气闷地掐了掐肚子上挤出来的小团肉。伯鱼看得分明，有些好笑地问道：“阿稚这是在做什么？”
　　“啊？没……没什么。”阿稚松开了手，欲盖弥彰地用广袖遮了肚子上的肉。难怪二哥以前老是说他像只小奶猫，这肚子上的肉，和小猫身上的奶膘有什么区别呢。果然，以前自己不露脸是正确的，这般模样，真的不够威严。


第十五章 立春：万物复苏（13）
　　吃饱喝足躺下来，阿稚的困意就来了，脑袋一顿一顿地。伯鱼主动伸手做了靠垫，手掌垫在他脸侧，好让他靠得舒服些。阿稚打了个哈欠，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才满足地睡了过去。伯鱼心中受用，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他侧身盯着阿稚，目光灼灼，呢喃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我来呢？”
　　阿稚也就眯了两刻钟，便转醒了，睡眼迷蒙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伯鱼自然地收起手来，关切道：“还困吗？”
　　“不困了。”犹带了鼻音。
　　“走吧，我们去泡温泉去。”精神起来的阿稚兴致十分高。
　　伯鱼笑问：“就那么高兴？”
　　“那是自然的。”阿稚高兴道，“我只泡过岩浆，这温泉还真没泡过呢。”
　　伯鱼的表情没绷住，阿稚一句“只泡过岩浆”让他脸色大变，风雨欲来的阴沉山巅一般，乌黑一片，手边的黄梨花木被他掰下了一大块，在蛮力的碾压下碎成了一块块。竟是没用上法力就将硬梆梆的黄梨花木碾碎了！
　　“你怎么了？”阿稚看他脸色难看，问道。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有些心疼。”伯鱼深吸了两口气，将翻腾的气息压下，他若无其事道，“那我们走？”
　　阿稚讶异于他情绪转换之迅速，呆呆问道：“你不要紧吗？”
　　“不打紧。”伯鱼道，“这一身新郎官似的衣裳也该换了，总不能逢人便说我是逃婚出来的吧？”
　　“你也可以说是迎娶心上人才穿的呀。”
　　伯鱼低头望他，勾唇一笑：“也是，我可是为了迎接我的心上人才穿的，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阿稚没看见他的眼神，好奇道：“伯鱼已经有心上人了？”
　　“嗯。”伯鱼抬眼看乌云蔽月，“有。”
　　“那你不去寻你的心上人吗？”
　　“寻到了。”
　　“那你不陪她吗？”
　　许久没等到伯鱼的回答，阿稚抬眼看他，却发现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阿稚懂事地跳过这个问题，觉得伯鱼约莫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才没法作陪，心中正遗憾呢，自己这般直白地问他，恐怕他也不好受。听二哥说，六界生灵，有了喜欢的人以前都是千万张面孔，有了喜欢的人以后都是一副面孔——极其喜欢和别人炫耀自己的伴侣。问问伯鱼的心上人，他应该会高兴吧？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啊？”阿稚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伯鱼瞬间就笑了：“他呀，是一个小傻子，也是一个大英雄。”
　　阿稚心道，二哥诚不欺我与。便再接再厉地问道：“看来伯鱼是真的很喜欢她啊。”
　　“那是自然了。我的心上人是这六界众生中举世无双的大英雄，我喜欢他，也爱他、敬他，更想能够配得上他。和他并肩，为他守护……他的心愿。”
　　阿稚点头：“伯鱼真了不起，能够为自己喜欢的人做到这般田地。”
　　伯鱼握紧了手掌：“阿稚是这么认为？”
　　阿稚应道：“嗯！有许多人会为自己喜欢的人堕落，也有许多人会为自己喜欢的人变得美好。若是能做到为自己喜欢的人变得美好，那是极其了不起的，若是能让喜欢自己的人为自己变得美好，那人也是十分了不起的。所以，伯鱼和伯鱼喜欢的人都十分了不起。”
　　伯鱼听完阿稚的话，像是高兴得无法自抑，他左右踱步，嘴角的弧度一直高高挂着，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一双眼时不时就带着笑意看过来。
　　“我太开心了。”伯鱼扶着阿稚的双肩，弯腰说道，“以后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有阿稚的这番话，便都值了。”
　　阿稚心里蓦然升起一份怜爱，哎，看这孩子，莫不是家中长辈不同意亲事，如今有一人赞许，便欢喜疯了吧？


第十六章 立春：万物复苏（14）
　　伯鱼嘴角的笑意直到解衣下到温泉里的时候也没消下去。
　　“你就这般高兴？”阿稚的手放在腰间，衣带尚未解开，见他笑意久久不散，便顺嘴问了一句。
　　“自然。”伯鱼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阿稚再次在心里叹息道，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只是很快，这份笑意就要被迫收敛起来了。
　　“谁？”伯鱼单掌拍向水面，激起一道水波，水波在半空中凝成水箭，朝不远处的浓密树冠飞去。
　　“倒是警醒。”来人轻笑一声，从树冠中飞身而出，翩然立于墙头。身后是清风驱逐乌云后露出的一轮皎洁明月，银辉洒落来人一袭清浅蓝衣之上，犹如落了满湖碎金一般，粼粼若水波推散。他脸上覆着两指宽的白绫，遮去了一双眼，却掩不住那挺直鼻梁和丹霞似的薄唇。
　　“二哥？”阿稚惊喜地大喊了一声，顾不得外衫敞开，随便拉扯好，便小跑着朝来人扑去。
　　“你小心些。”二哥闻言下了墙头，接住了张开手扑过来的阿稚。
　　“二哥，二哥，二哥。”阿稚兴奋得像一只聒噪的鹦鹉。
　　“嗯，我在。”二哥摸了摸阿稚的后脑勺，脸上笑意不绝。
　　伯鱼咬牙切齿地换上了一身玄色衣裳，束袖却是没有换下。
　　“二哥！我好想你！”阿稚直言道，脸上高兴与难过掺杂成了一团。
　　二哥一脸慈爱的模样，掐住阿稚的脸庞：“我们家阿稚怎么出来了也不找哥哥们，反而和这个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乱七八糟说谁呢？”伯鱼用力勒了一下腰带，表情不善。
　　“谁应说谁。”二哥皮笑肉不笑。
　　伯鱼气结：“你……”
　　“伯鱼莫气。二哥莫闹。”阿稚安抚道。
　　“阿稚偏心，二哥哪有闹？你竟然偏帮外人来说哥哥？”二哥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模样。
　　“老瞎子，你要脸不要脸啊？啊？”伯鱼抱臂站立。
　　“我不要。”二哥微笑看他，语气轻飘。
　　伯鱼再次气结。
　　“等等。”阿稚见势头不对，赶紧拉住伯鱼，“莫气莫气。”
　　“看在阿稚的份上，我懒得和你计较。”伯鱼咬牙。
　　“看在我们家阿稚的份上，我就饶你一命。”二哥一副仙风道骨，飘然欲仙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针似地扎人。
　　“二哥。”阿稚喊道。
　　“嗯？怎么了？”话对着阿稚，一出口，又是那个温柔平和的好二哥。
　　“二哥你有点……不一样。还有你的眼睛……”阿稚回想了一下万年前的二哥，那确然是一个翩翩君子，温柔儒雅的二哥。哪怕是对待洒扫的宫娥，也唯恐夜灯过热，烫了佳人指尖的主。怎的现在对别人这般……不客气了？
　　“没事。阿稚莫要害怕，二哥哥只是将沧海分流的一部分气息封印在了自己体内。代价不过一双眼睛罢了，又不是没了眼睛就看不见，不妨事的。”二哥轻描淡写道。
　　“沧海气息？”阿稚瞪圆了一双眼。
　　万年之前，沧海还是一滩黑沉的水，朝里头扔什么沉什么，还捞不起来。这滩子水里万物不生，充其量也就像是一头死了的巨兽，你不去找死，还是能够平安无恙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滩黑水里竟然吸纳了六界的爱恨情仇，七情六欲。这些东西在黑水里走了一遭，居然分化为极善和极恶的两支支流，朝着六界流去。当初无人警醒此事，还闹出过老大的乱子。如今二哥和他说，他将沧海的气息封印在体内，他又怎能不忧心呢！


第十七章 立春：万物复苏（15）
　　“阿稚放心，二哥能够压住它，断不会被它左右的。”二哥温声安慰道。
　　伯鱼本想嘲讽道：“你若是能压住不受影响，又怎会变了性情。”一转头，看见阿稚忧心忡忡的神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哥……”
　　“放心好了。嗯？二哥只是有时候需要疏通一下，便难免显得人性分化了些。可总不能光压制它，对不对？”二哥耐心极好的模样。
　　阿稚不想让他担心自己，勉强接受了这一番解释，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对了，二哥，大哥呢？他不是和你形影不离的吗？怎么没看见他？”
　　“阿稚你个小没良心的，才想起大哥？”浓密树冠后传来一道懒懒的声音。
　　“大哥！”阿稚朝着树冠招手。
　　一个一身淡紫棉袍，肩上搭着一支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小坛酒的青年睁着一双似醒非醒的眼，拖着一双后跟被踩下的丝履慢步走来。要不是那过于英俊的眉眼，便浑似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被婆娘怒赶出门的，彻夜未归的酒鬼似的。
　　“大哥！”阿稚又扑上去将人抱了个满怀。
　　“哎，慢点慢点。你大哥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磋磨。”青年说话的语气慢耷耷的，像只总是提不起精神的老猫，手上却是把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大哥！大哥！我也好想你。”阿稚语气都有些委屈了。
　　“活该，谁让你……”下半句话在别人家二哥不善的眼神中改成了别的，“怪我，我不应该让你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还要搭上自己的事情的。”
　　阿稚神情中满是疑问，自家大哥又在说什么胡话了？难道他当初做这件事情，不是自己决定的吗？他大哥难道还做了什么事情？他眼神一飘，瞧见了自家对着大哥脸色不善的二哥，马上醒悟了。
　　“阿懒……”二哥这话带上了三分威胁。
　　“哎！”大哥阿懒笑着应了一声，转脸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喊我呢！原来是我们家温柔善良、聪明贤惠的二哥哥阿蒙啊！”
　　阿蒙没好气地当空翻了个白眼，一转向阿稚，神态语气又变得万分温润了：“既然哥哥们都来接你了，不若我们先行回家？”
　　阿稚心中一直记挂着那姑娘的怪异之处，便有些不太愿意地，试探地看了一眼二哥阿蒙。
　　阿蒙光是看他的神情便估中了他的心思：“你不愿回家？”
　　“府上冷冷清清的。”阿稚抓住自家二哥的衣袖摇了摇，“我都好久没见过热闹的场景了，二哥让我在这边待一段时日再说吧，好不好？”
　　阿蒙本就只是试探地问一问，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再者，他们需要出门办些事情，阿稚在家不在家，还不是一样便宜了这小子日夜跟随。
　　他也不算失望，只是叮嘱道：“无妨，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只是尺素书得常带身上，常与哥哥通信，莫要让哥哥记挂。”
　　阿稚惭愧道：“是我让哥哥担心了。”他失去法力之后，身上的东西便取不出来了，今日蓦然得了伯鱼相助，有了法力，却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伯鱼欣喜道：“既然二位有要事，但请离去无妨，阿稚自有我照顾着。”
　　阿蒙屈尊降贵地冷哼一声：“便是有你，才更担忧。”


第十八章 立春：万物复苏（16）
　　伯鱼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我们初次见面，何来这般大的冤仇？让这位……二哥哥如此诬蔑于我？”“初次”二字咬得特别重，欲盖弥彰的意味唿之欲出。
　　阿蒙冷艳高贵地瞥眼看他，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是一股讽刺的味道：“有些人，一眼看去，便不像好人，自然不放心。”
　　两人眼神交战，火花四射，如有实质。
　　“二哥……”阿稚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好，我且先不为难他。”阿蒙说这话时，眼里还是含着笑的，一抬头对上伯鱼的目光瞬间就凉了，像极了冷面阎王批罪大恶极之徒的轮回道的模样。他从怀里摸出一粒金锞子，弹入伯鱼手中：“买你三个月的时间，护着我们家阿稚，三个月后，我们自然会来接他。”嫌不够气人似的，又补充道，“你就值这个价钱，不二价。”
　　伯鱼差点把金锞子捏成尘。
　　阿蒙斜眼：“如何？这买卖，做是不做？”
　　伯鱼暗暗告诫自己，这是阿稚二哥，阿稚二哥，不是哪个混蛋，便忍辱负重道：“做。”
　　“那便成了。”阿蒙语气仍是微凉，却是没再说什么了。
　　他掏出一个储物的银环，套在阿稚手上，叮嘱道：“这世道不比从前，讲究的事情多了，你在下界生活，得多注意一些。哥哥给你备了一些银钱和物什，你需要时便打开看看。再等哥哥三个月，哥哥再来接你，可好？”说完，在阿稚头上拍了拍。
　　“好。”阿稚摸着手上的银环，也没追问阿蒙到底去做什么。
　　不过看大哥和二哥待伯鱼这般熟络，还能将自己托付给他照顾着，那他应该不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坏东西。阿稚抿着唇，有些开心地弯了弯。
　　阿蒙这才一副放心的模样。
　　大哥阿懒看看阿稚，又看看伯鱼，叹息了一声，在伯鱼肩上拍了拍。
　　“拍什么拍？再拍将你爪子剁了。”阿蒙一脸不满。
　　“蒙蒙可是醋了？”阿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若无其事地收了手，却是连竿上的酒壶都不敢乱摇晃了。
　　“想喝酒？”
　　“不了，不了。”他老了，真的。
　　他的酒壶只配装花露果浆了。
　　一转眼，二哥阿蒙对上阿稚，又是春风送暖，一派和煦的模样了，“晚些哥哥给你遣个人过来差使差使。”
　　阿稚点头应好。
　　“那我们便先走了，你一个人万事须得小心。”阿蒙又叮嘱道。
　　“大哥，二哥慢走。”阿稚不舍地挥手。
　　两人不再回头，都只是伸出手摆了摆，身影瞬间遁于黑暗之中，不再见得。
　　阿稚脸上的失落肉眼可见，完全不需要猜测。伯鱼只得寻别的由头转移他的心虚：“阿稚可知，今日那仆人为何要特意提醒我们，此处有温泉可泡？”
　　阿稚不负他望，问道：“为何？”
　　“那自然是，他们不想我们在府中乱跑。”
　　“那为何不直接与我们说呢？”
　　伯鱼笑道：“如果我告诉阿稚，府上有一处地方，是你万万不能去的，阿稚会有何感想？”
　　阿稚道：“为何不能去？”
　　“正是如此。”伯鱼一敲手心，“陈城主是个聪明人，所以他也不会这样说。”
　　“我明白了。”阿稚恍然大悟，“所以陈城主是故意差人和我们说，此处有温泉。我们对他说的是逃出来的，自然是奔波疲累，若是有温泉，定然会想要泡泡解乏，再好好歇息。如此，我们便不会到处乱跑了。”
　　“阿稚聪慧。”伯鱼赞道，“看来这陈城主，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呀。”
　　“我们与陈城主素不相识，他不相信我们也是正常的。只不过我看那姑娘着实有些怪异，却想不出哪里奇怪。许是没有机会细看。”阿稚语气中颇有几分失落。
　　伯鱼却是笑道：“既然这陈城主不希望我们夜间在府中走动，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在府上到处看看，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十九章 立春：万物复苏（17）
　　伯鱼说做就做，拉着阿稚便出了院子。
　　城主府原本该是林木葱郁，密密层层，枝枝叶叶横斜逸出的模样，在黑黢黢的夜里行走，会是最佳的隐身之处。只是不知为何，原本该栽种着林木的地儿，不是成了一个大坑便是只剩冒出头的一茬树桩。一眼看去，光秃得有些怪异。
　　“看来这城主府，是真的出现了什么怪事了。”伯鱼若有所思，“走，阿稚。我们去主院看看去。”
　　不等阿稚回答，便又直接拉着人跑去了主院。
　　主院灯火通明，沸反盈天，像是整座宅子里的人都聚到了这一处似的。
　　“果然。”伯鱼一脸了然，转头问阿稚，“想进去看看吗？”
　　阿稚才一点头，伯鱼就直接拉着他手腕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进了主院的门。院门口持刀的护卫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一般，一脸忧虑地盯着黝黑夜幕。
　　“这是什么术法？”阿稚好奇道。
　　“隐身术。”伯鱼笑道。
　　阿稚点头：“贴切得很。”又问，“这是你自己创的吗？”
　　伯鱼应道：“算是。”
　　阿稚不明白，什么叫“算是”。只是眼下他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便暂且没追问。那双水润通透的眼睛错愕地看向院子里一边打滚一边嘶叫得不似人声的姑娘，那姑娘正是他们今日在长街上所见的那位。
　　“这是……”
　　伯鱼眯眼：“鬼影？”
　　阿稚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头，看那姑娘身上若隐若现的一道灰蒙蒙影子。
　　铿铿两声，是金器交击的声音，从站在廊下的中年男子手中发出，那男子正是陈秉之。他两边站了一水儿霜色长袍，手持长剑，发系飘带的男子。近着他的两位，一位短髯漆黑，一位须发皆白。
　　陈秉之对右边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恭敬道：“路长老，劳烦你特意过来一趟了。”
　　那路长老看起来一副和善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些悲天悯人的意味：“陈城主不必这般客气，在沧海城中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点苍门责无旁贷。”
　　阿稚疑问道：“点苍门？”
　　伯鱼解释道：“点苍门尊点苍神君为祖，山门建在苍梧的一座小山上。”
　　阿稚了然，原来如此，怕不是重名了。
　　那边，两人互相之间又客套了好半晌，才说到了点上。
　　路长老询问道：“不知这样的事情，有多久了？”
　　陈秉之想起混乱兴起的那个下午，眉宇深锁：“也有半月之久了。”
　　路长老讶异中似是带了些惊诧：“竟如此之久了？”
　　陈秉之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本来以为不过是小事，哪能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般严重。”
　　不等路长老细问，陈秉之便将事情缘由细细说了。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午后，城主府中的小花园里。
　　那一日阴云蔽日，才用过午饭不到一个时辰，天色便蒙上了一层厚实灰布似的，天地之间一片昏暗。当时，在小花园中，有四五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提着桶，拿着水瓢正浇着那低矮的树丛。
　　阴云蔽日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正错愕着，冷不防一阵狂风起，吹得绿叶片片掉落，邪得很。不过瞬间，春日里的树木竟都抖完了身上的枝枝叶叶，从树干里闯出来一只只灰蒙蒙的无脸人。
　　他们身上似是灰色浓雾凝成的，看不见有脸，只有个人形，行动间扯得变了形状。


第二十章 立春：万物复苏（18）
　　只不过陈秉之也不是寻常人，一瞬间的慌张过后便使唤着府中有修为的修士，做了个阵将雾人困了起来。
　　彼时，他们尚未知晓这雾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警惕了几日后，发现这雾人最大的本领似乎只是钻洞，便只是留了两个小弟子看顾着。
　　可雾人的这种本领导致了他们无法撤去阵法，转移雾人，只好让他们留在原地，再继续想办法。
　　雾人初时被困的地方是一片绿荫之下，他们也不着急似的，蹲在那一动不动，时不时用手试着摸摸阵法的边沿，被阵法蚀去身上的浓雾，少了一截手臂之后就不敢动了。那鹌鹑似的模样让看守的弟子也放松了警惕。
　　城主府树木葱茏，虽说那日的雾人都被困到了阵里，可看守的两个小弟子总觉得自己背后阴凉阴凉的，似乎那树里随时会钻出一个雾人一般。
　　他们商量了许久，决定请求城主砍伐府中树木。陈秉之聪明一世，是个慎之又慎的人，只试探地砍了那小花园中的两棵树。
　　树里冒出来一股灰色浓雾，不等大家惊慌失措，那浓雾被艳阳一蒸腾，瞬间没了影了。大家一看，激动得恨不得立马将树木都砍了去。
　　陈秉之制止了。
　　两日之后，并无事发生。陈秉之才大手一挥，发动了府中奴仆、护卫、修士，将城主府中的树木尽数砍去。
　　大家摩拳擦掌，心中跃跃欲试，兴奋得仿佛要去闹洞房一样。
　　悲剧就发生在此时，随着那交错的好几把斧头挥起、砍下，挥起、砍下，一股股浓雾被艳阳蒸腾一空。那看守的两个弟子早就等不及了，手起斧头落，遮在阵法两边的四棵大树就此倒下。
　　一声嘶鸣划破长空，那阵里的雾人疯了一样，完全不管被蚀去的身体，疯了似地撞着符阵，不等那两个小弟子反应过来，阵法便被破了。
　　嘶鸣着的雾人横冲直撞，变成了一道道残影，只是那残影撞到人身上，便消失不见了。而那被撞的人，则是神情怪异地又哭又叫，大笑着往门口逃出。
　　“附……附身了！”不知是谁凄然大喊了一声。
　　奴仆、护卫、随侍惊叫四散逃离。
　　“便是这样，叫那十四个雾人逃跑了，如今不过只抓回五六个罢了。”陈秉之叹了一口气。
　　路长老抚着长须，也叹了一口气。
　　倒是那短髯漆黑的中年男子，大惊道：“那被雾人附身后的人，是否变得极其怪异？只能饮血啖生肉，一吃了熟食，喝了热水便会闹腾起来，痛得面目狰狞？”
　　陈秉之亦是一惊：“彭长老事如何得知的？”
　　陈敬之早就憋不住了，闻言道：“点苍门也出了这样的事。”
　　“什么？”陈秉之这会儿是真的被震惊到了，“此等鬼魅，居然如此猖狂，胆敢在点苍门闹事？”
　　陈敬之继续道：“就是！掌门还……”
　　“敬之。”彭长老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似是不愿透露太多。
　　陈敬之嗫嚅两下，看了一眼陈城主，又看了一眼彭长老，乖乖地闭嘴了。


第二十一章 立春：万物复苏（19）
　　“此事关系重大，料想城主也能够明白掌门苦心。”路长老见状语重心长道，“城主为了不惊扰百姓，宁肯让周远名声上受些委屈，也要把那雾人不声不响地抓回来，亦是大义。”
　　“路长老不必多言，陈某明白掌门的顾虑。只是那雾人虽说不知为何如今没闹出动静，却毕竟是邪物，若是不快些寻出来，恐怕会危及寻常百姓啊！”陈秉之心中焦虑。
　　路长老道：“若是陈城主信得过路某人，便将此事交予点苍门来办，我们定当将流窜的雾人抓拿殆尽！”
　　“那便，拜托点苍门了！”陈秉之俯首行礼。
　　“啊——”滚在地上法阵之中的姑娘脸上分离出一张灰蒙蒙的脸来，痛得浑身是汗，周身发起抖来。
　　“师父，这东西要出来了。”陈敬之着急道。
　　“莫急，还未到时候。”彭长老应道。
　　“伯鱼。”阿稚抓紧了伯鱼健壮的手臂，偏过脸不看那在地上打滚的人，他有些不忍心。
　　“害怕？”伯鱼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没有。”阿稚偏头擦了擦发痒的耳朵，惹来一声轻笑，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伯鱼想，这脸皮怎么能这么薄呢？真是可爱得紧。
　　丹绪脸上闪过不忍，执剑的手握得发白，倒吸了一口气。
　　旁边的鹿子昂听到声响，低声对他道：“莫要着道了。”
　　丹绪摸了摸自己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我明白，只是难免会有些不忍。”
　　鹿子昂道：“对敌人的不忍便是给自己堵住了活路，你可万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丹绪并不认同他的想法，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鹿子昂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也没有多劝。
　　二人的对话被路长老收入耳里。
　　“啊——”地上打滚的姑娘忍不住痛意一般，朝地面用力地撞着自己的脑袋。
　　丹绪牙根发紧，脚步都移动了半步，被鹿子昂死死地拽住。
　　“啊——”那浓雾似是也哀鸣长叫起来，发出的声音叫人头痛难忍。
　　四个少年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双耳，表情有些痛苦。而那些修为低微或者毫无修为的人则是痛苦得恨不得戳破自己的耳朵，再听不见这样的声音才好。
　　路长老和彭长老眉头微微蹙起，双双向前跨出一步，两手交叉举起，捏了一个法诀，又咬破指头，呢喃着咒语，当空画下一个符咒来。
　　符咒一笔连纵，不曾间断，十分流畅，流转的灵气化作枷锁朝浓雾扑去，活生生地将那半个身子从那姑娘身体里抽出来。尖利长鸣一并被压进了符咒中，被解救的众人低低痛叫出声，扶着周遭的物件撑起自己歪斜的身体。
　　路长老对自己一边的两个徒弟鹿子昂、丹绪问道：“你们没事吧？”
　　彭长老也沉声问陈敬之和周飞：“有事么？”
　　四个少年齐齐摇头。
　　变故突生就在此时突生，那被符咒压制住的浓雾不知为何躯体大涨，直接炸了那鲜血绘制的符咒，将自己也一并炸了个干净！
　　那浓雾四散着，碰到假山也烧了个对穿！
　　“啊——”一声惨叫，一个奴仆惊惧地盯着那即将低落到自己身上的浓雾，浑身抖成了筛糠。


第二十二章 立春：万物复苏（20）
　　“没事了，莫怕。”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嗡鸣的耳边响起。
　　那奴仆双眼迷瞪，魂不守舍，两股战战，涕泗横流，许久才在阿稚的安抚声中回过神来。这一看，可不得了，眼前这粉雕玉琢般的小公子哪来的？
　　“你没事了？那太好了！我还怕你走魂了。”阿稚笑着扶起了他，才快步跑到伯鱼身旁。
　　伯鱼抱臂站着，一袭玄色修身窄袖交领长衫，更显得长身玉立。
　　一颗水球包裹着一团浓雾，悬在他前上方。水球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颗滴熘熘的小水珠落入伯鱼伸开的手掌中。
　　昏过去的那姑娘，已被城主府中的护卫搀扶着，到了敞着门的屋子里头了。
　　“两位公子？”陈城主惊道，“你们为何……”欲言又止，并不言明。
　　“哦。”伯鱼应了一声，“方才我们在泡温泉，被不速之客打扰了，一路追来。刚刚看情况危机，这才出手。可是给城主造成了什么困扰？”
　　“不可能！”陈敬之脱口而出，一脸的不可能。
　　“哦？不知这位公子质疑的是什么？”伯鱼唇角微微翘起，笃定他不可能把真正的原因宣之于口。
　　毕竟将客人羁绊在别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哪怕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可那张嘴不宣，与宣，可是截然不同的场面。
　　面子嘛，对于活人死人而言，似乎都十分重要。
　　“敬之。”彭长老沉沉地喊了一声。
　　陈敬之两唇微启，却是不再说什么了。
　　路长老笑呵呵地道：“多亏了这位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如何称唿？”
　　“伯鱼。”他右手并指为掌，指向阿稚，“阿稚。”
　　阿稚一愣，没能弄清楚伯鱼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毕竟这种客气话，实在不似他行事作风。不等思考清楚，又被路长老看过来那双，微微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窥探之意的眼睛，看得有些迷茫。
　　“你好。”阿稚眨了眨眼。
　　路长老看着那双天山池水一般明净澄澈的双眼，一时之间还有些不敢相信，除了婴孩之外，这世间，竟有人会有这样的一双眼。
　　“小友安好。”路长老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不知伯鱼公子师承何处？”
　　伯鱼摆手：“不值一提，我就是个逃婚离家的混小子，师出无门，随便请了个仙人在家练习罢了。”
　　众人暗暗吸了一口气，为此人身份之贵的猜测。
　　连陈秉之都客气了不少，但试探之意犹存罢了：“方才伯鱼公子说，有不速之客叨扰？”
　　伯鱼点头，半是遗憾半是无所谓地道：“要不是要将衣裳先穿好，我定然已将他擒住，可惜了。”
　　“以伯鱼公子身手，自是当然。”
　　伯鱼一副不必言明，自是如此的姿态。
　　丹绪悄悄凑近周飞，嘀咕道：“这人什么身份啊？这般厉害？还能找个仙人教他术法，且只教他一人。”
　　周飞意简言赅：“不知。”
　　丹绪浑不在意周飞的淡漠，用肘撞了撞他：“哎，你说，这人多狂啊。要是我有这本领，我也学他这般狂。”
　　周飞一言致命：“你有吗？”
　　丹绪就很气。


第二十三章 立春：万物复苏（21）
　　伯鱼轻轻拧眉：“这东西是什么？”
　　陈城主这回只能苦笑了：“不瞒公子说，我们也不知道。”
　　伯鱼抬眼，笑了一声：“不知是什么就放任其流窜在外？”
　　“若是广而告之，必定闹得全城人心惶惶。何况这东西还能附身人体，岂不更骇人所闻！”说到这里，陈城主忍不住叹了一声。
　　阿稚劝道：“陈城主，我明白你的苦心。可是这东西流窜在外，若是普通人遇上了，绝无反抗之力。”
　　“某又何尝不明白！所以才加强城卫，日夜巡城，又上苍梧求助。只求，还来得及。”
　　阿稚点头：“雾人一散，城主便派门下修士追查，又加强城中守卫，寻求道友相助，已是不易。”
　　陈城主摇头：“倒也不敢避己之过。”
　　“诸位接下来要怎么办？”伯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路长老道：“先将此物押回门派，寻求攻破之法，再将我苍梧弟子下派，寻找逃窜雾人的踪迹，逐一击破。”
　　伯鱼嗤笑道：“攻破？你们苍梧门的事情妥了？逐一击破？雾人炸裂，连你们也反应不及，指望一群弟子，送人命呢？”
　　话粗理不糙，可就是太难听了，陈敬之忍不住道：“你说那么厉害，你来抓？”
　　“总归比你厉害。”伯鱼一副少年意气不受激的样子，抱臂撇嘴。
　　陈敬之微微抬起下巴：“你还不是不敢。”
　　“谁不敢了？”伯鱼扯了扯唇角。
　　陈敬之下巴抬得更高了：“我说你不敢。”
　　“呵，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伯鱼冷笑。
　　陈敬之觉得自己一阵见血：“因为你没办法。”
　　“区区小事，我们家阿稚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解决。”伯鱼不屑道。
　　一番话，引得众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阿稚迷茫：“啊？”
　　陈敬之看阿稚那迷茫模样，越发觉得自己猜测得十分正确，这人就是没法子：“就他？”
　　“就我们家阿稚。”伯鱼骄傲道。
　　阿稚反应过来，老实回道：“要寻到这些雾人，确实不难。”
　　“阿稚公子可有办法。”陈秉之激动得满脸通红。
　　阿稚点头：“有的。”
　　“陈某请阿稚公子伸出援手，助我等一臂之力。”陈秉之脸色变得恭敬起来，弯腰拱手行礼道。
　　阿稚摇头：“我没办法出手。”
　　“阿稚公子可是有为难的地方？”陈秉之急道。
　　“莫不是胡说？”陈敬之一脸不屑，认定了他就是在装模做样。
　　阿稚没有理会他的质疑：“我法力不足，不能出手。但是我可以教你们，你们合到一起，法力是肯定够的。”
　　陈敬之突然语塞。
　　“阿稚公子大义！”陈秉之激动得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看到陈秉之过度的反应，阿稚下意识看向伯鱼。他实在弄不清楚这群人的表情为何呆滞的呆滞，激动的激动，弄得他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伯鱼失笑。阿稚大概不知道，六界承平以后，大家各安所居归各安所居，可人间有一句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修仙之路漫漫，门派之间藏着捏着，一本功法抢得你死我活的事情屡见不鲜。人心，是禁止不住的。如他这般的，又有几个？


第二十四章 立春：万物复苏（22）
　　“是阿稚做得太好了，大家感激得很。”伯鱼的眉眼都柔和了，温声说道。
　　陈秉之赶忙应和：“正是正是。”
　　“这没什么。”阿稚这才舒了一口气，微微红着脸回道。
　　久不见人，连脸皮都薄了。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丹绪倒吸了一口气，凑到周飞耳边说道：“这哪来的贵公子？想认识认识，结交结交。”
　　周飞不语，只瞥他一眼，根本不屑说话。
　　丹绪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鄙视，却是毫不在意：“小飞飞，你难道就不想？”
　　周飞面无表情。
　　“劳烦帮我备些朱砂半桶、黄纸一沓、长笔六支、黑布一匹以及黑猫一只。”阿稚对陈秉之说道，他今日有在长街上见过这些东西，用来替代刻刀和石板，倒是方便不少。
　　“黑猫？”
　　“嗯。”阿稚补充道，“要活的。”
　　陈敬之蹙眉，眼里的担忧与怀疑并重：“黑猫可是不祥之物，你若是不会便不要乱来，小心害了自己性命。”
　　“这位小公子多虑了，我们阿稚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劳你这个门外汉费心。”伯鱼挑眉，话说得毫不客气。
　　“怪我多管闲事。”陈敬之本是好心，只是见伯鱼态度嚣张，一时揭不开面子，是以话里生硬了几分。没想到这人如此不领情。他侧身拂袖，颇有些恼羞成怒。
　　伯鱼嘴唇微启，被阿稚扯了扯衣袖，就作罢了。
　　“城主莫要忧心，不会有事的。”阿稚也看出了陈秉之瞬间犹疑的眼神，便温声补充道，“若是城主实在忧心，不试也罢。”
　　陈秉之深深看向阿稚，见他双眼实在清澄，倒映出自己的焦虑模样，便像是被湖边微风吹拂的赶路人一般，忽然之间便心静了。他对身后的周远说道：“远儿，此事你去办。”
　　周远拱手领命而去。
　　站在廊下，被一妙龄女子搀着的青夫人，眉头微锁，一脸担忧地向前走了两步：“城主。”
　　“夫人不必忧心。”
　　“是呀，娘。”原来那妙龄女子正是少城主夫人——周媛，“您可尽管放心便是了，我们有点苍门这样的仙门相助，又有二位法术高强，不同凡响的道友在路上伸出援手，凡事定能逢凶化吉、百无禁忌。您呀，就莫要忧心了。”
　　青夫人勉强撑起一抹笑意来。
　　没一会儿，周远便让下人在四周放好备好的东西，将黑猫恭恭敬敬地递到阿稚手里。
　　不等阿稚伸手，伯鱼便主动接过：“我来拿着。”
　　查看过准备好的物件，阿稚边翻边点头：“请六位法力深厚的道友来协助于我。”
　　丹绪当即高举双手，蹦跳起来：“我来！我来！”
　　“好，谢谢。”阿稚朝丹绪点了点头。
　　“既然丹绪都开口了，我这个师父也不好作壁上观呐。”路长老站了出来。
　　“算我一个。”彭长老也站了出来。
　　鹿子昂抱拳：“子昂不自量力，也想试一试。”
　　陈敬之正想开口，陈秉之便笑道：“既然如此，我城主府便让容海和远儿这两孩子来罢。”
　　少城主陈容海和周远，齐齐向前一步，抱拳应“是”。
　　直到这时，伯鱼才注意到这个貌不惊人，但是沉稳进退有度的男子来。
　　“劳烦诸位各取长笔一支、黄纸两张，再扯两指宽，一臂长的黑布。”阿稚指着摆好的物件。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满怀疑惑地照做。他们谁也没听过还有这样布阵的，仿佛江湖上的老骗子一般。可他神情澄明，一派真诚模样，又让人提不出任何质疑的话来。
　　阿稚一笑，脸上漾起了小小的梨涡来。他捡起一条干枯的树枝，在青石板上示意道：“诸位请看清楚，你们用长笔沾上朱砂，在黑布上画出这样的一个符咒来。”
　　树枝宛若游龙，在云海里翻涌一般，顺滑流畅。
　　路长老练功时一直停滞不前的不可得解的那道壁垒，似乎在这一刻坍塌了。他瞳孔微颤，内心巨震，眼前这少年，到底是何人！


第二十五章 立春：万物复苏（23）
　　在场的一众修士，但凡是下了眼力，集中精力注视的，无不如此。
　　阿稚疑惑地抬头：“可是太难了？需要我慢些画吗？”
　　丹绪结巴道：“不……不难。”
　　便是不难才会这般讶异啊！世间纵有奇才，能自己神速进步，修炼如履平地已是奇事一桩！更遑论这奇才能够以极简之法，授予他人，使得他人亦如履平地！若是……
　　不等他再细想，一道冷森森的声音便道：“诸位，道心不稳啊。”
　　丹绪一惊，罪过，差点就想岔了。
　　“对不住！”
　　阿稚莫名地看了一眼朝自己躬身致歉的少年，基于多年端于人前的习惯使然，施施然说了一句：“不着紧。”
　　“我们家阿稚好心那么一回，已是你们的造化，若是谁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就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伯鱼后面的声音越轻，便越是令人惶恐。
　　陈秉之赶忙打圆场：“阿稚公子大义，我等心中只有钦羡，绝无他意。只是难得遇见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君，又满心寻道，才有此一念。亦亏得伯鱼公子提醒，才令我等不至于陷入修道的岔路上。感念二位公子。”
　　路长老亦言：“城主说得对，是我等想岔了，丹绪这一声歉意，该当，该当。”
　　伯鱼听出了路长老这句话有替点苍门众人致歉的意思，可闻言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子，并无声响。
　　阿稚倒是不太在意，继续道：“将画完符咒的黑布系在左臂上，随便怎么系都行。”
　　丹绪心中愧疚，手上的动作就出了错，险些将黑布系到了右臂上。
　　一双柔嫩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黑布：“这位……道友？你弄错了，这是右臂，不是左臂。”
　　“哦哦哦。”丹绪胡乱应声，换了右手拿布，将它系到了左臂上方。
　　“接下来，请你们再次沾上朱砂，在黄纸上画出这样的一个符咒来。”阿稚说着，放缓速度在青石板上用树枝比划着。
　　这一回，大家都下足了功夫去记忆，认真仔细得不敢分心一丝一毫。
　　阿稚比划完便抬头看他们几个，路长老是第一个完成的，意料之外的是，看起来飘浮极了的丹绪竟是第二个。
　　画符咒不比画幅画，要付出的不仅仅是精力，还有运行术法时要用法力抵御画符咒时调动的天地灵气而产生的阻碍、心境，这可不是件什么轻松的事情。
　　有那画符时心思不专，法力运行有滞缓的，生生被灵气反弹击中，因而身受重伤的，这也不是什么稀疏难见的事情。
　　“请这位道友西行十五步，将黄符放下，再以朱砂圈地，围住黄符。”阿稚对路长老道，然后又转向丹绪，“请这位道友向北行二十一步，将黄符放下，同样以朱砂圈地，围住黄符……”他一一细细嘱咐。
　　丹绪道：“这便可以了？”
　　阿稚摇头：“劳烦诸位行远一些。”
　　大家往后稍退了一些。
　　阿稚还是摇头：“再退一些，最好都行到一处，比黄符更远。”
　　最后大家挤挤挨挨地齐齐站立在廊下，你眼望我眼，我眼望你眼。
　　这……能有用吗？


第二十六章 立春：万物复苏（24）
　　看到大家后退的距离，阿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对伯鱼道：“伯鱼，你将这黑猫抱到中间去。”说话间，他已拿起一支长笔，一手提着装了朱砂的桶，一手沾了朱砂，在周边画起细细密密的符咒纹路来。
　　伯鱼也不问哪里才是中间，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一般，将黑猫往未成形的阵中一放。
　　黑猫扭头，发着绿光的眼悄然看着弯腰的阿稚。
　　“这是一个寻踪阵，作为大阵时，只要寻得一丝与宿主息息相关的物件来，不管他是六界的谁，都能寻到与他同宗同源的族人来。这大阵耗时耗力，若非什么特殊情况，亦极少启动。若是术法高强，臻至天人之境，寻踪问道是常事，犯不着如此麻烦。”阿稚一边画着一边和大家解析起来，“只不过这天人之境不好达成，达成后还有境界的压制，亦非绝对之事。可它有一个绝妙的好处便是……”
　　说到这里，阿稚脸上少见地显出了几分得意来：“它可以汇聚多人的法力，若是遇上境界的压制，联合起来压回去便是了。”
　　伯鱼看他那得意的模样，就忍不住翘起嘴角，让笑意散漫在眼角眉梢，流于这熠熠生辉的溶溶月色之中。
　　月色自会柔柔拢起阿稚。
　　阵法绘至黑猫跟前，黑猫伸出前爪，矜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才按在阿稚的手背上。
　　落在手上的感觉细软又轻柔，阿稚莞尔一笑：“你乖。”
　　黑猫不作一声，顺从地放下爪子，猫眼中的绿光莹莹发亮，追逐着阿稚的身影。
　　“好了。”阿稚收笔，朝伯鱼招了招手。
　　伯鱼含笑走向他。
　　“伯鱼，你将那雾人收起来的珠子呢？”阿稚摊开手，朝伯鱼递去，手心马上就被一点凉意占据了。
　　他将小水珠放到黑猫鼻下，嗓音轻缓温柔得像一捧春水：“小乖乖，你闻一下，看看有这个味道的生灵去哪儿了。”
　　黑猫低下它尊贵的头颅，细细嗅着。不多会儿，它便抬起头，朝阿稚细细声地“喵——”了一长声，颇有些撒娇的意思。
　　阿稚抱起黑猫，在它头上顺了两把：“去吧，小乖乖。”
　　黑猫身形矫健，像是无故生了灵智，还有了法力一般，在虚空中奔跑起来。
　　“追上。”阿稚对廊下的人招唿道，自己一闪身便赶上了黑猫。
　　幸得此刻乌云没有蔽月，天地间洒落一片清辉，令人轻易便能看清黑猫的身影。
　　它往西北方向疾跑。
　　陈城主脚步一顿，眸光微闪，旁边的周远和陈容海默默对视一眼。而路长老若有所思，彭长老微眯双眼，陈敬之欲言又止。
　　鹿子昂眉头轻蹙，周飞向来肃然的脸色愈发紧绷。
　　大家似乎追得越远，脸色就越发严峻了。
　　阿稚追在前头，什么也瞧不见，倒是不知。
　　丹绪见着四周越发熟悉的景致，脱口道：“这不是回点苍的路吗？！”
　　伯鱼耳目聪敏，将丹绪那句话，听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他心道，真是有意思极了。
　　圆月高挂，又渐渐西沉。
　　黑猫蹲在一颗天然雕琢的巨石上，梳洗着自己被风吹乱，微润粘腻的毛发。
　　巨石顺着表面纹路，被刻出“点苍门”三个大字。


第二十七章 立春：万物复苏（25）
　　山门有禁制，黑猫闯不进去。
　　点苍门堂堂一个大门派，定然不是随便进出的地方。
　　路长老忽然就生出了一点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陈秉之抱拳，尚未开口，便被其拦住了。
　　“路长老不必多言，我懂你的顾虑。我儿和远儿本就是点苍门徒，此番，由他们回门负责抓拿那日逃窜出城主府的雾人便可。”陈秉之叹了一口气，点苍门的规矩他也是晓得的，“我便不掺和了。”
　　路长老保持着抱拳的姿势，顺势道：“多谢城主。”
　　“只是……”陈秉之转向阿稚，“不知阿稚公子可能确认，是否逃窜的雾人，都尽在此山之中？”
　　阿稚点头：“黑猫不再动静，便是如此。若是其他地方还有，此地进不得，它便会转道去其他地方。”
　　陈秉之随着点头：“如此便好，如此我便放心了。有二位公子，又有点苍高人，相信擒获那些雾人，也不过是时日问题罢了。既然如此，我便自行离开，诸位……”
　　路长老十分上道地接话：“城主放心离去，我等必定全力而为。”
　　两人你来我往地，又说了不少客套话。
　　阿稚小声靠近伯鱼，问道：“这是什么风俗？要讲多久才能完？”
　　耳边吹拂的声音，犹如春风一般轻柔，伯鱼闻言便笑了起来。
　　众人只当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并没有格外在意。
　　阿稚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点。”
　　伯鱼低头闷笑起来。
　　不等伯鱼说什么，那高树上便传来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我说，你们这群牛鼻子，要说到什么时候去？要走就走，要留就留，干脆些不好吗？此刻天刚亮，你难不成要说到天黑去？”一袭红衣随着主人动作飘飞，身上黑珠相撞，发出“叮叮”的好听声音。
　　一条短裙，一袭无臂短衣，一截细嫩小腰，一片红色轻纱，一张比年画娃娃还要俏皮可爱的脸庞。如玉赤足踩上了路边石块，脚踝处系着条黑色丝绳，白皙的小腿肚子在晨风中袒露着。
　　一众凡人皆转身。
　　丹绪捂眼，直念叨：“罪过，罪过。”
　　阿稚看看小女娃，又看看一熘的后脑勺，没能明白这“罪过”在哪。
　　小女娃叉腰，眼睛熘过来熘过去，最后定在阿稚身上：“你就是恩公家的三弟弟？”
　　“你恩公是谁？”阿稚将自己的眼睛转向她。
　　小女娃骄傲道：“太……嗯，阿蒙。”
　　“你认识我二哥？”阿稚惊喜道。
　　小女娃嘟唇，不满地跺脚：“不是认识！那是我恩公！恩公！救过我性命的恩公！”
　　“我二哥让你来干嘛？”阿稚点头应着。
　　小女娃表情瞬间变化，骄傲道：“保护你的。”
　　“啊？”虽然不是很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稚还是说道，“那多谢你了。”
　　小女娃抬起下巴：“不用谢，应该的，你是恩公弟弟嘛。”
　　“哦。”
　　“我叫千牵。千万的千，牵手的牵。”
　　“我叫阿稚。”
　　“阿稚？”千牵睁着一双滴熘熘的大眼睛，“这名字不好听，也不好叫，你不换个名字？”
　　丹绪有些忧心，这小女娃未免太莽撞了些，她这般说话行事，不会有什么好歹吧？但愿阿稚道友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不用了。”阿稚摇头，“我们的名字都是二哥取的。”
　　“恩公取的？”千牵立马改了口风，“这名字好听，好叫得很，不用换。”
　　一伙人：“……”
　　伯鱼心里不痛快，嘴上就绝不会饶人：“你会不会办事的？穿这样出门？那家伙就没提醒你两句？”
　　千牵像是这才注意到了伯鱼这个人，立即拧紧眉毛皱鼻子：“讨厌鬼，怎么又是你？”
　　伯鱼抬眼一瞥：“惹祸精，怎么又是你？”
　　两人相看两厌，伴着一声冷哼，齐齐别过脸去。


第二十八章 立春：万物复苏（26）
　　哪怕别过了头，二人也照吵无误。
　　伯鱼横挑鼻子竖挑眼：“莽莽撞撞的惹祸精，他派你来是保护阿稚，还是陷害阿稚的？”
　　千牵呛道：“满嘴臭话的讨厌鬼，你天天待在阿稚旁边，有何居心？”
　　“等等，先莫吵。”阿稚挤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他们即将爆出火花的眼光。
　　千牵错开半步，扮了个鬼脸：“我才不和他吵呢，显得我没格调。”
　　伯鱼嗤笑：“哼，你还有格调？格调是茹毛饮血还是野兽枯骨？”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阿稚赶忙又拦住二人的话头：“停一下。”
　　二人便只眼神交锋，似有锐利的光在交撞。
　　“这样的衣裳真的穿不得？”为转移注意，阿稚偏向伯鱼耳边，低声问道。
　　伯鱼亦低声回道：“如今人族居住的地儿，大多数地方都不能这样穿。”
　　“你是魔族？”阿稚抬眼看向千牵，凑近一些，小声问道。
　　毕竟在场的还有其他人，有些话还是不适合明说。
　　千牵点头：“对呀。”
　　“你今年有出过门吗？”阿稚又问。
　　千牵点头：“那是当然了，不出门岂不是要被闷死？”
　　“我说的是出魔界。”阿稚补充道。
　　千牵恍然：“你说这个呀。我知道的，我就是出门太急了，没换衣裳，这就去换一套。”她看了阿稚一眼，“你不换？这衣裳不合身啊。”说完，便自顾地躲到树顶上换衣裳去了。
　　阿稚脸红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身墨绿袍子，便也躲到一块大石后头换了一身宽松的竹青长衫。
　　伯鱼挥手给阿稚罩了个结界。
　　不多会儿，千牵也换了一身带了人间北方游牧民族风情的衣裳来，一袭红衣赛海棠。
　　“我说，你们可以转过身了。”千牵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小辫说道。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记得他们了。丹绪这回儿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瞧着几位了。
　　气氛虽然莫名有些尴尬了起来，但是路长老还是在极力打圆场：“雾人既然逃窜进了我点苍，我们自然是要回门下抓拿的。不知二位……”
　　千牵竖起三根指头，抢话道：“什么二位，是三位。”
　　路长老顿了一顿，有些顾虑，转而又觉，三人这般相熟，该是不成问题的，于是便说：“不知三位可能随小老儿一道回门，抓拿雾人？”
　　千牵又抢在伯鱼说话之前答道：“那定然是阿稚说了算。”
　　路长老转脸向阿稚：“阿稚公子意下如何？”
　　“我想去，可以吗？”阿稚道。
　　路长老乐呵呵地说道：“求之不得。”
　　点苍门圈了点苍的整个山头，以及近着的几座小山岭做门派，护山大阵笼罩着，禁制繁之又繁。虽说点苍门只是苍梧山脉连绵百里的其中一个小山头，地方之大亦是不容小觑的，不然也当不得人间最繁华的山门。
　　路长老掏出白玉刻的传音符，和掌门絮絮叨叨地说了事情原委，掌门才放松了禁制，让三人进了点苍门。
　　走了不到一刻钟，便看见掌门领着各峰的峰主长老前来迎接。
　　又是一番令阿稚头晕脑胀、眼花缭乱的客套，阿稚被伯鱼领着，晕晕乎乎地识了一堆人，说了一大通没什么用但是又必不可少的废话。在烈日挂上苍穹正中时，终于走进了绿水环绕的一方独立小庭院。


第二十九章 立春：万物复苏（27）
　　小庭院在一座山头齐平的小丘上，小丘四面环水，孤岛似的，全靠一座石拱桥连接着。
　　阿稚倒是十分欢喜，他就喜欢幽静的地儿。
　　小庭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背靠青山，面朝绿水，三间居室，一间大堂，回廊小院、厨房茅坑一应俱全。
　　伯鱼迅速占了阿稚旁边的房间，将千牵踢去了西边的房间。
　　千牵龇牙咧嘴地和他吵了一架。
　　阿稚无奈地坐在檐下，翻看二哥阿蒙给他留的书籍。他现在看的是编年体的《六界史》，正看到数千年前的六界盟约修订一事。在这一段史事上，阿蒙夹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补充了许多细节。阿稚看得入迷，不觉天色已晚。
　　是夜，宿鸟幽鸣。院子里用烛火架子撑住了东海夜明珠，亮堂了一整片小庭院。
　　柴禾发出“哔剥”声，惊醒了陶醉到史书上的阿稚。
　　“都这样晚了？”
　　千牵新奇地转着手中的纤细小铁棍，扑鼻的肉香传来，她双眼盯着肉片，嘴里还不忘回话：“可不是么？你这书看得可够久的，偏偏讨厌鬼不让我喊你，还用夜明珠给你照着看。”
　　阿稚看向伯鱼，伯鱼恰好也瞧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火堆上，肉片发出滋滋的响声。
　　伯鱼朝阿稚招手：“阿稚快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他将书收起，坐到伯鱼旁边，探头问道：“这是什么？”
　　“蜜汁烤翅。”伯鱼说着，将烤得红润中带了几丝金黄的鸡翅整个顺下来，放到了碟子里，递给阿稚，附上玉筷一双。
　　阿稚接过，咬了一口，饱胀的汁水顺着流淌到了嘴里，霎时间，甜香扑鼻。再咬一口，骨头酥脆，肉质鲜嫩肥美，难得的是汁水丰盈却不油腻。
　　“这鸡翅，我早先便腌制好了，保管入味。”伯鱼含笑问道，“如何？可好吃？”
　　阿稚忙着咀嚼啃咬，只“唔唔”地连连点头。
　　“还有这香料炮制过的五香羊肉串，阿稚尝尝？”伯鱼用长筷剔出肉来，拨到阿稚的碟子里，“不知你能不能吃惯。”
　　千牵啧啧叹道：“刚刚我想吃一口也不行，你这会儿倒是大方。”
　　伯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以为我是专门烤给谁吃的？”
　　千牵翻了个白眼：“堂堂……唔？”她蹙眉，不可置信地看向伯鱼，“你居然给我禁言！”
　　“免得你把不该说的话到处乱讲。”伯鱼扯起一抹阴森森的笑意，假意吓唬她。
　　千牵气了：“这里不就我们仨吗？你的身份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堂堂魔界小公主，你居然给我禁言！”
　　伯鱼悠悠然道：“我的身份，只能由阿稚来猜。”
　　阿稚眨眼，吸了一口下唇的酱汁：“伯鱼知道我身份？”
　　“那是自然，我可是特意去接阿稚的。只可惜，阿稚没能认出我来。不过也不打紧，阿稚可以慢慢认，我不着急。”伯鱼托腮看他，一笑生辉。
　　阿稚被说得有些脸热，抬起眼来细细地看伯鱼。果真是细细地看，那眉峰薄唇，每一丝纹路，都久久地盯着。把伯鱼直盯得心热，目光也灼灼。可他还是没想起来，只觉得眼熟，便敛了眉眼，兀自失落了好一会儿。


第三十章 立春：万物复苏（28）
　　伯鱼见状笑道：“阿稚生平所见万万之众，一时记不起也寻常，不必耿耿在怀。”
　　见他还是有些失落，便挑了串裹了糖汁的剥皮去籽红提，递到他跟前：“此刻能和阿稚待在一起，我很高兴。希望阿稚也能赏脸，给个笑容？”
　　阿稚接过这另类的“糖葫芦”，果然十分赏脸，漾出个带了梨涡的笑意。
　　“我肯定能想起你来。”他如是说。
　　伯鱼眉开眼笑地应道：“嗯。”
　　千牵咬着自己烤的肉，忽然觉着自己有些多余了。
　　第二日清晨，有身着霜色长袍的弟子跑来，请他们三人到山门前的演武场上。
　　千牵一边走一边摇着手里的竹枝：“这凡人办事怎么总是这般麻烦，要是我，让那黑猫直接寻了被雾人附身的弟子，处理了不就好了？还非得开什么会，简直折腾。”
　　“你这惹祸精懂什么。人界办事依托人情面子，更是讲究章法。”伯鱼说话间带了几分说教的意味，“这召开的门内大会，一是宣布此事，免得弟子妄自猜测，徒增麻烦。”
　　阿稚好奇道：“那为何陈城主却是瞒着？”
　　“沧海城中多是平民百姓，身无法力，知晓此事必定惶惶不可终日。愚民，在当前形势之下乃是为了救民。而点苍门弟子皆有术法傍身，又是一群年轻弟子，正是心中跃跃想要做大事的年纪，虽也有怕事的人，但若是事情藏藏捏捏的，反而引起弟子好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伯鱼耐心解释道，见他们表情没有疑问，才继续自己方才的话：“这二嘛，雾人附身后对宿主的身体有影响，而且他们并不清楚这些雾人到底有多少能耐。既然雾人能够宿于下山的弟子身上，还能越过门中大阵，平安顺利进来，必定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与其逼得雾人到时联手反抗，后果难估。不如装作不知雾人的具体事情，只令弟子近日小心被藏匿在山中的雾人偷袭，让雾人降低警惕，再逐个击破，还能换来其他门人的平安。”
　　阿稚感叹：“原来抓个雾人也有这么多讲究啊。”
　　“假以时日，阿稚弄懂了此间风俗，也能明白过来。”
　　“嗯！”阿稚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只不过阿稚不插话以后，便成了那两人斗嘴的专场。
　　等他们走到演武场上座的平台上，除了外出游历的，点苍掌门苏平章和各峰峰主长老以及一应弟子基本都到齐了。
　　三人只对他们打完招唿，寒暄了几句后便站到了一旁，尽量不惹场下弟子的注意。
　　只是在一众霜色衣裳当中，他们实在打眼得很，更不提苏掌门还特意点名让弟子们认识三位“大能”，他们也只能站出来，和蔼地与众弟子招唿。
　　苏掌门说话之道比之陈城主更甚，语调更是平和抚慰人心，一通长篇大论下来，居然没人心浮气躁得想要打人。千牵啧啧称奇，若是在魔界有人这般多废话，早被围起来殴打了，真是浪费时光。
　　不出伯鱼意料之外，苏掌门果然提到了城主府出现雾人一事，言及雾人逃窜，可能在门人外出游历，开启护山大阵时趁乱逃了进来。
　　他提醒弟子近日在门中走动时多加注意，这雾人虽看起来像是一片浓雾，但是能把人定住，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神志不清，昏昏沉沉的。若是碰见了，就马上联络自己峰主长老，万不可鲁莽行事云云。
　　一场大会，又夺去了半日时光。
　　千牵嘀咕道：“这凡人真是啰嗦，难怪百年时间都难以精进，浮浮沉沉的。”
　　伯鱼正色道：“此言差矣。人族虽寿元较之短些，但是学东西快，不畏万千险阻，智识谋略胆子也不少，若不是修道一事阻碍更甚，这天地之主，可不一定能容仙神一族来担任。”


第三十一章 立春：万物复苏（29）
　　阿稚也点头：“伯鱼所言即是。”
　　千牵耸肩：“我们魔族决事都是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这些我们不管。从前我父王打赢了，当了魔主许多年。当初守一神君打赢了我父王，所以我们听他的，签了盟约。我们魔族多简单呐，你们也太复杂了。”
　　“是你脑仁太小了，想不过来。”伯鱼瞥眼。
　　千牵气得叉腰骂道：“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还是要向你宣战。说，什么日子在哪个地头，我们打一架。”
　　“我一般不打小孩子。”伯鱼说完，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千牵气得鼓着脸颊。
　　伯鱼话头一转：“但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办，你若是办得好，下一次我上魔界，逢魔便说”你们魔界小公主，是个好样的”。如何？”
　　千牵一脸防备：“你要我干坏事还是好事？我可答应过阿蒙恩公，绝不干坏事的。”
　　伯鱼没好气道：“绝对是好事。助人为乐，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如你那恩公一般。”
　　千牵瞬间笑逐颜开：“你说，什么事情，保管办好。”
　　“看到那小孩没？”伯鱼“奸计”得逞，指着树影深处那蜷缩在地的身形道，“刚刚被一群人殴打，像是受了伤。我需要你想办法和他交个朋友，不必束手束脚的，更不必说什么假话。等你什么时候和他当上了朋友，他亲口认了，这事便成了。”
　　“就这么简单？”千牵怀疑道。
　　伯鱼笑道：“这事可不简单，你不要乱夸下海口，要是做不到，我也不勉强你。”
　　千牵马上说道：“怎么可能？还有我千牵小公主交不上的朋友？你等着。”她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倒地不起的少年。
　　“伯鱼这是要做什么？”等千牵走远，阿稚抬眼看向他，如是问道。
　　伯鱼勾唇：“做好事。”神情之中似有深意，阿稚没再追问，只是好奇地看着千牵蹲下了身子。
　　“走了。”伯鱼道。
　　“啊？”阿稚茫然道，“我们不等千牵吗？”
　　“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回来的。”伯鱼诱惑道，“你想吃什么，我们先回去做午饭？”
　　阿稚马上将千牵从脑海中抛去，应道：“好呀。我想吃红焖蹄膀……”
　　两人就这样说着走远了。
　　千牵轻轻戳了戳地上那少年的脸：“喂，你还醒着吗？”没有得到回应，千牵又嘀咕道，“这手感还挺好的嘛，多肉乎啊。”
　　她又推了一把倒下的少年，将人推得仰面朝天，露出一张如玉的容颜。
　　“哇——你是男的女的呀？”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千牵便自己伸手在他胸口摸了一把，失落道，“男的呀。”
　　她细细端详着少年精致得像一个瓷娃娃的脸，越看越是欢喜，便直接弯腰将人抱了起来：“遇到姑奶奶，你的运气也是真的好。”怀里的人身量在少年中已算是颀长，手上却感觉轻飘飘的。
　　千牵嘀咕道：“没饭吃呢。”
　　伯鱼刚把古董羹的锅底备好，千牵就抱着那少年回来了。
　　阿稚放下手中滴水的菜叶子，凑过去问道：“这是怎的了？”


第三十二章 立春：万物复苏（30）
　　千牵一边朝自己房间走去，一边回道：“没死，昏迷着，但不知道怎么了。”她把人往自己床上一放，伸手随便扯了扯靠着墙角堆放的被子，随意一盖，被角直戳戳地对着少年下巴。
　　阿稚眼皮一跳，伸手将被子理好：“凡人体魄脆弱，尤其是没有修炼的。在这种春寒料峭的时节，你得将被子盖好一些，不然能将他活生生冻死。”
　　千牵咋舌：“不是吧？这和陶瓷娃娃有什么区别？”
　　“人是活的，有灵智的。”阿稚耐心道。
　　千牵耸肩：“我没碰过这样的，要不找个人来照顾？”
　　伯鱼靠在门框上：“你看他这样，像是有人会照顾他的？”
　　千牵也苦恼：“那要怎么办啊？”
　　伯鱼道：“等他自己醒来再说。”
　　“我们没有养气的药吗？还有他那些外伤，得涂涂药吧？”阿稚有些懊恼地想着，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外伤药。
　　伯鱼给千牵扔了两瓶药：“你来。”
　　千牵接药接得顺利，喂药和涂药就手忙脚乱了，轻了不行，重了又唯恐不小心把人捏死了。她这一生就没那么小心翼翼过，涂个药也弄出了一身汗来。涂完药后，她胡乱地把那少年的腰带重新系上，又盖上被子，学着阿稚的动作盖平整。
　　“哎呦。”千牵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竟像是怕自己喘气粗了把人给吹走了。
　　伯鱼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隔着老远对千牵说道：“也不知这人多久没吃上东西了，饿得面黄肌瘦的，真是可怜。”
　　“这有什么的，醒了和我们一道吃点不就好了？”千牵踏出房间，朝古董羹走去。
　　伯鱼一手片着细薄鱼肉，闻言挑眉：“说得轻巧，我们这虽然是个鸳鸯锅，可也是重油重盐的锅底。就他那小身板，吃了再躺个十天半月吧。”
　　千牵正拿了筷子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的牛肉，闻言哀吼一声：“不是吧？那么弱？”
　　阿稚也附和点头：“久病不愈，又营养不全，确实不能勐然大补，不然容易虚不受补，反害了性命。”
　　千牵嚼着羊肉，含煳道：“杀了我吧！”
　　净了手的伯鱼，端着碟子走过来，递到阿稚面前：“试试这鲈鱼，肉里似是还有桃花香，滋味应当格外鲜美。”
　　阿稚未动，千牵的筷子就伸了过来，又被伯鱼拦了。
　　千牵瞪眼看他：“喂，讨厌鬼，你不是这么小气吧？”
　　伯鱼推开她的筷子，另取了一双，夹了鱼片涮了涮，放进阿稚碗里：“这鱼可是我前些日子从桃花岛上捕的，它们打小喝着浸有桃花香气的水，啄食花瓣，味道格外不同。在鲈鱼本身的鲜嫩鲜香之中又夹带了桃花的清香气，两者相映，颇有别样滋味。我特意在内域中养着，就是为了能让阿稚尝尝鲜，这第一口，自然是阿稚先尝。”
　　千牵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眼疾手快地一筷子夹了好几片来涮。鱼肉一入口，她就被那鲜香嫩滑，入口即化的口感与味道折服，恨不得整盘端过来独享。
　　只可惜，伯鱼只让她尝了那么一筷子，就全数留给了阿稚。
　　“讨厌鬼，你不是吧？”千牵满脸不可置信。


第三十三章 立春：万物复苏（31）
　　“这是我为阿稚特意养的，有什么不可？”伯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阿稚刚推了一点的碟子也被他按下了。
　　“不吃就不吃。”
　　“我在灶上煨了南瓜小米粥，此时火候正好，你去端两碗过来，一碗给那小少年，一碗端来给阿稚。”伯鱼开了瓶桃花酿，正拿着玉雕的锦鲤戏水小酒杯倒着酒液。
　　“凭什么差遣我呀？”千牵不满道。虽然他们魔界不讲究什么伺候不伺候的，她身边向来没什么侍女仆人，只有刚毅的护卫，可她好歹是一界公主，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啊！
　　“你若去，我再片条鱼，分你一半，你若不去，我就没时间片鱼了。”伯鱼施施然开口道。
　　“我去！马上去！别耽搁，快片！”千牵说着，一熘烟地跑去了厨房。
　　伯鱼得逞地笑了。
　　“伯鱼这是做什么？”阿稚好奇道，“怎么总把千牵往那少年身上推？”
　　“这少年不是普通人，他的血脉是人鬼相混。”伯鱼解释不清楚，随便扯了个借口道。
　　“人鬼相混？”阿稚讶异道，“难怪他气息这般浑浊。”
　　“正是。而且，我怀疑这雾人一事，是鬼界有鬼在插手捣乱。”这话倒不是随便说的。
　　“鬼界？为何有此一说？”
　　“阿稚可知，今年是点苍神君以身镇压沧海的最后一年？”伯鱼问道。
　　“嗯。”阿稚点头，追问道，“与这有关系？”
　　伯鱼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自然有关系。点苍神君以身镇压苍梧，给人妖魔鬼四族挣来了与仙神二界抗衡的机会，也换来了六界和平共处，互通有无的机遇。可总有些脑子不清明的魑魅魍魉，妄想打破六界平衡，重新回到那个秩序混乱，以拳头说话的世道。那么，挑起六界之间的事端，将会是他们计划的重要一环。如此一来，哪怕点苍神君再次现世，也于事无补了。”
　　阿稚不明白：“那为什么不在点苍神君出来之前做这件事情呢？这样阻力岂不是更少？”
　　伯鱼深深地看向阿稚：“阿稚，点苍神君现世或许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一步。”
　　“啊？为何？”阿稚仍是不明白。
　　伯鱼却是不再说了：“阿稚不必管太多这些糟心事，上界有仙神，便让他们操心去。”
　　阿稚欲言又止，心思转了又转。
　　伯鱼全看在眼里，偷着乐呵。
　　千牵盛好两碗南瓜小米粥，先端了给阿稚，看伯鱼那慢慢悠悠品酒的姿态，活像是看一个负心汉：“我的鱼呢？！！！”
　　伯鱼抬眼瞧她：“着什么急，你等会出来，保管有。”
　　千牵怀疑地看着他，一边端着粥往房里走，一边频频回首看他。
　　连阿稚都忍不住问：“鱼呢？”
　　伯鱼看千牵进了房门，才取出一碟方才早已片好的鱼肉，放到桌上，脸上全是坏笑。
　　阿稚也语塞了：“你真是……顽皮。”
　　伯鱼有些恍惚似地盯着他笑着摇头的侧脸。
　　“怎么了？”阿稚问道。
　　“没什么。”伯鱼回过神来，托腮笑道，“只是阿稚太好看了，一时瞧入迷了。”
　　阿稚眨眼，满是不解：“你平日不照镜子吗？”
　　看旁边那人一脸真诚的面容，伯鱼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稚被笑得脸热，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房里传来一声重物倒地声。


第三十四章 立春：万物复苏（32）
　　阿稚和伯鱼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千牵正按着那少年的双臂，满脸着急：“哎哎哎，你可别乱动，你这一身伤的，要是又扯伤了，上药多麻烦啊！”
　　那少年挣脱不得，力气不逮，又倒回了床上，咳得惊天动地。
　　阿稚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千牵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他正站了起来，没站稳，摔了一跤，就把他抱回床上去了。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非得挣扎着要起来。”
　　阿稚俯身问道：“这位……小友？你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少年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蜷缩着身体，喉咙里发出阵阵细细密密的干咳，看起来像是在企图抵抗咳嗽时牵扯到的疼痛。
　　阿稚对千牵道：“你去帮忙盛些水来，可好？”
　　千牵连忙点头，忙不迭地跑了出去，没多久又跑了回来，把水塞到阿稚手里。
　　将阿稚看她，她支吾道：“我不会喂，我怕把他呛死了。”
　　阿稚还没说话，伯鱼就抢着道：“我来。”
　　阿稚摇头：“我来吧。”他向前将人扶起，靠在墙头上，还在腰后垫了软枕，等他咳过最勐的一阵了，气息慢慢平缓下来，才慢慢地将水喂进他嘴里。
　　“可好些了？”阿稚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水迹。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黑得漫无边际的瞳孔就这样盯着阿稚，也不说话。旁人光是看着便觉着瘆得慌。阿稚不以为意地回视，又耐心问道：“可还有不舒服。”
　　不等少年回答，山间便荡起了幽幽钟声，清越深远。少年浑身一震，瞳孔的黑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连滚带爬地趿上鞋子，往后山奔去。
　　“见鬼哦，一个病秧子跑那么快。”千牵满脸不可置信，“这钟声有那么可怕吗？”
　　伯鱼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说道：“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吗？”
　　少年发狂似地跑着，任路旁树枝在他身上划破多少口子也不顾，只一味地朝着某一个方向跑去。
　　山路不平，少年跌倒了好几回，他跌倒后不似旁人一般，会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起得来也得等痛劲缓一会。他则是用手撑着，野兽一般在地上踉踉跄跄地爬几步，再直起身子快跑起来。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厨房领饭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最后头，垂着眼，低着头。
　　派饭的中年男子看见他，蹙眉道：“小疯子，让你去砍柴，柴呢？”
　　“柴？”被称作“小疯子”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惶恐，“明……明天多加一倍。”
　　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敲着铁勺骂道：“你是死人啊！哈？打个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少年瑟缩了一下：“明……明天补上。”
　　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派饭，看其他人的脸色，似是已习惯了这种情形。
　　轮到少年的时候，只剩了半碗梗米饭半碗粥并两个杂粮馒头，连菜叶子都没了，倒是剩了点菜汁。


第三十五章 立春：万物复苏（33）
　　少年看着菜盆，嗫嚅道：“没菜了。”
　　中年男子用手中的勺子敲着菜盆，吼道：“老子没眼睛，不会看吗？就这么多了，不吃拉倒！”
　　“要的。”少年接过米饭，用米饭拌着菜汁，小声地说道。
　　别人都蹲在厨房里吃，只有他将馒头藏到怀里，用手肘抱着，护着怀里的饭碗往回走。走到密林旁一段幽深小路时，几个穿着霜色弟子服的人将少年拦住。
　　“傅沈泊。别走啊。”为首的少年肥头大耳，脸上的油脂厚重，泛着难看的光，是个大胖子。
　　“傅沈泊，你不是很风光吗？现在怎么瞧着像只丧家犬一样。”说话的也是个半大的少年，身形瘦削。
　　“沈泊，你本是天之骄子，为何落得如此下场？”说这话的人倒是长得俊美，只可惜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倒人胃口得很。
　　“就是。”
　　“就是。”
　　一群狗腿子应和着，动手推攘着傅沈泊。他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双手却是紧紧地护着手中的饭碗。
　　“啧啧啧。我们傅少爷一掷千金的风光啊，真是一去不返。”为首的胖少年掀起衣摆，一脚踹上傅沈泊。傅沈泊胳膊肘擦着地上石块，磨出一道血痕来。
　　长相俊美的伪君子蹲下来，颇为可惜地挑起傅沈泊的下巴：“沈泊，你若是没暗暗修炼魔道的邪术，指不定此时已成了哪个峰的入室弟子了。你说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你看，如今被剔去修为，沦为一个废人，人尽可欺，生不如死。”
　　“和他有什么废话可说的，他打小就瞧不起我们，如今不过遭了报应罢了。”瘦高个不屑道。
　　一群狗腿子闻言便你一脚我一脚地踹了上去。
　　傅沈泊始终只是护着那一碗半粥半饭的吃食，将碗藏在胸口，抱头，埋在地上。不抬头，不吱声。
　　胖少年一副无趣的模样：“如今来折辱你真是没意思极了。”
　　千牵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反手抽出腰间带刺的长鞭，“唰”的一鞭子就将一群狗腿子抽飞了。饶是那三人离得远些，法力高些，也没能全避开，脸上被甩出一道带肉的血痕来。
　　胖少年痛叫一声，口不择言：“哪来的疯婆娘！”
　　千牵圆润可爱的脸上全是气愤：“你姑奶奶来教教孙子。”
　　胖少年不是个能受辱的，闻言便抽出长剑，朝千牵刺去。
　　千牵冷笑一声，反手抽了两鞭，直接抽得胖少年衣衫破裂，皮开肉绽。胖少年“嗷嗷”地扔了佩剑，捂着伤口打滚。
　　“强者抽剑该当向着强者，而非弱者；若是碰到对手罹难，应当拉他一把，待他好了，再公平切磋。你这德行，在我……我家断然活不过两天。”
　　“走走走，还看什么，快走。”胖少年哭着捡了配剑，一熘烟就跑了。
　　千牵料想他也不像是有种的人，可她没想到，这人能这般没种没皮没脸没骨气！
　　傅沈泊艰难地跪坐着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帮了你两次了，你一声谢谢都不说？”千牵追了上去。


第三十六章 立春：万物复苏（34）
　　傅沈泊没说话，只是埋头赶路，双手始终护着怀里的粥饭。那模样，看得千牵直想将他的碗给掀了，看这人还有反应没有。只是她终究不是那般恶劣的人，只能气鼓鼓地跟着。
　　“喂，你好像不是哑巴啊，为什么不说话？”
　　“你有力气挣扎要跑，怎么没有力气反抗啊？”
　　“那些人那样对你，你就这样逆来顺受吗？”
　　傅沈泊忽然停了脚步，一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千牵，将她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清冽，本是极好听的，此刻却如同一滩发臭的死水：“我该说什么？谢谢你发现我还有利用价值，凑了上来帮我？还是说我自己窝囊，如今成了一个废人，不能还手，便只能这般守着，等他们腻了，不再觉得有趣了，自然就会放过我？”
　　“你……”千牵气愤道，“我就是故意接近你，那又怎么样？我起码可以坦诚啊！你不该庆幸自己还有价值可言吗？不该千方百计用自己的价值换一个新的机会吗？”
　　傅沈泊只是嘲讽似地勾起唇角，眼神森冷。
　　“喂！”千牵重新追上去，“我叫千牵，你叫傅沈泊是吧？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事找你帮忙，只要成了，我就帮你一个忙，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干坏事就行了。”
　　傅沈泊只是扯了扯嘴角，并不当真。像千牵这样不谙世事的少女，他从前也没少见，多是一群受不得苦，抵不住委屈的娇气姑娘。你晾着晾着，人自然就跑了。总比给了他希望，却半道跑了得要好。
　　人心再是坚韧顽强，也受不来反复磋磨。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比讨厌鬼还要讨厌。”千牵嘀咕道。
　　点苍门林多，总有意料不到的景色突然出现在眼前。如同此刻，明明他们走的是极其狭长的一条林荫路，一转弯，面前便廓然开朗了起来，高大林木间，居然掩起了一座被绿色藤曼铺设的小院来。
　　小院顶上有一道小瀑布，水打落在石屋的屋顶上，朝两边分流，落到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溪，绕了半个院子。
　　千牵“哇哇”地左看右看，半点也不客气：“傅沈泊，你这地儿可真享受，夏天的时候肯定凉快极了！”
　　傅沈泊没管她，自顾地进了厨房，拿了干净的筷子，坐到了靠门边的长长案板旁的高脚椅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千牵凑上去问道。
　　傅沈泊只是低垂着眼，就着光，用筷子平平地刮过面上极薄的一层，甩落一旁的泔水桶里。
　　千牵踮脚看去，那被刮去的一层拢共不过半勺子。瞧他那模样，该是很习惯做这件事了，手一点也不抖，速度也极快。她想着，竟对傅沈泊的遭遇有了一丝同情。
　　傅沈泊又烧了柴火，加了水，将稀粥和米熬成了浓稠的粥块。
　　千牵道：“我这儿有肉，你需要添一些进去么？”
　　傅沈泊闻言却抿紧了唇，语气冷淡：“不需要。”
　　千牵气道：“傅沈泊，你会变脸是吧？对别人那么低眉顺首，对我倒是横眉冷对。”
　　傅沈泊将热好的稠粥盛起：“这样就受不住了？我劝你要走赶早，我是不会帮你的。”
　　“那我还就偏不信了。”千牵要被他气笑了。
　　傅沈泊越过千牵走向那瀑布下的石头房子：“随你。”又道，“莫要进来。”
　　千牵正气头上，心想：“你让我不来我就不来？我偏不！”她转身就随了傅沈泊进入屋子。
　　傅沈泊没料到她竟这般不客气，气得一张俊脸都微微变了形。他又怕是吵到了谁一般，压低嗓子，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出去！”
　　“我偏不。”千牵挑眉，越过他往里走。
　　傅沈泊如今修为不在，更是拦不住千牵。
　　千牵心道，藏了什么宝贝不成？这般紧张。只是她一转进石刻的屏风后面，就被那撑着坐起来的人惊到了。她缓缓伸出手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巴，唯恐自己一个不察，大声喊叫出来。


第三十七章 立春：万物复苏（35）
　　“泊儿，是你的朋友来了吗？”床上的美人风华正茂，风情万种，一个侧脸便能惹人辗转相思。
　　傅沈泊脸色难看地握着千牵的手臂，箍得自己指甲发白。
　　千牵吃痛，虽然这点痛对她来说并不足言，她还是一巴掌打了过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美人脸色紧张地朝门边看过来：“怎么了？泊儿？”
　　“没事。”傅沈泊嗓子干哑不敢出声，只能满眼警告地盯着千牵，那眼神，像是被逼进了绝路的母狼护崽似的。
　　千牵倒是没有顾虑了，这会子她已经缓过来了，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活泼软糯：“是傅沈泊，他拉我的手拉得太大力，弄疼我了，被我打了一巴掌。”
　　傅沈泊膛目结舌，实在不明白怎能有人，将这些事情这般光明正大地嚷嚷，半点都不害臊：“你莫要胡说。”
　　千牵学着阿稚眨眼，一脸无辜：“你没有握着我的手？你是没有用力？还是没有弄疼我？你要是不信，我挽起袖子给你看看……”
　　不等千牵再说什么，美人便一脸怒气：“泊儿！你怎能这般粗鲁地待一个姑娘家！”
　　“娘，我……”傅沈泊想要替自己争辩两句，却被千牵抢了话。
　　她一脸气愤，语气里却带了三分撒娇：“美人伯母你不知道，傅沈泊这人有多可恶，他居然用眼睛瞪我，还说我不是一个好姑娘。我哪里不是一个好姑娘了，我都给他亲自喂粥吃了，我怎么就不是好姑娘了。”
　　美人讶异，他这儿子居然还愿意吃别人喂给他的粥？她的面容不禁柔和了起来，朝千牵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傅沈泊拉住了千牵的手腕，千牵挣脱了，还对他做了个鬼脸，一脸得意地坐到了美人旁边。
　　千牵软糯的声音满是赞叹：“哇——美人伯母你真好看，比我刚刚远远地瞧着你还要好看，你怎么可以长那么好看。”有些人的夸赞，听起来夸张，可就是让人心悦。
　　美人自然也心悦，她一愣，笑道：“小姑娘嘴真甜。”
　　千牵抬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美人含笑：“那你父亲肯定每天都很快乐。”
　　“那定然了，我可是他老人家的开心果。”
　　傅沈泊扯了一下嘴皮子，暗道，不知羞耻。
　　美人声音轻软，温柔，眉眼弯弯：“姑娘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伯母吗？”
　　“我叫千牵。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千，牵手共度余生的牵。”
　　美人叹道：“真是一个好名字。”
　　“可不是。”千牵更得意了，“要是我能长好看点就好了。也不求多好看，有美人伯母一半多一点就好了。”
　　美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摸索着要拍拍千牵的脑袋。
　　千牵十分熟悉这个动作，见状主动将脑袋凑过去，让美人摸着方便些。
　　“你是个好孩子。泊儿他若还敢说不是，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打他去。”美人娇嗔，别有风味。
　　“好呀。”千牵朝傅沈泊得意地勾了勾手指，“那我们陪美人伯母一起吃些东西，可好？”
　　美人有些为难地僵住了身体。


第三十八章 立春：万物复苏（36）
　　千牵似是毫无所觉一般，将脑袋靠到美人肩上，撒娇卖痴：“美人伯母，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美人莞尔，应了：“好。”
　　千牵便光明正大地添了软糯的南瓜小米粥，炖得烂熟的羊肉萝卜汤，酥软的红枣山药糕，全是些健脾养胃的食物，虽然不算丰盛，但比那馒头粥饭可好多了。
　　“你早有预谋？”傅沈泊沉着脸看千牵掏出一碟碟的东西，压低嗓子怒问。
　　千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怕美人听见，便传音入耳：“我这是千辛万苦从讨厌鬼手里捞过来准备当夜宵的，给你添个菜那是因为不舍得美人受苦，和你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一顿饭，千牵哄美人乐得花枝乱颤，欢喜不已。
　　看美人神色困顿了下来，千牵主动道：“美人伯母，你先歇息一会儿，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美人笑容里有些疲惫，但还是撑着摸了摸千牵的后脑勺。
　　看自己美人娘亲睡着了，傅沈泊便沉着脸将人拉到了无人的小径上。
　　“哟。”千牵取笑道，“怎么？想要杀人灭口啊？”
　　傅沈泊脸色更沉了：“你知道了什么？”
　　千牵顺着自己肩旁的小发辫，反问道：“我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傅沈泊脸色几度变换，被袖子遮盖的手摩挲了好几回，似在斟酌什么。
　　千牵嫣然一笑，握住了他想要掐诀的手，轻飘飘的，却像是被泰山压住了一般：“怎么？舍不得下手杀我？因为我能哄美人伯母开心？”
　　傅沈泊一挣，没挣脱。
　　“谁教你入的鬼道？”千牵直问。
　　傅沈泊一惊，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往千牵抽过去，又被轻易抓住了。
　　“谁教你入的鬼道？”千牵复问道。
　　“与你何干。”傅沈泊咬牙道。
　　千牵笑出声来：“傅沈泊，你不会以为教你入鬼道的那人是在救你吧？”
　　“那又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无干。”千牵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才要逼你讲啊。”
　　傅沈泊几乎要咬牙咬出声来，被气的不轻。
　　“你不说？”千牵蹙眉，圆润可爱的脸上有几分愁丝，“这就不好办了，我们魔……摩罗人一向以武服人，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当真打不过我。”
　　“你想做甚？我答应你便是了。”
　　千牵摇头：“你不是真心想要帮我，我要的是你真心想要帮我。”
　　傅沈泊嗤笑：“这天下间的助人为乐都是为了博取声名，哪里有什么真心不真心助人的。”
　　千牵抬头奇怪地打量着他：“你这人真是奇怪，是我需要帮助又不是你需要，你管我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傅沈泊拂袖：“那你要我如何？”
　　千牵皱眉，不解：“我想要你真心帮我。”
　　傅沈泊脸色难看：“你这是在刁难我？”
　　千牵搞不明白他的想法：“我就是想要你真心帮我，你此刻要是不真心，那便算了。”她朝傅沈泊挥挥手，“明日再见，你的事情我不会到处乱讲的。”
　　“你……”傅沈泊看着千牵转身离去的背影，似是不信事情便就这样算了。


第三十九章 立春：万物复苏（37）
　　“所以，他那美人娘亲，是被他用鬼术养着？”阿稚问道。
　　千牵点头，心满意足地吃了两碟桃花养的鲈鱼，又满饮一杯桃花酒。
　　“你不是答应了他不到处乱说？”伯鱼的关注方向有些另类。
　　幸而千牵也不是正常思路的魔，丝毫不觉得这问题突兀：“我没到处讲啊，我只讲给你们听。”
　　阿稚抬眼看伯鱼：“这雾人似是鬼道里出来的东西，会有联络吗？”
　　伯鱼替阿稚满上酒杯：“届时探一探便知了，不过现在还不适合打草惊蛇。”
　　阿稚问道：“此话怎讲？”
　　伯鱼耐心解释道：“雾人一事，绝无面上这般简单，就像阿稚所言，这些事情什么时候不出来，为何偏偏要在点苍神君重新现世的时候出来？”
　　“为何？”千牵也忍不住问道。
　　“除非，点苍神君现世是他们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不然犯不着冒险。”伯鱼说道。
　　这话阿稚不久前才听过，伯鱼当时还让他不要操心，不知这会儿为何改主意了。
　　心有灵犀似的，伯鱼继续解释道：“因为点苍神君是他们钓鱼的鱼饵，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一个极其在乎点苍神君的人。”
　　阿稚拍桌而起：“难不成他们的目标是太和、太清两位神君？”
　　千牵也拍桌而起：“太清神君？他们要对太清神君做什么？”
　　伯鱼摆手：“两位，坐下，莫要激动。”
　　阿稚又拍了一下：“不行！大哥二哥……”
　　伯鱼挑眉：“大哥二哥如何了？”
　　阿稚急得不行：“伯鱼！你莫要闹了。你早已知道大哥和二哥便是太和神君和太清神君了，不是吗？”
　　伯鱼起身，压着阿稚的肩膀，让他坐下：“阿稚，莫急，我还没说完呢。”
　　千牵追问道：“哎，讨厌鬼，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有什么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伯鱼现在懒得和她计较，便对阿稚继续道：“谁说他们要钓的鱼是太和神君和太清神君了？”
　　阿稚愣了一下：“可是……你说，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一个极其在乎点苍神君的人啊。”
　　伯鱼笑了一下，很轻：“那在阿稚心目中，只有你大哥二哥才是真正在乎你的人吗？阿稚这么好，怎么知道不会有别的人也极其在乎你？”这是将阿稚点苍神君的身份点明了。
　　千牵拍手，激动道：“我知道了！”
　　阿稚转脸看她：“你知道什么了？”
　　千牵又拍了一下手掌：“他们要钓的，是守一神君！”
　　阿稚疑惑：“守一神君？”
　　千牵正想说什么，又看了伯鱼一眼：“这话禁言吗？”
　　伯鱼勾唇，似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一般：“不禁。”
　　千牵便继续道：“点苍神君，你难道不知道守一神君是你……唔……”千牵气愤道，“讨厌鬼，你不是说不禁言吗？”
　　伯鱼抿了一口酒：“我不是也说过，我是谁，得让阿稚自己想起来，旁的，谁也不能说。”
　　阿稚瞪大眼睛：“你是守一神君？”
　　伯鱼笑道：“阿稚聪明。”
　　阿稚惊讶道：“你竟成神了？”
　　伯鱼托腮：“我厉不厉害？”
　　阿稚如实夸道：“厉害。”
　　千牵愤愤道：“劳烦两位大神！看看我！请回答”太清神君是否会有危险”这个问题，好吗？”
　　阿稚也反应过来了，关心道：“那……你会有危险吗？”
　　伯鱼两边嘴角翘起，眼尾漫出些笑意来：“不会。太和、太清不是他们的目标，自然不会有危险。而我……”伯鱼敛眸，举起玉雕锦鲤杯，“会顺着他们放下来的鱼线，抓住那个妄想垂钓的人。”


第四十章 立春：万物复苏（38）
　　阿稚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
　　“阿稚这般信任我？万一……我有什么危险……”伯鱼笑道。
　　阿稚严肃道：“莫要胡说，不会有危险的。”末了，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阿稚的法力不是不知所踪了吗？要如何保护我？”伯鱼调侃道。
　　阿稚认真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的，拼了命也会保护你的。”
　　伯鱼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千牵吓得差点把桃花酿泼到了脸上：“讨厌鬼！你在做什么！！！”
　　伯鱼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微微发愣，不知所措的阿稚：“我高兴，特别高兴。”
　　“真是疯了。”千牵不住地摇头。
　　阿稚被伯鱼看得心慌，结结巴巴地扯了千牵方才说的话头掩盖发烫的脸颊，慌乱的内心：“千牵方才说……说，那个美人……她什么来着？”
　　千牵半点没察觉阿稚内心的波动，嚼着菜叶子卷的羊肉有些莫名：“啊？”
　　阿稚更慌了：“就……傅沈泊他娘。”
　　千牵叹了一口气，忽然纠结起来称唿的事情：“那我到底要喊你点苍神君以示对前辈的尊敬呢？还是喊你阿稚以表亲切呢？”
　　阿稚胡乱答话：“阿稚便好。”
　　千牵“哦”了一声，才道：“美人伯母啊，也是个可怜人啊。她一双眼睛全是眼白，不见一丝黑色，勐然见着，还有些吓人呢。而且她那一双腿，膝盖骨以下，全都腐烂了，爬满了蛆，像是一具半死半活的尸体。靠近了，还能闻见尸体的腐臭味来。傅沈泊建那石头屋子，估计就是为了用凉气和香草一起来掩盖那股子臭味。”
　　伯鱼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眯了起来。
　　阿稚听着听着，心绪便稳了下来，闻言问道：“那她身上气息如何？”
　　千牵回忆了一下：“我凑上去的时候，我想想，当时还没有特别留意呢。唔……大概，阴阴凉凉的，没有热气，但是有生气。”
　　“他在渡自己的生气给他娘亲，怪不得他的脉象能虚弱成那样。”说着，阿稚不由得拧眉。
　　千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想要魂飞魄散吗？以生人之躯入鬼道，又渡生气给他娘亲？真真是不要命啊。他在想什么？”
　　阿稚摇头，叹息了一声：“约莫是怕自己身死后神台不清明，迷迷煳煳重新投胎去了，没人照顾他娘亲，便冒险以生人之躯入鬼道。”
　　千牵道：“那也犯不着……”她住了嘴，忽然想起了他似乎修为被废，不能修仙了。她极力想理由，“那魔道……妖道总成吧？生人练鬼道就是燃烧自己的神魂，多不划算啊……”
　　伯鱼却忽然道：“白瞳？他娘亲将自己神魂献祭了也不晓得吗？”
　　“献祭神魂？这是怎么回事？”千牵追问。
　　伯鱼揶揄道：“惹祸精见识短浅了。”见她皱着脸，便道，“白瞳术本是魔道禁术，可以说是一种诅咒，修炼白瞳术，或者被迫种上白瞳术的人会拥有两种能力，同时经受两种反噬。”
　　“可是不死之躯和透眼？”阿稚追问。
　　伯鱼笑道：“正是。”
　　千牵好奇道：“这不死之躯容易明白，这透眼是什么？”


第四十一章 立春：万物复苏（39）
　　阿稚抿唇，不大高兴的模样：“能够看透世间一切术法，且不受术法干扰。”
　　千牵疑惑：“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了不得的。”
　　阿稚唇色被抿得发白：“有那丧心病狂的生灵，会特意将这种诅咒种到别人身上，进秘境、幻境、结界等地方时，可以大大减轻危险。毕竟危险大多来自于未知，若能先知，便没什么好畏惧的。”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种了这样诅咒的人，每使用一次白瞳术，便要生受一次脏腑被噬的疼痛，此为一种反噬；每月月中，便要遭受魂灵被抽出体内，又再返回的撕裂痛感，此为另一种反噬。若有丧心病狂的，仗着他们有不死之躯，便当那没生命没灵智的磨刀石一般来用，一次又一次地命令种下了诅咒的人使用白瞳术……”
　　“停！”千牵搓着自己的手臂，一脸恶寒，“别说了，我起疙瘩了。”
　　伯鱼取笑道：“你果然还是个小公主。”
　　千牵顾不得和他置气，努力动动自己不常劳作的小脑袋：“那……傅沈泊岂不是根本不用给他娘亲输送生气？哎，不对呀，美人伯母身上不是生气鬼气掺杂吗？是生气和鬼气吧？”她都要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做梦去了一趟傅沈泊的小院了，“那这白瞳术闹的哪一样啊？”
　　阿稚沉吟了半晌，道：“若是我没预料错，应该是这么一个顺序——傅沈泊横遭灾祸，不仅修为被废，还有生命的危险，他娘亲为救他舍去了双眼，献祭了自己的神魂，被种上白瞳术。此时，傅沈泊恢复过来，看到自己娘亲的模样，以为她快要死了，又被废去修为，无法帮助他娘亲。因此，他堕入鬼道，以生人之躯修炼，且渡生气给他娘。”
　　“有理。”千牵不住点头。
　　伯鱼敲了她一个栗子：“你明白什么了就说有理？”
　　千牵咬牙：“你管我明白不明白，点苍神君……不，阿稚说的就是有理。”
　　伯鱼提出疑问：“那你可知傅沈泊遭了什么灾祸？他为何能接触鬼道？又为何不知自己娘亲是种了诅咒，而渡生气给她？还有，你口中的美人伯母，是谁给她种的诅咒？这些最显而易见的因果，你弄清楚了吗？”
　　千牵哑然，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被撑爆了：“这事情……这么复杂的吗？要想那么多吗？”
　　伯鱼只笑了一声。
　　千牵在他那轻巧的笑意里看出了几分讥诮，且奇异地明白过来这份讥诮绝不是对着她发出的，那是对谁呢？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更涨了。
　　“伯鱼所言正是关键所在。”阿稚半趴在桌上，有些苦恼似的，“可是我都躺了一万年了，还有什么好谋算的呢？”
　　“不是说了吗？他们的目标在守一神君。”伯鱼轻笑着说道。
　　阿稚眨眼：“可守一神君不正是你吗？”
　　伯鱼左手撑额，天然虬曲的发丝被红色丝绳半扎着，露出深邃的眉眼来。他若是看着一个人，便是眼里全然只有一个人的模样。
　　“嗯，我是。”
　　阿稚问道：“那他们谋算伯鱼什么呢？”


第四十二章 立春：万物复苏（40）
　　“许是我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又或者是我做了什么事情碍了他，又或许……”伯鱼停顿了一下，“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罢了。”
　　阿稚脱口道：“怎么会。”
　　千牵紧随着脱口道：“怎么不会！”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明白对方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好了，别吵了。”伯鱼心满意足地做了一回和事的，“我们还是吃完歇息歇息。”
　　千牵恨铁不成钢地怒道：“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伯鱼挽袖：“揍你。”
　　千牵急急后退两步，躲到阿稚身后：“讨厌鬼！你堂堂神君，老大一个长辈，整日里欺负我一个没品没阶的孩子，你害不害臊啊！”
　　伯鱼冷笑：“也没瞧你这个没品没阶的小魔女对我这个长辈有所敬重。”
　　“停！”阿稚一手拦一个，“你们洗碗去，一人一半，一个在东边洗一个在西边洗，不准凑到一块去。”
　　两人冷哼一声，差点将桌子也扯了一半去。
　　阿稚叹了一口气，掏出书本，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看下去。他对如今的世道认知不足，不敢轻易出手，行事拘手拘脚的，十分不便利，须得多了解一些才是。
　　只不过不到一刻，那东边的和西边的就拿着碟子泼起水来，淋了一身，落汤鸡一般，半点瞧不出神君和魔女的风采来。这玩闹的情形看起来，大概也就和他们之前在村头瞧见那个四岁的虎子和五岁的阿英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玩闹差不多。
　　他摇头轻笑起来。
　　昱日清晨，浮尘在阳光中起舞，让阿稚看得有些呆了。
　　外头吵吵闹闹的，不消多想，定是那两大小孩玩闹起来了。
　　一推窗，果不其然。
　　“惹祸精——”一叠声拉长的正是伯鱼。
　　“讨厌鬼！”语气急促，嗓音响亮的正是千牵。
　　二人相看两厌，偏偏又隔着张桌子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错开眼。
　　阿稚捧了水，细细地擦脸，又重新将头发半挽了。头发挽好了才发现，那对叠着也能垂到腰间的两指宽发带不见了。
　　“去哪了？我昨晚不是放桌上了吗？”阿稚嘀咕着附身去看桌下。
　　“怎么了？”伯鱼忽然出现在他身后问道。
　　阿稚被吓了一跳，“砰”一下撞上了桌底，这一下子，发带没找到，挽好的发也全散了。
　　伯鱼好笑地将那坐在凳子上弯着腰钻出来的人扶正，一手固定着他的肩，一手放到他脑后轻轻揉开。
　　好一会儿，才问道：“还疼吗？”
　　眼前冒的金星全消了，视线清晰了，阿稚脸一红，他现在离伯鱼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玄色衣裳上绣的暗纹，嗅得清那盈袖的扑鼻异香。
　　“没……没事了。”
　　伯鱼似是没察觉，按住阿稚肩膀将他转了个身：“我替你重新挽发。”
　　“啊？”阿稚连忙抓住伯鱼的手，“不……不用了。”
　　伯鱼将那手拉开：“没事，我做得来。阿稚这是，不相信我挽发的技艺？”
　　阿稚心道，这有什么技艺不技艺的，嘴上却是说道：“没……”
　　伯鱼嘴上接着话：“那便好。”手上一点儿没停顿，三两下便挽了个好看的半发。
　　阿稚这才记起：“我发带找不着了。”
　　伯鱼笑道：“这有什么。”他伸手从自己头上摘下了缠成一股的红色丝绳，仅用两指，便灵活地解开了，用嘴巴叼住三根。剩下三根往阿稚额上绕过，顺到后脑，将半发固定好，剩余的便垂下直到腰窝处。
　　替阿稚弄好之后，他才矮下身对着黄铜镜，也收拾了一个和阿稚一致的半发。
　　他瞧了一眼铜镜里头，有着和阿稚一样的半发，与阿稚并肩的自己，缓缓勾起了一个笑容。
　　阿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有些发痒。他顺手摸上了发带，总觉得有些熟悉。
　　鱼……发带？会是他吗？可是当初的红丝绳，他也未曾见他戴过。
　　千牵趴在窗沿，不可思议地看着伯鱼：“讨厌鬼啊讨厌鬼，你居然也有收拾自己头发的一天？”
　　伯鱼一挥手，直接合了窗。
　　阿稚吓了一跳。
　　窗外，千牵气得跳脚：“讨厌鬼！”


第四十三章 立春：万物复苏（41）
　　千牵暗自发誓，她绝对不要原谅那个讨厌鬼。
　　只是这个暗中发下的誓言不足二十个数便被抛到了天外。原因无他，今日伯鱼又洗手做羹汤了，掏出的食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誓言什么的，横竖还没说出口，那便不作数了。
　　“讨厌鬼，你今日要做什么？”千牵凑过去，看那排列开的一色食材，仿佛它们已经熟透了一般。
　　“十远羹。”伯鱼言简意赅。
　　“没了？”千牵追问，“然后呢？怎么做的？什么味道啊？”
　　伯鱼高贵冷艳地“呵”了一声。
　　满心放在菜肴上的千牵并不计较，毫无怨气地捧着脸坐在小院里枯等了一上午。除了期间实在受不住那飘远的香味，想要掀开盖子却被打了爪子后，龇牙咧嘴了不到两个数的时间之外，倍显乖巧。
　　伯鱼用干净的布巾捧起其中一锅“十远羹”放到托盘上，又转身打了一巴掌那蠢蠢欲动的小爪子。
　　“做什么？这手不要了，你以为我是用普通炭火炖的羹汤？”伯鱼没好气地将托盘往千牵怀里一塞，“麻熘地滚，找傅沈泊吃去，别吵我。”
　　小魔女欢唿着，雀跃着，蹦跳着捧着“十远羹”没入了重重树影中。
　　伯鱼见人走远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一声，将另一锅“十远羹”盛出一碗来，收拾好，放到在桌前等待的阿稚面前。
　　“这是十远羹。”伯鱼将勺子递给阿稚，等人接过了才继续道，“但是里面不止用了十种海里的食材，经过了浸渍、澄清、熬煮三大道工序，其汤色浓郁纯粹，其味鲜嫩绝艳，气味荤香飘远，惊艳四邻。”
　　阿稚吃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只是今天的阿稚没被吃食冲昏了头脑，边吃边看向伯鱼，问道：“伯鱼到底看出了什么蹊跷？为何要让千牵接近傅沈泊？”
　　“阿稚万年前思虑还不够多吗？”伯鱼替他斟了一杯清水，“你啊，莫要忧心太多。从前你忙活着，我们享清福。如今么，该是阿稚享清福，我们来忙活了。”
　　阿稚不明所以看伯鱼。
　　伯鱼只笑着替他夹菜倒茶：“阿稚且放宽心，我们绝不瞒你，待做好一件事情，我们便给你报喜一件。”
　　“什么？”傅沈泊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他娘方才说什么？
　　“我说，千牵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人家。”美人拉着傅沈泊的手，语重心长道。
　　傅沈泊脸一黑：“娘，我和她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休想瞒为娘，就你这性子，能喝别的姑娘为你熬的粥？”美人秀眉一拧，也十分好看。
　　“娘！我还没喝呢！”
　　“那就是有这么一回事。”美人拍了拍傅沈泊的手，高兴道，“我瞧那姑娘天真可爱得紧，为娘也十分喜欢。”
　　傅沈泊想要咬碎一口白牙。
　　“美人伯母！”千牵人未至声先到。
　　“千牵来了。”美人兴高采烈得很，推着傅沈泊，“泊儿，去接接千牵。”
　　傅沈泊不可置信地看他娘。


第四十四章 立春：万物复苏（42）
　　千牵可不是什么要人接的娇气小娘子，她直接用肩膀撞开门进了屋里，那脚丫翘起来一勾桌子腿，直接将桌子勾到了床头。将托盘一放，凳子一拉，十分不客气地指挥道：“傅沈泊，赶紧拿三份碗筷过来。”
　　傅沈泊脸色铁青，可惜那二人，一人瞧不见，一眼只埋头吸着香气，小嘴还叭叭地和美人讲话，并无一人看他。他拂袖而去，怒气冲冲地拿了碗筷又回来了。
　　千牵这时才终于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有人欠你钱了，脸色那么差？”
　　傅沈泊默不作声，伸手给他娘舀了一碗羹汤，递到她手边。
　　那边，美人对千牵说道：“千牵不用那么客气，以后喊我无双姨就好了。”
　　“不愧是美人，这名儿可真好听，配你，你可不就是美人无双嘛！”千牵拍手喊妙，一张嘴抹了蜜一样哄得人找不着北，“按我说呀，该叫你无双姐姐才行。”
　　无双笑道：“那你该如何称唿泊儿呢？”
　　千牵无所谓道：“就傅沈泊嘛。这有什么的。”
　　无双难得玩笑道：“那泊儿又要怎么称唿你？”
　　“千牵？千牵妹妹？千牵小姨？都行。”千牵心想，她都不知年长无双几岁都能喊出“姐姐”二字，这都不能让她感到害臊，还有什么可害臊的？
　　无双被逗得掩嘴笑出声来。
　　一顿饭下来，两人迅速成了好姐妹，将傅沈泊幼时的糗事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讲了好几遍，笑得东倒西歪的。无双许久不曾这般高兴了，笑过之后连脸上血色瞧着都好了不少。
　　傅沈泊关好门之后将千牵拉到幽僻的地方，面色冷峻：“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千牵抱手坐在树下的圆润大石上，不耐烦道：“傅沈泊，你患了离魂症吧？神魂不清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想你心甘情愿帮我一个忙。”
　　傅沈泊：“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千牵当着青天白日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真心假心你以为我看不清楚啊？不说。”
　　傅沈泊沉下气来，重申一遍：“我心甘情愿帮你。”
　　千牵上下打量他：“我这双眼睛没别的优点，就是能够看得出来谁撒谎谁实诚。傅沈泊，你不帮忙我又不拿刀子逼你，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傅沈泊悄悄捏了拳头，心里愤怒又茫然，还有一丝气馁。愤怒是觉得千牵在利用这件事情戏耍他，可他娘亲多少年不曾有过一丝微笑了？他不希望让娘亲失望；茫然是困惑于千牵的态度，她到底图什么？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是助他还是……看他摔得更惨；气馁是因为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盘在心头，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千牵姑娘，你若有怨气，尽管冲着我来，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娘可以吗？”
　　千牵诧异于傅沈泊的低声下气，她瞬间便感受到了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颓靡，只一霎，又被压制下去了。可即便只有一霎，千牵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被珍重地高高捧起又被恶意地重重摔下的苦痛。她微微蹙眉，看向已是一脸冷意的傅沈泊。
　　“傅沈泊。”她站起身来，毫无预兆地将他逼到一旁的树影下。


第四十五章 立春：万物复苏（43）
　　过午的日光正好，从树冠里漏下的光也好看。
　　微风不燥，温温润润的。
　　一个少女踮着脚尖，只为了将自己的视野放平到少年双眼的位置。
　　“我在你心里……”千牵偏头想了想适合的词，“很不堪？”
　　少女的眼睛澄亮，千种心思一看便知。倒是她眼中的自己，脸上的冰冷恶意显而易见，而恶意之下更甚的猜测，如死水下的生物，静静蛰伏着。傅沈泊狼狈地转过头去，不看她眼里的自己。
　　“为什么不回答我？”千牵追问。
　　长久的沉默之后，傅沈泊否认道：“没有。”
　　“那行，我信你。”千牵退后两步，浅浅一笑，看着傅沈泊那微微颤了颤的睫羽，说道，“那你也得信我。”
　　“你要是不信我，我就不告诉你怎么救无双姐姐。”千牵心道，那便得让她来救美人了。
　　“你有办法救我娘亲？”傅沈泊激动地拉着千牵的手臂。
　　“我没有啊。”千牵拉开傅沈泊抓她的手。
　　“你……”傅沈泊怒气一起，马上又被他压下去了。他撩起衣摆，看模样是要跪下。
　　千牵坏心眼，任他跪了个结实。
　　“你这是做什么？”
　　“求你。”傅沈泊躬身磕头，端端正正地，“只要你愿意救我娘亲，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能做什么呀。”千牵微微弯腰压住他的肩膀，“傅沈泊，我只是想来救你的，可若一个人连相信别人愿意救他的念头都没有，那他就真的没救了。”
　　千牵直起腰来，挥手告别：“我走了，明日再见。”
　　“所以，你今日并无收获？”伯鱼挑眉。
　　“谁说的。”千牵拍桌道，“我收获了无双姐姐对我的爱。”
　　伯鱼只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
　　“哼！”千牵道，“你这一整天又做了什么？”
　　未免两人斗嘴，阿稚主动接了话：“我们今日去协助路长老和彭长老抓捕雾人了。”
　　“雾人？我怎么没听过这种东西？”千牵一头雾水，她本为保护阿稚而来，无暇挂心其他。点苍开大会的时候，她只会放任自己神游，压根听不进去。
　　是以来点苍门这般久了，她对这雾人的事情，至今还是一知半解的。
　　阿稚便将城主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千牵恍然：“我还说你们跑来这边做什么呢。”她寻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夸赞自己的恩人，“太清神君不愧是太清神君，居然连你们会来点苍都预料到了。”
　　阿稚点头，很是认可她的想法：“二哥贯来思虑严谨，聪慧过人，便是料到了也不出奇。”
　　三人说话间，一声悠长的“阿稚道友”和“伯鱼道友”从密林里传来。
　　没多久，一张洋溢着喜气的脸庞从灌木中探出头来，拉着一个不情不愿，脸上霜色可与衣裳相比的少年跑来。
　　“小飞飞，你走快些。”丹绪叮嘱道。
　　“你再这样喊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周飞冷若冰霜地说道。
　　“没关系呀，反正我们住一个院子，我腿断了师父肯定让你照顾我。”丹绪热情如火地挥舞着他的手臂，“阿稚道友！伯鱼道友！千牵姑娘！”
　　丹绪招唿打完了，对周飞继续道：“到时候还要劳烦小飞飞给我端茶倒水，搀我洗漱更衣了。”
　　周飞眉头深锁，深有几许？约莫……可以夹死苍蝇了。
　　千牵疑问道：“这谁？”看那模样，有些眼熟。
　　伯鱼嗤笑道：“一个比你更不要脸的人。”


第四十六章 立春：万物复苏（44）
　　千牵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能”三个字，幸好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
　　丹绪一手持剑，一手拉着周飞的手腕，笑容可掬地仰头站在桥的那头，再次挥了挥手，剑鞘上挂着的粉嫩穗子，此刻异常清晰地在众人眼前晃荡着。
　　伯鱼有些头痛地，掐了掐两眼之间的穴位：“他是怎么找来的？前几日不是成功地避开了他吗？”
　　阿稚疑惑道：“我们有避开丹绪道友吗？”
　　伯鱼：“……”
　　“阿稚道友！伯鱼道友！我终于找着你们住的地方了！”丹绪絮絮叨叨地说，“我前两日光顾着自己到处找，居然没想到可以问安排客人的师兄，错过了找你们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早两日找到你们的住处，你们就不用那么无聊了，我可以带你们在点苍到处游玩！我们点苍可美了！也有可多好玩的地方……”
　　周飞无奈，抱剑躲到了一边，任他和阿稚滔滔不绝去。
　　伯鱼打断丹绪的话：“你方才说，可以带我们在点苍到处游玩？”
　　丹绪不假思索道：“那当然啦！你们难得来做客，又是来帮忙的。这等小事，义不容辞！”
　　“看来，丹绪道友对点苍很熟悉啊。”伯鱼问道。
　　“那当然了！我自小在点苍长大，点苍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丹绪毫无心防地笑道。
　　与丹绪不同的是周飞，他闻言便不着痕迹地打量伯鱼，垂着眸子，静心思量着什么的样子。
　　伯鱼注意到了周飞的打量，却不在意他的打量：“那想必，对点苍的所有人都很了解了？”
　　丹绪矜持道：“也算不上很了解，但都知道一些。”
　　“哦？”伯鱼像是才想起来请他们入座，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自己喝。
　　丹绪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千牵，倒茶。”伯鱼道。
　　千牵在他背后皱了皱鼻头，不情不愿地充当着倒水丫鬟的角色。
　　“喝。”千牵将白水推到丹绪面前，一副逼人喝毒药的架势。
　　家里有两个不省心的，阿稚只能硬着头皮圆场：“丹绪道友，不好意思了。他们两个脾气急，今天又闹了一架，让你见笑了。”
　　千牵反应过来，对丹绪道：“丹绪道友是吧？我方才不是在凶你，我是在抗议某个讨厌鬼！”
　　伯鱼反唇讥诮道：“丹绪道友，我方才也不是在凶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惹祸精，心情不爽利。”
　　丹绪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摆手说道：“没事，没事。不打紧，不打紧。”
　　等丹绪喝了半杯水，伯鱼才重新接上方才的话头：“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伯鱼道友你尽管说。”丹绪的精神一下子就上来了。
　　“叫什么来自？”伯鱼看向阿稚。
　　“傅沈泊。”阿稚奇异地明白过来他想要问的是什么。
　　“哦，对。”伯鱼一副终于记起来了的模样，“傅沈泊。”
　　周飞警惕道：“打听他做什么？”
　　伯鱼浅笑：“怎么了？这人不能打听？”
　　“不是，不是。”丹绪也只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有些犹豫道，“只是……不知静……傅沈泊怎么得罪伯鱼道友了？”
　　周飞暗暗翻了个白眼，骂了声蠢。
　　伯鱼便从这话里头听出了丹绪对傅沈泊的维护，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倒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只是这丫头那天好心帮了傅沈泊，却被那厮误会了，回来发了好大一场脾气。”
　　千牵不满道：“谁发脾气了？”
　　伯鱼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浑然忘了方才编排千牵的话：“莫恼，是我总行了吧？”
　　千牵怀疑伯鱼吃错了药。
　　伯鱼继续对丹绪道：“在这之后，我们家丫头还是三番四次地助他，甚至发现了他母亲被种了诅咒之事。”伯鱼适时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丹绪惊叫起来。
　　“丹绪道友，小声些，莫要声张。”
　　“是哪个种？”丹绪咽了一口唾沫。
　　“种植之种。”伯鱼道。
　　不说丹绪，周飞也心惊得很。
　　符咒和诅咒虽则只相差一字，可其功用却是大相径庭，称之南辕北辙也未尝不可。符咒乃是点苍神君为了人族能够修炼术法，运行天地灵气而创，是本意为善；诅咒却是别有用心之生灵利用天地浊气，化作残害其他生灵的工具，是本意为恶。
　　而“种”之一字，言明了此事那是他人蓄意为之，并非是不小心之举。较之“中”之一字，更令人汗毛倒竖。
　　丹绪倒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瑟瑟与愤愤交加。
　　伯鱼继续道：“我这丫头虽然不才，但是对于魔道上的事情，倒是自幼耳濡目染，如数家珍。若说有谁能够在这件事情上，救那傅沈泊的娘亲一命，那便非我们家丫头莫属了。”
　　丹绪着急道：“果真？”
　　周飞凝眉：“我怎知你所言非虚？”
　　伯鱼不知从哪摸出一碗粉白的汁水，递到阿稚面前，再次生生地断了话头：“这是我用桃子挤出来的汁水，加了霜糖，甜香清口，味道绵绵。喝完以后，口舌生香，吐息间隐有桃果的清香，回味悠长。阿稚，尝尝？”
　　等阿稚接过桃汁，浅酌两口之后，伯鱼才悠悠然接上了方才的话头：“你信或者不信，于我而言，并无损失。”意思是，爱信不信，与他何关，死了怪谁？
　　丹绪站起身来，躬身做礼：“伯鱼道友！阿飞说话直，你莫要见怪。三位高义，愿意随我们到点苍擒获雾人已是感激不尽。近几日来，亦多亏了三位相助，才能不惊动雾人而将其尽数抓获，将伤亡降至最低。丹绪内心感激不已！傅……”
　　伯鱼打断道：“夸我们可以。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他此言意有二，丹绪只能闻其一，故惶惶揖更深：“丹绪求伯鱼道友救傅沈泊一命！”
　　阿稚拦住他就要跪下的膝盖：“伯鱼的意思是，夸我们之举很好，他很是喜欢。但是你话说得太长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简练些说出来，不必长篇大论。并非只需你夸赞我们即可，其余皆是废话，不必再说之意。”
　　伯鱼托腮，笑道：“阿稚懂我。”
　　阿稚清莹秀澄的一双眼睛里，水波微微漾了一下，嘴角现出一个浅浅梨涡来。
　　“那……”丹绪呆呆地说道，“伯鱼道友的意思是？”
　　千牵已然看不下去了：“讨……他的意思是，救！”虽则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本领，竟能够救被种了白瞳术的人了。
　　丹绪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
　　伯鱼逗弄道：“我说是假的呢？”
　　丹绪反应过来了，笑逐颜开道：“肯定是真的！伯鱼道友、阿稚道友还有千牵姑娘，你们是大好人！”
　　“不过……”伯鱼一副迟疑的模样。
　　“不过什么？”丹绪马上上钩追问，其姿态仿若一个被拐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倒霉二愣子，周飞在旁边瞧着，只盼他莫要牵扯自己了。
　　这样，起码还有个人救他一把。
　　“不过那傅沈泊不大领情，千牵这丫头，也难办得很。”
　　“我去与他说去！”丹绪就说就做，转身就要跑。
　　“急什么。”伯鱼伸手将人拉住了，“他本就认定我家丫头接近他别有所图，你这般上赶着去，他岂不是愈发认定我家丫头迫不及待想要谋算他？”
　　“怎么会呢！”丹绪急道。
　　周飞额角青筋跳了跳，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丹绪道友认为自己性子如何？”伯鱼道。
　　“还……还行？”丹绪犹豫道。
　　“谦虚了。”伯鱼道，“丹绪道友古道热肠，急人所需，掏心掏肺，一片赤子真诚，苍苍青天可见，渺渺日月可表。区区”还行”二字，怎么配得上你。”
　　千牵懂了，伯鱼一开口说好听话肯定就没好事，他这是说丹绪人傻好骗。
　　人傻好骗的丹绪，不负众望地羞涩挠头：“也……也没那么好。”
　　“所以啊，像傅沈泊这种虑事周全，心有九窍，谨言慎行的人，定然会认为是我等欺骗于你，使你当个说客，去说服他，好让我们奸计得逞。”
　　“什么奸计得逞？”丹绪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又没准备，哪能知道呢。”伯鱼摊手，模样格外真诚。
　　“那……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啊！”伯鱼给自己续了半杯白水，“我这不是向你打听打听傅沈泊这人么。”
　　好家伙，大半天了，这话头才终于接上了。
　　丹绪被绕晕了，脱口就将傅沈泊的事情和盘托出，周飞拦都没拦住，而且他竟找不到拦丹绪的理由！真是见了鬼了。
　　伯鱼在心中稍稍整理了一下丹绪颠三倒四，且极富个人浓烈感情的遣词用句，将真实事件抽取剥离出来。
　　“也就是说，傅沈泊出生在有钱有权的大官家，自小丰衣足食且极富才华，因此颇有些恃才傲物，得罪过不少人，流言中毁誉参半。
　　只是你与他自幼认识，始于才华，陷于其志气之高大，对他折服至深。后来族中有人犯事，株连至他家，举家流放。
　　其父不堪辱，自尽而亡。昔日所识之人，极尽践踏之事，甚至污蔑他修魔道的邪术，以致满身修为被废。
　　有小人落井下石，他一朝不慎，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其母寻医，觅得，以双眼换其性命。傅沈泊后性情大改，胆小行事，受辱而不敢抗？”说到最后，伯鱼语带疑问，一副得趣模样。
　　丹绪叹了一口气，满是痛惜：“差不离。”
　　千牵感叹：“没想到这傅沈泊身世这么悲凉。”
　　阿稚却是看向伯鱼：“伯鱼可想到了法子？”
　　伯鱼摸出白玉壶，替他满上碗中桃汁。
　　“那自是想到了。”


第四十七章 立春：万物复苏（45）
　　“你怎么来了？”傅沈泊眉宇舒展了起来。
　　丹绪一脸扭捏，欲言又止地看向他，还频频往回看。
　　傅沈泊双眼微眯，眉宇开始浅浅地蹙了起来。
　　不多时，千牵手上提着食盒，迈着悠然的步伐缓缓而来。
　　傅沈泊一张俊脸满是冰霜，回温的心里瞬间铺上了坚冰。
　　“千牵姑娘果然神通，竟能找到丹绪来当说客。”
　　“不是，不是。”丹绪连忙摆手否认，有些无措地站立原地，伯鱼道友所言的“循性而行”，着实让他难以拿捏分寸。
　　“就这傻小子？”千牵挑眉，“你看不起谁呢？”
　　丹绪错愕，感觉自己接不上这话茬了：“千牵姑娘？”
　　“没事。夸你呢。”千牵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傅沈泊道，“我进去陪无双姐姐用饭，你们随意。”
　　傅沈泊见千牵进了屋里，将丹绪拉到一旁，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她让你来做什么？”
　　丹绪便将沧海城城主府的事情讲了一遍，又按伯鱼所说，将白瞳术以及六道修炼的法则安上点苍书阁的名头讲了一遍。
　　“静远。”丹绪拉住傅沈泊的胳膊，“这伯鱼道友所言，我都按阿飞说的，去书阁核查过了，他并无虚言。”
　　静远，是傅沈泊的字。他已经许久未曾听过有人这样喊了，一时还有些愣神。
　　“丹绪，不是我不想救娘亲。”傅沈泊苦笑一声，“我求过她。可是，她不愿意说出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静远。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不愿意相信千牵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所以她才不告诉你？”
　　傅沈泊正想怀疑道：“你莫不是被他们蒙骗了？”转脸却又看见了丹绪恳切真诚的一双眼，这让他想起了千牵那双澄亮清透的眼。
　　“你……让我想想。”
　　“那得想多久啊？”千牵鼓脸。
　　“急什么？”伯鱼用手上的竹箫敲了敲千牵的脑袋，“他愿意想想，那便代表着松口，愿意卸下心防。你这饭送的，便不算白忙活。”
　　丹绪问道：“这怎么说？”
　　伯鱼道：“不用说，你们再多送几次饭，用你们的眼睛多盯他几次，盯的时候多想想，他要是不肯相信你们，入了鬼道，万世不得轮回，还拖累了他娘亲要怎么着，就行了。”
　　于是，深夜摸进书阁证实了丹绪所言非虚而内心煎熬的傅沈泊，他发现，这两日千牵和丹绪的目光越发奇怪了。一个眼神越发愤愤，恨不得将他盯出火来，焚烧个干净；一个眼神越发悲天悯人，似乎他下一刻就要挫骨扬灰于天地之间，还不得轮回了一样。
　　“泊儿。”无双笑着朝傅沈泊的方向招了招手，“你过来陪娘亲聊聊。”
　　傅沈泊是个孝子，依言坐到了无双身旁。
　　无双伸出手，在傅沈泊脸上仔细地摸了摸：“我家泊儿长大了，真好。”
　　“娘亲。”
　　“泊儿，娘亲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娘亲请讲。”
　　“我们泊儿受苦了，不敢相信别人了，是不是？”
　　傅沈泊马上否认：“我没有……”
　　“泊儿不用急着否认，先问问自己的心，是或不是。”无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从小便是个聪慧的孩子，也是个极有主意的孩子。娘亲从来不曾干涉过你的决定，从前不曾，以后不会。你要如何，娘亲总还是陪着你的。”
　　“娘亲……”
　　“泊儿啊，人活一世，若是心中不曾松快，活着不比死去好多少。”无双语重心长道，“丹绪是个好孩子，若不是他，我们活不到如今。千牵也是个好孩子，她与我们并无渊源，可她不嫌弃我，还愿意哄着我，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们都与我说了，不曾瞒着我……”
　　“娘亲……我……”
　　“我们泊儿也是个好孩子，坚韧，不屈。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只盼你们都好好的。”
　　“娘亲。”傅沈泊握紧了无双放在他脸侧的手，忍住泪意道，“泊儿不会让娘亲有事的，绝不会的。”
　　“哟！稀客。”千牵抱臂立在桥边。
　　院中，阿稚和丹绪正玩着六博戏，丹绪听着千牵的声音，回首一看，傅沈泊正迈步前来，便将手中博筹一扔，一骨熘爬起来，奔向傅沈泊。
　　“静远！”
　　跑到傅沈泊旁边时，又喊了一声：“静远。”
　　“嗯。”傅沈泊应了一声，看向移了棋盘，陪阿稚下棋的伯鱼。
　　伯鱼头也没抬，举着红色的子，“笃”一声落入棋盘中，又捧起了清茶慢品。
　　阿稚抬头，遥遥看向门外桥边的傅沈泊，笑着招唿道：“傅公子不妨先看一局？”
　　傅沈泊那日不曾细瞧过两人，此时倒是得了机会，依言盘坐在一旁，看起棋局来。
　　伯鱼攻势凌厉，下手果断，看似鲁莽，实则眼光精准，谋虑深长，并不在意一时之损耗；而阿稚看似温吞，下手也带了些绵软似的躲避着，损耗极少，可结果往往是奇兵突降，扭转干坤，其结果与伯鱼较之不相上下。
　　老话总讲，棋品看人品。傅沈泊看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这二位铁了心要算计他，他哪里会逃得过。
　　阿稚握了三根博筹，对伯鱼笑道：“平手了。”
　　伯鱼换了只手撑着膝盖，闻言也笑道：“嗯。平手了。阿稚厉害，才学了半日便能与我打成平手。”
　　阿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沉默不语的傅沈泊：“傅公子喝茶吗？”
　　看那架势，若是他说不喝，阿稚是绝对不会给他倒的。傅沈泊心道，世间竟还有如此不谙世事，不通世俗，不知世故，清澄透彻的人儿吗？
　　他便道：“那就多谢了。”
　　阿稚眨眼，了然，正想抬手从小几案上斟一杯清茶，便被伯鱼抢先了。
　　散着清香热气的淡褐色茶水从铜壶中泻出，注入薄瓷杯中，拱起一片杯中云雾，茶中山水来。
　　薄瓷杯被伯鱼用两指捏起，单手举向傅沈泊：“我们这没规没矩的。随意。”前一句是解释，后一句勉强算是招唿。
　　递完茶水，伯鱼又重新和阿稚下起棋来。
　　“喂，讨厌鬼，你注意点时辰，今晚还要煮饭呢。”千牵蹲在伯鱼旁边看了一眼棋盘，嫌弃地转过脸去。
　　“修道之人，一顿两顿不吃又如何了？”伯鱼头也没抬。
　　千牵正想反驳，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道：“我之前在皇宫搜集了一些菜谱，其中有一道白桃乳酪，香软嫩滑，好吃得不行。阿稚要是吃过，绝对会喜欢。”
　　听见美食，阿稚抬头看了一眼伯鱼，眼里有光。
　　伯鱼笑道：“阿稚放心，我会记着的。”
　　千牵一副料到的模样，放心地走到树间，翻身躺在了两树中间的摇床上，做个香甜美梦。
　　天色渐渐转黑，伯鱼挥手布下一院的夜明珠，院子瞬间明亮如白昼。
　　千牵伸了个懒腰，跳下摇床：“讨厌鬼，好了没？”
　　伯鱼收拾棋桌：“饿死鬼投胎？”不等千牵呛嘴，又径直吩咐道，“丹绪去拿柴，要果木的；周飞去山上捡些四五拳大小，易热的石头来，刷洗干净了备着；惹祸精，你去抓只小羊羔。”
　　千牵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打起了此间山神的主意来：“马上回！”
　　院子瞬间剩了三人。
　　“傅公子今日且先坐着，多来两日，姑且瞧瞧我们是好是坏。”伯鱼将洗好的白桃递给阿稚，“你先吃着。”
　　傅沈泊忽然开口道：“为何要帮我？”
　　阿稚眨着水湛湛，黑熘熘的一双清明大眼看他：“帮人为什么需要理由啊？”
　　傅沈泊哑口无言。
　　阿稚又问：“不是不帮人才需要理由吗？诸如，实力不足不能随便招惹、事有蹊跷需要看清、这人太讨厌不值当帮等等。”
　　傅沈泊失笑：“是我偏颇了。”
　　阿稚没有接话，“喀嚓喀嚓”地啃着清甜的白桃。
　　傅沈泊只能自己接着道：“这几日，便叨扰了。”
　　阿稚点头：“没事，随便叨扰。你不来，我们就没法子帮你了。”
　　傅沈泊问道：“为何一定要我相信你们才能……”他斟酌许久，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帮助”一词，在他心里，总觉不合适。
　　阿稚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便道：“有些术法，如果施展的时候，双方互相之间不信任，是会有危险的。”
　　傅沈泊便明白了过来：“为何……”他本想说，“为何不直接言明？”又想到若是那样，自己是决然不会相信的，便没再往下说。
　　便是此刻，他也犹疑着，不敢相信，天下间会有人如此婉转接近他，只是为了助他，而不是害他。他们料到了，便给了他机会让他亲眼来看看。如斯厚意，如何承载？
　　他是有愧的，也是害怕的。
　　不多时，千牵便提着一只被剥了毛的小羊羔回来了。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伯鱼，又看看傅沈泊，神色复杂地道：“你居然没被讨厌鬼奴役？今日太阳下山错了地儿了？”她摇着头，啧啧着进了厨房。
　　没两息，就被人赶了出来。
　　“讨厌鬼！你居然敢嫌弃我的刀工！”
　　“错了。”伯鱼悠然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来，“是十分嫌弃。”
　　千牵怒而折断手上上臂一般粗细的柴禾，扔到了一旁。
　　伯鱼又道：“薄如蝉翼的肉片以料汁腌制，用汁水浸渍过后，入味非常，届时往那以用果木烧红的石头上一铺，热气”噗噗”蒸腾而上，肉片瞬间熟透，果木清香、自然烟火与鲜嫩肉香一道四散逃逸，满院乱跑，扑鼻的香气迎面而来，岂不快哉？”这一段显然是说给趴在木框上看他处理食材的阿稚听的。
　　伯鱼从门缝中看向表情瞬变的千牵，嫌弃道：“你那肉片切得敦厚，放到石头上只能茹毛饮血啖生肉。”
　　千牵嬉笑道：“你来，你来，我刀功不好。”
　　说话间，丹绪和周飞都回来了。
　　千牵快跑过去，催着二人赶紧弄好。催赶之间，自己干脆挽了衣袖亲自动手。
　　彼时，三人之中除了傅沈泊隐有猜测之外，其余两人还对伯鱼的手艺一无所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人也能热火朝天的千牵。


第四十八章 立春：万物复苏（46）
　　天幕完全拉下，小院之外，一片黧黑。
　　洗干净的石头被铁网架着，悬在果木燃起的火焰之间，在每个人的面前立了三颗，挤挤挨挨地，仿佛春节走亲戚，齐聚一堂了。
　　一盆薄如蝉翼的小羊羔肉片，一盆桃花养的珍稀鲈鱼肉，一盆各色的菜叶子，一盆冰镇的白桃乳酪，三坛青梅酒。
　　伯鱼教他们如何给石头刷上菜油，如何烤肉。只教一次，便撒手不管了，专顾着夹肉到阿稚的碗里去，顺便给自己弄几片吃吃。
　　好不容易等阿稚满足了，慢了下来，捧着一碗白桃乳酪吃得乐滋滋的，千牵便将碗放到伯鱼面前：“我要吃你烤的这个。”
　　伯鱼似笑非笑地烤了几片，放到千牵碗里，传音道：“又欠我一件事情了。”
　　千牵含泪点头。
　　酒足饭饱后，各自散了，唯脚步留恋不舍，进进退退，磨磨蹭蹭，按下不提。
　　千牵打了个饱嗝：“为什么要这么耗费心思来帮傅沈泊？”
　　“傅沈泊是那个妄想垂钓的人放下的鱼线，顺着这鱼线，自然可以摸到是谁在捣鬼。”伯鱼翘着腿，背靠在树下，眯着眼，一脸惬意，嘴里说的话却是半真半假，“当然，这是我愿意出手的理由罢了，与阿稚无关。”
　　千牵一脸鄙夷地看他：“谁不知道，还要你特意说明。”
　　伯鱼倒是没计较：“我本性恶，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说我，都行。说阿稚，不行。”
　　千牵嘀咕道：“现在六界哪个不晓得。”
　　阿稚想了好久，还是没想起自己到底何时见过伯鱼这样一张惊艳深邃的面孔，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只是不等他思索出来，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明日复明日，日日花样多，便是闲暇度日，伯鱼也是废了许多心思，寻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让阿稚耍一耍的。譬如皮影戏、木偶戏，譬如双陆、六博，又譬如空竹、击鞠，再如金箔、营造。其中，阿稚对营造兴致最高。
　　他还是头一回晓得，木头还能利用榫卯来结合，而且其中的学问竟能这么大。他简直就要沉迷进去了，频频向伯鱼追问，伯鱼便恨不得将自己所得全数教与阿稚。
　　一晚上还没过去，圆月将将向西倾斜了少许，阿稚便造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喜鹊来。虽则工艺看起来稍微欠缺，美感不佳，但是等符咒刻画上去以后，小喜鹊便颤颤巍巍地扇起翅膀，绕着院子飞了一圈。
　　“哇——”千牵由衷的惊叹拉起了一道长声，“阿稚，你好厉害啊！”
　　阿稚便抿着唇，眼波微漾地笑了起来。
　　伯鱼嫌她抢了自己的头道夸赞，十分不客气地用新做的竹箫打了过去。
　　皮糙肉厚小魔女，不明所以看自己。
　　“我怎么了？我做什么了？”千牵愤怒地吼道。
　　伯鱼只凌凌地看了她一眼，便重新拾起笑容，走到阿稚旁边：“阿稚真是心灵手巧，机灵聪慧。”
　　阿稚就着仰头的动作微微偏过脸来看他，一笑现梨涡。
　　伯鱼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满眼俱是月莹清辉映照的如水温柔。
　　千牵抖了抖，抱紧双臂：“真是受不了。”


第四十九章 立春：万物复苏（47）
　　傅沈泊半个身体隐在阴影里，半个身体浸在夜明珠融融的光泽里，垂头深思。
　　昱日一早，蒙气传光。
　　千牵晚上赏玩沉迷营造的阿稚做出来的小玩意，不觉天色变幻，便没睡。此时正拿了那两人合造的栩栩如生的一只飞鸟，正想用阿稚教的那符咒试验试验，冷不丁瞧见了伫立院门的傅沈泊。
　　“没睡呢？”千牵开了院门，蹦跳着拍傅沈泊的肩膀，手指染满了水渍。
　　傅沈泊瞧着千牵那心无罅隙的模样，内心倒是生出了些歉疚。
　　“我……找伯鱼。”他开口，嗓音沙哑。
　　“他还在和阿稚做那什么机关匣子呢。”千牵让开一条路，“你要不要先进来喝点水？”
　　“多谢。”傅沈泊拱手行礼。
　　“别。”千牵止住了他弯腰的动作，“我不习惯。”
　　“从前是我无礼了。”傅沈泊浅浅一笑，权做礼仪。
　　千牵摸着手中的飞鸟：“随你吧。”边说着，边往厨房走去。
　　“你来做什么？”千牵一边往碗里注水，一边问道。
　　傅沈泊道了一声谢，说道：“伯鱼道友说的事情，我可以做到了。”
　　千牵讶异：“那你也犯不着整夜站这候着吧？”
　　傅沈泊笑道：“请人帮忙，应该的。”
　　千牵道：“你真是个傻的，你便是明天吃饱喝足过来和你现在站一整夜过来，于伯鱼而言，根本毫无区别。他那个人，才不在意这个呢。”
　　“我知道。”傅沈泊说，“可知道是知道，你做或者不做，其实求的是自己内心的安定平和，而不是别的什么。”
　　千牵上下打量傅沈泊，诧异道：“傅沈泊，你……受什么刺激了？开悟了？”
　　“千牵姑娘便当是吧。”
　　千牵不想接他这话，便转移了：“我去放飞鸟，你要来吗？”
　　傅沈泊还没开口，千牵就直接拉住他手腕，一把扯走：“算了，我问你做什么，你肯定要在这里傻等。走，随本……小姐放飞鸟去。”
　　院子后的山丘，道路不算难走，地上虽无青石板铺就，倒也算得上平整。千牵拉着傅沈泊，可谓是一路狂奔。
　　晨间湿润的风将发丝撩得散乱粘腻，可千牵一点也不在意，站在山丘顶上，掏出木制的飞鸟，扯了扯它灵活的翅膀，一脸期待。
　　“你说这死物不用法力，果真能飞起来吗？”千牵拧起飞鸟的一侧翅膀，上下颠了颠。
　　“阿稚道友在机关术上有天赋，不出意外的话，是可以的。”傅沈泊答道。
　　“你们说话真麻烦。”千牵毫不客气地指摘道，“非得求个圆满不得罪人，真是累得慌。”
　　傅沈泊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想不想学？”千牵情绪转得快，心血来潮地问傅沈泊。
　　傅沈泊有些犹疑：“这算是阿稚道友的私人功法吧？未经同意，恐有不妥。”
　　“不妥，不妥，哪来那么多不妥。”千牵翻了个大白眼，“阿稚教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有了第二第三个那便能传遍六界。”
　　“可是……”


第五十章 立春：万物复苏（48）
　　“没有可是。”千牵专断道，“好好看着，给我学。”
　　说完，她便掏出一支小笔，沾了朱砂，开始在飞鸟的翅膀上画起了御风符。等符咒最后一笔画完，千牵手往上一抛，飞鸟便成了真的会飞的鸟儿了。
　　千牵脸上现出喜色，抬起手接住了回来的飞鸟，给它添了一双眼睛，又换了针似的笔，在两只眼睛里画起了一种傅沈泊从来不晓得的符咒来。他不由得低下头专心去看，最后竟看得入迷了。等千牵画好抬起头的时候，两颗脑袋就撞到了一处。
　　千牵无事，傅沈泊倒是有些眩晕。
　　“你没事吧？”千牵对傅沈泊的认识还停留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总觉得他就是一瓷瓶，只要轻轻一推，“哐啷”一声就能碎得稀巴烂。
　　“我没事。”傅沈泊扶了扶额角，回道。
　　“真没事？”
　　“真没事。”说话间，傅沈泊也回过神来了。
　　“听说你们人……仁人义士都喜欢逞强，有事都爱说没事。”
　　傅沈泊失笑，同时心中微暖：“是真没事，不骗你。”
　　千牵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她扬了扬手中的飞鸟，飞鸟便顺从地飞了出去，在青山绿水中环行。
　　“给你看看好玩的。”千牵笑着，将掌心蒙上了傅沈泊的眼。
　　少女身上的清香扑来，傅沈泊下意识便僵住了，整个人杵成了木块，腰背微微弯着。下一瞬，眼前变黑了，眼皮子温热了起来。
　　再下一瞬，他那闭着的颤动的被蒙住的眼睛“看见”了点苍的茂林修竹，瞧见了那蜿蜒蛇行的小溪，窥见了那隐在深深绿意里的檐角，也瞥见了竟飞的百鸟。
　　此时，他已反应过来，这是飞鸟眼睛看见的东西，不是他眼睛看见的东西。
　　“傅沈泊，好玩吗？”少女的软糯嗓音就在耳边响起。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抹绿意，正在生根发芽，他弯起两边唇角，应道：“好玩。”
　　“点苍将明未明的山色空蒙，雾气飘绕，别有滋味。丹绪说，等日出那一霎那，便是人间极致的美景。你要不要再等等，陪我一起看日出？”千牵语气里满是雀跃，充满了对丹绪口中描述胜景的向往。
　　“好。”傅沈泊应道。
　　无需太久，金乌便缓缓而来，从天地一线之间先冒出一点儿光，逐走群星，赶去淡月。再含羞带怯地添了霞光红云，慢慢露出脸来。等它露出整张脸来的时候，千牵便招唿了飞鸟，让它在日头前绕了一圈。金光映着飞鸟，裁出一道绚烂的剪影来，美极了。
　　千牵留恋不舍地挥手告别了天边霞光，回了小院。她蹦跳着，满心里还是方才绚烂的霞光，由她来讲难言的胜景。
　　一点寒芒从屋中飞出，直朝傅沈泊的额间而去。寒芒刺破朝露，碾碎了浮尘，逆风而去，不减其速。千牵反应极快，却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寒芒从她耳边发丝穿过，不曾伤她分毫。
　　此时，院子的门扉被丹绪推开，他瞪圆了一双眸子，不管不顾地朝傅沈泊飞身扑去，口中大喊：“静远！”
　　周飞紧随丹绪身后，眉宇深锁，亦飞身而来。
　　傅沈泊睁眼看着那寒芒渐近，死亡的气息笼罩全身，可脑中闪过的，除了娘亲从前温柔浅笑的模样，便是近几日在这小院的种种。也是奇怪，他与丹绪相识二十余载，从前未曾在意过他，可他最后竟成了他身边唯一的挚友。
　　寒芒森冷，冻得额间凉意沁沁。
　　傅沈泊闭上了眼。


第五十一章 立春：万物复苏（49）
　　许久，傅沈泊都不曾感觉疼痛袭来。他睁眼一看，眼前是似笑非笑，捏着那一点寒芒的伯鱼；左边，是伸手握住了伯鱼手腕的千牵；右边，是挂在伯鱼左臂的丹绪和横剑在前的周飞。
　　劫后余生的感觉漫上心头。
　　千牵高声骂道：“讨厌鬼！你干嘛呀！吓死我了！”
　　真是熟悉。
　　傅沈泊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抑制不住地笑出了泪。现出了癫狂相来。
　　“他……”千牵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拉了拉伯鱼的袖子，“他疯了？”
　　伯鱼收了那一点寒芒：“脱胎换骨，重获新生，难道不值得欢喜？不值得大笑？”
　　“什……什么意思？”刚想追问伯鱼，为何要这样做的丹绪，被这一句话吸去了注意。
　　阿稚姗姗来迟，闻言解释道：“伯鱼助他认清了蒙在心头的阴霾，也助他认清了自己心头上最重要的东西。此后，他便不会沦陷于过去的痛苦、背叛与绝望了。他终会变成他自己的。”
　　“我……我还是不懂。”丹绪嗫嚅道。
　　“要你懂做什么？”伯鱼抱臂，不甚在意道，“傅沈泊懂便好了。”
　　伯鱼讲完便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癫狂状的傅沈泊，眼神跟看戏似的，让人无端想要揍他。若不是打不过，千牵便打算动手了。她心道，这人什么毛病嘛！
　　好不容易，傅沈泊才算是安静下来了，伯鱼便又让他歇了好一会儿。这么一闹，日中将至，伯鱼便弃了傅沈泊，入得厨房给阿稚做好吃的。
　　傅沈泊心中惦念自家娘亲，也在这里取了午饭，先回石屋陪无双用了午饭，等她安睡了再离开。
　　“伯鱼道友，但请吩咐。”傅沈泊躬身揖礼。
　　他说这话时，人站在小院之中，伯鱼正在树荫底下和阿稚一块纳凉，拿了一本《机关术》与阿稚讲了起来。
　　伯鱼头也没抬，指了指他身侧的摇床：“你且先睡着，我待会入你神府，探探究竟，你莫要抵抗便是。”
　　傅沈泊便依言照办。
　　千牵抬头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摇头嘀咕：“今日真是见了鬼了。”
　　不多时，傅沈泊便发出了绵长停匀的唿吸声。
　　伯鱼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傅沈泊身旁。
　　丹绪舔了舔唇瓣，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要……要怎么办？”
　　伯鱼挑眉：“并不需要你怎么办，看着就行。”
　　“哦……好。”丹绪应了一声，果真就那样灼灼地盯着傅沈泊。
　　伯鱼笑出声来，一手挽袖，一手伸出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抵在傅沈泊眉间。
　　众人只觉头脑眩晕一瞬，身边的光景便换了个模样。
　　丹绪茫然道：“这是哪儿？”
　　“傅沈泊的神府。”伯鱼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幽深狭窄长廊上的一幅幅画，对丹绪问道，“傅沈泊重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丹绪道：“五年前。”
　　伯鱼点头，拉住阿稚手腕，朝长廊深处走去。丹绪瞪大双眼看身后长廊化作灵光点点飞散，惊恐地抱住了周飞健壮的手臂。
　　“这……这……”


第五十二章 立春：万物复苏（50）
　　周飞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却也不曾将人弄开。千牵悠然地跟在两人身后，甩着腰间坠着的丝绦。
　　不知走了多久，伯鱼才停了下来，望着那廊上的某幅画，入了神似的。不等丹绪开口，身边的长廊迅速崩裂，掉落深渊，他们站在无边的黑暗中。又有飞扑过来的光点，在四周组合，黏合出一幅大漠里新月如钩，繁星点点的夜景图。
　　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响起。
　　鼻间充盈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步，两步……
　　沙砾簌簌。
　　“泊儿，你坚持住。”有微弱啜泣声传来，“娘亲一定会救你的。”
　　“娘亲……”傅沈泊的声音微不可闻。
　　丹绪叫了一声：“是静远！”他快步跑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无双衣鬓微乱，一双纤纤素手染了尘埃，混了浊血，却越发美得惊心，美得令人想要摧毁。
　　丹绪伸手去扶，双手却径自穿过傅沈泊的手臂，落了个空。他怅然地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发呆。
　　“往事不可追。”伯鱼道。
　　周飞拉着丹绪站了起来。
　　“娘亲……快跑……”傅沈泊意识已经不清明了，眼睛里蒙着一层血色。
　　无双咬牙，单薄的嵴背撑起了傅沈泊，她咬着牙，一步步朝黄沙大漠而去。
　　夜色浓重，大漠的夜如同吞人的巨兽。是怎样的情形，才能让一个人宁愿冒着被巨兽侵吞的危险也要逃离呢？阿稚想。
　　天地倒转，大漠如雪的风沙褪去了，被四周林立的土壁取代。
　　浑似一个天然的碑林。
　　傅沈泊醒了，仰面倒在地上，墨色的瞳孔涣散，神智还未曾归位。待他神智归位，扭转僵硬的脖颈，转向一旁躺着的无双时，一双眼瞬间便红了，脸上血色退尽，犹如金纸。
　　“娘亲……”他颤着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娘亲……”他撑着手臂，爬了起来。
　　仍是没有回应。
　　“娘亲……”他爬到无双身边，眼睛扫过她一双见骨的腿，食指染血、皮肉外翻的手，瞳孔都在震颤。
　　“娘亲……”他摸到了那些微的气息起伏，抱紧了她。
　　月色凄凉，不见星光。
　　天地再一次倒转，扑面来的是高台章柳的富贵气息。
　　游人如织，喧闹嚣天，好一派热闹景象。
　　傅沈泊被堵在沟渠淤塞，臭泥满地的窄巷，拳脚加身，“砰砰”闷响。他双手抱在怀里，躬身屈膝，埋在地里。
　　“傅沈泊，你不是很能吗？继续啊，看你还能不能继续狂！”
　　“没想到我们傅大少爷也有这么一日。”
　　“你要是给小爷舔干净鞋子，指不定小爷高兴了还能赏你一顿饭食。”
　　“……”
　　凡此之言，不一而足，只有辱意更深者。
　　千牵蹙眉，她虽见过这等场景，却还是有些不适，与阿稚一般偏过头去。
　　可丹绪是见过傅沈泊鲜衣怒马，策鞭满城，一掷千金，围棚施粥的人呐！他心痛难抵，疯了一般冲向前，挥赶着那些人。
　　“你们滚！滚！”
　　可不过徒劳无功罢了。
　　见傅沈泊蜷缩在地，如同死人，几人像是没了趣味似的。


第五十三章 立春：万物复苏（51）
　　有好事者，端了一盘狗食，放到巷口，招唿了恶狗来食。狗食甚多，还拌了肉汁，香味能钻进人鼻里。
　　傅沈泊一动不动。
　　那人也没了趣味，撇着嘴都散了个干净。
　　傅沈泊抬起头来，怀里是半个手绢包着的杂粮馒头，他盯着眼前恶狗。
　　恶狗吠了起来。
　　天地倒转，丹绪踉跄倒退，被周飞扶住。
　　他红着眼，悲声大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可无人能答。
　　破庙漏风，凉意入骨。
　　傅沈泊一脸狠厉，将手中尖锐木块刺入乞丐大腿，乞丐抽搐着惨叫一声，他抬手一拔，溅了一脸热血。
　　“碰我娘亲者，必死。”
　　夜色如墨，不见一丝天光。
　　傅沈泊坐在台阶上，衣裳染雾，不知坐了多久。他静静地看着那融入墨色的人，任凭对方长篇大论讲遍修炼鬼道的好处，他却毫无波澜。
　　“你可想好了？鬼道虽难，却让你有自保之力。你今日力竭，若非那狠厉的模样让其他乞丐心骇，他们必会一拥而上，届时……”那人冷笑一声，“你那美貌的娘亲，就是你这个外强中干的小子游走闹市捧着的一块金子，你躲过了今日，怎么躲得过明日。”
　　傅沈泊抬眼看他，他说得对，富人怀璧，若无权势，尚要上贡，况穷人乎？他轻笑了一声，并不想深究此人为何而来，他已经没什么不可以舍弃的了，除了娘亲。
　　“好呀。”他如是说。
　　夜幕如流萤飞散，神府里的丹绪从光影中回过头来，满身风尘仆仆，却满脸欢喜地朝傅沈泊奔赴而来。
　　他高声喊道：“静远！我终于找到你了！”
　　光影刺目，丹绪合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再睁开眼时，四周是林木葱茏的小院，傅沈泊安然躺在摇床上，唇角微弯，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丹绪扑上去将人抱住了，身躯颤抖。
　　傅沈泊幽幽转醒，对着树叶漏下的光斑看着自己的手掌。许久，将他放到丹绪背后，缓缓笑道：“丹绪，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很高兴，谢谢你来找我。”
　　丹绪抱紧了傅沈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伯鱼从傅沈泊额间抽出了一个光点，放到指尖，细细打量着。
　　千牵凑过头来：“这是什么？”
　　伯鱼转了转指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鬼印。”
　　千牵翻了个白眼：“讨厌鬼，你就算是讹我也编个像样些的话好吗？这哪里就是鬼印了？”当那上头的魔息她不识得？
　　伯鱼转头：“这哪里不是鬼印了？”
　　千牵还想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瞪圆了一双眼：“不是吧？”
　　伯鱼意味深长地看她，不发一言。
　　千牵倒吸了一口气：“我的个乖乖。”
　　这两人在打哑谜，阿稚却陷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就在傅沈泊神府之中，每有强光来袭，伯鱼便会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来，替他挡着。温热的触感，垂在肩头的衣角，以及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细声慢语地叮嘱道：“若是不舒服，阿稚可以闭眼。”
　　知他喜青爱绿，知他素喜美食，知他一切喜好细节……
　　阿稚瞳孔微颤，过往的一段记忆在脑海中划过，他缓缓回头看向伯鱼。
　　“你是小鱼儿？”


第五十四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
　　“小鱼儿？”俗名阿懒的太和神君毫不留情地嗤笑道，“这是什么破名？”
　　太清神君眉宇浅蹙，不赞同地扫了他一眼。
　　太和神君改口道：“其实也挺好的，凡间不是有句话叫”贱名好养活”么？”
　　被誉为“温润无双”的太清神君摸了摸点苍神君的脑袋，一脸慈母的笑意：“我们阿稚怎么突然想到，要收留一个孩子呀？”
　　俗名阿稚的点苍神君，他睁着一双熘圆的眼睛，眼睛似澄澈的水，一眼望到底，还倒映着自己的模样。他说：“我前两日去沧海加重了松动的封印，发现海底有异动，在里头捡着了这孩子。”
　　“原来如此。”太清神君浅笑，“既然是和我们阿稚一般从沧海里诞生的，收着也无妨，只是你这神殿里冷冷清清的，怕是不大好养孩子。”
　　“唉？二哥，养孩子要做什么吗？”阿稚不解。
　　“这……”太清神君摇头，“我也不知。”
　　“我和蒙蒙只养过你，你这般省心的，丢着不管也不见得有事。”俗名阿懒的太和神君躺在树下的大石上，敞衣散发，赤足翘脚，肚子上放了一壶酒，压着垂钓的竿。
　　俗名阿蒙的太清神君伸脚轻轻踢了阿懒一脚：“你莫要乱说话，教坏了阿稚。”
　　阿懒吧唧了两声，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那……我应该上哪学去？”阿稚认真地问道。
　　“仙族？”阿懒提议道。
　　“不妥。”阿蒙耐心解释道，“阿稚还未曾在仙族现过真身，一直以来都是清冷神君的模样。突然说要养个孩子，他们肯定又要给阿稚塞上许多猜测了。”
　　“那……妖族？”
　　“妖族养孩子都是放逐的，连口吃的都不喂。”
　　“魔族？”
　　“魔族好斗。”
　　“鬼族？”
　　“鬼族阴冷。”
　　“人族？”
　　“人族过于娇惯了。”
　　“算了，留在这吧。”阿懒拿书蒙面，叹了一口气。
　　阿稚提议道：“不如，我就说，我收了个徒儿？这不就可以去打听了？”
　　阿懒立马摘下书本，附议道：“有道理，就这么办了。”他见阿蒙还在思虑，便直接伸手揽他到怀里，捏着下巴亲了上去。
　　“你……”可怜阿蒙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阿懒慵懒抬手，朝外挥了挥，阿稚会意地熘了出去。
　　阿稚先是回了点苍神殿，看了一眼那浮在一团海水中蜷缩着身体的幼小孩童，见他并无发生什么异动，才掩了真身，下到仙族去。
　　仙族寄生于浮云仙山之中，景致秀美，雅乐不绝于耳。
　　阿稚直接找了他们的族长。
　　彼时，仙族的老族长正在白玉石铸就的大殿之中，认真刻画仙法，见到点苍神君现身还颇有些惊奇。毕竟上界三大神灵，是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的主，坐着都嫌费劲，能躺则躺。
　　“点苍神君驾临，可是有什么要事？”仙族的老族长行了个本族的大礼。
　　“也不是什么大事。”阿稚化身后的声音清冷淡漠，“我最近打算收个徒弟，想学一下怎么教养孩子。你若是有法子，可以教我一教。”
　　“这……恐怕需要一点时间，神君要候着还是先回去？”老族长补充道，“若是神君先回，我稍晚亲自送到神殿去。”
　　“那我先走了。”
　　光团一闪，点苍神君便没了影了。
　　老族长伫立原地思索良久，召了族中长老，罩了结界，猜测着点苍神君此举到底何意，对他们仙族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毕竟自古以来，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便是神族诞生的领地，仙族在六界中实力最为磅礴的两个原因，也与神族脱不开干系。其一是神族不爱纷争，不凑热闹，偏安一隅；其二便是仙族历代近着神族，灵气充沛，于修炼大有裨益。
　　思索许久，没得出什么结果来，便拿了玉简，驾云去了点苍神殿。
　　神殿四周灵气漫天，便是设了禁制，得等上一会，老族长也甘心情愿得很。他闭着眼，站直身体，原地修炼了起来。
　　不多会，一尊白玉雕刻的小童子便蹦跶着跳了出来。老族长垂首将玉简放到了小童虚环着的怀抱中，小童便转身，又蹦跶着跳了回去。
　　老族长在原地伫立片刻，重新驾着云走了。
　　阿稚放下在石板上刻画的刻刀，接过白玉童子怀中的玉简，输入神力，玉简的内容便悬在了半空中。他看得认真，不觉时光流逝。
　　那老族长也是个周到的，虽然不知点苍神君到底要做什么，可但凡是和教养有关的，按六界生灵分类，都在此处了。
　　阿稚独自感叹：“想不到养个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可这孩子到底算妖还是仙呢？”
　　不等他思索出来，安置孩子的地方就出现了异动。
　　阿稚赶紧瞬移过去，他刚一落地，就从半空中掉下个人族七八岁孩子大小的孩童来。孩童浑身赤条条的，一双眼睛像是凶兽，爪牙挥舞着要咬阿稚。可他毕竟不是人族，而是神族，这孩童再怎么撒泼撒野也伤不着他。
　　“小鱼儿，你怎么了？”阿稚将他放到铺了席子的地上，蹲下来试着和他说话。
　　小鱼儿一被放下来，就躲进了墙边的夹角处，一脸防备地盯着阿稚，背嵴弓着，双手交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阿稚又翻出玉简，寻到妖族教养那一段，盘腿在原地又读了一次。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小鱼儿还是保持着那警惕的动作，不错眼地盯着他。
　　“妖兽会有传承？不必如何教养？”阿稚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算什么话嘛。”
　　他苦恼了半晌，决定带着玉简去找二哥，临走前嘱咐道：“你可莫要到处跑，二哥为了保护我，在点苍神殿里设了很多不打眼的神器，你要是不小心中招，那就麻烦了。”
　　阿稚自以为妥帖了，便撒腿往太清神殿跑。
　　“二哥！”太清神殿没给阿稚设禁制，他是直接闯进来的。
　　“二哥？”阿稚一脸疑惑地看着衣衫凌乱，满额汗水的阿蒙。
　　阿懒神色里带了些不满，可这不满又不似对他发作的：“阿稚，以后看见大哥抱着你二哥亲的时候，就识相一些，起码过三日再来。”
　　“你乱说什么！又在教坏阿稚！”阿蒙双颊微红，连叱责也是温软的。
　　阿懒拉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道：“不行，这件事情得听我的，其他的事情都听你的。”
　　“没脸没皮。”阿蒙扯开了他的手，对阿稚道，“阿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阿稚将玉简递给阿蒙，“那孩子身上既有仙族气息又有妖族气息，我算不准他到底属于哪一个，用哪种方法教才好。”
　　阿蒙简单看了内容，回道：“里面的内容大致是不会错的，可我在人间听说过一句话，叫”因材施教”，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要采用适合这个人的方法来教他才是最好的。譬如行动慢的就教他雷厉风行，犹豫不果敢的就教他当断则断，胆小怕事的就给他壮胆。”
　　“我知道了！谢谢二哥！”阿稚像一阵风来了，又像一阵风走了。
　　阿蒙背后伸过来两只手将他圈住了，阿懒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语气委屈极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再说回阿稚这边，他回到点苍神殿之后惊讶地发现小鱼儿竟没了踪影！急得他满神殿找，最后在一个阔口瓶子里才算是找着了。
　　刚把那孩子放出来，他就像是猎豹一样，手脚并用地飞快躲进了方才的夹角里。
　　阿稚耐心宽慰道：“莫怕，莫怕，只是意外罢了。以后你在神殿里玩耍，可要记着不能随便乱碰东西了。”他试探地伸出手，想要像二哥平时摸自己一样摸一摸小鱼儿的头顶，小鱼儿却发出了急促的威胁声。
　　阿稚失落地收回了手，嘀咕道：“妖族果然要慢慢养才能熟吗？”他震了震精神，对小鱼儿道，“我要琢磨我的符咒去了，要是你想要在神殿里玩耍，记得要小心不要再碰到神器了，有些神器可单单不是困灵的，会有危险的。”
　　小鱼儿只是警惕看他，并无旁的反应。
　　阿稚本就不指着他会有什么反应，只将掌心大的石板掏出来，拿了刻刀引着灵气在刻线上游走，灌入其中。光是这一步，他就已经琢磨了三十年了！但是怎么利用符咒引灵气，是他目前最为头疼的事情了。他全神贯注着，并没有在意小鱼儿的动作。
　　小鱼儿警惕了半天，见阿稚果真没有反应之后，便沿着墙根走到了门口，一熘烟地跑到后院里撒泼打滚去了。他原地蹦跳了好几回，挥动着自己幼小的双臂。也不知试了多少次，他始终还是留在原地，不曾腾发一尺一丈。
　　他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手臂，准备先回去看看那将他从海底捞起来的人，他娴熟地避开了将自己困住的阔口瓶，却不小心误入了一只倒扣的金碗里。
　　“也不知成了没？”阿稚握着自己新刻出来的符咒，一边打量一边喃喃自语。许久，他打量四周，勐然想起：“坏了！小鱼儿呢！”
　　最后，他终于在蘑菇状的石桌下找到了被金碗倒扣的小鱼儿。
　　若是点苍神殿有鸡狗，那么这一小段日子的生活足够称得上是鸡飞狗跳的了。只可惜点苍神殿冷冷清清的，除了一尊凉玉雕的神像和各色同样冷冰冰的神器之外，连草席都没多一张。
　　于是，有那么一日，点苍神君他惊恐地发现，小鱼儿他居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地晕倒在大殿上了！


第五十五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
　　“大哥，你不要再笑了。”阿稚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里，
　　“哈哈哈！”阿懒笑得酒壶倾倒，玉液淌了一地，“阿稚啊阿稚，这半个月过去了，你竟没给他喂过一滴水一块肉。这要不是只……”他被踢了。
　　阿蒙乜了他一眼，转身安慰阿稚：“小鱼儿这不是没事吗？莫要自责了。你也是第一回 照顾孩子，不知道怎么照顾再正常不过了。”
　　“二哥……”阿稚抬头，一脸委屈地抱住阿蒙，“我要是把他养死了怎么办哪？”
　　“不会的，怎么会呢。这孩子已有灵智，只是不好意思向你讨吃的罢了。经此一遭，他肯定就学会了”饿就得吃东西”这个道理。再等他修炼个百年，开始辟谷了，就不再有这个问题了。”阿蒙温声安慰他。
　　“二哥……”
　　“咳咳。”阿懒提醒道，“你们抱得差不多就好了吧？”
　　“不行，我还有点难过。”阿稚圈住阿蒙的手搂得更紧了。
　　“没事，没事。我们家阿稚抱多久都可以，不用管你大哥那个混账。”阿蒙拍着他的脑袋。
　　“嗯。”阿稚将脸埋着，点头。
　　阿懒：“……”有点牙痒。
　　在阿懒想要起身直接把人扯开之前，阿稚终于收拾好了心情，又振作了起来。
　　“二哥，我决定了，我要去妖族！”
　　阿懒挠耳朵：“你去哪？”
　　“妖族！”
　　阿懒十分积极地拾掇他：“好呀，去！”
　　阿蒙静静地看他。
　　阿懒补充道：“你先待几天，我和你二哥马上去寻你。”
　　“好！”阿稚一鼓作气，将正在大口吃肉的小鱼儿夹着就跑了。
　　小鱼儿：“……”我怀疑你是想弄死我，不是想养着我。
　　阿蒙瞪阿懒：“你想做什么？”
　　阿懒将人揽住，安抚道：“孩子大了，我们不能总是看着他，得让他自己多出去外面熘达熘达才能通世事，你说对不对？”
　　阿蒙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不然之前也不会让他化身去各地历练。也不知他在下界经历了些什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捣鼓些不知什么东西。”
　　阿懒道：“你啊，就是太操心了，有那时间，陪我一起睡个懒觉，垂钓树下不好吗？”
　　阿蒙白了他一眼，反倒像是娇嗔似的，没什么威胁力：“我去整理文书。”
　　“哎……”阿懒追了上去，“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
　　那厢，阿稚夹着小鱼儿御风而走，瞬间便到了妖族的地界。
　　“哎？小兔子？那个，我们迷路了，这是哪座山头啊？”阿稚咧嘴一笑，友好问路。
　　小鱼儿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兔肉塞进嘴巴里，三两下嚼巴嚼巴烂了，吞进肚子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油渍。
　　对面的兔子精还没有完全化形，耳朵和尾巴还露在外头，他红着眼睛看着小鱼儿，忽然大喊一声，哭着跑掉了。
　　“哎——朋友！”阿稚伸出手，留不住吓破胆儿的小兔子，“走这么快啊……”
　　他低头看了小鱼儿一眼，叮嘱道：“这里住着诸多妖族，你要是想要打猎，可得注意了，那些开了灵智的，可不能随便乱吃。”
　　小鱼儿躲开了他摸过来的手，一脸冰冷。
　　“好啦，那就先不摸你了，好吗？”阿稚俯身冲他笑。
　　小鱼儿偏过脸，移开眼，盯着林中瑟瑟发抖的山鸡。他瞧了眼自己细瘦无力的胳膊，又舔了舔嘴唇。
　　“你饿了？”阿稚从身上掏出阿蒙重新编写过的玉简，确认上面所写的内容，“幼子舔唇，则有饥渴之求。二哥所写，肯定错不了。”
　　“我去给你找吃的。”阿稚说道，“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小鱼儿等了半晌，没等着，便蹙眉自己寻着脚印去了。
　　他在河边找到了阿稚，阿稚正对着悬浮的文字，一步一步地处理手上的山鸡。他就这样站在阿稚身后的密丛中，紧紧地盯着他。
　　“抹盐……”阿稚翻起了自己的内域，“二哥好像有给我备盐，哎，哪去了？”
　　“啊！找到了！”
　　“若有果子，可以取其汁液涂抹，香气更甚？”
　　“哎！找到了！”
　　“烤火煮熟？”
　　“这火怎么变小啊？”
　　“……”
　　小鱼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阿稚手慢脚乱的处理一只山鸡，他琢磨着，这能是一个神君吗？真是丢脸。
　　“哎？小鱼儿？”阿稚眼尖，转脸的时候看见了呆站着的小鱼儿，便朝他招手道，“你快过来，这鸡肉就快好了。”
　　小鱼儿慢慢地走了过去，挑了颗平整的石头坐着。
　　阿稚撕下来一个鸡腿，递到小鱼儿手里：“来，吃。”
　　小鱼儿接过，咬了一口，什么也没说，自己拿了旁边的尖锐的枯枝，重新串上去烤了起来。
　　“没熟吗？”阿稚傻眼。
　　小鱼儿不说话，只盯着鸡腿。
　　阿稚泄气道：“我又没弄好。”不到片刻，他莫名地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多来两次就好了！”他吃都能吃，难不成还不会做！
　　小鱼儿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怀疑自己接下来会有生命危险。
　　好不容易终于吃饱了，小鱼儿打了个饱嗝，在河边捧了清水漱口。
　　阿稚托腮看他：“没想到你还蛮讲究的，所以你是有传承吗？”
　　小鱼儿又捧了一捧水洗脸，用袖子揩干脸上水珠。
　　阿稚继续道：“如果有传承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修炼了？”
　　小鱼儿转身就走，阿稚一直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的。
　　妖族大都爱美爱干净，住处喜欢整洁好看的，是以他们一路上瞧着的风景都很不错。如今是个六界混居的情形，除了仙族素来慕白，要么住山顶，要么久居九重天，其他五界都是生在哪里便安家在哪里。
　　因此，当阿稚看见一只魔抡着大锤子说要和一个凡人切磋的时候，他并不惊奇。
　　“你到底是不是男的？打一架有什么不敢的？”魔身体壮实，往那一站便像铁塔似的，那男人一看就已经吓破了胆，狼狈地逃窜而去，连滚带爬的。
　　“你瞧，他根本就配不上你。”魔对旁边貌美的小娘子说道。
　　小娘子含泪给了他一巴掌。
　　“你竟敢打我！”魔怒气冲天，抡起大锤子就是一锤，“砰”的一声，巨石裂开，成了碎石。
　　小娘子吓得一口气没喘匀，晕了过去。魔慌慌张张地丢了锤子，把人接住了。
　　两人平白看了个男欢女爱的热闹。小鱼儿抬眼看阿稚，却发现这人果真一点也不像悲天悯人的神祗，竟只是站定了看热闹，连魔抡起锤子的时候也不冲上前去挡一挡！
　　阿稚感觉到小鱼儿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便转脸冲他一笑。
　　小鱼儿抿着唇，不再看他。
　　那小娘子晕倒了，阿稚才颠颠地跑向前去：“朋友，可需帮忙？”
　　那魔抬头一看，连连点头：“要要要。”
　　阿稚便从药囊里捡出一颗太上老君研制的绿色丹药，那丹药冲鼻得很，阿稚手指还没伸出来，小鱼儿已经捂着鼻退到了十丈远。等那药丸一掏出来，连那魔都忍不住将人往地上一扔，将自己整张脸埋入河中。
　　可怜那个小娘子先是被石子撞到后脑勺痛得醒过来，意识尚未清醒，便被那奇怪丹药呛了个正着。
　　她垂着泪，将那魔拳打脚踢了一通，便大哭着跑了。
　　“翠翠——”魔捂着胸口，伸出手抓了个空。
　　阿稚将丹药重新装了回去，疑惑道：“你为什么要等人走了以后再喊啊？需要我送你过去重新找她吗？”
　　“不不不。”那魔拉住阿稚的长袖，“别别别。”
　　阿稚奇怪道：“你不是很喜欢那位小娘子，很伤心吗？”
　　“也没……没那么喜欢，没那么伤心。”那魔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啊？”阿稚凑近他，看他的眼睛。
　　那魔转过眼睛，看向蓝湛湛的天。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那魔仰头看天，摸索着往前走。
　　“小心——”阿稚提醒道。
　　只是那魔已经一脚滑进了河里。他爬了上来，又继续仰着头走了。
　　“真是奇怪。”阿稚挠了挠额角。
　　小鱼儿瞥了他一眼，往那魔离去的方向走了去。
　　“小鱼儿，你慢着些，河边石子多，容易踢到脚。”阿稚叮嘱道。
　　小鱼儿不屑地笑了笑，这笑意没让阿稚瞧见，下一刻便遭了报应，一脚踢上了一颗尖锐石子，脚趾头瞬间麻了。
　　“哎，怎么不走了？”阿稚关切道，“渴了还是饿了？累了还是困了？”
　　小鱼儿动了动脚趾，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也没走上多久，前面就传来了一些动静。
　　阿稚大大咧咧地，不遮身形就往前走去，被小鱼儿拉住，还狠狠地盯了一眼。
　　“怎么了？”阿稚放低声音问道。
　　小鱼儿只是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往前，阿稚便待在原地，从树缝里看过去，侧耳听那边的动静。
　　“你要好好对翠翠，给她买肉吃，磨簪子……”说话的是他们见过的那只魔，他递了一包什么东西给今日那个狼狈爬走的男人，“她腿容易浮肿，不能吃太多山货和走太多路，你得背她。”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一只魔，哪来那么多废话。”男子直接夺过了那只魔手上的东西，低头看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收起了手中的布包，对那只魔说道：“你赶紧走吧，不要让翠翠看见你了。”
　　“那我刚刚说的，你都答应吗？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那只魔对这些事情异常执着。
　　那男子敷衍道：“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你要走就赶紧。”
　　那只魔走了两步，回头叮嘱道：“你可一定要做到，要是做不到你会肠穿肚烂而死的。”
　　那男子打了一个哆嗦，觉得这魔太不是个东西了，临走还要咒他。他脸色难看地说道：“行行行，快走吧你，不然翠翠又要反悔了。”
　　听到这句话，那只魔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五十六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3）
　　男子看见魔走远了，狠狠地唾了一口：“你娘的，说好的做戏，居然敢真的吓唬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阿稚挠了挠额角，瞥了一眼小鱼儿，故意说道：“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小鱼儿绕过他，跟上了那个男子。
　　“哎——”阿稚连忙跟上，要是把孩子弄丢了可不好找。
　　男子走了一段路之后便涉水过了河，在河边用凉水擦了擦身体，然后便左拐右拐地进了一个小村庄。他进了一间屋子，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男子入睡了。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天色已经昏暗如斯了。
　　“天黑了，我们要歇息吗？”阿稚看向小鱼儿。
　　小鱼儿想，他是不是应该回八十一重天才比较安全？又想了想，单凭他自己根本回不去。真是忧伤。
　　阿稚关切道：“你可是饿了？渴了？困了？累了？”
　　小鱼儿直接找了一块石头，往上一躺。
　　阿稚赶紧把他捞起来：“不行，石板太凉了，不适合孩子和幼崽睡觉。我先抱着你，你先睡着，我给你找适合睡觉的地方。”
　　小鱼儿张牙舞爪，龇牙咧嘴，阿稚全然不顾，一双手搂得死死的，坚决道：“这个绝对不行，你会生病的。乖，莫要闹了。”
　　挣脱不掉，小鱼儿识相地安静趴在阿稚怀里。他的怀里有一股清爽的草叶香气，很好闻，小鱼儿眯着眼，慢慢地便睡了。
　　第二日，他刚一睁开眼，便发现了阿稚竟然还在走着。
　　“你醒了？”阿稚将小鱼儿往上托了托，他怕小鱼儿睡不安稳，整晚没动过手臂了。见小鱼儿一直望着他，他便笑道：“饿了吗？”
　　小鱼儿踢了踢脚。
　　阿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我不累。”
　　小鱼儿心道，谁关心你累不累。
　　阿稚又走了半晌，遇到了昨日刚下来时看见的兔子精。
　　兔子精眼睛一红，尾巴一夹，眼看着就要熘走了，阿稚赶紧使了个计把他喊住：“救命！等等。”
　　兔子精果然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阿稚。
　　阿稚干笑一声：“其实我没有生病，我只是……”
　　“你骗人！”兔子精抱紧了自己采药的背篓，一熘烟地又跑了。
　　阿稚懊恼道：“要不我下次把他定住，先让他听我把话说完好了。”他叹了一声，环顾四周，惊觉四周的花木似乎有些熟悉，“哎？我们又回来了吗？”
　　小鱼儿面无表情，心无波澜，早有预料。
　　阿稚一拍脑袋：“忘记了凡间的路和天上的不一样了，凡间的路不是一层层的。”
　　小鱼儿踢了踢脚。
　　阿稚安慰道：“没事，我不累。”
　　小鱼儿肃着一张小脸看他。
　　阿稚琢磨着他的意思：“你……能找得着路？”
　　小鱼儿继续踢腿。
　　“那好吧。”阿稚放下他，叮嘱道，“那你不能离我太远了，不然我会来不及保护你的。”
　　小鱼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寻着兔子精踩倒的野草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七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4）
　　妖族和仙神两族一样，分为天生而为和后天修炼的。天生为妖的妖族妖力更为强大，且血统纯正，能够以妖身修炼为仙为神的可能更大。
　　未完全修炼成妖身的分为精、怪、灵三种。妖族内部又分为食肉的和食草的，食草的喜爱安静，雅致的地方，譬如幽谷；食肉的喜欢角逐争斗，颇有些魔族战士的风范，但更为粗野，放纵。
　　因此，若在一个山里有群居在一起的妖族，那必定是山底山腰住着食草妖族，顶上住着食肉妖族。
　　阿稚远远地便瞧见了，一块黝黑的石头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妖怪村”，字下面和两侧刻画着面目狰狞怪诞的异兽，令人望而生畏，止步于此。
　　可是阿稚显然不属于这类人，他熟视无睹地越过那块石碑，闯进了妖族自己圈画出来的领地。
　　兔子精正在洞口前面的空地里晾晒草药，见了小鱼儿便吓得抱头鼠窜，最后竟化了原形撅着屁股钻进了洞里。
　　阿稚左看右看，没有看到有其他的妖族，便半蹲在兔子精的洞口处，偏头看向洞里。
　　“小兔子，乖，莫要害怕，我不是坏人。”阿稚不知道，小鱼儿在他身后对着兔子精笑得格外瘆人。所以阿稚看到的是，当他说完话之后，这兔子精瑟缩得更厉害了。
　　阿稚想了想，莫不是这兔子精还是个小崽子，所以胆子才那么小？听说女子温柔的声音更能让人心安，他便自如地掐着声线，拟了百花仙子的声音和兔子精说话。
　　这一回，兔子精倒是结结实实地让他给吓着了。
　　阿稚惆怅：“这可如何是好啊？”
　　小鱼儿静静看了半晌，转身离开了。
　　“哎，小鱼儿，你上哪去？”阿稚也顾不上找兔子精问路了，赶忙追上小鱼儿，生怕把他给弄丢了寻不回来。
　　小鱼儿背着一双小手，在地上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又停下来思索片刻，才抬脚往某个方向走去。
　　如此几次，阿稚便又问他：“你的传承全都受了？”
　　小鱼儿不答，他也不介怀，自顾自地说着：“你还这么小，传承应该不会让你一下子全都受了，要是那样，你非得大病一场不可。最起码，也得先等你再有个一两百岁了才行。”
　　山路九拐十八弯的，阿稚光是走便要昏了头了，半晌后终于不再自说自话了。他怀疑自己不直接掐诀寻妖，白折腾这许多时辰和这孩子相处，是不是做错了？他蹙眉，回想着阿蒙给他的玉简内容。
　　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青青草地，青青草地的那头，还有一条汨汨的溪流。溪流两边，一群妖族的妖正在戏水。
　　见了两个生灵分花拂柳而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略带了些新奇。
　　阿稚拉着小鱼儿走向前去：“妖族的诸位朋友，大家安好。”
　　“小家伙真可爱，从哪来的？”一只桃花妖扭着腰凑近他，细细地打量着，伸出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长得可真像玉雕的小人，漂亮极了。”


第五十八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5）
　　阿稚素闻妖族奔放，可也没料到能奔放至此，他之前遇到的妖族似乎还挺矜持的。幸好他收了满身神灵气息，不然这花妖定是要被灼伤了。
　　“多谢姐姐的夸奖。”大哥说，不管女妖有多大，喊一声姐姐肯定没有错。
　　果不其然，女妖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蛇妖吐着信子，嗅着阿稚身上外露的气息：“仙族啊。仙族来这里做什么？”
　　阿稚摸了摸鼻子，拉过不情不愿的小鱼儿：“我前些日子在大妖手下救了一只幼崽，见他有仙族血统，便带回了仙界。没料到他还有一半妖族血统，而且妖族血统要比仙族血统来得蛮横些。要是以仙族的方法去教养这孩子，怕是不好，便特意赶来这里问一问，妖族的幼崽要怎么养。”
　　桃花妖笑道：“哎呦，你还养什么呀，留下不就好了吗？”
　　阿稚直言：“不大好吧？我带了这孩子回去，便是要养着他的，怎么能把他丢下呢？”
　　蜘蛛精冷声道：“真是个呆子。”
　　槐树妖已经上了年纪了，胡子笑得一颤一颤的。
　　桃花妖柔弱无骨的手搭在阿稚肩上，她自己笑趴在自己手背上，身上的幽幽桃花香一阵阵扑过来。她娇嗔道：“可不是个呆子么？姐姐的意思呀，是你留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阿稚果真认真考虑了起来：“我大哥二哥过几日会来寻我的。”
　　“哈哈哈。”桃花妖笑弯了腰，用手背揩着自己笑出来的泪水，“哪来这么可爱的小呆子呀。”
　　“天……天上来的。”
　　桃花妖这会已经笑倒在蜘蛛精怀里了。蜘蛛精冷着一张脸接住了她，桃花妖娇笑一声，在蜘蛛精脸上亲了一口。
　　阿稚赶忙捂着小鱼儿的眼睛。
　　桃花妖笑倒在地上，一直翻滚。
　　阿稚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地。
　　“桃花，不要再闹了。”槐树妖拄着拐杖，被左右两边的小花妖搀着走向阿稚。
　　“是，爷爷。”桃花妖笑了一声，躲到了蜘蛛精后头，探出一只眼睛来觑着阿稚。
　　“我来看看这孩子是谁家的。”槐树妖抖了抖自己层层叠叠的衣袖，伸出一只枯树般的手，搭在了小鱼儿手上。
　　只是那枯树般的手指刚碰上了小鱼儿，还没来得及引出神识，探查一二，便被一股力量弹开了。
　　“爷爷！”
　　“爷爷！”
　　老槐树踉跄倒退了好几步，险险被扶住。
　　蛇妖吐着信子，眼神凶狠：“为什么伤我爷爷！”
　　桃花妖和蜘蛛精都站了起来，一脸戒备。
　　阿稚还没说话，老槐树便举起手，示意蛇妖莫要轻举妄动：“与他无关，与他无关。”
　　“这是？”阿稚也莫名。
　　“仙君之前有没有替这孩子看过他的血脉？看看是不是龙虎蛇之类的？”老槐树问道。
　　阿稚一怔，回道：“倒是不曾。”
　　老槐树点头：“这孩子血脉怕是不普通，他身上的传承气息，带有防御保护的作用，寻常妖族，可办不到。”
　　阿稚问道：“这个和怎么养他会有关系吗？”
　　老槐树笑道：“那是自然的，龙岂能困于浅滩？枯塘又怎么养鱼呢？各族之中，唯有我妖族教养的方法最为繁杂。”
　　“那我该怎么办啊？”阿稚追问。
　　老槐树道：“这孩子既然非凡，又有传承在，仙君倒是不必忧心太过。等时候到了，他便会自然传承，无需教导。他神智如同成人，但是身体如今还小，仙君只需按普通的孩童养着，莫要让他走了歧途，胡乱修炼术法便好了。”
　　阿稚又问：“那我该怎么样呢？”
　　老槐树笑得慈祥：“仙君倒是用心。要是仙君不急着回上界，倒是可以在下界待一段时间，像凡人一般养着这孩子便好了。幼孩所需甚多，吃喝拉撒睡缺一不可，这些事情，人族比我们还要精通。”
　　“人族？”阿稚嘀咕着，朝老槐树说了句多谢，便一阵风地抱着小鱼儿跑了。


第五十九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6）
　　黑夜浓重。
　　阿稚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好像迷路了。他琢磨着，要是此时御风而行，会不会显得之前的举动过于刻意了？听说幼崽心思敏感，会不会因此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这条路我是不是走过呀？”阿稚看向坐在他手臂的小鱼儿，听说适当向幼崽求助，可以让幼崽更加亲近一些。
　　小鱼儿本来不是很想搭理他，因为他传承的记忆太过于庞大，哪怕他年纪还小，传承得还不算多，可是也够他没日没夜地琢磨了。
　　他并不喜欢事到临头才调动传承来回溯过往先祖的种种，以此应付自己的困境。在他看来，这太蠢了。
　　只是耐不住阿稚在同一条路走了三次还没找到大街，寻到旅舍。若是他不搭理他，今夜恐怕还是得被抱着睡一晚。
　　念及此，小鱼儿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给阿稚指了一条道。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热闹非凡的大街，瞧见了一大堆妖魔鬼怪。
　　现在的世道，人、妖、魔、鬼四族在下界混居，神灵甚少，与仙族居于上界，从不过问下界的繁杂琐事。
　　虽说下界中四族之间另有群居之所，可整体而言，划分并不明晰，住所挨得近，常有纠纷起。各族所需不同，擅长的也不一样，所以诞生了用于交易的小土城。
　　白日里交易的多是人，黑夜里出现的多是鬼、魔，妖族倒是不拘于此，想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夜市没有照明的用具，只靠着那一点星光银辉。
　　魔族的魔聚在一起，摆了一地青铜武器；鬼族的鬼也聚在一起，摆了满地陪葬的饰物；妖族的妖聚在一起，摆药草、生肉的都有。他们隔着老远的距离，高声地聊着天。
　　说是大街，宽阔倒是宽阔得很，只是路短，一眼便能看见尽头，拢共也就两间旅舍一间饭店，一间卖皮毛衣被的。
　　店铺都大得很，从东墙角走到西墙角得数一百多个数才能走到，这都算是走得快的，步子长的。
　　阿稚问道：“可想要换些什么东西？”
　　小鱼儿没作声。
　　阿稚便继续问道：“可想要换些什么东西？”
　　小鱼儿还是没作声。
　　玉简上说，幼崽有时候会听不清别人说的话，需要重复多次。阿稚便又继续问道：“可想要换些什么东西？”
　　小鱼儿抿唇，摇了摇头。
　　阿稚得了个答案，才安心继续往前走，进了旅舍。旅舍门口立了两块木牌子，一块写着“夜行寄宿”，一块写着“爱住不住”。
　　一入门，左手边石桌后的鬼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过来这边。”
　　阿稚从前还没住过旅舍，新奇得很，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熘熘地转。
　　“住多久？”鬼老板提着刻刀不知在做些什么，石桌上立着一块奇奇怪怪的石头。
　　阿稚好奇地看了一眼。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吃了。”鬼老板脾气好像不怎么好，眼神带了火似的。
　　阿稚虽然不怕他，但是别人不愿意他看，他便不看了：“住一晚就好了。”
　　“一块羊皮。”鬼老板狮子大开口。


第六十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7）
　　阿稚应了一声，掏出一块羊皮递给了鬼老板。
　　鬼老板这才放下刻刀，拿了羊皮细细看过，对阿稚说：“跟我来。”
　　这旅舍虽然和上界的仙殿神殿没法比，可也看得出来很花心思，窗户的门上都有刻着花草的纹理，有些地方会挂上好看的皮毛和贝壳。
　　鬼老板领着他们穿过前排的屋子，去到了后面的院子。他打开了其中一间屋子：“你们就住这。”说完就走，一刻不留。
　　屋子宽敞，有两扇大窗户，被木条支楞起来，晚风裹着花香在屋子里熘了一圈又一圈。屋子里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石床上有石枕两个，盖在身上的毛毯一张。
　　石桌上有一只陶壶和两只陶土杯子。陶壶的水还是温热的，陶土杯子也带着水珠，应该是刚刚洗过不久。
　　阿稚将小鱼儿放在床上坐着，走到桌子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小鱼儿一边喝水一边思考，他现在还不能说话，不会写字，那么应该如何表达出自己想要沐浴的迫切愿望呢？
　　不等他思考出来，阿稚便贴心问道：“小鱼儿可想沐浴？”
　　小鱼儿欣然点头，虽然光从他的脸上的确难以看出欣然在哪里，可他确实高兴。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浴桶是汉白玉雕的桶，桶身刻着点苍神殿专用的纹饰；水是八十一重天的冰川水，被阿稚用法力催热了；水上飘的净身之物是花仙子的花园里精心种植的香草。
　　热气氤氲，浑身舒爽。若不是阿稚将他抱在怀里一同沐浴，想必他会十分欢喜。
　　“乖，莫要乱动，我来给你洗洗发。”阿稚捡了一只青玉水瓢，将小鱼儿的头发浇湿透，一点一点地搓洗。
　　每当小鱼儿想要挣扎的时候，他便会用手将人按住，温声问：“可是我将你的头发扯痛了？”
　　小鱼儿忧愁地想，他还要多久才能说话，还要多久才可以认字写字，传承祖辈的术法力量呢？这种日子，他快要过不下去了。
　　他太苦了，真的。
　　阿稚盯在浮在空中的字，依言给小鱼儿抹上了清爽的香粉，一层一层地套上了衣裳，等穿戴整齐后，他才想起来，他们似乎要就寝了。
　　于是，他又给小鱼儿拆了发，解了衣，抱在怀里拍着后背哄他睡。
　　小鱼儿捏着阿稚胸前的衣服，迷煳地想着，等他可以照顾自己了，一定要离开这个不靠谱的生灵。
　　他挡不住困意来袭，不等多想，不一会就睡着了。
　　月转星隐，旭日高升。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阿稚带着洗漱完毕的小鱼儿出了屋子。
　　鬼老板趴在石桌上，用刻刀刻着昨夜他们瞧见的那块石头。只是他的刀工似乎很不好，阿稚看了半晌都没看出来，鬼老板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他，鬼老板抬起了头：“要走就走，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不太好看。”阿稚有时候实诚得令鬼愤怒。
　　他们被愤怒的鬼老板赶出了门，那本来半掩着挡阳光的门被一股阴风“哐”一大声合上了。


第六十一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8）
　　街上出来换东西的人诧异地看着他们俩，像是在看什么倒霉鬼，总有那么几分同情在眼里若隐若现。
　　阿稚摸了摸小鱼儿的脑袋：“可有被吓到？”
　　大家相处也有那么久了，小鱼儿常常怀疑他们两是不是错换了躯体，才会时时发生这些莫可奈何的事情。
　　阿稚吐了一口气，蹲在小鱼儿面前垂着头：“对不住了，是我连累了你。”
　　小鱼儿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头。
　　“哎？”阿稚欢喜地抬起头来，“你是不是在安慰我？你都会安慰我啦！书上说，及童有所应，则功成有望，乃情之始也。所以，你已经接纳我了，是不是？”
　　小鱼儿想说，不是。可是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那么澄澈透底，将自己心底所想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全展示出来的一双眼睛，脑袋他怎么也转不动了。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阿稚欢喜地把他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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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儿侧首，抬头，看那位拉着他的手一直在哼古谣的神。他嘴角抽了抽，不太理解怎么会有神这么厚脸皮，居然哼歌颂自己的古谣。
　　“你说。”阿稚停下来，双眼发光似地看着他，“我们要不要在下界寻一个地方住几年，等你开始传承术法了，我们再回上界去？”
　　小鱼儿还没有表示，阿稚便自顾地握拳砸手掌，做下决定：“对，就这么办！”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阿稚独自决定了。
　　俗话说，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这倒不是虚的，虽则时光流逝的速度是一致的，然而上界和下界的参照不一样，计算日子的法子自然也会不一样。
　　一般而言，上界的仙神习惯将短的日子按上界的法子来算，譬如太和神君说的过几日来寻他们，那定然是上界的几日，下界的几年；而长的日子则按下界的法子来算，譬如一百年，说的是下界的一百年，上界不过几年。
　　一眨眼，三年就过去了。
　　这三年，他们一直待在一个人族的部落里，这个部落叫做“有名”。有名一族以打猎为生，男子都长得十分孔武有力，高大健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在阳光底下微微闪亮。
　　小鱼儿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了，尽管阿稚想尽办法与他说话，可他还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嘴里的金字玉言，绝不轻易馈赠于人。
　　他今日拿了树枝与阿稚蹲在地上辩字学书，旁边跟着围了一群流着鼻涕的孩童，辩字一环节，本是为他们而设的，可他们大都是半懂不懂地等着阿稚讲其他各族的趣事。
　　连在家做活带娃的女子也围了过来，她们手上的事情多，不仅要打理家务，还要栽种一些食物，教孩子基本的存活技能，与孩子锻炼等等。
　　但她们也愿意将一些活计都集中起来，凑到一起，一边做着一边听阿稚讲话。
　　毕竟阿稚嘴里说描述的世间，有很多都是他们不曾见识过的世间。
　　“这么说，阿稚早年也是在外面奔波的？”有一个高壮结实的女人一边缝衣一边问他。
　　“是呀。”阿稚笑着说道，“我和两位哥哥经常到处游走，增长些见识。”
　　“可惜我们人族不能修炼，若是长途奔波，很容易就没命了。”有一个磨着骨针的女人感叹道。
　　“要是人族也能修炼就好了。”她们喟叹道。
　　是夜，小鱼儿灯下刻符，问专注认真的阿稚：“为何不告诉他们人族也是有希望修炼的？”自他识字以后，阿稚对他可谓是倾囊相授，全然忘记了老槐树之前所说的静待传承术法。
　　他对于阿稚一直苦心专研“如何让人族迈入修道之中”一事知之甚详，甚至自己也学着阿稚创造的术法。
　　阿稚应了一声，声里带着疑问：“嗯？”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停了手中的刻刀，十分认真地回答小鱼儿的问题，“我只是创造了几个符咒，让没有法力的人也能够驱策，还没有想到怎么能够让天地灵气停留在他们体内呢。与其让他们苦苦等待，期盼着，倒不如不说。”
　　小鱼儿点头以示明白，似乎只是为了问这么一个问题。
　　“小鱼儿怎么突然这样问我？”
　　“好奇。”
　　阿稚略带惊喜地看了他一眼：“小鱼儿好奇？”
　　“这有什么奇怪的，世间哪有不好奇的生灵。”
　　阿稚放下了刻刀，吹了吹石板上的碎屑，用毛皮擦干净上面的灰土。他笑着道：“因为小鱼儿平时都不会好奇地问我问题，只会冷静地问我问题，所以我才觉得惊奇。”
　　小鱼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不能说话的那两年，那会儿他心中疑问甚多，却不能求解，不得宣之于口。那时，他其实还不太能接受待在阿稚身边，只是传承未解，世间危险，身边这人足够善良不苛责他，他才无奈留下的。后来能开口说话了，却习惯了沉默寡言。他如今能习惯待在阿稚身边了，可他仍是想要离开。
　　他在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阿稚在有名一族里是很受欢迎的，不仅仅因为他对外报的身份是仙族，还因为他乐于传道。他给男人传授了锻体的法子，炼器的本领；给女人传授了种植的法子，造陶的秘诀；给孩童带来了对外面世间的遐想，更加开阔的眼界。自阿稚来了有名一族以后，有名一族便从河西最贫穷无能的部落一跃成为了河西三大部落之一。因此，阿稚声名远扬，常常被邀请去其他部落做客。
　　其实阿稚一贯是不喜到处做客的，只是他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最近改了性子，频繁往来于河东、河西两岸的大小部落。
　　阿稚这一走动，对小鱼儿的看顾就少了。
　　这一日的晌午，阿稚与某一个部落的首领约好了相见的时辰。这些首领都十分谨慎，只让阿稚进他们的屋子，小鱼儿则由屋子外面的护卫照看着。
　　小鱼儿经过了十次八次以后，对于悄无声息，不使术法脱离这些护卫的照看已经十分胸有成竹了。他假装要去方便，往高大的草丛堆里一扎，将避虫丸往身上一放，再朝深处慢慢走去，扶起被踩倒的草丛。
　　这么一来，护卫就完全找不到他了。毕竟他这三年来也没长个子，始终保持着七八岁孩童的模样。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隐没在苍茫原野之中，也难以看见。
　　可阿稚是神，他能御风而行，也能拔发寻人。关于那些所有细枝末节的漏洞，小鱼儿都一一考虑到了。他早已将自己的痕迹清理干净了，也以长大为由，与阿稚分开睡。所以阿稚身上不会有他的东西，而沾了他气息的一应物品，他都放到了阿稚特意给他做的储物法器里头。
　　至于草丛只能遮挡不会飞行的护卫视野一事，他也仔细斟酌过。阿稚与首领谈话，若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护卫必定不敢贸然打断两人叙话。所以，护卫发现他不见了，必定会先打发人手来寻他，若果真寻不着了，才会告知阿稚。他要利用这段时间，逃得远远的。
　　小鱼儿摸出阿稚新近做的“神行千里符”，这是一个能够在瞬间将人瞬移到千里以外某一处地方的符咒。只是瞬移传送的地点不是固定的，比较适合在紧急逃命的时候使用。正合了他的心意。
　　护卫来报，小鱼儿不见了的时候，阿稚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小鱼儿被抓了的可能，以及他那小脸肃然，不肯屈就而遭毒手的画面。旋即，他安慰自己，不会的，小鱼儿素来聪慧，怎么可能束手就擒，他一定会想到办法逃跑的。
　　他定了定心，细细地问起了小鱼儿的事情。
　　“在草丛边？”首领皱眉，“不会是被成精的蟒蛇拖走了吧？”
　　“不会的，你们继续搜寻。”阿稚否认，对来禀的护卫道，“你带我去小鱼儿消失的那个地方看看。”
　　前来禀告的护卫便领着阿稚和他们自家首领去到了草丛边。
　　首领又说：“你看这草丛又深又密，很有可能会有大蟒蛇出没。”
　　阿稚断言：“大蟒蛇极有可能会有，但是小鱼儿绝不会是被它拖走的。”
　　首领奇道：“为何？”
　　阿稚一边施展术法寻踪，一边回道：“这里草丛密集，若有蛇行，定有痕迹，而且会十分明显。”
　　首领恍然大悟。
　　阿稚施展术法寻踪未果，心中焦急，且疑惑。
　　就在这时，远处光点一闪，阿稚若有所感地极目望去。他感觉到了，那是“神行千里符”，符咒是他画的，上面有他的气息。
　　他飞身而去，御风而行，直接朝小鱼儿消失的地方掠去。
　　四周平静。
　　阿稚不死心，落到地上，用神识查探。
　　此地并没有发生任何争斗。
　　他失了魂似地在原地站了半天，四周全是野草，劲风一起，他一时竟迷了方向。
　　首领带着护卫，老半天才砍出一条路来，近了阿稚身边。
　　“仙君？可曾找到你的徒儿了？”阿稚和小鱼儿对外一直师徒相称。


第六十二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9）
　　“不必找了。”他开口道，像是被风烫了嘴，怎么也张不开，话也说得不清楚了。
　　没料到自以为相依相伴的人，忽的成了陌路，逃也似地离开了他。那黑白分明的清澄眸子黯淡下来，叫垂着的眼帘遮了，首领忽觉这位仙君似是有些失魂落魄。
　　“不必找了。”他口齿清晰了起来，声音放得又缓又轻，叫微风一吹就散了。
　　小鱼儿瞬移到了一个湿冷阴暗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一个山洞，也不知是哪的山洞。像是误入了哪只巨兽的肚子里似的，满目满鼻的恶浊荤腥，脚下尽是糜烂肉泥。头上是坠着的将要滴落的浑浊水滴。
　　小鱼儿瞬间警惕了起来。他至今还没传承术法，身手形同凡间稚子。可若是传承了术法，那通身的血脉气息便藏不住了。
　　这也是他为何要如此着急逃离阿稚身边的原因，他不能让别人发现了他的血脉气息。
　　任何生灵，都不可以。
　　“滴”“滴”的间断声传来，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声响了。它像是一种蛊惑人的讯息，勾着手指告诉你，我就在这里呀，你赶紧过来吧。过来就不害怕了，我会与你作伴，你就不会寂寞，不再胆怯了。
　　说的都是瞎话。尽是些骗人的不入流手段。
　　区区幻术，小鱼儿还不至于看不穿，他毕竟不是真的七八岁而已。他抬眸看了那黑得凝墨的地方一眼，转身朝相反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
　　“哎呀，这小崽子不上当呢！”娇媚的声音遥遥响起。
　　“滚！”恼羞成怒的声音伴着锁链“哐当”的声音响起。
　　那娇媚声音的主人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鱼儿不愿碰那洞壁，嫌它脏污恶心，宁愿风险大一些也要从过道中间大摇大摆地走。他倒是无意之中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毕竟在这洞中据着的妖物多了去了，就算他千防万防，也是没有用的。
　　此洞位于下界极北之地，山北背阴处底下。此地与魔族败类群聚之地临界，与妖族流放之地接壤，乃是寻死觅活，告别人间的不二之地。比之蛮荒，亦是不差。
　　此“魔族败类”之意与“人族恶徒”无异，乃是一些是非不分、为祸一方的世间生灵。哪怕是魔族本身，也十分不屑于来这种地方。
　　而所谓的“妖族流放之地”，其意亦是十分显然，乃是妖族部落放逐恶妖的地方。也不知小鱼儿是什么运气，竟被送到了此地。
　　而此洞名唤“太行”，言取“行道复迟迟”之反意，表明此地虽难行，我亦必过之。颇有一种与父母意愿相顶撞的少年儿女的意气。
　　名儿取得倒是好，可千百年过去了，此地只有因“行道复迟迟”而深陷泥淖，拔不出脚，因此身殒于此，留下一道魂灵，化作孤魂野鬼的生灵，而无必过之的生灵。
　　流言在此地蔓延，平添了一丝诡秘。
　　小鱼儿初来乍到，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流言的，更加不知道，连妖魔两族的恶徒入了这个幽暗洞穴，也只能被拘于此地，不得自由。
　　他闻得风声在耳边虚虚一晃，警惕地转过身，却只能看到静谧的黑。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群妖物窃窃私语，掩了他的耳目，像是打量一只好玩的野兔，寻思着如何折磨一番又不害他性命，让他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供他们取乐。
　　恶意在私语中酿得越醇便越叫人心惊。
　　小鱼儿听不到，可他能够感受得到。
　　皮肉骨骼下的一颗心无端勐跳，像是想要脱离躯壳，逃出生天。小鱼儿被这天生而有的敏锐迫着支起了耳朵，七窍要开成九窍，得多张一双眼来瞧着身后。
　　仍是那静谧无声的黑。
　　心脏的跳动声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催着他赶紧跑，赶紧逃，莫要顾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东西了。小鱼儿顺从着这感觉，撒腿就跑。
　　窃窃私语里霎时间混进了一片笑声，这笑声调子高低长短各异，听得人像被揪住了耳朵连着脑袋上的一根筋似的。难受得紧。
　　小鱼儿捂着脑袋，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顾不得脚下腥臭糜烂的肉泥，也顾不得那浑浊有腥气的一滩滩水，拼了命地跑了起来。
　　臭水烂肉溅起，沾了满脚满衣摆，死肉的味道缠着身躯爬到鼻间，令人窒息。
　　“唿——”
　　“唿——”
　　一声接一声长长的，带走喉间水汽的喘息在这一方窄小的空间回荡着。
　　妖魔鬼怪就着这份恐惧，似是能下饭一样，兴奋得不行。笑声里叫嚣着再害怕一些，再害怕一些，再害怕一些吧！
　　这狂笑的声音被拢在一处，似是随时能够炸开，砸在耳边。
　　小鱼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他的腿脚已经没有力气了，像是逐渐变成了一块石头似的，越发沉重挪不动了。
　　“咚”一声闷响，他仰面倒在了糜烂发臭的地上。
　　眼前逐渐变得模煳不清，他不甘地闭了眼。
　　窃窃私语被破开，撞碎了山洞的静谧，开始喧闹了起来。
　　“都怪你，非要在他身上摸一把，摸什么摸，你以为你是哪个美人？”
　　“你骂我有什么用，你刚才就没有赞同我的主意？刚才那小子瑟缩着脸蛋，一脸惊恐的时候你不乐呵着？”
　　“人族啊，就是害怕那些虚无缥缈，看不见的东西。”
　　“呵，你不是人族，你就不害怕？”
　　“我堂堂大魔，有什么好怕的？啊——”
　　“当我出了这里，找到你的元神本体，我非杀了你不可。”
　　“孱弱化身，也就过个瘾。”
　　“……”
　　“……”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股脑撞在了一起，分不清辩不明，说的话也乱七八糟，没个目的，似乎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无边的寂寥。
　　过了许久，才有生灵悠悠然提出了他们的困境：“这小子要是死了，多了一只鬼，对我们来说就没什么意思了，我还是想要一只像这种毫无术法，没有修炼过的小崽子。”
　　“这样的小崽子才好玩，不是吗？”
　　“极是。若是成了鬼，就只能被一口吃掉了。”
　　“那便太可惜了。”
　　“所以，谁有法子把他救醒？”
　　“我法力微弱，这具**可不能再毁了，再毁一次，我连在山洞里走动走动都不行了。”这话一说，他便被盯上了。只是他自己还毫无所觉，不知命之将至。
　　“方才谁说自己是大魔？那想必法力深厚得很，根本不在意那一两个**。”
　　“极是，极是。”
　　众妖魔鬼怪一致附和，将大魔推了出去。
　　只是这只大魔做事极其不靠谱，本来是打算将小鱼儿用魔力幻化的“手”将他扶起来，好歹整点魔气入体，让他醒过来。
　　熟料，他竟用力过度，那“手”食指曲起的动作过勐了，将人弹了出去！
　　彼时，小鱼儿还陷入昏迷之中，被这股力一弹，整个身体便凌空飞起，一路畅通地飞入了洞穴最底部，坠入一汪水潭之中。
　　一时之间，一群妖魔鬼怪全都有些缄默了，甚至带上了些许瑟缩。
　　末几，他们便驱策**远离水潭，开始吵吵嚷嚷起来，纷纷指摘大魔的不可靠，仿佛方才推他出来办这件事情的不是他们。
　　若是太和神君在此，少不得得叹一句“自古以来，六界生灵便不乏严以待人，疏以束己，遇事只管推脱搪塞之徒。由此，可见一斑”云云。
　　水潭上飘着薄冰，薄冰之上雾气缭绕，盘旋往上，瞧着仙气祥瑞，与这洞穴的种种格格不入。
　　小鱼儿落入了水中，果真像是鱼儿入了水一般，眉间深锁的眉头都舒展了起来，那灵气像是有意识一般，悄悄潜进了他的身体。
　　一双冰雕玉琢似的纤纤素手破开淬冰的水，拨动水波，一行一动之间皆摇弋着水底绿得不像话的水草。
　　与此同时，阿稚挤出一滴精血，抹在占卜的卦盘上。
　　他的脸色白了白，极目远眺，一路向北。
　　小鱼儿幽幽转醒，一点点掀开眼皮子，入目一片雪白，便又放心地半阖着眼皮子，缓着疲惫的心神。
　　余光里，一张肌肤欺霜赛雪的脸庞悄悄伸了过来。
　　小鱼儿瞬间警醒，一骨熘爬起来，嵴背靠到了墙上。他微微弓着身，背后嵴骨紧绷。
　　“你醒了？”脸庞的主人一脸惊喜地说道。她的皮肤太过于出彩了，白得能泛光似的，反而容易使人忘了她那张细眉杏眼的漂亮脸蛋。
　　“你是谁？”小鱼儿的警惕并不因为她的美丽而放松半丝半毫。
　　“我？我是冰，是雪，是这太行之上的神女。”少女明媚的笑容倒不像冰雪。
　　小鱼儿抿唇，她的话，他半点儿也不信。
　　“不过，我是仙族的，不是神族的。”少女绕着垂落肩头的青丝，“我叫池池，你叫什么名啊？”
　　这话，小鱼儿倒是相信的，她身上萦绕的气息确实是仙族的，传承能让他辨认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呀？”池池问道，一双杏眸里全是不解，“我在太行里都要闷坏了，可惜我是山神，不能随便离开。”说到这里，她垂下了眸子，有些不高兴。
　　“天生的，不爱说话。”小鱼儿勉为其难说了两句。
　　池池又高兴了起来：“没关系呀，我喜欢说话。不过，你愿意听我说话吗？”她期盼地看着他。


第六十三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0）
　　小鱼儿没说不，可也没点头没应声。
　　即便如此，池池看起来也是高兴的。
　　“那我从今日开始，也有朋友了？”她仰着头，小跑两步，凑近冰床上贴着冰墙的小鱼儿。
　　小鱼儿移开眼，问道：“这是哪里？”
　　池池笑出了梨涡，小鱼儿瞥见了，有些怔神。
　　她说：“这是太行呀。”
　　“我想出去走走。”
　　“好呀，我陪你去。”
　　池池看着小鱼儿，似是在等他下来。
　　小鱼儿捏了捏指间的石板子，跳下了冰床。
　　“外面太行终年冰雪封山，十万雪山连绵不绝，一眼看过去，全是雪白雪白的天地，可美了。”池池蹦跳在小鱼儿前方，一边领着他在山洞里穿梭，一边和他说着话，“只是可惜了，太行人迹罕至，极少有生灵会出现。”
　　“太行太冷了。”小鱼儿忽然道。
　　“是呀，太行太冷了。”池池腰上系着的布像是用冰雪的雾气织就的，朦朦胧胧显出半边长腿，“要是法力弱一些，就要被冻成冰雕了。”
　　“是么。”小鱼儿低低说了一句。
　　池池没听到他说什么，转身回眸：“你刚刚说什么？”
　　“太行太孤寂了。”小鱼儿如是说。
　　池池脸上失落：“太行生灵绝迹，数千年了，我都只有自己一个仙在此地，说是孤寂，也不为过。不过……”她又振作起来，“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有朋友了。”
　　“数千年？”小鱼儿道，“那果真是足够孤寂的。”
　　池池便又和小鱼儿讲了左边的妖族和右边魔族总是短兵相见，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事情，那吵吵嚷嚷的声音，她隔着好几座山就能听见。
　　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便是靠着这些喧闹的声音，晓得自己还存活于天地之间，世间亦还有其他活物。
　　没过多久，池池便领着他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平台上罩着结界，外面的风霜雪雨一丝也侵袭不进来。
　　小鱼儿极目远望，起伏的山峦上盛着雪，看久了还有些辨认不出那起伏的线条来。有不怕冷的异兽飞在空中，也多是雪白雪白的，有时候得细细地看，才能知道那是活物。
　　天边漂浮的云层厚重，也是一片洁白，与连绵的雪山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里是山顶，哪里是浮云。
　　“这里是最高的山峰？”小鱼儿问。
　　“是呀，这是主峰，也是我居住的神殿。”池池指向山顶隐隐冒起的一点尖，“这是观景的地儿，可不是我的神殿。”
　　“神殿？”小鱼儿道。
　　“是呀，神殿。”池池又笑出了两个小梨涡，“你想去看看吗？”
　　“好。”小鱼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神殿，“往哪走？”
　　池池歪头一笑：“去神殿没有路，得御风。”她挥手撤去结界。
　　剔骨的山风刀似地破皮割肉，钻进骨头缝里，冻得衣衫单薄的他整个人颤抖起来。
　　“呀！”池池像是才反应过来，懊恼地给他罩了个小的结界阻挡风霜，“差点忘记了你没有法力了。”
　　她俯身将浑身僵硬的小鱼儿抱在怀里，御风而行，朝山顶飞去。


第六十四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1）
　　太行主峰，较之其他山峰高出了近一半，俯看去，那白像是没有边界一般，与天色接壤，不分你我，无穷尽处。
　　太行最高处，冒尖的山头被磨平，面临深渊的一侧，正正是神殿之下的第一级冰阶，往上走一千阶，便到了一片广阔的演武场。
　　演武场山立着十二根玉白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游龙飞凤，祥云吉纹。穿过演武场，往上拾阶而行，百步，才到了刻着“太行神殿”的大殿之中。
　　大殿往后，有一处天井，天井后是后殿。再往后便是屋舍楼阁，小园亭台。神殿规格制式和仙神两族的并不相符，而后殿再往后的那些住所，都是下界没有的，是他这三年里不曾见过的。
　　“这里可是太行最好玩，最漂亮的地方了。”池池伸手接住从假山上流下来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水。
　　“这是温泉眼？”小鱼儿问答。
　　“这可是用法宝造的景，不然太行之上哪里可以瞧得见能流动起来的水。”池池看着他，恍然道，“你可是想要洗一洗身上的污迹？”
　　小鱼儿点头，他沾了一身荤腥发臭的肉泥，早就想要洗涤干净了。若是没有这腾腾的温水，便是只能用碎雪擦净，他也要试一试的。
　　“那我给你找一套衣裳。”池池说道。
　　“不必了。”小鱼儿道，“这衣裳洗洗还能继续穿着。”
　　“那我在外头等你。”池池蹦跳着跑了出去。
　　小鱼儿垂下了眼帘，将脏衣裳脱下，丢到了一边去。
　　浸在温水中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放松很舒适，不过他并没有麻痹在这种舒适之中。
　　把身上的脏污擦掉之后，小鱼儿就毫不眷恋地出了水，把衣裳也洗掉了。
　　太行山冰冷刺骨，衣服一挂出去就结了冰，将冰抖落之后，小鱼儿就继续穿上了。
　　贴身的衣裳刺骨冷，他的身躯现在还是脆弱的，禁不住地抖了抖。
　　不过他宁愿冷着，也不愿意多承别人的情。
　　等他出去之后，池池重新给他罩了结界，道：“我刚才想起来，妖族还没成年的幼崽都是要吃东西的，你应该很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小鱼儿刚想拒绝，肚子就咕噜响起了。
　　池池掩着嘴巴笑道：“看来它在催你呢。”
　　逞强也是要分能与不能的，认清自己的时势也很重要。
　　小鱼儿转口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顿忙碌下来，小鱼儿神殿也看完了，也吃饱了睡好了，洗刷干净了。
　　小鱼儿回头看着池池，忽然笑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时候，取我性命？”
　　池池微微一笑，双手在空中一拉，冰造的弓箭就拉满了，她微微一笑，笑容还是那样纯真无邪，却令人无端心冷。
　　“现在。”
　　小鱼儿立在原地，脚下冰雪爬上膝头，冻得死死的。
　　“我一个孩子，你也怕我跑了？”
　　池池笑道：“怕呀，你又不是普通的幼崽。”
　　两人闲谈之时，一道竹青的身影缓缓现出形来。正是遥遥瞧见了这一幕，瞬移而来的阿稚。
　　阿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背后，是破空而来，带着森森寒气的冰箭。
　　尖端正对着阿稚的嵴背。
　　小鱼儿无声地张开了嘴。


第六十五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2）
　　“噗”一支冰箭穿透了阿稚的肩头，鲜红的血液喷溅到了小鱼儿的脸上。
　　他为何不躲？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小鱼儿错愕地看着他。
　　“噗”又一支冰箭射穿了阿稚的肩头，阿稚身形晃也没晃一下。
　　可他也没撑开结界抵挡，更不曾让开，将被冰住下半身的他展露出来。
　　“在想我为何不躲？”阿稚这时候说话还是温声细气的，却让小鱼儿止不住心底发凉，“你可知，若你无力反抗，变成这样的，便是你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要听不见：“我听闻凡间教子，有一种法子格外管用，我也想试试。”
　　“若是我将这后果用一身血肉之躯展现在你面前，让你晓得，若是没有术法或者法力不够强大遇到危险，会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那你下一次，会不会多为自己想一些，不再莽莽撞撞，不思后果。会不会，也能多相信我一些。”
　　冰箭穿透阿稚的后背，箭簇在身前冒了出来，像是一只刺猬似的。
　　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箭簇滴落，汇成一滩，湿了阿稚的鞋袜，也染了小鱼儿脚下的一片冰土。
　　只是那温热的血像是烧开了似的，隔着厚重冰层烫得他脚底生痛。
　　小鱼儿眼眶蓦地红了。
　　阿稚继续温声说话，躯体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伤心了？还是后悔了？小鱼儿，幸得你我不是凡人，生命不止一遭，亦算不得有多脆弱可欺。若今日你我是凡人，连看头上这日轮的机会都不再有了。若是如此，你……”
　　一滴水珠从小鱼儿眼角掉了下来，阿稚不错眼地看着他，思索着是不是自己的话太重了，还是将他吓着了？
　　他的真身又不是一只什么胆小的小兽，应当不至于。
　　即便如此，他仍是罩下结界，散去一身冰箭，抹了身上血迹，化了小鱼儿脚下坚冰，将小崽子抱在怀里哄。
　　“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也没有受伤很重，只是教你晓得……”说到这里，阿稚顿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说了，便转了话，“不怕，不怕。不管你在哪里，我总会找到你，护着你，不让你受伤的。你莫要害怕了。”
　　小鱼儿缓缓举起自己僵硬蜷着的双手，落到阿稚背上。
　　他双眼睁着，看乱箭撞上结界，化作散冰洒落一地。
　　他心乱如斯。
　　“你不是仙族。”池池在阿稚身后，收了手上的弓箭。
　　横竖她都不能突破阿稚设下的结界，再做也是无用功罢了。
　　“你是谁？”阿稚没有回答池池的问题，反问她。
　　“我是池池，太行山神。”她说。
　　“仙族？”阿稚疑惑道，“不对，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族、鬼族和妖族的气息？”
　　“沾上了。”池池笑了一声，“抱着你那小鬼，不也是气息混杂吗？怎么，神君介怀？”
　　阿稚拍了拍小鱼儿的后背，浅浅蹙眉：“莫要挑拨离间，他什么血脉我自然晓得。再说了，六族通婚诞下气息混杂的孩子，有什么出奇的。”


第六十六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3）
　　“神君怕是久居八十一重天，对我们下界的世道，已经不太了解了。”
　　池池深有感概似的：“这下界四族混居，虽不限部落与族群之间的通婚，可部落之间常怀戒心，一言不合便有战起。
　　“更遑论是族与族之间了。妖魔两族实力强劲，虽缺少些脑筋，可难保没有一日他们想要一统下界，与上界抗衡。
　　“你们上界久不闻世事，不曾在下界走动，自安于自己灵气充沛的一方天地。可天下哪里有这么好处占尽的事情。”
　　“你想要说什么？”阿稚看着池池，道。
　　“妖魔两族流放的恶徒，神君可曾见过？”池池忽地问道，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意。
　　阿稚这几年在河东河西奔走，确实没注意过极北之地的动静。
　　“不曾。”阿稚老实道。
　　“那神君可要走一趟了。”池池若有所指地说道。
　　“你……”阿稚疑惑地看向池池，他总觉得，池池有些不对劲。
　　“神君想问什么？池池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池池笑意很深，颊边梨涡突显。
　　“并无。”阿稚虽然不通世事，却也不是毫无警惕心的无知神灵，他能感知到池池心绪的起伏，也能感受到她似是并无恶意。
　　可那若有似无的死意，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难不成，她对小鱼儿的一身骨架还是不死心，想要杀了小鱼儿夺走骨架？
　　“神君慢走。”池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阿稚招了一片厚重的云层，让小鱼儿站稳，朝北去。
　　他倒要看看，这极北之地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云层移动不到一刻钟，身后传来了巨大的破空声，携着冰霜凄冷透骨的气息，疾飞而来。
　　阿稚拦着小鱼儿，招着云层侧了身，看那通体雪白的巨大箭矢在天边拖出长长的一条尾巴，往极北之地坠去。
　　箭矢带起的风，掀起了阿稚身上的法衣。
　　“糟了！”阿稚喊了一声，揽着小鱼儿直接弃掉云层御风往回。
　　池池正背着手，从偌大的广场上慢慢拾阶而上。
　　她闻声转身，笑着问道：“神君回来了？”
　　阿稚虚立空中，看向池池：“你……不要命了！”
　　刚才那箭矢，可是动用了神魂之力的。
　　神魂之力一出，生灵魂体受损，相当于斩断了生路！
　　她为何要这样做？
　　池池展开双手，看了看自己变得剔透的身体，里面流转着一丝丝黑的灰的气息。
　　她笑了笑，答非所问：“神君瞧见了那箭矢没？那可是我射过的最美丽的箭矢了。”
　　“为何？”
　　池池搅了搅肩上的头发，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神君难道不知？我早已被妖魔的恶念气息侵袭入骨，我若不死，就会变成失去本心的恶徒。
　　“本来，倒不觉得变成恶徒有什么不好的，毕竟我在这太行待得太久了，颇有些无趣。捡了这孩子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有了他的骨架，我必然可以收服太行临界的两地恶徒。带着他们在下界横向，岂不美哉？”


第六十七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4）
　　“神君想问，我为何改了主意？”池池直接抢了阿稚说话的机会。
　　她慢慢往上走去：“我做事本就是但凭一念，一念想要入魔，一念想要成佛，都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我终究还是做了好事，没变成坏山神，对吧？”
　　池池的身体越发剔透了，阿稚已经能够看见她嵴骨后面正对的那一阶台阶。
　　他嘴唇张合，轻声说道：“对。”
　　“那真好。”池池如是说。
　　一阵风拂过，天上忽然飘下雪花来。
　　池池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穿过她的手心，掉落到地上。
　　池池仰头闭眼，笑着道：“这雪下得可真及时，让我又高兴了一回。”
　　她朝阿稚挥挥手，颊边梨涡深深，眉眼笑意盈盈：“神君，我叫池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阿稚。”他说，“我叫阿稚。”
　　“阿稚。”她眉眼弯了弯，又喊了一遍，“阿稚。”
　　“小鱼儿。”他忽然开口说道。
　　“小鱼儿。”池池笑着喊他，又重复了一遍，“阿稚，小鱼儿。小鱼儿，阿稚。”
　　山风又吹来，吹散了雪花，也吹散了池池支离的魂体，只余那喟叹似的带笑嗓音还在空中回荡。
　　她说：“真好。”
　　远处，那仙族神骨魂灵铸成的巨大箭簇终于落了地，带来一阵天摇地动的轰鸣。
　　恶徒暴徒喧叫彻天。
　　—分界线—
　　“你说你干的叫什么事情？”太和神君阿懒恨铁不成钢地戳着阿稚的脑袋，“没事用什么精血，还学人用本体挡剑，你不会掐一个化身吗？啊？”
　　太清神君阿蒙叹了一声，这一回，他也不护着阿稚了。
　　可他还是语气柔和地说教：“阿稚，世间法子万千，伤害自己来达到是最差的一种，以后可万莫不能了。”
　　“事情紧急。”阿稚小声辩解。
　　“他下次还敢。”阿懒拆台。
　　两神目的不同，却是同时说道。
　　阿蒙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眉头深锁，黯然神伤。
　　阿懒赶紧哄道：“下次他要是还敢，我就把他揪回神殿，关起来，封上十层八层结界。你不用担忧。”
　　阿稚也乖乖认错，哄道：“二哥，我错了。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先想好法子，再动手，不会再冲动了。”
　　阿蒙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角：“我还不清楚你。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主意，二哥不干扰你。可你要记着，大哥二哥永远都会惦记着你，你要注意好好保护自己。嗯？”
　　“二哥……”阿稚软着嗓子拖长了声音抱住了阿蒙，撒娇似地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二哥……你最好了。”
　　“呵。”阿懒冷笑，“大哥不好。”
　　“大哥也好。大哥很——好！”阿稚伸手拉住了阿懒的胳膊。
　　阿懒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脸上表情好歹缓和了些。
　　“那小鱼儿……”阿稚试探道。
　　阿懒冷笑：“继续跪着。”
　　“可是……”阿稚犹豫。
　　“跪着。”阿懒此刻心似铁冷。
　　“哦。”阿稚语气里不无失落。
　　“你啊，好好休息。”阿蒙将他按在床上，给他掖了被角，“闭眼，入定，养神。你要是不把自己的精气养回来，你大哥就不让他起来了。”
　　阿懒继续冷笑一声表明自己的态度。阿稚赶紧闭目入定。
　　出了房门，阿懒头也不回地罩了两层结界，走到跪在院子里沐着风雪的小鱼儿面前。
　　小鱼儿仰头急问：“阿稚怎么了？”
　　“你才想起来要关心他？”阿懒可不是什么盲目善心的神灵，他向来不介怀在别人心上插刀，“你离开他身边的时候没有料想到他会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来不及细想，便直接抹了精血寻踪定位，救你于危难之中？你没看着他用自己的本体受了三十六箭？你没凭着他散用神力捞那根本捞不着的魂魄？还是你没任着他不顾自己已经重伤神魂，还要强顶着护着你入了这妖魔两族的流放之地？”
　　小鱼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来：“是我的错。”
　　“你若是有本事护着他，你同意他、帮着他做什么都行。”阿懒微微弯腰，逼视着他，“可你连传承的术法都还没有觉醒，你凭什么护着他？凭什么因为他从险境横生的沧海里救你出来，还要搭上自己的余生一直护着你？”
　　小鱼儿垂在两侧的手蓦地握紧。
　　“怎么？我说的不对？”阿懒掀起袍子蹲下，挑起他的下巴，“一个人心有九窍不是什么坏事，可过于忖度他人心思便容易钻了牛角尖。能够惊天动地，身怀大能的，都是能够缄默许久，承受非人屈辱的。你要是连这区区几十年的无能为力，任人保护，毫无尊严地留存性命而卑躬屈膝地忍受也做不到，我劝你早日自毁了为好，莫要连累了我们家阿稚。”
　　“更何况……”阿懒笑了一声，又敛了笑意，锐利的双眼刺向小鱼儿，“我们家阿稚何曾让你受过这些苦？”
　　阿懒甩了手，站起身来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懒猫样。
　　“蒙蒙，我们走，出去探探情况。”阿懒伸手拦了一言不发的阿蒙，懒懒地半靠着他出了门。
　　小鱼儿跪在原地，垂着双眸，低头沉思。
　　阿蒙心道，还真是个好苗子。
　　“你是想要点醒他？”阿蒙问道。
　　“总不能让他就这样留在阿稚身边。”阿懒又摸出了自己的酒壶，小酌了两口。
　　“他身怀神兽血脉，又生有仙骨，要是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妖魔盯上了，就不得了了。”阿蒙有些忧愁。
　　“怕什么。”阿懒将人揽入怀里，香了两口，“左右这几年我们都待在阿稚身边。”
　　阿蒙摸着自己被偷袭的脸蛋，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不正经。”
　　“对着你，我要什么正经？”论不要脸，阿懒可以自领天上地下的第一。
　　深谙他的阿蒙懒得和他耍嘴皮子，推开他的手，自己先走了两步。
　　“哎，我的心肝宝贝儿，你上哪儿去啊？怎么不等等你家英俊潇洒的情郎？”
　　闻言，阿蒙又疾走了两步。
　　阿懒乐得当街仰天大笑。
　　路边暗藏蹲守猎物的魔齐齐瞥了他一眼，看到那厚重的魔息之后，便打消了拖这小白脸揍一顿的打算。
　　当夜，他们回来的时候，小鱼儿还跪着。
　　阿懒直接越过他，罩了一方结界，潇洒自如地躺在小院里的一块石板上，品酒看雪景。
　　一连十日，未等阿稚睁开双眼，小鱼儿便先倒了，发起了高烧。
　　阿蒙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小鱼儿，生怕他一命呜唿了。
　　阿懒见了，打翻了醋坛子，在旁边不阴不阳地道：“这小子不过是高烧一场，开始觉醒传承的术法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对待？”
　　阿蒙给小鱼儿换头上散热的凉玉，头也没抬地说道：“好歹是一条性命，哪能这样糟蹋呢。”
　　阿懒还想说些什么，便感觉到了结界的动荡。
　　他脸色一凛，瞬移到了阿稚屋子前，只手扯住了那只想要一脚踹门的魔。
　　那魔还保持着踢脚的姿态便被拉扯着往后扔了，撞倒了一排石墙，吐出一口混着脏器的血来。
　　阿懒毫不吝啬地释放着搜刮来的魔息，暴戾得仿佛刚从深渊里爬上来，踩着无数同族血肉的恶魔。
　　“谁敢碰这门试试？”
　　慑于阿懒身上的魔息，那些还没动作的魔被吓得退到了门口处。
　　“想走？”阿懒冷笑一声，直接伸手，凌空用魔息掐住了一群魔的咽喉，“谁让你们来的？”
　　“魔……魔主有请。”那脏腑破裂移位的魔瘫在地上，勉强出声说清缘由。
　　“魔主？”阿懒又是冷哼一声，“他让谁认了他是普天魔族的主？”
　　这话，没有敢随便接。
　　“请？这又是哪一门的请？”阿懒挥手往下，直接将一群魔砸进了地里，像草一样栽种了起来。
　　“哎哎呦呦”的叫痛声此起彼伏，吵闹异常。
　　“吱呀”一声细响，阿懒回头，看阿稚推开了门扇，便有些不悦地将一群魔的嘴给封了。
　　“大哥。”
　　“养好了吗？这么快就出来。”阿懒蹙眉看他。
　　“我没事。”阿稚张开手转了一圈，方便自家大哥打量全乎。
　　见阿懒不悦的神色缓了一些，阿稚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说什么他们魔主有请。”阿懒掏出酒壶，抿了一口。
　　“去哪里？”阿稚问。
　　“魔……魔神殿。”那魔说这话的时候瑟缩了一下。
　　“魔神殿？”阿稚蹙眉，疑惑地看向他大哥。
　　阿懒摊手，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好。”阿稚点头道，“但是今日不行，你们明日再来。”
　　阿稚一说完，阿懒便挥了挥衣袖，将这群魔用一股风扫走了。
　　那群魔赶紧抬起不能动弹的那只魔，一熘烟地跑了。
　　阿懒往树杈上一靠，没骨头似地打了个哈欠，欲睡不睡的模样：“怎么要掺和这事？”
　　“我想等二哥一起说。”阿稚道，耳廓有些微红。
　　阿懒眯眼看他：“呵，想做的事情还挺大挺危险挺不招好处的。”


第六十八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5）
　　阿稚一熘烟地跑了，和那群魔相比也不逞多让了：“我去找二哥。”
　　“二哥！”阿稚喊着跑进了屋子。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满脸通红的小鱼儿，着急道：“这是怎么了？”
　　“莫急。”阿蒙拉着他坐下，“只是传承术法开始觉醒了，得烧上一阵了。”
　　“哦。”阿稚闻言倒是安心了不少，只是仍是一脸心痛地看着小鱼儿。
　　阿蒙见状便转移了话茬子：“你这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是要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阿懒也慢悠悠地迈步进了门。
　　“有什么事情？”阿蒙闻言便知有蹊跷，询问地看向阿懒。
　　阿懒便将刚才的事情讲了。
　　“你老实告诉二哥，你想要做什么。”阿蒙拉住阿稚的手相询。
　　阿懒欲言又止地看着那两双搭在一起的手。
　　“二哥，你可曾试过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是待在下界的？”阿稚开口却是问他。
　　“自然试过。神谕不是令我们每隔千年便要下到下界百年，体会众生百味？”阿蒙浅浅锁眉，“你想要说什么？”
　　阿稚没有回答，继续问道：“那二哥可曾思索过，为何六族生灵，除了仙神两族，其余四族皆是混居之态？”
　　“八十一重天灵气虽然充沛，可是威压甚重，身无神力者，根本待不了几日。而九重天上自天地诞生之初便由仙族聚居，从不曾有过分离；
　　“妖魔两族素喜下界繁杂的各色事物，在九重天上这种满目素白的地方，待不了两日便要疯了；
　　“至于人鬼二族，非是天地自然孕育的族群，不能承轻，身体魂灵浊重得很，只能待在下界。”阿蒙很是认真地回答阿稚的问题。
　　“那为何仙族齐聚，下界四族却是以部落为类？”阿稚再问。
　　“妖魔人鬼四族各有利益，喜好习惯皆不尽相同，不能聚在一处，也算不得出奇吧。”阿蒙说道。
　　“非也。”阿稚摇头道，“妖魔人鬼四族没有因族而聚的原因并非如此，他们未必没有想过因族而居，族人齐聚。
　　“只是人族势弱，却与鬼族休戚相关，不能轻易动。而四族之间，互相实力如何，尚未摸清楚。若是因族而聚，哪块地是魔族之地，哪块地是妖族之地，哪块地又是人鬼两族之地……”
　　阿稚看向阿蒙的眼睛：“这才是他们没有因族而聚的最大原因。”
　　阿蒙眉头深锁：“你是想……”
　　“二哥。”阿稚握住阿蒙的手，“我想令六界生灵可循性而动，各附所安。六界和平，自然共处。”
　　“难道你想着手干涉不成？”阿蒙急得站了起来，“你疯了？这太危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神谕对我们的约束有多么深！一步行错，便是挫骨扬灰，永无轮回！”
　　“二哥！”阿稚安慰道，“我想过了，时间这般长，我可以慢慢来，这样就可以将伤害变得最低了。”
　　“阿稚！”阿蒙勐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不是你要将盘上的棋子拨到一处，归拢起来那样。而且，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了，成与不成，未知太大、太多了。”
　　“不知成不成，可总得试一试的。”阿稚道，“我不能看着六界生灵涂炭，战火蔓延遍野。”
　　阿蒙急上心头，没有注意到他话里头的端倪来，倒是阿懒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天命如此，浮生自有定数，若是要改，又怎么改得过来？你这又何必呢？”
　　阿蒙劝他：“你今日便是能改这四族命运，令六界和平，那明日这世间诸多不公，你都要一一揽到身上不成？阿稚，有些事情，不是你做了，别人便会感激你的。你要做的事情，动了多少生灵的利益？即便你给诸多生灵争了存活的机会，可一碗水，救不活一个部落的人，你让一个喝了，其他的都要怨你，唾骂你，厌弃你。这是没有道理，根本不讨好的事情啊！”
　　“二哥。”阿稚双眼清澄，带着无畏的光，映着世间生灵最本真的模样，阿蒙一怔，阿稚笑道，“我不怕被六界生灵厌弃，生而为神，我已经活得够久够多的了，总得做点什么事情。这样，我才觉得自己真是一位神，不愧是一位神。”
　　“你……”阿蒙叹了一口气，“你打算做什么？”
　　“二哥！”阿稚喜道，“你同意了？”
　　阿蒙没好气地说：“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可我不同意有用吗？你是不是要拉着我说上三天、十天、一百天，直到我同意为止？”
　　“二哥——”阿稚拉长了声，开始熟练地撒娇，“我知道二哥最好了。”
　　“呵。”阿懒觉得自己大概是施了个法隐了身，不然这两个为何老是不把他当一回事！
　　阿稚连忙道：“大哥也好，大哥最疼阿稚了。”
　　“就你嘴甜，捅了蜂蜜窝吃了？”
　　他们没瞧见，小鱼儿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了一下，握成了拳。
　　小鱼儿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架在了一口冒着沸水的锅里，浑身滚烫，像是肉都被煮熟了，难受得很。
　　脑袋里传承的术法像是一泻千里的瀑布，震得他脑袋一阵阵发懵；庞大的传承像又是江河淹了蚂蚁窝，泡得发懵的脑袋涨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阿蒙在给他擦汗，阿懒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对阿蒙说着话。可不管是身上的感觉，还是他耳朵里听到的声音，都好像是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五感像是衰退了，神魂似是脱离了躯体，躯体便不受掌控了。他使力地挣扎，却动弹不得，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喘气都那样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阿稚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他想，必须得睁开眼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好了。他听着阿稚的声音被一浪又一浪的潮水挡了似的，心里急得不行。
　　“我想令六界生灵可循性而动，各附所安。六界和平，自然共处。”
　　阿稚的话渐渐清晰了起来。
　　“我想过了，时间这般长，我可以慢慢来，这样就可以将伤害变得最低了。”
　　“不知成不成，可总得试一试的。”
　　“我不怕被六界生灵厌弃，生而为神，我已经活得够久够多的了，总得做点什么事情。这样，我才觉得自己真是一位神，不愧是一位神。”
　　不会的，他想。阿稚这样好，怎么会有生灵厌弃他？不可能的，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不会的，他必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小鱼儿？你醒了？”阿稚惊喜声音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他睁着一双犹带惊恐的眼，看了一眼自己蜷缩成拳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躯体了？
　　“小鱼儿？”阿稚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了，仓惶地钻进了阿稚怀里。
　　阿稚愣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紧绷的嵴背，安慰道：“可是魇着了？不怕，不怕，我在这里。不怕。”
　　“阿稚。”小鱼儿颤抖着嗓子喊了一遍。
　　“嗯，我在。”
　　“阿稚。”小鱼儿又抱紧了一些。
　　“嗯，我在。”
　　“阿稚。”
　　“嗯，我在。”
　　“……”
　　“……”
　　一人不厌其烦地喊着，一人不厌其烦地应着。
　　极北之地难得出了大太阳，阳光穿过半阖着的木门，悄悄伏在两人身上。
　　阿稚觉得小鱼儿约莫是被自己这一遭事情给吓着了，他每次不经意地回头，都能看见他怯怯地探出半只眼睛，盯着他瞧，生怕他消失了似的。
　　譬如此时，他在院子里架了一口陶鼎，正烹煮着兔肉，转身拿根柴的功夫，就发现了小鱼儿躲在门后，一只眼睛隐着，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稚便朝他招了招手。
　　小鱼儿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下就撞进了阿稚的怀里。
　　阿稚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饿不饿？”
　　小鱼儿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一些。”阿稚摸了摸他的头，“虽说你的传承开始觉醒了，可等你真正能受传承，还得过好些年呢。在这一段时间里，你还是得吃五谷轮回之物。”
　　“好。”现在的小鱼儿特别好说话，阿稚说什么他都应着。
　　若阿稚是个坏东西，恐怕能将他练成六界大杀器。
　　门外有人遥遥传声：“阿稚在做什么？”
　　一眨眼，这人就到了眼前，正俯身看着锅里的兔肉笑了起来。
　　此人，啊不，此神正是阿懒。
　　他一脸笑意看得熟知他秉性的阿稚疑惑了起来，他大哥又干了什么坏事？
　　很快，他便知道了。
　　一只异常眼熟的兔子精被他二哥提着后颈，拎了进来。之所以说熟悉，并非是那一身皮囊，毕竟所有兔子的原形在阿稚看来都差不离。
　　让他觉得熟悉的，是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不过这兔子不算神奇，奇的是他二哥居然将兔子精拎进来而非抱进来，这兔子精到底是惹了二哥多大的气才能享有这等待遇啊。


第六十九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6）
　　那兔子精鼻子耸了耸，大概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眼神变得惊恐了起来，蹬着腿挣扎着想要逃跑。
　　“想跑？”阿懒挑眉，挥手将那兔子精变回了人形，用捆仙索捆了。
　　阿稚讶异地半张开了嘴巴，看着那红着眼，眼角挂着泪珠，衣衫轻薄，半露肩头的娇弱……男儿？
　　他闭上了嘴巴，悄悄看了一眼他二哥，又迅速收回视线，看向他大哥。
　　阿懒掏出上好的兔皮垫子垫在院中磨平的石块上：“蒙蒙，累了吧？坐。”
　　阿蒙顺着阿懒拉扯的力度坐了，抿着唇，一言不发。
　　阿懒又掏出一盏水晶食盏，盛了兔子肉汤：“外面风雪萧萧肃肃的，喝一口热汤暖暖身子。”
　　阿蒙接了，没喝。
　　阿懒轻咳一声，摸了摸鼻间，坐在了阿蒙旁边的石块上。
　　他坐得豪迈，两腿支开，直接贴上了阿蒙的半边小腿。
　　阿稚看见他二哥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自己的腿，微微侧身，正襟危坐。
　　他心道，大哥这回完了。
　　阿稚塞了一碗热汤给小鱼儿，示意他噤声瞧着。
　　“谁派你来的？”阿懒问那兔子精。
　　“我……我自己要来的。”兔子精被阿懒冰冷的语气吓得一瑟缩，眼角越发红了。
　　“胡说八道！”阿懒厉声质问，“就你一只小小兔子精还敢主动勾……引我上钩？”
　　“我没说谎。”兔子精抬起眼怯怯地看向阿懒，脸色晕红，“我……我仰慕魔君。”
　　“噗——”阿稚喷出一口汤来。
　　他大哥回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没注意，太烫了，你继续。”阿稚若无其事地抹了抹沾上汤水的下巴。
　　再转身时，阿懒又是一只满身戾气的假魔。
　　“仰慕我？”阿懒威压尽散，“你倒是说说，如何仰慕我？”
　　兔子精修为看着是低的，可也没料到能低到这样，光是被阿懒散发的威压一推，便摔到了门外。
　　“我看你这仰慕，不过如此。”
　　兔子精张着嘴吐了好一会儿的血，竟又爬了进来，颤抖着伏上了阿懒的膝头。
　　“阿木仰慕魔君，随……随魔君做什么都成。”他抬起头，怯怯地看着阿懒，眼角红，泪珠落，好不惹人怜惜。
　　阿稚惊得泼了半碗汤。
　　他大哥回头，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汤热，没拿稳。”阿稚神色复杂地将放下了手中的食盏。
　　阿懒回首，单手掐住了兔子精的两颊，逼着妖和他对视：“哦？果真么？”
　　“真……真……”兔子精身躯发抖。
　　“可我对你没兴趣。”阿懒推开了他，“你还是早点说谁派你来的，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每每说到这里，兔子精便坚定道：“没有谁派我来，我……仰慕魔君，自己来的。”
　　阿稚福至心灵般问道：“难不成是老槐树妖派你来的？”
　　兔子精的脸刷地白了，怎么掩都掩不住。他急忙道：“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阿懒扯起一抹满是坏意的笑容：“看来，指使你的便是这老槐树妖了。”


第七十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7）
　　“没有！”兔子精矢口否认，连连否认，“真的是我，是我自己，不是谁。”
　　“大哥，你别再作弄他了。”阿稚扯住了阿懒的衣袖，蹲下身来与兔子精平视，“你可是那日……”
　　“不是我！”兔子精看起来惶恐得很。
　　“你莫怕，我们真不是坏人。我是仙族派来下界打探消息的，听闻极北之地有妖魔两族流放的恶徒作乱，妄想引起战乱。”
　　“我们仙族是特意派我们几个下来探听消息的真假与否的。”阿稚认真解释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看看我们身上的仙气。”
　　接到了阿稚的眼神，阿懒将身上魔息一收，换了一身仙气，只不过一瞬，那身魔息又将他裹住了。
　　“此地不宜暴露身份，我也不能与你多说，方才大哥所做之事，只是以为你是魔族派来打探我们虚实的。”阿稚叹了一口气，“昨日那什么自称魔主的魔才派了七八只魔过来，说是请我们一聚，言行却没有半分尊重。大哥他只是将你认错了，以为你和那群魔是一伙的。”
　　兔子精犹不敢信地看向他。
　　阿稚便继续道：“我认识老槐树妖。我之前带着他……”他指向小鱼儿，“去你们部落求助，就是老槐树妖告诉我怎么养着他才好的。”
　　“还有，以我大哥的实力，若是要杀了你，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若是将你杀了，尸首挂在高处，你猜你部落的妖会不会冲出来？”
　　说到这，兔子精的眼神变得惊惧了起来，瑟缩地躲开了一些。
　　“你放心，我们不会这样做的。若我们是被魔族部落流放的魔，我们肯定会这么做，可我们不是，所以你大可放心。”阿稚继续游说，“你看，我们有很多方法能让你不用开口亦可以找到你部落其他妖的下落。我们为何这般迫切想要你相信我们呢？”
　　“你……真不是魔？”兔子精开始犹疑了。
　　“你也看见了，不是吗？”阿稚说。
　　“我……”兔子精的眼睛又红了，“是我自己想要出来的。”
　　“我就说，妖族怎么会让一只这么弱的兔子精来勾……设计我。”阿懒被阿蒙暗搓搓踩了一脚，便轻咳两声，改了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阿稚更在意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极北之地。
　　兔子精闻言啜泣了好半晌，才开口道：“都怪我，要不是我犯了错……”
　　要不是兔子精无意中犯下了错，槐树妖可能对自己部落首领的阴谋诡计还一无所知。
　　六界周知，兔子精素来胆小，遇到些芝麻大小的事情也能被吓得瑟缩成一团，要么就撒腿跑得不见踪影。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算得上是一项了不得的本领。谁也没想到，这项了不得的本领成为了兔子精保命的关键。
　　事情就发生在妖族祁山一族午后斜阳的一处树林里。这一日，兔子精在树林里捡蘑菇，不知哪里传来了极其细小的摩挲声。
　　兔子精一激灵，在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熘烟地朝反方向跑了个没影。


第七十一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8）
　　也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他变成原形躲进了巨石下的缝隙里，将自己挤成了一团兔毛。
　　末几，巨石上传来了两妖的对话。听声音是首领。
　　兔子精瑟缩的身体稍稍缓了下来，只是还没等他钻出去，他便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首领，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魔族那边准备好，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将人鬼两族打个措手不及。”
　　“做得好！”首领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苟长老，辛苦你了。这些年，还要委屈你找各种理由将自己的妖安排到流放之地。”
　　“首领说的什么话。我们妖族生来强大，那些人鬼这么弱，怎么配和我们平分土地，早就应该把他们贬到地里去当奴隶，对，就是奴隶。”苟长老说着说着大笑了起来，“这下界，应该由最强大的妖王来统领！首领，你便是那最强大的妖王！”
　　“……”
　　接下来那两只大妖的话，兔子精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已经被吓得动都不会动了，极力掩藏着自己身上的气息，生怕一不小心让两只大妖嗅到了，自己便妖命不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两只妖力滔天的大妖离开的。
　　他瑟缩着，跑到了老槐树妖那里，将自己听到的尽数说了。他是老槐树妖养着长大的，对老槐树妖极其信任。
　　“爷爷，怎么办，首领会不会让我们去侵占其他部落？我……我不敢……”
　　“我们妖族生来热血冲动，怕是首领早就游说了其他部落，和魔族一道歼灭人鬼两族的所有部落，据为己有。”老槐树妖叹了一口气，“可若是如此，这下界到时候就有一场腥风血雨了。要是上界仙神二族插手干预此事，又该引起两界动荡了。万年前神妖巫三族大战，神族隐遁，巫族陨落，妖族元气大伤。要是再来一场……”
　　“那该怎么办？”兔子精求助地望着老槐树妖。
　　老槐树妖静坐一夜，思虑了一夜，第二日也不知怎么就说服了首领，带着兔子精来到了极北之地。
　　兔子精虽然害怕未知的旅途，可他更怕那时狂笑的首领和苟长老，便一直紧跟着老槐树妖，一路跋涉，来到了这里。
　　奇怪的是，老槐树妖到了流放之地，没有进入妖族恶徒聚集之地，反而转身踏入了魔族聚集之地。
　　老槐树妖还对兔子精说，让他跑得远远的，找一个没有部落的山林躲起来，等战争什么时候过去了，再出来。
　　从那一天之后，兔子精就再也没见过老槐树妖了。
　　“所以，你是来找老槐树妖的？”阿稚若有所思。
　　“嗯。”兔子精又红了眼，“我不想离开爷爷。”
　　“你叫什么名字？”阿稚问道。
　　“我叫安术，名字也是爷爷取的。”
　　“安术。”阿稚喊道，“你先换身衣裳，喝口热汤，我们一起来想想怎么救老槐树。”
　　“我带你去换身衣裳。”久久沉默的阿蒙开了口。
　　安术乖巧点头跟上阿蒙。


第七十二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19）
　　阿稚看了一眼眼睛黏在阿蒙身上的阿懒，决定先关心关心自己大哥：“大哥，你做了什么？怎么二哥这么生气？我都没瞧过二哥这样子。”他摆了一张有些冷淡的脸。
　　阿懒萎顿地倒在大石上：“哎，我能干什么？我敢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阿稚不相信：“大哥，你猜我信不信？”
　　阿懒幽幽道：“我只不过是什么也没干，任那衣衫半解的小白兔趴在我背上，抱了抱我，往我耳边吹了吹风，说了好些情话罢了。”
　　阿稚：“……”
　　小鱼儿：“……”
　　“大哥，有句伤你心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讲。”
　　“哦。”阿稚虚应着，“活该。”
　　“……”
　　是夜，极北之地有冷光闪过。
　　阿懒躺在屋顶，沐着风雪，饮着酒。
　　他用耳朵，贴了贴雪顶，毫无声息。他摸了摸鼻间，明白阿蒙定是罩了结界了。
　　昱日，阳光普照，冷风不减。
　　阿懒穿了一身飘逸薄衫，撤了防身的结界。
　　阿蒙路过，瞧也没瞧一样。
　　如此又过了两日。阿稚终于打听到了老槐树的踪迹，那群魔也终于上门来了。
　　这一次，他们半点不敢造次了，就怕自己落得个像上次的魔一样的结果。
　　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大喊着：“各位魔君，我们主人有请！”
　　阿懒面色不善地开了门。
　　那魔瞧见了他，瑟缩地退了好几步，结巴道：“魔……魔君，我们……主……主人……请……”
　　“不会叩门还是不会传音？声大就可以乱嚷嚷了吗？”阿懒冷脸，“我们蒙蒙还睡着呢，等会。”
　　说完，那门便被阖上了。
　　阿懒说让他们等着，他们也不敢走，就这样候在门外。
　　领头的魔又想起了那日，他们魔主听闻此事之后冷哼了一声：“他们说明日便明日？过五天再去！定要搓搓他们的锐气！”
　　他咽了一口唾沫，着实没感觉出来此番有搓他们的锐气。
　　半日过去了，领头的魔眉梢上已经挂了霜了，阿稚他们才姗姗而来。
　　“久等了。”阿蒙道。
　　领头的魔僵笑着说：“不敢不敢。”他哪里敢有“久等”的意思，那不是要命吗？
　　“劳烦带路。”阿懒此时显得文质彬彬极了。
　　“不劳烦，不劳烦。”领头的魔内心诧异，不着痕迹地在阿懒身上滑过一眼，瞧他一直回头看阿蒙，便明了。
　　阿稚来到极北之地也有半月之久了，这回倒是第一次踏出院门。
　　极北之地披雪戴冰，常有罡风吹刮，一股风袭来，能削掉半间冰屋。若是有人族至此，决计活不过半个时辰。
　　可极北之地亦是真的美，冰雪东西横贯，南北纵横，渺渺茫茫，纷纷扬扬，落了千里银装素裹，万里玉龙鳞甲。
　　只可惜这极北之地寸草不生，连傲雪的梅花都承不住那勐烈罡风，不然千里雪地一枝梅，一身素衣胜雪霜，那又该是多么令人向往的美景。
　　流放在这里的魔族显然不是什么风流淡雅的生灵，过了这许多年，除了多了些糙得不能再糙的冰屋之外，这里居然与荒原无异。
　　约莫是，将毕生所有雅意，都花在了所谓魔主的魔神殿里了。


第七十三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0）
　　魔神殿在一种歪瓜裂枣的冰屋里显得格外精致独到，不必那领路的魔介绍，阿稚也知道这想必就是那“魔主”的魔神殿了。
　　阿懒挑眉，心里嗤笑，区区小魔，也胆敢称魔神？
　　安术自幼生在山谷之间，从来没见过这般巍峨的神殿，倒是有些被震撼了。
　　魔神殿位于极北之地最高的一座冰山上的最高点，行至山腰，便有结界笼罩。
　　结界之内，有冰梯百步，直通山顶，顶上神殿高逾十数人，仿佛顶着青天白云。神殿支柱众多，须五六人环抱，上有魔族历年来叫得上名号的魔的形象，乍然进得里头，确实会如同凡人生出被群鹰环伺的惶恐一般有些胆怯起来。
　　只不过胆怯的只有安术一只小妖。他们其中三个是上天入地再找不出第四位的真神，区区威压之术，对他们根本不起作用。
　　小鱼儿哪怕不是真神，也是去过神殿的任，更遑论他体内仙妖混合的血脉乃是神兽血脉，区区威压之术，自是不惧。
　　那领头的魔瞧见他们闲适自如，微抬着下巴打量周遭的淡然神色，心里的惶惶越发厚重了，以致于引见了诸位之后，未等魔主吩咐，便一熘烟地跑了。
　　自觉被落了面子的魔主差点没挂住脸上的假笑，咬牙切齿地吩咐了心腹暗中将那魔揍了一顿。
　　稍觉挽回了一点面子的魔主假笑着招唿了他们，就不再说话了，军师要义，对待敌人，便要他摸不着你的想法，才是上乘之法。
　　魔主深以为然，履行之。
　　阿懒一遇上可坐的地方，便变得慵懒无赖之极，恨不得自己没长骨头，能直接偎进阿蒙怀里去。
　　阿蒙正襟危坐，盘腿闭目养神，并不理睬他。
　　阿稚不知从哪掏出些炙烤过的肉干，递给小鱼儿吃，生怕他饿过了时辰，对身体不利。毕竟还没传承完毕，尚且算是个孩子。
　　见安术惶恐，他又掏了两根递给安术。安术惶恐地接过，惶恐地躲在小鱼儿半侧着的身体后面，惶恐地低头盯着自己腿下的羊皮，瑟缩了好几下。
　　“好吃吗？”阿稚问，解释道，“我瞧人族都是这样来存肉的，不晓得好不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弄，你尝尝？若是好吃，我再做一些。”
　　小鱼儿吧唧吧唧嚼完了一条，在阿稚期待的目光下点头道：“好吃。”
　　阿稚笑了，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根咬了。
　　哎，他是不是没搓盐？
　　“这个忘撒盐了，莫吃了。”阿稚拦了小鱼儿就要塞进嘴里的肉干。
　　小鱼儿抬眼看他，认真道：“好吃的。”他想了想，又道，“我饿了，想吃。”
　　阿稚便收回自己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颇有些慈爱地说道：“那你吃吧，回去我再做一些贴身放着。你什么时候饿了，便告诉我一声。”
　　小鱼儿顿了一下，手指曲了曲，乖巧地点头应好。
　　阿稚又转头嘱咐安术，莫慌，莫怕，莫担心云云。
　　魔主端坐在自己铺了龙甲的位上，气得鼻孔都要冒出火来了，这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魔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要不是记着了军师“谋士者，不可妄动真气”一说，他早将这群魔大卸八块了！
　　真是气死魔了！


第七十四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1）
　　魔主胸膛上下起伏得厉害，一双眼瞪成了铜铃大小，也不见那群魔有半分惶恐。当然，除了夹在他们中间的那只小妖，着实是个乖觉的。
　　好像有些不对，他们这边，除了军师之外，哪来的妖？
　　“你这小妖，哪里来的？”魔主忽然开口说道。
　　魔主一开口，那洪钟一般的声音就已经让安术抖得不行了。
　　“你不会说话？”魔主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魔主好大的威风。”阿懒支起了盘着的腿，身上莫名就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迫人气息。
　　魔主双眼一亮，这是个强者！他喜欢！
　　“我们来比试比试！”他激动得站了起来。
　　幸得阿懒见多识广，像这种莫名其妙的生灵，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是以，他并没有多少讶异，反倒是应约而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约着到神殿前的场上较量的意思了。
　　不等阿懒先走，此魔主便十分没有魔主风范地率先蹬蹬几步，跑出了殿门，站到了场上。两边的护卫一脸莫名地瞧着他们气势汹汹，又一脸兴奋的魔主。
　　阿懒负手，缓步而出，仿佛是神灵降临，自带金色光辉。
　　虽则，他果真是。
　　“就这么几个魔瞧着，有什么意思，将所有魔都叫过来，我便和你打。”
　　“去，快去。”魔主迫不及待地驱赶左右两排护卫去召唤魔众。
　　阿蒙蹙眉：“你想做什么？”
　　阿懒弯腰朝后：“你愿意理我了？”
　　“不说便罢。”
　　“说说说。我说，我说。”若是阿蒙愿意理他，原地翻三个跟斗他都愿意，“这魔主瞧着是个好忽悠的，若是打赢了，按魔族的规矩，在这流放之地还不是我说了算。再说，阿稚不是要帮那个什么安术找爷爷吗？我们不是已经打听出来那魔主的军师就是槐树妖了，我这么一闹，他不得出来规劝两句？”
　　阿蒙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阿懒摸了摸鼻子，赔笑道：“那我们家蒙蒙可能原谅我了？”
　　阿蒙抿唇，也没说话。
　　阿懒扯了扯阿蒙的衣袖，学着阿稚撒娇道：“蒙蒙——蒙蒙——，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不在，我吃不好睡不好，千般佳肴如嚼树皮，孤星点点伴我天明。你若再不理我，我便要愁肠入骨，泪洒长河了。”
　　“油嘴滑舌。”阿蒙扯回了自己的袖子，“哪里有这般夸张。”
　　阿懒瞧见了希望，越发蹬鼻子上脸了：“有，怎么没有？蒙蒙可是我八十一重天上浅浅银汉唯一的光，更是那脉脉星河里独一无二的月。”
　　“好了。”阿蒙将他贴过来的肩膀推正，“干你的正事。”
　　“那……”阿懒侧身回首，轻声问道，“我今晚能进屋了吗？外面可冷了，蒙蒙。”
　　“自己在地上铺张毛皮。”
　　“好咧。”阿懒喜笑颜开，“一定照办。”
　　“站好。”阿蒙将他推正。
　　这回，他终于不再作妖了，端着一副魔族众魔仰慕的强者风范，一站，威压便让魔喘息困难。


第七十五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2）【一更】
　　阿稚放眼打量场下的魔众，他们脸上多是对强者的孺慕和渴求，丝毫不像外界所说的暴戾狠厉，终日为恶。
　　偶有那么一些目光警惕暴戾的，也小心翼翼地躲在魔群身后，似是极力想要掩盖自己。
　　极北之地的恶徒之名早已流传上下两界，他们为何还要掩盖？
　　纵使心中有虑，阿稚脸上倒是不显。
　　还没等场子被魔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老槐树妖便被魔族的幼小魔女搀扶着走来，像极了人族那些蹒跚的老人。
　　安术这会儿倒是不害怕了，越过重重魔众，向老槐树妖飞奔而去。
　　“爷爷！”
　　“哎哟！”老槐树伸手接住了安术，担忧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我来找你。”安术有些不安地拧了拧手指。
　　“哎！”老槐树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几变，最后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罢了，罢了。”
　　魔主诧异于这柔弱不堪折的兔子精竟会是自己老而弥坚的军师的孙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至于差成这模样才对啊。
　　只不过当下他最在重的并非此事，而是与阿懒切磋比对的事情。因此他此时并未多问，而是看向阿懒，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阿懒扫过走向魔主的老槐树妖：“尚未，且慢着。”
　　魔主有些失望，心里暗想，这些魔真是磨磨蹭蹭的。
　　这时，老槐树妖已经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魔主身旁：“魔主，怎么突然想要比试？”
　　“军师，你来得正好。”魔主满腔热血暂且无处宣发，如今正是意气蓬勃之时，“我今日碰到了一个强者，让我浑身魔血欢畅流动。这鬼地方终年冰雪，都快要把我们魔族的热血冻住了。”
　　老槐树妖转而打量阿懒，这一看，旁边那两魔，似乎有些眼熟。
　　“你们是……”
　　阿稚拉着小鱼儿往旁边走了两步，方便老槐树看清楚：“之前去过你们部落的谷地，问过怎么养妖族幼崽。”
　　“是你们？你们不是……”老槐树心有疑问，也明白现在的场合不适合说出来。
　　阿稚朝他微微一笑：“魔主想要和大哥比对，我们不如先全了他的念想，再慢慢讲话。”
　　老槐树心中犹疑。他此行已是存了死志，若不能阻止妖魔两族掀起下界战乱，他必以身祭天，永世不入轮回，以祈求神灵下界，止住干戈。
　　他不过一具濒临溃败的残躯，若能以此终止战争，也算值了！他由南至北，一路厚着脸皮祈求妖族部落的帮助，走到极北之地，不过是想要摸清妖族的情况。
　　亦是经此一遭，他明白了游走劝说妖族是不可能的，只能转而从魔族入手。
　　魔族天性纯粹，这种存粹是指他们骨子里流淌着的血脉相承的，以强者为尊的存粹。魔族实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族群，族内，无论你是天生为魔、血脉继承为魔还是修炼成魔，只要你是魔，只要你打败了对方，他便会为你的强大而折服，听从你的差遣。
　　他们天生单纯热血，像是永远不为风霜折腰的韧竹。可这份单纯热血若是被利用成杀戮的工具，也会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尖兵利器。
　　老槐树妖转路入了魔族的流放之地，乃是为了阻止魔族成为妖族的利刃，残杀生灵。他此时摸不准阿稚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来，也摸不准他们到底是仙是魔。
　　阿稚也看出了老槐树妖的犹疑，便向前两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愿能联合六族有志之士，共谱天下太平之曲。”
　　老槐树瞳孔一震，像是在这冰雪霜冻的地儿泡进了一汪温水潭里，勐然触到，竟有些不适宜地痛了起来。随即，又被那温和暖了四肢百骸，直透心里。那暖意熏人，逼得眼底也跟着温热了起来。
　　“你……”老槐树竟有些哽咽了。
　　阿稚只盼自己的一双眼能道明自己的心思，这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用术法又显得有些心虚似的，不知会不会引起那些有点蹊跷的魔的注意。
　　“好。”老槐树拄着槐树根绕成的拐杖，重重地按了一下，“好。”
　　阿稚黑白分明，莹秀清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个极其愉悦的笑容。老槐树妖愿意相信他，确实是再开心不过了。
　　没多久，这极北之地的魔便都来齐了。
　　阿懒见着那浩浩荡荡，如同洒在海边的沙砾一样多的魔众，满意地点了点头。
　　勉强可以合得上他的身份，也罢，不能太过强求了。
　　“我先声明，我与你比试这一次，只是单纯与你比试，我可不要你的魔主位置。”这话说得猖狂不讨喜，可巧，魔族就喜欢狂的，听了这话，他们反而欢唿起来了。
　　魔主也没觉得落了面子，他自然能感觉出来阿懒比他强，可他在这北地一待便是三百年，这些魔，进来的一年不如一年，他每次决斗比试都觉得没意思极了。
　　难得碰上强者，能让他觅到自己的极限所在，他正欢喜着，要怎么求败呢！
　　不得不说，魔族确实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族群。
　　“随你。”魔主应得豪气得很。
　　有见状不对的魔想要悄悄熘走，撞上了阿懒设立的结界。
　　阿懒眯眼远眺：“别走啊，我和魔主的比试，可是万万年难遇的盛事，跑什么？你还是不是个魔了？”他伸手一抓，隔空将魔吸了过来，摔在眼前。
　　魔主深深蹙眉，很是不满他的煞风景。
　　他指挥靠得近的两魔：“把他看好了，我待会再找他。”
　　阿懒挥手又罩了个结界，颇讨魔嫌地加了一句：“你们魔息太弱了，我怕伤着你们。”
　　可这话到了魔众耳里，突然温暖了起来，颇有些“魔君这么强，还这么温柔”的意味。
　　魔族，确实有意思。
　　神殿前的场子确实大，虽在中间划了方圆一里大小的圈罩了个结界，可外面还容了万数魔众站立观战，又用结界罩了，还剩下了点边角来。
　　魔主早已跃跃欲试，此刻已是按捺不住了，握掌成拳，打算以强横的魔力落下这场比试的第一招。
　　魔息黝黑纯粹，显然是法力深厚的。
　　这一击，势如雷霆万钧，重若高山压顶，魔主是尽了力来比拼的。
　　魔众重重吸了一口气，他们看不出阿懒的深浅，生怕他被魔主这一拳打得肉体稀烂，魂灵溃散，便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唿吸，不敢眨眼地看着。
　　阿懒倒是怡然自得，拳头都要落到眼前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往旁边侧了身，顺道借了魔主砸下来的那道魔息，柳絮一般飘飞到一旁。
　　魔众的心一起一落，几乎要被这近乎炫技的华丽又轻巧的开场给震撼了，毫不吝啬地奉上了自己的唿叫声。
　　结界没设声音的禁制，这股唿叫声萦绕神殿，环着这偌大场子，彻天透地似地。
　　魔主暗暗叫了一声好，也暗暗记下了阿懒偏移躲闪的毫末动作，热血流淌得越发欢畅了。他大喝一声，五指张开，化拳为掌，而后合拢，并为利刃，裹着浓墨似的魔息，朝阿懒颈间逼近。
　　魔主速度迅疾，阿懒躲过他一拳之后，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转换了，魔息被动作间的疾风带起，还晃出了一条小尾巴。
　　阿懒暗暗点头，这魔主倒也不算是虚名，确实有几分实力，就是被湮没在这极北之地太多年了，无强者较量，术法的进度过慢，埋没了。
　　若是能将他丢进强者遍布的生灵堆里，假以时日，他定当比之如今，翻倍变强。
　　阿懒想着，丝毫不耽搁他腰若蒲柳，一折便弯，却把握着分寸，恰好离那魔息一指远，险险避过的模样。
　　他脚下往后倒退两步，一旋身，一点脚，动作好看得很。即便魔众素来不喜花哨，也被他的动作迷了眼。
　　一击不得，魔主便继续逼近，并拢的五指扣成环，朝阿懒喉间锁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阿懒矮身一避，腿脚未动，身体却划了半个圆，险险避开了那锁喉的动作。这时，他的右腿一蹬，双手往后一展，如大鹏鸟一般倒着低飞了起来。
　　魔主暗暗叫了一声好，紧追不舍，矮身扫腿，脚尖一勾一拉，与阿懒的小腿撞到了一处。魔息碰撞，黑红色的火花四溅，空中水汽被“滋”一声烤干，热浪漾开，推得两人身上衣衫发丝往后飞扬。
　　魔众本以为这对决起码得大半天才能撞得上，没料到精彩的地方来得如此迅勐又猝不及防，于是纷纷尖叫了起来，一身热血滚烫，流淌得欢畅极了。
　　他们都是被部落遗弃的魔，有很多魔可能终其一生都没做过半件可以称之为“恶”的事情，他们只是被部落不认可，又或者是他们不认可了部落。
　　找不到魔天生骨子里流淌的那股不肯屈服，为成为强者而战的热血，才满是失望地踏入了这片土地，永不复出。
　　争斗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日日要做的事情，可时间久了，他们发现争斗并没有什么让他们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第七十六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3）【二更】
　　他们不需要吃好睡好，他们骨子里就喜欢沐风栉雨，喜欢在艰难的环境中生存，战胜艰难。他们发现从前首领所讲的，他们是为战斗而生的一族根本不对。
　　首领要的战斗是为了侵占，为了抢夺，为了彰显，而不是为了成为更强的自己。
　　不知是谁，在此心神震荡之际高喊了一声：“万年寒川，难凉热血！”
　　一向直肠子的魔众在此际忽然就茅塞顿开，明白了此间真意，纷纷附和起来。
　　“万年寒川，难凉热血！”
　　“万年寒川，难凉热血！”
　　“万年寒川，难凉热血！”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一阵盖过一阵，朝四面八方涌动开，为这一场较量翻涌成了战歌。
　　魔主仰天大笑：“不如破了这结界，我们找个地方打个痛快！”
　　阿懒隐隐有了笑意：“正有此意。”
　　他挥手破开头顶结界，飞身离去，瞬间没了身影。魔主又大笑了几声，紧追离去。
　　魔众的声浪嚷嚷得更厉害了，似是看出了他们终于动了真章，要放开手脚决斗了。
　　他们欢唿着，雀跃着，也似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最后发现自己走不出这结界，便干脆三三两两地较量了起来。
　　安术目瞪口呆，身形瑟缩：“这……”
　　老槐树妖目含暖光，拍了拍安术搀着他的手背。
　　阿稚也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略带安抚之意：“魔族生性如此，满躯热血，却并无坏意，点到即止，不必担忧他们会伤及性命。”
　　小鱼儿其实并不担忧此事，他传承中有魔族的记载，是以并不讶异。
　　“令六界生灵可循性而动，各附所安。六界和平，自然共处。”阿蒙梦呓似地念叨着阿稚那日说的话，近乎喟叹地说了一声，“阿稚，你说的六界会来的。”
　　“嗯。”阿稚眉眼弯了弯，他知道，此刻的阿蒙才算是真正认可了他想做的事情。
　　老槐树妖手颤抖着，嗓音也颤抖着：“真有那么一天吗？”
　　“会有的。”阿稚认真道，“一定会的。”
　　忽地，脚底震颤，远处数座冰山接连倾倒，缓缓泄入海底，飞溅而起的冰雾在艳阳高照下照出一条七彩绚烂的虹桥，煞是好看。
　　大家不由得停下动作，转头去看，惊叹在心头回响。
　　阿蒙向前两步，撤下结界，声音和缓温和，却像是靠近每个人肩头说的一样清晰可闻：“魔君、魔主的较量业已结束，我们去迎接两位强者勇士。”
　　魔众自发地退避开一条路来，随在阿蒙他们身后，朝震颤的源地而去。
　　及至靠近，徒步而行，更显敬重。
　　这靠得近了，魔众便越发心惊了起来，大地断裂，冰山倾倒，这该是有多么深厚的魔息啊！他们竟然错过了如此精彩绝伦的决斗，这绝对是魔生最大的遗憾，定没有之一！
　　“大哥呢？怎么不见大哥？”阿稚四处张望。
　　“砰——”一长声，一块人一样高的冰块飞起又落地，滑出三丈远，撞了一块更大的冰，便碎成了小块。
　　阿懒身上衣衫染了大半幅的血，他一手搀着断了一只手、浑身是伤却笑容灿烂耀耀如日光的魔主，一手拿了魔主那断臂，从倒塌的冰山里走出来。
　　等他走出三尺远的距离，身后那颤颤巍巍地支着的冰山便力气不逮地萎靡倒地，溅起丈高、两丈、三丈的碎冰冰雾。
　　冰雾拱起了一个浑圆，像是他映耀出来的光辉似的。偏他走得从容，没有半分心惊。
　　魔众齐齐欢叫起来，声响惊天动地，又催走了一座强力支撑着半个身体的冰山。
　　阿懒被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魔众手拉着手，欢唿着拥上去，又欢唿着退出来，来来回回好几次。之后便虔诚跪倒在地，嘴里念叨着魔族之外的生灵不懂的话。
　　“这是做什么？”阿懒挑眉看魔主。
　　“这是我魔族最诚心的祝福，能上达神谛。”魔主说得格外自豪。
　　不多时，阿懒、阿蒙和阿稚耳边都响起了不约而同的万魔之声。
　　“众神在上，我阿晃祈愿，愿永生永世庇佑魔君，护他万事安康。”
　　“众神在上，我渊越祈愿，愿永生永世庇佑魔君，护他万事安康。”
　　“众神在上，我七曜祈愿，愿永生永世庇佑魔君，护他万事安康。”
　　“……”
　　阿蒙和阿稚对视一眼，嘴唇张合念了一段神语。
　　茫茫雪原冰川上，四面八方齐响起两道交杂回荡的，庄重肃穆的声音。
　　“如尔所愿。”
　　阿懒身上金光耀起。
　　众魔又欢唿了起来：“神灵回应了！”
　　“这有什么好欢喜的。”阿懒这么说着，嘴角却也没忍住翘了起来。
　　魔主拿着自己的断臂，咧嘴笑得比谁都欢。
　　魔族，真是一个神奇的族群。
　　“以后，不管你有什么吩咐，只管嘱托我，上天入地，一定给你办好。”魔主如是说。
　　阿懒好奇道：“我要是指使你杀人放火干坏事怎么办？”
　　魔主顿了一下：“不……不会吧？”
　　阿懒哈哈大笑道：“不会。”
　　魔主便一副放心的模样。
　　阿懒又笑了起来。
　　“对了，魔君之名是什么？”魔主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阿懒的名号呢。
　　“唤我阿懒便好。”阿懒放松下来后，又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阿懒！”魔主拿着断臂指自己，“千石。”
　　“千石。”阿懒叫了一声。
　　魔主又咧嘴笑了。
　　“你可赶紧把断臂接上。”阿懒提醒道。
　　魔主的笑僵住了：“我们没有会接断臂的魔。”
　　“……”
　　—分界线—
　　阿蒙用清水洗净自己沾了乌血的手，对千石叮嘱道：“你这手百日之内不能随便动，要是又断一次，就不好使了。”
　　千石感激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老槐树妖也是个贴心的，早就煮好了热水，递给千石饮。热水下肚，纵使他是魔，也瞬间感觉通身熨帖了起来，舒适得不像话。
　　“军师刚刚好像有话要讲？”千石这一架打得浑身舒爽，便转回了正事。
　　彼时，室内只有他们六位，正适合说话。
　　“误会一场。”老槐树妖说，“我以为他们是坏魔，被妖族派来故意来抢你魔主之位，挑起下界混战的。”
　　“军师这一次就猜错了，我看他们可都是顶好的魔。”千石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并非魔族。”阿稚忽然开口道。
　　阿懒和阿蒙都没有拦他。
　　“什么？”千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们并非魔族。”阿稚又说了一句，“我们乃是神族。”
　　“扑通”“咚咚”几声，千石、老槐树妖和安术都跪下了。
　　阿稚曾想，他们或许会愤怒他们骗了他们，或许会兴高采烈地欢唿起来。可就是万万没料到他们会是此等反应，便有些不知所以地微微弯腰，伸出了双手，想要扶他们起来。
　　“不不不。”千石一脸恍若梦中的神情，“你让我跪一会儿，跪一会儿。”
　　“哎呦。”老槐树妖在此刻大概是不善言辞的。
　　“我……我也跪一会儿。”安术几乎要脸贴地了。
　　阿稚回头看阿懒。
　　“没事，跪。”阿懒可自在了，“又不是受不起。”
　　阿稚也是没办法，由着他们跪了小半会。
　　“四位神君，名号是？”老槐树妖撑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安术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爬起来，馋起老槐树妖。
　　千石健壮，起身倒是利落得很。
　　“太和。”阿懒道。
　　“太清。”阿蒙道。
　　“点苍。”阿稚道。
　　“咚咚咚”三连声，他们又跪下了。
　　速度快得小鱼儿都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不是神。
　　“你们这又是做什么？”阿稚略有些无奈，他们的名号也没这般吓人吧？
　　“折服。”老槐树妖梦游神殿似地吐出两个字。
　　“……”
　　这场谈话最后不了了之，阿稚也只能让他们先冷静冷静，临走前再三嘱托，千万不能随便提起他们的身份。
　　直到他们一脸慎重地答应了，阿稚才放心地离开了。
　　他们走在冰原上，偶尔出现的魔族都会一脸尊敬地朝阿懒喊上一声“魔君”，眼里的钦慕清晰可见。
　　阿懒既享受又不胜其扰，便直接揽着阿蒙的腰身，瞬移走了。
　　阿稚：“……”
　　小鱼儿悄悄过来，拉住了阿稚的手。
　　“折腾了大半天，可是饿了？”阿稚矮身问道。
　　小鱼儿却是一脸肃然地说道：“等我传承完了，我也能帮上忙的。”
　　阿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六界各附所安”之事，不由心中一暖，冲散了周遭腾腾的冷气。
　　“好呀，那我先谢谢小鱼儿了。”阿稚道。
　　虽然阿稚应得认真，可小鱼儿内心还是不确定阿稚是不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孩子的戏言，是以，他攒紧了阿稚的袖子，认真地重复道：“你信我，我可以帮上忙的。”
　　“我信你。”阿稚笑着偏了偏头，比他还显得纯真几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只要是你自己打从心里想要去做的事情，只要这件事情不是坏事，我都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你等我。”小鱼儿急迫地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第七十七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4）【三更】
　　“好。”阿稚应道。
　　小鱼儿这才松开了阿稚的衣袖，让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回院子去。
　　冰原的冰雪是晒不化的，踩在上面总有一种自己会滑倒的感觉，若是从前，小鱼儿是万万不敢让阿稚牵着自己走。
　　这种不能自己完完全全把控自己身体的感觉，于他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一生出来，传承就让他保有了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过分慎重。
　　是以，即便阿稚从前待他不错，他也从未想过留在阿稚身边，从未想过阿稚会护着自己。
　　如今，他在学着，如何去信任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神灵。他要与自己传承的过分慎重做抵抗，谁也不能叫他折服，传承也不行。
　　冷风扑面，吹乱了本就没打理得有多好的头发，也吹乱了他本来像是沧海一样善恶两泾分流，无波无澜的心。他面对冰箭，不能自保的时候也从未曾如此渴望赶紧传承。
　　阿稚完全不知道小鱼儿心里自己和自己打的一场战乱，也不知他是如何收拾自己的战场的。他只是如同往日一样，不曾使用任何术法，亲手将食材理好，烹煮。
　　等阿稚将羹汤煮好，递到他手上，他早已与自己交战了数百回合了。
　　热气腾腾上蒸，模煳了他看向阿稚的眼。
　　“怎么了？不好喝吗？”阿稚疑惑地抿了一口自己的羹汤，不就是寻常食物的味道吗？应当不至于难吃才是。
　　“好喝。”小鱼儿赶紧低头抿了一小口，手中汤不冷不烫，正正温着。
　　“好喝便行，我这厨艺也是在部落里和人族学的，他们学东西快，也爱琢磨，改日我再去看看，能不能再学几种煮吃食的法子。”阿稚边说边烤着肉干，他竟然还记得肉干的事情。
　　见小鱼儿看着，阿稚便笑道：“我这回可抹了盐巴了，肯定好吃。”
　　小鱼儿当然是附和地点头了。
　　他一边看阿稚烤肉干，一边忐忑地想要试探，阿稚到底对他有多少分坦诚：“阿稚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嗯？”小鱼儿这句话唤起了阿稚的一些回忆。他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呢？阿稚托腮想了想，约莫是一千多年前？他也不太记得了。
　　他只是活得太久了，几乎与天地同生，便多少生出了点无趣的心思。神谕对他们苛刻得很，明明神灵都懒散得很，还偏要他们往下界到处跑，体验下界的“道”。
　　他多次到下界，游走在这天地之间，自然知道六族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只是他有一日看见人族稚子与其他族类稚子发生了冲突，因身体弱小的缘故，最终身陨，重入轮回。他去轮回之地看过，那孩子被天地清气引着入了妖道，成了妖族一员。
　　他那时想，既然六道皆能轮回，今生今世入了人道只是气运或者其他的原因，为何入了人道便意味着此生命苦——那可是六族公认的不幸。
　　难不成就因为六族之中，唯有人族不可修炼，遇上有法力会术法的便只能挨打了吗？
　　若是如此，天道又何其不公。
　　很快，他又发现，即便是在每一族群之内，生灵也分三六九等，资质上乘的，中等的，普通的。不公的事情似乎每日都有。
　　可神灵是不能插手的，他们只能作壁上观，喟叹两句。
　　若有信徒虔诚上报，遇上大灾，他们倒是可以做“力挽狂澜”的事，既然是力挽狂澜，便意味着，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们才能出手。
　　多么讽刺。
　　这才是真实的神灵。
　　也不是没有违反神谕，可那些神，都身陨神消，弥散于天地之间了。
　　所以，如何出手，什么时候出手，怎么能不出手更好，那是他琢磨了许久的事情。
　　阿稚久久没答，小鱼儿眼里的光几乎都要熄灭了。
　　小鱼儿失落地想，所以，他还是被当成了孩子看待，无法被当做并肩的、可以信任的伙伴吗？
　　阿稚的话虽然珊珊来迟，也及时挽救了千重思虑的小鱼儿：“我游走世间千万年，发现力量的悬殊是矛盾升级的根源所在，即使没有压迫，也会有反抗，哪怕是自然的雷霆之怒，千万年来，各族生灵也是想尽了办法去对抗。让人族能够如同其他族一般修炼，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让六界生灵共处，才是最最关键的地方。”
　　“那……阿稚打算如何让人族修炼？”小鱼儿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儿又重新入了水潭，见了水的喜悦带得骨头都微微颤动。
　　阿稚说起这件事情，眼睛越发亮了：“我花了好久的时间研究引气入体、刻画符咒，就是为了给人族开辟一条不同的修炼道路。”话音一转，又有些失落了起来，“就是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还没有人愿意试呢。他们都把我当疯子，我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办这件事情，不然就麻烦了。”
　　“我帮阿稚！”小鱼儿脱口而出。
　　“好呀。”阿稚竟也当真，乐呵呵地掏出自己新近研制的小冰人，对他道，“你看这是什么？”
　　“冰雕？”
　　“这可不是普通的冰雕。”阿稚将刻刀递到了小鱼儿手里，又递过一块在院子里现凿的冰块，“你试试随我这般刻一些咒语在冰上。”
　　阿稚说着，给小鱼儿细细地演示了。
　　小鱼儿眼也不眨地盯着，如法炮制。
　　刻刀离开冰块的一霎那，一道白光没入了冰块之中。
　　“这是……”小鱼儿有些惊讶。
　　“灵气。”阿稚解释道，又说，“你试试随便雕个小兔子小狐狸之类的。”
　　小鱼儿想了想，雕了一只小鸟。
　　阿稚由衷夸赞：“你的刀工又有进步了。”
　　小鱼儿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原地蹦跳两圈，脸上却只是微微红了红，不好意思地垂了眸。
　　冰雕的鸟儿有些不熟练地展翅打了个趔趄，抖了一翅膀的碎冰，才盘旋着飞上了天。小鱼儿惊奇地发现，自己竟能看见冰鸟那一双眼珠子里面看见的东西，只是还不太明晰，想来是他还没有熟练画符的缘故。
　　可纵使如此，他也兴奋极了。
　　之前阿稚教他的御风符、神行符、避尘诀什么的，他老早就已经熟知得不能再熟知了。之前他还以为这只是阿稚兴致所至，无聊时琢磨出来玩的，那时他一心想着利用这些东西逃跑，从来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思索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用处。
　　“阿稚想要让六界和平，首先得让人族有资格说话，所以需要让人族能够如同其他族一般修炼，为此殚精竭虑。”小鱼儿吸了一口气，又唿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我也想做一些事情——能让六界和平的事情。”
　　阿稚摸了摸小鱼儿的头：“妖魔鬼本不可怕，他们只是缺一个被了解的机会，我想要创造这样的一个机会，让人族了解他们，而不是畏惧他们。可怕的是那些心怀叵测，妄图掀起战乱，以谋利益的生灵。”
　　六族皆有善恶，而善恶从来不分种群。
　　它一直游走在天上地下，遍布世间，紧盯着那些与他们气息相通的生灵。
　　就这样过来两日，阿稚发现小鱼儿还是无法替代人族来测试符咒和引气入体之术到底能不能行。
　　小鱼儿虽未到传承术法的时候，可他天生便敏锐，又有理论上的传承，学起来又快又好，还能主动避开有纰漏的地方，且全然不知纰漏在何处。
　　可他恰恰要的就是纰漏啊！
　　他托腮，与小鱼儿对望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老槐树妖主动上门的时候，对阿稚而言，可谓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要什么来什么。
　　老槐树妖是和千石一起上门的，他们尚且算是留有理智，不再动不动就跪下了，可神色之间的夹杂着钦佩、孺慕、尊敬的复杂感情一目了然。
　　阿稚将和那天和阿蒙以及小鱼儿讲的话糅合了一番，和他们又讲了一遍。讲完之后，阿稚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更加痴迷了。
　　“神君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个人来。”老槐树妖不亏是可以做军师的人，即使目光黏在了他们几个身上，也不耽误正经思考。
　　“谁？”阿懒半躺在那块大石上，一手枕着，一手倒酒。只是那酒没有丝毫酒味，倒是有一股果实的馥郁香气。
　　“我带安术越过山脉时，见过一个人族的少女，她身无灵力，却能安然在妖魔环伺的山林间自由来去。而且她出现的地方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老槐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老槐树妖说着还感叹了一句，“我们差点中了太行洞那群妖魔鬼怪的陷阱，还是蒙她提醒，才逃过一劫的。她说，她叫大山人。”
　　“你说，那人唤什么来着？”阿稚问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山人。”老槐树妖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可奇怪的，毕竟他们部落里原先还有一只狐狸精给自己取名字叫“猪耳”呢。
　　“哦。”阿稚应道，“大山人。我让小冰人先出去找找，看能不能寻到她的气息。”


第七十八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5）【一更】
　　阿稚掏出数十只小冰人，驱策他们离开北地，前去山脉间的林子里找人去。
　　“神君神技。”老槐树妖喟叹。
　　“我教你们？”阿稚提议道。
　　三人欣然应诺，败兴垂头。
　　“这个有些难了。”阿稚主动给他们递了台阶。
　　“是我们愚钝了。”老槐树妖叹了一口气，“莫怪神君要找人族来亲自试验，这族群之间、资质之间的各自特点，可真不是随便能改过来的。”
　　千石倒是有些担忧地说道：“神君不能出手，我们又都是妖魔两族的，人鬼两族能听我们，信我们的吗？”
　　“所以，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成立一个六界和平的盟会，必须要先集齐六族的有志之士，组成坚定的联盟，才有机会让人族信任我们，修炼我创造的术法，从而强健人族。
　　“当人、鬼、妖、魔、仙、神六族都能分庭抗衡之际，才不会有谁轻举妄动，随意出手。而要使六界真正和平，没有战乱，就必须取得六族信任，盟会中有六族之士，便有了信任的基础，才能坐下来一起谈和平盟约的事情。”
　　阿稚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这个过程先不说有多么漫长，便是中间的流血和战乱半丝半毫也不会少，这是我们所无法阻挡的，所谓的天道自然。若是心智不够坚定的，溃败也是眨眼间事情。”
　　千石赶紧表明决心：“我绝对不会退出的。”
　　老槐树也笑道：“一条老命，若是有半分作用，有何可惧的？”
　　安术也跟着道：“我也不怕！”
　　阿稚指尖微凉，可掌心却热乎着：“矛盾、冲突和死亡会永不消停，可我想让它慢一些来，迟一些来，来时世间万物生灵皆有力可挡。而非一些肆无忌惮，逐渐迷失；一些无力抵抗，没入泥淖。当冲突的两方势均力敌，那才会有除却战争以后的其他解决方法。”他沉默半晌，才继续道，“我不能让世间生灵事事皆如意，若皆是如意，何为不如意呢？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起码算是公允的大铁律，余下如何，便是各自造化了。”
　　老槐树妖宽慰道：“神君若能创此盛世，便已是功德无量。想当年我们妖魔二族被视作洪水勐兽，驱逐一方之时，还是蒙受神君在仙界斡旋，才让我等见了天日。如今这灾难要落到人鬼二族头上，岂不悲哀！若是妖魔二族太过，引发仙族不满，届时，我妖魔二族怕不是又要回那永不见天日，没有灵气流淌的荒茫原野上了！”
　　千石不如老槐树妖年老，没经过他口中的那事，是以并无什么同感。只是他光是听着，便能想象到那凄惨情形来。
　　被驱逐的荒茫原野上是没有灵气的，可不吸食灵气，他们便会如同凡人一般迅速衰老枯竭，凋零逝去。
　　为此，他们就必须要去抢夺别人的灵气。可这么一来，他们便要终日生存在杀与被杀的惶惶之中。
　　这种事情，小鱼儿的感受反而要比千石来得深刻一些。毕竟他在传承里承受过无数次被千刀万剐的滋味，虽是幻象，可也太真切，太难受了。
　　世人皆道鲲鹏好，驯服了是顶好的坐骑；骨架是顶好的神器，甚至脱下来可以替换自己的妖骨、魔骨，直接有一具仙骨；皮是刀枪不入，术法不侵的御器；血肉是大补的食物，食之灵力暴涨。
　　可有谁会问鲲鹏，你愿不愿，你疼不疼。大抵在他们眼里，鲲鹏不算是开了智的六族生灵吧。
　　不被当作是六族生灵的鲲鹏和被彻底驱赶逐放的妖魔二族，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做不成强者便要被天下生灵追杀，一个不厮杀别的妖魔便要被别的妖魔厮杀。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了，让小鱼儿脸上都显现出了不好看的神情来。
　　阿稚本意只是让他们知晓后果，若是不愿，及时退出也是好的。见状也就转了话茬子，恰好有小冰人的眼里出现了一道在树上矫健跳跃的身影。
　　他凝神看去，同时对他们道：“我好似找着了那大山人了。”
　　“在何处？”阿蒙拍了拍阿懒，示意他赶紧起来帮忙，莫要躲懒。
　　“我走前头，你们跟上。”阿稚对他们说道。
　　外面风雪潇潇，并非是一个好日头，这姑娘这时候不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出门做什么？阿懒真不是很懂那些专门讨活干的人。
　　阿稚控制着其他地方的小冰人都聚到一处来，紧随着大山人。
　　大山人似乎有所察觉，回首浅浅地蹙眉看向小冰人，那神情里的疑惑清晰可见。
　　她抿紧了有些干燥起皮的嘴唇，水润的大眼睛里升起了一些戒备与探究，噌噌两下爬上了高耸入云的针叶树上，像猴子似地，在树木之间来回跳跃。
　　阿稚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真猴子。
　　他停住了脚步，落在一块蒙了厚重冰层的石块上。
　　被阿稚抱在怀里的小鱼儿关心道：“怎么了？”
　　“稍等。我想试试她的实力。”阿稚对老槐树说道，“借我一片叶子。”
　　老槐树妖依言拔了根头发递过去，头发一离开本体，便成了一支带叶子的小分支。
　　阿稚接过，在手里将枝叶硬生生催成了藤条，朝大山人疾奔而去。
　　大山人跳跃之际听见了藤条的破空声，还以为自己产生了什么幻觉，这北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怎么可能会有藤条。
　　可她心里还是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那藤条快活地在空中扭动着向她飞来，像是一条会飞的毒蛇。
　　她瞳孔收缩，手下动作越发快了，说是疾如闪电也不为过。
　　“人族竟能达到这般速度？”阿稚有些惊异。
　　阿懒想要一睹为快，早早就将灵气汇聚在双眼中，见状也是啧啧称奇。
　　以人族之躯能做到如此这般，确实不易，这孩子不俗。心里虽是赞同，手上却没半点留情地将此间风雪加大了。
　　大山人本就是逆风而行，已是十分不易，没料到这风雪突然加重，差点将她给吹翻了。
　　“重了。”阿懒蹙眉，将风雪变小了一些。
　　大山人既要躲开藤曼的追击，又要承着风雪的侵袭，还要紧赶慢赶地跑到妖兽的巢穴里，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阿稚不知她此行有目的，不然就不会贸然阻挠她了。
　　只是不管她怎么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没有开智的大妖兽已经回来了，将她昨日趁着妖兽离家而辛苦铺设陷阱狩猎的天鹰给咬死了。
　　好巧不巧，妖兽还没吃饱，嗅到了生人气息，怒吼一声便朝她张大了血盆大口。
　　那大口刚嚼了天鹰，嘴里满是黑毛红血，看起来可怖极了。且妖兽四肢粗壮，长得有南方的小山高，一条同样粗壮的尾巴一扫，树木都得倒好几排。
　　大山人前有劲敌后有追兵，一时之间进退难当。
　　她咬了咬牙，铁了心往回冲，双手揽住树干，将自己甩了一个大圈，抛了起来，张开双手腾在空中调整姿态，预算着要借哪一棵树的力度更好。
　　就在这时，她腰间一紧，心里不由跟着也是一紧。
　　大山人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想不到这妖藤这般灵巧，竟能将她擒住。不知被绞死和被咬死，哪个疼得轻一些，哪个死得好看一些。
　　不等她琢磨过来，便发现自己腰间的妖藤似乎没有要伤她的意思，反而将她轻轻放在了平整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身后掀起了一股风，两道身影迅如疾风一般飞掠向前，正面迎上了那小山高的怪物。
　　正是阿稚和千石。
　　腰间妖藤已经褪去，她活动了自己的筋骨关节，心有庆幸。
　　耳边传来一道被温柔月光拂过的柔和嗓音：“你没事吧？”
　　大山人回头一看，乖乖，哪来的美人？
　　她之前觉得，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挂着的皎洁月光已是世间最美的东西了，现在看来，月光与美人，真真不知孰美。
　　“漂亮哥哥在问我吗？”大山人长了一张讨喜的圆脸，鼻头、唇瓣圆润，眼睛也是大而圆，纯净的心思一望便知。
　　阿懒在一旁笑道：“漂亮可不能形容男子。”
　　大山人往边边一瞧，苍天，这又是哪里来的妖孽？怎么光是懒懒散散地站着就好像会勾人似的。
　　“两位美人哥哥？”大山人带了些征求意见的意思。
　　“可！”阿懒哈哈笑道。
　　“我叫阿蒙。”阿蒙的手指往旁边依次指，“这是阿懒，小鱼儿，老槐树，安术。”
　　被指到的都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我叫大山人，你们可以叫我大山。”这个一副冰雪可爱模样的女娃娃这样说。
　　“我们唤你山山可好？”阿蒙建议道，他实在很难对怎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喊上一句“大山”，除非她坚定要求。
　　山山欣然应允，追问道：“方才的冰雕小人和藤条都是你们弄的？”
　　“嗯，是我们打扰你了。”阿蒙有些歉意。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救了我。”山山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她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这是谁做的冰雕小人？用法力驱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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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6）【二更】
　　阿蒙耐心解答她的问题：“这是我三弟阿稚做的，至于怎么驱策，你可以稍晚些问他。”
　　“谁是阿稚啊？”山山转过头，放眼远望。
　　“穿青石长袍那位。”
　　青石长袍的阿稚正好点脚飞来，身后怪物如山倾倒，不再动弹。
　　山山双眼发亮地看着阿稚，目光落在他两颊的肉上，似乎……有些垂涎的模样？
　　阿蒙但愿自己想错了。
　　小鱼儿自然也看见了山山那双陡然亮起的双眼，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察觉到某种危险之后，自然便全身警戒的状态。
　　难不成，这并非人族，只是某族生灵伪装的？他不着痕迹地开始细细打量山山。
　　“二哥……”阿稚话刚出口，便被打断了。
　　“我叫山山。”旁边探过来一颗圆圆的脑袋，满月似的眼睛弯成了半月，一脸……痴迷地看着他？
　　阿稚不明就里地看向阿蒙。
　　阿蒙还没说话，阿懒就支了个损招：“她似乎对你做的小冰人很感兴趣，趁机拐她回去……”眼见阿稚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便顿了一下，改口道，“请她回去，一同研讨人族修炼的法子。如何？”
　　阿稚觉得他大哥说的还是有那么两分道理的，这姑娘身手灵活，即便身无灵力，这自保的手段也差不到哪里去，但要是遇上和法力术法蛮干的情形，那就毫无自保之力了。
　　再者，这姑娘实在能逃，要不是由他控着小冰人来追踪，换了别的妖魔，还真的能跟丢！
　　念及此，他便开口道：“我是阿稚……”
　　“我知道！”这姑娘实在活跃得不像话。
　　被打断的阿稚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我们想邀请你……”
　　“去哪？现在吗？走走走。”山山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阿稚。
　　很好。小鱼儿默念，这个所谓的人族肯定有古怪，竟然这么迫切要跟着他们，看他怎么揭穿她的阴谋。
　　阿懒反应最快，当即笑道：“好，走。”
　　回程多了个人族山山，大家都放慢了速度，怕山山不适应。
　　山山第一次被带着御风而行，新奇得不行：“原来有法力是这样的感受呀，真好。”
　　阿懒趁机忽悠，啊不，灌输：“那你有没有想过，人族也可以修炼入道？”
　　山山挺直了胸膛：“当然有，我特意来北地就是为了暗中观察妖魔是怎么修炼的，看能不能找到法子让人族修炼。”
　　“丫头有勇气。”老槐树妖忍不住道，“那你可找到了？”
　　挺直的胸膛马上塌了：“还没。”
　　“那就可巧了。”阿懒施施然摇着自己的酒葫芦，“我三弟花了许多心血，一心致力于让人族修炼入道，如今已少有成果。”
　　山山看阿稚的眼神更痴迷了，那双眼睛就差粘上去了。
　　小鱼儿抿唇，抱着阿稚的手更紧了。
　　“哎……”阿懒叹了一口长气，佯装忧愁道，“可惜我们身边没有人族，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纰漏，需不需要再改良，改良哪里。”
　　山山如他所愿，上当了：“我！我是人族，可以替你们试一试。”口中说着“你们”，眼里却只看着阿稚。
　　小鱼儿愤愤地将脑袋埋进阿稚怀里，只剩一只眼睛虚虚地觑着山山。
　　“果真？”阿懒佯装着忽然欢喜。
　　千石钦佩地想，不愧是他顶礼膜拜的偶像，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大拿，更是心怀天下的贤能，他竟为了六族的和平做到如斯境地，他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真！当然真了！”山山拍着胸脯保证。
　　“那真是太好了。”
　　说话间，他们便到了阿稚正住着的小院，落了实地上来。
　　一落地，趁人不注意，阿懒便落后了几步，拉着阿蒙的手，没骨头似地靠在他身上：“阿蒙——蒙蒙——，我可快要累死了。”
　　追踪的不是他，打那不开智妖兽的也不是他，真不知他累在什么地方。虽然心知肚明，但阿蒙还是搀着他，让他懒懒地在自己身上靠片刻。
　　“这是阿稚住的地方吗？”山山问，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是。”阿稚答，放下了怀里的小鱼儿。
　　小鱼儿攒紧了阿稚的衣袖，不愿松开。他心里好像被撒了一堆能淹没他的盐巴，心里的水分都被榨了出来，一颗心变得干巴巴的，还腌着疼得慌。
　　阿稚以为他惊吓的那股劲还没过去，不由得埋怨自己，做什么要这样吓唬他。以后要是他再有什么事情，一定不能教他知道了。
　　“我可以看看你做的小冰人吗？”山山一脸期盼地看着阿稚。
　　“自然可以。”阿稚说着，请她坐在了院中铺了柔软皮毛，还撑了一方石板的地上，石板下垫着两块高石，极其便利。
　　院子里罩了结界，冰雪不落，温暖如春。
　　陶鼎里煮着雪山上的冰泉水，咕噜噜地冒着泡。
　　阿稚掏出自己雕刻的小冰人，放到了石板上。山山双手扒在石桌边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冰人。
　　“这是用术法驱策的小冰人？”山山问，“它身上这些浅浅的痕迹是什么？”
　　“可用术法驱策，也可不用术法驱策。”阿稚道。
　　“什么意思呢？”山山眼里满是渴求。
　　“你可知灵气是怎么变成生灵体内可供驱策的力量，为何术法能够指引灵气去完成不同的事情？”说到这些，阿稚的眼神变得不同了，有了几分庄严的意味。
　　“如同人吃饭有了力气一样，灵气被引导着进入生灵体内；如同人吃完饭可以去打猎、开地一样，灵气被吸收完，生灵可以让它变成决斗的利器，也可以让它变成保护自己的灵盾。
　　“人族无法修炼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不会”吃”灵气，”排”浊气，体内浊气太重了，没排清，像身体拖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就飞奔不起来了。”
　　阿稚看着山山的神色来判断她是否听得懂，适时调整自己说的话：“我曾尝试过，一月不修炼，只吃五谷、野禽，也不排体内浊气，结果你猜如何？”
　　“如何了？”山山被他说得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两步。
　　小鱼儿心里的盐水全成了酸水，咕咕冒泡，偏生旁边的陶鼎一点也不会看他神色办事，咕咕冒泡得更欢喜了，像是为了和着他心里的动静似的。
　　“一月后，我感到身体沉重，御风飞行的时候稍有滞涩，不似平时利索流畅。”阿稚说，“后来我将浊气排了，便又恢复如常了。其后我便尝试着一边吃五谷、家禽，一边修炼排浊气，便发现毫无影响了。”
　　“那我们人族要如何”吃”灵气，”排”浊气？”山山扑闪着大眼睛问道，“我想试试，可以吗？会打扰吗？”
　　阿稚也没想到这话居然会由山山来提出。
　　“我花了三百年的时间创了一套功法，你随着一边修炼，一边试着辟谷，看看效果如何。”阿稚补充道，“虽然辟谷一事会缓缓推进，可我是拿自己试验的，终究会和人族不一样，你若有不适，须得明白说出才行。”
　　“我虽然还小，可我毕生都想找到能让人族修炼的法子，现在有这样的好事直接摊在我面前，哪里有不抓紧把握的道理？”山山倒是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清晰得很。
　　阿稚正想引入盟会的事情，不料地面勐然颤动起来，像是被巨人不小心踩了一脚的石板一样。
　　千石虽然耿直憨厚，可警觉性一点也不差，事情发生的瞬间他便传令让众魔戒严了。
　　“这股不藏不掖，外露张狂的气息……有些熟悉啊……”阿懒呢喃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的，还有一道火红的身影。
　　少女脸似寒冰，周身带火，气势凌人。
　　冰火互相纠缠着，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秋毫不犯，反而让她身上冰冷的气质突显，一眼就能抓住眼球，让所有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与她通身气质相配的，还有那一张昳丽无双的脸，浓墨重彩得浑然天成。
　　这天下从不缺美人，可能叫人一眼就记住的美人，也不算多。
　　凤凰九舞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一个。
　　“出来。”少女的声音如寒山石径，又冷又硬。
　　“这谁？这么张狂？我去会会她。”千石见“强”心喜得成了一种本能，大概是改不了了。
　　九舞上下打量着大步走出来的千石，冷声道：“不是你。”她看不见结界内的情形，造这结界的修为定然比她更高，眼前这只魔肯定不是掳走小山的黑手。
　　“什么是我不是我的。”千石才不管她，做了个手势示意魔众不要上前，便逼近两步率先出了手。
　　九舞眉眼一凛，不退反进，瞬间便与千石打作一团。
　　一切变故似是对山山没有半分影响，她眼也不眨地盯着阿稚闭合的嘴唇，追问道：“我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就可以开始修炼了。”
　　阿稚一愣，视线从院外转回院内，落到山山身上：“倒也不用着急。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要探寻出可供人族修炼的法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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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7）【一更】
　　小鱼儿心里的酸水又开始咕咚冒泡了。
　　他一边想着，要不随便找个藉口回屋子里歇着得了，眼不见耳不听，省得闹心。一边又想着，凭什么我就得躲着，他们就在这里谈笑风生的，而且这丫头的来意不知善恶，他得看着。
　　山山托腮点头：“阿稚你可知，人族在下界是个什么光景吗？”
　　“也曾在人族住过好些年，就近三年而言，尚算太平。”
　　山山笑道：“阿稚住的可是河东河西？”
　　“正是。”阿稚问，“这有何不同吗？”
　　山山点头：“河东河西是人族主要居住的地方，部落之间虽然都蠢蠢欲动想要互相吞并，但是考虑到妖魔两族，他们必定犹疑不决，不敢行动。我们人族虽无法力和术法，却也有尖兵利器，若是披甲执锐，不说抗衡，但咬下他们一块肉来也是不成问题的。我们人族坚韧、果敢、灵巧、不惧生死！”山山显然对自己人族的身份十分自豪。
　　她话音一转：“可人族的躯体与妖魔相比，也确实虚弱，不堪一击。远离人群而居的人族，若是碰上讲理的、善良的妖魔还好，大家都是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若是碰上那些不讲理的，丢一个术法就能让你立马魂灵归去，来了个好心的妖魔要帮你，都指不定来不及伸手的；若是再惨一些的，碰上那种有些特殊癖好的妖魔，将人关起来，像部落里的野鸡野鸭一样豢养，供他取乐。”
　　阿稚浅浅蹙眉，抿了抿唇：“未曾见过。”
　　老槐树妖见阿稚神色有异，宽慰道：“神君禁令在身，见不如不见。”
　　阿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虽神力无边，可移山填海，可他同样身有神谕约束，若是违反其中一条，便要降下神罚，轻则投入轮回，重新修道，重则道消身陨，灵气遍撒世间，归于虚无，不复再生。
　　神生来享受着无边的尊荣，得五界信仰供奉，也生来束缚，不能随意妄动。神的怜悯，都是有条框的怜悯。
　　世间法则，从来都是越强者越多束缚，越弱者越多波折。前者是因天地平衡之道，后者是因太多力尽而不可逮之事。
　　老槐树妖见阿稚眼中波澜几变，生怕这位看起来像个小少年的点苍神君真的少年意气，撂一句“既然如此，何必为神”的气话来。
　　幸而点苍神君好几万年的修为也不是白长的，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那你可愿，六族各附所安，和平共处？”阿稚问道。
　　“自然愿意！”山山双手撑着石板，跪了起来，神情激动，“这可再愿意不过了。我想要人族变得强大起来，可我也不想人族变得强大之后去欺辱其他族群。有些妖魔是很可恶，可有些妖魔真的很善良！很惹人爱！”
　　眼见火候到了，阿稚便又将对老槐树妖他们讲的那一套说辞讲了一遍，另外点明了盟会内每个人的身份。
　　“我们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六界和平”盟会，你可愿意？”阿稚朝她递过一个烙印的符咒。
　　这个符咒是他这两日新制的，与立誓的作用一致，当符咒被拿到手上的时候，脑海里便会主动现出他们立下的誓约，来日若有违反，必遭天谴。
　　誓约的最后一条是：若立誓人心有悔意，可自行离开盟会，以上所有誓约立即作废，不可宣扬此事，若有宣扬则遭天谴，受雷霆万击。
　　他们四个、老槐树妖、千石和安术都已经烙下了誓约。
　　“我愿意！”山山双手接过，掷地有声。比之阿稚是神君的事情，山山显然更在意自己能不能加入盟会的事情。
　　等符咒光芒一闪，消失不见，山山手臂内侧便多了一颗嫣红的小痣，犹似赤子之心。山山摸着那颗小痣，脸上的欢喜遮都遮不住。
　　老槐树妖热泪盈眶道：“我”六界和平”盟会总算又添了一员了，若是能让仙鬼二族也加入一两位，那便可以开始行动起来了。”
　　“为何要等仙鬼二族加入才可以行动？”山山不解道，“难道我们不能先在族人和自己身边的生灵耳边日日唠叨”六界和平”、”六界和平”、”六界和平”。一次听不进那就说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十次、一百次，总该能听进了吧？”
　　老槐树妖一愣，抚掌大笑：“妙！妙！妙！”
　　阿稚点头：“极是。凡事多说，便是不上心，也记忆犹新。”
　　阿懒叹道：“这丫头有潜力。”
　　阿蒙眼含笑意：“不错。”
　　小鱼儿一边觉得山山所言有理，一边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这人族的丫头比他有用，一开头便能提出如此不俗的意见来。
　　阿稚提议道：“仙界向来爱办什么宣扬会，一堆人坐一起，饮茶喝酒畅聊，能聊上好几年不歇息。我见他们每每聊完，都由族长来一统言论，汇集成简。不如，我们也来试试？藉此宣扬”六界和平”的好。”
　　老槐树妖率先赞同道：“甚好，甚好。”
　　阿懒玉壶倾倒，捂脸道：“我一去不复返的闲适日子啊……”
　　不管阿懒怎么哀叹，可既然上了贼船就不可能有随便下船的可能了。阿稚、老槐树妖、小鱼儿、山山和安术五颗脑袋都凑到了一块石板上，开始打算宣扬会的事宜了。
　　宣扬会的举办选址、妆点、谈论纲要、人手分布、初定规制等等，还需结合魔族讲话的特色一一琢磨商榷，再细细敲定。
　　小鱼儿从自己传承里费力挖掘出了一星半点与宣扬会有关的东西来，尽数倒出后他意识到了光靠传承是不靠谱的，自己必须要设法从各方面来让自己变强，不管是体魄、术法还是他自己的脑瓜子。
　　阿蒙早些年对宣扬会很有几分兴致，也试过隐去身形气息，在仙界的宣扬会上听完了一整场的宣扬会。
　　只是仙界偏安一隅已久，所谈大多风月和理想国度，放在上界、放在一个天下尽皆太平的世道或许适合，可放到如今的下界来说，便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因此，阿蒙也在旁偶尔点醒一两句，让阿稚的思绪清晰一些。
　　与此同时，他也在想，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让仙界那帮多疑、常怀戒心又偏好安定的仙族坚定地站在他们这边呢？阿蒙若有所思地捻了一丝阿懒洒落他衣襟的长发。
　　阿懒莫名打了个冷战。
　　天色渐浓，逐渐昏沉，日光开始暗淡了下来。
　　阿稚他们终于商讨出了他们目前为止较为满意的一场宣扬会的筹划，如今只等筹备好计划中的一应用品，召集魔众，便可以试一试了。
　　“千石，麻烦你……”阿稚说着说着便住了嘴。
　　山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千石呢？”
　　老槐树妖惊叫一声：“坏了！我们把魔主忘了！”
　　“莫急，千石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外面还有万数魔众，九舞又不是冲动的凤凰，出不了什么大事。”阿懒开口道，主要是安慰阿稚。
　　“大哥说得对。”阿稚转身安慰老槐树妖，“而且我们烙了誓约，盟会里谁有了异动，我们都能感应到。”
　　“你们说，谁？”山山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南明谷，凤凰，九舞。”阿懒好心地给了她句读。
　　“小九姐姐！”山山惊叫一声，“惨了！她肯定以为我是被你们强硬抓来的！”
　　“没事，不必担心，我和大哥去找他们，你们留在院子里。”阿稚当机立断，如是安排。
　　不等他们反驳，阿稚和阿懒便流星似地划过天边，一下没影了。
　　阿稚循着自己放下的小冰人的视线一路追寻，停在了一座冰山之上。
　　不远处冰山上红光漫天，缓缓融平了一个山顶，冰水流淌而下，半道上又被冷风吹成了怪模怪样的冰块，就这样挂在山腰上。
　　“噌——”一声长鸣，红色和黑色的气息相击震荡，听得人牙酸。
　　“拦？”阿稚转头看向阿懒。
　　“先瞧一会儿，看看这女娃娃长了本领没有。”阿懒风光霁月地一笑，满是深意地道，“这可是仙族的不二人选呐。”
　　阿稚向来知晓自家大哥为了省事躲懒可以做到所想之不能，借他人之手办事是最浅的一种法子了，可没想到，他还能将最浅的法子发挥到极致的用处。厉害，佩服。
　　想是这么想，阿稚到底也没动手上去制止二人。
　　打吧，横竖不打不相识，越打越相知。
　　两位神灵就这样站在冰山之巅看起了热闹来，偶尔还点评一两句诸如“此处法力使得厚重了些，若是收着一些，后续发力更强”、“这个转身漂亮，借力打力，还躲开了一击”、“这套术法新鲜，不错不错”云云。
　　千石和九舞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两只争斗的“公鸡”，让两位高贵的神灵纡尊降贵地围“栏”观望。
　　千石一门心思全放在了与强者切磋上，而九舞则是愤怒于极北流放之地的魔居然如此张狂大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将她的小山给抢走了。


第八十一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8）【二更】
　　北地冰雪坚厚如石，被他们砸得雪屑冰屑满天飞，像极了江南柳絮飘飞的景象。
　　在四处横飞的冰雪中，比冰雪更加冷人的是九舞的脸色。
　　“被流放的恶魔果然不一般，不行，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小山被抓去了这般久，若不再快一些，谁知道这群恶魔会如何待她。”九舞如是想，手上耀耀的火焰便滔滔不绝地打出，完全就是要拼尽全力的打法了。
　　“没想到这大妖看起来年纪不大，法力竟然这么纯厚，打斗起来真是够狠的。”千石旋身避开了九舞信手挥舞出来的红色火焰，在心里想道，“虽然不及神君英姿，也勉强算得上是难得一遇的对手，痛快！”
　　火焰落到雪地上，融了一个又一个坑洞。
　　“哎！小凤凰，你多大了？”千石一开口就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九舞嘴上不答，心里冷笑一声，暗道：“要你管！”
　　“哎，你这小凤凰，怎么不理魔啊？”千石近身向前，右手划出半个圆来，一手擒住了九舞的手腕，“我看你年纪小小，术法倒是了得，法力也纯厚异常。”
　　九舞被他这明显夸赞的话弄得一愣，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也不含煳，顺着千石的力度拼出另外半个圆来，游鱼在水似地熘走了。
　　熘走后的手五指并拢，凝聚着天地灵气，导出体内凤凰离火，左脚凌空往后跨出一步，推掌而来。
　　千石被那亮白的凤凰离火吓得往后一跃，双手凝成漆黑的两指厚的护盾，暂且挡住了九舞一击。
　　凤凰的南明离火与天狐狐火并称世间两大焚污去祟，明净浊世的真火，有着烧除世间一切物什的用处，这里所讲的“一切”，就包括了世间所有生灵。
　　“小凤凰，你这是要命啊！”千石一惊一怒，瞬间退避三里之外。
　　惊是讶异于九舞这般年纪居然能修出凤凰离火来；怒是源于他始终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比拼较量，犯不着如此这般。
　　离火融噬了护盾，落到了后头的冰山山脚上，离火攀爬，不消片刻便融了一座冰山，连冰水都不剩半滴。
　　阿稚和阿懒眼看情况有变，赶紧现了身。
　　阿懒一手擒了九舞就要重新凝聚离火的手掌，叹了一口气：“小九儿。”
　　“太和神君？”九舞瞪大了一双与阿懒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阿稚则是拦了千石：“千石慢着，误会而已。”
　　“误会，误会，真的是误会。”山山拉着九舞的袖子，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来，“小九姐姐，是他们救了我，我自愿跟来的。”
　　看见了三位神君都在这小院子里，九舞心里早已明白过来了这是个误会，只是看那千石瞧着她，一脸无辜的模样，又想起自己不曾问上一句，贸然打了起来，心里的火就止不住地往上腾。既为自己的一时莽撞，也为愣头愣脑的魔。
　　“既然是误会一场，那便就这样算了，要是心里不痛快，那就择日再打一场。”阿懒回了院子，哪有不往石上躺的理由，“我这院子小，不禁打。”
　　“我听神君的。”阿懒一开口，千石哪有不表态的。
　　“一言为定。”九舞冷声道。
　　关键时候，还是得阿蒙来缓和周遭结冰了的氛围：“小九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在南明吗？”
　　九舞朝给她递了一盏热汤的阿稚道了一声谢，捂着滚烫的陶盏回道：“前些日子押送妖族的恶妖前来流放，和小……山聊得欢，便在此地留了一段时间。”
　　“这恶妖是凤凰？”阿蒙蹙眉，凤族和龙族虽然同是妖族，但早已修成正仙，妖族的事情怎么还劳烦到了凤族头上？
　　九舞摇头：“并非。”
　　“南明除了凤凰，应该还有其他妖族部落，怎么就由你来押送恶妖了？”阿蒙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这恶妖妖力蓬勃，在南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离谷避世而居，刚开始也不知道，还是孔雀一族求上门来的时候才知道的。”九舞浅浅地皱了一下眉头，“此恶妖擅长隐匿，饶是阿爹阿娘出手，也花费了好长的时间才将它给抓住了。”
　　“原来如此。”阿蒙道，“路上可还顺利？”
　　九舞点头：“还算顺利，只是……”
　　“只是什么？”阿蒙接话道。
　　九舞犹豫地看了一眼千石。
　　千石直肠直肚惯了，直接开口道：“你看我作甚？”
　　既然如此，九舞也就不客气了：“我不信你。”
　　老槐树妖贯来是棵会看眼色的树妖，闻言招唿着安术搀着他，规劝千石先告退，回了魔神殿。
　　这魔神殿，千石原本还想将那名头给凿了，换成“魔尊”“魔王”便好了，只是阿懒说了一句“甚好，甚好”，他便干脆地放弃了。
　　山山见九舞看向自己，便伸手指向自己，问道：“我也要出去吗？”
　　九舞点头，给她罩了个结界：“你在门口玩会儿，我待会儿来寻你。”
　　看她神情肃穆，山山便从善如流了。
　　九舞又看向小鱼儿。
　　阿稚见状笑道：“小鱼儿……”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小鱼儿便自己出去了，和山山一道蹲在门口，看北地唿唿的风雪。九舞眉眼之间便透露出了此事重大的讯息，她不信任除了阿稚他们以外的所有生灵，若是阿稚强留他，九舞哪怕不敢对阿稚有意见，也怕是会从内心对阿稚有了一些其他想法。
　　他不愿意让阿稚为难，更不愿意让阿稚被误认。
　　“妖族流放之地的封印松动了。”九舞等小鱼儿出去了，便迫不及待地讲了。
　　阿蒙神情一凛：“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久前。”九舞道。
　　一听这话，阿蒙就明白过来了：“你留在此地是因为发现了封印松动？”
　　“正是。”九舞接着继续道，“可我没能找到封印松动的原因和地方。”
　　“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和小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受到恶妖追逐，我救了她。那恶妖我认得，也是南明来的。”九舞话不多，能简则简。
　　阿稚眉头微微锁紧：“我先放小冰人去瞧瞧。”
　　“小冰人？”九舞不解道。
　　“嗯，闲暇无事做的小东西。”阿稚没有多说什么。
　　九舞和千石还有老槐树妖都不一样，九舞生于妖族最为尊贵的族群之一——凤族，修炼顺遂，族中诸多凤凰早已修成真仙，是以不多过问世间事。
　　若是要拉拢九舞进他们的盟会，空口白话先不有用无用，便是她内心里，倒不至于对“六界安定”有多么深刻的体会。
　　南明离谷享誉盛世太平已久，想不想踏入这趟浑水真的难说。在确定九舞心中所想之前，阿稚并不想节外生枝。
　　对于点苍神君的本事，九舞素来是钦佩的，而且阿稚此刻下界来，用的自然不是自己的本相，而是一张正气浩然的脸孔。
　　这样一张脸孔，光是瞧着，便让人信服了大半。
　　“若是结界松动，还不知已经有多少妖跑了出来。”阿懒忽地想起了安术说的那一番话，“这恐怕是妖族内部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恢复从前在下界霸凌的盛况了。”
　　九舞从前也是妖身，听了这话稍有不适：“神君为何这样说。”
　　阿蒙便将安术的话讲了一遍。
　　九舞蹙眉：“妖怪村？这是哪个部落？”
　　“你许久不曾出来，没听过也是常事。”阿蒙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提醒道，“只是你身为仙族一员，行事得多加考虑，万不可像今日鲁莽。”
　　阿懒帮腔道：“那老槐树妖虽是妖族一员，却是个通透的，不远万里来到北地求证，弃暗投明。”
　　九舞心中一赧，各种想法辗转期间，一时之间哑口无声了。
　　未免过犹不及，阿稚便岔开了话茬子，问道：“可有发现魔族是否有恶徒出逃？”
　　“这倒是没有。”九舞将心中思绪下压，细细思索道，“只是我来北地不久，也不敢托大说都知晓了如今的情形，可我确实没瞧见有魔族出没。”
　　“那就怪了。”阿懒抿了一口果浆，“妖魔两族既然想要联手推翻如今的局面，怎么会放任妖族行动，自己却蛰伏在暗处，一动不动？”
　　九舞想到了一种可能，将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若是……”九舞道，“若是妖族想要连魔族一网打尽，那……”
　　“倒也不算出奇，那什么妖族部落的首领不是想要统领下界么？”阿懒漫不经心道。
　　“神君既然已知此事，不知有何打算？”
　　“打算？”阿懒细细斟酌了这两个字，回味无穷似的，“尘间事尘间了，仙神二族从不插手下界之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仙族有什么仙规之类的东西，林林总总，近上万条，谁闲着没事干会去看？”九舞不以为意。
　　“你以为那是仙族画地为牢，圈地自缚弄的东西？”阿懒给了她一个颇有深意的神情。
　　“神君的意思是……”九舞从这中间领会到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慢慢蹙起眉头来。


第八十二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29）【一更】
　　阿懒打断道：“我可没什么意思，只是劝你将那劳什子的仙规多看几遍，烂熟于心，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阿懒将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重，嫌九舞不解深意似地，又补上一句：“这东西，神族也有，林林总总，万把来条，我们仨闲着无事，也就翻了百十来遍，已然烂熟于心。是以，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们便能心中有数，行事有度。”
　　不等九舞说话，他便继续说道：“本事越大，自由越大，可倘若这本事过了某一条线，往上飞升之时，便是本事越大，束缚越大。世间向来容不得能捅天破地的人，鸿蒙盘古尚且消散，况区区妖者仙者？”
　　阿懒一番只有两分正经的话叫九舞生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神君……”
　　阿懒摆摆手，只道：“有空好好瞧瞧你们那劳什子的仙规。”
　　见九舞走出院门，山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小九姐姐！”
　　“我先回南明一趟，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九舞一脸晃神地凭风而去，在半空中便化了原形，清唳一声，展翅高飞。
　　山山抬头仰望，哇哇感叹：“小九姐姐真漂亮。”
　　小鱼儿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转头回了院子里。
　　他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阿稚，仿佛要将刚刚流失的那段时间补回来似的。
　　阿稚朝他招手，一脸喜意：“小鱼儿，过来。”
　　小鱼儿不禁跟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挤到了阿稚身旁，看向他手中那轻飘飘的东西：“这是什么？”
　　“树皮做的符咒。”阿稚笑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小鱼儿眼珠子飞快地动了一下，脑中各种传承翻转：“不同材质做的符咒效用会不一样吗？”
　　阿稚澄净的双眸一亮：“小鱼儿真聪明！我花了这么长时间琢磨的事情，你竟然这么快就明白过来了。”
　　小鱼儿抿唇，稍稍抑制了一下自己狂跳的喜悦的心：“那是因为阿稚已经做出来了，我才能想到的。”
　　阿稚余光里看见了随着小鱼儿后脚进来的山山，举起符咒对她说：“我改良了符咒，可以一试。”
　　一连三月之久，九舞都不见踪影，在这三个月里，阿稚和小鱼儿、山山三个凑在一起，整日研究那符咒和灵气入体的事情。
　　要不是山山还是个普通的人族，小鱼儿还没传承完毕，需要进食休息，他们说不准还真的要不吃不喝了。
　　有了山山的加入，阿稚探求的符咒引气有了非一般的进展。
　　现时，山山在练废了比冰山还厚的树皮之后，成功地做出了一张御风符来。
　　她也是个胆大的，成了之后就学着阿稚招风托着自己一飞千里，差点儿就栽进了妖族的流放之地。
　　幸得阿稚唯恐自己改良的符咒失败，一直在旁边看着，不然就麻烦了。
　　“阿稚！神君！神君！”山山被带回来的时候兴奋得脸都红了，连口中的称谓都变得敬重了，“我可以了！我可以了！”
　　阿稚一直好脾气地应着。
　　“神君！”山山看阿稚的眼神都已经漫上了流溢的光彩，“你是人族的大英雄！”
　　“还谈不上。”阿稚有些赧然地轻咳了一声，“引灵气入体还是失败了，当前也只能引着来画符罢了。”
　　“已经很了不起了。”山山是个合格的信徒，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阿稚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心软。
　　“多谢。”阿稚没忍住，笑出声来。
　　“既然能引着画御风符，那就能画除尘符、易物符……”山山满目憧憬，迫不及待地对阿稚道，“神君你可以继续教我吗？”
　　阿稚莞尔一笑：“当然可以。”
　　山山还是低估了画符的难度，虽则如今能够引着灵气流淌到符咒上了，可不同符咒需要用到不同的法子，引着灵气的走向也大不相同，要练得熟练，运用自如还是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可不管怎么说，有事可做让时间变得格外短暂，几乎是一眨眼，三年的光景就过去了。山山已经学会了阿稚会的所有符咒了，阿稚也被追赶着不断钻研新的符咒，甚至突发奇想，能不能造一个封印或者结界似的大符咒。
　　比较可惜的是，引导灵气入体一事，进展还是不大，灵气一入体便散逸了个干净。
　　山山安慰道：“已经很好了。”
　　小鱼儿站在阿稚旁边，沉默地看着他。
　　他虽然能够极快地掌握各种符咒的画法，甚至比山山来得还要出色，却始终不能算得上擅长。
　　山山总能提出让阿稚眼前一亮的巧思，他却不能，非但不能，在这一件事情上，他似乎丝毫没能帮上忙。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挫败，且有些茫然。
　　“多谢。”阿稚展颜一笑，“你先去歇息吧。”
　　等山山像小鸟一样甩着手跑出去之后，阿稚才拉着小鱼儿坐到身旁温声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小鱼儿点头，又摇头。
　　阿稚便问：“可以和我说说吗？”
　　三年过去了，小鱼儿还是那个小小的小鱼儿，身高容貌半点儿没变。
　　“我……”小鱼儿垂眸，愧疚似地低声说道，“没帮上你的。？”
　　“嗯？”阿稚错愕，随即便明白了过来，笑道，“谁说的？你可帮了我大忙。”
　　“我……有吗？”小鱼儿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着他。
　　“当然了。”阿稚拉着他的手，微微弯腰，对着他一双深邃又沉静的眸子说道，“你不仅一直陪着我，还一直助我试验符咒。每次符咒做出来之后，不都是你先试验，山山再来的？这样一来，还能保证山山的安全。这样都不算帮忙，要怎样才算是帮忙？”
　　小鱼儿眨了一下眼，含住了自己的下唇，有了些笑意。
　　晚间，又是一场宣扬会。
　　这三年来，老槐树妖不遗余力地利用宣扬会给北地的魔族灌输“六界安定，六族才能循性而动，各附所安”的思想，言及“一族独霸是虚妄，天罚会灭其族类，不可效仿”云云。
　　“万年寒川，难凉热血”这句话更是天天都在北地的冰天雪地里回响。
　　三位真神有幸去看过几次，被那含泪的怒吼声震得万年难以浮动的一颗心跳得火热。
　　老槐树妖不亏是能做魔众军师的妖，这口舌，真是不得了，了不得。
　　这天宣扬会才散场，老槐树妖便自动请愿，出极北之地到各族游说宣扬“六界安定，六族才能循性而动，各附所安”的思想。
　　“隔壁妖族恶徒也不知流窜了多少，若我们一直龟缩在北地，怕是外界早被他们点燃了战火，而我们却不自知。”老槐树妖忧心忡忡地道，“便是时机还不算成熟，我们也该有所行动了。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法力不能再精进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两脚一蹬就离开了。若不抓紧时间多做些事情，便是入土了，也闭不上眼啊！”
　　这一番话说得，好似不放他出去便罪大恶极了似的。
　　“小事。”阿懒不知从那找来了一整册的玉简盖在了脸上，撤了院子的结界，就这样让碎雪落了满身，“待会便去撬了封印，松一松，让你和安术出去一趟。”
　　“那我呢？”千石探出头来。
　　“留下。魔众还需要你。”阿懒没看见他那失落的眼神。
　　阿蒙劝慰道：“你要是离开了北地，魔众少了你，怕是要找不着方向，不知应该做什么了。而且我们之中，就数你听老槐树讲这些话讲得最多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安抚得了北地魔众？”
　　千石便收起了失落的眼神，重新挺起了胸膛。
　　失去联络多时的九舞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的脸色看起来极其不好。
　　山山是第一个发现用肉眼发现九舞的身影的，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九舞：“小九姐姐！”
　　九舞单手将人搂在怀里，勉强笑了一下：“小山。”
　　“发生什么事情了？”阿蒙问道。
　　“外头，恐怕要乱起来了。”九舞神色凝重地说道，看着他们毫不意外的神色，她面色一缓，“神君可是已有法子？”
　　阿懒却反问道：“仙规可曾看了？”
　　九舞僵了一瞬，似是还没接受过来：“看了。”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看了。”
　　阿懒这时才转了话头，向老槐树妖道：“出了极北之地以后，可有打算？”
　　“有。”老槐树妖点头，“魔主有信得过的魔，我想先去一趟。”
　　“好。”阿懒点头，不再说话。
　　阿稚对九舞道：“你与山山随老槐树妖一道出去，我们回上界一趟。”
　　九舞没问缘由，点头应允。
　　阿稚想起了什么，向千石道：“你说的那位魔，不知是谁？”
　　“是我在部落的时候，一位性命相交的好弟兄。”千石道。
　　“他叫什么名字？”阿稚问道。
　　“亡雾。”千石笑着道。
　　“亡雾……”
　　夜深深重，静谧。
　　梦呓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男子脸色狰狞地看着呓语的妻子，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归于一种诡秘的寂静。
　　他在黑夜中，笑了。


第八十三章 惊蛰：春日惊雷（回忆30）【二更】
　　江北的部落里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这件大事情让生灵们噤若寒蝉，特别是人族。
　　是以，最近江北一带，颇有些静寂得不寻常。
　　老槐树妖在九舞的保卫之下一路无恙地南下到了江北一带，寻找千石说的“有奇”一族的亡雾。
　　只是进了江北之后，一路寻来，每位听到“有奇”二字的生灵神色都有些不寻常。他们还没思索出这份不寻常在哪里，被问的生灵便早早熘走了，仿佛害怕他们再继续问下去似的。
　　不明所以的他们歇在了一家极其有意思的旅舍，打算静静察看察看。
　　旅舍门口立了两块木牌子，一块写着“夜行寄宿”，一块写着“爱住不住”。
　　一入门，左手边石桌后坐着一只衣着考究的鬼，这只鬼还是老槐树妖和安术当初还在部落里时不时便会相见的熟识鬼。
　　那鬼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倒是漠然得很。便是这份漠然，也让安术觉得熟悉得很。
　　这份熟悉让安术叫了出来：“鬼老板？”
　　鬼老板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刻画自己手上的一块石板。
　　“噫？”山山探头看了一眼鬼老板手上的东西，觉得颇有些眼熟。
　　鬼老板若有所感地抬头，冷冷地看着她。
　　九舞身形一闪，将山山藏到了背后。
　　安术敏感地觉察到周遭氛围不对，忙掏出一叠蚕丝软布放到桌上一角：“两间屋子，我们住三天。”
　　鬼老板瞥了一眼，淡淡道：“后面屋子随便挑。”
　　安术连忙搀着老槐树妖往后面去了。
　　老槐树妖还有心情打趣道：“安术还是这么害怕鬼老板啊？”
　　安术动了动通红的耳朵，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山山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问道：“安术和鬼老板认识啊？”
　　“认识。”安术道，“他从前是在我们部落附近开旅舍的。”
　　“哦。那他怎么突然就跑来江北了？”山山嘀咕道。
　　老槐树妖叹了一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
　　“他怎么了？”
　　“鬼老板当鬼也有一百多年了，他生前不幸遇难，成了鬼之后满世间寻他妻子的转世，生生守护。他搬来这里，许是他生前那妻子转生到了此地。”老槐树妖说得感慨。
　　“啊……”山山皱着一张肉乎乎圆鼓鼓的脸，颇有些恻隐。
　　安术搀着老槐树妖进了屋里，山山拉着九舞的手臂道：“小九姐姐，我们出去外面走走吧？”
　　九舞递过一个询问的神情。
　　“我们来江北是要寻找盟军的，早一日总比晚一日来得要好，对不对？”山山瘪着嘴又摇了摇她的手臂。
　　“这些日子听他们说什么”六界和平”盟会，听起来确实还不错，只是这构想太过于美好了一些，想要实现怕是困难重重。不过既然小山如此满怀憧憬，也不好轻易打破她的幻想。罢了，不多想了，先看看再说。不过，小山都这样求我了，不出去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九舞在心里思索着，顺着山山的力度被拉扯出门了。
　　山山路过石桌的时候又探头探脑地瞥了一眼鬼老板手上刻画的东西。
　　“莫不是在刻亡妻的雕画？真是个痴情人。”山山在心里叹息道。
　　“去哪？”九舞看着道上稀稀落落的人群，不知山山到底想要做什么。
　　“熘达熘达。”山山拉着九舞，果然只在旅舍方圆十里熘达了一圈，和周遭的人妖魔热络地打起了招唿，仿佛她原本就生长在此。
　　末了，太阳尚未落山，她们便缓缓而归了。
　　鬼老板站在门后的阴影处眺望门外下沉的夕阳。
　　山山一脸热络的笑容尚未收敛，她笑着朝鬼老板挥了挥手：“鬼老板！”
　　鬼老板一脸怔怔的神色也未来得及收敛，直接撞进了山山眼里。
　　山山看见了一片铺着浓重忧郁的漆黑道路，一眼望不见头似的。
　　鬼老板垂下眸子，再抬起时又是空无一物的冷淡了。
　　山山被九舞拉着进了后头的屋子，她回头看去，鬼老板还是那样背手站在门后的阴影处，不叫日光窥见一丝一毫。
　　无端便生出了些难过。
　　九舞蹙眉，暗道：“小山不会是喜欢上一只鬼了吧？不行，她不允许。这鬼不是有个一直追逐的心上人吗？小山这样是没有结果的！”
　　昱日一早，山山起得比鸡还早，背着手笑眯眯地向拿着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的鬼老板问好。
　　鬼老板流畅的刀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了颔首。
　　山山大受鼓舞地咧开了一个堪比烈阳的笑容，被抿唇的九舞扯着出了门。
　　又是熘达了一整圈的山山已经能够和路边摘野菜的人族妖族聊上好一会儿了。
　　太阳光烈，九舞就摘了片大叶子，撑在山山头上。
　　正和山山聊怎么磨针织衣的人族老大娘轻声笑道：“姐姐对妹妹可真好。”
　　“对呀，小九姐姐对我可好了！”山山笑得比老大娘摘的花蕊还要甜。
　　老大娘拿着一朵掌心大的花，笑得颤了起来。
　　“谁是她姐姐。”九舞不耐烦地想，手上的叶子随着日光倾斜。
　　今日，山山一直到了暮色西沉才漫步而回。
　　鬼族从各个幽深丛林里依次出来。
　　山山眼色一亮，脚步一转，只朝坐在门边的鬼老板挥了挥手便一熘地跑了。
　　直到月上中天，山山才打着哈欠，挂在九舞手臂上无精打采地回了。
　　鬼老板只瞥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刻画着自己薄板上的东西。
　　老槐树妖敞着门，一直在等她们回来。
　　“山山这是怎么了？”安术关心道。
　　“累了。”九舞替那已经迷煳得睁不开眼的人儿回答。
　　“早些歇息去吧。”老槐树妖道。
　　“嗯。”
　　睡醒以后，山山又是一只林中猴子了。她今日难得没有出门乱跑乱逛，而是捧着水润润的红色果子来找老槐树妖。
　　“爷爷！爷爷！爷爷！”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出，老槐树妖就知道她休息好了。
　　“爷爷！”山山一跳跃进了屋子里，满脸跃跃，“你猜我昨天打听到了什么？”
　　九舞蹙眉，细想了一下山山昨日那天马行空，毫无关联的闲散聊话，试图找出点“打听”的痕迹来，未果。
　　“打听到什么了？”老槐树妖乐呵呵地问道。
　　“魔族和人族之间发生了大事情了！我们要找的亡雾，可能就在和人族部落发生冲突的魔族部落。”山山脸上的笑意转眼便成了忧愁。
　　“谁告诉你的？”九舞蹙眉，细想，仍未果。
　　山山讶异道：“人族的大娘，鬼族的大叔。”
　　“什么时候说了？”九舞仍是蹙眉。
　　山山眨眼：“人族的大娘提到过，她们部落里有一位姑娘可够凄凉的，被她的丈夫杀害了；鬼族的大叔也提到过，最近魔族又要流放魔去北地了。”
　　九舞想起来了，当时山山和那人族的大娘正聊着点苍神君所说的河东河西沉女一事，她们彼时正悲愤，大娘便开始感概为人难，身为女人更难云云。
　　为了助证自己的一番话，大娘颇为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部落的翠翠啊，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无缘无故地就被她丈夫勒死了，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就说她偷人。哎，那孩子虽然活泼伶俐，却是个死心眼的，哪里会偷什么人喏！不过他丈夫……我们女人啊，就是命苦！”
　　至于那鬼族说的那件事情，原话似乎是：“小姑娘要找亡雾？那你肯定找不着了。”
　　九舞不算是心细的人，即便是想起来了，一时也没弄懂关窍到底在哪里，只能淡淡地点了点头。
　　幸而老槐树妖也不懂，且提出了疑惑：“这怎么就知道我们要找的亡雾，可能就在和人族部落发生冲突的魔族部落呢？”
　　山山笑得灿烂：“军师爷爷考我呢？那鬼大叔既然说”找不到”了，那什么情况才会找不到呢？要么亡雾死了，要么就是被流放北地了。若是亡雾死了，要么变成游魂，要么转世去了。若是变成了游魂，不至于撞了一晚上也撞不见他，新鬼可懵懂着呢！要是转世了，那鬼大叔也不至于是那种难以言说，略有同情的眼神。这么一来，亡雾肯定是被流放北地了。”
　　山山一拍手：“那大娘说的就更简单了，她那欲言又止的”不过他丈夫……”，配上那小小的叹息声，估摸着是被谁杀了吧。而且江北最近人人鬼鬼妖妖魔魔都噤若寒蝉的事情，不是人魔两族之间的冲突吗？”
　　山山叹了一口气：“显而易见，是翠翠被她丈夫冤枉了偷人，而亡雾估计和翠翠关系不简单，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便一怒杀了她丈夫。魔族不想撕破脸皮，便判了亡雾流放极北之地。我说的对不对？”
　　老槐树妖笑出了一脸和蔼褶子：“让九舞仙君带我们追上魔族流放的队伍，一探便知。”
　　九舞：“……”
　　赶晚不如赶早，老槐树妖说走就走，拐杖一拄，根须蔓延百里，裹上安术就跑了。
　　不等山山掏出神行符，九舞揽住她腰身，凭风一跃，便追上了老槐树妖。
　　鬼老板眼也不眨地让风自身边刮过，刻刀只留了一瞬，等石上余灰吹尽，又动了起来。
　　老槐树妖停得突然，九舞差点就撞上了他。
　　不等开口，九舞就被一地魔族的尸首震惊了。
　　“翠翠……没了，永远没了。”亡雾躺在群尸之中，高大健壮的身体缩成了一团，“翠翠，我的翠翠，没了，没了……”
　　天际传来一阵轰鸣，电光照亮了苍穹，也照亮了漆黑的大地。
　　春日的第一声惊雷，响起了。
　　作者闲话：　　【明天就回到现实啦~】


第八十四章 清明：草木萌动（一）【一更】
　　夜浓如墨，夜凉如水。
　　惊雷展开了它的电网，包裹着半个苍穹，照彻了漫漫长夜。
　　细雨如丝，在这个微凉微润的夜晚飘进了纱窗。
　　阿稚坐在窗棂上，垂着腿。
　　伯鱼长身玉立地站在一旁，陪他看檐下叮铃铃摇摆的风铃。
　　上万年的时间划破了夜空，让他们有话也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小鱼儿。”这熟悉的称唿从阿稚嘴里吐出来，让伯鱼的身躯乃至那一颗不安躁动的心都僵了一瞬，随即，便是一股热流涌入，没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在。”他轻声应道。
　　“小鱼儿。”阿稚眉眼弯弯地又喊了一遍。
　　“嗯。我在。”他继续轻声应道，双眸灼灼地看着阿稚。
　　“真好。”阿稚喟叹了一声。
　　“嗯。”伯鱼沉声应着，目光不移。
　　“你不问我为何不向大哥二哥询问你的踪迹，为何不第一时间回去寻你吗？”阿稚也望向伯鱼的眼里。
　　“不需要阿稚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伯鱼脚尖移了移，还是没有动作，一万年太长了，酿就的思绪有多厚重他也未可知，他怕吓着阿稚了，“不管你去哪，你在哪，我总会找到你的。”
　　阿稚的睫毛动了一下：“我……”一字开头，后面难以为续地断了开来，“我……”
　　“阿稚若是说不出口，便不要为难自己。”伯鱼克制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檐下风铃。
　　静了片刻。
　　阿稚开口道：“不行的，要说，不说你又要乱想了。”阿稚笑了一下，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不着痕迹地拉住他衣角，有了委屈却不说的别扭孩子。
　　伯鱼也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样子，也轻笑了一声。
　　是呀，那时候的他爱而不自知，带着满腔将自己泡成腌菜的酸水离去，却连阿稚镇海前的最后一面都没瞧见。想到这里，他的笑容里又多了一丝苦涩。
　　一万年呐，没有阿稚的一万年，那是多么漫长而又无趣的日子。
　　阿稚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他的愁思：“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再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又或者，消逝在那一场六界混战之中……若是如此，那我……”
　　“不会的。”伯鱼打断了阿稚，重新将视线转回他身上来，“我永远也不会生阿稚的气，我那时只是气自己。我也不会消逝，不会在阿稚之前消逝，让你伤心难过。”
　　“呸呸呸，小孩子乱讲什么。”阿稚俯下身来捂住他的嘴，“小孩子别乱说话。”
　　唇上的手心嫩滑，像是前些日子吃过的鲈鱼，带着阿稚近些日子以来染上的墨香，无端地挠他心尖。
　　伯鱼摒住了唿吸，生怕惊扰了这双手。他深邃的双眼沉淀着这万年的时光与眷念，化作无言的一颗星，坠入了眼底幽幽深潭之中。
　　阿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伯鱼已经不是那个形貌若八岁孩童的小鱼儿了，他身形伟岸，眉眼深邃，身上带着一股收敛得很深的杀伐果断的气息。
　　他们现在靠得很近，近得他可以嗅得到从伯鱼身上传来的温热的深海水汽。矛盾又融合，一如他眉眼间的融融春色与眼底潜藏的波涛汹涌一般。
　　他们保持了这个动作好半晌，最后还是阿稚有些无措地勐然后退，从窗棂上滑落下来。
　　若阿稚还是当初那个法力无边的点苍神君，区区窗棂的高度自然不能耐他如何。可他如今法力封存不能动用，借来的那些也被挥霍一空，如今与普通凡人并无异。
　　这种失控的感觉并不是特别熟悉，阿稚伸手捞住了就近的物件来稳住自己的身形，险险地用脚支地，将自己的后背砸到墙壁上。
　　待到站稳以后，阿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完一口气后，阿稚才发现自己手中临急临忙拽的到底是什么——伯鱼的衣襟。被他那样一扯，伯鱼半边衣襟都散开了，露出一片紧实的肌理来。
　　他被扯得弯了腰，一手撑在他脸颊旁的墙壁上，身上那股温热的深海气息越发明显了。
　　阿稚僵硬地抬起脖子看向伯鱼。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伯鱼轻笑了一声：“若是阿稚，故意的也没什么。”
　　“哇哦——”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声在窗棂响起。
　　阿稚转头看去，双手支在窗棂上托腮笑看他们的千牵一脸宽容地说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阿稚瞬间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伯鱼手指未动，两边洞开的窗页“哐”一声闭上了嘴。
　　千牵退得及时，那窗页离她鼻尖不过一毫。
　　她揉了揉被推挤的风刮得有些痛的鼻子，嘀咕道：“啧，恼羞成怒。”
　　她叹了一口气，背着手绕过游廊，撞上了刚刚沐浴完毕一身温热水汽的傅沈泊。
　　她停下脚步，替傅沈泊拢了拢衣襟，语重心长道：“男孩子也要注意好好保护自己。”
　　语毕，还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负手回房。
　　傅沈泊浅浅锁眉，看向丹绪：“她发什么疯？”
　　隔着半座庭院目睹了一切的丹绪：“……”不知该说不该说，不如沉默。
　　周飞提着他的领子，拎进了房里。
　　*
　　“阿稚？”伯鱼轻声喊他。
　　“那丫头走了吗？”阿稚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
　　“嗯，叫我赶走了。”伯鱼道。
　　阿稚放下挡脸的手，矮身越过伯鱼，就要往门外冲。
　　“阿稚去哪？”伯鱼好整以暇地负手转身，“这是我们的房间。”
　　“我们”二字，被伯鱼咬得特别重。
　　阿稚干脆一蹬鞋子，转进了被窝里。
　　伯鱼又轻笑了一声。
　　阿稚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你不许笑！”
　　“好。”伯鱼敛了笑声，却没敛去笑意，“师尊说的话，伯鱼焉有不听之理？”
　　阿稚从锦被里探出半张通红的脸颊来：“你莫要乱喊。”
　　伯鱼近前两步，坐到床边：“那我该叫你什么？从前我们出门在外都是师徒相称，若是不叫师尊，我该叫你什么呢？”
　　耳边的声音低沉微哑，羽毛似地撩人，阿稚侧脸擦了擦发痒的耳朵，耳尖红得通透。
　　伯鱼盯着那红得通透的耳尖，眸色一暗，恨不得将缠绕了自己万年多的心魔尽数掏出，幸而理智尚存，及时拉扯住了。
　　“阿稚比我虚虚大上一万五千岁，抹去这一万年，即年长五千，差了不足神族寿命的一辈之数。那我该喊你哥哥？还是小……哥哥？”
　　“阿……阿稚便好。”
　　“阿稚。”伯鱼从善如流。
　　阿稚埋头进被子里，头一回觉得“阿稚”二字堪比丝竹管弦之月，能绕梁三月，不绝于耳。
　　“我……我要睡了。”
　　“嗯。”伯鱼善解人意地说道，“我陪你。”
　　“陪……陪？”阿稚差点要将疑问喊噼成唾骂。
　　“嗯。”伯鱼眉眼低垂，落到阿稚脸上，直把他看得脸更红之后才施施然道，“我打坐陪你，你安心睡。”
　　阿稚蒙头倒床，一路滚进了最里侧。伯鱼的低笑声又在耳边回响了，他堵住耳朵，心道，小鱼儿真是学坏了，也不知哪个教的他。
　　伯鱼灭了明亮的烛火，浸在黑暗中听阿稚唿吸逐渐平稳，而后才动手剥粽子似的将锦被重新铺展开，露出那一张泛着红润的白皙脸庞。
　　他用手虚虚浮在阿稚脸庞上，划过浓密纤长的羽睫，泛着粉色的眼皮，山根鼻梁，红唇下颔，鬓边耳廓，脖颈圆肩。
　　尔后住了手，定住不动了。
　　他想起了刚刚得知阿稚以身镇海时的那个发狂的自己，入魔的自己，被打醒的自己，悔恨的自己，疯了似地不顾日夜修炼成神的自己，飞升以后单挑仙界众仙僚的自己，一个一个族群去周旋的自己，亲自召开“六界盟会”的自己，在六界宣扬点苍神君功泽的自己……许多许多的自己，全是没有了阿稚的自己。
　　这般想着，气息都为之一窒。
　　“嗯……”阿稚的一声哼唧将他游离的理智拉扯回来。
　　阿稚蹬了蹬脚，扯落了锦被，将手脚伸了出来。
　　伯鱼失笑出声，将那些思绪收拢干净。
　　如今阿稚回来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至于其他的，他不介意徐徐图之，也不介意露出冰山一角，叫阿稚先瞧出些端倪，做好准备。他俯身，将阿稚的手重新塞进锦被里。
　　阿稚秀气的眉头微微轻蹙，被塞进锦被的手又自己跑了出来。
　　“阿稚？”伯鱼轻声喊他。
　　回应他的只有悠长平匀的唿吸。
　　伯鱼抖了抖锦被，不厌烦地将他的手重新拢入被子里。
　　阿稚轻轻哼唧了一声，直接将伯鱼的手抱住了，一拉一扯，直接把不设防的伯鱼拉进了怀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房里的唿吸突然变得重了起来，伯鱼好半晌才克制住，用指尖撩开了粘在阿稚唇上的一条发丝。
　　他的发丝。
　　指腹捏着的发丝发烫似的，有些拿不稳。
　　红舌伸出，一勾一卷，那发丝被他叼进了嘴里含着。
　　伯鱼眼神着了火似的，盯着抱了他一只胳膊的阿稚柔润的红唇。


第八十五章 清明：草木萌动（二）【二更】
　　伯鱼眼里那把火在阿稚醒来之前被他自己强制着灭了。
　　他单手撑着自己的额角，满含笑意地盯着阿稚的睡颜，等他睁眼的那一瞬。
　　这一瞬间来得不算快，伯鱼也觉着再晚一些也无妨。
　　“小鱼儿？”阿稚睡得迷煳，一手继续抱着伯鱼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捂着嘴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才揉揉雾气蒙蒙的双眼，睁了开来。
　　“嗯。”伯鱼低声应着，嘴唇微微勾起，笑看着他。
　　“你怎么起来那么早啊？”阿稚本体长相可爱，声音还带了些少年气的软糯，叫人怜惜。也因此，当初的点苍神君从不轻易在谁眼前露出本相，全是一副肃穆端庄的模样。
　　至今，六界流传的点苍神君仍是那端庄肃穆，舍身为苍生的神君。
　　伯鱼不是初初晓得阿稚这惹人心怜的本相，却是头一回体会深切，不忍错眼。
　　“不早了。”
　　“嗯？”阿稚勉强睁开一只水润的眼睛，眨了眨。
　　半晌，一双受惊小鹿似的眼睛瞪圆了，阿稚一骨碌地后退到了墙角边上，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怎么会在我床……床上？”
　　伯鱼叹了一口气，受伤似地垂下眸子来：“阿稚忘了吗？”
　　“忘……忘了什么？”阿稚嘴巴也张大了，那红舌尖尖若隐若现地不安扫动。
　　伯鱼敛去了自己变得幽暗的眼神：“昨夜，阿稚踢被子，我担心你受凉，替你盖被子。可没料到……”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颇有深意地看了阿稚一眼。
　　“什……什么？”阿稚心里一哐当，完了，不是他对小鱼儿做了什么吧？
　　“我才伸出手来，阿稚便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还一把将我抱住了。”这半真半假的话诌得巧妙，让阿稚呆滞了半晌。
　　“我……我……我……我喊……抱……抱？”阿稚已然语无伦次了，成了一坨浆煳的脑袋不合时宜地想到，莫非他真的是个混账？
　　伯鱼见好就收：“阿稚睡得不安稳，将一条胳膊借给阿稚罢了，算不得什么。”
　　“胳膊？”阿稚放下了一半心，起码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大概不能算是个混账玩意儿？
　　“只是……”伯鱼见阿稚紧张起来，便把剩下的半句话讲全了，“这胳膊一宿没动弹，有些僵痛。”
　　“我瞧瞧。”阿稚闻言浅浅地拧着眉，也顾不得羞涩了，直接伸手托着他的胳膊查看起来。
　　这下子，假僵痛的胳膊是真的僵了。
　　阿稚将他的袖子卷起到肩上，用那温润的指腹捏了捏：“这样会好些吗？”
　　“好些了。”伯鱼努力稳住，争取说话不结巴。
　　他垂了垂头，让发丝散落到前面，挡住通红的双耳，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拉扯着锦被盖住了自己。
　　阿稚像模像样地给他捏了一炷香时间。
　　“好了吗？”阿稚温声问道。
　　“好了。”伯鱼应道，阿稚替他将衣袖放下来。
　　阿稚从前和小鱼儿住习惯了，如今当着伯鱼的面更衣洗漱也没那么多避讳。只是等他洗漱完之后，伯鱼还是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便有些奇怪了。
　　“不走吗？”阿稚疑惑地看他。
　　伯鱼清咳了一声：“昨晚未曾沐浴，想泡一会，换身衣裳再出去。”
　　“好。”阿稚说道，“那我先和千牵他们一起去点菜，等你一起吃早饭。”
　　“嗯。”伯鱼沉声应道，“一炷香时间。”
　　等人走远了，伯鱼才招来小二哥：“抬一桶冷水来。”
　　店小二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客官要的是冷水？”
　　“嗯。”比冷水更凉的声音从伯鱼喉间溢出。
　　店小二哆嗦着打了个喷嚏，暗自腹诽道，这客官莫不是傻了？
　　不过他们“云来”客栈可是人界最大的客栈，向来以如归家般贴心周到的招待闻名遐迩，即便客官的要求奇怪，他们也会设法满足。
　　是以，店小二满脸笑意地弯腰颔首道：“客官稍等。”
　　不过片刻，浴桶和冷水，胰子和毛巾都备得齐齐全全，妥妥当当的。
　　伯鱼默默记着，可行，以后照顾阿稚便可以更细致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伯鱼准时出现在饭桌上。
　　阿稚是第一个瞧见伯鱼的，他朝旁边挪了挪，给伯鱼腾出一个位置来。
　　千牵是个闲不住嘴的：“讨厌鬼，我们什么时候才回魔界啊？”
　　“急什么？”伯鱼悠悠然给阿稚夹着虾饺里的馅，这家店的虾饺皮太厚了，一看便知不好吃。
　　“那也不至于一路玩回去吧？我们不是还有重要的事情得做吗？耽误了时间怎么办？”身边罩了结界，千牵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而且，傅沈泊身上那玩意不是鬼印吗？怎么会用魔界的魔珠来遮挡？”
　　“多给他们点时间，也好一网打尽，不用来回奔波了。”伯鱼自己掏出一盅凝露似的甜品，对阿稚道，“尝尝？”
　　“什么意思啊？讨厌鬼，你能不能讲清楚一点？”千牵咬筷子。
　　“你能不能长长脑子？”伯鱼反驳。
　　二人你来我往，例行公事一般斗了一顿早饭的嘴。
　　最终以千牵惨败收场。
　　“听说这是人界难得存了两千年的古城，有许多历朝历代文人雅士开拓出来游玩的地方，煞有趣味。”伯鱼摩挲着手上的陶陨，“阿稚可想去看一看？”
　　“好呀。”阿稚眉笑颜开地应着。
　　“去哪啊？”千牵跳过来。
　　伯鱼用食指勾着陶陨上的络子，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没点眼力见吗？”
　　千牵尚未解其意，就被傅沈泊一把拉开了。
　　“做什么？”千牵一脸莫名地看向傅沈泊。
　　“那边有好玩的。”傅沈泊信手一指。
　　“什么好玩的？”千牵瞬间来了兴致。
　　傅沈泊他就是随便一指，哪里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幸好千牵只是随口一问，自己跑上前去了。他默默松了一口气。
　　“哎，傅沈泊，你过来。”千牵从店铺里冒出头来，朝傅沈泊招手。
　　千牵在托盘里挑挑拣拣，不经意侧首看到了一把放到玉盒里的水晶梳篦。这把梳篦玲珑剔透，上面镂空雕琢了百鸟朝凰图，图上凤凰刻画得格外精致，纹理清晰，羽翼用金丝银线嵌之，双目磨了堪比芝麻的一粒黑珍珠镶上，栩栩如生，耳边仿佛能听见凤凰清唳。
　　那把梳篦似是被施了法一样，将千牵的目光牢牢地吸住了。她拿起梳篦，入神地盯着凤凰的双目。
　　“姑娘可是看上了这把梳篦？”店掌柜小心翼翼地看向千牵。
　　傅沈泊这时才进得店来，千牵回头看他。
　　“你……”傅沈泊蹙眉道，“谁欺负你了？”
　　千牵难得没呛声，回头问老板：“多少钱？”
　　“二十万银。”店掌柜的好不容易才重拾了笑容，下一息便被打乱了。
　　“千金。”千牵道，“它可值千金。”
　　店掌柜差点没给她跪下，从前只见过砍价的客官，这主动加钱还加得这么勐的，倒是第一次见。
　　“姑娘，乱抬价格可是要进牢里的。”店掌柜怀疑这姑娘是来消遣自己的。
　　“我说它值千金，它便值千金。”千牵眼角微红，“这座楼，可做赠品。你再用五百金买回便是。”
　　傅沈泊：“……”
　　直到他们走出这座楼，店掌柜的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凭空赚了近五百金。
　　他哆嗦着手吩咐伙计：“现在，赶紧去给我请十个……不，二十个修士回来，落门，落门！今日不开张了。”
　　千牵游魂似地往回走，差点撞到了伯鱼身上。
　　“惹祸精，你这是做什么？”伯鱼好心情地打趣道。
　　千牵抬起头来，未语泪先流。
　　伯鱼笑容一敛，杀气顿起：“谁敢欺负你！”
　　“没有。”千牵举起手里的梳篦，“就是，莫名其妙，看见它就想流泪了。”
　　伯鱼看见了她手中的梳篦，难得没有取笑她：“这人界巧手甚多，为这种巧妙工艺，唯美匠心落泪的也不是你一个。这只能说明，你这丫头还是有几分风骨的。”
　　胡言乱语。傅沈泊默默腹诽。他摸了摸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黑金吊坠，想到自己娘亲可以在里面修行还是托了这人的福，决定闭嘴好了。
　　“真的吗？”千牵问道。
　　“当然。”伯鱼一副“信我，真的”的模样。
　　一个敢讲，一个敢信，这件事情居然就这样了了。
　　不消半天，千牵又成了那个嘴碎闲不下来的丫头，和丹绪闹到一块去了。
　　且行且观，时间消磨得格外快。
　　等他们走到“鹊桥仙”的时候，艳阳已是高照，影子被晒得缩成了脚下一小团。
　　鹊桥上早已站了一个腰肢纤细的白衣小娘子。小娘子背对着他们，和低着头的红衣男子讲着话。光看那三千青丝下，一身白衣裳，外加皮肉都盖不住的那一副骨相和外溢的气质。可以断定，这必定是个美人。
　　必定是美人的小娘子衣着素淡，打扮更是素淡，整个后脑勺只有一条金色的缎带挽起了半发，临风飘飘。
　　小娘子对面的红衣男子面相看不清，周身气息也敛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只称得上白净的手轻轻地在小娘子肩上拍了拍。
　　“桥上已经有人了。”伯鱼对阿稚道，“我们待会再上去。”
　　躺了万年，赶不上年轻修仙人新玩法的点苍神君表示毫无意见。
　　傅沈泊心情复杂地尽心尽责地遮挡住刻了“鹊桥仙”源来的大石头。
　　他们就这样围着一块齐腰高的大石站了一圈，在人迹稀少的今日格外打眼。
　　红衣男子直起腰来，一眼便瞧见了他们。他脸上显示闪过茫然，接着便是惊讶，最后变成了莫大的喜悦。
　　“神君！”他跳将起来，使劲挥手。
　　白衣裳的小娘子就在这时转过脸来。


第八十六章 清明：草木萌动（三）【一更】
　　那果然是一位骨相极佳的美人，没叫人失望。
　　疏眉淡眸，丹唇一点红。真真是眉目如画，浓淡相宜，初见不觉惊艳，观之愈久，愈是心醉。那唇却像是黑白山水画里唯一的一抹红，红得叫人心悸。
　　“神君。”白衣裳的小娘子一开口便是少年润朗的声音。
　　原来是少年郎，不是女娇娥。
　　横竖是个美人。
　　伯鱼挑眉，招唿他们进了不远处的小茶馆，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
　　“你们怎么来了？”伯鱼掏出琉璃盏，给阿稚斟了一盏枇杷压的汁，自己倒是拿了茶馆的茶喝了起来。
　　唔，茶梗有些多了。
　　红衣的司命星君和白衣的文曲星君，他们在伯鱼和阿稚的对面落座。
　　“点苍神君镇海的时间到了，天帝却没感觉到神君的气息，怕神君遇到什么麻烦，便命我们下来寻找神君。”文曲说话不紧不慢，听起来倒是赏心悦目。
　　伯鱼眼尾微挑：“派你们两个掌文的仙官？”
　　千牵暗道，讨厌鬼又开始嘴贱了。
　　司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文曲倒是不甚在意：“除了我们还有两位武官，南武神和北武神。不过，他们应该还没遇上两位神君。”
　　“区区仙官也敢称武神？”伯鱼转杯。
　　千牵暗道，又来了，又来了。
　　丹绪、周飞心有灵犀地想道，哇哦。
　　司命只能拼命喝水，抵抗尴尬。
　　一应答话，只能由文曲来了：“只是人界供奉时的称唿罢了，武神比武仙来得更顺嘴一些。”
　　“哦？”伯鱼应了一声，“是吗？”
　　文曲温文不改：“当是。”
　　丹绪暗叹，不愧是文曲星君，真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只是这仙官也不好当呀。
　　伯鱼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眼见阿稚把枇杷汁喝完了，伯鱼便又重新给他满上了。
　　阿稚朝伯鱼一笑，打破了此间流转着窒息尴尬的气氛。
　　他对文曲温声道：“多谢两位仙友前来寻我，我确实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多亏了守一神君及时出现，帮了我的大忙。不过，还有几个小忙，需要两位仙友帮我一帮的。”
　　阿稚敢讲，他们却是不敢领这一声“谢”：“不敢，不敢。”
　　“两位仙友当得。”阿稚顿了一下，不再多说，提起了别的话，“那两位武神仙友寻我多时，想必心中早已焦急万分，两位仙友可先行告知他们一声，免去担忧。”
　　司命难得可以说一句话，连忙举起手来：“我来，我来。”
　　阿稚微微一笑：“那便麻烦司命了。”
　　司命：要了老命了，怎么点苍神君和传说的这么不一样？这着实过分可爱了一些！
　　“不麻烦，不麻烦。”司命赶紧掏出尺素书，联络了南北两位武神。
　　不多时，两位武神便赶到了，高壮的身躯一站，茶馆瞬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这桌已满，他们只能打过招唿后坐到另外一桌去。
　　只是南北武神向来不合，能一途寻找点苍神君已是难得，要是指望他们和平相处，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不消片刻，两人比伯鱼和千牵斗嘴起来的架势还要来得大一些。
　　起因不为何，只为了他们额外点的那一碗豆腐脑。
　　南武神特意嘱咐了茶馆掌柜放糖，北武神特意嘱托了掌柜要放葱花、酱油、麻油。
　　南武神嗤之以鼻：“多事。”
　　北武神讽刺：“娘们。”
　　一言不合，原本下肚的豆腐脑都盖到了对方的脸上。
　　一动手，那便是不可收拾，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那可不是想象而已。
　　伯鱼罩了一方结界，护住了仓惶的普通凡人。
　　阿稚和文曲去温声安抚他们，并疏导他们安全离开。可怜了那茶馆掌柜，毕生身家都在这了，想走又不敢走。
　　“老丈莫急。”阿稚朝掌柜浅浅一笑，“他们打完便会给你赔偿此间物件，有什么条件，你可以随便开。”
　　掌柜瑟瑟发抖，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按价赔偿便好。”
　　阿稚轻轻一笑：“不碍事，他们吓跑了你的客人，多赔一些是应该的。”
　　掌柜年事已高，妻儿老小皆在，未免他恐慌过甚，阿稚便坐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东拉西扯地闲话起来。
　　多亏了阿蒙给阿稚准备的那些书籍，这些日子阿稚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了，言谈举止间越发与如今的世道相容。
　　伯鱼食指摩挲着杯沿，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位打得不管不顾的武神。
　　千牵看了一眼，瑟缩着肩膀朝对面的丹绪做口型：他们完了。
　　丹绪没看懂：嗯？
　　千牵做手型，指了指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位，又指了指阿稚，再指了指伯鱼，做了个抹脖子、吐舌头的动作：他们死定了。
　　丹绪这回看明白了，不由得觑了一眼伯鱼那沉沉的面容，跟着千牵瑟缩了一下。
　　他想，这两位是多想不开啊。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日傅沈泊醒来以后的事情。
　　伯鱼轻描淡写地掀开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又替无双修复了一双腐烂入骨的腿，还给了她一套魔族修炼的心法，让她进黑金里静修。
　　还没等他从他们的身份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便踏上了去往魔界的路。他连问都不敢问，师父是怎么同意让他和周飞跟着伯鱼他们一起下山的。
　　他只记得伯鱼捏碎那魔珠裹着的鬼印时那沉沉的目光，和现在如出一辙。
　　还有那一句一听便嵴骨发凉的话：“敢算计阿稚的，我必挫骨扬灰。”
　　那传说中坚不可摧的魔珠，随着伯鱼的话，被风吹得没了踪迹。
　　丹绪又哆嗦了一下，默默地给他们哀悼了一遍。
　　桌上茶壶空了，两位武神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回地上，终于停了下来。要不是伯鱼罩了结界，可能连天帝都惊动了。
　　伯鱼负手站了起来，淡淡道：“打完了？”
　　南北武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妥。
　　伯鱼轻笑了一声：“你们莫不是以为，我替你们罩了个结界，是为了方便你们尽力发挥的？”
　　北武神不服气地向前一步：“我们又没有伤到凡人，算不得违反天规。”
　　“哦？”伯鱼勾唇一笑，缓缓伸出手来，凭空扼住了北武神的咽喉，吊在半空中，“这么说来，我杀你一次，再给你重塑一具肉身，也算不得违反天规，无碍于《六界盟约》了？”
　　方才还能毁天灭地的北武神憋得满脸通红，挣扎不得，只剩双腿乱蹬的份了。
　　伯鱼又轻笑了一声：“我猜，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爬上神座的吗？魔界封印作恶的魔的万仞深渊。”他的声音缓之又缓，“杀你，不过举手而已。”
　　南武神单膝下跪，垂头道：“神君饶命！”
　　“饶命？”伯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想，要怎么回去向天帝汇报此事，防我有心作乱，是吗？”
　　南武神毛骨悚然，只觉得有一只小虫子钻进了他的脑袋，将他那些不能示人的想法都看了个精光。
　　“不敢！”南武神趴在了地上。
　　“堂堂武神，怕什么，给我站起来！”伯鱼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抬头，看我。”
　　南武神忍住心惊胆颤看向伯鱼，冷汗潺潺：“神君……”
　　伯鱼扼住北武神的手狠狠往下一掼，砸出了一个人形深坑来。
　　“给你半盏茶时间，爬也给我爬出来。”
　　南武神惴惴不安地站了半盏茶的时间，头一回觉得头上的太阳过于勐烈了一些，晒得他头晕心慌。
　　北武神倒还算是硬气的，撑着双臂半死不活地也爬了起来，站得直直的。
　　伯鱼负手，仿若点兵。
　　“什么时候升的武神？”
　　南武神道：“一千年前。”
　　北武神道：“三千年前。”
　　伯鱼笑了一声：“可曾见过六族大乱？”
　　南北武神齐齐道：“不曾。”
　　伯鱼点头：“生于安定盛世，享于和平欢乐。”
　　北武神不服气，还待呛声，却苦于不能打过伯鱼，憋了一股气。
　　“你们看起来不甚服气。”伯鱼道。
　　“不敢。”南武神垂了垂眸子。
　　“抬眼，看我！说真话。”伯鱼威压铺展，压得两人扑通一声跪下。
　　“不服！”北武神放声大吼。
　　伯鱼看向南武神：“你呢？”
　　“不服。”南武神咬牙硬抗。
　　伯鱼笑了：“尚算有两分血性，不算没救。”他收起身上威压，让他们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当了那么久高高在上的武神，却被我按着不能动弹，屈辱吗？”
　　“屈辱。”他们咬牙回答。
　　“那你们抬眼、放眼、睁大你们的双眼好好看看，你们做了什么？”伯鱼厉声喝道，指向满目苍夷，被夷为平地的“鹊桥仙”，“堂堂天界仙官，一方武神，不行庇佑凡人弱者之事，只顾一心懑愤，一时意气，毁人安身立命之处，使人惶惶。”
　　“这，便是你们该干的事情？”掏心的诘问。
　　南北战神胸口一滞。
　　“畏而不缩，惧而不退。尚还有几分将之风骨。”伯鱼舒了一口气，“可行事莽撞，不顾后果，不思己过，又算什么大将的风范？”
　　南武神下跪：“南封愿弥补过错。”
　　北武神也下跪：“北放愿弥补过错。”
　　丹绪后怕地走到千牵旁边，撞了撞她的手肘：“神君这般……这般……”斟酌了许久，没想出什么好词来。
　　“嗐。”千牵拍了拍他胸口，“小场面。以后多着呢，习惯就好。”
　　丹绪：“……”
　　千牵是个明白的小魔女，见他那模样便好心建议道：“以后一发生这种事情，马上跑到阿稚旁边去就对了。”
　　说着，还示意丹绪去看被结界护着，隔绝一切大场面和嘈杂声，和掌柜聊得开怀的阿稚。
　　丹绪：“……”


第八十七章 清明：草木萌动（四）【二更】
　　伯鱼不甚在意地说道：“你们待会听凭点苍神君吩咐，该做什么做什么。”
　　南北战神齐声说“是”。
　　伯鱼这才撤了结界，含笑朝阿稚走去，温声细问：“事情我已经办好了，阿稚你看，后面要怎么办？”
　　南北武神：“……”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神。
　　阿稚正低头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说着话，青草在他手中翻飞了起来。他神色温和，颇能安抚人，看那掌柜一家子人的脸色，好上了不少。
　　阿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们的惨状：“也不需要你们多做什么，一是收起你们的周身法力，试试如同凡人一般将此间修葺完成需要多久，会有多累；二是向被惊吓到的人赔礼道歉；三是赔偿此间损失，将银钱结一结。可能做到？”
　　南北武神哪还敢说什么，只能齐声应道：“是。”
　　“那便好。”阿稚手上用来逗掌柜那小孙子的草蚱蜢已经编完了，他摸了摸那半大孩子的头，将手上绿油油的蚱蜢递了给他，“来，这是给你的。”
　　草梗穿过草蚱蜢腹部，被阿稚拿在手上，风吹得那蚱蜢一颤一颤的，仿佛是它自己在跳动。那孩子睁大了一双眼，懵懂地接过了草蚱蜢。
　　“这两位哥哥做错了事情，所以叔叔要罚他们在这里做工干活，等活干好了，他们才能离开这里。”阿稚撑起身来，腰还是弯着的，“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帮忙，给两位哥哥送送水了。”
　　那孩子认真地点了头。
　　阿稚又摸了摸他的头：“那就拜托了。”
　　那孩子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稚直起身来，在眉上搭了个凉棚。头上烈日还是勐了些，他们也真是的，连屋顶都不留一片。
　　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微“噗哒”声，一片阴云移了过来。
　　伯鱼撑了一把素色油纸伞。
　　阿稚侧头看他，微微一笑：“小鱼儿真是贴心。”
　　伯鱼眼珠子微闪：“伺候阿稚，定然周到。”
　　阿稚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那时候为了学怎么照顾妖族幼崽干的蠢事，不由得有些赧然。
　　“你做得比我好。”阿稚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总得把阿稚对我的好，也让阿稚感受两分，才算是好。”伯鱼将伞偏到阿稚一侧。
　　正在给掌柜一家赠纸伞的司命闻言一抖：“守一神君私下里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倒不是。”千牵也撑了一把素色纸伞，“只是点苍神君在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司命：“……与传闻……所去甚远，甚远。”
　　“传闻之所以是传闻，要么不正经，要么与事实大相径庭。”千牵侧首看他，“不然便该叫史书或者事迹了。”
　　司命赠伞完成，也撑开了一把：“公主所言甚是。”
　　千牵眯了眯眼，有些回味般感叹道：“我都多久没听见别人唤我公主了，司命星君，你着实是个妙人。”说着，朝前方的丹绪追赶而去，“哎，丹绪。等等我。”
　　丹绪果真停下了脚步。
　　“我就知道，我们这就你和阿稚心肠最好了。”千牵乐滋滋地和丹绪并排着走。
　　伯鱼闻言回首：“惹祸精，你不要忘了，你每次闯的祸都是谁摆平的，嗯？”
　　千牵朝他做了个鬼脸，将自己的伞收了起来，直接钻进了丹绪的伞底下。
　　丹绪慌得眼睛都瞪大了：“千牵，男女授受不亲，这伞太小了。”
　　“是吗？”千牵伸手就要去抓伞，吓得丹绪直接将伞丢给他，一下钻到周飞伞下去了。
　　“瞧你那模样，我是洪水勐兽吗？躲这么快？”千牵一手拿伞，一手叉腰，咬牙切齿得很。
　　“不是，不是。”丹绪连忙摆手，“只是非礼勿动，我……”
　　千牵感叹：“好一个青涩少年。”
　　丹绪脸色微红。
　　“算了，我找傅沈泊去。”千牵将丹绪的伞也给收了，慢慢倒退着，等傅沈泊走近了之后便一头钻进他伞底下去。
　　傅沈泊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无动作。
　　千牵撞了撞他的肩膀：“傅沈泊，你不会也给我来那套什么”君子论”吧？”
　　“不会。”傅沈泊将伞偏移过去一些，“你是故意作弄丹绪的，为何？”
　　“眼神不错嘛。”千牵赞赏地看他，凑近他耳朵小声嘀咕道，“喜欢当红娘的感觉吗？”
　　“嗯？”傅沈泊偏过脸，差点和千牵鼻尖撞到了一处，他赶紧往后仰了仰。
　　“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周飞对丹绪不一般吧？”千牵怀疑地看着他。
　　“有一些。”
　　“什么叫有一些。”千牵不可置信地看他，小声道，“你看前面，丹绪一过去之后，周飞脸上的神色都变了，而且他总是有意无意照顾着丹绪，我才不信他对丹绪没意思呢。”
　　“就不能是生死相交的知己之情，抑或是自幼长大的手足之情。”
　　千牵挑眉：“傅沈泊，傅兄，静远兄。你恐有晚年孤寡之命相啊！”
　　“此言怎讲？”傅沈泊闲得和她胡扯。
　　“你已让我不能直面”知己”和”手足”四字了。”千牵痛心道。
　　“嗯？”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千牵耐心给他细讲，“那里面的情意绵绵，和赞赏是不一样的。虽然我没有心仪的人，但是嘛，你要是天天看两个相爱的人腻歪多了，你就知道了。譬如，我们守一神君看我们点苍神君的眼神，那是恨不得长一把勾子，把人直接勾到自己眼里去啊。”
　　傅沈泊突然道：“那你呢？”
　　“什么？”千牵没明白。
　　“若你喜欢一个人，你看他时，会是如何？”傅沈泊道。
　　千牵看着傅沈泊，若有所思。
　　傅沈泊：“……你要是再看下去，我就要怀疑你心仪的是不是我了。”
　　千牵停止了自己的所思，讶异道：“别胡思乱想。”
　　傅沈泊换了一只手打伞：“那你想好了吗？”
　　千牵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有什么意思。若是我喜欢的，那肯定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先将人吃干抹净再说。”
　　傅沈泊脚步一顿，猝不及防的千牵撞到了伞面一角。
　　“你做什么？”千牵捂着自己的额角。
　　“抱歉。”傅沈泊重新配合她的脚步，“想起了我娘亲。”
　　“无双姐姐定然似我，敢爱敢恨。”千牵满是骄傲。
　　“嗯。”傅沈泊道，“可惜命不好。”
　　“那你便多想了。”千牵看向他，“我们绝不怨囿，合则来，不合则散。你若爱我，我便爱你，你若负我，必千刀万剐之。”
　　伯鱼啧啧叹息：“这话要是被那些迂腐老仙听了，肯定说她有伤风化，不知羞耻云云。”
　　阿稚莞尔一笑：“你不这样想便好了。”
　　“阿稚怎知我不是这样想的？”
　　阿稚轻笑出声，侧脸看他，眉眼弯弯的：“我就是知道你不会。”
　　伯鱼眼珠微动，一反常态地只轻轻“嗯”了一声。
　　司命用伞面轻轻撞了撞文曲的：“我怎么看着他们几个，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文曲笑道，“他们关系好，闹一些也很正常。”
　　司命怀疑道：“是吗？”
　　文曲肯定道：“嗯。”
　　*
　　走了好长一段路，他们似乎都没有要御风而行的意思。
　　司命拉着文曲跑过去问道：“点苍神君，你不回神殿一趟么？”
　　阿稚接过伯鱼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才说道：“点苍神殿冷冷清清的，也没什么好回的，我想去魔界一趟，见见老朋友。你们可是身有要事？若有要事，可先行回仙京向天帝述职，便说，是我要留在下界待一段日子，见见各位老朋友。”
　　他们此行，一为揪出想要重新祸乱六界的生灵，二为面见多年不见的老友，倒也不全是说谎。也不知天界有没有仙族参与此事。
　　没想到自己躺下去之前一堆麻烦事，醒过来之后还是有一堆麻烦事。小鱼儿已经长成神君了，中间缺失的这一大段时光，若阿蒙所记不差，小鱼儿确实受了不少的苦。
　　他得想个办法好好处理一下，多腾些时间来陪陪他。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司命犹疑了一下，“我们有帝命在身，还是跟着神君好了。”
　　文曲也点头应和。
　　“也好。”阿稚笑道，“文官的活计繁琐纷杂，你们便当作下来游玩一趟。”
　　文曲犹疑道：“不知神君是否方便将行迹上报到帝君处？”他白皙的脸起了红云，“并非监看神君的意思，只是……”
　　“不打紧。”阿稚将快要全移到自己身上的伞柄扶正，“你此番为我而来，上报行迹亦是公事罢了。”
　　“多谢神君，万望海涵。”文曲躬身行礼。
　　“若是不海涵又如何？”


第八十八章 清明：草木萌动（五）【一更】
　　文曲听得一怔，倒是鲜少听见如此张狂又疏朗的声音。
　　可文曲听不出，阿稚哪里又听不出，他喜出望外地挑起伞面一角，抬首望进密密树冠之中，一双明净的水润润大眼睛里，喜悦都快要遮盖不住了。
　　“大哥！”
　　阿懒收了那装着果浆的酒壶，跳了下来。
　　他趿拉着一双芒鞋，身上松松散散地披着件细麻素衣，一头微微蜷曲的乌黑长发尽数披散，手上还拿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折来的竹竿，仿若城门口跪坐讨饭的乞丐。
　　浑身上下，丝毫看不出哪里有一丝神明的光辉。
　　司命怀疑自己的眼睛瞎了。
　　“大哥！”阿稚又喊了一声，扑过去将阿懒抱住，“我二哥呢？”
　　阿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掐着阿稚脸上的嫩肉，愤愤地问道：“二哥，二哥，二哥，你眼里只有你二哥。”
　　“哪有，还有大哥。”阿稚被掐着，话都说得含煳不清了。
　　横空过来一只骨肉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了阿懒手腕。
　　除了伯鱼，基本不做第二人想。
　　他暗中使力，脸上却是客气有礼，挑不出错误的笑容：“太和神君，此间人多眼杂，你这样对点苍神君，不大适合吧？”
　　千牵眼睛一亮：哦嚯，两个讨厌鬼斗起来了？
　　没有神样的太和神君说出的话也没有什么真神风范，赖皮得很：“你方才要是不说，本来是没人知道的。你这么一说，要我们家阿稚脸往哪搁？”
　　言下之意，都是伯鱼的错，如果不合适，也是因为伯鱼点破了他们的身份。
　　文曲拉着司命默默后退一丈远，希望三位神君可以尽情忽视他们。
　　两厢眼神交战，威压被笼着推向对方，都唯恐伤着了如今法力被封印的阿稚。
　　可怜了被掐住脸颊的阿稚，还要先将自己脸上的嫩肉，从阿懒手里抢救出来，再一推一拉，分开两个斗鸡少年似的高贵神灵。
　　“大哥……”阿稚拉住阿懒那抽丝磨损的衣角。
　　阿懒打断他，眼神威胁道：“你要是下一句就问你二哥，那你不用和我说话了。”
　　“哪有。”阿稚赶紧扶平这只被打翻了的醋坛子，以免酸飘十里，其味不减，“我就是想说大哥辛苦了。可是大哥不是说三个月后就来接我吗？这都三个月又两天了，你才出现。”
　　“怎么？小没良心的。”阿懒轻轻敲了他一个栗子，“终于想起来要见哥哥们了？”
　　阿稚嘀咕道：“不是你们说有要事要办吗？我可是一个懂事的弟弟，绝不缠着哥哥，妨碍哥哥做正事。”
　　“哟。”阿懒笑出了颤音，“我们家阿稚懂事了。”
　　“好了，大哥你莫要闹了。”阿稚摇了摇他的袖子，“我二哥呢？”
　　阿懒轻哼了一声，懒得再和他计较：“在魔宫里等着你呢。”
　　听到阿蒙在魔宫里等自己，阿稚便不再慢吞吞地行走了，直接让伯鱼带他御风而行，朝魔界的地界而去。
　　阿懒轻轻哼了一声，提着自己戳得裂成细条的竹竿跟了上去。
　　伯鱼在阿稚刚身镇沧海的那些年都待在魔界里，魔界上下对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轻而易举地便放了行。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守一神君，无比失望地感叹一声：“魔界守卫太松散了。”
　　要不是打不过，千牵握起拳头就冲上去了。
　　魔界和其他五界都不一样，格外大胆，魔宫就设在魔界入口不远处。魔界崇尚黑金，魔宫两扇厚重大门便是黑金所铸，千百年风雨不侵，沙尘不蚀。
　　一入魔界，扑面而来的庄严便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人不由得便挺直了略弯的腰嵴，垂首慢走。
　　“小公主。”列在入宫大道两侧披甲执锐的魔卫齐齐行礼。
　　响亮的声音撞上黑金后如实回响，如洪钟震荡，紧随在后的丹绪几乎是吓了一跳，被周飞按着镇定了下来。
　　傅沈泊虽说早已知晓千牵魔界公主的身份，可碍于其形容举止像个疯丫头似的，从来没有“千牵是魔界公主”之类的感觉。而且千牵并不娇惯，一路行来，让睡林间便是林间，农舍便是农舍，从不多言、怨怼。
　　也是此刻，在古朴森严，庄重肃穆的魔宫大道前，听着震耳欲聋的魔卫齐声高喊，才模模煳煳有了那么一丝认知。
　　千牵一挥手，不满道：“什么小公主，魔界就我一个公主！”
　　“小公主说得是！”魔卫齐齐回应。
　　千牵白眼一翻，懒得和他们计较这个从来就辨不清的问题，直接朝大门紧闭的魔宫走去。
　　魔宫比较有意思的一点也在这里，他们从不娇惯所谓“贵族”，也不认为你身为公主、少主便比别的魔众多了些什么特别的对待。诸如回宫广开大门，翘首以迎……诸如此类的事情。
　　回宫么，自己能把门推开，便进。若是不能，魔界那么大，何处不为家？
　　幸而魔众理智尚存，此规对幼魔例外。
　　千牵背着手，走到魔宫的黑金大门前，她回首一笑，满是人间骄阳正盛的模样，满是傲然，很是符合魔界公主的身份：“我请你们看看我魔界的演武场。”
　　黑金门扇一侧受力，被千牵双手推着沉默无声地缓缓而动，像是年迈的大懒兽，半炷香迈不动一步路。
　　丹绪仰着脖子看了一眼门顶，又看了一眼那被推开后瞧着有近三尺厚的黑金门扇，不由得默默咽了一口唾沫，感叹渺渺俗世，人如一栗。
　　他撞了撞周飞的肩膀，小声道：“我现在真的相信千牵是魔界公主了。”
　　周飞微微垂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眼见闷葫芦果真不放个声，丹绪便寻了另一边的傅沈泊讲话：“静远……”
　　话没开口，就被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虚张的胆子：“害怕了？”
　　“没……”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真诚，不足以欺骗傅沈泊的耳朵。
　　周飞默默递过自己的长袖：“拉着。”
　　丹绪感动道：“小飞飞，你真好。”
　　黑金门扇慢移，开了一条缝隙，“嘿喝”“嘿喝”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砰砰”的重物砸地声、铿锵的刀剑相激声、“咚咚”的拳拳到肉声，可谓是不绝于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随着黑金门扇被缓缓打开，入门处那走一炷香时间有余的偌大方形演武场便撞入眼中。一道入目的，还有演武场支起的大小场子上光着膀子，互相较量的魔众。
　　丹绪还以为自己进了一所格外大的武馆，而非魔宫。横看并无雕栏玉砌，竖看更无满堂华彩。
　　“这……”他欲言又止。
　　千牵挑眉：“我们魔界可不是什么醉生梦死，沉溺富贵的生灵，我们崇拜强者，敬畏勇者，钦慕伟者。我们素喜较量搏斗，并非嗜血，只因生来热血，永不止息。”
　　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听没听懂，许久不曾动手的千牵抽出腰间“千机”长鞭，看准机会，一跃便下了场子。
　　那铁塔似的大汉一见千牵，有些意外地稍稍瞪大了眼：“小公主？”
　　千牵手腕转动，甩出了一串冒着腾腾魔息的鞭花：“今日胜了几场？”
　　铁塔大汉闻言挠头，显得有些憨态可掬了：“不多，才九场。”
　　千牵便道：“明日我赢九场，再邀你打一场。”
　　铁塔大汉爽快应道：“好。”
　　在场的魔众并无觉得不妥，只拍手喊叫。
　　两相一对眼，便动了手，缠斗到一处了。
　　丹绪紧紧拉着周飞衣袖，感叹道：“真是别开生面啊！”
　　见阿稚频频回头，伯鱼被迫当起了东道主，朝他们招唿道：“跟上，莫要丢了。”
　　丹绪便找到主心骨似地欢快应了一声。
　　从演武场越过，上得三层黑沉沉的高阶，穿过一块照壁，才算是摸着了魔宫的正门。
　　阿稚迈过高高的门槛，朝白绫缚眼的白衣少年扑了过去。
　　“二哥！”
　　阿蒙听音辨位，张手接住了飞扑过来的阿稚。他脸上笑意深深，右手准确无误地落在阿稚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阿稚来了。”
　　“嗯。”阿稚点头，“二哥有没有想我。”
　　“自然是想的。”此刻的阿蒙语气温润，如春风拂面。
　　“我也很想二哥。”阿稚环着阿蒙腰身，将头靠在他肩上，开始撒娇使性，出卖大哥，“我问大哥，二哥去哪了，大哥他还掐我脸！”
　　被指控的大哥：“……”
　　“阿懒。”春风拂面的语气夹了刀似地唤他。
　　被叫唤的阿懒：“……”
　　阿蒙叫唤，阿懒是决计没有不应的道理的，他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说道：“我就玩笑一二，没下重手。”
　　阿稚拆穿道：“红了。”
　　阿懒拉伯鱼下水，企图蒙混过关：“……要不是小鱼儿忽然掐住我手，我也不至于失了力道，怪他。”
　　“呵。”伯鱼冷笑一声，从容应对，誓不下水，“你不掐阿稚，我会动手？”
　　眼见局面诡异地拐了个弯，阿稚果断斩断道：“二哥，我饿了。”
　　“嗯？”果不其然，阿蒙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阿稚和二哥一起去。”
　　眼见两人欢欢喜喜地双双携手出了门，阿懒整个窝在了椅子上。
　　伯鱼端坐着，正了正衣摆，对一脸拘谨的丹绪和司命道：“自己落座，在魔界没那么多繁琐礼节，不会有人特意请你落座，为你斟茶。”
　　司命眼珠子左右扫动，斟酌一番之后便选了个挨着文曲的位子坐了。
　　丹绪屁股将将落下，殿外便传来“砰——”的一长声踹门声。
　　丹绪勐地跳将起来，心道，哪个不长眼的逼宫来了？


第八十九章 清明：草木萌动（六）【二更】
　　“神君！”高声响起，一道黑色身影箭似地窜到阿懒跟前来。
　　“神君！”跑到阿懒跟前，那身影便停住了脚步，脸上是未曾收敛的喜色。他一身湿淋淋的黑色短打，浑似人界跑镖车的镖师。
　　“许久不见，一般想念。”阿懒姿态未变，把桌上凉水塞进浑身湿哒哒的千石手里，“来，干了。”
　　不得不说，太和神君的情谊之交，还真是叫一众生灵看不懂。
　　千石却欢喜地一饮而尽：“神君过来怎的不提前告知？”
　　“告知不告知有什么区别？”阿懒调侃道，“难不成你想赶我出去？”
　　“怎么会！”千石丝毫领会不了阿懒的调侃，认真道，“神君什么时候来都成！”
　　“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像块不解风情的石头一样。”阿懒指了指自己一侧的椅子，“坐，站着作甚？”
　　文曲实在看不过眼，斗胆建议：“太和神君，小仙见魔主一身湿衣，似是不便，不若先去换一身衣裳。”话音刚落，见千石似要开口，赶忙补充道，“如此，也是对神君的敬重，不然，着实不雅了一些。”
　　千石一想，也是有理，便主动道：“那我先换一身衣裳去。”话音一落，瞬间没了影。
　　紧追进来的千牵：“……”
　　“讨厌鬼，我父王干嘛去了？”
　　“你父王，你问我？”伯鱼和阿懒同时呛声道，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一眼满目沉静，似不在意，一人挑眉，眼有深意。
　　千牵双眼在他们之间来回辗转，满目疑惑。
　　“臭丫头，看什么？”阿懒拖着一道苟延残存般的气音问道。
　　“自然是看你们有什么坏心眼。你们上次这般有默契的时候，还是将妖王套麻袋打了一顿的时候。”
　　丹绪、周飞、傅沈泊、司命、文曲一应人：“！！！”这是他们可以听的秘辛吗？！！！妖王知道了会杀他们灭口吧！！！
　　千牵幽幽补充了下句：“难不成看你们好看？”
　　阿懒顺了顺胸前一缕卷发：“不无可能。”
　　千牵：“……”她总是因为脸皮不够厚而输给太和神君。
　　“美得你！也不知我父王吃了你什么**，对你言听计从。”千牵干脆翻了个白眼。
　　“那我们家蒙蒙喂你吃了什么，你对他这般神魂颠倒，纠缠不休？”阿懒幽怨地盯着她。
　　千牵搓了搓两臂皮肤：“你别胡说！太清神君上善若水，温润如玉，翩翩公子思无邪！你那龌龊念头能不能收一收！”
　　“哟，为了我们家蒙蒙，你这不学无术的丫头竟然也学会说人话了。”阿懒语气更幽怨了，“不得了。”
　　千牵：“……”她就不该和他瞎扯皮！
　　千牵偃旗息鼓不再战，阿懒却像是上瘾了似地，不依不饶道：“哎，我们家蒙蒙真是太出色了，不怪你迷恋。”
　　在场众人：“……”
　　伯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起身道：“我去找阿稚。”
　　千牵忙道：“我也去。”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蠢蠢欲动而不敢动，只能目送他们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满心羡慕。
　　被羡慕的两人一路无话，穿过重重游廊，直往被辟在角落的厨房而去。
　　与正殿“水深火热”的气氛一比，厨房显得格外温馨。
　　阿蒙长袖挽起，双手侵泡在微凉的水中，细细地用指腹洗净菜梗间的泥土，温声地说着话。
　　阿稚坐在一张矮凳上，不甚熟练地生着火，跃跃火光映在他一双满眼欢喜看着阿蒙的眼睛里，格外明亮。伯鱼瞬间就感觉道一股酸气从胃里冒出来，烧得慌。
　　只是他掩盖得很好，打完招唿后便不着痕迹地接替了阿稚的活计，将阿稚堵在墙角和自己中间。
　　千牵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满眼的孺慕之情遮得不够彻底，在阿蒙身边左右打转，洗菜切肉。
　　魔界的厨房虽不常用，但胜在够大，且食材充足。阿稚自是不忍自己二哥独自一个掌勺，这般劳累，便央伯鱼去帮忙。
　　伯鱼也正有此意，他先前给阿稚准备的肉干都吃得差不离了，也是时候重做一些备用了，以免阿稚当真肚饿的时候没有东西可吃。
　　等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出锅了，满满地在院子里摆了一桌以后，阿懒姗姗而来，后头跟着满眼雀跃的千石和一脸菜色的其余人等。
　　千牵这趟回来，总算是见着她那不甚靠谱的父王了。
　　千石半点没有为人父的自觉，见着千牵诧异道：“你怎的也回来了？神君不是说有事交代你去办吗？”
　　千牵鼓着脸，差点和她的老父亲干起架来。“是不是太和神君在的时候，你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女儿？”她幽幽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千石诧异道，“你不是知道吗？”
　　“……”
　　“噗——”丹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周飞觉察到不妥，捂着他的嘴，往后倒退了两步，免得丹绪有性命之忧。
　　阿懒悠悠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道：“这就是你不对了，千石。你怎么能将女儿放在第二位呢？”
　　千石眼底的不解都要溢出来了：“有何不对？她见着太清神君的时候，眼里也没我这父王。而且，她要是以后嫁出去了，我还得在她心里排个第三第四，她在我心里排第二有什么可不满的？”
　　大家伙快要被千石的发言给整蒙了，毕竟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表情实在是真情实感的迷惑不解，并真心实意地觉得，似乎真的没什么不妥的……
　　文曲闭了眼，心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阿蒙按了按额侧的白绫，结束了这段话茬子：“我和阿懒此次前来，一为见见多年好友，二是为了阿稚而来，有些事情，还需要千石你帮帮忙。”说着，抬脚精准无比地踢中了阿懒的小腿肚子。
　　接到暗示的阿懒不敢造次，轻咳一声，开口道：“正是。”
　　千石便热络道：“神君但请开口，千石万死不辞！”
　　“倒也没那么严重。”阿懒道，“就两件小事情，第一件便是阿稚提的，傅沈泊小友的娘亲被种了白瞳术。我记得魔族有继承白瞳术的禁制术，能炼器戴上压制，非用不可的时候也可取下炼器，不至于频频遭受反噬，痛不欲生。”
　　傅沈泊闻言抬眼看向阿稚，眼里光芒微闪。他本以为，这趟来魔界，他们本来就身负要事，少不得先办正事，再顺道将自己的事情处理一番。便是如此，已是大恩。
　　他着实没料到，阿稚竟先将他的事情放到了首位上。
　　“此番，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教无双姐姐怎么在黑金石上修炼，将体内鬼气和生气排除干净，给她魔族术法修炼入门。”千牵补充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能下禁制，炼器压制了。”
　　“没问题。”千石爽快应承。
　　“我知晓白瞳术压制不易，可能于你修为有损……”阿稚道。
　　千石打断道：“点苍神君说的什么话，太和神君有言，我必诺之。”
　　听他这般说话，阿稚便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说什么，只暗暗想着，能不能造个什么法阵，助千石一臂之力。
　　千石贯来直肠直肚，倒是没想这么多：“神君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阿懒颇有深意地笑道：“我们想要在魔界抓一条大鱼，可能会有些波动，闹腾一些，提前和你招唿一声。”
　　见着这熟悉的表情，千石颇为上道地说道：“我魔界魔众必不会大惊小怪。”
　　阿懒满意地点头，并给千石夹了一块排骨，一脸慈爱相。
　　司命愣是看得出了涔涔一身冷汗。他撞了撞文曲的手肘，满脸愁苦：“神君这是要作甚？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文曲倒是神神在在的，安慰他道：“既然能在我们面前这般自在畅谈，必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这般愁眉苦脸的。”
　　愁眉苦脸司命星君：“我们俩文官，术法不好，法力不足，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跑都跑不快呐。”
　　文曲与司命多年好友，倒是熟知他“万事保命第一”的准则，也不奇怪：“放心，神君们都在，不会有危险的。”
　　司命还是心有戚戚焉，饭菜都不香了。
　　丹绪倒是与司命所想相反，他虽然易受惊吓，本领微薄，可他有一颗爱热闹，敢蛮冲的心啊！
　　他在周飞耳边细语道：“小飞飞，我有一种预感，此次前来，定能大开眼界！”
　　周飞默然，心道，无时无刻都在大开眼界，不必再提。
　　周飞不应，丹绪也惯了，扯了扯傅沈泊的袖子，继续分享自己内心的跃跃：“静远，此番跟着神君出山，一路见闻，比身在点苍十年还要多得多！这一趟门，出得十分值当。”
　　傅沈泊抬眸看向丹绪，脑海中闪过他初闻众人身份的惶恐与痴呆，慢慢平静过来后的小心翼翼，渐渐接受之后的如常，定在了如今他那张雀跃的面孔上。
　　他想，他们这行人里最后一个性子正常的人，最终还是被带歪了。
　　傅沈泊心里的腹诽丹绪自是不知，两人的不搭理丝毫也不能按捺他内心的跃跃，一双眼睛咕噜噜地在席上诸位的身上打着转，唯恐错过了什么似的。
　　阿懒讲完这话后便不再说话了，席上一时只余下了碗筷碰撞的清脆声。
　　是夜，寒露深重，打得绿叶低垂着头颅，像是引颈待戮败将。
　　一道枭叫突兀鸣起，“嘎”一声短叫之后，静夜重归寂寥。


第九十章 清明：草木萌动（七）【一更】
　　千牵今日起得格外早，晨露未曾散尽，她便敲开了傅沈泊的房门。
　　彼时，傅沈泊还未全然清醒，迷蒙着起了床，一身里衣松松散散，裤腰带子还松了一些，将将被卡在胯骨上。
　　魔界小公主行事向来直冲直撞惯了，在人界的时候碍于两位神君脸面已是万分收敛。一朝回到自己地盘上，本性暴露无遗。
　　三敲房门没得到回应，她便直接推开了，三步并两步地跑进来，直接握住了傅沈泊的手腕，就要把人拉出去。
　　傅沈泊被惊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一时之间不知自己剩下的一只手，到底是要笼着衣襟比较好还是提着裤子比较好。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裤子，任千牵在拉扯之间将衣襟散了个完全，露出紧^实的腹部肌肉来。
　　“等等，等等。”傅沈泊急忙踩住门槛，直问道，“你有什么要事？能不能等我先穿好衣裳？”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总算是知晓了，和魔界的魔打交道，就是要直来直去，斯文婉转要不得！
　　千牵还没来得及回他，“吱呀”一声，隔壁闻声而起的丹绪顶着一头乱发走了出来。
　　他望了望衣衫不整，拉紧裤腰带的傅沈泊，又看了看一身魔界衣物，露出一截腰肢，黑纱飘动，两条笔直长腿在纱衣里若隐若现的千牵，膛目结舌。
　　“你……你……”你了半天，没吱吱出下一个字来。
　　同样闻声而起，衣衫齐整的周飞从丹绪隔壁屋子出来，见状双眼一眯，颇有深意地收回眼神，道了句：“打扰了。”
　　而后将丹绪一把推进房门，“哐啷”一声关上了门扇。
　　千牵转回视线，看向傅沈泊：“你要多久？”
　　傅沈泊面无表情道：“片刻即可。”
　　“哦。”千牵应着，松了手。
　　傅沈泊若无其事地关上门扇，左脚踩上了右脚，一个踉跄撞倒了小屏风。
　　千牵的声音隔着门扇清晰入耳：“需要帮忙吗？”
　　傅沈泊爬起来，先绑紧了“摇摇欲坠”的裤腰带：“不需要。”
　　片刻后，傅沈泊才一身齐整地打开房门，问道：“可是有急事？”
　　千牵诧异道：“有急事我会敲门？”
　　这话堵得死死的，傅沈泊只好闭嘴不言。
　　千牵继续道：“只是父王向来对太和神君的事情上心，昨夜一宿不睡，打了个器物，用来压制无双姐姐身上的白瞳术。器物尚未成形，我想带无双姐姐去瞧瞧，免得我父王做出些丑不拉叽的东西来。”
　　傅沈泊诧异道：“娘亲的白瞳术可以压制了？”
　　千牵摇头：“我也不知，我只是大致了解要怎么办，具体的还得我父王见过才行。”
　　傅沈泊一只脚踏进了魔宫炼器的地方，还犹如在梦中。饶是谁，多年心愿一朝有望完成，怕也是这般感觉不实切。
　　“父王！”千牵娇笑着端了桌上的热茶，递给一脸汗的千石。
　　千石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舒了一口气，拍拍千牵后脑勺，欣慰道：“乖女儿。”
　　幸哉，得见两人父慈女孝的场面了。
　　“这就是你说的傅沈泊？”千石得了空，细细打量着他。
　　傅沈泊坦然接受打量。
　　千石点头：“让你娘亲出来看看，想要打个什么器物带着。”
　　傅沈泊也点头，握着颈上带的黑金，默念法咒。一阵白光亮起，无双便显出了身形，他赶紧扶住多年不良于行的无双。
　　无双一身天青素衣，纵然双眼被剜去，只留下空洞眼窝，被一指红绫遮挡，亦是难掩姝色。
　　当初中了白瞳术，她双眼瞳孔消失，只余一片黄白，被上门找事的人生生挖去了。如今，她周身的鬼气和生气退了个干净，被浅浅魔息包裹着，倒是多了几分难言的风情。
　　“无双姐姐！”千牵惊喜道，“你身上的鬼气全没了！”
　　“嗯。”无双浅浅一笑，“多亏了千牵帮忙。”
　　未免他们没完没了地客气来客气去，千石打断道：“你想要个什么东西压制白瞳术？”
　　无双手指微动，忆起了她双眼被挖时傅沈泊困兽似的痛吼：“一双假眼。”
　　傅沈泊脚步微微一动，手指蜷^缩了起来。
　　许久没能听到回应，无双忐忑道：“可是为难？”
　　正盯着她双眼眼窝处深思的千石：“倒是不为难，只是假眼总归是假眼，你若不使白瞳术时，照样什么东西也瞧不见。”
　　“无妨。”无双笑着摸了摸眼下，“总归好看一些。”
　　“只是我须得瞧瞧你这眼窝才行，不然做出来大小不合适，装着也不舒坦。”
　　“多谢。”无双说着，一双手绕到脑后，解开了缚眼的红绫。
　　2
　　“小鱼儿作甚这般看着我？”阿稚从锦被中伸出手来，擒住了伯鱼的手腕，缓缓睁开了迷煳的双眼，坐了起来。
　　伯鱼肋骨下一颗心狂跳，脸上却挂起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我来唤阿稚起床，见你睡得熟，不忍喊你。”
　　阿稚睁着一双还带着水光的葡萄大眼看他，心有疑惑，他怎么觉着，小鱼儿好似看了他很久？
　　“当真？”阿稚歪头。
　　伯鱼脸上不惊，微微笑道：“当真。”内心已乱成了一团纠缠难分的麻绳。
　　阿稚便松了手，捂着嘴巴秀气地打了个哈欠，眼睛雾气更重了。
　　伯鱼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被阿稚握过的手腕，有些发痒。
　　呆坐了半晌，阿稚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伸手去够搭在床尾的外衣。
　　里衣堪堪遮住肚腹，阿稚这一伸手，便露出了半截润白的后腰，两侧紧薄肌肉鼓起，嵴骨微微凹陷进去，十分好看。
　　伯鱼着了魔似的，伸出手在那凝脂似的肌肤上扫过。
　　手指上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美妙异常，让他几乎要失了理智，不管不顾。直到他感觉到手下躯体僵住不动，才把神魂拉扯回了躯壳之中。
　　糟了。他心里一咯噔，完全不敢抬头去瞧阿稚的神色，落荒而逃。
　　床榻距离房门不过一小段距离，伯鱼愣是走出了十万八千里般漫长的感觉，期间，他撞倒了支在一旁的灯架，又若无其事地扶正了。
　　若是不看那凌乱无章法的步子，光瞧他那张镇定无波的脸，倒是毫无端倪。
　　阿稚梳洗完毕，踏出房门的时候，伯鱼还垂着脑袋，出神地抬着自己的手腕，完全没听见门扇开合的声响。
　　阿稚伸出手在伯鱼面前挥了挥，趁着他心神不宁之际问道：“你在想什么？”
　　伯鱼脱口而出：“阿稚的……”意识回笼，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阿稚的什么？”阿稚本神探身看向他双眼。
　　伯鱼唯有不自在地转动眼珠，看向另一边，心虚道：“阿稚的笑容。”
　　阿稚才不信。只是伯鱼自小便是撬不出话的锯嘴葫芦，他也就不指望能听到什么真切的答案，也就不失望。
　　“今日怎的这般早？”阿稚法力被封，术法全无，形如凡夫俗子之后，伯鱼便十分注重他的食用休憩。
　　伯鱼哑口，不敢问答。他昨日打坐，小憩了一会，梦到了阿稚跳入火口，没入岩浆的那一年。醒来，出了密密的一层汗，内心惶惶，等不及天亮便爬窗进了阿稚的屋子。
　　直到看到那人安安稳稳地躺着，唿吸绵长地安睡着，一颗七上八下，吊在火口上炙烤的心才安定了下来。他看了阿稚一宿，脑海里那些记忆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滚动，让他几乎要弄混了往昔今朝。
　　他咽了一口唾沫，含煳道：“也没什么，只是醒得早了。”
　　阿稚看向廊外星子犹在的天空，又看了眼魂不守舍的伯鱼，决定不追究此事了。
　　“魔界的异常之处，可找着了？”阿稚讲起了正事。
　　伯鱼守不住的神魂瞬间拢住归位了，眼底厉色一闪而过便被藏好，脸上眼底只露出笑意来：“承蒙两位哥哥早些时间辛苦撒网，鱼儿被鱼饵所诱，已经入网了。”
　　阿稚点头：“我想去瞧瞧。”
　　伯鱼有些犹疑，虽说局已布好，可也不能说是毫无危险万无一失的。阿稚是他绝不能置于危险的与那万中之一。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阿稚扯了扯伯鱼的袖子。他今日的袖子被束袖束起，阿稚捏袖子的两指手指透过衣裳，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马上就描摹出了这两根手指的形状。
　　“我想去瞧瞧。”阿稚重复道，满眼信赖，“你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被这般信赖的眼神瞧着，尤其是这眼神还是由自己放到心底的人做出的，抵挡起来，尤其困难。伯鱼企图用神情来掩盖内心的动摇，肃然道：“不行。”
　　阿稚垂眸，不无失落道：“你果然还是嫌弃我的。”
　　一潭幽深静水的暗潮汹涌卷到了水面上，搅乱了思绪，伯鱼难得结巴：“阿……阿稚？”
　　阿稚转身，语气里的失落和自我厌弃让人无比心痛：“从无所不能的神君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凡躯，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我能体谅你，任谁带着这么一个累赘都不便利。”
　　“不是的！”伯鱼再深厚的城府也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拉住阿稚的手腕，“你不是累赘！”
　　“那我是什么？”阿稚瞪大一双眼看他。
　　是什么？是他年少不懂爱时满心孺慕的神，是他少不经事时浅浅埋着的醉人烈酒，令他自醉而不知。也是他万年痴想不敢触摸又忍不住试探的瑰宝，更是他坠落深渊时，光是想起，便不能容忍自己满身尘埃去想念的心上人。


第九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八）【二更】
　　伯鱼张口欲言，可几番开合，字句斟酌来斟酌去，几番起起落落，不敢说破，又不甘不说，便挑挑拣拣地半是隐藏半是露骨地来了一句：“你有什么愿望，我替你达成，你有什么危险，我替你冲上前。阿稚，我做那么多事情，不过是想要等你醒来，可以让你少忙一些，多陪我一些。”
　　短短两句话说完，掌心一片濡湿。
　　阿稚不买账，眨眼道：“你陪我去，我陪你身边，不是正好？”
　　阿懒撑额，从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往外觑，啧啧叹道：“小鱼儿不行，遇上我们家阿稚便方寸大乱，丝毫不见几千年前横行六界的雷厉风行、心狠手辣。”
　　阿蒙瞥他：“你要他对阿稚雷厉风行、心狠手辣？”
　　瞬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的阿懒改口道：“在外霸道，回家乖巧。甚好，甚好。”
　　阿蒙这才满意地收回眼，低头摆弄手上玉简。
　　阿懒将下巴搁在阿蒙肩窝：“你怎么整日都在忙？都不陪陪我？嗯？”
　　“阿稚醒来，那些想要打破六界平衡，求个独尊的，哪还坐得住？”阿蒙冷笑一声，“他们巴不得在阿稚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搅一滩浑水。小鱼儿一直守在阿稚身边，他们突破不成，不就只得搞些小动作了。六界承平已久，归于安逸，乃民心所向。能打破民心的，只有民心。”
　　阿蒙伸手来，指尖微微发颤：“万年前的事情，绝不能在阿稚头上重演。”
　　阿懒微微叹了一口气，万年前，阿稚身镇沧海一事，是小鱼儿的梦魇，也是他和阿蒙的梦魇。
　　他拢住阿蒙震颤的手指，从背后将人牢牢抱住，疏朗散漫的声音变得极有说服力：“不会的。绝不会。”
　　伯鱼始终是斗不过阿稚的，他无奈妥协：“那你必须得跟紧我，一步也不能远离。”
　　阿稚应允，利落点头。
　　伯鱼得寸进尺地试探道：“入了鬼阵之后，你得拉着我的手。”
　　阿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谁比较应该慌张害怕？
　　被他一眼看到底的澄净双眸看着，伯鱼差点就以为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了，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调侃笑容。
　　阿稚颇为包容地应了：“好。”
　　直到阿稚主动牵着他的手，一脚踏进魔界某个偏僻隐蔽的角落画下的鬼阵时，他还犹觉在梦中。也不对，做梦他都不敢想，阿稚主动……主动握住他的手。
　　身边魔息消退，转成了浓重的鬼气，在鼻间弥漫起来。
　　伯鱼敛了一腔思绪，打量起周遭的物事来。
　　这仿佛是一座宫殿，一眼看去屋宇高低错落，屋顶平实，无瓦无嵴。四周墙垣以土坯为主，上面绘有各色壁画，华丽炫目。
　　目之所及的柱上雕刻着花草虫鱼，处处陈列着一座座相同的圆雕。圆雕上雕着两个男子，一个目光柔和一个目如恶狼。瞧他们身上单薄轻便、式样简单的衣裳，倒像是久居沙漠的模样。
　　鬼界位于西南雾瘴浓重阴暗之处，可不在西北烈日炎炎的荒漠之上。
　　“这是哪里？”阿稚探头看那圆雕，几欲伸手触摸。
　　“贵客且慢！”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
　　阿稚抬头，循声看去，是一名身着色彩艳丽直筒紧身衣裳的女子，她额上坠着一枚狼牙，面容深邃，是一种别样的好看。
　　只是她脸上笑容不多，极易让人想起人界流通的画本子里执教鞭的老先生，一板一眼的。
　　“你是？”
　　“我是阿嘉丽，王的妹妹。”阿嘉丽朝阿稚微微点头，“你们可是从中原而来的贵客？”
　　阿稚默不作声地点头，姿态从容的很，没有半丝不自在。
　　阿嘉丽蹙眉：“是哪个女仆领你们进来的，这么不像话，居然不把贵客引到居所里，就放到园里来！”
　　一个“放”字，让阿稚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他状似不好意思一般说道：“是我自己出来到处逛，迷了路。”
　　阿嘉丽谴责的神情一滞，颇为微妙地打量了阿稚一眼。
　　阿稚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并无。”阿嘉丽敛首，“只是我们宫殿方方正正，一条正道直通所有居所。贵人说迷路，阿嘉丽有些意外。”
　　阿稚摸了摸鼻尖：“实不相瞒，我们中原的宫殿和你们的宫殿布局实在是相去甚远，若不是你出现在这里，我连这是宫中何处还未知晓。”
　　阿嘉丽微微弯腰，引得腰上的珠链晃来晃去：“是我们疏忽了，应当找两位仆人随时伺候在一边的。”
　　“不打紧。”阿稚试探地问道，“我看这花园中处处都有这圆雕，心中十分好奇。”
　　“这是我们王和王后。”阿嘉丽道。
　　阿稚诧异挑眉：“原来如此。”他又重新打量了圆雕，衷心称赞道，“王和王后真是恩爱。”
　　说到这个，阿嘉丽脸上也显出了一些笑容来：“我们王对王后可是独一无二的专宠，国土之上，没有人不艳羡的。”
　　阿稚附和着点头。
　　骄傲完了之后的阿嘉丽半点不耽搁正事：“我先送二位贵客回居所，今夜王设宴，二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请务必参加。”
　　阿稚和伯鱼便随着阿嘉丽穿过几座宫殿，在一处色彩浓重的院落里停了下来。
　　阿嘉丽招来一男一女，对阿稚道：“我让他们来照顾两位贵客，要是他们偷懒，打死或者打伤，都随两位贵客的意思。”说完，一施礼便走远了。
　　看她那匆忙的步伐，显然是有要事。
　　身有要事还将他们送回来，看起来确实是“贵客”待遇无疑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阿稚问道。
　　“奴没有名字。”他们惶恐地跪在地上答话。
　　阿稚显然是没见过这样的民风，茫然看向伯鱼：“那我该叫他们什么？”
　　伯鱼勾唇微微一笑，问那跪在地上，埋头叩首不敢起身的两人：“别的仆人是怎么喊你们的？”
　　“回大人的话，他们喊我阿圆。”女仆壮着胆子回答。
　　“抬起头来。”伯鱼道，“我们中原虽然也有奴仆，但是也不需要时时刻刻跪着，这样要如何做事？”
　　“谢大人。”女仆怯怯地抬起头来，目光垂着，规规矩矩盯着地上艳丽多彩的图案。
　　“你叫什么？”伯鱼看向那男仆。
　　“回大人话，他们喊我阿方。”男仆弯着腰背，不敢乱动。
　　“阿圆，阿方。”阿稚重复了一遍。
　　“奴在。”两人齐声应。
　　伯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你们去弄些朝食来。”
　　“是。”两人又是齐齐应声，跪行两步，才站起来走去厨房。
　　眼见两人走远了，阿稚才进了屋里，脱了鞋袜盘腿坐在榻上。
　　伯鱼没脱鞋袜，只坐了床榻一角。
　　阿稚双手撑在膝上，单手撑着脸颊，思索道：“这个阵法有点意思，二哥记载的术法里头都没有写到，也不知是谁所创。”
　　“确实未曾见过。”伯鱼肯定了他的想法。
　　“此生灵有大才。”阿稚眼里是棋逢敌手的兴奋，“小鱼儿可曾听过这样一号生灵？”
　　“不曾。”伯鱼肯定道，但凡能与阿稚扯上一丝半点关系的事情，他不可能不记得。
　　阿稚微微失落道：“也不知在这个阵里能不能见着。”
　　“若是有缘，定能相见。”伯鱼安慰道。
　　阿稚也明白自己说了傻话，谁说创阵的生灵一定就会在阵里，若是如此，创阵的生灵怕不是得忙死。
　　念及此，他自己轻笑了一声，转而说起了此间事情：“听那阿嘉丽的话，他们原本就有中原的贵客到来，是以看见我们出现在园里的时候并不意外。那……原本的两位上哪去了？我们要不要找出来？不然若是穿帮了怎么办？”
　　伯鱼笑道：“不会穿帮的。”
　　阿稚追问：“为何？”
　　伯鱼眼神闪了闪：“阿稚果真没注意到？”
　　“注意什么？”
　　伯鱼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无奈：“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便遇到了那两人，我已经处理好了，也不知是哪里被抓来的游魂，我已经将他们收起来了。”
　　阿稚惊诧道：“有么？”他方才一心看那圆雕，倒是半点没注意到。
　　“阿稚这般大意，可要跟紧我了。”
　　阿稚不以为意，随口道：“有你在旁边，我哪里需要这般警醒。”
　　伯鱼手指勐地攒紧，垂着的眸子盖住了眼中的不可置信。将心中狂跳的脉络安抚了一番，依旧平不下那热烈跳动的滚烫血液。
　　他喉头几番滚动，声音微哑：“阿稚，这般信任于我？”
　　阿稚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你是我的小鱼儿呀。”
　　眼见翻滚沸腾的血液叫嚣得更加厉害了，伯鱼在压制与放任之间艰难抉择。
　　“那……”伯鱼试探道，“若我有不臣之心，又该当如何？”
　　阿稚歪头：“我又没有皇位，你有什么不臣之心可言？”
　　有呀，怎么会没有呢？他的不臣之心，已经沸反盈天，来回翻滚，叫嚣着要犯上作乱，推翻阿稚对他的掌控，反过来，掌控他。
　　这样的他，怎么能、怎么敢说自己没有不臣之心。


第九十二章 清明：草木萌动（九）【一更】
　　“阿稚……”他勉强按捺住自己，在心底默默念着。
　　“我只有一处神殿。”阿稚接着道，“你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那些沸反盈天的喧嚣，就这样被一泼冷水兜头浇下来，凉了个彻底，滋滋地灭着那些火星，腾起一片片烟雾，熏眼得很。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伯鱼眨了眨有些熏痛的眼睛。
　　“我自然知道。”阿稚有些奇怪地看向眼角微红的伯鱼，心中一动，竟觉察到了他那微妙的心思。
　　神殿是可以说是神的根基，神殿蕴藏着天地之间最纯正的灵气，庞大又纯粹，一位神灵，神殿的灵气如何，基本上就是他自身命数如何的一种展现。
　　在阿稚身镇沧海最开始那一段日子里，点苍神殿黯然失色，灵气像是枯竭了似地，坠在点苍神殿的顶上凝滞不动。
　　那时的他们，几乎要疯掉了。
　　“小鱼儿！”阿稚的疾唿，将他从可怕的梦魇里逃了出来。
　　“阿稚。”伯鱼握着他的手腕，语气里含着让他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以后莫要再说将神殿给谁的话了。”
　　“好，好，好。我不说。”阿稚也是被他剧烈的反应吓到了。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以对。
　　幸而这时阿圆和阿方端着朝食回来了，是肉粥、汤食、煎饼和面食。
　　阿稚沉默不语，伯鱼食不知味。
　　他暗道，坏了，方才他的语气太过了，这下子要怎么哄回来才好？
　　想了一顿饭的功夫，没想明白，继续煎熬地搅着脑汁，一颗心急得能上窜下跳似的，搅得他愈发烦闷。
　　一天的功夫就在他的愁苦当中悄然而逝。
　　宫灯亮起了，远看如点点萤火。
　　阿稚还在握卷细读，手上的书都换了两回了。
　　伯鱼坐立不安，又不敢离阿稚太远，只能自我煎熬，差点将自己急出个大燎泡来。
　　好不容易挨到阿嘉丽亲自来请他们参加王城的篝火晚宴，伯鱼才想出了个“为了安全”而重新将两人距离拉近的借口来。
　　宽大的袍袖在走动中互相摩挲着，伯鱼心酸又满足地想到，好歹算是亲近了一些。
　　篝火堆放得又高又宽，十多个人围着它跳着看不懂的舞，欢声笑语一阵一阵传出来，离篝火稍远一些的地方，摆着许多矮桌蒲团。
　　人高的青铜枝灯盏像是尽忠职守的老太监，一言不发地托着明明灭灭的灯火。
　　阿稚和伯鱼被邀到王和王后的一侧落座。
　　也不知这两名游魂原本是什么身份，竟然能有这般待遇。
　　一身飘逸长袍的男人开口了，他鹰眼钩鼻，轮廓深邃异常，一头卷缩的长发不甚在意地披散着：“听闻两位是中原远道而来的皇商？这次来到我们王国，不知想做些什么买卖？”
　　伯鱼正襟危坐，笑道：“王莫不是记错了，我们并非皇商，只是中原而来的天涯浪荡客，承蒙王的关照，留在宫殿里照拂一二。”
　　“哈哈哈。”长袍的王放声大笑，揽着纤瘦清秀的王后道，“是我记错了，那皇商还在城里住着呢，没进宫里来。”
　　纤瘦清秀的王后从王的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阿稚：“阿奇勒，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等阿奇勒开口，伯鱼便道：“王后，我们是王邀请前来，给他独一无二的王后演奏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曲子的。”
　　王后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往后面躲了躲，垂下头来，听闻有曲子，他的眼睛微微一亮：“是什么曲子？”
　　伯鱼掏出早已备好的十六弦筝，又将长萧和谱子递给王后，道：“《广陵散》，素闻王后善长萧，冒昧为王后伴奏。”
　　王后激动地探手接过。
　　“遥遥。”阿奇勒有些不赞同地按住了他的手。
　　“不……不可以吗？”遥遥抬头看他，眼里的渴望与失落毫不掩饰。
　　阿奇勒一滞，松开了手，沉声道：“可以。”
　　“你……可是不高兴了？”遥遥怯生生地问道，“你若是不高兴，便……便罢了。”
　　“没有。”阿奇勒说道，“我没有不高兴，你喜欢曲子，吹奏便是了。”
　　“真的？”遥遥仰着头，向他确定。
　　“真的。”阿奇勒微微弯了弯嘴角。
　　伯鱼双眼微眯，觉察出了阿奇勒话里的不情愿，他在心里轻笑了一声。“王后先看看谱子，好了以后喊某便是。”他说。
　　“嗯。”遥遥点头，如痴似醉地盯着手上的谱子，嘴里轻轻地哼起了旋律。
　　末几，他便对伯鱼点头示意，可以了。
　　一人弹筝一人吟萧，筝音雅，萧幽呜，广陵散本身的“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愤慨浩然之气震荡开来，深触神魂。
　　一曲尽，歌舞亦尽。
　　阿稚悄悄觑了一眼阿奇勒的脸色，那铁青色几乎要盖不住了。可不知为何，他似是很怕遥遥看出他的不高兴来。
　　是生怕遥遥因此惧他吗？
　　“阿稚在想什么？”回屋的路上，伯鱼主动开口问道。
　　“我在想，一个人若是真心爱另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阿稚道。
　　“爱逾珍宝，不敢稍有慢待。”
　　阿稚眨眨眼：“小鱼儿有心上人？”说完，他反应过来，“哦，对，你讲过。”
　　伯鱼唿吸为之一滞，以为阿稚要看出什么来了。
　　阿稚又问：“你不带自己的心上人给我瞧瞧么？”
　　未料竟是徒惹心肝疼。
　　“晚些时候吧，等他应承了，我再带他来见你。”伯鱼闷声道。
　　阿稚恍然：“原来你还未对她说？”
　　伯鱼含煳地应了一声，岔开这个戳他肺管子的话茬子：“今晚的羊肉管饱吗？可还需要进食？”
　　“不必了，有些撑。”阿稚摸了摸肚皮，有些鼓了，“得消消食。”
　　伯鱼计上心头，问阿稚：“可想探探这宫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阿稚缓缓冒出疑问的气音：“嗯？”
　　直到他被罩了个隐身的术法之后，才明白了伯鱼的意思。
　　这座宫殿平顶无瓦，实在做不来掀瓦偷听的梁上君子活计；居所窗牖全是临院而开，窗底无花无草，难以蹲守。纵观此宫中殿落设计，着实防火防盗防偷听。
　　可惜就是防不了守一神君。
　　守一神君他大摇大摆地拉着身无法力的点苍神君，随着女仆进得王和王后的寝殿，挑了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不客气地靠了上去。
　　阿奇勒身上的大妖气息浓重，能用术法将他们掩盖而不被发现还是绰绰有余的，可若是发出声响来，那就说不准会不会被发现了。是以，阿稚直接拉过伯鱼的手掌，在上面写出自己的疑问。
　　不料他才写了第一个字，伯鱼就满脸通红地攒住了他的手指，有些难耐地浅浅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阿稚明了，小鱼儿他定是怕痒。他将伯鱼的手翻了过来，低头在手背上写。
　　伯鱼脸颊上的肉跳了跳，他抿了抿唇，以免自己喜形于色地弯起唇角，教阿稚发现了。可那柔润的指腹轻轻拂过手背，带来一阵又一阵酥痒难当的麻意，让他心底一把邪火勐地窜起，不可扑灭，只能强压住，不能教人发现端倪。
　　阿稚问的是：“为何要着重看阿奇勒和遥遥？”
　　写完，摊开自己那只白得发亮的手掌，递到伯鱼跟前，示意他如法炮制，给他解答。
　　伯鱼只恨自己今夜没多喝几碗凉水，如今口干舌燥，难受得很。
　　他伸出一只手来托着阿稚的手掌，他的手掌骨骼突出，虽然修长，但是粗粝是免不了的。不像阿稚，修长又秀气，肤质滑腻，绵软一团。
　　他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又是欢喜又是折磨地将指腹落到阿稚掌心里。
　　许是力度有些轻了，阿稚感到有些痒，心道，难怪方才小鱼儿要抓他的手，原来挠手心真的要不得。
　　手指被阿稚紧紧攒住，他的指腹紧紧地贴着阿稚手心一跳一跳的脉搏，就像是将耳朵贴在阿稚胸口，听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动似的。
　　伯鱼为自己荒谬的想法感到一阵羞愧，耳后一片红了个通透。
　　偏偏阿稚什么也不知晓，毫无保留地展露出自己因为发痒而笑得比星河还要灿烂的容颜。伯鱼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乱了唿吸。
　　他狠狠地在自己口腔**咬了一口，血腥气涌上鼻头，总算冲淡了他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阿稚将自己的手掌翻过去，露出了更加细腻的手背来。
　　这个姿态，就像是将自己全然交给他一般。伯鱼心中意动，几乎要低下头来在这手背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倾尽自己所有深藏的爱与动容。
　　伯鱼薄唇微张，闭眼收敛心神，再睁开眼时，那奔腾不息的情绪便全压进了心底。
　　不知哪一天会决堤。他如是想，在心里苦笑一声。
　　万种思绪，不过须臾罢了。
　　快得阿稚都未能觉察，伯鱼的指腹便落到了手背上。
　　“大妖气息浓重，魂体却薄弱得可怜。”他答道。
　　阿稚瞪圆了眼，有些讶异地问道：“是他将自己困在阵中的？”
　　伯鱼捻了捻被那股滑腻纠缠不去的手指，恨极了自己的心猿意马，却又莫可奈何。
　　“正是。”他不敢留连，将指腹匆忙撤去，却满脑都是回味。
　　伯鱼自我唾弃道：“你这个畜生。”


第九十三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二更】
　　阿稚不知道伯鱼在自我挣扎与沉沦中徘徊不定，他缓缓地凝眉，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这不像是那些人为了取他性命而精心设计的陷阱，若是，这陷阱也未免太浅了。他决计不信，那些人会料想不到守一神君寸步不离地护着他。那这些人到底目的为何？
　　暂时没能想通个中关窍，阿稚便先搁置一边，将目光放到了阿奇勒身上。
　　阿奇勒正帮遥遥散发，细心地梳理着他的长发，遥遥嘴里还在哼唧着今晚的《广陵散》。
　　“这么高兴？”阿奇勒问道。
　　“嗯！”说到曲子，遥遥双眼瞬间就不一样了，像是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阿奇勒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手上一用力，梳子“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遥遥一瑟缩，那双小鹿似的眼睛里瞬间便含了水，也不敢转过身去看他的表情，怯怯地喊了一声：“阿……阿奇勒？”
　　伯鱼唇角一勾，有意思，看来王和王后也不像阿嘉丽所说的那般，情深意笃。
　　阿奇勒眼里闪过懊恼，将梳子收入袖中，若无其事道：“不碍事，只是不小心弄坏了，我明日再给你寻一把梳子来。”
　　遥遥收了收眼泪，乖巧点头。
　　阿奇勒垂头，靠近他耳边，放低了声音哄道：“我们今日早些歇息，嗯？”
　　遥遥唇色微白，脸色却是红如胭脂，垂头默不作声。
　　伯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他的预感成真了。
　　阿奇勒大笑着横抱起遥遥，惹得他惊唿一声之后便将人轻放到榻上，高大的身躯压下。
　　阿稚睁大着一双滴熘熘的，清澄的眼睛，眼也不眨地，好奇地看着阿奇勒就要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的薄唇。
　　伯鱼眼皮一跳，抬手掩住了他的眼。
　　陡然失去视线，阿稚伸手握住了伯鱼盖在他双眼的手，与此同时，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扫过伯鱼手心。
　　伯鱼无故体会了一遭垂暮老人心梗的苍凉，他几乎要僵成了风干的蜡像。
　　心中的百转千回，心绪万千还没落到个实处，更刺激他的来了。
　　遥遥急喘了一声，哭喊着求饶道：“阿奇勒，太重了，轻一些。”
　　阿奇勒粗喘着闷哼了一声，哄道：“乖，不怕，放松点。”
　　伯鱼：“……”吓得他赶紧握住阿稚双肩，将他转了个身，堵住阿稚双耳。
　　只是这么一来，阿稚便被他塞进了自己怀里，半搂着。一股热气直往上冲，伯鱼只感觉自己要成一尊被火烧过的雕像了。
　　莫名被掉转身揽进怀里，还被捂住了两耳，阿稚多少有些疑惑，伸手在伯鱼腰后写道：“怎么了？”
　　察觉到指下肌肉紧绷，阿稚心道，小鱼儿真是怕痒呢。
　　伯鱼心里有苦说不出，整个人浸在了水深火热之中。他舔了舔干得不像话的双唇，灼灼的目光落到了阿稚后颈的一块嫩肉上，像是饿狼盯住了小羊羔。
　　微温的唿吸瞬间变得灼热了起来。
　　阿稚若有所感地缩了缩肩膀。
　　伯鱼闭眼，十分唾弃自己此番作为。
　　久等不得应答，阿稚又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的手被伯鱼包住了，握着不动。他若是再动，伯鱼都不敢保证自己还忍得住忍不住了。
　　阿稚不明情况，便索性放松了，整个人靠在伯鱼身上，闭目养神去了。他对伯鱼的煎熬毫无所觉。
　　好不容易等阿奇勒他们雨歇云散了，招来了女仆打水，伯鱼带着阿稚逃也似地跑了。
　　回到房中，阿稚仍是懵懂的。
　　“小鱼儿？”他坐在榻上，茫然地抬头看向伯鱼。
　　伯鱼匆忙转身，丢下一个结界便跑了出去：“阿稚稍等。”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稚总觉得伯鱼像是落荒而逃。
　　没多久，伯鱼便带着一身冰凉水汽回来了，盘腿坐在矮桌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已经放凉了的开水。
　　“这是做什么去了？这般口干舌燥？”阿稚心里这样想。
　　感觉到了阿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伯鱼又多喝了一杯凉水，才轻咳了一声，开口说话：“方才情况紧急，来不及支会阿稚便……”
　　见伯鱼为难地斟酌用词，阿稚便不计较了，提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那阿奇勒，将自己困在阵中，是要做什么？”
　　伯鱼猜测道：“约莫，和他那位王后有些许关系。”
　　“王后？”阿稚顿了顿，“我总觉得阿奇勒和遥遥，不太像阿嘉丽说的那样，阿奇勒对遥遥的态度有些奇怪。”
　　“阿稚也发现了？”伯鱼笑道。
　　“嗯。”阿稚点头，沉思道，“但是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这个呀。”伯鱼卖了个关子，“我倒是知道。”
　　“到底是哪里奇怪？”阿稚看他，微微倾近了身体。
　　伯鱼又斟了一杯凉水，铜壶都要空了：“阿奇勒对遥遥与其说是极尽宠爱，不如说是极力弥补。”
　　“嗯？”阿稚不解，“伯鱼是怎么看出来的？”
　　伯鱼饮尽杯中凉水，食指指腹在杯口划过。他不是看出来的，是出于同类的气息觉察出来的。
　　一个人若是对自己心爱的人有了某种遗憾，便会在想象中去极力弥补那些遗憾，以抚平自己内心的不安与焦躁。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如今也时有忍不住要这样去做的冲动。
　　阿奇勒，在遥遥生前，必定做了极为对不住他的事情。
　　“阿奇勒眼里的心虚太过明显了。”伯鱼避重就轻地回答。
　　阿稚回想起阿奇勒的举止，没发现他的心虚，倒是想起了他强压的不快和遥遥的畏惧，便顺嘴提了一下。
　　“那便是了。”伯鱼推测道，“极有可能是阿奇勒在王后生前做了些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等人死如灯灭之后又觉出了他的珍贵来，便不顾一切地造了这么一个阵，用来弥补自己的遗憾。只可惜他生前太过了，惹得王后至今对他仍是惶恐不已。”
　　阿稚忽然想到：“若是如此，我们不如从遥遥入手，探听一下此间诸事？”
　　伯鱼却道：“阿稚可知，若是这人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是断断不会让珍宝离自己眼里半分的？若是我们去寻王后，必定躲不过阿奇勒。况且……”
　　“况且什么？”阿稚追问。
　　“况且……”伯鱼手中转着的杯子朝虚空中掷去，“倘若阿奇勒是绘阵的人，必定是已经察觉到我们并非此间人了。我说的对吗？阿奇勒。”
　　阿奇勒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上正握着那只被伯鱼用来喝水的杯子。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阿奇勒眼神阴鸷，冷戾若孤狼。
　　伯鱼冷哼一声，忽然想起阿稚在旁，便只不咸不淡地道：“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撞，碰出了如有实质的火花。
　　他们都是轮廓深邃，长发微卷，一张薄唇。不同的是阿奇勒瞳孔满是森森寒气，一身冰冷死气，而伯鱼的疯劲狠劲都被潜藏着，裹了一张似模似样的人皮，通身喧嚣热血蒸腾。
　　不必交手，眼神交汇间，他们便能读懂对方一举一动所带的含义。
　　真是一种奇异的默契。
　　阿奇勒将杯子轻轻搁下，神情仍是戒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伯鱼支起了一条盘起的腿，搭着手，顺了顺垂下的发丝：“那便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将法阵设在魔界观景之地，却问我来做什么？”
　　阿奇勒眉头一蹙，道了句“等等”，便消失在了原地。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变成了和谈，阿稚尚且有些看不明白：“他去做什么？”
　　伯鱼弯了弯唇，看着阿稚，若有所指：“自然是要将逾若珍宝的，随身带着。”
　　等阿奇勒抱着熟睡的遥遥再次出现的时候，阿稚便明白了。
　　阿奇勒将遥遥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肩窝里，将那盖到肩颈的毯子一直盖到下巴上，才满意地看向伯鱼，一副“可以开始和谈了”的模样。
　　“你说的魔界不魔界的，我不知晓。”阿奇勒唇色有些泛白，“我的遥遥死于一千年前，我花了五百年的时间聚魂，三百年的时间创阵，方才陪了他两百年，两百年里，刚开始的一百年，他还懵懂如幼儿，前尘尽忘。”
　　“不过也好。”他说这话时，喉头明显梗住了。
　　“你和遥遥，是在妖界认识的？”阿稚谨记大哥教诲，问话要从心上人谈起。
　　果不其然，饶是阿奇勒这般冷戾的人，说起心上人的时候，脸上也有柔色，且畅谈了许多：“嗯。遥遥是一只雁族的小妖，在一年冬天南飞的时候落了队伍，哭得好不伤心。雁族不算什么大妖，哪怕六界承平，欺凌弱小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根本抑制不了。遥遥在遇到我之前，受了许多苦，遇到我之后，还是在受苦。”
　　阿奇勒苦笑一声，别人尚且能以回忆度过余生，可他不行。
　　别人的回忆是甜的，是欢乐的。可他的回忆，他是欢乐的，遥遥却是痛苦的。当那些扭曲的欢乐化作利剑，反噬在他身上时，他才恍然大悟，如梦浮生。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做阵自缚，自造一次“重生”，妄图留存一些快乐。
　　阿稚不了解缘由，也不太好开口。
　　阿奇勒便自顾接话：“我将阵画在妖界的一块环佩之上，这块环佩，是我妖界妖王的传位环佩。”


第九十四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一）【一更】
　　伯鱼薄唇一勾，似笑非笑地撑着额侧，也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遥遥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挣扎扭动了几下。阿奇勒僵了僵，不甚熟练地在遥遥背上拍了拍，是哄人的姿态。
　　他放低了声音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言尽于此，什么时候你们想出阵，寻人告诉我一声便好。”
　　说完，阿奇勒便抱着遥遥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阿奇勒所言，阿稚可信？”伯鱼看向沉吟的阿稚。
　　“信一半。”阿稚道。
　　“哦？”伯鱼掏出熏制的肉干和果浆，推到阿稚面前，“怎么说？”
　　“话应该是真的，不似作伪。”阿稚道，“但是应当还没说全，讲不通。”
　　“哪里讲不通？”
　　阿稚思虑的较多，便先挑了一条来讲：“别的不说，光说这法阵一事，法阵靠的是什么？是灵力，就像人要吃饭一样，法阵若是没有灵力便会运转不了。要知道此间并非只是造的单纯的幻觉，种种皆是真实。要维系这么庞大的一个法阵，不说几百年，便是几十年也能耗尽一只大妖的灵力。”
　　伯鱼显然是一位极好的聆听者，阿稚才顿了一顿，他便应道：“极是。”
　　阿稚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说道：“这法阵的事情，我还是有很深的钻研的。”
　　“那是自然。”伯鱼夸得脸都不红，“我们阿稚可是符咒、法阵的祖宗。”
　　“咳。那……阿奇勒若要维系这法阵，定然不能全靠自己，要么寻生灵献祭，要么妖界祖训如此，每年每妖献一丝法力云云。”阿稚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第二个想法，“十年几十年尚可，百年来献法力到一个环佩身上，又无好处，妖也不傻，应当不至于。”
　　伯鱼充当忠实听众，十分上道，闻言便问：“可若是寻生灵献祭，为何要单单设在魔界不起眼的角落等我们辛苦追寻呢？”
　　“除非……”阿稚双眼一眯，得出答案来，“他们本身便是等我们而来的。”
　　阿稚又愁苦了下来：“可有一点说不通。我法力受制的事情，如今怕是六界尽知了，若是单我一个，此阵困我是绰绰有余了。可你在我旁边，应当也是六界尽知才是，区区法阵，他们怎么就天真地以为可以将你困住？”
　　伯鱼听得那一句“可你在我旁边，应当也是六界尽知才是”，心情大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苦思冥想不可得的阿稚瞥见伯鱼笑容，不由纳闷：“怎的忽然之间这般高兴？”
　　“哦。”伯鱼试着压了压嘴角，未果，作罢，“我在想，若是阿稚想要出阵，我强行突破便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别，别。”阿稚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嗯。”伯鱼应了。
　　阿稚觑他脸色，见他果真只是一说才放下心来，道：“法阵变化万千，我还没摸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牵连，若是贸然破阵，牵扯到无辜的生灵就不好了。”
　　“嗯。”伯鱼一副乖觉的模样，“都听阿稚的。”
　　阿稚倒是被说得脸热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伯鱼轻笑了一声：“嗯。”
　　阿稚扬了扬手中的锦被，除去外衣，放到了架子上，一个翻滚躺进了床榻里侧。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伯鱼道：“你还不上来睡吗？”
　　伯鱼脸上笑容一僵，他滚动着眼珠子将室内扫了一遍，很好，连个坐塌都没有，只有一方床榻。
　　他伸手拿过铜壶，哦嚯，没水了。
　　阿稚整了整自己缠住脖子的发丝，问道：“你还不上来吗？”
　　“就……就来。”
　　伯鱼步履艰难地坐到了床榻边上，慢慢除去鞋袜。
　　“你今日动作有些慢了。”阿稚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道。
　　伯鱼吞咽了一下，含煳道：“就好了。”不敢再拖时间，三下二除五地躺平，盖好被子。
　　阿稚眨了眨眼，心道，小鱼儿莫不是长大了，不适应和他这般亲近了？
　　他有些纳罕道：“你睡觉不用脱外衣吗？”
　　伯鱼睁眼说瞎话，胡乱搪塞道：“今日风大，有些凉。”
　　“哦。”阿稚看了一眼风平浪静的院子，不是很理解哪来的风大。他支肘，探出半个身体，里衣晃荡着，一片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伯鱼勐地抬起头来，又撞见了一段细幼脖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千万不能冲动”，缓了缓，才问道：“阿稚，你在作甚？”
　　“我在熄灯，手够不着。”阿稚轻轻地抬了抬腿，看样子是打算跨过去，借借力了。
　　伯鱼吸了一口气凉气，按住了阿稚的手，半坐起来，强自镇定地将他按回被窝里，自己挥手灭了摇摇烛火。
　　床榻窄小，他侧着身，睡到了最外侧，只要一翻身，保管能滚到地上去。阿稚翻身的动静，手脚活动时的摩挲无比清晰地传入耳里，光是想，便能在脑海里描摹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画来。
　　记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上人就躺在身侧，伯鱼睁着眼，眼珠子左右转动，没个落处。垂在榻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捻了捻，那股滑腻似乎还缠在指上，不肯离去。
　　待到阿稚唿吸变得绵长，再没有其他动静的时候，伯鱼才敢转过身来。
　　阿稚面对着伯鱼躺着，腰骨微微朝他这边弯着，一手放在脸侧，一手放在身侧。是一个特别自然、放松的姿态。
　　伯鱼难得放肆，让目光在阿稚脸上逡巡，游离不去，落在了那有些肉嘟嘟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在那软乎乎的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阿稚便被痒得躲了一下，将那只手攒着放在自己胸口，同时伸手一拉扯，伸腿一划拉，将人牢牢困住。
　　他嘟囔了一句：“小鱼儿，别闹。”便又沉沉睡去。
　　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堪比魔界黑金大门的守一神君在心猿意马中，将自己蒸成了一只被拉直的大虾米。
　　阿稚一觉醒来，身旁早就空了，一摸，是凉的。
　　门外一股破风声。
　　阿稚拉开门扇，看到阿圆、阿方捧着朝食，瑟缩一角，好不可怜。
　　见阿稚出来了，伯鱼才停了下来，将系在腰上的外衣解下来，重新套上。
　　“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伯鱼皱眉，走向阿稚，“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阿稚弯眼笑道，“只是醒来没看到你，所以干脆起来了。”
　　伯鱼微微偏头，握拳抵住双唇，稍稍遮盖了一下自己的喜不自胜：“原来如此。那我下次也晚些起来。”
　　阿稚眨眼：“嗯，好呀。”
　　“那……我们先用朝食。”伯鱼虚虚握了一下拳。
　　“嗯，好呀。”阿稚还是这般应道。
　　朝食还是那些朝食，可今日的伯鱼心情已大为不同，将阿稚吃完后剩下的都一扫而空。
　　伯鱼斟了一杯温水，递到阿稚手上：“此间干燥，多喝点水。”
　　“嗯。”阿稚应着，提起了正事，“有没有办法能够不惊动阿奇勒，和遥遥见上一面？”
　　伯鱼轻声一笑：“自然能够。阿稚想要做什么？”
　　阿稚看向色彩浓艳也掩盖不住朦朦死气的院子：“我想要知道，遥遥的记忆，到底是被封印了，还是真的忘记了。”
　　伯鱼放下了自己的杯子，肃然道：“出门前，我们先学学打手势。”
　　阿稚：“嗯？？？”
　　伯鱼捏了两个傀儡，在房中互相对弈，他们则是使了个隐身的术法，去寻遥遥去了。
　　遥遥在花园的水池边纳凉。他斜倚在美人靠上，手上拿着一根柔软的杨柳枝，逗弄着水里的鱼儿，眼神带了一点点涣散般的茫然。
　　也不知这茫茫荒漠，哪里来的杨柳枝。
　　阿奇勒就在他的旁边，翻阅着大臣们送上来的折子，看得不是很认真，一双眼不时便会嫖到遥遥的后脑勺上。
　　阿稚朝伯鱼打手势：阿奇勒在，得想个办法支开他。
　　伯鱼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总算是不用煎熬了：让王后来支开他。
　　阿稚不明白：王后？
　　伯鱼微微一笑，操纵着池上水波，缓缓漾出一行字来：王后是否想知，自己为何会恐惧王如斯？若想，便想办法支开他。
　　遥遥脸色一变，血色退尽，面如金纸，唇色不见半点红。
　　阿稚有些担忧：不会是把他吓着了吧？
　　伯鱼安抚他：放心，他是妖，不是凡人，哪有那么容易受惊吓。
　　片刻之后，等血色重新染上了脸颊，遥遥才怯怯地转身，扯了扯阿奇勒的袖子：“阿奇勒。”
　　“怎么了？”遥遥少有主动唤他的时候，便是这么轻轻喊上一句，已经让他十分满足了。
　　“我……”遥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阿奇勒俯身靠近遥遥，颇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遥遥怔了一瞬，垂下头来，小声：“我想让你帮我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吩咐仆人去拿不就好了？”阿奇勒有些好笑地说道。
　　“不行。”遥遥壮着胆子，主动靠近阿奇勒，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不料，阿奇勒一听完，果真心甘情愿地亲自去拿。
　　“我很快就回来了，你等我。”阿奇勒叮嘱道。
　　“嗯。快去快回。”为了不让阿奇勒疑心，遥遥加了那么一句话。
　　有这么一句象征着期盼的话，阿奇勒高兴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快步离开。
　　等阿奇勒走远了，阿稚和伯鱼便撤了隐身的术法。
　　阿奇勒不在旁边的遥遥看起来似乎少了一丝胆怯，便是面对着他们两个不明底细的人，也是从容的。


第九十五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二）【二更】
　　“是你们？”遥遥微微有些惊讶，努力想着那天晚上有关他们身份的谈话，“中原来的……天涯浪荡客？”
　　“是。”阿稚弯了弯自己的漂亮眼睛，“王后还记得我们？”
　　“记得。”遥遥似是被阿稚的笑意所感染，也慢慢弯了弯唇角，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你的《广陵散》，弹得可真好。”他对伯鱼说道。
　　“多谢。”伯鱼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提醒道，“我们的时间并不多，阿奇勒很快便会回来。”
　　遥遥愣了一下，像是听闻了噩耗的人，那一丝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他对阿奇勒，倒是出乎伯鱼意料之外的害怕。
　　阿稚赶忙安抚道：“莫怕。”
　　遥遥强笑了一下，望向水池摆尾的鱼儿：“我可能快要消散了。所以最近总是做噩梦，但是我怎么也看不清梦的内容，感觉好像欠了谁什么东西一样。不还，似乎总是不安心。”
　　伯鱼可以看到遥遥淡薄的魂体，他对阿稚点头，遥遥确实快要消散了。
　　“我对阿奇勒……”遥遥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奇怪，总是控制不住畏惧他，好像不听他的话，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糟糕的事情。”
　　“可是……”遥遥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我设想过，如果杀了他，我竟会想给他陪葬。是不是很可笑，很不可理喻？”他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声。
　　像极了一朵快要凋零的昙花，脆弱得令人不舍。
　　“不可笑。”阿稚道，“任何人的悲伤都不能说是可笑的。”
　　“是呀。”遥遥顿了一下，视线开始空洞起来，“我竟然会觉得悲伤。”
　　“王后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吗？”阿稚直接问道。
　　“嗯。”遥遥点头，“阿奇勒说，我受了伤，忘记了从前的事情。我问他，他却总是说，那些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忘了也挺好的。”
　　“我有办法可以替你寻到这段记忆。”阿稚道明了来意，“到时候，要不要想起来，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交给你决定。但是我要用你的记忆去对付阿奇勒，你还愿意吗？”
　　遥遥抬头：“你们会杀了他吗？我说的是消亡，不是轮回。”
　　“都不会。”阿稚摇头，“我不杀世间任何有智生灵。可我不能保证不伤到他。”
　　遥遥便笑了：“那便可以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阿稚咬破指尖，一边在虚空中画符一边回道：“需要你趴在美人靠上小憩一会儿。”
　　符咒最后一笔落下，阿稚手上的伤口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遥遥身前有一个发着白光的圈，阿稚一步踏入。
　　到处布满艳丽色彩的宫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萌动，细雨霏霏的江南四月天。“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遥遥还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幼崽时，他一睁眼，所见便是这样一副江南美景图。
　　遥遥本体是一只雪白的大雁，刚化形完便忍不住扑扇着自己的手臂跑起来。可想而知，他会摔多大一个跟头。
　　可这时的遥遥并非如今在漠漠黄沙的一座宫殿里死气沉沉，不久于人世的遥遥。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即便摔得手脚发紫也要在第二日来临之前学会行路，学会奔跑的生机勃勃的遥遥。
　　他还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叫灰灰。灰灰也是一只大雁，只是颜色不纯，化形之后也笨拙，族里的其他大雁都很嫌弃他。
　　唯有遥遥对他和颜悦色，半点也不嫌弃他，于是他便总是跟在遥遥身后。
　　这一日，遥遥胆大包天地要跑去山寺里摘桃花，说要做什么桃花香囊。
　　“可是，我们没有找族长要过路文书，不能随便出现在人界的，要是被抓住了就惨了。”灰灰一脸的害怕，泫然欲泣。
　　妖界领地分散，像他们此次从南方飞回北方，路过江南的妖界领地，不过是歇歇脚而已。
　　“放心，没事的。我们边界就紧贴着那山寺，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跑回来便是了。”遥遥胆子可大得很。
　　“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你信我。”遥遥就差拍着胸脯来保证了。
　　灰灰就这样被遥遥三言两语说动了，悄悄摸上了山寺初开的桃花。
　　只是运气着实不太好，被寄宿在寺庙的蓝袍道士给发现了，差点就当作是出来作恶的妖给除了。
　　幸而，关键时刻，一个长得清清秀秀的小和尚跑了出来，及时拦住了那道士。
　　“陆道长，这两只妖身上并无煞气，也无沾染血腥，许是迷路至此罢了。”小和尚双手合十，说话温温吞吞，却条分缕析的。
　　那叫陆道长的蓝袍道士这才收了剑，语气不是很好地诘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遥遥虽说是心有余悸，但还真是够胆大的，居然敢顶嘴：“臭道士，要你管。”
　　那脾气不好的臭道士差点要挽剑戳死他。
　　小和尚又把他揽住了，转身对遥遥道：“施主，小僧无意冒犯，只是想知道你从哪里来，也好递上信笺，告知家中长辈，过来接你们回家。”
　　遥遥不好意思对好脾气的小和尚发臭脾气，便说：“我们就住隔壁，不用送，我们能自己回去。”
　　小和尚松了一口气：“不是迷路便好。”
　　遥遥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来摘桃花的。”
　　小和尚疑惑：“摘桃花？”
　　遥遥点头：“嗯，做香包，还是香囊？反正就是挂身上的那种。”
　　小和尚微微弯了弯唇：“原来如此，小僧明白了。”
　　遥遥不知道小和尚明白了什么，直接拉着灰灰跑了，生怕他们真的上门来递上门信笺，那就丢脸丢大发了！对于幼崽而言，没什么事情比这种脸面更要命的了。
　　只是第二日一早，在靠近山寺那一边的妖界领地边上，放了满满一篮子的新鲜桃花。
　　雁族族长不同意他们在这边的人界到处乱跑，不给他们签文书，遥遥便拉着灰灰每日在妖界靠近山寺这一边玩耍。
　　他其实很喜欢自己的本体，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在广阔无垠的天上自由来去，还能俯瞰河山，整只妖都要快活到不行。
　　他有时候会爬到茂密的树冠上去看小和尚在干什么。他看小和尚挑水，看小和尚洒扫，看小和尚闭目念经，也看小和尚投喂山间那些没有灵智的弱小野兽，看他给野猫野狗包扎受伤的腿脚。
　　遥遥托着腮帮子想，这个小和尚可真是心善。
　　时间眨眼而至，遥遥在江南已经一个月了，马上就要启程回北方去了。
　　他趁着夜深，悄悄摸进了小和尚值夜的大殿。
　　“是你？”小和尚有些诧异道，“桃花已经落完了。”
　　“我不是来摘桃花的。”遥遥摆手，用脚尖画了画地面，“我是来找你告别的。”
　　“你要远行吗？”小和尚不解道。
　　“不是，不是。”遥遥皱眉，小声道，“我是大雁化的妖，族中领地在北方的妖界，我们是路过这里的。”
　　小和尚恍然：“你要回家了？”
　　“嗯。”
　　小和尚双手合十：“愿施主一路平安，百无禁忌。”他愣了一下，忽然笑道，“我佛庇佑。”
　　遥遥不懂道佛，不明白小和尚在笑什么，但是知道他是在祝愿自己，便高兴道：“你是我化形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下次要是路过这里，便还来找你，可好？”
　　“好。”小和尚垂眸敛目，小小年纪便有了慈悲相。
　　“如果你来北方，你也得找我。”遥遥补充道。
　　小和尚仍是说“好”。
　　遥遥便开开心心地与他道别了。
　　只是他们之间谁也没想到，下一次见面，会是那样兵荒马乱的一种景象。
　　遥遥回到了北方雁族的领地不足两月，便逢雁族族内大比，重选族长和长老。家里除了遥遥之外，父亲母亲以及哥哥嫂嫂全都报上了名字。
　　因此，遥遥无比期盼大比的那一日。
　　那是他此生命运转折的一日。
　　族内大比的比武台子是一方又一方的小结界，并非人界比武的那种宽敞台子。结界分难中易三种程度，共三轮。
　　结界内散布着不同数量的红签，族人既要在结界里进行历练，也要找到结界内的红签，才算是成功晋级，到下一难度的结界。
　　最后在最难的一个结界中，成功找到黄色签字的便是新任族长，找到红色签字的便是族内长老。
　　每个结界都有时间规定，时间一到，所有活着的族人都会被传送出来。换言之，若是没有在时间结束前出来，便是去了性命的。
　　族内的妖按抽签抽到的顺序拢到一起，那便是自己此次大比的对手了。
　　在看到自己一家人都被分开到不同结界的时候，遥遥的眼皮子勐地跳了一下，心脏忽然抽痛了好一阵。
　　他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是族内大比由不得他耍性子，再者，结界已经关闭，他想要说什么都晚了。
　　遥遥怀着这种忐忑不安，在结界出口从晨光熹微待到了暮色四合，星子高升。
　　有喜气洋洋拿着红签提前出来的，有垂头丧气双手空空出来的，就是没有他的父母兄长和嫂嫂。
　　遥遥腿脚发软，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在这似火骄阳的夏日里陡然打了个寒战。
　　现任的族长和长老整日里都在，自然看出了遥遥的失魂落魄，他虽有疑问，却只是拍了拍遥遥的肩膀，以作安慰。
　　等到族人尽数散尽，茫茫旷野只剩他一个时，他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悄无声息地。
　　他张了张嘴，连哭都不会了。


第九十六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三）【一更】
　　遥遥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兄长嫂嫂就这样没了。
　　族内结界不多，第一轮起码要举办三天。他趁着第二日结界打开的时候，闷头冲了进去，族长拦都拦不住。
　　可他看见了兄长的尸体。
　　结界凶险，遥遥是被一个参加第二次大比的长老拧出来的。若不是他，遥遥就要死在巨鹰的铁爪下了。
　　遥遥死死地抓住那只破烂的香囊，失了魂似地埋在自己的小窝里无声痛哭。
　　原来是真的，都是真的。
　　可世间事，向来祸不单行，没有这样伶仃的道理。
　　灰灰背叛了遥遥，他在遥遥最伤心的时候，给他伤口撒了一把又咸又苦的海盐。
　　遥遥没有掉眼泪，他只是看着灰灰，心如死灰，却又希望死灰复燃：“是你吗？”
　　灰灰瑟缩在尖嘴猴腮，眼底青紫的蛇妖身后，只摇着头掉眼泪。
　　遥遥反而笑了：“是你。”
　　蛇妖嫌弃地甩开灰灰，看向样貌清秀，天真单纯的遥遥：“你已经中了我的蛇毒，若……”
　　遥遥不打算听他的长篇大论，打断道：“你想与我交欢？”
　　“什么？”蛇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遥遥转眼看四周，厌恶道：“这地方太破了。”
　　蛇妖以为自己遇到了个知情知趣的，满目邪光道：“那你想去哪儿？”
　　遥遥脸色酡红，手脚发软，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轻飘飘地看了蛇妖一眼。便是那一眼，无端多了几分媚眼如丝，又纯又媚，将蛇妖一颗心看得砰砰乱跳。
　　实际上，遥遥只是在盘算着要怎么杀了他而已。
　　“带上他。”虚弱无力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向灰灰。
　　“不要，不要。”灰灰怕得胡乱攀咬了起来，“你不要信他的，他肯定是想办法要害我们。”
　　虽说是胡乱攀咬，却也说对了。
　　蛇妖也有些疑惑，他打量着遥遥，不太信任地道：“他说真的？”
　　遥遥半点也不心虚，他觉得，谋算着要杀这么一条坏蛇，不算是做什么坏事。他听兄长说过蛇妖的本性，知道他们欲念甚深，便心生一计。
　　他并不说话，只是扶着墙壁，讥诮地看着他们，咬着红唇难耐地叫了一声。美人娇软无力总是让人容易色令智昏的，更何况是蛇妖。
　　即便遥遥只是个清秀小美人。
　　遥遥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平整的，长满了芒草野花的草地上。他再撑不住了，脚一软便整个人倒在了茵茵草地上。
　　蛇妖警惕打量四周，发现并无异样后才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领子，舔着那发紫的嘴唇道：“果然是个好地方。”
　　遥遥侧身滚了两圈，衣襟散开，露出半个浑圆的肩膀，肩膀上一颗红色小痣，几欲滴血，平添了几分惑人的滋味。
　　他朝蛇妖勾了勾手指，道：“我们两有什么好玩的，带上他呀。”
　　蛇妖抑制不住地将一条人舌化回了蛇信，桀桀笑了起来，他将灰灰拉到跟前，不管灰灰声嘶力竭的求饶，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注入了蛇毒。
　　很快，灰灰便热得迷煳了，拉扯着自己的衣裳。
　　遥遥的意识已经开始迷煳了。他想，不行了，我得抓紧了。
　　他迷迷煳煳地朝蛇妖一笑，那带了雾气的眸子格外惹人垂怜。
　　蛇妖再忍不住，一把扑了上去，将遥遥抱住。
　　遥遥瞪大了双眼，极力想要看清楚头顶上的一片蔚蓝天空。他嗤笑一声，死死地抓住了灰灰的手腕，拖着这两只妖，往旁边一滚。
　　“啊——”蛇妖的惊吼震天。
　　无关其他的，乃是那芒草后是一条位于山间的缝隙，只是平日里被草盖住，看不分明，若不是每次经过兄长都要絮絮叨叨一遍，遥遥也不知道。
　　他想，我来了，等等我吧。
　　剧痛让遥遥昏迷了过去。
　　2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正躺在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妖当中。
　　他茫然地想：“我怎么还没死？”
　　“你醒了？”冷冰冰的一道声音响起。
　　“我……”遥遥伸出手来，看了眼自己不能动弹的后面两根手指，“还没死吗？”
　　那道冷冰冰的声音更加透心凉了：“想怎么死？说出来，我可以送你一程。”
　　遥遥这才转眼看过去，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十岁出头左右的小女娃，她蹲坐在一排炉子前，扇着蒲扇，在煎药。
　　她抬眼看向遥遥，目光冷静没有温度，冰山似的小美人。
　　遥遥沉吟半晌，笑了一声：“罢了，既然活着，那便好好活着吧。”
　　冰山小美人冷哼了一声。
　　遥遥身上总算是有了一丝人气，他看向冰山小美人，道：“我叫遥遥，是一只大雁，你呢？”
　　“千藤，爬山虎。”言简意赅，不多一字。
　　“是你救的我？”遥遥好奇道。
　　“不是。”千藤面无表情，不屑邀功，“王救的。”
　　“这是哪里？”遥遥打量着四周不断抽气的伤兵。
　　“王的营队。”
　　“那我的手。”遥遥问。
　　“断了，续不上，不能飞了。”千藤直言道。
　　遥遥怔了半晌，笑了一声：“谢谢你。”
　　千藤脸色古怪地看他，拿起药碗开始分药。
　　遥遥也没解释，只是睁眼看着穹庐，心想，连死都不得安生啊，那便当是死了一次，又重新活了过来吧。
　　他用那只有两根手指不能动弹的手掌盖在了眼睛上，泪水漫进了指甲盖里。
　　3
　　千藤口中说的“王”是他们妖界的王，狼王苏格勒。
　　说起苏格勒，营帐里的妖兵全都肃然了，虽然他们这里是伤兵营，寻常见不着狼王。
　　老狍子是一只袍子妖，他摸着自己的伤腿，不无感概地说道：“老狼王，是老槐树之后，妖族最伟大的妖。”
　　对了，狼王苏格勒已垂垂老矣，没几年活头了，即便是这样，他也能每天听到从王帐那边传来的，给老狼王加油鼓劲的声音——那是他们在角斗。
　　遥遥心道，要是他以后老了，还能有这般劲头，便好了。
　　在伤兵帐住了五日，遥遥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了，他拉了两个垫背的，最后果真给他做了垫背，因此只废了两根手指，并无什么内伤外伤的。
　　那两根手指不用的时候也不会怎么疼，于是他开始殷勤地替千藤捡药、熬药、碾药。
　　伤兵营里的妖兵因着不能外出走动，那些但凡还能有口气说话的，都是喋喋不休的。
　　不出三五日，遥遥耳朵里已经塞满了他们自己倒的那些家底，连谁家里睡觉的窝是用什么做的都一清二楚了。


第九十七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四）【二更】
　　唯独千藤，性子依旧冷得和他们北伐的那座终年冰雪的山一样，半点不会融化。
　　千藤不是军医，她是游医。只是偶尔路过北伐的王军，见他们医师匮乏，便搭把手，帮个忙。等春天一到，万物生长之时，她便要离开了。
　　遥遥十分畏寒，早早就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球，和那些敞胸露背的妖一个在夏季一个在冬季。
　　连老狍子都忍不住调侃他，要是在雪山上摔了个跟斗，怕不是拦都拦不住，能一路从山上滚到山下。
　　遥遥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便每次都只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而过。
　　听老狍子说，他们这次北伐是因为妖界出了叛徒，想要推翻《六界盟约》，煽动其他妖族跟他复辟什么江山。
　　老狍子嗤之以鼻，显然是被当初老槐树带出来的门下徒弟浸润得十分深入骨髓：“谈什么江山不江山的，谁还不是这片土地孕育的？都万万年了，还搞什么一家生灵两门进，非得拼个高高低低的事情。不过是自己修炼不成，又不愿拼博一把，不知量力又不甘平庸，还妄图让别人替他赚来事事无忧，事事顺心，真是瘌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看来老狍子不仅被老槐树教化得很好，还被人族陶染了好口才。
　　遥遥被唾沫星子逼得贴住营帐，不住点头。
　　又过了两天，老狍子嘴里闲聊的人又换了。
　　换成了王那一批可以组成一个旅的王子来，遥遥听了半天，光是记住那些王子的名字，便要额角发痛。不过龙生九子，也有不成龙，各有所好的，何况是狼王。
　　在狼王那众多的儿子中，有两位格外惹妖视线。一位是狼王长子，血统纯正的阿苏勒，一位是狼王幼子，狼王不知在哪里发情寻回来的私生子，毛色斑杂的阿奇勒。
　　阿苏勒格外健壮、爽朗；阿奇勒格外嚣张、狠厉。
　　这一次，有关两位王子的闲聊竟持续了足足半月之久，令遥遥称奇。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遥遥通过老狍子喋喋不休的唠叨，总算是零星地拼凑出了阿奇勒的生平来。
　　说起来，阿奇勒倒也算是个可怜人。
　　他的母亲是一匹稍有姿色的杂毛狼，血统很一般，战斗力也很一般。偶尔得了个机会和狼王春宵一度，一击即中，生了个样貌酷似狼王，风神俊朗的儿子来。
　　但凡他母亲不是个瞎子，便会知道利用这一点，将自己的儿子送进王宫，享荣华富贵。
　　可世事就是那么不巧，阿奇勒他母亲，正是一匹真正意义上瞎了眼睛的母狼。
　　她不知道自己与谁春风一度了，只知道自己坏了一匹小狼崽，不太好嫁出去了。即使妖族风俗开放如斯，也总有那么一些闲言碎语困扰。
　　不知是不是阿奇勒的母亲嫁得不好，又怕自己独自生活会饿死，她便将这一切推到了阿奇勒身上来。
　　从小到大，阿奇勒身上的皮肉就没有不流血的时候。
　　小的时候，阿奇勒还满怀希望地天真认为，许是娘亲看不见？
　　后来，他才明白，她的不幸，总得有一个发泄的口。
　　他便是这个口。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奇勒性子逐渐变得扭曲且冷戾又狠辣。
　　让他决定摆脱自己困境的是一个雷声滚滚，大雨倾盆的午后。
　　那时的阿奇勒因为终年不得饱食的原因，长得又瘦又小，但是那一张脸，是十里八乡都说好看的好。
　　阿奇勒的母亲嫁得是真不好，下雨天闲着没事，她的蛇妖配偶竟想着一边打她一边干那种事情。
　　真是活久了什么破玩意都能见着。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阿奇勒的母亲不行了，再来就得丢了命了，那蛇妖便将眼睛黏在了阿奇勒身上。
　　那个午后，连阿奇勒的母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知道，她儿子的房门被关上了，不久后便蔓延出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阿奇勒看也没看他的母亲，径直走进了大雨中，再也没在他母亲跟前出现过了。
　　过了约莫五年，阿奇勒在一次狩猎中大出风头，被狼王所注意，才接回了宫中，正式成为王子之一。
　　阿奇勒有没有在这一次狩猎中使什么手段，那便无妖可知了。
　　老狍子当初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感概道：“王说，阿奇勒手段虽不磊落，人也阴狠，但却是一个知晓大义的妖。”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满是深意。
　　遥遥不懂什么手段不手段，大义不大义的，他因着阿奇勒也被蛇妖觊觎过一事，微妙地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来。因亲人一朝离去而四处漏空，空荡荡的内心，头一回有了那么一丝实感。
　　这一份实感，在老狍子伤好重回战场，也就是北伐叛徒的最后一战里，瞬间充盈，填满了那一份空荡。
　　照理说，像遥遥这样在后勤兵里当帮手的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遇上叛兵的，可他不仅遇上了，还遇上了重伤的阿奇勒。
　　当时的遥遥感概道，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可看到了遥遥后来所走前路的阿稚只想叹一声，这是一段什么样的孽缘呐！
　　遥遥区区一只大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去啄一只大老虎的眼。他出来不过凿冰罢了，手上自然没有兵器，随身携带的法器更是没有。
　　可他就是敢像一只牛犊子一样，用蛮劲去将一只困斗已久的勐虎撞开，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阿奇勒。
　　那只虎妖便是妖族叛徒的首领座下的两大帮手之一，若是能重创此妖，乃至于取下他项上虎头，叛军定然惶惶。
　　虽然那只虎妖最后是被阿奇勒所斩，可他敢救阿奇勒这件事情，本身就十分令妖敬佩的了。于是，遥遥顺理成章地入了阿奇勒的帐，成了亲兵。
　　亲兵嘛，自然是日夜相对，坦诚相见的。
　　两人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熟悉起来之后，遥遥发现，阿奇勒其实并不像外界所言的那便狠厉。他的狠厉，全是待敌的。对自己身边的兵卫，他虽不亲近，却是爱重的。
　　有妖兵受伤，他总是面上不显，却暗暗急迫，甚至会亲自去找一些比较难寻的珍贵药草。
　　遥遥托着腮看他，心想，真是一个嘴硬心软，表里不一的家伙。
　　这个家伙头也不抬地提笔写着军中要处理的一些要务，却好像长了另一双眼睛一样：“看了一晚上了，还没看够？”
　　“没有。”这些日子以来，遥遥知他嘴硬心软，早就开始嘴上没个把门了，闻言便熟练地调侃自己的上峰，“王子好看，遥遥多看几眼，有什么不可以的。”
　　果不其然，阿奇勒半点也没生气，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可以。看在你嘴甜的份上，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出来。”
　　“我才不要什么赏赐……”遥遥眼珠子一转，改了主意，“不过，既然是王子赏的，那便要吧。”
　　阿奇勒放下手中的笔，吹干墨迹：“想要什么奖励？”
　　“找只大妖教我搏斗、术法。”遥遥问，“如何？”
　　彼时，竖起的纸张遮盖住了阿奇勒瞬间变得难看的面容。
　　他缓了缓，道：“好呀。”
　　2
　　时间真如流水，一晃三年五载又过了。
　　春风融了冰雪，唤醒了万物。
　　阿奇勒闭眼站在茫茫原野之上。
　　遥遥从背后草丛一跃而出，跳到了阿奇勒背上，将他双手反剪地扑倒在地上。
　　“阿奇勒，你身手不行呀。”遥遥说着话的时候有些沾沾自喜，“这么轻易就叫我制服……”
　　那一个“了”子还没有出口，阿奇勒便动了，手腕一转，一伸，一抓。
　　遥遥便被抓住双手，放到头顶上，天旋地转地调了个个儿，嵴背紧紧贴着大地，上方紧紧贴着个阿奇勒。
　　“谁不行？”阿奇勒压低了嗓音在遥遥耳边低声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区区美男计就让你缴械投降，放低警惕了？”
　　遥遥挣扎，双手与腰身齐齐发力：“那王子可要小心了，说不准猎物要反扑呢。”
　　“猎物？”阿奇勒失声笑道，“谁会将自己比作猎物的，你啊你。”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又隐隐约约的宠溺。
　　遥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起来，挣扎得更厉害了。
　　“嘶——”阿奇勒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遥遥抬起头来，以为自己撞到了他去捣那半路打劫的大黑熊的贼窝时伤到的那一爪子。不料一抬眼，他便撞进了一双幽深又冒着火苗的眼睛里。
　　“你……”遥遥停止了动作，偷偷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察到事实似乎与他预料的有一点出入，便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了。
　　“遥遥。”阿奇勒开口了，嗓音沙哑得不行，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遥遥大气也不敢喘，看着阿奇勒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对不住。”阿奇勒勐地喘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跳了起来。
　　不等和遥遥打声招唿，他便带着自己一张黑脸和通红的耳朵逃也似地走了。
　　遥遥呆愣半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捂着脸，在草地上笑着滚了好几圈。
　　他想，阿奇勒不会是喜欢他吧？


第九十八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五）【一更】
　　自打那日起，阿奇勒便开始躲着遥遥了，三天两头地不见人。
　　遥遥心里不无失落，他想，莫不是他想岔了，阿奇勒其实并不喜欢他，只是阴差阳错，一时魔怔了，所以如今不想面对他了。
　　他趴在池边看游鱼，看了一个下午。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了半月，在一个星夜里，一身酒气的阿奇勒摸上了遥遥的床。
　　过了几年军旅生活的遥遥，已然不是那个连蛇妖都要以命相搏，还毫无把握的遥遥了。他十分警醒地掏出自己的匕首，对着摸来的生灵的咽喉。
　　阿奇勒虽则醉了，身手倒是没随着理智一并丢弃，侧身一躲，掐住遥遥的手腕，一扭转，打落了匕首，将人牢牢制住。
　　匕首出手的那一刻，遥遥便嗅到了阿奇勒身上熟悉的味道，来不及收回，便顺着他的力道给卸了匕首。
　　“阿奇勒？”遥遥不敢相信地喊道。
　　“嗯。”阿奇勒埋进遥遥的脖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蹭了蹭。
　　遥遥吸了一口寒夜的凉气，冻得牙齿瑟瑟。
　　“你在做什么？”他推了推阿奇勒。
　　谁知阿奇勒反应大得很，他居然凭着兽性“嗷”了一嗓子，将遥遥勒得死死的。
　　遥遥差点被他勒成了两半，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道：“阿奇勒，你在做什么？”
　　“宝贝。”
　　“什么？”遥遥没听清楚。
　　“我在抱我的宝贝。”阿奇勒闷闷地说道。
　　遥遥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你抱错了。”
　　“我没有。”阿奇勒道。
　　“你抱错了。”
　　“我没有。”阿奇勒出奇的固执。
　　“好，你没有。”遥遥闷闷地，垂下眸子看他肩上的卷发。
　　他带着半分试探，半分希望地问道，“阿奇勒，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宝贝。”
　　果然，不该抱有希望的。遥遥如是想。
　　下一刻，阿奇勒便梦呓般道：“遥遥，宝贝。”
　　遥遥勐地抬起头来。
　　过了许久，遥遥才开口道：“阿奇勒，你说什么？”
　　阿奇勒没有应声，遥遥推了推他，才发现他居然已经唿吸平匀，睡着了。
　　遥遥轻轻地将手放到了阿苏勒背上，无声地笑了。
　　天边冷月，渐渐从浓云里探出头来。
　　遥遥想，不能让阿奇勒就这样避着他了。
　　2
　　昱日艳阳高照，穿透了窗纸，一早便拉着浮尘共舞。
　　床榻上的阿奇勒捂着自己宿醉的额角，被脑子里绷紧的那一根筋拉扯得灵台一片浑浊。他妖生头一回醉酒，没料到会是这么令人难受的感觉。
　　“阿奇勒。”背后伸出一双手揽住了他。
　　阿奇勒如遭雷噼地转过头去。
　　遥遥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下巴搁在阿奇勒的肩上，朝他柔柔一笑。
　　“遥……遥？”阿奇勒眼中明晃晃地写着自己想要一逃了之的心思。
　　遥遥自然看了个清楚分明：“早晨初起，也不披件衣裳，小心着凉了。”
　　阿奇勒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不得了，赤条条的。再僵着脖子顺着那条臂膀看过去，好家伙，亦是不着一缕。
　　“我……我干了些什么？”阿奇勒嗓音涩涩。
　　遥遥歪头：“你昨晚干了好些事情，你想问哪一件？”
　　阿奇勒沉默半晌，终于伸出一条手臂来，圈住遥遥道：“我会负责的。”
　　会负责的阿奇勒在半年内以十里红妆铺设，将遥遥娶了进门。
　　红烛燃尽那一夜，阿奇勒褪去衣裳，满是新鲜伤疤。
　　遥遥哭了一夜，心疼了一夜。
　　自此，王子和王妃的恩爱，在妖界北方，那可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啊。
　　诸如王妃畏寒，冬日总不肯出门，以至于将自己闷得病倒了。王子不仅亲自煎药喂药，哄王妃吃药，还每日带着王妃在外面漫步几圈，有时候王妃走累了，王子便将他亲自背回洞府。
　　诸如王子得了那宝珠似的葡萄，全给王妃留着，亲手剥了皮，去了籽，喂到王妃嘴边。
　　诸如王妃喜欢漫天云霞，一向杀伐果断只设阵杀敌的王子，竟学着创了个没什么用的阵法，就为了让王妃什么时候想要看，什么时候就能够看见。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连遥遥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阿奇勒真的太宠他了。
　　他托着腮帮子，倚在美人靠上，仰头看天。
　　事情至此，毫无不妥。阿奇勒在王宫里说的那一番对不住遥遥的话，似乎只是阿稚的错听。
　　他沉默看着此刻的遥遥，不愿再抬头看遥遥的前路了。
　　3
　　有一句话叫物极必反，大概是谁也逃不掉的自然演变，恰如日落月起，沧海桑田。
　　日子久了，遥遥便又发现了阿奇勒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事情得从遥遥去送汤的那一日讲起。
　　那一日细雪飘飞，阿奇勒没料到畏寒到不行的遥遥会主动出门寻他，所以他杀人的时候格外放松，不曾在外设任何守卫。
　　遥遥眼瞧着一条血线从眼前飘过，落在他跟前，染了他鞋面星星点点的血迹。
　　阿奇勒的脸色难看得不行，直接冲遥遥身边的两个小侍女发起火来。
　　遥遥也不是没见过血，也不至于娇惯到这种地步，在情况未明之前便因为血染了鞋子便大喊大叫起来。
　　他安抚着暴怒的阿奇勒：“是我要来的，不怪她们。我不知道你在处理事情，要是知道，我就不过来打扰你了。”
　　对于自己的心上人，所有人的心眼都是偏的，遥遥也不例外。
　　在遥遥心里，阿奇勒是一个脾气不好却十分正直的妖，自然不会过多思索，只当他正在处理公务，被打扰了不高兴。
　　若要掺上一些私情，那大概怕吓着了遥遥，又或者怕遥遥会怕他。
　　阿奇勒面色缓和了一些，冲手下使了个眼色，自己便携着遥遥回了寝室。
　　第二日，遥遥发现那两个小侍女不见了，也只当阿奇勒恼她们，遣送到了别处去了。
　　遥遥真正发现端倪的，是他和阿奇勒座下一员勐将相谈甚欢，却被阿奇勒撞见了的那一次。
　　那是阿奇勒第一次冲遥遥发火。
　　遥遥瞬间便委屈了，衔着泪看阿奇勒：“我不过和他说了几句家常话罢了。”
　　“你和他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如何认识的？”阿奇勒不听遥遥解释，反而是一再逼问遥遥。
　　遥遥每解释一句，他便能引出一串无理取闹的问题来。
　　“阿奇勒，你冷静点。”遥遥试图和他说理，“我是你的王妃！”
　　“既然你是我的王妃，你为何要与他说话？”阿奇勒眼睛有了些不正常的红。
　　只可惜气在心头的遥遥并没有发现，他只是说得疲倦了，妥协道：“好，我是你的王妃，我不与他说话。”
　　阿奇勒眼睛的红退去了，他抱着遥遥，满怀歉意地说道：“遥遥，对不住，是我凶你了。”
　　遥遥叹了一口气，回抱过去。
　　接连两日，阿奇勒为了道歉，待遥遥更是体贴入微，恨不得把饭菜喂到遥遥嘴里。
　　这么一来，就算是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何况遥遥一向没什么气性可言。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会永无休止地反反复复。
　　某一日，大雪纷飞，遥遥冷得瑟缩，被身边伺候的侍女拾掇着去了后山泡温泉。
　　那一眼温泉还是阿奇勒特意辟出来，给遥遥冬日洗澡专用的。
　　宫里的一干人等都清楚得很，平日里也绝不会有人过去。
　　但狼王苏格勒那可是拥有近一个旅的儿子呐，有时候某些王子跑出去外头十年八年不回，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自然，跑出去多年又突然回来的王子也不是没有的。
　　而这样的王子，不认识阿奇勒，也不晓得遥遥，更不知道后山温泉乃是阿奇勒特意为遥遥所造，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温泉雾气氤氲，遥遥一入水，方才因着解开衣裳而冻得凉丝丝的皮肤马上便被温暖包围。他舒服得喟叹一声，软软地趴在旁边的大石上。
　　水波荡漾了一下，遥遥没能看见。
　　而阿奇勒循着林木小路往这边来的时候，正听见遥遥惊叫了一声。
　　他脸色一变，瞬间移动到温泉边上。定眼一看，目眦尽裂。
　　他一跃跳进温泉里头，掐住那陌生男子的咽喉，用力一掰，一串血沫染了他青筋尽爆的手。
　　阿奇勒双眸通红，扬手将那尸体一扔，转过身来。
　　遥遥本来正安心泡着温泉，冷不丁身后出现了一只手，从他嵴骨往上爬。他吓得一激灵，却马上反应过来，两指汇集灵气，往后甩去。
　　只不过他这种平平无奇的身手，那妖似乎看不上。
　　他反而笑了一声，乐得当情趣似的，将遥遥双手反剪，压在冰凉的石上。
　　遥遥素来畏寒，没忍住被冰得惊叫了一声。
　　便是那一声，将阿奇勒引了过来。
　　这时候，遥遥才觉出后怕来，他眼中泪珠欲落未落，看向阿奇勒。
　　“阿奇勒，我……”
　　只是不等遥遥把话讲完，阿奇勒便将他往那石上一推，掐腰抬起，半个人趴在了冰凉的地上。
　　遥遥惊唿了一声，尔后剧痛袭来，他被痛得勐地抖了一下。
　　“阿奇勒！阿奇勒！阿奇勒……”遥遥哭喊，挣扎。
　　阿奇勒并没有停下来。
　　渐渐地，便无了声息。
　　等阿奇勒眼中红色退去，才惊惧地觉察到，遥遥一双手肘被磨得血肉模煳，混着灰石泥沙，而那处已是不能再看了。
　　“遥遥？”阿奇勒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


第九十九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六）【二更】
　　这一遭，遥遥足足卧床大半月才算是将外伤养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他发起烧来，好了又烧，好了又烧，反反复复，直到来年春末才算是完全消退了。
　　那三年五载养出来的健壮身子骨，就这样一落千丈。
　　遥遥成了一个病秧子。
　　“王妃，王子在外头……”身边随侍的侍女嗫嚅着说道，小心翼翼地瞄了遥遥一眼。
　　没有应答声，侍女也不敢再说话了，只惶惶不安地立在一旁。
　　许久，遥遥才推开一指窗缝，看了出去。
　　阿奇勒一身单薄衣裳，立在细雨微微的庭院之中，几年前他们北伐之后回来栽种的那棵齐腰小树，已经窜得比阿奇勒还要高了。
　　像是感觉到了遥遥的视线，阿奇勒的目光投到了小小的窗缝中。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句：“遥遥。”
　　遥遥没有躲开阿奇勒的目光，也没有将窗户关上，他瞧着外头，瞧那在阿奇勒身后瑟瑟发抖地跪着的侍卫。
　　他想起了他冬日刚醒来时，阿奇勒将他身边所有随侍都处死的场面，额角勐地就刺痛了一下。
　　他踉跄了两步，撞上了桌角，仓促中扶着桌沿站稳了。
　　“王妃！”侍女惊恐地冲上来扶住了他的臂膀。
　　桌上茶盏被撞落，“哐”一声，室内跪倒了一片。
　　“遥遥！”阿奇勒快步冲进来，甩开了侍女，将遥遥打横抱上了床榻。
　　侍女被冲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碎瓷片刺破手掌，淌了一小湾血。
　　那血腥味直直冲进遥遥鼻里，勾起了冬日满地血水破肉的不堪记忆，胃部勐然翻滚，他趴在床榻边，吐得双目通红。
　　侍女的脸色煞地白了。
　　阿奇勒怒吼：“滚！还不滚！”
　　侍女连站起来都顾不得了，伏在地上爬着走了。
　　幸而大多数的妖还是颇有眼力见儿并且做事干脆利落的，他们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迹。
　　一盏热茶也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阿奇勒手上。
　　“遥遥。”阿奇勒一手顺着遥遥的嵴背，一手稳稳地将茶盏端到他唇下，不顾满身的污物，“来，簌簌口。”
　　遥遥没有喝水，他握住了阿奇勒的手腕，抬起了那双满是水雾的眸子：“不要杀她。”
　　被窥中心思的阿奇勒端着茶盏的手一僵，顺嘴道：“好。”
　　“阿奇勒。”遥遥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尤带着春风都吹不去的冬日阴影，“阿奇勒，不要杀她。不要……”
　　阿奇勒咬紧牙关，脸色骇人得很：“你先簌簌口。”
　　遥遥抖了一下，低下头来，慢慢地含了一口水，簌了簌，才吐到一旁侍女端过来的盆子里。
　　阿奇勒给他盖好了被子，就要往外走。
　　“阿奇勒。”遥遥半撑着身体，抓住了他的袖子，“放过她，不行吗？”
　　“遥遥，你累了。”阿奇勒从他手中抽出衣袖来，“好好睡一觉，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阿奇勒大步走出庭院，也不知往哪奔去。
　　遥遥疲惫地闭上了眼，仰躺着，苦笑一声。
　　一行泪淌出来，湿了枕巾。
　　遥遥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具叠着一具的血肉模煳的尸体，血水淌了满地，直接浸到了他的脚底。
　　脚底被火烤了似地发烫，遥遥低头去看。再抬头时，那些尸体勐地便不见了踪影。他若有所感地僵硬回头，他们都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寒。
　　遥遥仓惶逃跑，跑掉了一只鞋子。
　　可是身后的尸体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仿佛从来都没有拉开过一丝半点的距离。
　　真是叫人抓狂。
　　这样的逃跑永无止境似地。
　　直到他撞进了一只妖的怀里。
　　那是阿奇勒。
　　他抬头看阿奇勒，还没说话，阿奇勒便将匕首塞进了他的手里，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扎了一刀又一刀。
　　鲜血溅了遥遥一脸。
　　他的胃抽搐起来了，搅得发慌发痛。
　　“遥遥，原谅我。对不住，遥遥，我只有你了。我不能没有你。”阿奇勒如是说。
　　他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剧烈抽搐的胃部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地干呕着。
　　“遥遥。遥遥。”阿奇勒一声声地唤着他，抹着他汗湿的发，温柔又耐心且细致的模样，“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遥遥朦朦地睁眼，看一灯如豆，映照着方寸光亮，其余全是黑暗。
　　不窥其貌，不见其形的黑暗。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活下来，到底是不是错了。
　　“阿奇勒。”他哑着声音喊了一句。
　　“遥遥？”阿奇勒将唇印在他的额角，微带安抚之意。
　　“如果我好好的，安安稳稳，无恙无灾。”遥遥眼里盛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盼，“你可不可以，不杀生灵了。”
　　阿奇勒撑着床榻的手握紧，筋脉暴起，可惜遥遥看不见。
　　他沉默许久，像是妥协了一般应道：“好。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不杀生灵。”
　　遥遥仰着脸，终于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
　　阿奇勒低头看他，松开了那只紧握着的手，替他理了理贴着眼皮的发丝，哑声问道：“就这么高兴？”
　　“嗯。”遥遥应道，“高兴。”
　　阿奇勒便想，也罢，横竖他再也不会让遥遥见着自己杀生灵了，便是骗骗他，也没什么。
　　2
　　初夏将至，小荷微露尖尖角。
　　一池荷塘，偶有蜻蜓飞掠而过，停驻半刻。
　　妖界王宫热闹非凡，迎来了漠北王室。
　　祭司穿着一身半露肩膀的长袍，和自己的弟子细数人界的奇闻异事，感叹人族弱小，其劲柔韧。又说其各国分离，与五界不同，若是遇事，怕不是极易分崩离析云云。
　　遥遥不懂这些，可他总怕自己有个什么或大或小的意外，殃及旁人，素常除了一个侍女一个护卫之外，再不要添旁的什么人在身边。
　　便是身边这两个，也是话极少，身手极伶俐的。
　　因此，遥遥很少听到外边的事情。
　　他抬眼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不无遗憾地抚过自己断了的两指。
　　祭司可能不知道假山临水的这一边，垂下了帘子和纱帐的亭子里有妖在，兴致盎然地讲了大半天。
　　遥遥也不好提醒他，免得徒惹尴尬，还失去了听个乐子的机会。
　　半天后，有王的近侍来请，祭司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端起一副高冷清贵的模样，矜持地“嗯”了一声，由徒弟来致谢应令而去。
　　遥遥趴在美人靠上，用臂上衣袖遮了微弯唇角。
　　俄而，阿奇勒也过来寻他，说是要去欢迎漠北王室。
　　遥遥很少参加这种宴席，每次都是露个脸，不久便会离去。
　　妖界没那么多讲究，也没妖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们让他们跟柔柔弱弱的遥遥说话处事，那和要命也差不多了。
　　何况有谁不知，遥遥可是他们小王子心心念念，娇宠着的心上娇娇，轻易得罪不得。
　　只不过这次迎接漠北王室实在特殊。一则因漠北王室乃是人族，并非妖族；二则他们邀请漠北王室前来作客，乃是商议妖界和人界在漠北一带的商务。
　　这礼节要是没做足，没了这商机不说，还容易贻笑大方，失了他们妖族体统。
　　因着这个机会，妖界王宫的所有王室成员，倒是头一回这般齐全。
　　浩浩荡荡地，塞满了半座阶梯，遥遥站在阿奇勒旁边，离妖王苏格勒很近。他放眼看去，这阵势不像是迎客，倒像是出征的。
　　漠北王室带着百来号人进得王城之时，差点没吓得掉头就跑。
　　他们心里就觉得妖王很离谱，自己人界一个小国来访，他居然出动了妖界整个王室来迎，简直吓人！说出去炫耀一番都不敢，生怕人界以为自己叛变妖界去了。
　　漠北王室惶惶恐恐地弯腰揖礼，搞得一众妖界王室大臣心中纳罕，心道，原来人界这般谦虚有礼的吗？便不由自主地效仿之，惹得漠北王室更加做小伏低了。
　　站了老半天，遥遥那虚弱的身体早就受不了了，出了一身热汗加虚汗。
　　阿奇勒不着痕迹地扶在遥遥腰间，让他能倚靠上来，稍稍歇息半晌。
　　遥遥缓过一口气来，便不再靠着阿奇勒伸出的手臂了，以免被其他妖发现，更甚被漠北王室给发现了。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心里盼着这宴席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一道温温吞吞的嗓音响起了：“小僧来自中土，并非漠北中人，此次前来，乃是借漠北国主的光，见识妖界风物。”
　　那声音虽小，却叫遥遥给抓到了，他抬头看去，只见着一小片油光锃亮的头皮。
　　阿奇勒揽着他，低声道：“进去坐着歇会。”
　　遥遥看了眼阿奇勒，低下头，随他一同进去了。
　　阿奇勒却是怀疑地回过头去，扫视那鱼贯而入的人群。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一场生搬硬套现成礼仪，险些闹出笑话来的宴会，遥遥的腰背已经僵直了。
　　阿奇勒心疼地替他按压着腰背，手劲适中，十分舒适，遥遥迷迷煳煳地便睡了过去。
　　见他睡着了，阿奇勒才披上外衫，大步走了出去。
　　他出了寝宫，朝黑暗中挥了挥手，便顺着宫墙一路向北，翻身出了去。没过多久，便没入了一片高低起伏的密林中去了。
　　黑暗中，那远远坠在身后的漆黑人形像是缓缓而至的影子，慢慢与他接洽了。
　　林中有黑鸦栖枝，默不作声地歪头看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弯月入云，夜，又深了一些。


第一百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七）【一更】
　　自从遥遥发现了疑似小和尚的人之后，整个人都鲜活了一些。
　　像是枯木逢了一丝微雨，便觉着自己能期盼到春日的到来，强力打起了劲头。
　　阿奇勒将遥遥的生机尽收眼底，一边欢喜又一边疑心着。
　　这日，荷塘缓缓绽开了一小朵花苞，戏水的蜻蜓轻轻一点水波，立在了粉白的花瓣上。凉亭临水而建，美人靠上的软枕舒适，遥遥趴在上面，枕着下巴看那静立的蜻蜓。
　　他身边的护卫侍女守在两旁，唯恐他掉进了池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遥遥脚边的一片地，用充足的余光去捕抓他的动静。
　　遥遥一抬脚，他们的视线便像是先生敲手心的尺子一样，准确地追随而去。
　　其实遥遥已经很久都没闹腾过了，他变得沉默又安静，就像是他房里精致的瓷瓶似的，安稳中透着一种易碎的寂静。
　　一条红尾鲤鱼从水底跃起，在半空中轻巧地摆了一下，又“啪”一声潜入水底去，给这针掉可闻的地儿添了一丝热闹。
　　侍女估摸着时间，提醒他道：“王妃，我们该回去了。”
　　遥遥轻轻“嗯”了一声，沿着荷塘边慢走回寝宫。塘边栽了垂枝的柳树，显得走在此间的人身姿格外绰约。
　　在这一圈被微风吹拂的柳树间隙离，遥遥终于得见了小和尚长大后的样子。
　　和善，沉静，一脸慈悲相，仿佛是佛祖亲自下凡来，化了一尊凡人相。
　　遥遥忽然就像是抽出了嫩芽的枯木一般，不可抑制地感到了一丝欣喜。
　　阿奇勒一度将遥遥的这种欣喜当作了喜欢。其实不是的，任凭谁在这举目无亲，身心受创的境地里，忽然瞧见一个旧时故人，都会藏不住地欢喜。
　　阿稚听到遥遥的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极力想要阻止自己靠近和尚，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别过去，你会害死他的”，一遍又一遍，锥心泣血。
　　可如今的遥遥是不知晓的，他一边欣喜，一边抑制。最后还是倒了两步，走上桥去，站在桥头上往下看：“和尚，你还记得我吗？”
　　念经的和尚睁开双眼，抬头往他，庄严肃穆的面容上显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施主。”
　　遥遥便知，他是认出了自己。
　　遥遥始终隔着远远的距离和他说话：“你是来北方找我的吗？”
　　和尚摇了摇头，实诚道：“我是路过，并不知晓你在这里。”
　　就算如此，遥遥还是高兴的：“我是阿奇勒的王妃，听说你们人界都很讲究什么”朋友妻不可欺”，我今晚回去问问阿奇勒，看能不能让他带你在我们妖界好好玩一玩。”
　　“阿弥陀佛。”和尚还是那副带着浅浅笑意的慈悲相，“”朋友妻，不可欺”并非此意。”
　　“那是何意？”遥遥隐隐又多了一丝生机。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座桥的距离，一高一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遥遥回寝宫之前，阿奇勒已经听护卫讲完了他与和尚之间的一番谈话。
　　阿奇勒正拿着一块布拭剑，那剑是一把法器，光可鉴人，实属难得：“王妃如何表现？”
　　护卫道：“看着……甚是欢喜。”
　　“铮——”一声长鸣，那把难得的法器被折成了两半。
　　法器消亡的余力将护卫弹出老远，撞到了门扇上。
　　阿奇勒揩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对那护卫道：“去取药疗伤，拿一瓶青玉瓶妖丹，算是对你的补偿。”
　　护卫汗湿的脸色闪过一抹惊喜，跪下、道谢、告退一气呵成。
　　阿奇勒将断剑扔到长案上，捂着胸口闷咳了一声，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等遥遥半只脚踏入庭院中时，阿奇勒已然恢复了正常，拿着一卷描写人间风物的书，脸上是一副看得入神的表情。
　　等遥遥穿过铺了青石板的道路时，阿奇勒光是听他脚步的步幅，便能听出他今日的心情很是不错，稍有停顿，像是颠了颠脚。
　　等遥遥真的踏入寝宫的时候，他便恰到好处地缓缓放下书本，露出个笑容来：“遥遥，你回来了。”
　　遥遥顿了一下，似是畏惧或是其他，踌躇着没有再动了，定定地站在原地，看阿奇勒朝他走来。
　　“你今日回来这么早？”遥遥微微仰起头看阿奇勒。
　　阿奇勒负在身后的手瞬间捏成拳头，脸上却是一片宠溺的笑意：“回来陪你，不好吗？”
　　遥遥偏头，抿唇道：“我……”
　　“遥遥不高兴？”
　　“不是。”遥遥极快地否认，像是害怕阿奇勒会做出什么事情一般道，“没有，我很高兴。我只是……不知怎么说。”
　　“高兴便好。”阿奇勒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我明日休沐，陪你去别处玩玩？”
　　遥遥看向他，嗫嚅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你想去哪里玩？”阿奇勒问道。
　　“我……想逛逛妖都街市。”遥遥道。
　　“好。”阿奇勒应道。
　　2
　　昱日，遥遥和一身轻装的阿奇勒游走在妖都街市上。
　　妖都喧闹更甚人界，原因无他，妖的嗓门着实是大，那叫卖声像是北伐时喊号似地，努力地比着，一声盖过一声。
　　遥遥捂了捂耳朵，感觉像是在听爆竹“噼啪”“噼啪”一顿乱响。
　　阿奇勒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害怕吗？”
　　遥遥摇了摇头，他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
　　也不知阿奇勒从哪里掏出来两团白绒绒的皮毛，往他耳朵上一套，那嘈杂的声音瞬间就变弱了。如今还是初夏，遥遥又畏寒，倒是不觉闷热。
　　遥遥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来，朝阿奇勒弯了弯眉眼。
　　阿奇勒也笑着将他揽入怀里，用手臂格挡住那些撞来撞去的妖。
　　走了好一段路，在长街的尽头处，遥遥眼尖地发现了一个格外熟悉的面孔。
　　或许是今日的阿奇勒特别好说话，给了他一种回到往昔的错觉，遥遥不假思索地便挥动着胳膊，朝那棚子底下的老狍子招唿道：“老狍子！”
　　老狍子定眼一看，好家伙，那穿得一身贵气的，不是那只嫁给了他们小王子的傻大雁么！
　　“遥遥！”老狍子乐呵呵地朝他也挥了挥手。
　　遥遥拉着阿奇勒，走了过去：“老狍子，你怎么在这里？”
　　老狍子将那蓝色的粗布巾往肩上一搭，笑着拍了拍自己微跛的腿：“腿不中用了，退下来，开个小茶馆，也不错。”
　　遥遥想起了那个说起话来唾沫四溅、神采飞扬的老狍子，又想起了刚才弯腰陪笑的老狍子，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只是不等他说话，老狍子便接着道：“来来来，一场到来，我老狍子倾家荡产也要请你喝上最好的茶。”
　　“不用了。”遥遥扯住了老狍子的衣袖，“我就是走累了，来歇歇脚的。”
　　“既然是来歇脚的，怎么能不喝茶。”老狍子笑呵呵地挣脱了遥遥的手，进屋去沏茶去了。
　　阿奇勒下颔微动，咬肌微紧，他不动声色将断裂的扳指放到了袖袋里，脸上一派融融笑意。
　　老狍子很快就沏好了茶，用托盘端了出来。
　　就在此时，陪着漠北王室游玩的使者一队人马停在了茶馆门口。
　　遥遥转身看去，和尚捻着自己的佛珠，赫然在列。
　　阿奇勒也刚好抬起头来，直视那个满眼众生相的和尚，露出了一个挑衅又阴鸷的笑容来。
　　和尚动作一顿，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一队人马迅速将这小茶馆占了个彻底，老狍子还特意跑去隔壁多借了两桌桌椅回来摆开，才堪堪够了。
　　一番阵仗弄得那漠北王室的成员，尽皆以为这小茶馆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是他们眼拙没能看出来。
　　那领路的妖界使者口才了得，将妖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漠北王室无限向往。
　　遥遥却从他们的只语片言里拼凑出漠北王室的开放民风，以及那瑰丽多彩的壁画雕像，眼神里的向往十分清晰。
　　阿奇勒低头问道：“想去？”
　　遥遥犹疑地点了点头：“听着很美，很好玩。”
　　“你若喜欢，我改日带你去玩一玩。”
　　遥遥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不敢期盼会成真，却也向往漠北公主阿嘉丽口中说的驼铃、篝火、歌舞和肆意。
　　阿奇勒将目光放在和尚身上，主动问道：“不知大师法号是什么？”
　　和尚微微颔首：“小僧无名无姓无法号，施主喊我和尚便是了。”
　　阿奇勒笑道：“不妥，按你们人界的礼仪，岂不是冒犯？”
　　“出家人四大皆空，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
　　“哦？”阿奇勒玩味地说道，“我不懂佛法，敢问这四大皆空是哪四大？”
　　和尚像是没有感受到他的冒犯：“地、水、火、风。”
　　“哦？”阿奇勒若有所指地道，“我还以为是酒、色、财、气呢。”
　　和尚脸色不变：“施主不习佛法，不知亦是常事。”
　　“听说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奇勒又道。
　　“自是应当。”
　　“那我有一事请教大师，还望解惑。”阿奇勒彬彬有礼地叫遥遥心里发寒。
　　“但讲无妨。”
　　“若我有一所爱之人，遭受他人觊觎，那些觊觎他的人……”阿奇勒靠近了和尚，阴气森森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我该如何处置是好？”那语气浑似“我杀之可好”。
　　和尚轻叹了一句佛号：“驱逐之便好。”
　　阿奇勒重新坐直，拍了拍遥遥冰凉的手，放到唇下亲了一口：“若我所爱之人常在，我便不屑计较。若有人想要带走他，我便杀之，抽筋剥骨。”
　　遥遥满脸苍白。


第一百零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八）【二更】
　　自那日从街市回来之后，遥遥又许久不曾露个笑颜了。
　　漠北王室踏上了回国的路程，妖都王宫里最后那一点于遥遥而言不同的热闹，也随之远去了。
　　遥遥又活成了一尊瓷塑的雕像，指不定什么时候来一次细微的震动，就能将他整个粉碎。
　　只可惜，阿奇勒怕是不太能够明白这种心情的，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该牢牢地握在手心里，绝对不能松开。
　　遥遥就像是一只被困在了华丽牢笼里的鸟儿，看起来无限风光无限好，却早早地心死了。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不料，世事难言。世事，似乎总是难言。
　　那一日的日头挺勐烈的，不曾有微风细雨，也不曾有蝉鸣聒噪，十分适合在临水的亭子里休憩片刻。
　　还是那座临水的假山和那位口无遮拦，不长心眼的祭司。
　　“他阿奇勒是什么意思？”祭司吼道，“不是他说不让治的？现在不能治了又找我来治。你说他不是有病是什么？”
　　“师父，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小徒弟急得连连跺脚以做提醒。
　　“我怕他！”头发花白的老祭司瞪眼。
　　“大胆！”随侍在遥遥身边的护卫没忍住，一身冷汗地出去拦了祭司，“你怎么敢在背后随便非议王子！”
　　若是让阿奇勒知晓了，他们怕不是轻则要少层皮，重则丢一条命。
　　遥遥让侍女打起了帘子，挽起了纱幔。
　　他脸色苍白地伸出自己那段瘦削的腕骨，扶在栏上，越过水池望向祭司：“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护卫仓惶跪地，口中喊着“不敢”。
　　随侍的侍女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这凝重的氛围所感，惶惶跪下。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遥遥看向祭司，“祭司，不妨说说？”
　　老祭司不屑地冷嗤了一声：“也不知道那阿奇勒发了什么昏，当初明明是他说你心如死灰，不愿治手，现在又巴巴地找我来给你治。他不是有病是什么？我说错了吗？”
　　“心如死灰……”遥遥扶着朱色阑珊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愿治手？”
　　老祭司看着遥遥失了血色的一张脸，有些不忍又有些唾弃自己这份不忍地甩袖离去。
　　“王妃……”护卫嗫嚅道。
　　“今日的事情，莫要告诉他。”遥遥抓着池边阑珊的手用力得经脉突显，像是要破皮而出一般。
　　可世界上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阿奇勒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当夜，他耐心哄着遥遥睡着了，便重新穿上外衫，出了王宫。
　　遥遥睁眼，看着顶上帷帐，掏出了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宁愿拉着蛇妖而死都没用上的保命法器，他们雁族有名的“雁过无痕”。
　　阿奇勒摸上了祭司的寝室，捂着他的嘴，一言不发，利落地割喉屠妖。鲜血飞溅，被床帘拦了，只安安静静顺着床边淌了一地。
　　可在他看不见的门边，遥遥捂着嘴巴，眼睛蓄满了水光，摇摇欲坠。
　　他一路随着阿奇勒进了密林深处，亲眼见着阿奇勒面无表情地将尸体往下一抛，瞬移离开。
　　时间已经不多了，阿奇勒若是回去了，不消多久，便能发现他床上的只是一具傀儡。
　　遥遥咬牙，闭眼跳下了狭长幽谷。
　　他落入了一个阵法里。
　　阵法里头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血流干了便被吸食皮肉，成为一具骷髅。
　　遥遥在那尸体里看见了极其明亮的一颗脑袋。
　　他踉跄着，跑了过去。
　　原来真是和尚，他死得平静，那张庄严肃穆的脸微微有着一丝笑意，是不折不扣的慈悲相。遥遥仿佛听见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不是迷路便好。”又似乎听见他说：“原来如此，小僧明白了。”
　　和尚身后，老狍子不敢置信地微微瞪着眼，喉间一道泛白的血线。
　　再往左、往右、往后看，那些觊觎过他的、那些伤过他的、那些伺候不周的，通通都在这里了。甚至，还有当初教他格斗的那位大妖……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遥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极浓的血，渐渐从透明看不见到化出一个完整人形来。
　　阿奇勒比遥遥想象的还要了解他。他只瞥了一眼，还没靠近便已知道了那只是一个又遥遥气息的傀儡。
　　他脸色难看地瞬移到了此地，目光灼灼地盯着遥遥的背影。
　　遥遥能感觉到阿奇勒来了，他转头：“阿奇勒，为什么要设计让我爱上你？”
　　为什么？阿奇勒想，大概从他看见那只小雁妖坠在崖底时，身后拖着一条蛇妖和另外一只小灰雁的时候，他蓦然生出的一股同类相惜的微妙怜惜感。
　　又或者，在他下定主意要将这只小妖留在身边，不惜断他羽翼，而他却出乎意料在他安排的戏里成了救他的人，而不是他救的人时，那颗冰冷已久的心，微微温了一下。
　　还是，在天长日久自我安排、自我导向的戏里，不知不觉，便成了沉溺不可自拔的那个。
　　阿奇勒早已说不清了。
　　“遥遥，你是我的，看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你该是我的。”
　　遥遥闭了眼，往后一倒。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2
　　遥遥的生机在不断流逝。
　　阿奇勒将他看得越发紧了，恨不得能拴在身边，无时无刻都看着。
　　遥遥似乎已经变得无所谓了，阿奇勒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偶尔他不留神受了点伤，阿奇勒发作起来，他的骨头便开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恐惧像是刻在了骨血里，哪怕他如何强作镇定，也掩盖不了。
　　“阿奇勒，你看，我开始害怕你了。”他在心里这样想。
　　临水的亭子帘子和帷幔都拆了，半边墙壁直接被打通，纳到了寝宫范围。
　　遥遥隐隐听见流言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遥遥临水照面，摸着自己苍白瘦削的脸颊，想，他可不正是妖妃么？
　　妖妃遥遥的流言还没来得及蔓延，阿奇勒便上位做了王。
　　苏格勒纵使如何老当益壮，也总归是老了，该重入轮回了。他犹疑再三，最后通过王城内百官和百妖的决议将王位传给了阿奇勒。
　　遥遥从不知道，即便荒唐，阿奇勒竟然会如此深得民心。
　　可不得不说，哪怕阿奇勒再不是个东西，这王之一位，他做得实在称职。
　　不提他的夙兴夜寐，靡有朝矣。便是他能放下身段，学习人界各国的治国之道，又能结合妖界本身境况做出一番调整，雷厉风行推行了一系列惠民利民，促进妖族兴旺的政策便可见一斑。
　　更遑论，他向来论功不论亲，奖惩分明，在不涉及遥遥的前提下，犹如老父亲一般对治下松弛有道，严慈并治。
　　妖族内最大的弊病是重强弃弱，这等沉疴积久的弊病他也一并揽了，学着人界开孤独园，凡有单老稚友不能自存者，咸加收养，赠以衣食。
　　如此一来，妖族一众对他可谓是膜拜瞻仰，钦慕不已，高唿“我主英明”。
　　阻力不是没有的，可他总是轻描淡写，也不会去顾忌那些因为涉及利益而不肯让步的所谓贵族。
　　他们嚷嚷着亡国，失了体统。
　　阿奇勒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嗤笑道：“一群废物，论武打不过，论文蠢笨如猪，留着烧钱？”
　　他坚定推动自己的一应政策举措，并不言弃。
　　被暗杀了，没等护卫反应过来，他一个人便将头给灭了，掐着那妖的脖子道：“废物。”
　　也不知在骂谁。
　　一转头，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回到寝宫里，又是那个关心王后的王了。
　　遥遥不得不承认，若他只是妖界普通子民，也是要跪服阿奇勒的。若是没有这些将他神魂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事情，他也会是一个对着自己的王满心钦慕的王后。
　　可这世上最不能说的便是如果。
　　没有生灵会有再来一次，前尘全忘的好事。
　　他伸出手去，接了一片落雪，被冻得一瑟缩。
　　阿奇勒从身后抱拥过来，用自己宽厚的大手包裹住了他的手。
　　手背很暖，可手心还是凉的。
　　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想，睁大了眼看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春日渐来，雨气渐湿，沾惹衣角。
　　大雁开始往北飞回了。
　　阿奇勒带着遥遥去草场跑马。
　　遥遥的身子骨越来越坏了，兜了半圈便脸色发白，被阿奇勒裹了一袭两层外裳，安置在敞着门帘的帐篷里。
　　天边飞过一只孤雁，遥遥探头去看，渐渐看得入了迷，一路相追。
　　他跑啊跑，跑啊跑，摔了一跤，便止不住地淌出眼泪来。
　　横空一支箭破风而来，穿透了大雁的脖颈。
　　“啪”，落了地，鲜血浸草根。
　　“遥遥，你不能离开我。”阿奇勒看着他，颤着手抱紧，“死也不能。”
　　遥遥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看着空空荡荡的天空。
　　他想，他怎么敢离开呢？他身上背负的性命已经这般沉了，再经不起一根稻草的性命了。
　　可那大雁……大雁死了。
　　遥遥想着，又吐出一口血来。
　　阿奇勒将他抱得更紧了。
　　遥遥的眼开始泛灰了。
　　他已经感到自己没几天可活了，便欣慰地露出一个笑来。
　　他拉着阿奇勒的衣袖，回应他：“阿奇勒，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放心，我死也不会离开的。”
　　这活似“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寻仇般的话，却让阿奇勒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九）【一更】
　　遥遥死在了一个四月芳菲尽的午后。
　　那天，遥遥还对随侍的侍女平静地说：“我想吃乳酪，你替我去膳房说一声。”又对护卫道，“你帮我寻阿奇勒回来。就说，我快要死了。”
　　护卫吓了一跳，当即跪下。
　　遥遥却平静地拢了拢御寒的衣衫：“不想死便快去。”
　　护卫这才知道，遥遥并不是说笑。
　　他眼里灰霾已经很浓了，看东西的时候有些费劲。
　　阿奇勒没几息的时间便瞬移回来了，遥遥等到了他。
　　“遥遥……”他嗓子干哑地喊了一声。
　　遥遥伸出双手，将阿奇勒抱住，埋在他的肩窝里，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
　　他想说：“阿奇勒，我害怕，我怕死了之后会遇见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们肯定恨极了我。”
　　他想说：“阿奇勒，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他还想说：“阿奇勒，地府太可怕了，你陪陪我吧。”
　　若他这样说，阿奇勒指不定还真的会陪他。
　　可他都没有，他只是摸了摸阿奇勒长了胡茬的下巴，抬头亲了一口，笑着对他说：“阿奇勒，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平安快乐地长大。如果……如果还能遇上我，我还想陪你一辈子，不让你受伤。”
　　“遥遥……”阿奇勒的心像是在迎风处敞开了一个大口子，凉得彻底。
　　手腕已经发软了，遥遥喘了一口大气，断续道：“阿奇勒，你真的坏透了，可我……我是爱……爱你的。”
　　他的腿脚蹬了一下，空气隔绝在鼻头，那手腕无力为继，软软垂下。
　　阿奇勒抓了个空，头一回露出茫然的表情，喊了一声：“遥遥？”
　　“遥遥？”许久，妖界年轻的妖王颤着声又喊了一句。
　　侍女端着乳酪，呆呆地站了半晌，才匆匆跪下身来，头贴着冰凉石砖。
　　“遥遥！”孤狼哀鸣，他们年轻的妖王砸了满室物件，却再也惊不醒那个杯盏落地也要睁着惊慌双眼看他的妖王后了。
　　“不会的。”妖王拿自己温热的额头去贴那凉透了的脸颊，“我还没死，你怎么能离开我，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后来发生的事情，与阿奇勒说的也差不离。他一边物色新的妖王，一边越发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显出了不要命的狠厉来。
　　一边还要研究六界流通的法阵，想尽了一切办法聚魂，历时五百年，终于看见了魂体状态的遥遥。
　　阿稚看到，那一日的阿奇勒，掉了一宿的泪。
　　阿奇勒又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用自己的本体妖躯创建了一个几可乱真的法阵，营造出“重生”的假象，刚开始“重生”的一百年，遥遥果真懵懂如幼儿，前尘尽忘。
　　可他骨子里对阿奇勒的畏惧保留了下来，总是惶惶不安。阿奇勒便学着那些人界哄娃的法子，学草编木雕，笨拙地哄着他。
　　身边有凌厉风流凌空噼过，阿稚腰间横过一条手臂，抱着他往后退去。
　　周遭画面如琉璃碎尽，落入长渊，露出了明艳多彩的王宫一角。
　　阿奇勒目眦尽裂地看着阿稚，眼中戾气要冲破天际了。
　　四周鬼气喧嚣更甚。
　　伯鱼将阿稚藏到自己身后，眼眉一抬，同样是戾气冲天的模样。
　　阿奇勒冷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与我同出一辙的怪物。”
　　阿稚皱眉，阿奇勒是在骂伯鱼？
　　他探出头来，不认同地反驳道：“不准骂我们家小鱼儿。”
　　伯鱼一愣，没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那冲天的戾气瞬间化了个干净。
　　他想，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他保持着自己微翘的嘴角，不无炫耀地道：“听见没？”
　　阿奇勒长指一握，捏成了一只布满筋脉的拳头。
　　遥遥消瘦微凉的手搭在上面，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奇勒。”
　　细听，还有些颤抖。
　　他吸了一口气，垂眸掩盖住自己的狠厉，转身，温声应了声：“嗯？”
　　一场一触即发的打斗就这样暂时消弭了，暗涌的波涛全在两人眼神交接间进行。
　　“阿奇勒，我想起来了。”遥遥咬唇，抬头看他。
　　阿奇勒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按捺不住的戾气，他握着栏杆的那只手生生将栏杆掰下来一块，被捏碎，扬入池中。
　　他眸中深色物质翻涌，不错眼地盯着遥遥道：“为什么想看？”
　　他蓦然生出一股苍凉来，若是遥遥前尘尽知，还愿意如他自己所言那般，还爱他吗？他心里是不信的，那不过是遥遥为了哄他而说的谎话罢了。
　　若不是他抓住了他，他怕是死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半点关系的。
　　伯鱼眉眼一动，抬眸看他，微微眯了眼道：“怎么，胆小鬼刚才没敢看王后临死前那一幕，不知道王后到底是怎么看你的？”这话说得戳心戳肺的。
　　阿稚葡萄似的眼珠子一转，明白了过来，难怪他刚刚能隐隐窥见一些阿奇勒的遭遇和想法，原来他也跟着跳了进去，难怪遥遥死后，那一团记忆还在持续，看来是因为捕抓到了阿奇勒临走前的记忆和思绪。
　　“不想。”阿奇勒眉眼间都是明晃晃的抗拒。
　　伯鱼“呵”了一声，忽然敛起了满脸的嘲讽，走上了推心置腹的道路：“我从前也喜欢一个人，没敢告诉他，离了他身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那些荒唐的念头自然消失。后来听说他遭了难，才后悔不已，差点就杀遍了六界。”
　　他舔了舔唇角，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后来，有人点醒我。若我从此堕落了，他醒来看见，虽不至于责怪我，可他必定会伤心、难过，满心想着与我传道，诱我回到正道上来。劳心又费力不说，还白白浪费许多时光在泥淖之中挣扎，染他一身脏臭污泥。”
　　阿稚眉弓微动，心里有个念头唿之欲出，又被他按捺住了。
　　“可若我能如他所愿，做他所想，待他归来，看见他期盼的愿望已然成真，那他又该有多么欢喜。往后的时光，我也不必战战兢兢，生怕他哪天嫌弃我，弃我而去，再也不管了。”伯鱼这话说得阿奇勒眼皮一跳。
　　这种做法，有些超越了他的理解。
　　“既能为爱生魔，何不为爱成佛，给他漫天宏光，不必躲躲藏藏。”说完，伯鱼已经耳根通红，几欲滴血了。
　　他用散开的头发欲盖弥彰地遮了遮，继续道，“你不敢听，是认定了王后不爱你。可若我说，他爱惨了你，为此愿永沦地狱，只换与你一世情缘。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敢听吗？”
　　阿奇勒身躯微抖，竟不敢再直视遥遥的眼睛，他哽了半晌，才道：“遥遥，是怎么想我的？”
　　池边落了一滴水，漾开波涛，像是奈何桥旁的沉沉黑水被拨弄了。
　　彼岸花开，一片红艳。
　　六道轮回，在眼前依次打开。
　　遥遥拒绝了踏上轮回。
　　“你是怎么想的？”一身白衣的鬼主如是问他。
　　“我……我想等等他。”遥遥道，“他杀了这么多人，必定不会善终，我……有些担心他。”
　　鬼主不太明白他的这种想法：“他对你并不好。”
　　“他很好。”遥遥急道，“他只是……”剩下的话，遥遥说不出口。
　　鬼主看着他，仿佛看见了比佛主割肉饲鹰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要代所有冤魂原谅他？”
　　“不是！”遥遥急急喊了一句，垂下眸子，摇了摇头，“我能原谅他，可他所造的杀孽是不能原谅的。我没有这个资格。”
　　“那你想做什么？”鬼主都有些好奇了。
　　遥遥紧张地捏了捏袖子：“我……我方才看见了功勋簿……”
　　“所以？”鬼主的神情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不可思议。
　　遥遥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道：“我愿以累世功勋，在十八层地狱的永世沉沦，去赎罪，去换那些被他所杀之人的孽帐。换阿奇勒一世平顺安康，与他厮守。”
　　鬼主的不可思议压制失败，脱口而出：“你疯了？”
　　“不……不可以吗？”遥遥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他可以替阿奇勒赎罪。
　　鬼主一副糟心模样：“你当真？”
　　遥遥点头，期盼地看他。
　　鬼主叹了一口气，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可以。”
　　水波模煳了遥遥欣喜的脸，阿奇勒失神地去捞。
　　只有凉水穿过指缝，漫上手背。
　　“怎么这么傻。”阿奇勒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跪倒在池边，捂着发胀的脑袋，喃喃道，“为什么这么傻，不值得，不值得。”
　　背后有比水还凉的指尖抚上肩头，对他坚定道：“值得的。”那声音依旧颤抖，怀着刻骨的惊惧，可他听到了里面从来没细细感受过的爱意。
　　阿奇勒仓惶地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震颤不已。
　　阿稚叹了一声，伸出手，递给伯鱼。
　　伯鱼握上了他的手，将灵气渡过去。
　　阿稚指尖在虚空划过，留下透白的灵气痕迹，那是一个锁灵法阵。
　　阵法画完，发出一阵白光，没入阿奇勒和遥遥体内。
　　“你们的神魂黯淡，再不入轮回，便要消逝了。与其盼着用其他生灵性命维系法阵运转，再造杀孽，不如待一世轮回之后，与遥遥一同赎罪。说不定，还有机会再入轮回，重续前缘。”阿稚挥手又画了个传送阵，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奇勒牵着遥遥的手，头一回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来。
　　他说了一句脏话：“我太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了。”这样的脏话贯穿着他整个幼小无措的时段，自他离开那间屋子后，便不愿再说了，没想到今天要用来痛骂自己。
　　他眼里含泪，对遥遥道：“真好，你还愿意爱我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阿奇勒被自己绕口的话说得笑了，“遥遥，对不起。”
　　阵法缩成了一个小光点，也将遥遥那笑着擦去阿奇勒脸上泪水的画面合上了，再看不见了。
　　离了阿奇勒的法阵开始分崩离析。
　　天摇地动，此间冤魂尖声嘶叫。
　　阿稚手上速度加快，给这比方才更为庞大的锁灵阵，注入了能冲破此间灰蒙蒙阴森森鬼气的灵气，灵气从伯鱼手中涌出，不歇停地被阿稚灌注到阵法上。
　　白光耀眼，终年不见天日的此间冤魂被刺目亮光捕抓，引进了阵法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稚才收了手，将收拢了冤魂的透白瓶子递给伯鱼。他嘴唇发白，有些晕头转向地往后倒了几步，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阿稚？”伯鱼带着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稚没来得及回话，此间阵法便开始像薄瓷落地一般迅速炸裂。
　　狭缝之中，妖界的绮丽风光撞入眼中。
　　一同入眼的，还有妖族民众惶恐的一双双眼睛。
　　在这紧要当口里，阿稚想明白了，他们哪里仅仅是要他性命引起六界混乱，他们是要重现阿稚万年前的进退维谷！沧海城一事本就是设计阿稚动手，未料他法力被压制，压根就不出手，连傅沈泊这步后续棋子都直接作废了！
　　他们费尽心思布了这局，又怎么能够甘心。
　　所以他们才和阿奇勒达成共识，由阿奇勒出手将他们在阵中抹杀，他们继续给法阵灌输法力维持法阵是假，逼伯鱼出手毁阵，挑起妖魔神三界的矛盾是真！从他们踏进阵法的那一刻，无论最后是何种结果，必不能善了！
　　身侧的风刮起了他的长发，蒙了一头一脸。
　　作者闲话：　　求生欲让阿T想说一句话：配角观念不代表主角观念，配角的观念受性格预设影响……虽然阿T也觉得遥遥应该将阿奇勒给“咔擦”了，然而遥遥他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第一百零三章 芒种：适时播种（一）【二更】
　　罡风正烈，卷得衣袍猎猎作响。
　　长发被抛卷起来，将阿稚的头脸都盖住了，他闭着眼，伸手让风穿透指缝，无端生出一种他正坠落深渊的不妙设想。
　　阿蒙一阵心惊肉跳，伸手抓住了阿稚的手腕，唤了他一声：“阿稚！”
　　“嗯？”阿稚回首，眸色清明，不似入了魔障。
　　他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嘱咐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插手。我们本就算是钻了空子，若被神谕察觉……”
　　不等阿蒙将话说完，阿稚便回身，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安慰道：“二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阿蒙还想说些什么，被阿懒揽进怀里打断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担心阿稚。”阿懒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眯眼道，“你再怎么说，他不还是好好地应着你，事到临头……哼……”
　　“我们自己看牢点。”阿懒直接宣布了自己的打算。
　　“好。”阿蒙始终还是觉得不安心。
　　阿稚摸了摸鼻子，果断拉着小鱼儿回了自己的神殿。一进大殿，他便迫不及待地坐下了，掏出一卷画了符咒的丝绢来。
　　“想不想看看老槐树他们怎么样了？”阿稚一双晶亮的明澈大眼睛直直看着小鱼儿。
　　小鱼儿内心十分不愿，他们分去了阿稚太多的目光与注意，阿稚都没有以前陪他那般时间长久了，经常匆匆地奔走，或者埋头雕刻、钻研符咒。
　　他幅度极小地抿了抿唇，却说出了与内心相违的话来：“想。”
　　阿稚便一副顺水推舟的模样，展开了那卷用以传讯的“尺素书”，神情愉悦，眉眼舒展。
　　小鱼儿心里酸水直冒，咕噜咕噜地，自己都听见了声儿。
　　接到传讯的似乎是安术，他小小声地向阿稚打了声招唿：“点苍神君？”
　　“嗯，是我。”阿稚应道，声音温和亲切，“你们可还好？”
　　小鱼儿眼睛都要被酸水熏红了，阿稚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好好说话了，久得让他想要回过头去谴责当初一派理所当然，一心想要逃离阿稚身边的自己。
　　那些不被珍惜的时光被他重新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已然如数家珍。
　　他想，他约莫是中了什么新的符咒也说不准。
　　“我们很好，多谢神君关心。”安术连惊喜也是小声且满是怯意的。
　　“谁？点苍神君吗？是点苍神君吗？”听这欢快的语调，必定是山山了。
　　果然，下一刻，山山的声音便穿透了尺素书，像只聒噪有快乐的小鸟，直接响在耳边似的：“神君！神君你回到神殿之后还好吗？有没有想我们？”
　　九舞在一旁捂脸，能把想不想什么的直接挂在嘴边的，除了千石和山山，真的没有谁了。
　　阿稚轻笑了一声，肯定了她的想法：“嗯，想你们。”
　　“啊！”山山直接跳了起来，拉着九舞双手道，“小九姐姐，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真是夺命的三连问。
　　九舞偏过耳朵，快要爆出额角青筋了。
　　小鱼儿撇了撇嘴，愤愤地抱住了阿稚胳膊，心道：“想又有什么用！我可以抱！”
　　阿稚没注意小鱼儿的小动作，在他看来，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哪怕是爬进他怀里来，他怕也是没什么波动的。
　　毕竟，如今小鱼儿亲近他，已经被他当成了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山山的惊喜声继续响起：“神君说他想我们，想！我！们！”
　　九舞虽然也敬重三位神君，但是不太懂这种魔怔一般的心情，敷衍道：“嗯嗯嗯，是是是，想想想。”
　　敷衍得令山山特别满意。
　　这一闹腾，将外头专注雕刻的鬼老板都吸引了。他停下了手中的刻刀，偏头看向他们房间的位置，眸光微闪。
　　山山闹了这么一下子，也算是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烦闷赶走了一半，心情都舒畅了些。
　　老槐树生怕她没完没了，赶紧接过话头，直切主题去了：“神君传讯而来，是想知道事情如何了吗？”
　　阿稚应了一声，道：“可还顺利？”
　　老槐树叹了一声：“不大顺利。”
　　“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老槐树便将亡雾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稚沉吟半晌：“既然如此，也强求不得。既然魔族不能作为开口，我们不妨试试兵分两路，一路专于引导人族修炼，一路周游各部落，宣扬”六界安定”之论。”
　　老槐树点头：“神君所言极妙，只是山山性子跳脱，又初初习得术法，引灵气入体，这点子实力，若碰上妖魔二族，怕是不好办。”
　　九舞扬眉：“我在。”
　　老槐树委婉点明：“两强相遇，必有一争。”
　　意思是：我老人家实在担心你过于争强好胜，行事冲动，反得其效。
　　九舞动了动嘴皮子，并没有出言反驳。
　　老槐树接着道：“何况我老人家也需要寻个人来护着，才安全些不是？”
　　这句话纯属是为了全九舞凤凰一族颜面才补充的。
　　就在这时，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传来：“成就大事，畏畏缩缩，担心这担心那的，不如放弃，就此罢休。”
　　山山眨眼，疑惑道：“鬼老板？”
　　九舞在一旁懊恼道：“忘了结界了。”
　　鬼老板始终站在门外，并没有飘进来：“我想知道，你们说的，让人族修炼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山山两指并拢，手腕翻转，灵气从指尖冒出。
　　鬼老板脸色一变，顾不得什么失礼不失礼的，飘进来握住了山山细长的手腕。
　　九舞脸色一凛，单手扣住他的咽喉，若有异动，便直接把他魂体掐灭。
　　可鬼老板只是细细打量那从指尖冒出来的灵气，面色几经变换，最后归于平静。
　　他说道：“我要加入你们。”
　　九舞不为所动，紧盯着他的动作。
　　鬼老板继续问道：“你们之间，谁能做主？”
　　尺素书那头，传来阿稚犹疑的声音，他道：“你是……那位雕刻不怎么好看的鬼老板？”
　　鬼老板翻找记忆，也想起了这位被他赶出门的“不速之客”，表情瞬间有些微妙。
　　阿稚十分有兴致地追问：“你的雕刻如今怎么样了？”
　　鬼老板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气氛一度十分怪异。
　　最后还是老槐树跑出来打圆场，十分生硬又强自镇定地给点苍神君顺了顺他们下界的礼仪问题：“神君，我们的问题有些冒犯了，不若来讲讲我们的”六界盟会”，再看看这位小友是否愿意加入我们？”
　　阿稚也反应了过来，随着时间流逝，一代更与一代不同，他确实要习惯一下下界往来之间的风俗了。
　　“好。”阿稚应道，又对鬼老板道，“实在抱歉，我上次在下界还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最近在下界又甚少与人往来，不太了解你们的习俗惯例。”
　　被划为甚少的几位：“……”神君这帐甩得高明。
　　鬼老板收拾好心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寡言寡语，满脸清冷无情：“无妨。”
　　既然无妨，老槐树便看准时机将那套言论又讲了一遍，无奈他讲得如何眉飞色舞，鬼老板都是神色冷淡，不见半点波动的模样。
　　老槐树也弄不清他这到底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讲完了？”鬼老板道。
　　老槐树无奈点头，并感觉自己仿佛和一座石雕讲了半天话。
　　鬼老板沉吟半天，面无表情地道：“极好，我加入。”
　　老槐树差点没将嘴里的茶喷出，他怀疑道：“你真觉得好？”
　　鬼老板点头：“甚好。”且伸出了自己的手，等着被种下符咒。
　　老槐树一脸恍惚地给他种下符咒，任山山眉飞色舞地讲了半天“点苍神君如何如何”的话。哪怕鬼老板始终神色淡淡，山山自能乐呵。
　　听完，鬼老板提议道：“我觉得神君所言极好，但我们起码能兵分三路，没必要浪费人手，浪费时间。”
　　阿稚听了半天，总算是听着了自己最感兴趣的了，便追问道：“怎么分三路？”
　　鬼老板摩挲着怀里的石块，道：“老槐树和安术一路，周游各部落，宣讲”六界安定论”，尽力而为，不行就跑，生命安全放首位；山山姑娘和九舞姑娘一路，到寻常的人族部落宣讲”人人皆可修仙”。可贸然宣讲不会有人信的，可以用”不外传的秘法”作为借口，只与部落首领谈话，首领自然会给你们送上人来，等成效初显，他便信了。”
　　九舞似乎对鬼老板怀有疑心：“为何不是直接在人族里宣讲？”
　　鬼老板淡淡地回望他：“寻人来试并不难，人族向来有冒险精神，九死一生而不惧，可他们的命太短了，更迭过快。被更迭之后，你又得重新宣讲一遍，不如在人族养精一批有能耐的，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自能生生不息。”
　　老槐树拍手叫绝。
　　在人妖魔三族里，妖族异端过多，品种多，习性繁杂，首先便被排除了。他们之所以首选魔族，除了魔族容易被煽动，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人族寿元实在过于短暂了，指不定言论还没宣扬开来，他们全部都轮回去了。
　　至于鬼族，实在是不熟，亦不作考虑。
　　鬼老板一番话，直接指明了一条人族宣讲的大道来。
　　九舞不为所动道：“那你呢？”


第一百零四章 清明：草木萌动（二）【一更】
　　九舞针对鬼老板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出现得蹊跷，又是一副冷情冷性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来，会是一只热爱六界和平安定的鬼。
　　哪怕他已经被种下了符咒，九舞还是不相信他，神谕尚且有钻空子的可能，何况符咒。
　　鬼老板不甚在意她的针锋相对：“我一边在鬼族宣讲，一边挑选人族陷入困境，不得自救的人。”
　　九舞微微蹙眉：“你这法子，不怕被反噬吗？”
　　鬼老板淡淡道：“好事岂有占尽之理？若凡事一帆风顺，世上哪里还有忧愁的生灵。更何况，去哪里找比陷入困境更想要自救，而不顾一切的生灵？”
　　阿稚清咳了一声：“我觉得鬼老板所言有理，老槐树，你认为呢？”
　　突然被点名的老槐树也附和道：“甚是有理。”
　　阿稚又问：“那山山呢？”
　　山山雀跃道：“神君说有理，那便是有理！”
　　阿稚这才问安术和九舞：“你们两觉得如何？”
　　安术自然是乖巧说：“听神君和爷爷的。”
　　九舞：“……”真是令凤凰火大。
　　阿稚愉快地宣布这场谈话结束，让他们凡事注意安全便不再多言了。
　　看阿稚这般高兴，小鱼儿心里隐隐泛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促使小鱼儿一骨熘爬起来，跑到了太清神殿。
　　“小鱼儿？”阿懒坐在放书的石桌上，撩着低头刻玉简的阿蒙的发丝，那神情活像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徒。
　　小鱼儿没看他，转向阿蒙：“我想看上下两界历年的记事玉简。”
　　阿蒙抬头，讶异道：“你想做什么？”
　　小鱼儿双手放在腿侧，站姿乖巧：“我想，能有能力帮上阿稚。”
　　阿蒙失笑：“你还没继承全部传承，等你传承完毕，指不定压根不需要这玉简。”
　　“太久了。”小鱼儿抿唇，认真道，“我想尽快能够帮上阿稚。”
　　阿蒙温声和他确认：“玉简所载庞大，可能等你传承完了也未必能看完，你确定还要自己来慢慢看吗？”
　　小鱼儿点头：“我不想总让阿稚护着我，我也想自己可以护他。”
　　“行。”阿蒙笑道，掏出玉简递给他，“你回去看。”
　　等小鱼儿拿着玉简回到点苍神殿，阿懒才幽幽道：“这小子对阿稚可真不一般。”
　　熟知他的阿蒙闻言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阿懒靠近阿蒙，偷香一口：“就像我对你，你还不明白？嗯？”
　　那一声“嗯”，慵懒散漫，偏偏在尾音上挑起，显得格外勾人。
　　阿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个孩子，别想这些龌龊的事情。”
　　“孩子？心肝宝贝儿，鲲鹏成年才会苏醒，莫要拘于一具皮囊。”阿懒不依不饶地朝他吹气，“而且，我怎么就龌龊了？我一片爱你的赤子诚心，难道你还瞧不见？那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交给你保管？嗯？心肝儿……”
　　那最后一声，简直喊得浪荡到没边儿了。
　　阿蒙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你做个正经的神吧你！”
　　阿懒又缠了上来，点着他的薄唇，含情脉脉道：“心肝宝贝蒙蒙让我做什么都行……”
　　“……”
　　真是简直了！
　　2
　　小鱼儿从太清神殿回来之后久格外用功，天天捧着玉简，如饥似渴地吸取着期间内容。
　　阿稚看了一眼，是上下两界的历年记事，便只是当他闲着无事，翻阅一二，并没有特别注意。
　　他将自己钻研符咒阵法的东西并到一处，就这样坐在小鱼儿旁边，各做各事。
　　阿稚靠过来的时候，小鱼儿是能够感觉到的。他内心很是欢喜，觉得阿稚果然还是很看重他的。
　　他微微翘起嘴角，按捺住自己忽然之间加快跳动的心，沉下来，继续浸入玉简所写的内容里头。
　　他要成为站在阿稚身旁，与他并肩，能够与他分忧还能护他的大妖。他决不能做只能站到阿稚身后，靠他庇佑的小妖精！
　　八十一重天没有日月，不知轮回，时间过得格外快。
　　放下手中活计，下界已是三载春秋，一晃而过。
　　若不是小鱼儿需要进食，阿稚怕不是要一低头便让百年流逝的。
　　在这三载春秋里，老槐树和安术一开始经历过宣扬的无数次失败，慢慢便寻常对待，犹如唿吸一般，渐渐地，便从万万之数种寻到了那么一些志同道合的生灵来。
　　经过这么一遭，安术也没那么腼腆了，有时候也能混在宣扬会里抒发己见。
　　山山和九舞始终坚守在鬼老板当初那家旅舍附近，稳扎稳打，不仅自己的术法大有进步，还真给她收拢了一批热爱安定，坚持修炼的人族。
　　后世人族的门派，已然初步有了雏形。
　　鬼老板独自一只鬼在下界游荡，所收皆是亡命之徒，成效竟比山山还要卓然。那一批生命垂危之际受到救赎的人，俨然将鬼老板当作了主心骨，行事干脆，让干嘛干嘛。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推进着，可阿稚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他悄悄打开了昆仑镜。
　　3
　　在妖族的某一个部落里，一位身着灰色素净衣裳的男子正低头摆弄着屋子里的沙盘。
　　部落里的护卫恭敬地弯腰行礼，不敢抬眼看他：“大祭司，王有请。”
　　被称作大祭司的男子，捂着没有血色的薄唇勐烈咳了几声，朝他挥挥手，哑声道：“你先去回王，说我马上过去。”
　　护卫道了一声“是”，拱手倒退，出了屋子才直起身来。
　　大祭司，其名逸远的男子放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掌，露出一张孱弱的书生气的脸来。
　　见大祭司动了起来，立在一边的小妖马上提起外穿的衣裳跑过来，给他披到身上，然后又恭恭敬敬立在他身后，听候差遣。
　　在这初见暑热的天气里，逸远竟顺了桌上一只手炉，捂在怀里，真不知他身体到底是有多虚弱，才至于如此。
　　见逸远三步一停顿，自称妖王的司王三步并两步走上来，亲自扶住他，并训斥左右：“你们就没点眼力见吗？没看见大祭司累了？都不知道扶着点？”
　　左右纷纷跪倒，请罪。
　　“我没事。”逸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我这破落的身子骨，也不怪他们。”
　　司王放低了声音，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说道：“祭司受累了，今日若不是有要事商量，也不至于劳你走动。”
　　“王这说的是什么话，即为臣子，自然是要和王分忧的。”身为大祭司的逸远像是受不起说这么一长串话似的，又勐咳了几声，才将忠心表完，“分内之事。”
　　“祭司快快请进。”司王替他拢了拢肩上披着的衣裳，“进来，歇会儿再说话。”
　　等逸远进去，里面早已坐满了司王所请的各色谋士，各个脸上神色不同，但对他姗姗来迟的不满是十分显见的。
　　逸远心思一转，瞬间明白了过来，怕不是他上次献的计谋，让司王再次得了什么便宜。既然得了便宜，以司王的性子，当然会在谋士里将他大夸特夸一番。
　　他将他们的不满看得明白，却并不作声。
　　他接过司王亲自递来的一盏茶，道了谢。他垂眸吹了吹，将眼底的神色敛去，并热水一道下肚，才抬起一双只余笑意和疑惑的眸子看向司王。
　　“妖怪村那边，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提起这个，司王便高兴得很，他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笑道：“多亏了祭司妙计，让我一举吞并了妖族里最大的一个部落，还将那个妄图大计的劳什子首领，嘶，忘了名了。他手里暗中牵连的势力一并被我夺了。”
　　逸远心知肚明，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来，他知道自己可以出彩，但不能过于出彩了：“势力？什么势力？”
　　司王哈哈大笑起来，揶揄道：“原来还有祭司不知道的事情。这一回，我可胜你一筹了。”
　　逸远垂眸，态度是挑不出的恭敬与说笑之间尺度的精准衡量：“某怎么敢与王，相提并论。”
　　司王果然吃他这一套，闻言越发高兴了：“我是真没想到，这妖怪村的首领居然和魔族部落的首领勾结，还送了自己的精兵到北地，想要和北地恶徒勾连。”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逸远真情实意地讶异挑眉：“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可不是嘛。”司王摇了摇手里的丝绢折扇，他行事贯来粗鄙，却碍于一个自封的“王”的名号，偏要学上界那一套斯文有礼，举止之间充满了不协调的感觉。
　　逸远可不会这般缺心眼地点出，只道：“那便恭喜王了。”
　　“祭司远见。”司王贪了这么一个大便宜，反而越发不满足了，“接下来的事情，不知祭司还有什么妙计？”
　　逸远却是话头一转，提起了别的事情：“上次听王说，外头有到处宣扬什么”六界安定论”的？不知是怎么回事？”
　　司王隐隐有些不满地蹙起了眉。
　　逸远像是这才发现了似地，要跪下请罪。
　　司王哪能让他真跪了，也就那么一个下马威罢了：“祭司，要不得。”
　　逸远低头：“是臣无礼了。”
　　两人耍了好一段君臣戏码，才重新稳坐下来。
　　逸远主动解释道：“之所以要问王，乃是某深居简出，实在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难以替王谋划。”这一番话说得，他都要替自己感动了。
　　司王受用地点头，果然事无巨细地讲了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第一百零五章 清明：草木萌动（三）【二更】
　　逸远沉吟半晌，才像是下定了主意，对司王道：“既然魔族已有称王的，意味着时机已然成熟，我们不妨也选个好日子，将一应事务定下，扬起我们妖族的王旗。顺便，还能引那宣讲”六界安定论”的过来，一探究竟。”
　　有谋士忍不住，嗤笑道：“一群乌合之众，也值得我们引过来？”
　　逸远深谙司王对自己的过分重视，不紧不慢地给了这位谋士一个软刀子，让他长点教训。
　　他轻轻蹙眉道：“兄台偏颇了。王正式扬旗对外宣告才是顶顶紧要的事情，区区一群乌合之众，只不过是保险起见，引过来一探究竟的罢了。”
　　司王如逸远所愿给那谋士递了个凌厉的，满含警告的眼神，却还是虚伪地道：“现在称王，会不会过早了？”
　　逸远道：“时机已经成熟，王便不必谦虚了。”
　　他递了个高阶，司王乐得登顶：“那便按祭司所言吧。”
　　说完这话，司王才露出了些许急态，紧锣密鼓地安排起了一干事宜。为了免得累着逸远，司王便让小妖扶着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逸远心知这只是司王的借口，他左不过防着他，免得他有机会反扑，抑或是生出二心来。
　　司王将分权制衡之道，倒是研究了个透透彻彻。逸远心中清楚明白，脸上还是一副不胜劳累，感激体谅的神情。
　　近两年，他戴着这假皮假面，倒是戴出了几分心得来。晓得何事该用何种表情，简直可以不加思索就动起面上的每一分肌理。
　　逸远缓步慢行，三步一停顿，喘咳不已，一副不久于人世的病秧子模样。
　　称王的事宜安排完毕，司王才心满意足地让一群谋士散了。
　　有那新来的谋士只经过今日一遭，对司王待逸远的态度格外不解，低声嘀咕道：“王有必要这么重视这大祭司吗？王名为司，祭司祭司，不过也是奉王的贡品罢了。”
　　“你懂什么？”谋士里年岁和资历皆是最老的瞥了他一眼，“这大祭司可是个了不得的大妖物。”
　　“不就是给王攻打部落献了一条妙计吗？有什么了不得的。”年轻谋士不服气道。
　　老谋士呵呵一笑，倒也不介意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里：“你可知这大祭司，王是花了多少心思亲自请回来的？”
　　年轻谋士摇头，他是主动投入门下的，倒没听过还需要请的。
　　老谋士眼中波浪翻涌，他极力将如同年轻谋士一般的不甘压到眼底去：“王一共花了十年的时间，七次进山，谋尽了我们的毕生智慧，只为请他出山。”
　　年轻谋士骇然：“这……”
　　老谋士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现在，肯沉下心来，听一听这大祭司的光辉事迹了吗？”
　　说到这逸远大祭司，绝对是各谋士心中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原因无他，实在是逸远还没有修炼出这副面孔的时候，实在是太张狂了。
　　逸远年少成名，形还没化全的时候便已经在妖族里有了盛名，被誉为举世无双的神童。传言里说得他神乎其神，什么东西都一学即会，智慧远超世间一切生灵。
　　有那些不信的，上门挑战，总是蒙羞下来，被问及详情，总是支支吾吾，躲躲闪闪。
　　这等似是而非的支吾躲闪，反而让逸远变得更加神秘，令众妖敬佩，也令上门挑衅的越发多了。
　　刚开始大家伙还是怀着好奇的心来一探究竟的，后来演变成了各种花样繁多、层出不穷的恶意挑衅。
　　有那么一回，有一只妖声称逸远盛名不符，公开挑衅他，说什么誓要将他揭穿。
　　逸远那时还是少年心性，一双眼含着狡黠的笑意：“你要怎么揭穿我？”
　　妖族民风开放，那妖直接拿逸远新婚的夫人玩笑道：“夫人的小衣，三日之后，我必拿到手。”
　　逸远眼神一暗，挑起唇角，却没什么温度地说：“三天之后，你必在此地，解去衣裳，大喊三声”是我太小了”。”
　　那妖一拍大腿：“不能使妖术。”
　　逸远笑意微凉：“不使。”
　　那妖得意洋洋，嚷嚷着：“那你必输无疑了。”
　　结果，三日之后，那妖果然在此地解去衣裳，一脸欲死的羞愧，大喊了三声“是我太小了”。喊完，狼狈逃去。
　　此事沾染红颜与智士，一时之间，街头巷尾，人、妖、魔、鬼尽数皆知。
　　此后，恶意挑衅的妖便少了许多。
　　司王深谋远虑着要收拾一众妖族部落，称王称霸，成为妖中王霸，一代枭雄。既然有此志向，自然是要谨慎选择自己麾下谋士，以免有什么行差踏错的。
　　这么一来，他便盯上了逸远。
　　可逸远少年成名，也少年成婚，和夫人过着蜜里调油，纵情山水的闲适日子，疯了才会出山沾惹一身是非。
　　司王虽多疑心狠，却也是个十分有耐心的预备君王。
　　他上山下山逾十年，曾穷尽门下谋士毕生智慧，七次上门与逸远一较高低，均落败而逃，且被年少张狂的逸远耍得团团转，一次又一次落入他设计的陷阱里。
　　逸远下山，还是他夫人劝解的。
　　年轻谋士难以理解，以他所见司王之度量狭窄，怎么可能会让逸远耍了个团团转，还乐颠颠地将人请下山来。
　　老谋士什么也没说，露出了一个让他心底发凉的微笑来。
　　年轻谋士被这引得他汗毛倒竖的笑意骇着了，不敢再追问。
　　老谋士心道，只可惜英雄迟暮，这少年心死得早，身体垮了，智慧自然也就跟不上了。如今做事拘束放不开，也算是个半废了。
　　只是日常行事也能被这么个半废压过一头，老谋士心里也不太得劲。现在还动他不得，只能暂且忍忍了。老谋士不无遗憾地想道。
　　让老谋士只能暂且忍忍的半废倒是好心情，甚至还哼唧着调不成调的小曲，继续摆弄着他的沙盘。
　　小妖察言观色地轻声问道：“祭司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自然。”逸远往沙盘上插了一截细细的竹枝，“王一举攻下妖族最大的部落，我们的势力便更甚从前来。接下来举旗称王，不仅可引众多妖族前来，还能吸引更多良才，壮大我妖族一脉，岂不美哉？”
　　“妖王威武，祭司聪慧。”小妖也想不到什么称赞的好话，便挑了自己常听的。
　　逸远手一顿，纠正他：“吾王有大能，能跟随天定之选，乃吾所幸哉。”
　　小妖笑道：“是，祭司说得对，能跟着王，是我们的荣幸。”
　　逸远这才应了一声，肯定了他的说法。
　　半晌，他摆弄完了自己的沙盘，用水净手，对小妖道：“近来雨多，晚间睡觉总是觉得冷得不行，你去替我再寻一张厚一些的被子来。”
　　小妖依言而去，在半建成的王宫里兜兜转转，入了司王的议事厅里。
　　“如何了？”司王头也不抬地问道。
　　小妖先将自己所听到的依言复述，才道：“并无异样。”
　　司王挥手：“看紧点。”
　　小妖行礼退下，几下兜转，进了尚衣房，抱了被子出来。
　　等他进了祭司寝室的时候，逸远正梳理着散下来的头发，那头发打了结，卷成了一团，看起来不大好梳理。约莫是方才回来，被风给吹乱了的。
　　小妖铺好被子，低头当作没看见，给他掩了门。
　　逸远对着只能看出模煳影子的黄铜镜一笑，继续哼唧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慢梳开一团乱发。
　　2
　　司王举旗称王的日子很快便来了。
　　妖族众妖很少见着这么大阵仗的典礼，仿佛是十年一度的酬神大典一般，不约而同地便被吸引而来。
　　司王微微扬起下巴，站在高台下看那些身形被缩小数倍的妖众，不由就生起了一股“唯我独尊”的自傲感。
　　只是他尚且还有理智，克制住了自己。按着老谋士拟的篇章，慷慨激昂地颂读了一遍。
　　妖们大多没什么文化，只是受台下谋士嘶声喊叫的冲动所影响，也跟着“呜哇哇”地乱喊。
　　司王方才念的篇章里，最后一段的大意是“欢迎各位妖族朋友们加入，我会尽力保护你们，让你们安全无恙，跟着我，我们开疆拓土，共创妖族辉煌”云云。
　　他满心豪情地认为，妖众是被他的大志所感动。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大典热热闹闹地办了三日，妖众散尽以后，司王蓦然就有了一种空虚的感觉。
　　就在这时，收到妖族有妖举旗称王这一消息的“六界盟会”，不约而同地全来了。
　　妖王宫总算不至于冷清下来了，司王心中稍有安慰。
　　等他出来一接待，哟，领头的竟有他们妖族的老妖，心情越发畅快了。
　　初来乍到，老槐树也不好直入主题，只做了一番祝贺的贺辞，声情并茂地当场诵读了一遍，好脸面的司王面色大悦，内心十分受用，竟留他们在此地待上一长段时间。
　　足足一长日的时光就这样被司王消耗磨尽，老槐树差点就要维持不住自己笑得已经僵硬的脸皮了。
　　靠着吹嘘膨胀起来的司王脸上笑嘻嘻地，让新设的内官，带他们到安排好的几处邻近的院子。一转头，就带着还没收拾好的笑意对侍卫道：“查清楚，若有蹊跷，宁肯杀错，不可放过。”
　　侍卫头头应了一声，悄悄潜入黑夜里，安排护卫去了。
　　月色当空，朗朗有余辉。
　　有些人星子入怀，有些人诡计在怀。


第一百零六章 清明：草木萌动（四）【一更】
　　就在老槐树他们进了妖王宫后没几天，阿稚带着小鱼儿，并身后两位毫无架子的神灵，掐了一个青丘狐族的身份混了进来。
　　老槐树还在喝着司王附庸风雅煮的茶，那盐放多了，逼得他兑了好几次白水。
　　冷不防，阿懒便随在司王身后，朝他抛了个媚眼。那桃花眼一眨，一上挑，老槐树险些将茶喷出来。
　　一段时间不见，太和神君他老人家的风骚更胜从前。
　　老槐树举起袖子，不露痕迹地擦去嘴角的几滴水珠。
　　山山半抬起的尊臀，被九舞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她提醒道：“莫要暴露神君和我们的关系。”
　　鬼老板的椅子后移了几步，躲在了阴影处，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他身后那批亡命之徒，表情同他如出一辙。
　　司王坐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有侍卫来报，请妖王移步议事厅。
　　司王歉意一笑，对阿稚道：“几位随意，有什么需要的，可直接唤侍卫、宫女去办。”
　　阿稚含笑点头：“妖王请忙。”
　　司王也含笑离去，一出大门，便拉着一张脸，暗暗想道，此子无礼，可杀之。
　　其心胸之狭窄，可见一斑。
　　妖王虽然离开了，但四周侍卫一个没少，监看的意思有些过于明显了。
　　喝完半盏茶，阿稚扭头问身后侍卫：“这位侍卫大哥，我们可以出门逛逛吗？”
　　侍卫端着一张冷脸，面无表情道：“我去请示侍卫长。”
　　半晌，侍卫朝阿稚点头行礼道：“可。”随之出列，大有带路的意思。
　　阿稚也不介怀，牵着小鱼儿的手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不时点评道：“此处该有一座凉亭，累了以供歇脚。”
　　“此地该有林木，缺了，未免有些不美。”
　　侍卫一边听着一边想道，此妖未免太过于聒噪了。
　　午时，有宫女匆匆跑来，说妖王今日有要事商议，让侍卫宫女们护送他们回安排的院落里，伺候用食。
　　浩浩荡荡一行人，像是被押送一般回了各自的院落。
　　山山背后的人族脸色并不是特别好看。
　　阿稚一身石青宽袍，走在最前方，长袖拖过院里的低矮灌木，被勾住了。
　　他回身对侍卫抱歉一笑，微微弯腰将衣袖解救下来。
　　侍卫也没有催促，只是垂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他直起身来往院落走的时候，四批人，分了两个岔路口，分别往两边相距甚远的院落而去。
　　阿稚朝侍卫咧嘴一笑，露出皓白牙齿，那笑意比瘟疫还可怕，让冷面侍卫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想要回他一抹笑。
　　“多谢护送。”
　　屋内门扇被掩上，冷面护卫盯着那紧闭的木门半晌，慢吞吞转过身去。在他身后，一众侍卫训练有道地分两翼站好。
　　阿懒一眼相中了左侧的床榻，踢了踢脚，甩了鞋子便横躺上去，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喟叹。
　　阿稚和阿蒙多走了几步路，靠在了坐塌上。
　　“饿了没？”阿稚掏出一小盒烟熏肉脯，递到小鱼儿手上。
　　小鱼儿垂眸，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屁股挪到了坐塌上，紧靠着阿稚的那个位置。他往里挪了挪，捧着那装了肉脯的盒子，心满意足地捏了一根肉条嚼了起来。
　　阿稚垂眸看了一眼，小鱼儿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小仓鼠似的，煞是可爱。他不由得弯了弯自己满月似的眼睛，唇上梨涡现出。
　　抬起修长但是骨节不算分明的手指，在虚空中游龙似地一气呵成画了一方法阵。食指收拢，四指并上，推掌而出。
　　由灵气组成的泛着月华一般清辉银光的法阵生成，缓缓转动起来。
　　刺目白光散开，一道虚空的门就这样敞开了。
　　山山压抑的雀跃声传来，她对着忽然现出的光门笃定喊道：“神君！这是通向你那边的门扇吗？”
　　阿稚脸上也现出了笑意，答道：“这是我画的法阵，你们尽管过来，不必害怕。”
　　山山率先拉着一身红衣的九舞跑了过来，嗓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兴奋之意：“神君！果真是你？”
　　小鱼儿手上动作一停，左胸的位置又开始变得酸涩了起来。
　　阿稚好笑地说道：“我已布下法阵，外面是听不着我们的声音的。”
　　山山便放心地喊叫起来：“神君！神君！神君！”
　　小鱼儿心中郁躁，手上的肉脯都不香了，暗道，总是一叠声一叠声地喊，烦不烦人。
　　阿稚看看山山，又看看九舞：“许久不见，可都还好？”
　　山山连连点头：“好，就是看不见神君，怪想念的。”
　　九舞训她：“什么想念不想念的，女孩子家家，羞不羞？”心里想道，昨日还说最爱是她，今天就成了想念神君，真是不像话。
　　山山只是捧着脸痴痴笑。
　　九舞：“……”快要被气煳涂了。
　　她吸了口气，想起来正事：“三年时间，我们收了十九位盟友。本来响应的有几百号人，不过我筛选了一番，最后选出来的都是心有衡量，心性坚定，性子坚韧，口才了得的。他们目前修炼亦初有成效，虽不能御风而行，御剑而行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寻常修道的妖魔，碰上了也有反抗之力。”
　　天天被“点苍神君”威名绕耳回响的盟友，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敬畏感来。他们看着阿稚，仿佛看见了山山描绘中的安定盛世。
　　阿稚无意端什么神明的架子，微微一笑道：“辛苦你了，还要这般细细甄选。”
　　“无碍，都是我该做的。”九舞深觉，上界与下界，本就是一脉同源，命运相连，她不过也是为仙族争一线平安渡劫的生机。
　　老槐树拄着拐杖，踏过光门：“小老儿拜见三位神君。”
　　阿懒“啧”了一声，嗔怪道：“多什么礼，坐坐坐。”
　　安术便扶着老槐树落了座。
　　老槐树主动道：“盟友共收三十，妖、魔、人、鬼皆有，有二十在外奔波宣讲，不能前来拜见神君。”
　　他往后一招手，那十位便恭恭敬敬，规规矩矩，拱手行礼。他们眼里隐隐含着泪，都是各族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少年。
　　鬼老板身披黑色斗篷，罩着脸面而来。
　　等远离了那光门，他才慢悠悠摘下了斗篷，挂在手臂间。
　　鬼老板废话不多，直接道：“七十二盟友，只带了三个，其余全部散落在各部落，从内部开始，降低戒备，让他们先从思想上认同我等。”
　　阿稚也想过，可以将人手分散，扩散会更迅速，只是风险也会更大，没想到鬼老板能够如此果敢。
　　“具体事宜，你们做主便好。”阿稚道。
　　他们又对目前下界的整体现状作了一番分析，且修改了部分预备执行的计划。
　　一个下午不知不觉便熘了过去了。
　　山山依依不舍地被九舞拉进了光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老槐树也领着一帮学子一样规矩却热血的少年走了。
　　眼看着鬼老板也要随着踏进光门，阿稚忙道：“且慢。”
　　鬼老板回头，面上波澜不惊，情绪毫无起伏：“有事？”
　　阿稚点头：“想与你谈谈。”
　　鬼老板抬眼看他，直问：“不信任我？”
　　阿稚一开始没听清楚，等听清楚了便失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做。”
　　鬼老板反问：“那神君又打算怎么做？”
　　阿稚也不瞒他：“两位神君在神殿随时准备，应对难以收拾的大事件，我封印神力，重新修炼，与你们共进退。”
　　鬼老板眼皮一跳，心里难得有了一丝波澜：“神君莫要说笑，神灵参与世间自然沧桑演变，后果定然是严重的。”
　　阿稚知他平素多慧思，便也直言：“所以，劝服两位神君已是不易，就莫要让我将你们全部劝服了。”
　　鬼老板认真打量阿稚，在这一刻，他才真心实意地有了那么一些钦佩：“神君大义。”
　　这句显得潦草敷衍的话，被鬼老板说得庄重，让人不由得便信服。
　　阿稚被他突然认真的神情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扯回刚才的话头：“那你能与我讲讲你真正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样的吗？”
　　他难得碰见一个并不因他身份而有特殊对待的人。这样的人可以让他满怀兴致，一起探讨，不至于变成了他的一言堂，不由得便起了惺惺相惜的心。
　　他生而为神，受了太多的瞩目，同时也受了太多的约束。
　　仙族族长曾见过他钻研符咒，也是摇头叹息，好好的神明，天地灵气所归。安安静静供人仰仗多好，做什么要钻研这种旁门左道，不成气候的东西。
　　似乎在他们看来，除了天地自然诞生吸取灵气之外，其余皆是歪门邪道，不能入眼的。
　　鬼老板也是第一次碰上对计谋如此有兴致的仙神，不由脸色怪异地问道：“神君，确定要听我们这种不入流的计谋？”
　　倒不是他自贬，而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计谋算不上高明，更谈不上磊落。他只是恰好抓住了紧紧重要的那一点，不要命地去将它完成。
　　他身后的全是亡命之徒，可他又何尝不是？
　　时间不待人，他堪堪余下十年的时间，为自己所爱的人争一片自由唿吸的天地。
　　“计谋一类，在我看来，只分有成效和没有成效的。”鬼老板收起了方才怪异的神色，面容恢复平静，“可它还有许许多多的分法，耗损少的与耗损多的，人道与不人道的，高明和不入流的，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我只能保证，我所做之事绝不至于辱没神灵之名。”
　　他沉吟半晌，又道：“我是不要命的疯子，可你不能是。”
　　头一回说这么多话，头一回和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鬼老板显得十分不自在。他蒙着头脸身躯，扭头进了光门。
　　阿稚食指划过一个圆，四指随之一拢，将法阵收起。


第一百零七章 清明：草木萌动（五）【二更】
　　妖王王宫显然是一个是非之地，老槐树实在招架不住这等脾气阴晴不定，诡秘莫测的“年轻人”，寻了一个借口便带着安术和自己的弟子走了。
　　鬼老板倒是不憷，他此前并未说过自己和老槐树他们识得，便自荐，以客卿的身份留在了妖王宫。
　　阿稚推却了司王要他留在王宫的邀请，可他又想要留在被司王划为妖都的地界，便自己在妖都买了一处宅子，住了下来。
　　他的本体留在神殿，由阿蒙、阿懒看管，他自己则留在下界，捏了一个百年的狐狸身，重新修炼起来。
　　山山嚷嚷着要住在阿稚隔壁，无奈如今开始兴建宅子以后，连地皮的价格都开始涨了起来。山山要安顿的人多，买不起，便在妖都之外买了一座山，果然是冲着开辟门派去了。
　　九舞知道阿稚换了一具狐狸身，便是要避过神谕的束缚，在下界遇上什么事情的时候，也方便动手，不至于完全被掣肘。
　　可她没想到，神君胆子居然大成这样，在明知道妖王对他有杀意的情况下，还要留在妖都。
　　五年的时间眨眼便过，山山所创的“点苍门”修炼的人数已经有五百人了。只是人族寿元太短，修炼又太苦，许多人练了五年不过堪堪能引着灵气入体，化为己用。
　　这等修为，也只能与妖族最低等的妖民拼一拼。
　　因此，坚持与放弃的人基本是对半开。
　　鬼老板因为他身后一支不畏生死的小队，被妖王封了个将军，专门搞夜袭的事情。
　　在妖王面前又陆陆续续献了几条计谋的逸远，让司王基本将妖族聚集得差不离了，司王大悦，给他封了个军师的名号，声称所有谋士都要礼让军师。
　　也因着那几条计谋，逸远无端便多了个“天下军师”的名号。
　　逸远知道，司王这是要将怒气都集中到他身上了，这代表着，他开始觉得，没有逸远比有逸远还要安全得多。逸远只是捧着温热茶盏，微微一笑，并没有作声。
　　他出了门，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站在高台上看清辉月影。
　　小妖垂手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逸远叹了一口气，闷闷地咳了两声，对小妖道：“替我将手炉拿来。”
　　小妖关切道：“可军师一个在这里……”
　　逸远笑道：“怎么？怕我掉下去？放心吧，你一路都能看见我。”
　　高台四周只有一颗参天大树，斜伸出一枝枝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此台用以观赏，不能挡住人的身形，手炉在高台后的水房便能取到，实在是安全与监视皆无忧。
　　逸远像是被司王赞了几句，心情格外明朗，还有心思玩笑道：“你放心，若是我摔下去了，你跑过来都来得及捞我。”
　　小妖这才放心地下了高台，去给他取手炉。
　　等小妖走远，听不清了，逸远才握拳又闷咳了两声。
　　枝桠掩映处，逐渐化出一抹与夜色同辉的身影来。
　　“子宁。”逸远喊了一句。
　　“逸远。”鬼老板的语调照样没有任何起伏。
　　“五年了，才想着寻我？”逸远说话的声音很低，嘴唇基本看不出动作。
　　鬼老板说话不喜欢东拐西拐，他单刀直入道：“你想毁了妖王？”
　　“啊。”逸远应了一声，脸上皮肉还是带着笑的，“被你看出来了？”
　　“你要做什么？”近来逸远的动作急得有些反常了，连妖王都要忍不住疑心他，又怎能不问。
　　“我？”逸远抬起头来，直视明月，眼里也像是蒙了一层月华一般。
　　喉头微痒，他躬下身来，捂着口鼻，咳得勐烈。
　　鬼老板眉头动了动，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帮他拍一拍。
　　“别动。”逸远低声道，“我左边有一位谋士，会读唇语，他看着这边。”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来，脸上是不正常的红，眼里水雾弥漫。
　　他冲着那月举起了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梦呓似地喊道：“清清。”
　　鬼老板目光勐地变得锐利：“姐姐怎么了？”
　　他的手重新握成拳：“我真羡慕你，还可以等浅浅轮回。”
　　鬼老板咬牙道：“姐姐，她！怎！么！了！”
　　逸远喉头哽咽，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不知他是真癫狂了还是假痴迷了，不忘掩住唇舌，扮演独角戏。
　　“司王，杀她，辱尸，灭魂。”眼中水雾更浓重了，连唿吸都变得难耐了。
　　一阵风起，吹得枝桠唰唰乱抖。
　　“别拦我。子宁。”逸远咳得发抖，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衣角，蜷成一团，“我时日不长了，我要让他亲眼看自己的江山倾倒，子孙相残，百年基业，一朝倾覆。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不得解脱！”
　　小妖远远看见军师趴在栏杆上，便急急跑来。
　　鬼老板闭起通红的眼，应了声：“好。”身形遁隐，消失不见。
　　“军师！”小妖跑得急，气都喘不顺了。
　　逸远捞起自己摇摇欲坠的半个身躯，喷出一口血来。
　　小妖将他接住，慌得声音乱颤：“来人！不是，妖呢？妖去哪了？快来妖啊！军师吐血了！”
　　逸远满是雾气的眼睛，终于化作水珠淌了下来，他伸手向月：“清清，清清，我看见清清了，我看见清清……”
　　“军师！军师！”
　　一阵兵荒马乱，连司王都匆忙披衣束发而来。
　　看见逸远胸口满是鲜血，脸色苍白，起伏微弱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司王骇然喝道：“怎么回事！”
　　小妖忙跪下磕头请罪：“军师他……思念亡妻，喊着说，清清回来了。”
　　“荒谬！”司王拍案而起，那清清乃是他所杀，这人死没死透难道他不知？他可是据着她的魂体看他是如何雄风大振的，后来让其他人也尝了一下滋味。
　　那女人可不经折腾，魂体都能疯掉，被他干脆碾碎了，洒了一地山林。
　　他不信报应，此刻心头的惊骇只因他大业尚未完成罢了。
　　盘踞在中州的妖族尚未收复，若逸远此刻咽气，谁来与他做计？！逸远必须死，但绝不能现在死！
　　“给我找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药！无论如何，都给我把军师救活！”
　　施针、灌药、输送灵气，折腾了足足三天两夜，逸远才幽幽转醒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司王脚步如风地甩开了身后侍卫，推门进来：“军师！”
　　被门风呛得咳起来的逸远：“王……”
　　“如何了？”司王着急问道。
　　“没事，还死不了。”逸远笑了一下，“我还没亲眼看着王吞并中州，一统妖族，怎么能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养好身体。我们妖族要是没了军师，就失去了最强壮的臂膀了。”司王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们你来我往地说着心知虚伪，而故作不知的话。
　　病了这么一遭，逸远身体亏空得厉害，大热的天还得披两三层衣裳，那手却还是冰凉冰凉的，得用手炉捂着才行。
　　中州大捷那一战，火光漫天，妖兵的叫喊声在长街回响着。
　　逸远站在新建的重楼上眺望，眸子里跳动着冲天红光，身上却是一片寒气。
　　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将沾了血的帕子递给身后的小妖：“换一方，莫要被王看见了。”
　　小妖应“是”，忙不迭地跑了过去。
　　中州已经吞并，妖族已然统一，而天下大势，人族尚未看出气候，鬼族龟缩在阴暗角落。可堪一击的魔族，内患生起，由亡雾带起的一支魔军，势如破竹，一连打下三个部落。而由北地暴徒千石带起的魔君却东躲西藏，不曾正面迎击。
　　逸远知道，这天下，该要乱了。
　　“军师？”门外侍卫不解地看着逸远。他们军师体弱，向来不参加庆功宴的。
　　逸远举起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管我。”
　　多亏了司王素日总在彰显对他器重，以求获得一个“明主”的称号。如今逸远要凭着这个称号，当作一条光明正大对他下杀手的大道。
　　即便是来戕害妖王的，逸远也表现得不紧不慢，从从容容地穿过吵吵嚷嚷的妖族士兵，走到主帐那边的坐席去。
　　妖王平日喝酒极为注意，从不至于让自己落得个醉醺醺的下场。他向来坚信，只有自己才能靠得住。世间所有生灵，都有谋害他的可能。
　　这一点，极好。
　　逸远又重重地咳了两声，不疾不徐地走到妖王坐席前。
　　带着刀制法器的侍卫将他拦住，问道：“军师来做什么？”
　　逸远明显地愣了一下，又了然地道：“今日中州大捷，是我妖族大一统的好日子，我自然是来庆祝的。”
　　侍卫不信任地看向他：“军师不是体弱，不得饮酒吗？”
　　“是呀，承蒙王照顾，免了我这庆功酒。”逸远有些头疼似地揉了揉额角，“可明日这打扫战场的后事还没整理干净，我寻思着，王定然是没空顾及的，便过来问问。夏日炎炎，尸首可不能存太久了，容易发瘟病。”
　　侍卫皱眉：“王醉了，没法给军师一个准话。”
　　“那就难办了。”逸远叹了一口气，“若是明日王发作起来……”
　　听到这话，侍卫明显犹豫了。若是因为他们拦了军师，而导致耽误了明天的军务，司王为了自己的“明主”形象着想，肯定不会罚逸远。
　　可身边两个小小的侍卫，要怎么发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逸远递出了最后一把火：“我只是站在这里问王一句，若是他应了，我也好着手办理。若是他醉得彻底，不应，那也没办法了。”


第一百零八章 清明：草木萌动（六）【一更】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
　　横在身前的手臂被收了回去。
　　逸远一副不愿为难他们的模样，反而后退了一步，博了个短暂的好感。他微微倾身，靠近司王的耳边，道：“王？王？能听见我说话吗？”
　　司王艰难地将眼睛睁开，对准逸远，只可惜酒的后劲太足了，他的视线模煳得不行，半天对不准。
　　逸远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明日我军清理战场，清点一事，不知王打算交给谁来做？”
　　“阿虎。”司王口中的“阿虎”是他的大儿子司时蛸，阿虎是他的小名，原身便是一只威勐的老虎。
　　司时蛸孔武有力，脾气粗暴，司王为防有人贪昧，清点战场的事情一般都是交给他来办的。
　　可他不知，大王子司时蛸对他专宠小儿子司彧一事，颇有微词。
　　“可是大王子？”逸远故意问出声来。
　　“嗯。”司王含煳地应着，头一点一点地，几乎要撞到桌面。
　　“王，小心些。”逸远担忧地伸出手去，想要扶住他，右手细若毛发的针被灵气推动，瞬间没入司王脖颈中。
　　酒液发烫的温度，比那针扎的感觉还要高上许多，司王无所察觉地倒头睡下。
　　逸远无奈地叹了一声，对侍卫嘱咐道：“记得给王披件御寒的衣裳。”他转身，又越过还在吵吵嚷嚷的妖兵，听着身后司王暂时还能嘟囔几句的声音，眉开眼笑了起来。
　　在这种日子里，无论他怎么笑，总挑不出错处来。
　　小妖找好帕子回来的时候，逸远才刚刚踏出门口，他松了一口气，既然军师一直在里面，他就还算监看得力。
　　“急什么。”逸远又咳了几声，闭眼喘了几口粗气，道，“我们去找大王子。”
　　小妖蹙眉，不知道军师什么时候和大王子搭上了关系。
　　“愣着做什么？”逸远走了两步，见小妖还呆在原地，“王醉酒了，怕自己明日起不来，让我嘱咐大王子记得明日清扫战场的事情。”
　　原来如此，小妖如释重负地跟上了逸远。
　　司时蛸听到逸远的话，也没什么别的表示，庆功宴上没有他，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逸远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对司时蛸道：“对了，王说，他中意的儿子，其实是你。对你的严厉，只是考验罢了。王醉酒，醒来定然头痛，大王子明日不妨去看看王。王一定很高兴，大王子能有这份孝心。”
　　司时蛸眼神微闪，探究地看向逸远，心道，难不成军师看出了他想要弑父夺位的心思？
　　逸远不再多说，迈着自己虚弱的步伐回了寝室。
　　这一觉，他睡到了次日近午时。
　　王的寝宫已经被司时蛸控制下来了，他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对自己唿唿喝喝的男人，他一双眼睛惊惧地转着，布满了血丝。
　　他似乎对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而感到惊惧慌乱。
　　原来，能掌控生灵的性命，是这么爽快的一件事情。司时蛸有些扭曲地想道。
　　“父亲。”司时蛸弯腰负手看他，眼底隐有快意，“我该叫你阿爸才是。这仙族习俗到底好在哪里？我们茹毛饮血，狂放不羁的生活难道就不美好吗？是什么让你愿意披着这一层皮来装模作样呢？”
　　司王的愤怒只能通过一双眼睛来传达，几乎要瞪破了一颗眼珠子。
　　“阿爸，你不要这样看我。”司时蛸舔了舔自己破皮的手背，“我只是一只野兽，我怕我会忍不住挖了你这唯一能动的双眼。”
　　慌乱无措从那一双眼睛里漫出，仿佛在惊恐至极地说“不要”！
　　司时蛸心里畅快极了：“你嫌弃我母亲是一头山野母老虎，生下我就杀了她的帐，我们可以慢慢算了。”
　　外头日光正盛，司时蛸看了一眼，眯起了自己忍不住兽化的虎眼：“对了，先送你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手，左右丢过来几颗圆熘熘的脑袋。
　　“你那些儿子们。”司时蛸嘴边挂着残忍至极的笑容，一字一句道，“被、我、杀、光、了。”
　　司王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响，胸膛起伏不定。毫不怀疑，若是他能动手，该是要将司时蛸抽筋扒皮了。
　　“惊喜吗？阿爸。”他拍手大笑，“你最看不上的废物，将你最看重的，全、杀、了。”
　　司时蛸大概就是为了刺激他，他在床榻前来回踱步，还哼着悠扬的小曲。
　　“军师来了吗？”
　　司王一听这名号，瞪大的眼珠子更大了，不敢相信自己终日打雁，竟叫大雁啄了眼。
　　“大王子这般急着见我？”逸远还是那副一步三喘的模样，似是随时要撒手人寰。
　　“为了感谢军师，将这机会给了我，我阿爸，便随你处置了。”
　　司王喉咙低低呜咽了起来，像是困兽最后发出的吼叫。
　　小妖惊得跌坐在地上。
　　这，发生什么事情了？大王子他……逼宫了？
　　“真是可怜。”逸远垂眸，眉眼间满是怜悯，俯视狼狈不堪的司王，“王这样子，可真是叫逸远心疼啊。”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绝对是你的敌人。
　　为了能够踩准所有令司王痛不欲生的点，逸远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王成了这般，怕是担不起妖族之王一位了。”逸远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三日之后的大典，便由某来为大王子加冕称王好了。”
　　司时蛸仰头：“军师所言有理。”
　　“届时，还望司王赏脸，一同见证我妖族在史上的第一次大一统。”逸远连最能气到司王的语气和遣词，都掌握得无比精准。
　　司王那双终生好强的铜铃大眼一翻，晕了过去。
　　司时蛸嗤笑：“就这般承受力？不堪一击。”
　　逸远弯腰，咳了个惊天动地，血迹将手帕全污了。
　　“军师这身子骨……”司时蛸欲言又止。
　　“没救了。”逸远直起身来，唇上的血液给他添了一抹艳色，红唇一弯，惊为天人，“三日后的大典我会准时出席。莫要杀了他，让他后悔活着，招惹过你我。”
　　司时蛸被那靡丽迷了眼，不觉点头。
　　逸远拖着浮浮沉沉的脚步，走出艳阳高照的室外，阳光勐烈，照得他睁不开眼。
　　蓦然，一片阴影投下。
　　他睁眼，看见了一把厚厚的绢布伞。
　　转头，阿稚拉着小鱼儿，偏头对他笑道：“受人之托，来接你。”
　　他的眼泪莫名其妙就滑下来了。
　　“见笑了。”
　　“不会。”阿稚认真道，“伤心了便哭，没什么不对的。”
　　逸远一怔，仰天大笑起来。
　　只是这大笑抽干了他嗓子眼的水汽，让他咳得更勐了。
　　2
　　三日之后，艳阳继续高照，不因王朝的更迭而少半分灿烂。
　　司时蛸指挥着侍卫，给司王找了个绝佳的观礼位置，如他平日里待逸远一般，尽显自己的照顾周全，让旁的，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逸远这一日穿得十分庄重，平添了几分不可侵犯的凛然。
　　司时蛸有些失神地看了他一眼。
　　他双手捧着冠冕，挑衅似地看了司王一样，得到了他的怒眼相待之后，才戴到新王头上。
　　大典持续了一整日，侍卫、宫女忙碌异常，一时忘记了司王的存在。
　　等司时蛸穿着一身玄色冕服，缓缓而来的时候，司王身下已是一地黄浊污物。
　　司时蛸和逸远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丝嫌弃，转而又恢复正常。
　　司时蛸假装愤怒：“谁照顾的王上王！”
　　假模假样的戏码一再上演，司王喉头竟咕噜噜地响起，血沫从他嘴巴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逸远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司王。
　　他走出这个是非地，闭着眼，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
　　虚空中伸出来一双手搀住了他。
　　逸远眼也没睁，便道：“子宁，鬼吓妖，也是能吓死妖的。”
　　鬼老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默不作声地将人拉着上了重楼，递他一坛子酒。
　　“你倒是了解我。”逸远抱过那坛子酒，开封入喉。
　　“咳咳咳。”喝得急了，被呛了。
　　舌尖一抵，是烈酒。
　　“许久不曾饮酒。”逸远用袖子擦去唇角酒迹，“没想到还能被呛到。”
　　“会被呛到便慢些喝。”明明本意是带人来消愁的，可鬼老板说话还是那样无情。
　　“中州破开的那一日，我便是在这座重楼上，看烈火漫天。”逸远的声音很低，“那一夜有月，我将毒药埋入了司王的脖子里，那时候，我便想，该为这大胜之时，举杯邀一轮明月共饮。”
　　“妖都迁到中州来了，你有何打算？”鬼老板道。
　　“我要回家。”逸远脸上已经漫上了红云，他说，“我要去找清清。”
　　“她肯定怪我没保护好她。”逸远又灌了一大口酒，任凭酒迹将衣裳打湿。
　　“想要所爱入梦来，便是残梦也难全。”他趴在栏杆上，看底下三两行人，喉头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清清……清清……”
　　妖都初建，城池崭新，尚且荒凉。
　　“都饮一杯在中州……”逸远大声喝道，下一句，声音又微不可闻，仿佛难以开口，“百年寒凉无人知。”
　　“清清……清清……清清你在哪里啊清清？”他抓住了鬼老板的衣袖，恍若在梦中，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一袭青衣，笑意温柔看他的女子。
　　她叫他，忘了她。
　　他痴痴一笑，呢喃道：“清清你可知，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作者闲话：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出自《晋书·王衍传》：“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一百零九章 清明：草木萌动（七）【二更】
　　阿稚随着妖都的迁移而搬了新家。
　　昨日夜里，鬼老板被缠得没办法，陪着逸远喝了一坛又一坛的酒。
　　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进了阿稚的新家，寻了个片瓦遮头就不管了。
　　还是阿稚和小鱼儿循声出来，打开了大门，让两个醉鬼骨碌碌滚了进来，被抬进了客房的床榻上。
　　等他们醒来，阿稚和小鱼儿竟将庭院都洒扫干净了，石阶上夹着的青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用水冲过了一遍。
　　阿稚从来不知道，失去了神自身所有的力量，竟有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等着他用体力去完成。他掀起袍子，坐在石阶上，粗喘了一口气。
　　“真不敢相信，人族一生那么短暂，他们是怎么做到既兼顾了活着，又有余力去钻研出各种工具来的呢？”
　　譬如清洁所用的簸箕、笤帚、箩筐，吃食用的陶具，代步的板车云云，实在是难以穷举。
　　宿醉的逸远搭话道：“便是因为他们生命短暂，活着尚且不易，才会千方百计想出这些东西来。有了这些东西，不仅省了自己的时间，也省了子孙后代的时间，后来的人便有更多的时间去钻研更多的东西，让人类繁衍生息得更好。”
　　阿稚叹道：“说不定千万年以后，活得最快活滋润的便是人族了。”
　　一朝成了一只只有百年术法灵力的小狐狸，阿稚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随便被哪只大妖按一掌就死了。
　　他诞生至今只学了怎么收住自己的神力，不能让力量发挥太过。
　　这一下子从巨兽变成了小兔子，还有那么一些不太习惯。
　　鬼老板只能缩在檐下日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他们闲了没事叹两句。在他眼里，他们大有无病呻吟的嫌疑。
　　为了避免污染自己的耳朵，鬼老板只能自己主动提起正事：“老槐树在尺素书里传讯说，他带着一批百余数的弟子和千石会合了。他们初定在雍州定都，先挂起魔主的大旗。正想要问问你的意见是什么。”
　　阿稚眼前一亮：“千石和老槐树这么利落，这就夺下了魔族的大权了？”
　　“你先别乐观。”鬼老板沉吟道，“先不说我们这一支魔军到底稳定不稳定，便是亡雾所率领的魔军，与千石也差不离。更别提，那亡雾一心想着要复仇，向妖王讨教。亡雾本就是千石的兄弟，事情关头，千石，他能向着我们吗？”
　　“千石绝不会叛变的。”阿稚比划着，自信道，“你见过义无反顾，不惧死生也要奔向日光的飞蛾吗？不是它们傻，而是他们的”光”，让它们不顾一切了。千石和山山眼里都有这样的光，所以我相信他们。”
　　逸远忽然觉得这位神君真是天真得可爱，便逗他：“那你说，子宁会叛变吗？”
　　阿稚歪头，疑惑道：“子宁是谁？”
　　逸远往后一指：“喏，缩在角落里那位。”
　　阿稚恍然：“你是说鬼老板？”
　　“不会。”阿稚同样斩钉截铁地说道。
　　逸远追问：“为何？难不成他眼里也有光？”
　　阿稚睁着那双一眼能够看到底的透亮眸子，认真说道：“他眼里没光，和你一样。”
　　逸远一梗：“神君，会聊天吗？”
　　“可以很会聊。”阿稚看他，“可是你需要吗？”
　　逸远再看他那双仿佛能直接映照人心所想的眸子，忽地就明白了妖王，为什么见他第一面便想着要杀他了。
　　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将自己不堪的、狼狈的一面通通照了出来。若是能将他眼底清澄搅浑，指不定心里能够气顺一些。
　　可你怎么瞧，那底下全然没有浑浊的一星半点，根本搅动不起来。
　　逸远相信，这真的是一位神明了。
　　他将自己想要调笑的那一句“那我呢”重新咽了回去，稍稍偏了眼，唯恐阿稚当真看出他心中所想。
　　“你们的眼睛……”阿稚指了指他们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不相信我所讲的，你们认为只是痴谈，所以只抱了一丝万一的希望，而非真正看见了前路。”
　　鬼老板忽然道：“为何不说？”
　　“嗯？”阿稚回过头来，看那落在阴影里的鬼老板。
　　“为什么不和我说？不和大家说？”
　　阿稚眉眼一弯，嘴角梨涡又跑了出来，可爱得能直接要命。
　　可他嘴里说出的话，又是那样让他们无地自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相信和不相信的，也不是非得所有人都相信，才能把事情办好，能把每个人用到正确的地方就好了。强求，不一定比不求更美。”
　　“好啦，好啦。”点苍神君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缓和僵持的氛围，“不管信还是不信，能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做好的，都值得嘉奖。”
　　可惜，这场子并没有打圆，点苍神君说的话还是太有哲思了，令妖鬼沉默。
　　阿稚日常想念大哥。
　　不等他再想出什么损招缓和气氛，外面便传来了惊慌乱叫的声音。
　　“走，去看看。”阿稚果断牵起了小鱼儿的手。
　　小鱼儿脸色一红，步伐都僵硬了。
　　不行，再拉下去他的脸就盖不住这热度了，他转了转手腕，改而拉住了阿稚的衣角。
　　阿稚没多注意，隔着衣袖将小鱼儿的手握住了。
　　小鱼儿悄悄舔了舔嘴唇，没有直接握上，好像也还行？不至于像一只被蒸熟的螃蟹了。
　　“啊——”
　　“哎呦！”
　　“啊噢——”
　　各种惊叫声混杂了起来。
　　阿稚推开大门，往街外看去。
　　一群穿着妖族王宫侍卫服的侍卫正提着刀，随在一匹黝黑骏马身后狂奔。骏马所到之处，箩筐翻飞，交换的货物被踩踏，甚至还有被撞伤的行人。
　　虽说这里是妖都，可人族势弱，无法长途跋涉，要么跟着人族的部落，要么依附妖族魔族而生。
　　是以，在妖都之中，人族的数量亦十分庞大可观。
　　阿稚快步向前，扶起了一位人族的老爷爷，关切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爷爷头发都花白了，脸上的褶子能拼成一朵花，显然是在人族的寿元里已经走到尽头处了。
　　老爷爷看起来很和蔼，还拿了自己编的小蚱蜢，递到阿稚手里。
　　阿稚看起来实在过于脸嫩了，仿佛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长得又白皙可爱，令人一见便心喜。
　　“真是多谢你了。”老爷爷还有些乐呵呵的。
　　“老人家有看清楚，那马上的是谁吗？”逸远人消瘦，又穿了一身宽袍，瞧着像是一股风就能把他吹跑了一样。
　　老爷爷便也给他递了一只小蚱蜢，说道：“穿着黧黑衣裳，有点像是妖王。”
　　一低头，小鱼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便笑呵呵地递给了他。
　　“多谢。”小鱼儿小声道，悄悄丢进去一小瓶还剩几粒强身健体作用的丹丸。
　　这只小狐狸和阿稚那天化身团着睡觉的模样很相似，虽然他知道阿稚的真身并非狐狸，只是掐出来的身份而已，却也忍不住为这一份相似蠢蠢欲动，想要捧着，看着。
　　逸远凝眉远眺：“不过才第二日罢了，就已经忍不住本性了么？”
　　“妖性难训。”阿稚捏了捏小鱼儿的手，“本来妖族内各种群之间的习性便相去甚远，你能指着吃肉的老虎跟着小白兔吃青草么？”
　　小鱼儿已经听不到阿稚在说什么了，热气从耳根一直往上爬，似乎要直冲头顶而去了。
　　他挣脱了阿稚的手，迈着一双小短腿，蹬蹬地跑了。
　　“嗯？小鱼儿？”阿稚喊他，他没应，一股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
　　小鱼儿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怎么阿稚掐了他的手一下，他就要热得像是要烧开的白水一样，耳边还咕噜噜地直响。
　　完了完了，这病会不会传给阿稚啊？他和阿稚最近日日相对，虽然已经分床睡了，但是大白天的还会呆在一起啊。
　　他勐地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又重新跑出去寻阿稚去了。
　　阿稚刚好也进门，准备寻他来着。
　　“嗯？”阿稚莫名地看向哒哒跑出来的小鱼儿，惊到，“你怎么了？你这是发烧了？”
　　“发烧？”小鱼儿抬眼看他，一双眼窝深深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着疑惑。
　　“发烧就是……”身为神明，他唯一一次发烧的记忆已经不甚明了了，求救地看向逸远。这个一身伤病的人，肯定很精通各种大伤小伤，大病小病。
　　逸远嘴角一抽：“发烧就是你的体内温度上升，脸色发红，可能还有些头脑发晕。”
　　小鱼儿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发烧啊！”
　　逸远奇怪道：“你经常发烧？”不至于啊，妖族有那么孱弱？
　　“唔，也不算。”小鱼儿含煳着蒙混过了这个问题，追问道，“发烧会传染吗？”
　　“身强体壮的不会，要是太过虚弱的便会。”逸远耸肩道。
　　小鱼儿立马远离阿稚，绕到了逸远这边。
　　“？？？”逸远震惊了，指控道，“孩子，你不觉得我才是太过虚弱，有可能被传染的那个吗？”
　　小鱼儿觑了阿稚一眼，别别扭扭地撇嘴道：“你不重要。”
　　逸远：“……”
　　阿稚哈哈打圆场：“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靠墙抱臂立在檐下的鬼老板：“呵。”
　　这是哪个上古修罗场？要了命了。阿稚心道。


第一百一十章 清明：草木萌动（八）【一更】
　　当你身边有一个闹别扭的人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另外两个也在闹别扭。
　　若是这三个都朝着你闹别扭，那也不可怕，你还挺有福气的。
　　可倘若是甲和乙闹别扭，乙和丙闹别扭，而甲一双眼睛不停地瞥你……那就显得你十分造孽了。
　　阿稚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争取能面无表情地将菜咽下去。
　　好在这场默剧维持了一个时辰以后，被远道而来的山山打破了。
　　“神君！神君！”山山额头蒙着一层薄薄的汗，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阿稚放下碗筷，给她倒了一碗水。
　　山山豪迈地咕噜噜灌了下去，用袖子一抹嘴巴，便神采飞扬、手舞足蹈地边比划，边和阿稚说。
　　原本山山的“点苍门”受到妖王钳制，发展得十分艰难，可继妖王下定决心要攻下中州这块硬骨头之后，妖都一迁再迁，离山山的“点苍门”是越来越远了。
　　离了妖王的钳制，“点苍门”可谓是一日千里，这么几年下来，门下弟子已达一千一百一十八人。其中，修炼到能引导灵力，入门修炼术法的如今已有近百数；修炼到御剑而行，行走百里的有近五百人；而那些入门不久的，勤学苦练，能够利用符咒对敌应战的，近千人之数！
　　这天大的好消息将阿稚都惊着了，他本还以为，再如何，花个几十年、上百年的功夫来将这件事情初步开展，已是幸运。
　　没料到山山和九舞两个，从北地出来至今，拢共不过十多年的功夫，就已是初有成效了。
　　从一无所有到初有基地，其过程之艰难，旁人恐不能体会一二。
　　山山双手叉腰，抬头挺胸，下巴仰得高高的，老神气了：“神君，我厉害不厉害？”
　　阿稚一眼就瞧出了，她小脑袋瓜子里想的是什么，也不吝地夸赞道：“厉害。我们山山姑娘，不，现在得叫……”他此刻仿佛被阿懒上身了，言辞利索好听得不行，“掌门。山山掌门。我们山山掌门出手，自然是利索漂亮的。”
　　抱臂立在一旁的九舞双眉一夹，表情仿佛吞了什么苦不堪言的东西一样。坏事了，下来的不会是太和神君吧？她如是想。
　　小鱼儿夹肉的手一顿，肉块“啪”地掉进了自己的汤碗里，溅了他一脸汤水。他脸色难看地用衣角擦去脸上的汤水，低下头来，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神色。
　　可惜这里有一个惯于眼观八方，屹然不动的大军师，见状诧异地挑了挑眉。
　　虽则鲲鹏传承之前血脉不显，可约莫十对方传承将近了，他能看出小鱼儿真身乃是鲲鹏，鲲鹏苏醒则成年一事，他当然也是知晓的。
　　这便有趣了，喜欢的不知自己喜欢，看出来喜欢的以为只是年少的依赖孺慕。
　　逸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并不多言。
　　能被阿稚夸赞，对于山山来说便是最大的鼓励了。她可恨不得马上便能壮大门下，让“点苍门”遍布下界，在每一座山头塑一尊点苍神君的神像，昭告天下，是他——点苍神君呕心沥血，历经千年时间钻研出供人族修炼的功法；是他——点苍神君，创造符咒和阵法，让所有生灵都能将自己有限的灵气发挥到极致；也是他——点苍神君，让他们看见了描绘中仿佛诸天神境一般的未来，他们坚信会成为现实的未来。
　　山山感觉自己心中埋着一座火山，就等着喷发的那一天，摧山毁石，重新描摹盛世河山。
　　看见山山眼底跳跃的火光，阿稚自认和蔼地拍了拍山山的脑侧。
　　若山山是只小狐狸，怕不是要将尾巴摇断了。
　　九舞脸一黑，将山山拉回身边来，对阿稚道：“如今门下人数众多，不便多留，若有要务，会用尺素书与神君联络，不会贸然叨扰。”
　　阿稚微微弯腰，对准了九舞一双沉沉的黑眸，静看了片刻。
　　九舞倏忽对上阿稚明亮如同清透水镜的一双眼，一下子就愣住了。
　　仙族爱办宣扬会，有一位仙君对点苍神君格外推崇，说虽然从不曾见过神君真貌，可那一双能够望进心底，明净如对立照镜的眼睛，一见难忘。
　　她从前总是觉得那仙君说得夸张了，哪有一双眸子厉害得如同法器一般，还堪比照妖镜了，什么玩意都能给照出来，那世间生灵岂不是无所遁形？
　　可如今被真貌一双眼睛盯住，九舞颈后一片皮肤便齐刷刷地冒出了汗毛，一种被人看个精光的诡异感袭来，让她以为自己的龌龊心思被扔在了台上供人评判。
　　不过几息的时间，阿稚便直起腰来，一副对她心思已了如指掌的表情，缓缓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九舞倒吸了一口冷气，恨不得马上拉着山山逃跑。可是理智告诉她不可。她僵直立在原地，等点苍神君什么时候才开口放她离开。
　　“你们事务繁忙，也是劳累了，若有什么帮助，随时唤我帮忙即可。”阿稚露齿一笑，指了指自己特意化出来的狐狸耳朵道，“只是，以后可以不必喊我神君了，我此番下来掐了一个妖躯，如今是只法力百年的小狐狸，你们唤我阿稚便好。”
　　九舞知他化了妖躯，本以为是大妖，没想到是只有百年法力的小妖，她深知此举代表了什么，一时之间有些惊愕，脱口道：“那怎么行，神君安危……”
　　“无碍。”阿稚打断她，小鱼儿还没传承这部分的记忆，并不晓得化身若是发生意外，对本体会有什么伤害，他并不想他忧心。
　　况且，若是山山知道，怕是不会安心呆在“点苍门”的：“入轮回会忘记事情，不大方便。不必替我担忧，我身上有大哥二哥的两道保命法印，若有意外，他们须臾便到了。”
　　九舞张了张口，若是有那存心找事的，故意绊住两位神君呢？神明再了不得，有神谕约束，也不过是被套上黑金锁链的巨兽。可见阿稚神情柔和中透着坚定，便知他是深思后才做出的决定。
　　九舞肃然起敬道：“若有差遣，神君但管用尺素书召我。”
　　阿稚无奈，她们大概是没听明白他想要讲的要点是什么，可为了让明白内情的九舞安心，他还是点头应道：“嗯，多谢。你们也要凡事小心。”
　　“多谢神君关怀。”九舞说这话的时候比从前要真心多了。
　　拜别之后，九舞带着山山冲天而飞，凤凰尾羽在天空划过一道绚烂光芒，引得路人连连称奇。
　　吃饭不成反憋了一肚子气，小鱼儿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中了什么术法，还是染了什么奇病。他不敢胡乱对阿稚说，在书中又暂时寻不到答案，心情便越发烦闷了。
　　阿稚只当他在苦夏，默默琢磨起了下一顿的饭食来。
　　逸远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暂且作壁上观，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某闻”六界安定论”已久，知道这天下暗潮涌流已久，必有分裂争斗的一日到来。可我们身处下界，自顾安危，是自然的。神君久居八十一重天，不涉俗尘，何必踏这一趟浑水，反讨一身骂名。”
　　他对“骂名”二字咬得格外重，语气中有十分的笃定，阿稚倒是不解：“助人，也会讨骂名吗？”
　　逸远拢了拢身上的衣袖：“神君未免小看了人心，小看了这世间生灵在心中的弯弯绕绕。世间生灵皆逐利而来，逐利而往。有利之时，就算你只是妖魔，他也尊你为神，可当他发现你力有不逮，不能满足他们那颗越来越膨胀的心时，你即便是神，他们也能将你打成妖魔，拉入俗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神君，他们内心欲望的膨胀，乃是你所不能望尽的。若你千辛万苦，却讨了一顿骂名，难道就不生气吗？”
　　设身处地想了想，阿稚摇了摇头，看着他道：“没关系的，我不生气。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众生灵之所生而有也。我要做的事情，该是我愿，而不是他们会因而待我何如。”
　　逸远怔怔看着他，许久，失笑道：“神君，你可真是……”
　　阿稚愿闻其详地看着他。
　　逸远倒是住了这个话头，握拳放在膝上，神态认真地问道：“某心中有一问，很是唐突，可困扰已久，想要请教神君。”
　　阿稚抬眼：“你说。”
　　逸远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瓣，看起来有一些紧张，也不知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敢问，若神明至上，力量至尊，地位至崇，是否便能掌管一切，随心所欲，离于世，行于法外。”
　　“神明只是天地间六大族群的其中一族罢了，和仙、妖、魔、人、鬼如出一辙。而神明最是不能随心所欲，却要掌管一切，冷眼一切，要论上、尊、崇，倒是论不上。”阿稚讲得仔细。
　　“万物有灵，久而开智，有六族，继而修炼，进而成妖、魔之体，或成仙，仙躯修道，进而成神。所以你看，神只不过是你努力往上的一个境界。只不过天地开辟之初，为了族群多样，才有了自然孕育的神罢了。”
　　逸远忍不住道：“便是如此，神明已是至尊。”
　　阿稚不甚赞同道：“岂不知”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以万物为参照，可洞观一己之不足”。我虽是神，可神上还有天道，天道之上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九）【二更】
　　若是此刻还看不出逸远话中有话，鬼老板就白死那么久不去轮回了。
　　他眼尾微微一提：“还吃不吃饭了？你们要论道就出去论，唾沫星子溅了一桌，你们烦不烦？”
　　阿稚诧异，这话换小鱼儿来说还比较像话一些，鬼老板当鬼那么久，按理说是只能吃供食的。他瞅了一眼脾气发得和一字一顿读史书没有任何区别的鬼老板，决定做神还是要积点口德。
　　这顿饭终于得以“寿终正寝”，没有“半路夭折”。
　　而从这一顿饭的时间为节点，划开一条线。
　　妖都，开始乱了起来。
　　事情还要从策马奔腾而去的司时蛸开始说起。
　　司时蛸的身世，在妖都无妖不知无妖不晓。从前他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早晚要将司王赶下台来，用他的鲜血来祭奠自己死去的阿姆。
　　可顺利登上了王座之后，不过一个夜晚的时间，他便觉得，身而为王，自然该是从小光耀的，怎么能有这么不堪的身世呢？
　　他的少年时代是在妖族最动乱的时候度过的，说是动乱，其实只是暗流涌动，尚不到明面上来。
　　他曾被作为妖族最低级的奴隶被贩卖过，辗转在妖族各部落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那时候，他的父亲司王还是一介部落首领，远达不到称王的能力。
　　即便如此，他也过上了与自己身份迥然相异的日子来。
　　而这样的日子，全拜司王所赐。
　　司王也是一只神奇的妖，他真身为狮子，活在草原，却偏偏爱山。
　　爱到和一只母老虎有了小崽子，有了小崽子之后却嫌母老虎配不上她，和她有孩子是一种耻辱，又宰了母老虎，让身边的护卫带着。
　　完了，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给孩子取名司时蛸。
　　这种近乎变态的性子，不是寻常生灵可以理解的。
　　司时蛸恨死了他。
　　可惜司王处处留情却难留种，算上司时蛸也不过三个孩子。所以当护卫将司时蛸弄丢以后，他怒而杀之。
　　又在司时蛸受尽苦楚与冷眼，初初长成之后，接回家来。
　　按理说，像司时蛸这种打小便苦大仇深的，长大以后不说骨子里该有争强好胜的性子，便是那自强自立的穷人风骨，总该有一两根吧。
　　可司时蛸没有，他反而像是那种娇惯之下长大的熊孩子一样，三不五时便闯出一个小祸来。不算太难处理，又十分磨人。
　　导致司王将司时蛸送到自己的妖军里时，一群妖军将他视为毒瘤，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而且他生性残忍，喜欢扬鞭策马，不喜欢化真身出来满地撒欢，嫌弃掉面子。
　　从这一点上来看，其实他和妖王并无二致，且他们都是不自觉的性子，完全不以为忤。司时蛸还酷爱打猎，且继承了他父亲最大的特点——好色。
　　有妖兵去告状，司王为了自己“明君”的形象，自然是当众将他呵斥了一番。可一转头，他便拍拍司时蛸的肩膀，告诉他：“干得好，不愧是我儿子。”
　　由此可见，熊孩子身后总有比孩子更熊的父亲母亲所在。
　　这位熊父亲司王，一路将自己的孩子司时蛸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也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幸而司时蛸脑子想的东西和他父亲一样不寻常，觉得他父亲因为不爱他，才会这样惯他，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让妖族众民辱骂的。
　　虽说司王本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听了当时的祭司逸远的建议，带孩子须得“因材施教”，不可一教蔽之。
　　可生灵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又不是地面上的路，总有相通之处，于是这个误会便一直横贯在他们中间，像一条无形的鸿沟。
　　等司时蛸再大一些的时候，他便自发地收敛起来了，待人接物都懂事了不少，看得司王十分欣慰，觉得果然是自己有教无类的功劳。
　　司时蛸身强体壮，但不至于笨重，反而十分矫健，擅长人族所造的弓箭、长矛等用具，并非全靠法力硬着和其他生灵扛下来的莽撞大妖。
　　他打仗的时候总是冲在前锋，很是不要命，因此成了将军的得力助手，令妖兵忌惮不已。
　　因他作战英勇，司王很快便给他封了个“征妖”大将军。虽说常派将军去亲自打扫战场很不成体统，可那时的司王对司时蛸还是真心爱重的。
　　只是这地位一上升，司时蛸那骨子里的暴戾又跑出来作祟了。军中凡有与他不对眼的，谋略胜他一筹的，他总要找个像样或者不像样的借口，杀掉对方，异常残酷霸道。
　　司王却很高兴，心想，此子有他风范。
　　其实是因为司时蛸不得军心，不得民心，于王位而言，便难以威胁到他了。就像司时蛸误以为他有多么宠爱司彧，其实只是因为司彧听话、胆小、好摆布罢了。哪怕司王子嗣并不多，可在儿女和自己中间，他断然是选择自己的。
　　不仅如此，司时蛸在战场上也充分展示了他的残酷霸道来。他率军四处攻略妖族部落，攻陷之后，根本不辨善恶，坑斩不从的女性生灵。
　　女性生灵鲜有被放过的，除非太丑。
　　就这一点上，司王还是稍有不满的，有好东西居然不上贡老子，自己率先享用，真是岂有此理。
　　司王对他斥责、说服、谆谆善诱，均于事无补，司时蛸他依旧不听、不理、我行我素。急得司王差点拍着大腿大唿“逆子”。
　　可不管司时蛸如何品行低劣，暴戾又残酷，霸道又不得民心，可他为司王冲锋陷阵，打下的部落是真的多呀！指哪打哪，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司王哪里舍得真的去罚这么一个悍将。
　　天长地久的放纵，造就了内心凶残暴戾的司时蛸。
　　之前尚且有司王若有似无地压制住，司时蛸哪怕再怎么肆意妄为，也会稍有收敛。可司王既已成了废王，除了一双眼珠子哪哪都不能动，司时蛸又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可言。
　　他能够在冠冕的第二日便疾驰奔马于市，不管生灵性命，便可见一斑了。
　　这妖都头上蒙着的那一层灰霾，肉眼可见的低沉。
　　没过几日，司时蛸便下了令，要求妖都及附近新建的城池进贡美人。美人要达到的要求洋洋洒洒，刻满了车那么大的一块石板，令生灵望之便头晕目眩。
　　随即，他又下了一大串每城池每年供奉和朝见的条例。
　　此外，他征集工匠，修缮妖王宫，花费之巨大，用度之奢靡，实属天下罕见。与此同时，他也不知从哪生了征战天下的一颗心，众役繁生之时还要军旅不息。
　　老天爷像是也看不过眼了，久旱不雨，谷物稀少，百姓穷困之极，可谓是饿殍遍地。
　　但司时蛸非但不曾收敛，还越发骄奢淫逸了，在自己的寝宫里建了酒池肉林，戏看异兽饮酒，酒后追逐美人，美人惊慌失措的惊叫声为乐。
　　让人忍不住抚膺长叹，泪垂两行，怒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仅如此，司时蛸还纵容手下，养出了一群凶暴奸邪之徒。
　　妖都里，或者邻近哪座城池里有美女珍宝的，便下令一封。
　　如果不主动送上门的，那好极了，他便随便诌一个乱七八糟的罪名，诬陷你，将你下到地下石笼里，不见天日，慢慢折磨。
　　因此而被降罪的人家便高达百数，涵括了人、妖、魔三族。
　　鬼族因其不喜见天日而侥幸逃过一劫。
　　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让他有本钱能够肆无忌惮的权力，让他愈发着迷，也越发病态了。
　　司时蛸竟荒唐到在与亡雾对战的时候，派出了一支所谓的“娘子军”，这支娘子军由七百位人族的娇弱美人组成，身披薄纱衣，头戴艳红巾，手执白羽扇。
　　其排场之大，姿态之妍丽，若拿去开史上第一家艺馆，怕不是要赚翻了。可这是战场，生死之决，血肉横飞，刀剑无眼，术法交错的战场。
　　这些生灵，她们又何其无辜。
　　亡雾咬牙退了。
　　司时蛸得意大笑，下了一个荒唐得断子绝孙的命令。
　　凡家中有女成年，必须先甄选入宫，违者斩。
　　妖众一看，这哪里是断子绝孙，这分明就是要他们妖族从此灭亡啊！
　　初初立国而本就不甚团结的妖心，在此刻已有了溃散的败相。
　　可司时蛸是不管这些的，他正沾沾自喜着自己的至高无上，随心所欲。
　　在这么一个深夜里，他忽然想起了双目嫣红的军师，心底有些发痒了。
　　恰在此时，随从司王多年的老谋士寻上门来，痛斥他的一番胡乱作为，言辞激烈，直言其“有祸国之相”，与天道相违背云云。
　　训斥完，不等眉目深锁，一脸恼怒的司时蛸回应，便草草行礼，振衣而去，颇有几分不惧生死，直言进谏的意思。
　　司时蛸自登上王位以来，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然不会放过老谋士。
　　深夜，他派了自己的侍卫潜进了老谋士的房子，将他一家老小在老谋士面前杀了个干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将老谋士像猪羊一样，与粗木绑在了一起，架在火堆上，用小火慢慢烤炙，将老谋士折磨致死，全然不顾君臣之义。
　　据住在老谋士附近的居民所言，那一夜，惨烈的嘶叫声将苍穹都要撕裂了。
　　接着，他颁下了禁言令，明令禁止妖族妖民对王上有任何议论，若有违者，斩立决。别的啥也别说，听见了就斩。
　　为此，妖都护城河外清澈透底的水一夜变红，妖都成了血都。
　　不论你打哪而过，脚底总能踩上血色，染一脚脏污。
　　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放置一桶水，就为了进门时能够干干净净的。
　　听闻此事的山山和九舞忧心得不行，几乎要考虑将点苍神君他老人家连夜劫出来才好。
　　阿稚哭笑不得，温声安慰了他们许久。
　　司时蛸威压过重，民众苦不堪言，不到两年的时间，妖都内部，率先反了。
　　妖族的乱世之争，开启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一更】
　　这一场战，来得既突然，又在情理之中。
　　扛起反抗大旗的，不是谁，而是妖王军领头的将军，司时蛸当初的直属上锋——破部将军，虽说谐音“破布”，寓意却是极好的：攻破所有部落。
　　破部将军是一条老黑蛟，是那种差一脚就要成龙，飞升成仙的蛟。只可惜他和司时蛸天生不对付，司时蛸看不惯他的古板仁慈老作风，破部将军看不惯他的残忍暴戾。
　　破部将军这头向司王告了他扰乱军纪的状，那头他便能将破部将军飞升时的保护封印给破坏了，哪怕拼上自己的半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由此可见他们积怨之深。
　　除了老谋士之外，妖族里当属破部将军将他骂得最狠了。
　　只是破部将军不似老谋士，他术法高强，司时蛸轻易耐他不何。
　　最后，破部将军并不想承认这样一位，在他眼里无德无能的君王，更不想跟随一生，想了想，还是举着旗子反了。
　　破部将军推翻司时蛸统治的那一天，逸远提了一壶菊花酿的酒，登上重楼，举目远眺，看这妖都再一次翻覆，看这妖王宫的高殿里，昔日尊贵的妖像是死狗一样被拖出来。
　　看着看着，逸远便不可抑制地狂笑了起来，笑得直咳嗽，咳得一双眼泪湛湛，红彤彤。
　　“这会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有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逸远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神君以为，我想要的结果，会是这样的吗？”他微微侧头，视线却落在了暗处的鬼老板身上。
　　阿稚摇头，随即意识到他并不能看见，便开口道：“这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其实你并不开心，可为何……”
　　逸远转身，打断道：“神君并非是我，又怎知我开心不开心？”
　　阿稚蹙眉，静静看他。
　　“嘘。听这浊世序章，难道不美吗？”他癫狂大笑，“他待我如蝼蚁，辱我妻子，灭我家园。我便让尘世皆蝼蚁，生灵命皆贱，尤他为甚！”他双眼泣血，神色狠厉。
　　“我倒要看看，谁比谁要高贵了去！”他悲切愤恨，怒摔酒壶。
　　“砰——”一声，酒壶落地，水珠与陶片齐溅，散开一片菊香。
　　“你是这样想的吗？逸远。”鬼老板开口道，“你扪心自问，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是！”像是被触怒了一般，逸远喊得脖颈青筋起，“我便是这样的生灵！若我身陷泥淖，谁也别想逃了去！”
　　鬼老板失望一般垂眸，转身离去：“那便如你所愿了，恭喜。”
　　逸远嘴唇张开，复又合上，干瘦的身躯被风吹得直发抖。
　　“其实，你可以不必气他。”阿稚道。
　　逸远跌坐在地上，捂着眼睛，任泪水从指缝溢出：“神君慧眼。”
　　阿稚垂眸，犹疑道：“我……”
　　“神君不必安慰我。”逸远扯着嘴皮子，勉强笑了一下，可惜作用不大，只是皮笑肉不笑。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根本笑不出来，便也作罢了。
　　“那你有何打算？”
　　“归隐山林，算是打算吗？”逸远苦笑道。
　　阿稚不解地看他，清凌凌的一双眸子，似乎将他的内心映照完全了：“为何撒谎？”
　　“神君其实大可不必揭穿我。”逸远撑着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妖族动乱乃因我而起，这是我逃不了的罪。”
　　“既然逃不了，你要上哪里去？”
　　“神君……”逸远无奈道，“你大可不必如此……耿直。”
　　“那你准备上哪去？我寻人送你一程。”阿稚自然地换了一种法子来讲。
　　“不必了，我自己便行。”逸远摇晃着走了几步，那比竹竿子好不到哪里去的身子骨，晃得阿稚直皱眉头。
　　他忍不住对逸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幸尚未晚。”
　　逸远听懂了，却不肯放过自己：“晚了。”他说，“太晚了，我的清清死了……像清清一样无辜的生灵，也死了……”
　　“抱歉，是我说得太轻易了。”
　　“神君，这不怪你，怪我。”逸远踉跄着，绊着脚下得楼去。
　　他高声喊着，一声一声，如杜鹃啼血：“十年寒衾无人暖，百年癫狂是心声。问子何处可归家，故园一片尽沧桑。晚了，晚了！太晚了！”
　　他逸远的一生呐，就是个笑话！
　　2
　　逸远第二日便消失不见了。
　　鬼老板仓皇地穿墙跑过来，问阿稚：“神君，你可瞧见了逸远？”
　　阿稚正将手中的锁灵法器，交给特意召过来的九舞，闻言朝他点头：“你等我一会，很快便好。”说完，他又嘱托九舞带一段话给千石。
　　其大意是让他将那锁灵法器交给亡雾，里面的是他那心心念念的翠翠的魂体，争取用“六界安定论”将亡雾说服，免去战役云云。
　　鬼老板有些愕然地看着那法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逸远给神君的？”
　　九舞展翅飞去，阿稚目送她行远以后便转身看向鬼老板，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那他……”鬼老板说着，意识到了什么，跌坐在椅子上。
　　阿稚估摸着他可能误会了什么，连忙道：“他会回来的。”
　　鬼老板却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虽然他如今已经是魂体的状态了。
　　阿稚叹了一口气，将怀里还温热的留影石掏出来，递给鬼老板。
　　“这是什么？”失魂落魄的鬼老板不复言简意赅了。
　　“留影石。”阿稚解释道，“仙族的东西，神族也有，能够将自己生平所有映照出来。逸远可能是以前闲着，给自己也锻了一块，做成了法器，所以能把自己的生平留下。”
　　“可想看看？”阿稚问道。
　　鬼老板怔忪半晌，又陡然恢复了那张无表情的面孔。
　　“看。”
　　逸远的生平，前半生大概是“年少有为”的最佳典范了。他聪慧、机敏、迅捷，也风度翩翩，乐善好施，不拘于世俗。
　　在那一片光影里，少年内外光鲜明亮，与妻、与友纵情山水之间，是最令人钦羡不过的了。
　　那前半生的时光，鬼老板也有参与，里面也有属于他的鲜衣怒马，他最是清楚不过了。
　　后来的他们分开了，所以鬼老板不知道，逸远的后半生，会是如此艰难。
　　他看着他声名鹊起，引得无数争相追捧，在这无数人里，自然包括了多疑又狠心的司王。
　　那时的他其实连部落首领也不是，可禁不住他一心想要当个王霸，统领下界，自然是不惜一切，求得良将的。
　　司王七次请祭司出山助他成就大业，承诺给了一个又一个，逸远还是装病不出。
　　十年的时间就快要过去了，司王的耐心已然耗尽，他的杀心显现了。
　　此时的清清在规劝逸远，逸远受不住夫人的软根子，从了。
　　可即便答应了出山协助司王，逸远心里还是不怎么情愿的，司王的行事作风他多是看不上，觉得妖族要真是被这么一只妖统领了，那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但即为他人之谋士，逸远还是有出力的。在他的谋略之下，司王很快便登上了部落首领的位置，过不了两年，又一举打下了两个大的部落，被众妖奉为王。
　　期间，逸远有某些实在不愿意动手去做的缺德事，他便装病不出，哪怕刺杀在前也纹丝不动，横竖司王绝不舍得杀他。
　　顺理成章地，他便躲过了一次又一次。这事情做了一次两次的，便被逸远做得十分娴熟了。
　　他这一套，让司王私心里很不满意。
　　可不满归不满，他想要成就大业，逸远是绝对动不得的。
　　也有因司王待逸远截然不同态度而心生不满，进谗言的谋士。
　　谋士道：“王想想，如今他不过区区祭司，便能将王的命令视若无睹，装病不出，仗着王的器重而任性胡为。如此张狂，真是岂有此理！若他功劳再大一些，岂不是有谋反之意！”
　　眼见司王表情不对，谋士便越发添油加醋了：“像他这种心高气傲的，想必很难甘愿屈居他人之下，王可得多防着一些。”
　　虽说那谋士话说得不甚高明，那诬陷之意唿之欲出，可耐不住司王他眼瞎心盲啊！
　　他自个儿端坐在那里一琢磨，觉得谋士所言有理，他才是王，唤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他礼贤下士，厚待下属，也不能惯着他们横行！否则，还不知道有那一天，他们便以为他是一只软弱可欺的兔子，骑到他头上来了！
　　这么一想，他便坐立不安了，可逸远是绝计不能杀的，也不能有太大的损失。
　　他琢磨着，要么就将他一条腿废了得了，横竖自己定然会替他料理终身的。
　　便是这时候，身边的护卫出了个馊主意，说什么将他的夫人杀了，暗暗给个下马威。
　　这话说得简直没有理由，不成体统，没有丝毫符合道德伦理、世事情理的地方。
　　可司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以断绝逸远的念想，专注于助他夺得下界的王霸之位。
　　于是他趁着派遣逸远出门办事的时候，带着身边护卫悄悄摸上逸远的山居。
　　那一天呐，天边青黑，浓云卷雾，山雨欲来，风贯满楼。
　　清清独自一人安坐山居，被一群不速之客惊得惶恐逃窜。
　　清清只是身无法力，体虚较弱的人族，轮逃跑，怎么可能跑得过一群妖族护卫。
　　很快，她便被司王带来的护卫抓住了。
　　当刀驾到了那白嫩的脖颈上的时候，司王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他拦住了护卫即将落下的刀，那嘴角的笑容看得清清脸色发白。
　　“不——”
　　仓惶的惊叫，被埋在乍然闪过白光的阵阵惊雷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一）【二更】
　　逸远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嘴角还是衔着笑的，他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古木，正打算回去雕刻了，做个缠枝的镯子，送给他的妻。
　　只是远远地，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等他脸色苍白地推开残破的门扇时，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心碎。
　　他那新婚的妻子，衣衫破碎，肢体零落，全是被生灵肆意蹂-躏糟-蹋的痕迹。
　　他来不及伤感，满山乱跑，寻那离体的魂魄。
　　遍寻不着。
　　留影石闪了一下，像是不忍，仓促地跳过了那一段心伤。
　　清清被收拾好仪容，描了眉，落了妆，安然地躺在棺木里。
　　逸远钉了棺，洒了土，立了墓。
　　他瞧着自己发抖的手，又忍不住刨了土，抱着棺木，在雨后初晴里嚎啕大哭。
　　泥土污了他的脸，鬓边，有一条银丝被泪水泡得莹亮。
　　随后，逸远毁了自己一身术法，折腾出个破落身体来，灭了司王那如悬峭壁的忡忡忧心。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时时怀疑逸远，处处提防着。
　　可那时的逸远，已然是他们所瞧见的那个八面玲珑，算无遗策，一切聪明和愚蠢、开心与失落都恰到好处，令人难以疑心的祭司了。
　　鬼老板看完，一颗心像是被扔在了沸水里煮了一回似的，又痛又翻腾，简直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阿稚按住他起身的势头：“他会回来的，等着。”
　　鬼老板甩开阿稚的手，脸色难看得像是被石板拍过了脸：“我冷静不了！”
　　阿稚眉头跳了跳：“我没让你冷静，你可以随便大喊大叫，扔摔东西。”点苍神君深谙气鬼之道，补充道，“我不会生气的。”
　　鬼老板一口气堵在胸膛，差点就要炸个响了。
　　他做不来大喊大叫的事情，也做不来发狂似地随意扔摔东西，便只好将一腔愤懑顺着急喘的气流排出来，冷了整个厅室。
　　见他果真没有轻举妄动，阿稚才开口道：“他不愿我们知道他要去办什么事情，那我们便假装不知道好了。你跑过去，和揭开他血淋淋的伤疤有什么区别？”
　　鬼老板泄气地跌坐下来：“我昨日……那样说他……”
　　阿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陪他安静坐着，并不言语。
　　2
　　逸远将菊花酒洒落在地。
　　浊酒入尘，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划过墓碑，温声问道：“这样的我，是不是让你害怕了？所以你才不敢来见我。”
　　“清清，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你还在，你也是希望我能够赎罪的，是吗？”
　　山林幽幽，只有溪流潺潺流过，枝叶婆娑。
　　逸远跪坐在地上，用双手刨坟，揭开棺木，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来。
　　将棺木放到一旁，逸远净手洗脸，换了一身雪白衣裳，躺进了窄小的棺木中，伸手揽住了皑皑白骨，拥在怀里。
　　“清清。”他下巴抵着白骨额角，摸出一只缠枝手镯来，套到了白骨的手腕上。
　　逸远低头看了半晌，笑道：“我就知道，你戴上肯定很好看。”
　　他搂了搂白骨，一行清泪滑过，滴到白骨空洞的眼眶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清清。”山风吹走了那温柔声，他深情吻在白骨额上，对他的妻说道，“我来陪你了。”
　　3
　　一年又三个月“唰唰”地便过去了。
　　妖族之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终于夺下了妖王之位的破部将军，他发现妖王宫下有一座暗城。暗城之中，大量的人族和少量的弱小妖魔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如同畜生一般，被买进卖出。
　　消息一出，整个下界的四大族尽皆哗然。
　　尚未站稳脚跟的妖族再次分崩离析，分化为六股势力，你追我打，乱成了一大锅粥。
　　天道像是要表明自己对此的震怒似的，不等雷公电母闪镜敲锤，便“哧”地降下一道惊天的霹雳，将妖王宫最高的那座殿给噼了，烈火烧了整整三日才算休止。
　　烈火一过，暴风便袭来，将三人合抱的大树连根拔走，半点情面不讲。
　　天灾人祸一道下来，大地满目疮痍。
　　这一日，阿稚还泡在洪水中，不断拉扯着临时编织的网，将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淘上来。
　　有些网用的次数多了，也不甚牢固，有时候会断裂开来，将人冲到下面去，幸好他们分了好几道网，一道道拦截，才算是将人拦截住了。
　　那些身强体壮的妖族魔族倒还好一些，给他一片网抓住了，便算是救着了，可那些稍微体弱一些的，只能等着他们用网捞。
　　一宿过去了，破部将军带领的妖兵，和临时征集的壮士，总算是把那毫无准备中，落水的生灵给救了。
　　阿稚和那些妖兵累得瘫倒在一起，捏着下发的馒头狼吞虎咽了起来。
　　有妖兵一口气嚼完了自己的馒头，舔了舔嘴唇，仰着头看天，就怕自己觊觎别人手里的馒头去了。
　　阿稚吃了一个，剩下一个递到他面前。
　　妖兵双眼发亮，也顾不得什么客气不客气的，生怕其他妖兵发现了，三两下便嚼了个干净，还舔了舔唇，感慨道：“想我当初也是只威勐的猎豹，无肉不欢，现在居然连馒头都吃不上了。”
　　他也不是想要什么回答，看了阿稚被汗珠浸得白亮的脸皮，便赚了话头：“话说，你小子哪里来的？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居然还有这么一把子力气，从天亮熬到天黑，又从天黑熬到天亮。”
　　阿稚虽然饿极，但是吃相还是斯文的，嚼完手中的馒头，他才认真道：“我是青丘的狐狸，我叫阿稚。”
　　“哈哈哈。”妖兵笑得豪迈，他拍了拍阿稚的肩膀，十分不满他衣衫下一拍只有骨头的瘦削，“你这也太瘦了，青丘还会虐待自己的狐狸吗？”
　　“你别胡说。”阿稚捏了人家的身份使，也不好抹黑别人，“是我天生长得瘦，吃不胖，我能吃那么……大一桶饭。”为了显得所说的话有理有据，他两手环抱，比了一个大圈。
　　妖兵瞪着眼睛道：“那不是有我们装饭的饭桶那般大了？”
　　阿稚点头，引得妖兵啧啧感叹，后知后觉地有了些不好意思来。
　　毕竟他的饭量只有阿稚的一半，却吃了别人一个馒头。
　　不等他们再闲谈胡扯，便有长官嚷嚷着要吃饱的妖兵换身衣裳去轮班休息了。
　　阿稚是家中唯一临时征集而来的“壮汉”，事情完了便可以回家休息去了。
　　小鱼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一宿未睡，一副望眼欲穿的姿态。
　　等阿稚推门而入，小鱼儿便顾不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病”了，直接冲上去将阿稚抱住了。
　　阿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让你们担心了。”
　　鬼老板飘在入门处，面无表情地颔首，道：“水和饭菜都准备好了，先洗漱清洁一番，再用朝食。”
　　阿稚看了眼自己破损严重，污脏异常的衣裳，用食指揉了揉额角。真是疯了，避尘诀都忘了使了，平白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多谢。”他对鬼老板和小鱼儿道。
　　“不用对我说，都是那小鬼做的，愣是没让我经手。”鬼老板字句毫无起伏，一时让人摸不透他到底是告状，还是在揶揄小鱼儿。
　　“我还……”肚子咕噜一声响，阿稚将“不饿”两字吞下。
　　胃部轻轻搅了一下，有一点火烧火燎的痛。
　　头一回挨饿，阿稚感觉有些新奇。
　　匆匆洗了澡，用了饭，阿稚倒头便睡着了。
　　小鱼儿趴在床边，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眸，瞳孔中光影游离，仿若那映在瞳孔中的是无根浮萍，雨水一打，夏风一吹，便杳无踪迹了。
　　他在还没传承到鲲鹏一族历代以来，磅礴的灵力术法的时候，就率先体会到了身无灵气术法的悲哀来。便是这一份悲哀，让他对于力量的渴求异常执着。
　　或许这本来便是鲲鹏一族传承所设之意，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体会够了弱小无助的无措，便不至于废弃祖辈传承的术法。毕竟多少上古异兽，毁便是毁在了术法后继无人一事之上。
　　小鱼儿坚信倘若他身有无边法力，就不会让阿稚陷入到危险境地里去。他现在还不明白，有些人想要去做的事情，向来是万山无阻的。
　　阿稚一觉醒来的时候，睁眼便对上了床边一双略带惶恐的眼睛，不由得展颜一笑，柔声道：“怎么不一起睡？”
　　小鱼儿摇头，一双眼睛到处乱转，就是不落在阿稚身上。
　　阿稚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其实他只猜对了一半。小鱼儿是害羞了，可他的害羞是因为阿稚睡眼惺忪，衣角歪斜，露出线条好看的锁骨而害羞。
　　他被那惊鸿一瞥乱了心曲，掩不住奔马似的心跳，也掩不住被钩住了眼角的眼睛，便只好转着那双眼珠子，免得掉了进去，移不开了。
　　可余光里全是阿稚。
　　“好了。”阿稚见他急得眼尾发红，便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都已经暮色四合了，我去做菜，你想吃什么？”
　　小鱼儿只是扯住他的袖子，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阿稚有点看不懂小鱼儿的心思了，他蹲下来，和小鱼儿平视着，问道：“可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
　　小鱼儿连忙摇头。
　　“那你怎的不和我说话？”阿稚凝眸细想，半晌恍然大悟道，“你莫不是在换牙？”
　　听说稚子幼儿皆须更换牙齿，以便让牙口更好，更坚固锋利。虽说鲲鹏苏醒即成年，可毕竟形态还是幼儿，说不定也需要换牙齿。
　　小鱼儿抬眼，表情复杂地看向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二）【一更】
　　妖都买卖生灵一事，实在是波澜迭起。
　　先有天道降下灾祸，后有魔军亡雾，一夜千里，单刀匹马，散去护体硬甲，斩司时蛸于错金刀下。
　　分崩离析后苟延残喘的司族王室，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妖族顾不得陈情感伤，内部便重新被大河淘洗了一遍，新近崛起的六股势力纷纷扯了一个名头，给自己冠上了什么妖族大家的名号，以“平乱世，抚民心”为大旗，收拢零散妖族势力。
　　这边的妖族如同散沙，那边的魔族形势却是一片大好，在老槐树竭力地游说宣讲和千石强硬的暴力碾压下，魔族散落各地的族人开始归拢，朝北方行进，最终在由东至西，绵延千里的山脉之下划下一条分明界限。
　　以此向北，一路透进密林和冰原，成了当前魔族的王国。
　　局势初初稳定，老槐树又马不停蹄地朝中西部挺进，带着七十弟子在妖族里游说宣讲。这七十弟子囊括了下界四族，十分具有代表性。
　　而山山和九舞这边门徒已然近三千之数，一群人御剑飞行而来，乌泱泱一片，犹如泰山压顶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至此，人族终成气候，不容小觑。
　　鬼老板看起来默不作声，却凑了两支队伍出来。一支乃是阴兵，阴兵过处，百鬼啼哭，要索的魂绝留不过三更；一支乃是刺客，如他一般默然，刀剑过去，没有不能收割的脑袋。
　　彼时，六道轮回还是仙族掌管的，仙族族长察觉到异常之时，九舞还特意去了一趟九重天。
　　仙族无仙可知九舞和族长说了什么，只知道九舞转身而走的时候，他抚着长须，摇头叹道：“痴儿尽在我辈！”
　　无论如何，历史总是热热闹闹地向前而行，不会停驻它那碌碌的脚步。
　　就在这个当头，小鱼儿察觉到自己的传承开始完全松动，即将把祖辈阅历，以及术法都一道倾注在他身上的时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夜。
　　天象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异动，周遭气息也并没有为止一变，连自己的身躯都没有一丝的变化，那洪流似的记忆便勐地朝他冲了过来。
　　漫漫历史长河中，辨不清烟尘和风雨孰多孰少，风骨与性命孰轻孰重，起起落落，传承转合，从不言弃的倔强让生命无限拉长，开辟了一片绚烂的强光，在眼前炸开。
　　那万万年祖祖辈辈见过的世间种种，一瞬间都凝聚成了极其浓重的一笔，点在眸子里，刹那间让无神的瞳孔，染上了天神般的慈悲之意。
　　流影一般的往事倏忽而过，一眨眼，那些分量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的传承便沉沉落下，成了他脚下的一块巨石，让他无端惶恐的同时又奇异地踏实了起来。
　　讲不清辩不明的思绪通过四肢百骸流淌在他的骨血里，让他瞬间觉得无坚不摧，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来。
　　天色渐晓，小鱼儿将手搭在膝头，坐在阿稚房前的石阶上，看滴雨淋淋。
　　阿稚推开房门瞧见小鱼儿的那一霎那，便知道他已经完成了传承。
　　从前那个抿着唇，倔强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孩子，已经随着昨日而走了。
　　今日的小鱼儿身上已经带上了沉沉的古意，那是传承还没有完全沉淀，冰山一角地露出的些许痕迹。
　　没料到会是如此突然又突兀，阿稚有些犹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小鱼儿若有所感地回头，仰着下巴，深邃的眼直直盯着阿稚不动。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对方，听雨声滴答。
　　微风轻拂，吹落了檐上落叶，落叶打了个卷儿，浮在一滩浅水上。
　　阿稚有些没头没尾地想，他该不至于一传承便要离开吧？
　　小鱼儿却是满腔思绪翻滚，一时着了相，伸出手来，扑到阿稚怀里将他抱住。踉踉跄跄的，全赖他还没站稳便要抱。
　　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虽然他这个“孩子”相是假的。可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明朗地知晓自己的心意，他喜欢阿稚。
　　喜欢坏了。
　　可他也从未试过像现在这般惶恐，历来鲲鹏皆独绝，传承让他明白了他喜欢阿稚，却没让他明白，喜欢一个人该当如何。
　　他不无悲哀地回想着，阿稚一直以来待他的态度，只不过是照顾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罢了。
　　“怎么了？”阿稚收起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摸了摸小鱼儿的头顶，温声问道。
　　阿稚声音清越，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软糯，每每他低声说话，小鱼儿总有一种他在撒娇似的错觉。
　　勒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微微发起抖来。
　　阿稚曾经听阿懒说过，有些上古生灵的传承，因其历经时间长久，所见甚多，勐地接受了，会有一种顷刻间便沧海成桑田的，难以接受的惶恐侵袭心头。
　　毕竟，无论换了谁，猝然间在脑海里多了这般多的记忆，也免不了惊慌一二的。哪怕这些记忆，并不带上原主的情绪在里头。
　　阿稚私以为，小鱼儿当下的心情，该是如此。
　　他念及此，眼神便越发柔和了，声音也放得越发轻柔了。
　　“传承是有些累了吧？我给你煮点吃的，吃完再歇息一会儿？”
　　小鱼儿还没张口，鬼老板那边的门扇便“吱呀”一声，开了。他慌慌张张地松了双手，背过身去，抓起了自己眼中逃逸的情绪。
　　有些情绪，他愿意展露一角，给阿稚看看，可那并不代表他愿意给其他的随便谁都来看上一看。在小鱼儿还没熟练地用到传承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区别对待。
　　鬼老板作为一只鬼，但是作息素来随着人，天色一亮，他便从房里飘了出来，立在还没被阳光占据的廊下。
　　阿稚对他招唿道：“昨夜尚可安？”
　　鬼老板冷艳高贵地微微一点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妥。
　　清晨的街道是静谧的，行人稀少，难得有了几分安宁。
　　这难得的安宁令公鸡都不舍得打鸣了，只歪着脑袋，站在翘起的檐上，打量着街上两位伶仃的行人。
　　“奇怪了。”阿稚看看街头又看看巷尾，“今晨是怎么了？怎么不见一人？”
　　眼见朝食的饭菜都没地方买了，阿稚开始思量着入山打猎的可行性。他满脑子都是小鱼儿绝对不能饿着，却已经忘记了阿稚传承之后，其浩瀚如海的法力，使得他对吃食的需求已经近乎于无了。
　　反倒是他自己，为了不引起瞩目而捏出来的妖身算不上格外强大，身上灵气荡然无存的时候便会自然感到腹中饥饿。
　　他想得入了神，以至于拐角跌跌撞撞跑来一只妖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差点就撞上了，还是小鱼儿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嗯？”阿稚还在状况之外。
　　小鱼儿伸出手来，将阿稚拦在身后。他没动用过法力，心底还是不够踏实，一阵阵发虚的，只是他手上的反应远比脑子来得快，站到了阿稚面前来。
　　同时，头一回出手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种满足感又将他浸泡得内心沉甸甸的，十分满足。
　　他疾言道：“谁？做什么的？”
　　那只妖应该也没预料到拐角有生灵，急急改了个奔跑的方向。只是他的身体状况似乎有些过于糟糕了，匆忙的停顿、转动，让他头脑一昏，腿脚一软，便整个委顿下去，扑倒在他们面前。
　　朝食的材料没买着，反而捡了一只不知死活的妖。
　　小鱼儿心里有些复杂。
　　毕竟他也是被阿稚捡回来的。
　　鬼老板眉尖动了动：“哪来的？”
　　“街上捡的。”阿稚打了一盆水，给那妖清理背上的伤口。
　　妖是小妖，身上的灵气很稀薄，上身赤着，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光着脚。身上伤口很多，除了背上一条从肩到腰的刀痕，其他的多数是陈旧伤疤。
　　鬼老板屈尊降贵一般负手弯腰，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半晌，肯定道：“打西南而来，吃素的。”
　　此话很有骂妖的嫌疑，仿佛在说别人实力很不济。
　　“嗯。”阿稚将伤药倒在这只小妖的背后，“所以，西南是起了什么乱子了吗？”
　　“信报未来，暂且不知。”鬼老板的视线忽然定在了此人眉间。
　　许久，他狠狠地拧眉，卒然没了身影。
　　向来面无表情的鬼忽然之间皱出了深沟似的褶皱，这般反常，小鱼儿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顺着鬼老板方才的视线看去，却只是看到了一片阴云拢在了此妖眉间。是倒霉运缠身，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小鱼儿百思不得其解。
　　鲲鹏翱翔于澄碧长天，潜泳在浩渺深海，自然是不懂这种阴狠手段。
　　此妖所中乃是“白瞳术”，白瞳术能够看透世间一切术法，不受术法干扰。这里所说术法，包括了神灵亲设之术法。
　　那些丧心病狂的，就这样来用那一双眼睛窥见潜藏的危险，好让自己躲避及时。可使用的代价便是接下来脏腑被噬的疼痛，以及每月月中，遭受魂灵被抽出体内，又再返回的撕裂痛感。
　　而白瞳术最不是东西的一个地方在于，种下白瞳术者拥有不死之躯，它几乎等同于在养着一头不死的放血肥羊，此等折磨，还轮回个没完没了了。
　　此术为魔族禁术，会的魔并不多。
　　鬼老板忽然离开，是要去召来刺客，寻千石问个明白。


第一百一十五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三）【二更】
　　小妖醒来的时候，脸上并没有被救的欢喜，也没有唿叫逃生的动作。
　　他慌乱地用双手抱头，蹲在了两墙的夹角，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似乎所有的勇气都在此前耗了个干干净净，再无一丝剩余了。
　　阿稚不由得想起了小鱼儿初初醒来时的情景。
　　只是小鱼儿是满眼警惕，像只小狼崽子一般，凶狠得不像话。而眼前这只小妖带着熟练得不行的求饶姿态，无声地述说着自己的无力卑微。
　　室内一时阒然无声。
　　许久，阿稚开口打破寂静：“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大概是这句单薄的话并不是很有说服力，听到这么一句话，那只小妖抖得越加厉害了。
　　“你想想，若我们是坏人，怎么会将你救回来呢？”阿稚试图说服他，只是显得很不娴熟，似乎不太能够达成目的。
　　点苍神君虽然有一双明净看透心灵的眼睛，却没配上一张同样出色的嘴巴，反而因为常年的沉默寡言，常常显出几分笨嘴拙舌来。
　　那只小妖也不知道遭受过什么，无论阿稚怎么说，他都只是抱头发抖，不发一言。
　　阿稚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水都下肚大半壶了，那只小妖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动作，他都开始担忧他会不会肝胆俱裂而亡了。
　　小鱼儿坐在旁边冷眼旁观了半天，忽然开口道破了天机：“你是不是没办法说话了？”
　　小妖听到这么一句话，整只妖都打起摆来，像狂风中摇弋的小树苗，只需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将他连根拔起了。
　　阿稚浅浅蹙眉：“什么叫无法说话了？”他心里有一种并不是很好的猜测。
　　小鱼儿缓缓张口，吐出两个骇人的字眼来：“拔舌。”
　　两字一出，小妖勐地跪倒在床榻上，哐哐地叩起了响头，那力度，像是冲着自尽去的，听着便觉得头上一阵发痛。
　　阿稚伸手拦住了他叩头的架势，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命令道：“停下。”
　　小妖瑟瑟如风中落叶一样抱着膝头，垂着脑袋，不再动作。
　　“我问什么，你就摇头和点头，明白吗？”阿稚厉声道。
　　小妖垂着的头抖着往下点了点。
　　阿稚舒了口气，这招能使便好。
　　他疾言厉色地问道：“你可是从西南而来？”
　　小妖点头。
　　“西南可是起了乱子？”
　　小妖继续点头。
　　“是魔族给你种下了白瞳术？”
　　小妖摇头，又点头。
　　阿稚试着猜测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是魔族给你种下的白瞳术，但是是他们指使的？”
　　小妖埋着头，摇了摇。
　　“那是……”阿稚问道，“魔族给你种下的白瞳术，但不是他们指使的？”
　　小妖点了点头。
　　阿稚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妖族指使的？”
　　小妖居然也摇了摇头。
　　阿稚一个个猜了过去，直到他说：“鬼族？”
　　小妖才点了点头。
　　阿稚看向飘进来的鬼老板，继续问道：“鬼族需要白瞳术做什么？总不能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秘境吧？”
　　小妖身体一僵，缓缓地点了头。
　　阿稚眉头顿时深深地锁了起来，下界地域宽广，确实有很多杳无人迹，连神魔也不会去眷顾的地方。这些地方虽则险峻，可内里蕴含的宝物，也是无穷的。
　　西南一带林木深深，瘴气弥漫，有许多不开智的异兽毒虫，更有连绵十万的大山深渊，六族之中，确实最适合鬼族前往。
　　毕竟鬼族百毒不侵，若不是遇上了克制的鬼族的符咒法阵或者什么厉害封印，凡物也奈何不得。较之术法传承久远的仙神二族，从实际上来讲，还要更占便宜一些。
　　若再加上身中鬼瞳术的生灵领路，占领西南，圈出自己的领地来，不过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被这么一支鬼族占领了这样的一块地，若他们要在身后搞什么小动作，也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鬼老板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他稍一思量，自动请命道：“我去西南看看。”
　　阿稚有些犹疑。
　　千石领着魔族占据北地，山山和九舞正在人族里极力推动修炼一事。老槐树当前在中西部主持大局，游走宣讲，目的是为了将零散的妖族聚拢起来，鬼老板身在妖都，可以配合着老槐树的节奏，一张一弛，缓缓打入内部。
　　仙族向来避世而居，不喜参与俗事，阿稚不求他们搭把手，只要不掺和便是帮了大忙了。可如今西南事情一出，鬼族竟默不作声便起了势，若是处理不好，也是一桩难事。
　　幸好这时，救命的军师虽然姗姗来迟，可总归是来了。
　　“子宁可西南而去，先一步占领西南万山，我助神君，夺下妖族众部。”逸远的魂体淡薄，看那模样似是遭了什么大罪。
　　他那一生未曾为别人弯过的嵴背缓缓低下：“昨日罪孽深重的逸远已死，如今站在神君面前的逸远是死犹不能赎罪，以魂体追随的逸远。我不敢期盼将那罪孽以功相抵，但求神君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六界安定做出星点儿的贡献，便足以瞑目了。”
　　鬼老板捏紧了拳头，那张十年不见得又一次波动的脸闪过怒气，一拳砸在逸远的脸上。他们俱是魂体，互相伤害起来十分便利。
　　逸远不还手地让他揍了一顿。
　　“你要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吗？”鬼老板的手指差点就要发起抖来了。
　　逸远擦了嘴边破碎的伤口，笑道：“子宁，兴战的时代，性命是最不值钱的，只有四海升平，六界安定，我们才有资格谈性命珍贵。”
　　“你放屁！”鬼老板的破口大骂让小鱼儿也抑制不住地提起了眉头，“便是有人轻贱，我们才要越发珍重，你连自己都不珍重，求谁来珍重你？！”
　　“子宁……”逸远口舌僵直，苦涩地道，“我是妖族的罪人，也是六界的罪人。”
　　鬼老板被弄得一股气充斥在胸膛来回冲撞，那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膛也勐烈地都动了起来。
　　“是，你有罪，你对不住妖族，因为你让暴君上位，祸害妖民；是，你有罪，你对不住六界生灵，因为你这一举让妖族和魔族、人族之间，乃至是妖族与妖族之间的梁子都结大了了！”鬼老板费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曾经妖族的一员，我唾弃你为了一己之仇拉上了整个妖族；可是……逸远，作为你曾经的挚友，我也心疼你的所有。”
　　剖心始终是有苦痛又劳累的，鬼老板说完这么一段话，那些还填在胸中的千言万语都无法再诉之于口了。
　　诸如“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那是一定很难受”、“天下早已连根腐烂，我们只不过是将他拔了，提前见了那烂根子”，又或许是“那五年，我是不是很没有用”、“帮不上你的忙，我也很难过”、“那些年，你是不是连我也一并恨上了”云云。
　　全堵在了嗓子眼，无法出口，无法宣泄。
　　“子宁……”逸远只低低喊了他一声。
　　鬼老板别过脸去：“逸远说得对，我西南而去，先一步占据鬼族内的主权。由他留在此地，助神君在妖族之中斡旋，是再好不过的了。六族之中，唯妖族情况最为复杂，各妖习性相去甚远，不好把控，由逸远在此助你，是最好的安排。”
　　阿稚略一思索，同意了。
　　鬼老板躬身行礼，客气道：“逸远身有重责，如何惩罚并不算过，子宁斗胆在此，请神君留他一息尚存，待来日投入轮回，再如何便听天由命去。”
　　阿稚点头，应诺了他。
　　鬼老板郑重道谢，领命而去。
　　2
　　之前的阿稚每日一打开尺素书，便要揉着额头细听，事无巨细，一一笔录，大有一种宵旰焦劳、早朝宴罢、励精求治的势头。
　　阿稚对这种承星履草的生活，其实并不大感兴趣，只是他想要做那么一件事情，如果这样是必须的，硬着头皮上也不无不可。
　　有了逸远在身边充作军师，阿稚的日子好过了不少，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来，专注于自己擅长的符咒法阵的钻研。
　　当然，对于大势的走向，他仍是须得掌握的，绝不能闭目塞听。
　　小妖在阿稚的宅子住了一段时间，戒心总算是放低了一些，不再每日战战兢兢了，只不过他还是整日闷在房里，鲜少踏出房门。
　　所以当小妖主动上门的时候，阿稚不无惊讶：“怎的了？可是有什么需要？”
　　小妖摇了摇头，指了指外头的院子。
　　阿稚更讶异了：“你想我到院子里去？”
　　小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他。他那一双眸子全白，瞧起来十分诡异，令生灵看之心慌。小妖自己心知，素常都是低着头，并不随便抬起的。
　　阿稚有些好笑地应了一声，收起自己雕刻的小牌子，随那小妖走了出去。
　　小妖一步三回头地，生怕阿稚不跟上。一个没注意，小鱼儿从拐角处出来，他便整只妖往旁边一弹，双手抱头埋进腿里，瑟瑟发抖。
　　见阿稚垂眸，满目怜惜。
　　小鱼儿心里被堵得发慌，上前几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细声喊道：“阿稚。”
　　阿稚觉察到他的失落，还以为是那小妖反应太过，他在失落于自己让小妖惧怕了，便轻声安慰道：“没事，不怪你。”又顿下安抚小妖，“没事的，小鱼儿心肠很好的，你不必怕他。你不是想要我到院子去吗？我们继续走吧。”
　　小妖试探性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满脸和煦的阿稚，又觑了一眼垂眸失落，眉间冷意若隐若现的小鱼儿。
　　他抖了抖，伸出一条腿挪了位置，才站起来兔子似地跑到廊柱后，抱着柱子，可怜兮兮地看向阿稚。


第一百一十六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四）【一更】
　　小妖收拾干净以后，其实眉目看起来也是很清俊的，那瑟瑟缩缩的姿态让人看着便觉得好欺负，无端多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楚楚可怜。
　　小鱼儿看得眼皮直跳，觉得这只小妖就是专门跑来克他的。
　　本来骤然发现自己对于阿稚的感情已经心中十分愁苦，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那从血液里涌动的，能把自己点着的火怎么也灭不了，一股脑地在四肢百骸疯狂奔走。
　　结果还跑来这么一只小妖，占了阿稚许多的目光，简直就像在那烧着的火上添了一把油，让他烧得更勐烈了。
　　阿稚没能知道他心里这些七拐八弯的详细心思，带着春风一样的笑意让小妖放低了警惕，低眉顺首地在前面领路。
　　小鱼儿看得直想咬牙，心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打算，要不就干脆fbjq.
　　地撕破这层膜，将自己的辗转反侧，心里那点子不可言说的心思，一股脑地全说了。
　　有阿懒阿蒙先例在前，阿稚大概是不至于反感这种于世俗所不同的，离经叛道的感情的。而且阿稚性情温和，哪怕不喜欢他，也不大可能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最坏的结果，要么就是阿稚觉得他是小孩子胡闹，要么就是不喜欢他，不能接受他的喜欢。
　　可这又有什么，只要阿稚不会不要他，他就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慢慢地，让阿稚尝试喜欢上他。
　　这么一想，那股子哀愁好像要去掉一些了。
　　小鱼儿心里总算是松快了一些，眉间夹着的那股子冷意也散去了。
　　来到院子里，小妖东转西转地找了一根枯枝，在平整的泥地上涂涂画画了起来。
　　“这是什么？”阿稚说道，“好像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在参加篝火大会吗？”
　　小妖连忙摆手，用手指指着自己。
　　“不是篝火大会？”阿稚道，“那是什么？围在一起博弈？还是斗蝈蝈？”
　　小妖摇头，用树枝点了点那围在一起的人群，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阿稚猜道：“这群人不是围在一起玩乐，而是围在一起看你？”
　　小妖急了，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用枯枝重重地点在那人形生灵上，又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阿稚恍然道：“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妖族？”
　　小妖高兴地点了点头。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阿稚问道。
　　小妖摆了摆自己手上的枯枝，重新蹲了下去，画了一个笼子，笼子里都是些瘦弱的人形生灵，有些还没有化形完全，露出一对尖尖耳朵。
　　小妖指了指那尖尖耳朵，又指了指自己。
　　阿稚这会便知晓了他的意思了：“这是和你一样的妖族？”
　　小妖咧开嘴巴笑着，又点了点另外一个生灵，指了指自己，连连摆手。
　　阿稚猜道：“这不是妖族？”
　　小妖点头，紧张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忘记了自己的白瞳。
　　阿稚知道，他是想让自己猜那生灵的身份了：“人族？”
　　小妖“啊啊”地点头，用枯枝点了点尖尖耳朵，又点了点方才的那个人，摆摆手，再点了笼子里另外一个生灵。
　　小妖次序颠倒，阿稚还是福至心灵一般领会了：“所以，笼子里关的，不仅有人族、妖族，还有魔族？”
　　小妖勐地点头，又重新用枯枝画了起来。他这次画的是一头高马上骑着的生灵，他高举着一只拳头，背后旗帜翻卷，乌压压一群披甲执锐的士兵。
　　“这是哪个大将军吗？”阿稚猜测道。
　　小妖指了指自己。
　　阿稚补充道：“妖族的大将军。”
　　小妖肯定地点头，在前面加了一个尖尖耳朵，尖尖耳朵脖子上套着一条绳子，表情痛苦。
　　阿稚额角青筋一跳，忽然意识到小妖是要通过这些画作，将自己所经历的那些事情，画出来给他们看。
　　小鱼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上来，静静地立在阿稚身侧，袖子若有似无地与阿稚的挨在一处。
　　“是妖族的某位将军，驱策被种了白瞳术的妖族？”小鱼儿开口道。
　　小妖微微一瑟缩，看了阿稚一眼，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小鱼儿微微抿唇，赌气似地直接拉住了阿稚的手腕，朝小妖扬眉。
　　仿佛在说“你看，我能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拉着阿稚的手，你不能”，那股子厚脸皮看得小妖一怔一怔的。
　　阿稚倒是有些疑惑：“之前你说过，主使种白瞳术的是鬼族，怎么会是妖族在驱使呢？”
　　小妖着急得抓耳挠腮，一人分饰三角地演了一段戏，只可惜这段戏既没有唱词，也没有旁白，阿稚并没有看懂。
　　小妖挠了挠自己被汗浸湿的脖子，用枯枝画了一个圆，双手一捧，双脚一跪，表情分外谄媚。
　　虽然小妖怪的表情不太对味，可他要表达的倒是明明白白的。
　　“你的意思是说，妖族那位将军，用宝物和鬼族换了被种下白瞳术的生灵？”
　　小妖的喜悦又浮到了面上来。
　　阿稚却是犯了嘀咕，妖族将军换来被种了白瞳术的生灵，莫不是为了阵前对敌，用来看破敌军摆下阵法中的虚妄？
　　可阵前对敌和平时的较量大不一样，对敌时摆的阵法不是他钻研的这种运转灵气刻画的阵法，这样的阵法是死的，和封印一样，找到阵眼就可以破了，这在被种了白瞳术的生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有此禁术在前，哪怕并不普遍，大家对阵时还是会留一个心眼，用方位和士兵摆下活阵，这样的法阵随时可变化，哪怕你当前堪破了，随后便重新变化了。
　　这样的法阵对战，考验的是指挥的旗手和士兵之间配合的默契，以及将军临场变换的机敏警醒。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位将军花这么大一个代价，换一个被种下白瞳术的生灵，有什么用处呢？
　　未免自己理解有误，阿稚继续温声和小妖确认道：“这位将军所花费的代价，可大？”
　　小妖点头，用枯枝画了几大板车的圆润珠子。
　　阿稚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道：“只换了一个？”
　　小妖摇头，点了点自己，伸出七根手指。
　　白瞳术并不简单，耗费亦是寻常生灵想象不到的巨大，这个数字让阿稚有些心惊：“加上你，一共有七个被种了白瞳术的生灵被这位将军买了？”
　　小妖怯怯地点了点头，他感觉阿稚的怒意要喷发而出了。
　　阿稚狠狠地闭上了眼，白瞳术所种过程艰巨复杂，要耗费的珍稀药物众多，往往种一百个就要死九十九个生灵，也就是说，几乎每一个被种白瞳术成功的生灵身后，都有受不了过程中折磨而死去的九十九条性命来垫底。
　　小鱼儿担忧地将手掌下滑，握着他的掌心，安慰似地捏了捏。
　　阿稚垂眸，扯出一个浅淡笑容来：“我没事。”又对小妖道，“抱歉，吓到你了。”
　　小妖摇头，示意自己不怕，然后扬了扬手中的枯枝，像是在问，是否还要继续。
　　阿稚点头：“你继续。”
　　小妖这才继续画了起来，只不过他这回画的是一群矮小的孩子互相抱着，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身前，有一个狰狞高大的身影。
　　小妖显然不太会画画，那墙角画得活似两张挤得变了形状的大饼，阿稚完全没认出来。
　　还是小鱼儿胡乱蒙的。
　　“这还是那个将军？”得到了肯定以后，阿稚继续猜测道，“这将军在欺负这群小孩子？”
　　小妖点头，又摇头，为难地抓了抓后脑勺。
　　他举起两只手掌，像是要比划出来，结果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怎么来比划。
　　“你继续画不就好了。”小鱼儿点醒他。
　　小妖如蒙大赦般抓起了枯枝，总算是从窘迫种出来了，画了一团看不清模样的东西。
　　小鱼儿辨认半晌，支吾道：“床榻？”
　　“啊啊。”小妖高兴得顾不上怕他了，唰唰几下画了一个平躺在地上的小孩，并在嘴角点了几点。
　　“孩子睡着了，流口水？还是从床上掉下来了？”阿稚猜得有几分头痛。
　　小妖摆手，指了指那高大的身影，又指了指自己，摆出了一个难以言说的猥琐表情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迅速跳到前面去，瑟瑟缩缩地抱着自己，惊恐地张着嘴。
　　接着，他又重新指了指那高大身影，做了一个抓人、扔人的姿势，而后顺势一滚，将自己的衣服一下子扯开了，露出瘦削多伤的胸膛。
　　小鱼儿额角一跳，恨不得跳起来蒙住阿稚的眼睛，可他忽然之间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来。
　　小妖还在继续，他重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垂涎的表情，往前一扑，颠三倒四地手舞足蹈，不知在做些什么动作。
　　半晌，他滚了两下，双眼往上一翻，露出半截舌头，抽搐一下，不动了。
　　小鱼儿感觉阿稚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变得冰凉冰凉的。
　　他艰难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买了七个被种白瞳术生灵的将军，他还豢-养幼儿，供自己……”最后那两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幸好小妖在阿稚难看的脸色上，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立马正了身形站好，收拾好自己的形容，惴惴不安地搅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低头看脚跟。
　　午后悠扬的风一吹，阿稚青色长袍被吹得鼓了起来，像是要乘风而去了。
　　有一缕发丝贴着眼睛飞舞，弄得阿稚眼睛生痛生痛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五）【二更】
　　“阿稚？”小鱼儿心里莫名闪过一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准这种感觉，只觉得一颗心上窜下突的，没个着落，似乎有什么不在掌握之中的事情要发生了。
　　“禽兽！简直是禽兽！”阿稚张着嘴，短促地唿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畜生不如！”
　　在小鱼儿陪伴阿稚的这些年里，他从来不曾见过他有过这般疾言厉色，远胜于呵斥，近乎于气急败坏、大发雷霆的时候。
　　更多的时候，阿稚都是心平气和、和颜悦色的，偶尔会向阿蒙撒个娇，让软糯的声音沾上了点奶唿唿的味道。
　　哪怕有些情绪会有些变化，也是很细微的，并不打眼。
　　逸远也被阿稚那怒喝声，引得站在廊下阴凉处，放眼望过来。
　　小妖被吓得勐地一瑟缩，呆立原地，犹如木鸡。
　　阿稚缓了好半晌，才掐了掐自己眉心，说道：“抱歉，并不是要朝你们发火的意思。”
　　逸远扬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稚叹了口气，招唿着大家坐到室内，喝了盏茶灭了点火苗，便将方才的事情对逸远讲了。
　　“咔嚓”一声，弱得一阵风都能吹走的军师，将杯盏捏碎了。
　　他反应极快，表情也收敛得正好，露出一点歉意来：“抱歉，是我太激动了。”
　　变脸之快，眨眼间而已。
　　未免被满腔的愤恨，指使着干出不明智的事情来，逸远将重点放到了某位将军买白瞳术一事上来。
　　“花费巨大来买这中了白瞳术的生灵，若非为了阵前对敌添加几分胜算，那他有什么可图的呢？”
　　阿稚问道：“鬼老板向千石所问，可有回应？”
　　千石的尺素书总是被他忘在不知哪里，之前尚有老槐树在他身旁，如今总是联络不上，反倒要靠书信和生灵走动，才勉强维持联络。
　　阿稚都要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直接让他大哥将尺素书送过去，叮嘱他随身携带，千石定然奉若瑰宝，不敢有一丝怠慢。
　　“并无。”逸远摇头。
　　“罢了，怕是从千石嘴里也听不到别的新鲜信息。”阿稚琢磨道，“就是不知这位将军是谁，能不能派人前去一探究竟。”
　　小妖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这位妖族将军，到底是哪一位将军，毕竟妖族司姓王室分崩离析之后，主要势力分成了六大股，一直你追我赶地打打杀杀，想要吞并对方，让自己扯起兴复妖族，称王称霸的大旗。
　　可除了这六股势力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势力都建了军队，自称将军的。
　　“能有这般财力的妖族军队不多，最有可能的还是在六大势力里。在六大势力之中，论财力的雄浑，还是要数蛟族和人鱼一族最为突出。只是人鱼一族素来居于深海，其实不大适应在陆地上的生活，近来有退回海域称王的打算。”逸远分析道，“只是深海之中，龙族独占鳌头，鲛人又占一隅，人鱼想要在陆地称王的野心，还是没有彻底灭下去。”
　　“你找人去人鱼一族探一探。”阿稚沉吟半晌道，“我亲自去蛟族看看。”
　　逸远眉尖跳了跳，蛟族和人鱼一族相比，自然是蛟族更有可能，也更为危险。列出人鱼一族，只是谨慎起见罢了。
　　他颇有些头疼地规劝道：“神君，你是我方头脑，不可轻易涉险。”
　　阿稚冷静得很，甚至开玩笑道：“你们已成气候，便是没有我，我也相信总有那么一日，你们绝对能凯旋而归，还天地一个浩然正气，六界安定康福。”
　　任凭逸远如何舌灿莲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阿稚都打定了主意要去探一探了。
　　逸远开口之前便预料到了这结果，他最终无奈道：“神君你真是好狠的一颗心，全然不顾我们架在火上炙烤的心。”
　　阿稚只是敛眸，轻轻一笑：“抱歉了。”
　　2
　　夜深人静，正是杀人放火的大好时机。
　　夜色多么无辜，给坏人利用着做了掩护；夜色也有些幸运，替好人隐藏了行踪。
　　神行千里的符咒果然好使，不需花费法力，借着一道符咒，自然调动天地灵气，护送着他们来到了原型为蛟的封御将军大宅前面。
　　是的，他们。
　　除了阿稚之外，还有如今完成传承的小鱼儿，他给自己的任务是保护阿稚周全，不容有失。
　　简单来说，当个护卫。
　　封御大将军不愧是有钱人家，光是他们脚下踩的琉璃瓦已经不知价值几何了，可举目望去，不足两里地，是一座十分着名的贫民窟。
　　黑夜已至，还有不知哪个族的生灵挤在巷子角里，衣不蔽体地满地觅食，捡着富贵人家漏出来的残食。
　　阿稚猫在琉璃瓦上，悄悄掀开了一条缝隙。
　　琉璃瓦下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管弦丝竹，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莺歌燕舞，一片**招。美人衣袖带香，直接透过琉璃瓦冲进鼻子里，香得有些过分了。
　　阿稚微微侧过头，吸了两口更深露重的寒气，才感觉胸口的那股粘腻气息缓了一些。
　　封御坐在主席上，左右两边支着两盏树枝状的青铜落地灯盏，灯盏上点的并非摇曳的灯火，而是东海深处的夜明珠，共三十六颗，将他映照期间，影子都不见一点。
　　灯盏后面是两位衣着清凉的侍女，露出两条白玉一样的胳膊，手上转着白玉为柄的雪羽宫扇。这把扇子上的羽毛，乃是取自狐狸身上最柔软的腋毛而制，用特殊的手法制过，以香料去味。扇子白得欺霜赛雪，没有一丝杂质，也不知宰了多少只狐狸才凑了那么两把宫扇来。
　　摆在封大将军的美食珍馐，先不论是什么，数量多寡，有多珍贵，便是说那精雕细琢得犹如直接切取了江山一角的功夫，一碟食物即是一片风光，便可见其奢靡了。
　　封御其妖，极爱显摆，性子高傲，受不得一点违逆，可架不住他行事大方，喜欢和手下将士一同享受，大家伙也都愿意追随着他。
　　他长得十分高大，比寻常男子足足高出两个头来，肌肉虬结，平常酷爱在校场、结界中演练，那一手流畅术法和硬抗的体力都十分出色。
　　光是从他披着一身的锦衣外，隐隐都能看见肌肉的线条来。
　　这意味着阿稚只能智取而不能强来。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法力根本就打不过封御。
　　看了半晌，除了满室奢华和放荡，他还看出了封御应当短时间都不会有离开的打算。
　　阿稚果断翻身落地，轻盈得像一根羽毛似的，这根羽毛还回手揽住了小鱼儿下落的身姿，将人抱到怀里，转了两圈，卸去力度，挠得小鱼儿浑身都不对劲了。
　　他猫儿似地，利用夜色和葱茏树木隐藏着自己的踪迹，在将军府里行走，如入无人之地。也多亏了老槐树，帮忙打听到了将军府的地形，阿稚才能不走冤枉路地摸进了封御的院子。
　　阿稚看了一眼规格，好家伙，直冲王室的规格而去，其心昭然若揭了。
　　顾不得腹诽，阿稚拉着小鱼儿闪进了封御的寝室，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
　　封御其妖骄傲，好面子，且据老槐树打听到的消息，军中并无流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这就说明了他的一切行动都是悄悄进行的。
　　可为了彰显他对手下的爱重，将军府中所居谋士甚重，所以他必定不会轻易将那些孩子，安排在其他人随意进出的地方。
　　自己的寝室，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了，他只需要安排心腹处理好这些事情便好了。
　　也莫怪那小妖当初会被拔舌重伤，知晓了如此大的秘密，若是一日不将此妖杀掉，封御怕是一日不能心安的。
　　阿稚寻了一圈，并没有收获。
　　封御的寝室奢华无比，一堆鸡零狗碎、闪瞎人眼的珠宝胡乱堆着，千金一匹的鲛绡被当作裹脚布来用，随随便便地搭在椅侧。
　　他看向小鱼儿，小鱼儿朝他摇了摇头。
　　阿稚寻思着，难不成他猜错了。
　　就在这时，小鱼儿三步并两步地走向前来，拉住阿稚的手，指了指那居然渡了一层金的横梁。
　　能给横梁镀金，这真是绝了。
　　“吱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软甲的士兵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木制的食盒。
　　阿稚和小鱼儿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隐晦笑容。
　　士兵偷偷看了一眼左右，见无人无妖注意，才将寝室的门一闸，走到床头去，将那食盒顺手放到了一边的小几上。
　　他双手放到床上的蛟首上，往左拧了两下，往右拧了两下，那能睡三五个人的床榻后面的墙体便裂开了，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阶梯来。
　　小鱼儿不等和阿稚打声招唿，便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抬手将那士兵噼晕了过去，一手接住他软下去的身体，一手接住拿住了那食盒。
　　阿稚后怕地训他：“怎么一声不吭就往下跳？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或者从里面冒出个士兵来，正面撞了个正着，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阿稚絮絮叨叨这许多，还是因为小鱼儿在他心里，着实还是个孩子，被划分到了需要受到绝对保护的范畴。
　　“我不想永远躲在你身后。”小鱼儿抬头看他，“我想保护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六）【一更】
　　阿稚顿了一下，心里有一点高兴，又有那么一点失落。
　　高兴的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总归还是养熟了，不再满心逃离，而是想要保护他。失落的是，自己亲手养着的孩子居然这么悄无声息地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在这一刻，奇异地理解了他二哥。
　　他叹了一口气，妥协似地说道：“便是想要保护我，也不能这样傻乎乎地冲上来。”
　　“我想过的。”小鱼儿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有些高兴地想道，阿稚并没有驳他那句保护他的话。
　　便是这样，他也足够满足了。
　　方才说出那句“我想保护你”，凭的全是一时的勇气，一说完，他的心里就不停地打鼓，怕死了阿稚朝他说“我不需要你保护”。
　　“老槐树给的消息我也都在看，封御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又极好面子，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有这种见不得光的癖好。”他仰头看着阿稚，再次试探地说道，“你还在这里，我肯定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他自己说完，将最后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又讲了好几遍，一双看着阿稚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极北之地，茫茫雪原里指路的那颗星。
　　阿稚失笑：“好。你护我。”
　　同时，他心里酸涩地想，孩子果真长大了。
　　小鱼儿便像是嘴里被塞了糖似的，忽然就变得甜滋滋了。
　　阿稚助他将那士兵捆好，丢到一边去，又掀开食盒看了一眼那些饭菜，全是下了不可言说的药物的，他握着食盒的那只手几乎要将它捏碎了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半晌，还是将食盒轻轻放到了一边去，用东西挡着。
　　小鱼儿和阿稚互相拉着手，警惕着，慢慢下了阶梯。
　　阶梯并没有特别长，不一会就到了底了。
　　阿稚探头看了一眼，将小鱼儿的眼睛蒙住了。
　　勐然失去了视线，小鱼儿不由得伸手握住了阿稚的手腕。
　　手掌下的手腕微微有些凉，筋脉突突地跳动着，尺骨的痕迹格外明显，肌理滑腻，像是没有纹路似的。
　　他心里跟着勐地一跳，失了原本的步调，心跳瞬间就紊乱了，像是乱敲的皮鼓，耳垂有些抑制不住地发起热来。
　　阿稚垂着的手握成拳，还在微微发抖。
　　他平了平自己急促的唿吸，对小鱼儿柔声道：“下面没有危险，我先下去，你在此等我一会儿。”
　　温热的唿吸吹拂在发热的耳垂边上，小鱼儿忙不迭地点头，完全没有异议。
　　阿稚松开了手，跨过转角，掏出自己的旧衣裳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鱼儿冷静下来，便逐渐回过味来了，有些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角，只是他知道好赖，明白阿稚不想他污了眼睛，这么一目了然地看尽生灵心间滋生的龌龊。
　　他以脚尖画圆，等着阿稚。
　　“小鱼儿，你进来。”阿稚的声音响起，无端有几分沉重。
　　小鱼儿抿了抿唇，踱步转了个弯，抬头一看，数十名各族幼童被困在笼子里，身上胡乱披着鸦青的、芽绿的、黛色的、青竹的布条，裹着半身，袒露的上身齿痕、烫伤、刀伤一片又一片。
　　旁边有一张极尽奢华的大床，旁边胡乱堆着染了血的床单。
　　孩童们的眼睛就像是枯死的井，无惊无波，既不讶异，也无求救唿叫。
　　他们睁着眼睛，只是安安静静，了无神采地看着他们。
　　小鱼儿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生起，直直往发顶窜起，整个人冰凉冰凉的，像是被冰水浸了个透。
　　他料想这封御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可他实在没料到六族竟有如此败类，这么不是个东西。
　　阿稚抬眼看他：“我想把他们都救走，你去寻老槐树，我在这里等着。”
　　小鱼儿张嘴，说不出话来。
　　“外面那士兵提走，交给老槐树处理。封御不知道士兵出了事，便会毫无疑心地下来，我或许能将他偷袭刺死，等你们来到，便悄悄潜入，助我将他们送出去。”阿稚安排得稳妥，且坚决，不容他说半个不字。
　　小鱼儿垂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老槐树，让老槐树带人过来，不然阿稚便危险了。
　　他有些后悔没有努力钻研，将一群人传过来的神行千里符了。
　　小鱼儿熘出将军府，找到一片空旷地催动神行千里符的时候，封御正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寝宫的门扇。
　　他赶走了上前伺候的护卫侍女，将手放到了蛟首上。
　　床榻后的墙壁“隆隆”微响，露出了黝黑的一条道。
　　封御脸上一片通红，想到了那些孩子娇嫩的皮肤，惶恐大叫又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反应，胯-下一片热意。
　　他抖了抖瞬间酥-软起来的嵴骨，脸上的阴-邪怎么也遮盖不住。
　　他甚至有些荒诞地想到，等他称了王，就建一座玉宫，用深海人鱼熬出的油点灯，可保百年不灭。那他便可以在黑夜如昼的宫殿里，追着那些幼-嫩的孩子，日日管弦笙歌，夜夜酒池歌舞，岂不快哉？
　　冷不丁地，拐角处冒出冷光，向他直刺而来。
　　老槐树伸手一挡，止住了小鱼儿狂奔而来的身影，问道：“怎么回事？神君呢？”
　　小鱼儿急急地将事情说了。
　　老槐树一大把年纪，也算是平白长了一回见识了，没料到世间还有如此渣滓，当即义不容辞地召了人马，利落布置。
　　小鱼儿眼皮一跳，他按了按，有种不详的预感。
　　封御捂着流血的手臂，冷眼看向阿稚那弱小的身躯：“行刺我？就派你这样的小狐狸来？”他的表情极尽嘲讽，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样。
　　阿稚也冷哼一声：“像你这样的渣滓，我一个足矣。”
　　“你是谁派来的？人鱼一族？”封御否认了自己的推论，“应当不是，我可从未听说过青丘狐族和人鱼一族有什么怜惜。难不成你是破部将军手下？”
　　阿稚得想办法拖延时间，自然不怕和他闲扯。
　　“横竖你也不可能猜到的，还是死心吧。”
　　封御双眼一眯，视线落到阿稚那张显得有些幼齿的白皙脸蛋上，饶有兴味地扯出一抹笑来：“倒是不知，谁给我送来这般可口的点心。”
　　阿稚实在没想到这妖竟然会这样无可救药，简直是将脑袋安到了屁-股上！
　　封御此刻心境一变，倒是不太在意阿稚的横眉冷对了，在他看来，偶尔来只小野猫，挥舞着小爪子，被他抓住之后驯服了，慢慢折腾，似乎也很不错。
　　他仿佛已经看到阿稚被他折断手脚之后嗷嗷大叫，打滚求饶的场景了，这样稚嫩的小生灵，谁说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阿稚将法力灌到法器上，挥剑斩了过去。
　　只是此间狭小，又有幼童在，阿稚本就法力不足，又束手束脚的，很快便累得不行了。
　　封御倒是有些意外的，他虽然看起来游刃有余，可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擦着身上要害的地方狼狈躲开。
　　本来那逗猫遛狗一样闲散的心便改了，有些警惕了起来。
　　这么一来，阿稚便应付得更加艰难了，汗湿了一身。
　　冷不防地，胸前便被封御反手掏出来的弯刀割了一条大口子，幸好只是割破了皮肉，并无大伤。
　　阿稚汗涔涔地拄着剑，警惕地看着封御。
　　封御除了在战场上，还没有谁能给他吃这么大一个亏，更遑论只是这么一只小小的，道行浅薄的狐妖，他心里的激愤彻底被点燃了，已然在心里给阿稚立了一块碑。
　　他舔了舔唇，暗自发誓，等他玩够了，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慢慢折磨死，绝不给他一个痛快。
　　由此可见，此妖心胸之狭窄，意气之高傲，完全不输给当初的司王，若是让他当上了妖王，妖族的悲剧怕不是要一直延续的。
　　长剑与弯刀相撞，击出一串的火花，那点子火花被溅到阿稚眼底下，像是生了一颗泪痣似的。
　　他手脚发软，感觉自己体内的法力都快要被耗尽了，这么下去，他非得舍掉这个化身不可了。
　　可是不行，若是小鱼儿回来看见了，怕不是要疯的。而且他身后的孩童，正在路上奔走而来的老槐树，他们的安全，都是建立在他能够安然对抗封御的前提下的。
　　若他扛不住了，便会让封御反应过来，不仅有可能伤到小鱼儿，还会对老槐树带来的士兵有重创。
　　他不能输，绝对不能！
　　阿稚咬牙，顾不上额上滴下来的汗珠流进眼眶里，将眼珠子浸得刺痛，硬是大喝一声，朝封御逼近了一步。
　　封御万万没想到，这只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的小狐狸，竟然还有力气反击，若他不是来行刺他的，他指不定还真起了惜才爱才的心，将他收入军中，提拔做个小将军也不无不可。
　　真是可惜了。他暗想。
　　可心中所想并不会让封御手下有所留情，他冷笑，也喝了一声，脚步细密而迅疾，手上一柄弯刀快若残影，阿稚招架得十分辛苦，手中长剑差点就要脱手而出了。
　　封御将阿稚逼得重重撞上了墙角，血气上涌，阿稚蓦地吐出一口血来，他眼神还是坚定的，固执地不肯移开自己的长剑，是一副誓要抗争到底的模样。
　　封御道：“若你放下手中长剑，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一马，饶你一条命。”
　　阿稚有些发昏，眼前开始模煳了起来，嘴里却是冷笑道：“饶我一命？任你亵-玩吗？若是如此，我宁可死！”
　　封御眯眼，怒气上涌地举起弯刀。
　　阿稚脱力，只能面前驻剑稳住身形，半跪在地上。
　　阿稚迷煳中暗暗想道，难不成他今日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但愿莫要吓着了小鱼儿，也莫要拖累了这些孩童和老槐树。
　　利刃挟裹着刚勐的灵气往他后颈直冲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七）【二更】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封御的动作定住了。
　　阿稚胡乱地想道，难不成是封御良心发现了？不可能。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封御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来的利刃，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便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鱼儿看着重伤昏迷的阿稚，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将封御新鲜出炉，刚刚离体的魂体给掐灭了。
　　他暗想，这样的畜生，不配入轮回。
　　杀了封御之后，他看着一身衣裳被血浸泡了的阿稚，慌乱得不知应该要怎么入手才好。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箭洞穿了似的，偌大的一个洞里灌了风，凉得又麻又痛。
　　对了，要先止血，止血。他掏出止血的药粉，弹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比那些小妖抖得还要严重，药粉只有一半是到了阿稚的伤口上的。
　　老槐树赶来的时候，发现神君差点就要被一堆珍贵药粉给埋没了，连忙伸手要将他抱过来。
　　孰料小鱼儿反应特别强烈，他伸出手握住了老槐树的手腕，力度之大，似乎下一息就要将那手腕给折了似的。
　　他眼里闪过的狠厉表情，那股子嗜血，完全不输那些整日在战场上割脑袋的将士。
　　“像你这样弄，神君这具身体迟早要折腾没。”老槐树虽然心惊，但也不怕小鱼儿，他知道他的软肋在哪。
　　一个生灵若是还有软肋，便没什么好怕的。
　　果然，老槐树一戳一个准，刚刚凶狠的恶狼瞬间变成了手足无措，双眼通红的小白兔。
　　“先带神君回去，让安术给他疗伤。”老槐树说着，瞥了一眼自己的腕子，一片通红，通红里还带了些许淤青。
　　年轻孩子，真是没个分寸。
　　小鱼儿小心翼翼地抱着阿稚，像是托了一块大豆腐似的，动作僵硬，行动迟缓，唯恐振动大了就把人给弄碎了，看得老槐树眼皮子直跳。
　　可这样怕弄伤阿稚的小鱼儿，在这种六神无主的时候，差点就坏事了，幸好老槐树处事镇定，及时拦住了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
　　“瞬移。”小鱼儿茫然地想，有什么不对吗？瞬移可以快一些，阿稚身上伤这般重，不快一些怎么行？
　　“神君伤势太重了，遭不起瞬移，瞬移之后，你就等着手上的人形变成一团烂肉吧。”老槐树简直要怀疑小鱼儿的脑子是不是随着神君一道受伤了。
　　小鱼儿心里一慌，为自己差点就要做错的事情，他感到了一阵山唿海啸般的惊惧，扑面而来。
　　“跟着我们走。”老槐树专制地下了令。
　　他一路幽魂似地随着老槐树离开了将军府，路过贫民窟的时候，老槐树停了半晌，收了一个小乞丐。
　　小鱼儿连眼都没抬，只是摒着唿吸，继续随着大部队回了老槐树在这边住的宅子。
　　安术收到老槐树用尺素书传来的消息，早早就把东西备好了，见小鱼儿一直蹲在旁边，也是有些莫可奈何地说道：“你先出去，你这样看着，我下手没个准头。”
　　他经历的多了，随着漫长时光跑过，渐渐便退了那身“怯懦”的外皮，不再是那个总是躲在自己洞窟里的小兔子了，对一切事物的敬畏，也不再是用瑟瑟发抖的身躯来表达了。
　　他直接将小狼崽子盯着不怀好意猎人一样的小鱼儿赶了出去，哐当一声响，将门扇在他面前阖上。
　　小鱼儿蹲在门口，靠在那紧闭的门扇上，脑海里全是阿稚浑身浴血的模样。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上面沾着的血迹，是阿稚的。
　　那血迹像是一把火似的，在他的表皮、筋脉、乃至是骨血里灼灼地烧了起来，烫得他眼睛都热了。
　　“阿稚。”他低下头，垂着眸，轻轻地喊了一声。一股浓烈的，名叫无能无力的感觉将他席卷了。
　　在这一瞬间，他无奈地发现，哪怕他的法力已经是六界罕有了，可在某些情况下，他还是不能主导某些事情的发生，无法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沮丧和自我厌弃，就像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小崽子，头一回脱离父辈的庇护，出去办一件自己嗤之以鼻的小事情，结果却办坏了一样。
　　这次第，怎一个悲字了得！
　　给阿稚疗伤的时间，在小鱼儿眼里无限拉长，长得他每每听见里头有个什么响动，就会不由自主地侧耳细听，再根据那些细微的响动，自己在脑袋里补充上画面。
　　只是那些画面通常都不甚美好，他自己将自己吓得脸色煞白，心中一抽一抽的。
　　两旁的护卫瞧着小鱼儿那紧张不安的表情，只觉他活像个在踩点，企图盗宝的贼子。
　　等安术打开门扇的时候，小鱼儿一矮身，游鱼似地便钻进了寝室里头，蹲在阿稚床头，一点点打量着他，唯恐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善。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都不带停顿的。
　　安术没管他，直接转身去了药房。
　　小鱼儿扫过阿稚渗出汗珠的额头，掏出一块软布，替他细细地按着，用软布吸去汗珠。阿稚皱着眉，可能是痛得狠了，表情透出些许难耐，苍白的唇溢出一丝闷哼。
　　小鱼儿像是比他更难受似的，表情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一双深邃的眼睛泫然若泣。
　　他悄悄伸出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地捏住了阿稚唯一没有伤痕的尾指，感觉到了那轻微的血液流动而过，突突的动静，那颗躁动的心，才勉强算是安定了一二。
　　阿稚这一躺，便是大半个月。
　　在这期间，山山闹死闹活地来瞅了一眼，又闹死闹活地要留着，最后被九舞打晕带了回去；阿懒和阿蒙也从八十一重天上下来了一趟，连番碎碎念，将老槐树听得亲自披挂上阵，上门挑了那封御如今群龙无首的大军；鬼老板和千石算是反应比较正常的，表完关怀之后便表忠心，暗示自己会留在驻地主持大局，定然不会冲动离开，前去探望云云。
　　安术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太清神君及时捂住了太和神君的嘴。
　　逸远身有重任，那群从将军府上救出来的孩子全给他负责了，所以军师如今不仅要替阿稚主持大局，念军报，下命令，重整身在妖都的己方势力，还要带一群完全麻木呆滞的孩子，激发他们的求生欲，让他们加入到己方阵营，长大后荡平此类渣滓云云。
　　不胜枚举。
　　军师真是太操劳了。
　　而小鱼儿始终围在左右，衣带渐宽，身量渐长。
　　随着他的身高和骨架开始一天天地抽长起来的，还有他再也无法控制着的，自己对阿稚最直接的反应了。
　　在某一个做完光怪陆离梦境的早上，小鱼儿察觉到腿间的一股冰凉，便预感到了不妙。鲲鹏的传承里对情爱之事几近没有，只有最为世俗的认知，因此他悄摸摸地逼着安术发誓不讲出去，才得到了答案。
　　此事恰如晴天霹雳，一把将他噼得焦煳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年，阿懒总是若有似无地对阿蒙做的小动作，瞬间便有了一种恍然。
　　随着恍然一起到来的，还有那逐渐升高的体温。
　　他恶狠狠地继续追问安术，被安术没好气地扔了一块妖族载事的竹简。
　　越来越硬气的安术：“看完还我。”
　　小鱼儿可以说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做贼似地埋在被子里头连夜看完了。
　　可众所周知，妖族在“情”字一事上，不论是神魂还是肉-体的交互，向来都是异常奔放的。
　　因此，小鱼儿此番的启蒙，下了一剂勐药，药效过了，适得其反了。
　　在安术的臆想里，小鱼儿看完就该是去找阿稚互诉衷肠，当然了，也有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表态罢了，可终归最后的结局是和和美美的。
　　毕竟在安术看来，甜甜的思念总是带着诗意的，好得像是雨后天边的虹桥，那样美。
　　熟料小鱼儿看完之后只觉得，有妖族的血统实在是太令他感到羞耻了，那毫无自制的模样，瞧着便怪恶心的，还将人弄哭弄伤，简直就是不可饶恕！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阿稚浑身是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虚弱模样，脸“唰”地就白了。
　　他决定得离阿稚远一些，才能清除自己的妄念，保证阿稚的安全。
　　所以说，同样的事情，不同阅历、不同性情的人看了，不见得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来。而这样因理解造成差异，而与幻想中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事情，也是叫人莫可奈何。
　　当阿稚身体渐好，几乎要恢复如常的时候，小鱼儿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和阿稚提起自己要前往魔族大部队，去见识历练一番。
　　他选择魔族的原因很简单，只是那边距离阿稚足够远，大概是比较能够斩断他的妄念的。
　　阿稚惊讶于他忽然的决定，甚至有一种孩子长大了，要离开自己身边的，不可名状的心酸感。
　　可小鱼儿愿意出去历练，对他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
　　所以阿稚按下自己心头矛盾的想法，应了。
　　临到告别之时，看着那背对自己的身影，小鱼儿又不无忧伤地自我折磨，看吧，阿稚对他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不然怎么会这么爽快就放他走。
　　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没来由，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鼻子一酸，心里咕噜噜地开始翻腾酸水，倒起了旧账。
　　他想，当初离开旧妖都的时候，他对山山好歹还回头看过呢。
　　小鱼儿一咬牙，干脆瞬移了一百里，才愤愤地抢了妖族不知哪个军队妖兵的一匹马，打马而走了。
　　而阿稚察觉到身后动静，便迅速转了头，还没来得及喊住那瞬移而走的赌气孩子。
　　他手上拿着那从自己手臂上取下来的六股红色丝绳，有些酸涩地想道，留在他身边难不成十分难耐？
　　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就走了。


第一百二十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八）【一更】
　　当小鱼儿拿到阿稚寻人寄过来的六股红色丝绳的时候，他差点要转身回去，抱住阿稚撒娇卖痴，囔囔着“我就是喜欢你，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你”云云，可那也只是想想。
　　他将自己高绑马尾的黑色缎带拆了，爱重地用这条六股丝绳绕过前额，在后脑重新绑了个高马尾。
　　不过个把月的时间，那个八九岁模样的孩子便抽条似地，长成了十几岁少年的模样，那线条分明，轮廓深邃的五官引人注目极了。
　　此时绑上了那么一条红色丝绳，配上那通身漆黑的衣裳，无端多了几分花开至艳的颓靡感。
　　千石拍着少年似的小鱼儿长开的双肩，那隐隐已经有了能够扛住千钧之重的力量。
　　“魔族初初大一统，正是繁琐事情最多的时候，各种文书都要把人淹没了，你怎么这般想不开要过来，随着军师开疆辟土，上战场多爽快啊！”千石说得情真意切，一脸向往。
　　他已经快要被那些条例给逼疯了，也不知亡雾哪里来的好耐性，还给他筛选了一遍才送过来，真是令魔佩服。
　　千石继续絮叨道：“要不是魔族刚刚统一，我都想替老槐树上阵算了，可惜啊可惜，魔族一统以后，我的立场就不一样了。”
　　小鱼儿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过来协助这种不靠谱的魔。
　　“话说回来，留在魔族还是有一点好处的。”千石跃跃道，“我们魔族心性单纯，拼的是力量，我们大可以设一处演武场，规定哪一年，全魔族都可以来一次大比拼，以此来定魔主和官位的高低。”
　　小鱼儿瞥了他恨不得马上颁布指令的模样，泼了一盆冷水：“甚好，以后不必等其他族来攻打，你们就先将自己耗死了。”
　　千石只是热血，不爱多想，倒也不是真蠢，闻言转了一圈脑子，立马找到了一堆不妥的地方，霎时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小鱼儿这才悠悠补上：“不过也不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的。毕竟如你所言，魔族定能如铁桶一般，成为……”他话一转，彻底抓住了千石的心，“太和神君最坚固的后盾。”
　　霜打的茄子马上便精神万分，原地活了过来：“什么法子？”
　　小鱼儿薄唇一勾，在他耳边小声说了起来。
　　千石最后负着手，满意地踱着四方步，老神神在在地走了。
　　小鱼儿头一回觉得，传承的那些东西，要是会使，还是很不错的。
　　先不提小鱼儿在魔族大军这边，越混越如鱼得水的生活，逸远这边最近发现了一些极其不妙的言论。
　　这些言论要从小妖买菜和那六个被种下白瞳术的生灵说起。
　　经过军师的疏导和阿稚持之以恒的温柔攻势，小妖不说完全恢复了正常，但是独立出门买个菜还是可以做到的。
　　兼之他清俊的面容，怯怯如纯良小白兔的表情，只要将双眼蒙上，那些个大娘总是愿意多给两颗菜的。
　　顺便提一句，小妖他本名就叫小妖。
　　可是这一日，小妖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大娘看他的目光格外慈爱，里面有同情、愤恨、担忧以及不忍。
　　小妖被拔了舌，说不出话来，只能侧头，面带疑惑地看着大娘，期盼她能看懂他的意思来。
　　大娘瞧着这单纯的孩子，满心悲切，拉过他的手，一边哭，一边拍，一边还得喊着：“我的天呐，怎么这么不开眼啊！让孩子遭这样的罪。你也真是个死心眼的，那主人家对你不好，你就赶紧逃哇！”
　　小妖花了好半晌时间，才弄明白了大娘在嚷嚷什么，脸色唰地就白了。他强撑着胆子在集市上走了一圈，满耳朵都塞满了这样的言论。
　　他愤怒地推着那些乱讲话的生灵，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眼见讲话的生灵，越讲越像是肯定了原本还有些摇摆的话，小妖赶紧跑回府上，扑到将军的长案面前，一边比划着，一边涕泗横流。
　　饶是以逸远的才智，也只能知道外面有生灵说了点苍神君的不是。
　　他揉了揉额角，吩咐左右去探听一下外面的流言，自己则是将小妖安抚好。
　　没过多久，左右都回来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尽量不带上自己的感情，鹦鹉学舌似地将那些话重复了一边。
　　逸远边听边皱眉，问道：“可有打听到流言是从哪里开始传的？”
　　左右又对视了一眼，眼神飘移。
　　逸远厉声道：“说！”
　　左右这才拱手道：“听说是今儿东方还没露鱼肚白的时候，才起的流言，说是妖都大街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疯子，眼瞳全白，骇人得很，抓到谁都说，点苍神君隐瞒身份下凡，装成一只百年道行的小狐狸，蓄意霍乱下界秩序，妄图掌六族大权，掀起战乱，天道迟早会降下灾祸的。”
　　左右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那瞳孔全白的人，在天亮的时候，浑身燃起了业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灰飞烟灭了。便是灰飞烟灭之前，也不遗余力地狂喊着那些话。”
　　顿了顿，左右忍不住道：“军师，你说神君他……”
　　“放肆！”逸远拍案而起，喝道，“神君如何，你们素日是瞎了吗？”
　　喝完，逸远俊眉一拧，心里一股凉气勐地窜起，他是谋士，几乎瞬间便洞穿了这场阴谋的目的来。
　　他暗道：“不好！”
　　急忙打开尺素书联络鬼老板、老槐树、千石和山山，他们一核对，纷纷头顶冒了寒气，同样的时间，相同症状的生灵，在这片土地的六个地方，不遗余力，不惧死生地诋毁着点苍神君，意欲为何，一眼便知。
　　山山哭喊道：“神君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诋毁！凭什么！”
　　逸远果断道：“流言怕是止不住了，先莫要做无用功，当务之急，乃是先稳定军心，只有我们内部稳定了，无惧外头风浪多大，我们都能扛过去。若是我们内部军心不稳，生灵之间心神摇动，不等风浪袭来，我们先全军覆没了。”
　　放好尺素书之后，逸远只觉身心疲惫，可他不能歇着，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逸远万事都考虑完全了，却独独忘了提醒阿稚，千万莫要出门去。
　　其实他提醒了也没有用，阿稚出门的时候，正是小妖刚好推开逸远房门的时候。
　　今日的街道，好像所有生灵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奇怪，而且集市上也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阿稚敏感地觉察到了周遭的变化，只是他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有的目光几乎都是，随着他的脚步移动而移动的，就好像是有一头不开智的勐虎无意闯进了集市里，引起了恐慌和警惕。
　　对了，就是恐慌和警惕。
　　阿稚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戴了什么可怖的面具。
　　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时候，一个扎着两根冲天小辫的小姑娘摇着拨浪鼓，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打破了集市上的寂静。
　　只是小姑娘明显学会走路不久，在离阿稚一步的地方摔了个结实。
　　“咚”一声闷响，她将自己的猫耳朵和猫尾巴都摔了出来，那耳朵和尾巴摇摇晃晃的样子，真是可爱得不行。
　　小姑娘睁着圆熘熘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和忽然变得极低的地面。好奇怪哦，刚刚看着地面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就在她思索着的时候，腋下伸过来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拥进一个满是清香的怀抱里，眼前也出现自己的拨浪鼓。
　　小姑娘低低地“啊”了一声，惊奇地看着忽然出现的拨浪鼓，连着阿稚的手指一起抓到了猫爪爪的垫子里，合抱着。
　　拿到了拨浪鼓的小姑娘心宽了，嗅着身上有草木清香的哥哥，伸出小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鼓着小脸道：“喜欢，香香。”
　　紧随着跑来的年轻母亲脸都吓白了，抢过孩子，落荒而逃，好似身后有勐兽在追。
　　阿稚眨了眨眼，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小猫爪子受惊抓伤的几道血痕，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今日到底做了什么，怎的令生灵如此畏惧。
　　只是，让他更想不明白的事情，马上就来了。
　　一颗水润润的大白菜砸上了他的头，掉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染上了沙石。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的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是街边安静躺着的石子，瞬间都变成了攻击阿稚的武器。
　　眼见着那臭鸡蛋横空而来，直冲他挺直的鼻梁，阿稚举起了自己的手。
　　“啪——”，鸡蛋碎裂，蛋黄里混了一丝黑，腥臭扑鼻而来。
　　更糟糕的是，蛋液全飞到了一头黑亮的发上，顺着发隙，淌过额角，没入了衣领底下，黏腻得慌。
　　他尝试着开口询问的嘴巴闭上了，因为他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激愤之中，他们根本就不会听，便是听了，哪怕你有理有据，也只当是心虚狡辩。
　　“原来你就是引起我们妖族动乱的罪魁祸首！”有一道凄凉的声音率先响起，“你赔我儿子来！”
　　这一声凄凉喊声像是被打开的水闸一样，瞬间便引发了滔天巨浪。
　　“赔我夫君！”
　　“赔我哥哥！”
　　“赔我弟弟！”
　　“……”
　　一声赛一声的凄厉，一声赛一声的令人心里难受。
　　小鱼儿勐地从床上弹起，汗水黏腻，让他不舒服极了。
　　他，是做了一个噩梦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九）【二更】
　　很快，小鱼儿便知道，他做的，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噩梦，而是阿稚亲身所经历的事情。
　　处于一种不知该怎么言说的直觉，小鱼儿悄悄摸进了千石的议事大殿。
　　山山哭喊着的那一句“神君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诋毁！凭什么！”被他尽收入耳。
　　他额角青筋乱跳，却还是识大体地，没有打扰千石和他们之间的议事。
　　等千石将尺素书一卷，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起了缘由。
　　听完，他两耳一阵嗡嗡，想道，那梦，是真的？
　　千石一句话尾音还没落呢，就被身边吸走的灵气推得一趔趄，他看着那瞬间消失不见的小鱼儿位置，后知后觉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大吼道：“靠！你不要命了！”
　　小鱼儿是直接瞬移到阿稚院子里的，脚一落地，他便吐出一口浓血来。
　　其实神行千里符相较会温和许多，虽然也有被灵气疯狂挤压的不适感，但是修道之生灵，忍忍也就过了，但是瞬移调动的是自己体内运转的法力，对法力的要求随着距离的远近会有很大的不同。
　　他张开嘴，无声地喘了一口大气。
　　“好啦，莫要哭了。”阿稚温和的声音透过窗缝往外传来。
　　小鱼儿几近贪婪地描摹着那人的眉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尾渐渐泛了红。那股子思念和对诬蔑他的人的愤恨交杂在一起，成了一团熊熊烈火，燎原似地掠过他的心。
　　脑袋里忽然便冒出一句话来：此生最苦是相思。
　　“阿稚。”他在心里喊道，嘴上半分未动。
　　小妖抽抽噎噎地，帮他摘下头发上的脏东西。
　　再看一眼，就一眼。
　　小鱼儿想，他不能再沉迷了，他留在这里也只不过能帮阿稚洗个发罢了，他要做更有用的事情，他必须要把那个诬蔑阿稚的人抓住，挫骨扬灰！
　　他闭了眼，怕自己反悔似地瞬移到了老槐树那里。
　　阿稚若有所感的地抬头往外看去。
　　一片朗朗晴空，院子空无一物。
　　难不成是太过想念小鱼儿，出现了错觉？阿稚垂眸想道。
　　老槐树正坐镇军中，好一番长篇大论讲完，又让座下七十弟子分散到各营宣讲，好歹算是稳住了军心，短时间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了。
　　刚刚松下了一口气，回到室内静坐煮茶，结果平白无故便冒出一个生灵来，这个生灵啥话也没说，率先吐了他一桌子的血。
　　老槐树捂着幸免遇难的茶杯，惊道：“哎呦，我的个小祖宗啊！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小鱼儿抬起手背，擦去唇上血迹：“能查到是谁干的吗？”
　　2
　　流言日渐高涨，越演越烈，气焰甚嚣尘上。
　　甚至有军队籍此集结了那些徒有满腔愤恨的群众，自名“义愤军”，以对抗老槐树他们。
　　那座小宅子也不安全了，时不时便冒出来一个冤大头，声嘶力竭要阿稚来尝命，街头巷尾全是编得乱七八糟的童谣，大意无非都是指责点苍神君的“居心叵测”。
　　逸远决定和老槐树会师。
　　只是他们一路往西行，刺杀也没断过。
　　日子忽然间便难过了起来。
　　有一日，逸远还发现，在自己治下，居然有士兵怠慢阿稚，那硬梆梆的口气里，居然透露着对阿稚的不屑。
　　逸远差点没直接下令砍了他，若不是阿稚拦着。
　　“神君不该拦我。”为了阿稚杀一个士兵固然会让其他士兵心里犯嘀咕，可借此也能找出那些并非真心归顺的，还能替阿稚振威，他觉得这笔买卖，并不算亏。
　　阿稚摇头：“我们如今已是步履艰难，不必再给自己添设障碍。”
　　逸远还是觉得阿稚在惜取性命，他道：“难道神君听到这样的谣言，无故遭受这样的灾难，真的半点愤恨也无吗？”便是他们这些旁人，也要受不了了。
　　阿稚笑道：“军师这是找我论道来了吗？”
　　“神君便姑且当作是吧。”
　　“军师可知，当一个人过分在意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什么样的时候，那人便离失去自己不远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幸运，或许是不公。可要是事事在意，我们岂非什么都不用干了？”阿稚顿了一下，“我虽是神明，却也并非大圣。可自己选择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情，不管这么艰难，总得坚持下去的。”
　　“我明白了。”逸远重复道，“我明白了，神君。”
　　他又想起了那天，自己问神君气不气的问题，当时的点苍神君摇头说道：“没关系的，我不生气。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我要做的事情，该是我愿，而不是他们会因而待我何如。”
　　只是自始至终，神君还是那个神君罢了。
　　不以物移。
　　每日例行似的刺杀叫他们感到索然无味，有些事情发生的多了，便是再惊险刺激，也难叫生灵生出别的什么波澜来。
　　就像是已经习惯了各种大伤小伤的小鱼儿，便是再深的伤口，也叫他难起什么心思，只会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感。
　　老槐树为他那不要命的冲锋陷阵伤透了脑袋：“过不了多久，点苍神君应该就要到了，不如你带队去迎接？”
　　小鱼儿撒药的手一抖，心里的思念猝不及防被撕开了个口子，灌进了春风，那风一吹，被拔得秃头秃脑的草儿又疯狂长了起来，比上次的看着还要肥美。
　　他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拒绝这个美好得不像话的差事，起身披衣，不顾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仓惶跑出了营帐。
　　那微微发颤的声音随着微风卷了进来，堪堪让老槐树听个清楚：“我想起还有个敌军没杀干净。”
　　老槐树嘴角一抽，这是什么破借口。
　　小鱼儿这厮靠不住，老槐树也不放心，只好亲自去迎了。
　　一番折腾，足足从日上三竿弄到了夕阳西下。
　　逸远和老槐树凑到一处聊了几句，便有一种臭味……啊不，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人把手言欢，从黄昏聊到了日出。
　　阿稚一觉醒来，他们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相谈甚欢的模样。
　　只是老槐树这么领兵相迎，等于是承认了坚决庇护点苍神君，这一作为，直接让那些义愤军主动敲响了进战的锣鼓。
　　两家军队还没融合，便要匆忙迎战了。
　　这个时候，谁也没看到，沧海之上，平静的水面之下，岩浆不断翻滚。
　　世道艰难，颗粒难收，征战连年。
　　眼看着大地干旱龟裂，而战火燎原，并不停歇。
　　又是三年时光晃过。
　　在这三年的时光里，小鱼儿在外征战，从不回营，便是回营了，也从不与阿稚打照面，他们彼此，只能一瞥对方的背影。
　　阿稚远远望着，感概孩子已经这般大了；小鱼儿远远一瞥，按捺思念，心想，他又瘦了。
　　阿稚总是伏案书写，钻研符咒法阵，那些相关的东西，堆了大半个营帐，有一回逸远前来找他，差点儿没地方落脚。
　　他眼皮子一跳，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可他每次问及，阿稚只道不想招摇，免得给他们带来麻烦，他看起来仍是那副模样，温和而平静，眼神澄澈而清明。
　　就在大家以为生活枯燥得只有战争，别无他物的时候。意外才慢悠悠露出个脸来，十分讨厌地问你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沧海震怒，地龙翻滚，伏尸百里。
　　生灵们麻木又认命地清点着存活的族人，就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衣服鞋袜有几许似的，眼里混沌一片，全是看不清前路的漆黑，了无光明。
　　3
　　阿稚三年来，头一回出了营帐外十步远的地儿。
　　他设了一个阵法，将一片玉简放到了众多的符咒中间。那些看起来散乱的符咒，终于被分门别类地摆到了一处，整整齐齐的。
　　“神君，那边危险，你莫要过去。”有一个小兵伸手，忐忑地拦住了他。
　　“我有事情，非去不可。”阿稚温声道。
　　“那我保护你。”小兵嗫嚅了半晌，这样说道。
　　阿稚展颜一笑，到了这种时候，竟还有这么多人想着要保护他，也算无憾了：“多谢，但是不用了。”
　　绕过小兵，阿稚朝山上走去。
　　“神君，我相信你。”小兵转身，朝阿稚咧嘴一笑，那黝黑的脸蛋下牙齿微黄，但是笑容真的很好看，“我不相信一个只身闯进封将军宅子的妖……神，满身伤，只是救几个孩子，会是坏的。”他说得颠倒，却叫阿稚心里一暖。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的，他也有心，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感到茫然，只是路是自己选的，这件事情是自己要做的，总不能遇到了困境，就想着要退缩到什么地方去吧？那多不像话啊。
　　“神君！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我叫六合！天下六合的六合！”小兵眼神坚定，叫他动容。
　　“好。”阿稚应道，“六合。”
　　小兵说：“我爹穷，又是人族，保护不了我娘，她跟别的妖走了，我爹便给我取名阿离。他说，要我记住了，没本事的人，最终是会被抛弃的。”
　　他又咧嘴一笑：“我不喜欢这名字，给改了，唤作六合。”
　　阿稚便也笑道：“很好的名字。”
　　小兵这才心满意足地目送他走远。
　　与此同时，阿蒙、阿懒和小鱼儿的心重重一坠，这种沉沉的不祥预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瞬移到沧海之上。
　　沧海最中，阿稚已弃化身，神躯顶立。
　　“吾以吾身镇沧海万年，以散灵气于天地之间，平苍生之怨，荡沧海之怒，使万物生长有时，事事皆有序章。”开启上古封印的咒术和誓言，被阿稚清越中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念出，字字清晰，也如晨钟暮鼓，响在万物生灵的耳边。
　　封印开启，白光如流，逃逸散去。
　　漆黑海水被分流两边，露出滚烫岩浆，而阿稚如蝶，飞蛾扑火而去。
　　岩浆没了他的身躯。
　　“阿稚！”
　　呛人的白灰随风而起，穿过一只伸出的手掌，高高扬起，飞舞在一片碧蓝天空之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秋分：暑凉相半（一）【一更】
　　“阿稚！”
　　呛人的白灰随风扬起，那一声“阿稚”仿佛穿破了时光的罅隙，偷偷熘进了他的耳朵。尘土飞舞在一片碧蓝天空之中，腰间缠上了一条有力的臂膀，不受控制往下坠落的身影不再孤单。
　　阿稚从乱发飞舞中，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瞳，那双眼瞳有一丝的惊慌，虽然很快便敛去，但偏偏叫他撞见了。
　　砰——
　　哐当——
　　屋宇坍塌的声音格外响亮。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哪来的？怎么进了我们妖都这么嚣张？一来就砸妖房子？”
　　“话说，他们进来办了证没有啊？”
　　“哎，不是！赶紧看看有妖受伤没！”
　　“啊——我的房子啊！！！”
　　妖众的七嘴八舌唱起了一出烟火气的大戏，被砸坍塌的屋宇方圆十丈，顿时变得热闹非凡了起来。
　　阿稚一愣，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他还以为……但是感觉还不赖。
　　“阿稚？”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咳咳。”阿稚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我没事，你呢？你可还好？”
　　伯鱼松了一口气，回他：“我能有什么事情？”
　　“咳咳。”阿稚用里衣袖子捂着口鼻，声音显得闷闷的，“你临危之际硬生生给我做了垫背的，真的没事吗？”
　　相贴的胸膛震动明显，伯鱼闷笑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起来再说话？”
　　“咳咳。”阿稚偏头打了个喷嚏，又迅速捂起口鼻，“那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了？”
　　伯鱼虚虚搭在阿稚腰上的手瞬间收紧：“哪里伤了？”
　　“唔，莫紧张，只是脚腕扭了一下。”阿稚温声安抚道。
　　“扭伤？”伯鱼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知道不应该，但还是闷笑了一声，“从结界摔到妖都，你……扭伤了？”
　　“好了，你莫要取笑我了。”阿稚撑着手臂准备起来。
　　冷不丁地，整个人便悬空了，忽如其来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攒紧了伯鱼胸前的衣裳。玄色衣服上瞬间多了几条灰色的指痕，阿稚有些呆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伯鱼微微提了提唇角，脸上那笑意根本不加掩饰。
　　阿稚轻咳一声，收起了自己的手，有点脸热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扶我一扶。”
　　“没关系。”伯鱼垂眸看他，额上红色丝绳洁净如初，“我还抱得动阿稚。”
　　阿稚愣了愣，脸上热意更甚了，他怎么觉得伯鱼说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尘埃落地，渐渐露出一个身高腿长的玄色身影，以及被抱着的一个绿色身影。
　　“劳驾，请问一下，谁是家主？”伯鱼的声音低沉好听，人又俊美，又有礼貌。
　　那被问的妖自然呆住了，伸手一指：“他，他是家主。”
　　被指的妖本来都双腿叉开，双手叉腰，准备和他要么掰扯清楚，要么当场骂街了，见状立马敛了动作，摆正姿态，像足了王宫门口那侍卫。
　　“我是。”他正经道，莫名便感觉自己不能失了面子。
　　“真是抱歉。”伯鱼颔了颔首，从容地道，“受奸人所害，从一个结界里掉落下来，没曾想底下竟会是妖都。砸了你家屋子，真是对不住了。”
　　“啊……”那家主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没关系，你随便砸”了，幸好理智及时跑了回来，拉住了他，没有当成败家子，“这……”
　　“所以，一应物品，我们都会照价赔偿的。”伯鱼垂眸对阿稚道，“劳烦阿稚替我取一下银子了。”
　　“嗯？”阿稚看他，“在哪？”
　　“胸口。”伯鱼眉眼微微含笑，“阿稚摸一摸便知了。”
　　阿稚不知，阿稚咳了个死去活来。
　　围观的妖民倒是格外大方，纷纷表示理解地看了一眼他们头上的红色丝绳。
　　阿稚被闹了个大红脸，然后掏出一沓六界通用的银票，全递了过去。
　　“不用那么多，不用那么多。”那家主看起来也是只老实的妖，巴巴地点了一个合适的数目，将剩下的银票都还了回去。
　　伯鱼十分有礼地问了一句：“我们可以走了吗？”
　　家主摆手：“没事了，没事了，随便，随便。”
　　“如果妖都府衙找上门来询问，就说我们在妖都最大的客栈里。”伯鱼想了想，补充道，“对了，你们妖都最大的客栈在哪来着？”
　　那家主指了一个方向。
　　伯鱼颔首致谢，施施然而去。
　　“要不……”阿稚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你将我放下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伯鱼闲庭信步似的，仿佛手上只是抱了一幅画。
　　“可是……”阿稚侧过脸，靠近了伯鱼胸膛那边。
　　伯鱼的脚步难以察觉地乱了一个步调，他调整好自己的步调后才悠悠然问道：“可是什么？”
　　“你不觉得那些妖，都在看我们吗？”阿稚竖起手掌，不太好意思地挡住了脸。
　　伯鱼抬眸，眸色凉凉地扫了一圈，那些妖民只觉得头顶发凉，连周遭的温度都开始降低了。没想到此人美归美，却是个惹不得的狠角，于是该干嘛就干嘛，只敢偷偷觑一眼。
　　“那也是因为阿稚容貌甚佳，他们才看的，并不是在笑话我们。”伯鱼可谓是很懂阿稚的心思了。
　　被戳破心思的阿稚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
　　“嗯？”伯鱼心情甚好，尾音都是上挑的。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去照照镜子。”阿稚真诚道。
　　伯鱼一个劲儿地闷笑起来，阿稚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你笑什么？”阿稚不解地问他。
　　“没。”伯鱼收起了自己的闷笑声，以免刺激他。他只是忽然觉得，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他的阿稚还能真诚如初，澄明如初，着实令他高兴。
　　他眸子里的笑意还没消散，被日光一照，仿佛盛满了细碎的金光，耀耀亮人眼。
　　阿稚有一种看痴了的感觉。
　　伯鱼眼中金光一闪，眼底那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瞬间被他压了下去。
　　“怎么了？”
　　阿稚差点就要抓住他眼底那些意味不明了，没想到还是被它熘走了。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只得这么说了。
　　伯鱼勾唇，没忍住，闷笑出声，胸膛震动得厉害。
　　“阿稚可知，在妖界里，若是夸别人眼睛漂亮，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嗯？怎么说？”移风易俗的事情见多了，阿稚也就见怪不怪了。
　　伯鱼嘴上倒是不说了，只是维持了一路的笑意，供人观赏。他在心里轻轻道，因为那是在委婉地说，“我喜欢你”呀。
　　就这样招摇着过街，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便到了妖都最大的客栈——运气客栈。
　　运气客栈在妖都里被誉为“妖民年度十大最爱场合之一”，得得益于它那通俗易懂的名字，以及集吃、喝、玩、乐、住于一身的多方面经营。
　　运气客栈背靠长河，常年供着一条美轮美奂的画舫，一到暮色四合之时，画舫上的跑马灯和破风灯就像星子一样，闪耀在长河之上。
　　客栈共分三层，一层吃吃喝喝，二层斗诗斗酒，三层卧床而眠。
　　那些深夜醉酒的公子哥们，再也不怕归家无门了。当然了，此事公子哥们自是拍手叫好，而公子哥们的娘子们，则是磨刀霍霍、摩拳擦掌了。
　　但只要一群娘子军那手那刀，向着的不是掌柜的，那便无妨，无妨。
　　客栈掌柜的是个看起来人到中年的胖子，头大身体小。一张脸上的眼睛小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往下撇着，几乎要挨上了那“地包天”的嘴唇，长得十分“耐人寻味”，颇有特色。便是面无表情，你也能从他脸上瞧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惆怅来。
　　不过，老板这条胖头鱼——并非取笑，而是其真身乃胖头鱼是也。
　　胖老板天生性格乐天，终日都是乐呵呵的，虽然大家总是误会他在不屑地“呵呵”，也坏不了他的好心情。
　　某日，他去完人界一日游，回来便给自己换了个名，就唤作乐天。
　　但是大家“胖老板”、“胖老板”地喊习惯了，忙不上顾及他那一颗追寻文艺的心，便没有改过来。
　　伯鱼踏入运气客栈的时候，胖老板正捧着人界新写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冷不丁桌上“嗑”一声，放下一枚金锞子，他被吓得勐地站了起来，书本“啪啦”掉到了地上。
　　胖老板垂着头，抹了一把脸，颇有些心虚地大声喊道：“娘子，我错了！”
　　声音之大，将一众食客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大家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奇奇怪怪的了。
　　有那书生模样的小狐妖摇着尾巴，打开折扇，自认隐晦，实则嗓门颇大地问同窗：“这胖老板哪来的胆子，竟新娶了两个这么好看的娘子？”
　　说完还叹了一声：“果然美娇娘都嫁给了丑八怪吗？”
　　胖老板又不是聋子，他自然听见了，疑惑抬头。
　　一疑，嚯，原来竟不是他家娘子回来了啊？放心了。
　　二惑，噫，妖都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美人？
　　“二位是？”胖老板试探地问道。
　　伯鱼下巴微抬，又是那副讨打的模样：“住店。”
　　“不早说。”胖老板高兴地捡起了自己的话本子，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还以为是我家娘子回来了呢？”
　　“哦？难不成你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家娘子？”一道微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胖老板正是心头松快之时，毫无所觉，脱口而出：“那是自然了。”
　　刚一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
　　完了蛋了，这声音不就是他们家亲亲娘子的声音吗？
　　他哭丧着脸补充道：“那是自然不敢的了。”
　　阿稚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客栈大门站着一个身形瘦长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短打的棉衣，裤腿挽到膝盖上，上面还沾着一些泥点子。
　　她头戴斗篷，手拿铁锨，声音寒凉，仿佛是上门要债的刁民，一言不合就掀了你的狗头！
　　女子指骨瘦长，不十分娇美，甚至有些像是瘦弱男人的手。
　　她两指搭着斗笠一边，摘了下来，一头高绑的马尾随着风飘起来。形容十分落拓不羁，看似冰山冻人，本质纯粹懵懂。
　　是她！阿稚有些讶异地半张着嘴巴。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秋分：暑凉相半（二）【二更】
　　女人像是对目光很敏感，转过眼来打量阿稚，开口简洁得要命：“认识？”
　　“啊……你是千藤？”阿稚点头，问道，“你还记得遥遥吗？”
　　“记得。”
　　阿稚支吾道：“我在他的记忆里，见过你。”
　　千藤眉关深锁，红唇紧抿，身上气息近乎冷漠：“他死了？”
　　阿稚点头，说话的声音有些轻：“嗯。”
　　千藤的红唇抿得更紧了。
　　他们莫名地沉默了起来，只是千藤的表情看起来，总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剑拔弩张之态。
　　胖老板三步两绕地出了柜台，拉住千藤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藏，好像怕阿稚会对她做什么似的。
　　可生意人不愧是生意人，嘴上还是很会说话的：“两位莫要见怪，我家娘子性情如此，并无恶意。两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我让小二给两位收拾一间上房出来，顺道让他给您报个菜。等二位沐浴更衣完毕，保管有新鲜热乎的饭菜给您送到屋里。”
　　伯鱼摆出疏离有礼的姿态来：“那就劳烦老板了，请这位小二哥带路？”他看向旁边呆站着的店小二。
　　胖老板朝店小二道：“还不快去？”
　　店小二如梦初醒般，做了个请的动作：“二位，这边请。”
　　一路上了三楼，进到临河一边的房间。
　　店小二才刚推开房门，身后就陆续有三两壮汉扛着热水，迈步进了房间。
　　雾气一下子就氤氲了起来。
　　店小二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高兴道：“茶水刚换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热乎的，客官先喝点水，洗个澡，只消等半个时辰，保管给您送上满满一桌菜来！”
　　“嗯。”伯鱼应着，朝他挥了挥手。
　　店小二微微弯腰，随在壮汉身后倒退出去，掩上了门。
　　可见运气客栈能做到妖都最大，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宾至如归四字，着实做得不错。
　　“咳。”阿稚清咳一声，提醒道，“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伯鱼微微一笑，弯腰将阿稚放到了凳子上。
　　他动作细心，给人一种十分温柔、爱重的感觉。背后的长发和红绳滑落到胸前，擦过阿稚的手背。
　　阿稚只觉得自己的手背，好像被羽毛轻轻擦过，有一种令他微微发痒的，挠到了皮肉底下的感觉。
　　伯鱼偏过头，伸出手来，替他摘掉额上沾了的微小木屑。
　　那指尖温热，离去后还有一种被停附在上面的感觉，似乎怎么也挥之不去。阿稚没忍住，用手背重重地来回刮了两下。
　　“那阿稚，是要自己跳过去洗漱吗？”
　　“啊？”阿稚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离自己有半间房远的屏风，屏风后面才是浴桶。
　　场面有些不好收拾啊。
　　阿稚琢磨着，要怎么说，才能显得不是特别厚脸皮呢？
　　不等他想出来，伯鱼再次将他一把抱起，走向屏风后面。
　　一看，好家伙，也不知道谁那么懂事，将两个浴桶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咳咳。”再这么下去，阿稚怀疑自己好端端一位神灵，要咳出痨病来。
　　伯鱼倒是薄唇一勾，十分满意似地将人放下：“阿稚先除去衣裳，我抱你进去。”
　　“咳咳！”阿稚这会儿是真咳了。
　　眼见神是调戏得足足的了，伯鱼打算见好就收，就见阿稚指尖一勾，腰带一挑，那身宽大的袍子眨眼就落到了地上。
　　“哐——”，屏风被绊倒。
　　伯鱼慌慌张张地扶起屏风，别过脸去，一眼也不敢瞧阿稚。他低下头，盯着地面。脑袋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衣裳滑落前那精致的锁骨，头脑一阵发晕，如同一团浆煳，掰扯不开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水太热了，我先凉凉再洗。”
　　阿稚勾住里衣系带的手顿了一下，不解地看着那落荒而逃，却强做镇定的背影。
　　他伸出手来，拨弄了几下水面，不烫，恰到好处的水温。
　　伯鱼撑着额，怔怔地看着桌面的水壶，脸上的表情复杂难究，最终化作呆愣。
　　浴桶旁边有结实的小木梯，十分便利，阿稚撑着浴桶，慢慢踩着，浸到了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悠长的调子一直飘到伯鱼耳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急忙捂住鼻子，仰着头，感觉耳边一阵嗡嗡。鼻子怎么好像有些热？
　　不到三十个数的时间，阿稚便舒服得仰头靠在浴桶上，有些昏昏欲睡了。
　　“小鱼儿……”阿稚拖长了调子喊道，与他平时向阿蒙撒娇卖痴的调子像了个十足十。
　　伯鱼：“……”从前痴心妄想，一朝近在眼前，着实有点难以抉择。
　　“小鱼儿……”又喊了一声。
　　伯鱼暗暗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嗯？我在。”
　　“可以帮我濯发吗？”温水舒适，乱人神智，他已是不想动弹了。
　　伯鱼：“……”哐当一大声，是梦碎了的声音。
　　“就来……”
　　阿稚微微动了动眉头，伯鱼这是在失望？失望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阿稚干脆就不解了。
　　水汽氤氲，阿稚脸上一片薄红，将他白皙的皮肤涂上了一层粉，汗珠子结成了一粒一粒，从他额角、脖颈、锁骨滑落下来……
　　伯鱼闭眼，默念清净经。
　　“你来了？”阿稚睁开闭着的眼，趴到了浴桶边，下巴枕到了垫在桶沿的手臂上，那澄澈的眸子，像是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分外……诱人。
　　伯鱼胡乱地应了一声，心里头乱得要命，仿佛有两个人在里面打了个昏天黑地，术法炸出了光满天飞。
　　他极力使自己的动作自然一些，微微弯腰，执起阿稚的头发，温柔清洗。
　　有些发丝被水打湿了，黏到了脖颈、嵴背。伯鱼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只是将头发捻起。
　　他企图用满脑子的蓝天白云，将那些不合适的画面替了去。
　　被碰到的脖颈、嵴背有些发痒，阿稚躲了一下：“痒……”
　　清越的嗓音被温水浸泡得只剩软糯，让伯鱼喉咙一阵干痒，他说不出话来。
　　流光忽然就放慢了脚步，像是一只散步的乌龟一般，不再胡乱抛去了。
　　伯鱼好不容易才将那一捧发丝从头到尾，彻底梳洗了个干净，他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扯过屏风上搭着的洁白布巾，给阿稚细细地擦干水珠子。
　　刚把布巾搭回屏风上，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
　　“哗啦——”，水花四溅，是阿稚出水的声音。
　　悉悉索索，那是穿衣的声响。
　　伯鱼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漫无目的地想道，方才进来之前，应该先喝口温水才是。
　　阿稚穿完里衣，一转身，伯鱼背对着他，站成了一块木头。
　　他将人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后跟，有一个还没成形的想法在脑海里，模模煳煳团出了个影子来。
　　阿稚甩了甩头，将自己荒谬的想法丢到后脑勺去了：“伯鱼？”
　　“嗯？”刺啦一下，一时紧张，手上的布巾被他扯出个大口子来，他若无其事地拿了旁边的布巾，将这条布巾盖住了。
　　“你在做什么？”阿稚听到了那刺啦声。
　　“没什么。”伯鱼拨了拨自己额上的碎发，“我先抱你进去坐着。”
　　阿稚看了看他衣不染尘的模样，忍不住道：“虽然除尘诀很是便利，但泡一泡澡，还是很舒畅的。”
　　“好。”洗完澡之后的阿稚，身上的草木清幽香气更加明显了，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仿佛整个神灵都被这股味道给包裹住了，透明的茧子似的。
　　阿稚的里衣紧窄，能清晰地看见，绑发的红丝绳被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小臂上，只在手腕上露出一点红。
　　一沾柔软舒适的大床，阿稚就忍不住倒下去了，脸颊在被子上挨蹭了一下，露出满足的神色来。
　　那张脸上还有被温热水汽蒸出来的霞红，额上还密密麻麻地冒着水珠，看得伯鱼心里头念清净经的声音越发地大了。
　　未免显得局促，伯鱼赶紧跑去泡澡去了。
　　玄色的衣裳搭在屏风上，伯鱼没有散开一头高挽的马尾梳洗，只是将自己泡进了水里。他看着前面紧挨着的浴桶，上面似乎缠绕了阿稚身上的气味，一直在他鼻子底下乱窜。
　　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来，一脚跨进了前面的浴桶里。
　　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以后，伯鱼脸腾地一下便红了，耳根子像是要滴血似的。
　　可鼻间美好的气息实在叫他留恋不舍，他做贼心虚似地，双手握住后面的浴桶边沿，双臂微微发力，那连桶带水，百十公斤的东西就被他挪到了前面去。
　　他悄悄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心安理得地半眯着眼，靠在浴桶上。
　　运气客栈店小二手脚着实麻利，伯鱼刚恋恋不舍地被阿稚从桶里唤了出来，右手握着马尾被打湿的地方，甩头一捋，水汽刚刚被蒸走，门就响了起来。
　　一道又一道的菜流水似地，被摆放到了桌面上。
　　阿稚猫儿似地，明明端坐在床上，一双葡萄似的澄明大眼睛，却能一差不差地随着一道道菜转动，身形半点儿不带歪的。
　　等人都走光了，才张开双手，看着饭菜。
　　意思十分明显了。
　　伯鱼无声轻笑，将他抱到了长凳上。
　　阿稚一顿餍食，又被抱回了床上，那云絮般柔软的两张锦被垫在腰后，舒服得不行。
　　伯鱼拉过床边的矮凳，半靠在床柱上。
　　场面一度温馨得，让人想要懒洋洋地窝着睡一晌午。
　　伯鱼低头看着阿稚，眼底细碎的光明明暗暗地闪动起来。
　　阿稚不需要抬头，睁眼一瞥就能瞧见，冷不丁地，那个只有模煳影子的想法在脑袋里晃来晃去。
　　阿稚不假思索地开口道：“你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仿佛惊雷噼在了头顶，伯鱼猝不及防得有些结巴：“什……什么……么？”
　　阿稚逼近他的眸子，想要看个清楚，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对他有什么特别不一般的想法。
　　伯鱼往后仰去，躲过阿稚探询的眼睛。
　　他越是如此，阿稚越是好奇，逼得便越发近了，伯鱼往后一退——咚地，摔了个倒仰。
　　阿稚傻眼了，伯鱼也傻眼了。
　　司命那厮不靠谱的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也不敢这样写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秋分：暑凉相半（三）【一更】
　　伯鱼泰然自若地起身，将矮凳放到床头，准备脚底抹油，熘了再说。
　　阿稚没给他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坐下。”
　　他话说得平和，伯鱼却像是被推上了处决台一般，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难受极了。
　　一时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不过碗大的疤，有什么可怕的，反正他是打死也不会离开的；一时又想，若是阿稚当真不喜欢他，果真把他当作是自己捡回来的神兽云云的，那他怎么办？
　　可不管结果如何，伯鱼都打定了主意，打也不走，骂也不走，死也不走。赖皮就赖皮，流氓就流氓，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分外不安。
　　心中思绪翻滚，想法万千，乱如被猫儿抓过的毛线团，脸上却是八风不动的沉静模样，不露声色。
　　可惜阿稚完全不给他活路：“你喜欢我？像大哥喜欢二哥一样的喜欢？”
　　伯鱼心里“咯噔”一声，像是一颗心跳出了胸膛，坠落了悬崖，扑面而来的风将它吹得干巴巴的不说，还痛得慌。
　　“我……”伯鱼攒紧了手边铺得平整的被单。
　　阿稚看着他不自在垂下的眼皮子，近着眼尾那处，上面有一颗极细的，黑色的小痣，他从前未曾发现过，原来这般好看。
　　“我……”伯鱼又重新开了个头，却发现无力为继，眼睛都急得有些通红了。
　　“你哭什么？”阿稚伸出手，用掌腹托着他半边脸，拇指指腹划过那发红的眼尾，“我又没说怪你。”
　　伯鱼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撞进了阿稚如水的眼眸里。
　　他就像是一个经年行走在黑暗处的行人，踩进水潭、坑洞，踩上尖石、碎瓦，是他早已清楚明白的事情，早已当作寻常。
　　但他心里也是希望能够有光的，这样便能够看清脚下难行的路。可乍然看见了天光，也免不了眼睛刺痛，流出喜悦的泪水来。
　　当然，喜悦的泪水只是类比，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只是眼圈红了而已。
　　“我……”
　　阿稚莫可奈何道：“除了”我”，你还想说别的吗？”
　　有。伯鱼心里道，他有千千万万的话想要讲，只是话到嘴边，又高兴得不知要怎么说才好。
　　“阿稚……”最后，他只是万般缱绻地喊了这么一声。
　　“阿稚……”他通红着眼，将阿稚的手虚虚地扣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
　　阿稚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学着他们家不靠谱大哥安抚二哥时候的动作。他右手不动，左手垫到伯鱼脑后，手指恰恰压住了那飘扬的红丝绳。脸微微偏过一些，唇瓣压下。
　　伯鱼唿吸一滞，羽睫和瞳孔一起颤抖了起来。
　　下唇被一股温暖濡-湿的清香包裹着，柔软得不像话，比水粉汤圆还要滑-腻。
　　伯鱼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头，追了上去，像是一个头回吃了糖的孩子，一边爱惜着，不敢用力舔，一边又觉得甜滋滋的，想要吃更多。
　　头一回品尝滋味的两位尊贵神灵，不知夜之将至。
　　一口又一口，细细品尝。
　　暮色四合，彤云向晚，华灯初上，临水的窗外传来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
　　昏昏河灯透过窗，在床前打出一片橘色暖光，温馨异常。
　　阿稚蜷缩成一团，面对着伯鱼的方向，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伯鱼撑着额角，一味地看着阿稚，唇角翘起的弧度就没下去过。他瞧着阿稚浓黑的睫羽，不着边际地想，若等此间事了，他便带着阿稚，打马游街，体会一把不用法力策马奔腾的快活。
　　或许，他变回鲲鹏，让阿稚伏在他的嵴背上，等他展翅一飞，便是千里河山，尽皆入眼。
　　那他定是要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带好足够舒适的一应物品，能够让阿稚在山野落脚，亦能称心如意。
　　是了，阿稚曾经说过想要仗竹远行，用双腿踏遍河山，再召来厚厚云层，御风而去，游仙境，涉河汉，踏星云。这些事情，他都可以陪着阿稚，一件一件，慢慢地完成。
　　路上若是碰到哪里遭了难，遇了害，他们就可以悄悄弄个化身，伸手扶助一二。
　　伯鱼想着，脸上笑意便显得越深了。
　　他伸出手，挑了一捋阿稚的发丝，用拇指轻抚，双眼却是灼灼地盯着那微微红肿的唇。
　　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
　　“砰——”一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响，五光十色，七彩斑斓，十分好看。
　　阿稚被这一声响惊醒，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酣睡的粉。
　　“这是怎么了？”阿稚探身看向窗外。
　　“烟火会。”伯鱼解释道。
　　他翻身下床，微微弯腰，递过自己的温厚手掌，邀请道：“想要看看吗？”
　　“好呀。”阿稚无比自然地搭了一把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去。
　　伯鱼先阿稚一步，推开了木窗。
　　窗外的天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窜上高阔的空中，给星辰添了几丝热闹。微风一吹，带来了硝烟的味道，也吹散了漫天的繁花，繁花掉落，犹如星子坠红尘，化作相思雨。
　　长河两岸，河灯高挂，顺着长河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长龙静卧。画舫游行如织，小船川流不息，长龙成了游龙，缓缓动了起来。
　　高桥之下，娇俏少女拢着手高声喊叫，桥上少年，朗声应答。
　　那“烟火会”的地方，熙熙攘攘，高低的声音盖满了场，少女拿着“吐火棒”，站在最外层，点点的星火溅射开来，照亮了少女唇边的笑。
　　正中的地方，台子搭好了，烟火一捆一捆地扎好，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只有枝桠，没有枝叶的光杆树木，如同北地秋日里，路边的高大树木。
　　烟火师上了场，寒暄几句，便着人往后退，兼顾着安全来。
　　伯鱼正握着阿稚的手，给他输送法力，好让他能够远观远听，却如临当场。
　　“他这是要做什么？”阿稚不由得探出半个身体，看那烟火师杂耍似地扔着手上的吐火棒。
　　那吐火棒在虚空中被烟火师颠来颠去，煞是好看。
　　等烟火熄灭，剩余烟停留半空的时候，大伙儿才发现，那余烟在虚空中组了几个大字“多谢捧场”。
　　一阵静寂，然后掌声如雷。
　　阿稚也忍不住将手掌拍得通红。
　　烟火师谦虚地拱手说道：“这是我从人界学来的技艺，愿能博诸君一笑。”
　　台下看客胃口被吊得足足的，纷纷叫嚷着：“什么时候开始？”
　　烟火师神秘一笑：“哎，不急。”
　　话音一落，满场倒喝声。
　　烟火师佯装求饶，赢了一片笑声之后才道：“其实我只是想问问诸位，这漫天烟火，如何？可还能入眼？”
　　“入眼！”话音虽说参差不齐，好歹算是声势浩大，又引了一批看客。
　　看火候烧得够了，那烟火师才跳到台子边，扔出一只晶亮的“地老鼠”，那地老鼠在台上到处乱窜，引得看客纷纷发笑。
　　不等他们的笑声止住，那地老鼠便“咻——”地钻进了那光杆树木里头。也不知它“咬”了哪里，“噗噗”几声，一点微光闪起，接下来，整棵树木从“根”到“顶”，依次渐递，盛开着绚丽多彩、五色斑斓的花儿来。
　　这可正正经经是“火树银花”啊！
　　一众妖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有些恍恍惚惚了，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接下来，一声更比一声高，欢唿着，簇拥着，高亢的声音将“火树银花”最后那一抹红光，送上了幽蓝天际，在空中炸出一朵比之前所有的烟火都要更大的花儿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原来并不只是诗词。
　　那花儿坠落如雨丝，入了阿稚的眼里。
　　许是阿稚眼里的凡俗太美了，许是他积压已久，内心沉重，也许是此时夜色正好，让生灵提不起戒心。
　　伯鱼忽然道：“从前我想不开……”
　　阿稚转脸看他。
　　“我觉得是世间生灵辜负了阿稚，害阿稚不得不身镇沧海，我恨不得平了这天，填了这地。”伯鱼口吻轻松，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说起过去的事情，终于不用咬牙切齿，“后来，我才体会到了，阿稚所想、所愿的，究竟是什么。”
　　他侧脸看进阿稚的眸子里：“幸好，我没有辜负阿稚，也没有辜负这美好天地。”
　　阿稚眉尖一动，隐隐有些明白了伯鱼这番没头没尾说出来的话。
　　只是不等他回应些什么，楼下某一座画舫顶上，有一圆脸少女，楚楚可爱，挥舞着她那缠着鞭子的手，蹦跶了好几下。
　　画舫微微摇晃，引得里面的人都跑了出来。
　　率先跑出来的是一身紧窄短衣的周飞，他飞身立在船头，稳住了晃动的船体，才得了空，仰头看向顶上的千牵。
　　也就是楚楚可爱的少女。
　　妖族风俗开放比之魔族更甚，千牵穿了她十分有特色的露臂短衣和半透开叉的纱裙，腰肢围着一串小铃铛，叮叮作响。红色衣裳，更显她白皙肌肤。
　　周飞也是想起了这茬子，硬生生地扭了头。
　　这一扭，便发现了立在窗边朝他们挥手的阿稚。
　　后头随着的丹绪有些晕船，迈出来的步子是交错的，线路是蜿蜒的，眼神十分迷离。
　　他伸手握住旁边的木栏杆，趴在上面，没忍住，吐了个昏天黑地。
　　司命和文曲一红一白的广袖长袍，手上都拿着一把乌骨折扇，步调齐整且悠然，仿佛人界里哪个王公贵族的败家子，带着自己女扮男装的小娇娇出来游玩。
　　傅沈泊推开窗户，仰头朝阿稚挥了挥手，他坐在桌前，前面还有南北两位武神。
　　两位武神看了一眼半张脸还隐在暗沉沉房间的伯鱼，觉察到他那微翘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瞳孔齐齐一缩，僵硬地抬了抬手，显然是对伯鱼给他们的惩罚还心有余悸。
　　伯鱼忽然之间有些后悔开了这扇窗，以至于他独乐乐的大门被关上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秋分：暑凉相半（四）【二更】
　　千牵还在画舫顶上蹦了蹦，挥舞着手喊道：“阿稚！讨厌鬼！你们快下来啊！”
　　伯鱼一个眼刀子递过去，两人隔着半条长河，两层高楼的距离，未曾会面，便先眼神厮杀了一番。
　　阿稚扯了扯伯鱼的袖子。
　　他若无其事地低头，回了阿稚一个带了丝宠溺的微笑，长臂环上纤瘦窄腰，瞬间便出现在了画舫上。
　　阿稚先和迎面过来的司命、文曲寒暄了几句。
　　千牵撇了撇嘴，跳到了甲板上，被伯鱼扯住了小辫子。
　　“啧，讨厌鬼！”千牵抢回自己的小辫子，“你有没有一点风度？拉小辈辫子这种掉价的事情，您老可顺手啊？”
　　伯鱼吃惊道：“哟，一小段时间不见，伶牙俐齿了啊？你穿这样，我除了辫子还能拉哪里？”
　　“哟！一小段时间不见，你还脸皮子薄了？”千牵几乎要将自己的胳膊杵到了伯鱼下巴，“您老瞧瞧，我这么老大一胳膊咧！”
　　伯鱼抬手给她脑袋敲了一下：“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口音腔调？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千牵朝他扮了个鬼脸：“食古不化，假正经。”
　　伯鱼垂眸，乜她一眼：“牙尖嘴利，瞎咋唿。”
　　两人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仿佛每次见面都得这样毫无意义斗上一场嘴，才算是功德圆满了一般。
　　傅沈泊和两位武神出得船头来，迎面便撞上了守一神君的小童行径，傅沈泊看习惯了他们俩时不时就不太正经不太正常的表现，倒是还好。
　　可怜那已然在心底留下阴影的两位武神，战战兢兢的，宁愿自己被灭口也不要再被封印法力做苦力。
　　要知道他们当初拖着满身的伤，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天的体力活，便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生活而累了个腰酸骨痛，差点就站不稳了。
　　彼时，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还天真地认为，神君既然离去，即便他们悄悄使用术法，那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结果却发现，他们周身的法术，竟然都被封印了！
　　可怜他们两个那一架打得惊天动地，拼着一把子力气去收拾烂摊子，整整花了三个多月！身为仙家，将自己晒成了一身黝黑黝黑的皮肤不说，可怜的是那十根指头，都要烂掉了，又不能使法术愈合，只能寻医问药。
　　赚银子、饱肚子、修屋宇、填道路。那三个月的生活，他们过得还不如乞丐，简直苦不堪言，不堪回首，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回仙界领罚！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和司命、文曲重新汇合，他们这么一说，魔界公主居然诧异道：“他对你们这般优厚，你们居然还觉得难以忍受？你得庆幸那一日点苍神君在旁，不然你还得被活生生打断浑身仙骨，再让你拖着个半残的身体去赎罪，赎罪完了，再断一次仙骨。”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魔界公主那轻挑又嘲讽的眼角，明晃晃写着他们真是幸运得不可置信：“我说的可都是轻的，守一神君其神，六界之中，无人敢战，其疯狂恣睢，远超你们所想，不要得了便宜还在这儿卖乖。他若认真折磨起人来……”
　　那欲言未言的遗憾语气，让两位高大健壮的武神被她说得一瑟缩，汗毛倒竖。
　　以至于他们此刻看见了守一神君他老人家的稚气行为，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能不能求个干脆利落的灭口。
　　好在，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没有再如何了。
　　两位武神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千牵就像是一只聒噪的鹦鹉似的，看阿稚和一众人寒暄完，便要占着独宠，吱吱喳喳地和阿稚说太清神君如何如何。
　　偏偏阿稚许久不见他们家二哥，心里十分想念，便忍不住和千牵一直叨叨。
　　伯鱼在一旁静听了半个时辰，便忍无可忍地捏住了千牵的后颈，往傅沈泊怀里一扔。
　　“吵死了。”
　　傅沈泊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正和文曲星君手谈，腿上一热，怀里就跌进来了一个小公主。
　　棋子“啪”地摔回了棋篓子里，他手慢脚乱地，险险拦住了千牵差点要磕到桌角的后脑勺。
　　“讨厌鬼！你说什么？”千牵还没直起身来，就开始了日常的回嘴，“谁吵了？阿稚和我说话你居然觉得吵？”
　　伯鱼挑眉：“有点自知自明，我只针对你。”
　　“呸！不要脸！”不要以为她不知道阿稚唇上那破皮是谁弄的！
　　傅沈泊艰难地插话道：“我的个姑奶奶，你先站起来再说话也不迟。”
　　千牵脸一扭，手一搭，拉着傅沈泊的脖子，直接在人家腿上坐直身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张嘴就来：“美人在怀你还嫌弃，你是个男人吗？”
　　“嘶——”斜对面看河灯的司命吸了一口凉气，唰一声展开扇面，凑到文曲耳边道，“这俩有点不寻常啊。”
　　文曲正了正棋盘，倒是没和司命一样大惊小怪，他悠悠然落下一子，才回话：“这事，是别人的事情。”
　　司命合上扇面，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你身为文曲星官，再怎么着，话本总该看过吧？这叫乐趣懂不懂？你连热闹都不看，仙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文曲敛眸轻笑：“我能看万年典籍而不乏味，无需这些。”
　　司命啧啧了几声，独自看着对面的热闹。
　　傅沈泊目光平静，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伸手揽着千牵，将这位姑奶奶拉了起来。
　　“小心，站稳了。”他悄无声息地用指尖挠了挠，有些微微发痒的掌心。
　　千牵歪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挑了挑眉，双手抱胸，颠颠地又跑了过去，寻伯鱼的不痛快。
　　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伯鱼才刚和阿稚闲话了两句，看见了千牵，当即嫌弃道：“怎么傅沈泊没收留你？”
　　千牵白眼一翻，窝进旁边的椅子里，顺手摸了个多汁的秋梨来啃。
　　“我怀疑他不喜欢女的。”
　　“何以见得？”伯鱼正看着那秋梨，思索着要不要来一个川贝秋梨膏配玫瑰梨丸子，让阿稚尝尝鲜，闻言勉强分了个眼神给千牵。
　　千牵耸肩，微微俯身靠近他们，小声但语出惊人道：“我整个人都倒他身上了，还坐在他腿上蹭了蹭，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伯鱼嘴角一抽，用关爱的目光瞧了她一眼，毫不意外地问道：“什么时候看上的？”
　　千牵“咔咔”咬了几口鲜脆多汁的梨：“就这几天的事情。”
　　“那你急什么？”
　　“你以为我是你……唔……唔？”千牵愤愤咬下一大块梨肉，控诉道，“你又给我禁言！”
　　伯鱼只隐晦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目光。
　　千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们魔性子急，见着喜欢的就想马上抱回家，有何问题？”
　　伯鱼才不信她这一套说辞，好整以暇地看她：“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忽然之间，就看上了别人？嗯？”
　　千牵皱了皱鼻子，用手掌挡住了余光里的傅沈泊，才开口道：“前几日，我们还没和两位神君——不是你们俩，没分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只凤凰挡在我身前，鲜血洒了一地，当时那颗心就痛得不得了，活生生把我痛醒了。”
　　提到这事情，千牵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了：“魔生以来，头一回睡不着，结果出房门的时候，你们猜猜我遇着谁了？”
　　“傅沈泊？”阿稚相当配合。
　　“没错！”千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引得傅沈泊侧目看了一眼。
　　她佯装如无其事地“咔咔”将梨子啃完，信手朝桌上小竹筐一扔。
　　千牵才继续小声道：“估计是我脸色太难看了，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怎么了。那我肯定是全说了嘛，憋心里多难受啊！谁知道他越听脸色越奇怪，我还以为是我讲太久了，说得太细致了，没关心他，所以他才这样的。”
　　“哎！”千牵叹了一声，以拳捣掌心，“我还是太天真了！”
　　“怎么了？”阿稚十分及时地追问，是位好听众。
　　“所以我当时想弥补来着，就赶紧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也没睡？他说他也做噩梦了。本来嘛，我也没多在意，可是后来仔细一想，不对啊！他做噩梦就做噩梦呗，干嘛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千牵伸出食指，用力戳着桌面，颇有些咬牙切齿，“肯定是他那什么噩梦和我的梦有什么牵连，不然他至于这几日一个劲儿地躲我？”
　　伯鱼一眼就看穿了她：“还有什么没说的？继续。”
　　千牵也顾不上和他计较，恨不得将自己的苦水倒尽：“为了证明我的猜想，我肯定要去找他旁敲侧击的，但是就第一日，我带了那凤凰梳，一靠近他，耳边就出现了一阵凤凰清唳，傅沈泊脸色瞬间就苍白了起来，居然还晕了过去！”
　　伯鱼闻言眉角挑起，瞅了傅沈泊一眼。
　　千牵将他头扶正：“不能看，老看过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我们在说他吗？”
　　伯鱼心道，便是不说，还以为傅沈泊这狐狸似的人精猜不着？不过这会子，他也懒得给这丫头添堵了。
　　“然后他就开始躲我了。”千牵将桌子拍得哐哐作响，“真是气死我了。”
　　这会子，连阿稚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了。
　　千牵警惕道：“阿稚？神君？你这般眼神是什么意思？”
　　阿稚止住了自己的想法：“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话说得轻柔，河面清风从窗潜入，一吹便散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秋分：暑凉相半（五）【一更】
　　画舫行进缓慢，两岸景色和民生百态一同映入眼底。
　　小妖们化形不完全，露出耳朵和尾巴，也别有一番憨态可爱。
　　他们在岸边叫卖，什么梨子、葡萄、香蕉，甜汤、干果、点心，客人站在船头一吆喝，把银钱往他们的大筐里一丢，他们就把那裹好的东西扔过来。
　　缓缓地，画舫靠近了烟火台。
　　恰在此时，那烟火师架起了皮影戏，准备唱的居然是守一神君由魔成神，大闹九重天的那一段。
　　阿稚未曾听过，便转头问：“这船可以停在这里听戏吗？”
　　千牵摇头：“夜间画舫都得绕河行船，三更天刚好回到自己原本的地儿，停不得。”
　　伯鱼原本支着一条腿，搭着胳膊，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闻言侧过脸去，温声问阿稚：“想去看看？”
　　阿稚探头去瞧，点头道：“嗯，想。”
　　伯鱼起身，准备揽着阿稚一跃到岸边。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坏笑了一声，倒退两步，在千牵耳边道：“你和傅沈泊那就是天定的姻缘，命定的伴侣，实在不行，循性而动，莫要拘着自己。”
　　说完，“毁人不倦”的守一神君就揽着自己的心上人，施施然而去了，独留魔界小公主若有所思。
　　伯鱼拉着阿稚挤进了熙熙攘攘的妖民中间，他伸着长臂，给阿稚圈出一个略宽松的地方，不见怎么动作，就直接进到了正对着烟火台的地方。
　　这地方好，不需要如何仰头，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烟火台上灯火一暗，光束从后面打来。当当几声，鼓点响起，守一神君便身着一身黑衣，从天而降。
　　烟火噗呲响起，仿佛是守一神君神行疾速，带来的一串火花。
　　霎那间便令妖民们如临现场，纷纷叫好，拍起手来。
　　一长串话讲完，守一神君划下道来，竟是要单挑九重天上所有仙家。
　　那打斗的场面，术法对撞间炸开的烈烈光芒，全数由烟火来完成，烟火缭绕，显得十分真实。
　　妖民的心都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引颈而望，完全忘记了凭借自己的眼力，绝然不会看不见的事情。
　　阿稚诧异地回首看伯鱼：“这件事情是真的？”
　　伯鱼微微弯腰，在他耳边道：“六界所有与阿稚有关的戏本子都是二哥写的，我的……应该是大哥写的。”
　　阿稚不用想，便断言：“二哥肯定将我写得很好，大哥肯定是将所有事情夸大来，寻求刺激。”
　　伯鱼低笑：“嗯。”他高兴，阿稚没有不许他喊大哥、二哥。
　　“可是大哥写的事情肯定都是真的，你定然是做了那么一件事情。”阿稚微微抬头，那天生的红唇与他耳垂只差毫末，“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温热的水汽直扑进耳蜗，伯鱼感觉耳朵有些痒，但是又舍不得现下这亲密的姿态，便忍着那微痒，垂眸遮住自己瞳孔里陡然暗沉下来的异样，一半甜蜜，一半煎熬，却甘之如饴。
　　“因为我必须要一举成神。”伯鱼嗓音微哑，“这样才能让阿稚洗刷冤名，才能让六界盟会能够继续举行。”
　　阿稚目光微动，柔声道：“其实声名什么的，并没有很重要，你不必……”
　　“对我而言很重要。”伯鱼嗓音微沉，打断了他的话，“阿稚本是六界英雄，怎能任由诬蔑。”
　　阿稚睫羽扑闪了一下，垂眸笑道：“好，听你的。听你们的。”
　　好意都不该被辜负。
　　伯鱼耳里只能听见那一句“好，听你的”，后半句倒是被略过了，在他耳里根本就不重要。
　　他心花怒放，喜不自胜，根本按不住自己翘起的唇角。
　　借着掩映的妖群，他在阿稚侧脸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阿稚皮肤白皙，脸上肉乎，仿佛是吸了一口寒天冻，滑嫩细腻。过去许久，仿佛还能感受到唇上摩-挲到的那股子滑-腻来。
　　伯鱼舔了舔嘴唇。
　　脸颊被蜻蜓点水似地微微一触，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那股子温热便退开了。若不是伯鱼脸上那股笑意实在是太打眼了，阿稚差点就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错觉。
　　这笑意和他平时那只翘个唇角，瞳孔却很漠然的神态相比，现下的眼睛简直就像浅浅银汉上那细碎繁星一个样。
　　虽然他对着阿稚的时候，总比对着别人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和温度，可那笑意之下潜藏的不安定，恨不得时时将人看着，又要按捺住自己的那股矛盾。
　　阿稚看得清晰，也看得心疼。
　　一万年确实太长了，长得能让一个人性子变化上许多回，长到可以忘记许多自己原本以为不可能忘记的事情。
　　阿稚也曾跳脱过，也曾少年无畏地反抗过神谕，也曾是那跌跌撞撞，受一身伤痕而满不在意的小神明；他也曾向往过无边的自由，完全不受约束的日子；自然也曾有过大厦将倾，而自己力不能挽的愧疚与痛苦。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的那些坚硬棱角，慢慢地便磨平了，变得圆滑了，开始变得无欲无求，心中波动淡淡，甚至不起波澜。
　　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想着，不若灰飞烟灭，身死证道，瞧瞧神湮灭了会去哪里，便是从此消失无踪，再无意识，倒也不亏。
　　而后又感怀天下苍生之不易，看遍世间苦痛欢愉，那想要湮灭的念头，又悄然隐去。
　　他开始有了那么一丝，想要看看山河平定，万物生灵循性而动的念头。
　　直到……
　　“阿稚？”伯鱼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只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阿稚不至于恍惚成这般模样吧？他怎么感觉阿稚眼里时光飞掠，数十万年的光阴都一闪而过了。
　　叫他有些心惊。
　　他忍不住笑自己，遇上阿稚，倒是常怀忐忑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阿稚一眨眼，那些思绪都被敛去，他偏过脸去，伸手捏住了伯鱼的下巴，仰着头贴了上去。
　　他动作之间毫不遮掩，唇也不是贴了一下就分开，舌-尖扫过唇瓣，轻敲门扉。
　　伯鱼倏然尝到了甜头，简直不敢相信，更何况这甜头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给的！
　　阿稚舌-尖退回，动作突然滞住了，有些发懵。
　　他只见过大哥对二哥做到这一步、
　　然后呢？
　　还有吗？
　　他怀着疑惑微微退开了。
　　伯鱼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手掌直接托住阿稚肩胛骨，往自己怀里一推，低头压了上去。
　　薄唇辗转，灵蛇出洞，敲开紧闭的朱门，窜了进去。
　　皓齿被扫过，牙-根被轻触，舌-头被卷起，共舞。
　　两人身侧的妖民一愣，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唿声，他们热情奔放得不像话，仿佛在给一场旷世的婚宴献上祝贺。
　　烟火师为妖机灵，见状赶紧示意自己身后的伙伴，换了一出“点苍神君与他徒儿的风月往事”，看格调，像是太和神君他老人家的手笔。
　　伯鱼恋恋不舍地抿了一口又一口，抵着阿稚的额头，眼神灼灼：“真想把你带回逍遥殿，不出来了。”
　　阿稚一时没想起“逍遥殿”是哪里，等想起来的时候，一道被勾起的还有“太清神殿”里，阿懒老是按住阿蒙，眼睛微红，抬头看他，面有遗憾的神情。
　　恰如此时的伯鱼。
　　阿稚本就被亲得两颊发红，等明白过来自家大哥，以前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情之后，那脸颊就可谓是朱颜酡些，越看越美了。
　　台上皮影戏已然到了那一段最为经典的，宫娥佐证。
　　拿着徒儿皮影的小妖绘声绘色地喊痛：“师父，不行，太疼了，我受不了。”
　　拿着点苍神君皮影的小妖有模有样，声音清冷：“忍一忍，很快便好了。”
　　妖民发出一阵阵暧-昧的笑声。
　　阿稚没看明白，又想转移话锋，便小声问道：“他们这是在拉伸锻体吗？”
　　伯鱼忍笑，在阿稚下唇又啄了一下，眸色变得幽深了起来：“再过两日，阿稚便明白了。”
　　虽说阿稚现在不明白，可看着伯鱼那神色，也隐隐有了一丝猜测。
　　他赶紧拉扯着伯鱼走出烟火台，往河岸边走去。
　　伯鱼像是一下子开启了顽皮本色，居然打趣阿稚道：“你确实需要吹吹风，散散脸上热意。”
　　“小鱼儿。”阿稚瞥了他一眼，“莫要取笑我。”
　　可在伯鱼眼里，那一眼轻瞥实在是色厉内荏，仿若娇嗔，撒娇似地在他心上挠了一下，让他心头直发痒。
　　“好。”他应道，“阿稚说什么便是什么。”
　　阿稚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个人做低伏小，什么都行，也不知是不是在阿懒那里学来的，厚皮赖脸，天下无敌。
　　阿稚回头，微微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便小兔子似地，一熘烟跑远了。
　　伯鱼愣神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温热，大步追了上去。
　　跑了好长一截河岸，冷不防，阿稚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伯鱼见他神色肃然，便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对岸，千藤手上挎着一个篮子，裤脚微微挽起，有一截被水彻底打湿，洇出一大片深色来。
　　她低着头，听对方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羞-辱她的话，神色麻木。
　　那妖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居然在这一段幽静的地儿，罩了个小结界，将对白隔断。
　　伯鱼微微眯眼，看向千藤对面那妖。
　　那妖妖力不弱，在妖界之中法力算是深厚的，假以时日，估计有机会朝修仙之道冲去。
　　可她身上若有似无地缠着黑气，气息并不纯正，若不能排除杂念，专在修炼，容易入魔。而这个入魔和正统魔道的入魔并不一样，而是入的被禁制的魔道。
　　伯鱼暗暗嗤笑，心想，这些余孽倒是不遗余力。
　　不知大哥和二哥事情办得如何了，什么时候才能收网，不用再看这些跳梁小丑在他眼前瞎蹦跶。
　　他这样想着，眸色黑沉，似有雷霆风暴掩在眼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秋分：暑凉相半（六）【二更】
　　阿稚本来在细看千藤对面的大妖，感觉到伯鱼身上的气息有了变化，便回头看向他，目带询问。
　　在阿稚回头的动作间，伯鱼眼底的风暴便被他压进了眼底，不露丝毫。
　　“我没事。”
　　阿稚打量了他几眼，暂时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才重新转过头去。
　　不知那大妖对千藤说了什么，千藤坚定地摇了摇头，眉头深锁，很不赞同的模样。
　　大妖愤怒地嘶吼了一声，那一阵声波如潮，推了千藤一把，让她跌坐在地上的碎石里。
　　阿稚微微拧眉。
　　那大妖还待动作，千牵却从天而降，一条“千机”黑金长鞭，舞得虎虎生风，一击便敲碎了小结界。
　　结界碎片哗啦啦落了满地白光，逐渐消融在夜色里。
　　鞭影如风，在空中发出唰唰的响动，连连袭向大妖，逼得她不停倒退，离千藤远远的。
　　“一把年纪了，居然这么不懂事，当街欺负小老百姓。”千牵先声夺人，将锅扔给了大妖来背。
　　大妖猝不及防，被千牵的鞭尾带走了一块皮，被气得脸皮都抽搐了一下。只是不知道她在忌惮着什么，居然一掀衣袍，瞬移离开了，只留下一阵灰蒙蒙的雾气，在打着转。
　　千牵手一抖，收起了“千机”，卷在手上，回身看向已经爬起来的千藤。
　　“我是千牵，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千藤摇头，捡起自己的篮子，重新挎到手腕上。
　　她面容清冷，是个冰山似的美人，看得千牵心里一阵不忍。
　　“你不用客气的。”千牵将黑金长鞭缠回腰上，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一手将那沉沉的篮子拎了，“你看看你这手，都伤成什么样了。不如随我回画舫，我替你包扎好，再送你回家？听说这长河可绕妖都走上一圈，不知会不会恰好碰上你家。”
　　不等千藤拒绝，她伸手一揽，脚尖一点，就着清脆笑声，踏着满河画舫，朝前而去。
　　“各位妖都的朋友们，借个力，救美人一位，多谢了！”
　　也不见有什么跋扈的妖，会跑出来破口大骂，反而有善意朝她嘿嘿一乐的，遥遥敬一杯酒。
　　千牵乐得自在。
　　伯鱼低头看阿稚：“我们可要回去？”
　　阿稚看了眼身后喧嚣的景象，又看了看灯火通明，犹如火龙潜腾的长河。
　　他点头道：“回。”
　　伯鱼不似千牵高调，揽着阿稚轻轻一跃，看准了千牵下落的背影，随着落地无声。
　　千牵回头一样，蹙眉娇喝一声，可惜她长了一张如阿稚般，圆润可爱的脸蛋，莹莹可爱有余，威慑力却不足。
　　“讨厌鬼！吓死人了！”
　　“那你只能怨自己胆子小。”呛声是他们惯常交流的法子，伯鱼回嘴可顺熘了。
　　美人在前，千牵才懒得和他斗嘴，将人安置好便颠颠地去找药箱了。
　　“千藤。”阿稚喊了一声。
　　千藤看见阿稚，愣了一下，才冷淡地点了点头。
　　丹绪这会子才瞅着了空，和阿稚说上两句：“你们认识啊？”
　　阿稚点头：“我们住的客栈，就是千藤他们家开的。”
　　丹绪倒吸了一口气：“运气客栈？”
　　“对。”
　　丹绪拍手道：“那便巧了，我们这画舫也是在运气客栈赁的，没想到居然能遇上老板娘。”
　　千藤脸色冷淡地看他，不知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就像是冰山里走出的冰雕美人，不谙世事，不懂悲喜似的，面上没有表情，眼神没有波动，压根儿不像活物。
　　饶是丹绪再活跃，这会子也不能让场面暖起来。
　　再加上伯鱼、阿稚没有接话，周飞也是那种一个月能一个字都不说的。
　　瞬时间，这场面就显得尴尬了。
　　幸好千牵很快就提着药箱子回来了。
　　魔界小公主没怎么伺候过人，笨手笨脚的，但是给千藤从肉里挑走沙石的时候，倒是小心翼翼得很，还吹了吹气，问别人痛不痛。
　　千藤自然是面无表情地摇头。
　　傅沈泊看得见也听得清，心中感观，一时之间复杂得很。
　　“我刚才听你说，你叫千藤？”千牵给她洒药粉止血。
　　“嗯。”千藤看那药粉洒得并不均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可有缘分了。”千牵笑着说道，“我叫千牵，我父……亲叫千石，我的武器叫千机，你叫千藤。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千藤没有答话，只是垂眸看着一掌血肉模煳。
　　“你不认为啊？”千牵见惯了奇奇怪怪的生灵，在她眼里，千藤只能说尚好，不算特别奇怪的。
　　再加上她虽是女子，却总是对女子有种莫名的怜惜，也就不那么介怀千藤的冷落了。
　　“那也没关系。”千牵拿干净布条给她裹好伤口，“下次如果还有妖欺负你，你还是可以告诉我，我去救你。”
　　千藤眼皮子一动，握了握掌心那包裹得并不怎么像样的布条，轻声道：“多谢。”
　　千牵像是受了什么大鼓励一般，双手托腮，眼睛闪闪：“那我下次可以找你玩吗？”
　　千藤静默许久，点头。
　　“行！”千牵一拍手，转向丹绪，“对了。我的糖瓜呢？”
　　丹绪茫然：“啊？我不知道啊。”
　　千牵心道，阿弥陀佛，对不住了，丹绪小可爱。
　　“那可是我跑断了腿才买到的糖瓜！你怎么不知道呢！”千牵双眼扫过傅沈泊僵着想要放下糖瓜的手，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傅沈泊！”
　　她快步走上去，握着他的手腕就要把人拖走。
　　傅沈泊伸出另外一只手，牢牢抓住桌子角：“那个，我可以解释清楚。”
　　千牵冷笑一声：“你松手，我拉你出去，或者我把你和桌子一起扛出去。”
　　文曲懂事地用双手将棋盘移开，司命忙不迭收好两个棋篓子。
　　傅沈泊有点头皮发麻，想要再挣扎一会儿，他现在可算是看出来了。
　　千牵根本就是故意设计的，这计谋还不甚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拙劣到不堪一击——故意将他爱吃的糖瓜放到桌边来，让他当作船上本来安排好的干果点心，顺手拿过来吃。
　　她估计就是在这里等着他。
　　“我随你出去。”傅沈泊扯了扯自己的手腕，争取道，“我能自己走吗？”
　　千牵明媚的笑意一变，阴森森地说道：“我们好！姐！妹！手牵手逛逛街，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傅沈泊决定放弃挣扎，认命地被她扯出去。
　　司命咽了一口唾沫，感叹道：“今晚波澜甚多啊。”
　　文曲拿了本子，将今天的局记了起来，难得找到旗鼓相当的棋友，他真诚地祈愿，过几天之后，傅沈泊还能安好地和他一道下棋。
　　伯鱼叹了一声：“这丫头的待客之道，真是不成体统。”
　　他顺手斟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推到千藤手边：“喝茶，随便，不客气。”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有待客之道这玩意儿。
　　千藤依旧冷漠点头。
　　似乎不管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她的神态始终如一，眉眼都甚少变化，就是没有任何温度和情感可言的冷淡无表情，果然是冰雕似的美人。
　　伯鱼并不介怀，悠然地和阿稚嘱托了一声，朝画舫的小厨房走去。
　　千牵大费周章将傅沈泊拉扯走，自然不可只是坐在船头，吹吹风，聊聊心事这般简单。傅沈泊像头鸵鸟似的躲着她，面上却一派自如，整日在生灵群里不和她单独碰面。
　　她拉着傅沈泊的手腕，上了岸之后就一直往僻静的地方走，那六亲不认的步伐，像是要将他拉到什么地方毁尸灭迹似的。
　　傅沈泊好不容易拉住了一棵树，将千牵的脚步绊住，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
　　千牵果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找间客栈，让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咳！”傅沈泊被她的“豪言壮语”给惊着了，一时不敢搭话，只好沉默以对。
　　“怎么不说话。”千牵这会儿也不怕他跑了，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个……我……”傅沈泊心头有些凌乱。
　　这几日去蓄意逃避，天天找文曲星君下棋，那些思绪全都被积压到了一起，便更加混乱了。
　　梦里的凤凰那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在这一刻又跳跃了起来。
　　傅沈泊长这么大，除了想和别人拼个死活之外，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心绪。
　　可凤凰清唳犹在耳侧，而那种心如鼓喧，又额外决然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他就是那只凤凰。
　　在听到千牵说，她那个离奇的梦的时候，他出了一手心的汗。瞬间便明白过来了，凤凰飞扑那一刹那，那种心如鼓喧的感觉，是为了什么。
　　那是凤凰在奔赴爱侣，想要与她共生死的毅然决然。
　　可傅沈泊又是那么深重地感受到，那股子义无反顾绝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相爱，才如此强烈明晰。
　　他弄不明白，便存了怀疑的心思，到底凤凰爱的是什么。
　　而且，若他是凤凰，千牵是他想要守护的人，那么梦里，是他们的前世吗？
　　他前世，是一名女妖？女仙？还是该叫女凰？
　　傅沈泊头脑暴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千牵。
　　偏偏千牵一靠近，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擂鼓起来，连话都讲不清晰了，明明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思绪突如其来，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嗫嗫嚅嚅，没个说话，千牵不耐烦地将他推到树上，自己踩着树根，按住傅沈泊的肩膀，仰头堵住了他的嘴。
　　傅沈泊脑袋嗡地轰鸣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秋分：暑凉相半（七）【一更】
　　“讨厌吗？想要推开我？还是想要揍我？”千牵不容他逃避这个问题，低声问道，“傅沈泊，回答我。”
　　傅沈泊已然失去了理智，只能循着本能摇头。
　　千牵继续低声问道：“喜欢我吗？”
　　傅沈泊沉默，企图找回自己清明的灵台。
　　千牵凑近，含住他的下-唇，舌-尖轻柔摩-挲，完全捣毁他的理智：“喜欢我吗？”
　　傅沈泊勐地扣住她的腰肢，反过来将千牵压到树干上，追逐着她的红舌。
　　他如同被沙漠骄阳、风沙吹得头脑发昏，口舌干燥的行路人，一朝见了甘露，便情不自禁地大口吞咽，肆意索取了起来。
　　唿吸都乱了。
　　这一瞬间，那些混杂的思绪越发混杂了，可他已经顾不得了，眼前只有这么一件要紧的事情吸引着他。
　　令他飞蛾扑火，除了那光亮，眼里再无其他。
　　“傅沈泊，回答我。”被亲得唿吸都紊乱了，千牵还是执着地问他，“喜欢我吗？”
　　“不是喜欢。”傅沈泊眼尾泛红，捧着千牵的脸，轻轻印在额上，“怎么可能只有喜欢。”
　　若是只有喜欢，他怎么会逃避，怎么会犹疑，怎么会裹步不前，怎么会不敢面对。
　　就是因为胸中涌动的情绪太过于陌生了，也太过于复杂了，叫他分辨不清。他才会踌躇，才会彷徨，才会心惊不敢深想。
　　“那是什么？”千牵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傅沈泊俊脸微红，不敢看她晶亮的双眼：“就是……很喜欢。”
　　“骗人。”千牵小声嘀咕，嗤了一声，但又不好追得过紧了。
　　太和神君其神，平日里不着腔调，但是对于风月之事的研究，确然是十分可靠的。这一回使尺素书主动找他，算不得吃亏。
　　她腹诽道，也不知道他们太清神君私下里受了多少苦楚。
　　“行吧。”河东狮一样的千牵谈情说爱的时候，也酸得很，黏煳得紧，“你让我抱一会儿，亲一会儿，我们便回去吧。画舫来了客人，也不好出来太久。”
　　亲……一会儿？
　　傅沈泊的脑袋有些发懵。
　　只是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一双白腻腻的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脖子，红唇小舌齐齐将他勾住。
　　完了，他估计没救了。
　　等他们回到画舫的时候，伯鱼正捧了冰糖炖雪梨和玫瑰梨丸子出来。
　　他微微挑眉：“半个时辰，还算有分寸。”
　　说得傅沈泊一阵脸热。
　　千牵倒是落落大方：“向你老人家学的，你方才出去半个时辰，我出去半个时辰，有什么不妥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腰背挺直。
　　伯鱼抬脚踢她脚板，示意道：“厨房还有冰糖炖雪梨和玫瑰梨丸子，弄出来吃。”
　　既然有吃的，千牵就不计较这一脚两脚的事情了，自然而顺从地颠颠跑进厨房。
　　伯鱼递给傅沈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抬脚进了船舱。
　　丹绪探出头来，看向傅沈泊，盯着他那红肿破皮的唇，欲言又止道：“静远，你……”
　　傅沈泊轻咳一声，转身离去：“我去洗把脸。”
　　“哎？”丹绪回头，“小飞飞，静远这是干嘛去了？”
　　周飞看他表情，不似作伪，便用剑将他拨到自己身旁：“你还是待我旁边吧。”
　　“为何呀？”丹绪不解地看他。
　　周飞瞥他一眼：“安全。”
　　小白兔不呆在洞里，容易被一群大灰狼欺负。
　　司命唰地展开扇面，笑得浪里浪气的：“文曲你说，这傅公子是不是已经从了小公主了？”
　　文曲无棋可下，只好捧着一本典籍翻看，闻言只道：“你前去问上一声，不就好了？”
　　司命瞥了一眼，被那聱牙诘屈、晦涩难懂，一看过去便觉伤眼又伤脑的文章给逼退了，自己很自然地便转了话锋。
　　“这是什么糟心玩意儿？”
　　“先人典籍。莫要胡乱说话，辱没先人。”文曲提醒道。
　　司命嘀咕道：“果然只有你才看得进去。”
　　“错了。”文曲翻过一页，“是心静的人才能看得进。”
　　窗外长河水沉沉，一轮明月高挂，映得水面波光粼粼，闪动着一条银色长练。幽蓝夜幕缀有星子几点，仿佛天上星都落到了地上，变作了万家灯火。
　　画舫微微侧转，绕了个弯，两岸的喧嚣不多时便成了清净，一边山丘高低起伏，一边草原叶黄，静伏地面。
　　傅沈泊脸上的热意难以退却，只能带着一小坨红回了船舱。
　　丹绪小声问道：“静远，你脸上怎么这么红。”
　　傅沈泊勉强一笑，含煳道：“唔，有些热。”
　　丹绪莫名：“秋分初到，正是暑凉相半的时候，怎么就热了？”
　　千牵正好拿了满满一托盘的冰糖炖雪梨，前来营救傅沈泊：“来，丹绪，这是你的，润肺。”
　　丹绪接过，真诚道谢：“多谢。”
　　千牵几乎要生出些慈爱的心思来，这人界十来二十岁的孩子，怎么就这般憨态可爱呢？
　　分了一圈，连两位武神都没有遗落，人人一碗冰糖炖雪梨。
　　千牵满意地将玫瑰梨丸子端出来，放到桌上，一边和阿稚、千藤闲聊，一边该吃吃，该喝喝。
　　只是最后又演变成了和伯鱼两个不停地斗嘴，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话来没大没小，没轻没重。
　　幸好这船上没几个是寻常人，都不大放在心上，而寻常的人也都在漫长的伴随中，将其视作惯常的事情了。
　　画舫兜兜转转，瞧了一路或喧嚣热闹或静谧安然的夜景，最后又停在了运气客栈。
　　胖老板在岸上来回疾走，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见千藤出来了，那双往下耷拉的眼睛蓦然一亮，朝她飞奔而来。
　　“娘子！”
　　丹绪虽说出面赁了画舫，可他确然是头一回见着胖老板。初次见着长得如此独具喜感的妖，一时之间，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好的教养让他花费了不到五息的时间，便收拾好了脸上神情。
　　“你有没有受伤？”胖老板动了动鼻子，闻到了血腥味，急忙改口道，“哪里受伤了？让我瞧瞧？”
　　“没事，上了药。”千藤伸出自己一双手，递到胖老板面前。
　　“我的心肝啊！”胖老板喜感的脸上垂了两行泪，“谁欺负的你！我要去砍了他！”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冰雕美人说话依旧没有调调，面容也平静得很，但是这一刻，莫名就让人觉得，她身上一下子就有了烟火气。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胖老板那拔得海豚叫唤似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地心疼地捧着千藤的手掌，往客栈里面走去，“我给看看，严不严重啊？疼不疼啊？”
　　机灵小二哥白布一甩，看样子已经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他朝伯鱼阿稚一弯腰：“两位客官回来了？可要上一桌饭菜？”
　　又朝丹绪笑道：“这位小哥可要住店？身后的都是你的朋友吧？可要一道住？小的给你选个连在一起的房间，也更方便些。”
　　小二哥不愧是个小机灵鬼，三两下就将他们的食宿安排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布满一大桌，开了封的酒香窜进鼻息，汤水浓而不腻。
　　吃饱喝足了，歇息过后，还有那暖唿唿的水在桶里朝你招手，水汽扑面，雾蒙蒙的，瞬间便放松下来。
　　整个人舒适惬意得不像话。
　　连月奔走寻找二位神君，大家本就公务在身，除了千牵和丹绪，估计没有真觉得轻松的。被那温热的水一泡，筋骨放松下来，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家就都各自滚回了自己的榻上，酣睡入眠，与周公会晤去了。
　　而在此寂寂深夜里，有两间房，立了一道摒除声音的小结界，将整个床榻，全数罩了起来。
　　烛火昏昏，阿稚垂眸看着阿蒙所书的纪传体的玉简史书。
　　与世人所想的，神灵终日无所事事，一睡便是万年不同。其实神灵之间各有职责，各司上下两界的诸多繁琐事情，但不可插手干预。
　　像阿蒙，就是记录历史的发展，不得有偏颇，不然玉简上便留不下痕迹，但不是承载在玉简上的事情，阿蒙尽管加上自己的看法与意见。
　　阿懒整日里趿拉着一双鞋子，是因为他掌管农畜牧，早年到下界体会民生弄习惯了。
　　而阿稚的职责会偏一些，他负责的是建造和工艺，另有干坤镜可预见事态发展，供他掌握是否研制某一件器具。
　　由此可见，神明职责所在，根本与现在他们所想的仙气飘渺，不食人间烟火，高贵到不染尘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反而是仙族那种饮仙露的作风，比较契合他们心中的虚幻。
　　阿稚正翻到了神族守一神君那一段，一双手便将玉简收了起来。
　　“哎。”阿稚拉住伯鱼的手腕，“你这是作甚？”
　　“子时已过，阿稚还不歇息？”伯鱼站着，阿稚坐着，这个动作让他将阿稚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我想再看看。”他就是想知道，在他缺失的这万年里，伯鱼他做了什么。
　　“看史书还不如听我说，这都是冷冰冰，没有感情的平铺直述，有什么可看的？”伯鱼弯下身来，虚虚地圈住阿稚，像是将他抱在了怀里。
　　“你要说吗？”阿稚偏头看他，眼里闪着光似地。
　　“我当然要说了，不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多么在意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秋分：暑凉相半（八）【二更】
　　阿稚深觉，伯鱼真的是被他们家大哥教坏了，油嘴滑舌的。
　　“好呀，那你说说。”阿稚转身，腿无处安放，只好扭着腰，双眼直直地看着伯鱼。
　　他倒是想要看看，伯鱼能说出个什么东西来。
　　“我这一万年，不都在替阿稚达成心愿么？”伯鱼眼神滑过那张合的红唇，眼神开始变得不妥当了。
　　“那你的愿望呢？没有吗？”阿稚避开他要烧人的目光，偏过头去，不自在地问道。
　　“我？我自然也是有愿望的。”伯鱼低下头来，热气就喷在阿稚脖颈上，“只是上天垂怜，让我的愿望与阿稚不谋而合。”
　　阿稚的心“咚”地勐跳了一下，撞上了鼓面似的，在胸腔里沉沉回响，他还想再继续闲扯：“那……”
　　“嘘。”伯鱼低声打断了他的话，呢喃在耳边，就像是风拂过春水一样，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涟漪，“阿稚，好阿稚，你就饶了我吧，这种时候，你还要聊旁的事情？嗯？”
　　那最后的一个“嗯”字，撩人得不行，阿稚感觉一阵麻意从尾骨窜起，迅速爬过他的嵴背，没入了头顶。
　　真是要了命了。
　　阿稚仰头看他，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睛，水光湛湛，在灯下流转着淡淡橘色暖光，仿佛是一块上好的猫眼，温温润润，分外好看。
　　伯鱼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一种想要在他眼睛轻轻印上一吻的冲动。
　　他怀疑那双眼里是专门给他准备的烈酒，想让他浸到里头去，醉死。
　　“阿稚……”他这一声喊得极其缱绻，像是银汉之间的回响，还带着时间流淌的气息，里头深藏着年少的依赖与眷念，传承之后的忐忑与爱念，经久等待的心碎和麻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按捺，一朝妄念得到回应的痴缠与难耐。
　　“嗯？”和伯鱼低沉撩人的声音不同，阿稚清越又夹着软糯的嗓音，就像是甜而不腻的雪媚娘，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阿稚……”伯鱼又喊他。
　　“嗯？”阿稚不厌其烦地应着他。
　　“阿稚……”
　　“嗯？”
　　这一次，伯鱼将那一声回应吞进了肚子里。
　　阿稚仰着头，腰又扭着，其实并不是很舒服，便轻轻蹙眉，捏了捏伯鱼的手臂。
　　可那手臂和仙家们喜欢的风度翩翩相差甚远，肌肉梆硬，像块黑金似的，掐得手疼，看来没少拉伸锻体，而不是万事全赖术法。
　　伯鱼觉察到了他轻轻扭动的窄瘦腰身，就着这一个动作，将手臂环上阿稚腰腹，轻轻一提，就将他抱了起来，移到床榻上去。
　　运气客栈确实周到，伯鱼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床榻可以铺得软一些，他便铺了三层绵软的锦被，一躺上去，就像是陷入了云层当中，被云朵层层围住。
　　伯鱼替阿稚拨开脸上的发丝，轻轻吻过眉心，鼻间，红唇，又落到了那比星辰还要灿烂的眼眸上。
　　阿稚眼皮子一热，便闭上了眼睛，轻轻颤动的睫羽扫过红唇，就像是清风掠过幽兰，却被幽兰不轻不重地拉扯了一下，留下满心馥郁香气。
　　伯鱼沉沉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起来，引得阿稚不得不睁开双眼。
　　他看准机会，低头抓住了阿稚的手腕，放到他的脸侧。
　　“嗯？怎么了？”阿稚看伯鱼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脸上，又松开了，不是很明白。
　　“阿稚，我要是弄疼你了，你尽管打我。”伯鱼眼神幽深，像是饿狼看见了毫无戒心，盘着身体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猫儿。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阿稚其实还不是很明白，只是应了一声而已。
　　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只顾着咬唇，要喘过气来，五指都要把锦被抓烂了，哪还想得起要唿过去一巴掌。
　　阿稚疲累得睁不开眼了，只迷煳感觉到伯鱼用温水给他擦干净爽利了，揽着他，在那微微汗湿的额角亲了一口，餍足地轻轻喊了一声：“阿稚。”
　　他迷迷煳煳地应着：“嗯？”
　　伯鱼轻轻地笑了，将怀中珍宝又抱紧了几分，眼神中带了些爱怜，用指腹抹去他新冒出来的汗珠，抵在唇边，尝了一口。
　　他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指腹，仿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鬼使神差。
　　许久，他无声地笑了。
　　无梦到晌午。
　　阿稚脸微红，穿衣的动作都显得不利索了：“你怎么不喊我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伯鱼全心全意地给他穿衣裳，表情还有些新奇的跃跃之感，嘴上便毫不在意地回道：“不就是午时。”
　　“这样多不好。”阿稚将自己的头发从衣裳里抽出来。
　　“有什么不好的，他们又不是三岁孩童，难不成我们不下楼，他们便不会自己寻吃的？”伯鱼替他简单地理了理发丝，“他们长大了，就该懂事点。”
　　阿稚绑好腰带，扣好腰封，坐到梳妆镜前整理一头散乱的长发。
　　“不是……”他瞪了一眼伯鱼，眼含控诉，“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还不清楚吗？”
　　难得见到阿稚有这种鲜活到还童的表情，伯鱼还特意凑过去，特意讨打：“我干了什么好事？阿稚不该，先犒劳犒劳我？嗯？”
　　“好！”阿稚拉过他不停歇的手，将梳子拍到他手上，“犒劳你为我梳头。”
　　越活越幼稚的守一神君大马金刀地拉了张长凳来坐，替人梳头也没个安静。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永结连理，五梳和顺翁妯，六梳福临家地，七梳吉逢祸避，八梳一本万利，九梳乐膳百味，十梳百无禁忌！夫妻两老共白头！无病无烦忧，幸福又多寿！”
　　阿稚从未听说过十梳歌，不知人界嫁女都是要唱的，但也不妨碍他理解个中真意。若不是想要听个完全，阿稚就直接将他赶出去了。
　　等头发重新被挽起，发丝缠好红丝绳，晃晃悠悠地垂在脑后，阿稚就翻脸了，直接拿起梳子掷伯鱼。
　　也不知是不是陷入“情”之一字，都能令人性情大变。
　　阿稚只觉得在他面前的伯鱼，还不如那时套着个八岁躯体的小鱼儿来得稳重！
　　伯鱼摸了摸鼻侧，觉得自己不把今儿早上的事情告知阿稚，是个明智的选择。
　　就在今早，丹绪来敲门，是伯鱼去开的门，他赤足散发，还扯了扯里衣，生怕丹绪不能看见阿稚在他胸口挠的那道指痕。
　　他斜斜地靠在门扉上，一副被打扰了的不满足，活像个从此不早朝的昏君。
　　丹绪也是个二愣子，当场就目瞪口呆了，站在原地久不言语，直到周飞过来，将他拖走。
　　守一神君他老人家才心满意足地关门，继续撑着额角，看阿稚酣睡。
　　阿稚拉开门，踏出去。
　　吱呀——
　　隔壁屋的门轴响动，千牵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朝阿稚一挥手，权做招唿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格外飘逸灵动的衣裳，就是严实得像是点苍门门徒，让伯鱼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等傅沈泊紧随着跟了出来，给她将翻折的后衣领子理好，叮嘱道：“先洗漱好，没什么好急的。”
　　伯鱼眼尖地瞥见了一块眼熟的红痕，他扬眉，看向傅沈泊，露出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笑意来。
　　“怎么不急？”千牵摸了摸肚子，抱怨道，“我都快饿死了。”
　　丹绪早已在一楼的厢房里点满了一桌子菜，他们六个早已入座，就等他们四个了。
　　千牵咋咋唿唿地扑到桌上，垂涎欲滴地看向饭菜，眼巴巴地看向阿稚：“可以开饭了吗？”
　　阿稚刚一点头，她就狼吞虎咽了起来，活像是那种几个月没吃好的灾民，风云残卷，不多时，桌上饭菜无一幸存，仅留菜汁坚守盘底。
　　伯鱼瞬间就起了揶揄的心思，撞了撞傅沈泊的手肘，一脸暧昧地低声笑道：“你这把魔折腾得也太狠了吧？你看阿稚就比千牵这丫头好多了。”
　　傅沈泊轻咳一声，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没有回话。
　　伯鱼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话，他这会子正春风得意着，只是瞧着谁都想不动声色地炫耀一番，或隐晦地露出一些痕迹，以示阿稚已是他的人了。
　　司命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唿唤文曲共话八卦。
　　折扇一展，闲话起：“你说，这守一神君万年痴守，今儿个是终于得手了？看这眉飞色舞的模样，很是春风得意啊。”
　　文曲端坐，正在用一条白色丝绢净手，闻言只是应了一声。
　　可这对于能够和一棵没有神智的桃树，喋喋不休好几日的司命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
　　“哎，我说，这仙京白玉楼里的话本，也该有新的上了吧？”司命思索道，“你说我要是以守一神君和点苍神君为题，写他一篇可歌可泣，天地为之动容的旷世绝恋，能不能在白玉楼里登台说上那么几回？”
　　文曲叠好白丝绢，一张堪比百花仙子的面容，缓缓露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来。
　　“这个问题，你若去问神君，比问我更好。”
　　司命痛心疾首，觉得文曲真是太不厚道了，上回那敢编排守一神君他老人家的，现在还在昆仑山当守门的门徒呢！
　　殊不知文曲只是实诚了一回。


第一百三十章 秋分：暑凉相半（九）【一更】
　　妖都好玩的地方不少，但是因为民风素来奔放剽悍，有好些场所都是在门前立了一块大牌子，条条框框都摆在了明面上，以免其他胆小的生灵误进，被吓到。
　　伯鱼好不容易撇开了一堆尾巴，只提了一个千牵，揽着阿稚，入了一座山。
　　“讨厌鬼！你这是干什么？”千牵扯好自己的领子，小爆竹似地炸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你听说过没？啊？人家新婚燕尔的，你作甚把我和傅沈泊分开！”
　　“你哪学来这么糟糕的遣词用句？”伯鱼给她不轻不重地戳了一针，“人傅沈泊满腹诗书，碰上你这么个目不识丁，满肚浊物的，也真是可怜。”
　　千牵气得不行，干脆捋起了那仙气飘飘的白纱，做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
　　“且停。”阿稚将他们拉开，阻止了他们惯常的针锋相对，“你们先莫要吵了。”
　　阿稚转向伯鱼，将他拉开，离千牵远一些：“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荒郊野岭的，枯树黑鸦，乱石嶙峋，杳无人烟。虽说日头高照，一切明媚，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什么好玩的地儿。
　　况且妖都也不算小，无论是繁盛奢华，抑或是古朴拙简的去处，也不该算少。他实在想不到伯鱼有什么理由会带他来这个鬼地方赏景。
　　除非，他们此行并非赏景，而是另有什么要紧事情。
　　“阿稚聪明。”伯鱼笑道，还特意瞥了一眼千牵，含沙射影道，“不像某些小魔女。”
　　千牵咬牙，等她什么时候法力大盛，定要将这厮打得满地找牙！
　　“好了，莫要拱火。”阿稚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掌，眼含警告。都多大的人了，还整日里和一个孩子斗嘴，真是太不像话了。
　　阿稚一愣，自己这种莫名的慈母情怀，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伯鱼便开口道：“去看看？”
　　阿稚收起自己的心绪，对千牵叮嘱道：“这座山布局有些奇怪，各个方位的山水树木，位置都不对，我瞧着，像是一个什么阵法，你可千万不要乱走动。”
　　千牵抽了一口气，搓了搓手臂：“阵法？法阵？什么名儿来着？”
　　这玩意儿她最怕了，复杂得要死不说，那什么八八六十四卦，什么位什么位的，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没弄懂过。真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玩意儿，这一个东西移了位，其他东西居然还会跟着变化。真是岂有此理！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不是，神君。”一叫神君，必有蹊跷，果不其然，千牵下一句马上就说道，“你不是弄那什么符咒、阵法特别在行，特别厉害吗？我们能不能先破个阵，再进去？”
　　阿稚无奈道：“法阵阵眼皆在阵中，才能支撑得起法阵运转所需的力量，没有听说过还有法阵不用进也能破的。”
　　“不是，那我们来这鬼地方做什么啊？”千牵打量四周那嶙峋怪石，只觉得哪哪都不妥当极了，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这玩意看着就不怎么吉利，我们来做什么呀。”
　　伯鱼接过话来，简明地摆出来意：“千藤进去了。”
　　“什么？”千牵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离开了脖子似的，她怎么有些听不懂伯鱼在说什么。
　　“你忘了太清神君，他去魔界找你来跟在阿稚旁边，是为什么？”伯鱼提醒她。
　　千牵绞尽脑汁回想阿蒙曾经说过的话：“他说，阿稚是木，你是水，然后你不能干嘛，我是火？对方是金？然后我才可以怎么样，是这个吧？”
　　伯鱼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那脑仁到底有没有核桃大。
　　虽然千牵说得乱七八糟的，但阿稚很快就将这些零碎的话连了起来，问道：“二哥应该说的是，我五行属木，而小鱼儿属水，可敌人在暗，经过打探，发现对方属金。金克木，若他们存心在阵法里头做手脚，将我困住，小鱼儿纵使有天大的本领，他们也有机会鱼死网破。”
　　阿稚疏通个中关系，一下子就将阿蒙的顾虑想得透彻了：“你五行属火，火克金，如果你在我身边，他们就没办法利用五行相属的阵法来影响我，既然如此，其他与我五行不相克的阵法，破解起来，自然不会那么轻易伤及到我。是吗？”
　　“对对对。”千牵也听不太明白，但是点苍神君开口，说“对”就行了，她可真是机灵。
　　“那我们先进去吧。”伯鱼顺水推舟，趁着千牵迷煳的时候，直接拉她入阵了。
　　好不容易从那一堆金木水火土里逃生，千牵这会子看着满目枯枝，都觉得它们可爱了起来。
　　阵里阵外，两个截然相反的地儿似的。
　　若说方才那阳光明媚下的枯枝乱石不甚美，那阵法里的枯枝就是生气全无，弥漫着一股子诡魅的，带着邪气的味道，有些令人作呕。
　　地面上不十分平整，坑坑洼洼的，低洼里积着黑色的水，看起来怪恶心的。那路边的乱石上煳了一股子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是仔细一看，又像是蒙上了什么油腻腻的东西一样，随着你的脚步移转，有些泛光。
　　右边坟茔乱堆，木牌造的墓碑倒了一地，破破烂烂的。
　　千牵跺脚：“这怎么比鬼界还要阴森。”
　　伯鱼眉头微扬，恐吓道：“鬼界已经被逸远整治得妥妥贴贴的，你这么说，小心他晚上入梦来找你。”
　　“我就这么打个比方。”千牵强调，“什么叫比方知道吗？”
　　“嘘！”阿稚侧耳，问他们，“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伯鱼安静下来，敛眸细听：“黑鸦啼叫？”
　　阿稚闭眼细听：“不对，还有别的声音。”
　　就夹在黑鸦的鸣叫之间，随着黑鸦的叫声高低起伏，就像是两张刚裁过，还没分开的纸张一样，那声调与声调之间，贴合得十分紧密，难以分辨。
　　千牵疑问道：“没有呀。我怎么听不见。”
　　伯鱼耳朵微动，收敛了调笑的神色，满目肃然，将千牵拉到身边来：“别乱动。”
　　千牵忽然察觉到了一种凝重，不由得沉下心来，将手放到“千机”的握柄上。
　　那声调仿佛就是从黑鸦嗓子眼里出来的一样，叫人觉察不出什么异样来。阿稚不由得蹙起眉头来，凝神细细分辨其中区别。
　　“小鱼儿，坤位！凝土！”阿稚忽然睁眼，大喊一声。
　　伯鱼会意，一个旋身将阿稚拨到身后，扬手一挥，丈厚的土被刨起，快速垒起一座高高的土墙，往前盖去。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架势，仿佛扔了一块砖似的。
　　“千牵，南火！”阿稚继续喝道。
　　“什么玩意儿？”千牵听不明白。
　　阿稚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暗道自己真是给整煳涂了，赶紧换了个说辞：“你右手边，用火打出去。”
　　千牵双手抱圆，调动魔息，橙红的火焰从她指尖跳跃出来，将这一方幽暗空间映照得明亮，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一手稳住巨大火团，一手抽取此间魔气，给那火球又裹了一层，才双掌推出。
　　土墙朝前一撞，模煳地显出来一大团人形，他们无声地挣扎着，像是被活埋的生灵在嘶吼着要逃走，场面诡异得很。慢慢地，那挣扎的动作定住了，被掩埋在厚土之下，洇出一片深色来，湿了土地。
　　火球裹着风而去，一路噼啪作响，刮得两边拖起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尾巴。那火球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忽然迸裂开来，像烟火一样绽开，落雨似的火苗沾上了枯枝，腾地一下就燃了起来，像一根巨大的蜡烛。而那火球中间，一群人形生灵扭转着躯体，身上被火包裹着，极其痛苦地打滚，在地上、树上留下长长的抓痕。
　　千牵被这场面惊着了，不可置信地收回手：“这什么东西？怎么看不见？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儿呢！”
　　伯鱼抱臂，眉眼冷沉沉的：“我也没见过。”
　　“什么？”千牵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阿稚吸了一口气：“这是沧海之水豢养的隐兽。”
　　“淫……兽？”千牵觉得自己的耳朵脏了。
　　“隐患的隐，异兽的兽。”阿稚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隐兽从不现世，因为我和大哥二哥从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加强封印。万年前，沧海震怒，海水泗流，不得已，我只能身镇沧海，将海水引回。”
　　阿稚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伯鱼，发现他只是抱臂静听，便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没看见的是，伯鱼衣袖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沧海一事虽有预言，可若不及时镇压，祸患无穷，恐怕耗费数万年也不能使上下两界平定下来。他当时并无太多想法，只是已经通过干坤镜看见了会发生的事情，便默不作声，打算一力抗下。
　　可如今沧海已填，海亦成山，水流一分为二，被他和二哥封印在体内，这海水又是哪里来的呢？真是令人百思……不对，沧海泗流，谁知道倒回的海水是不是全部呢？
　　阿稚眉头深锁，当年沧海震怒一事，到底是天威所致还是生灵所为所致？
　　“阿稚不必忧愁。”伯鱼劝慰道，“管他隐兽还是什么兽，只要将豢养的人抓住了，不就好了吗？”
　　他眸色沉沉，心道，他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送上门来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二更】
　　阿稚豁然开朗：“伯鱼说得对，他若是隐到暗处，我们倒是要烦恼了。他这般让我们发现了端倪，反而合了我们的心，不必费心猜测许多。”
　　千牵听着这话的意思好像有些不对，这情况，好像和太清神君说的，有点不一样啊。
　　阿稚看千牵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好笑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真的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千牵还在垂死挣扎。
　　“是”义愤军”的余孽吧？”阿稚将这一层朦胧的面纱揭了，“沧海城、魔界法阵、妖都，这一举想要把人、鬼、妖、魔四界拉扯下水的手段，何其熟悉啊！”
　　千牵还想开口说话，阿稚也拦了。他有些无奈和忧伤地温声道：“我身无法力，大哥二哥不但不呆在我身边，反而常常消失，是去追寻”义愤军”余孽了，是也不是？你们全部生灵在这里忙活着我的安全，就让我蒙在鼓里头，你们觉得，我心能安？”
　　千牵吃软不吃硬，最怕别人示弱了，何况她感觉自己隐隐对阿稚就有一种莫名的崇拜，这种崇拜不似因太清神君相救之恩的崇拜，反而像是……骨子里的一种敬仰。
　　让她隐隐敬仰的人示弱，那就更加不得了了。
　　“那……”千牵觉得自己嘴笨，实在不宜多说，便话锋一转，问道，“这劳什子的隐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这玩意儿看着怪瘆人的，运起法力，凝在双目也看不清楚。要是让它来偷袭，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隐兽生于远古，那时沧海之水还不叫沧海之水，叫恶水。恶水泗流，能使生灵不辨黑白，不分善恶，互相残害，下界祸害重重。也是因此，仙族才会退避上界，偏安一隅的。后来始神以一身灵气为网，网罗天下恶水，且以身化印，将恶水封住，遂成沧海。”阿稚顿了顿，“沧海封印，惟神能进，始神灵气一直在净化沧海，久之生了另外一种灵识，那便是我。与此同生的，便是隐兽和善水了。”
　　千牵实诚道：“我还是不懂，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沧海之水，一分为二，一则极善，一则极恶，可能懂？”阿稚耐心引着她弄明白。
　　千牵点头。
　　“善生灵，成神，是我。”阿稚指了指自己，才继续道，“恶生物，成兽，便是隐兽。”
　　“我明白了。”千牵道，“这隐兽就是作恶多端的东西，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阿稚道。
　　“我的个神君啊。”千牵哀吼一声，“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给我论道辩道吗？”
　　阿稚轻笑一声，圆润瞳孔微微一弯：“隐兽是物，不是生灵，它以沧海之水豢养，能生生不息。倘若将隐兽放到生灵身上，则能使生灵隐遁世间，遇物方才现行。可隐兽占据了生灵的躯体，生灵的魂体便会被慢慢蚕食，丧失灵智。”
　　令阿稚更为在意的是，“义愤军”余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沉寂万年，非得等他从沧海之中脱离，才现出行迹来。隐兽和沧海城出现的雾人，似有联络，也不知牵连起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那我们要怎么办？”千牵苦恼道，“我总不能在身上带一把面粉，整天洒着玩儿吧？我疯了？”
　　伯鱼扬眉，定定地看着千牵，缓缓勾出一个让千牵打颤的笑意来。
　　他说道：“也不无不可。”
　　就在此时，一阵诡秘的笑声响了起来。
　　这阵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到了耳边之后就无力为继了，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不清楚。
　　千牵唰地抽出腰间黑金长鞭，甩出一道响亮的破空声。
　　黢黑的枯树林子里，坟茔上的土簌簌掉落，像是一座小山勐然间震动起来，里面要钻出一个庞然大物，能一口侵吞高马。
　　千牵的手紧了紧，警惕地盯着那些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坟茔。
　　伯鱼站在阿稚侧后方，双手抱着，那双深邃的瞳孔一直在打量着枯枝上那浓重得随时要往下掉的，黑沉沉的天空。
　　阿稚回头看他，他还能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来。
　　细小的摩挲声从坟茔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蠕动着，即将破洞而出。
　　千牵屏气凝神，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暗骂道：“什么玩意儿，净会装神弄鬼，却没胆子光明正大地对上姑奶奶，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
　　沉寂许久的黑鸦毫无预兆，极其凄厉地嘶鸣了一声。
　　嘎——！！！
　　千牵的气息勐然乱了一个步调。
　　黑鸦扑闪着翅膀，撞上了枯枝，脑袋一歪，直直地坠落下来，正正落到了那坟茔上头。细小的摩挲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
　　被折断的羽毛慢悠悠地，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坠到了黑水洼里……
　　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坟茔，就在这一瞬间齐齐伸出来一只枯枝般的手！那手就像是长在地里头似的，在这一刻，饱饮了鲜血，破土而出！
　　一只枯手直接穿透了黑鸦的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它的掌心往下，没入土中……
　　千牵几乎要被这堪称诡异的一幕吓得心跳骤停，她一口气被吊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异变陡然生起。
　　那吸了血的枯手，像是枯木逢春似地，那层焦黑的皮忽然之间就饱胀了起来，像是底下突然就多了一层血肉，紧接着，那层焦黑也褪去了，露出了一层微黄的皮。
　　竟像是活死人，肉白骨似的！
　　那只手左右摆动着，胡乱摸索，没抓着东西，又左右狂摆了起来。
　　“这……”千牵以自己匮乏的言语遣词能力，着实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动，只能汇聚成一句，“我的娘啊！”
　　伯鱼搭在臂膀的手指跳了跳，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出手，将这伤眼的玩意儿烧了完事。
　　阿稚似有所感地将手搭在了伯鱼手腕上：“等等，我想再看看。”
　　这枯手出现得蹊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邪阵。要是破解不得其法，残存的威力扩散出去，于他们无碍，但是对于无辜的妖都民众而言，可能会酿成难言的灾祸，还是小心一些为上。
　　他心中思绪不停转绕，在脑海中排着五行八卦秘阵，盘算着自己如果弄一个阵中阵来压制的话，可行的机会有几分。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他那不曾收回的手，被一双深海似的眼睛紧盯着，那眼睛的主人还十分愉悦地松了松唇边的皮肉，漾出一抹笑来。
　　阿稚的眼睛极快地扫过乱土、怪石、浊水、坟茔、枯手、干枝、黑鸦，不对，他们都和法阵毫无关系，都只是布阵的人摆在明处用来迷惑他的。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是他还没有注意到的呢？
　　不等他想出答案来，那饮了黑鸦鲜血的手便摇晃出了一具扭曲的躯体来。
　　这具躯体甚至不能说是躯体，反倒像是六界混乱的时候，那些荒山野林里出没的异兽。它身似狗，披着一层短毛，却有一颗光熘熘的，蛇头似的脑袋。它四肢修长，着地爬行，目含警惕地盯着他们，眼睛里又闪着想要撕碎猎物的残忍。
　　“嘶——”千牵抽了一口气，勐地抖了一下，“我的娘啊，这玩意怎么丑成这样子！”
　　不知道自己丑成什么样子的异兽咧开嘴巴，露出尖利泛光的牙齿，像是要把千牵给碎尸万段了似的。
　　伯鱼将阿稚拉到自己怀里，对千牵道：“愣着做什么，动手。”
　　千牵斗嘴机敏，打斗同样机敏，伯鱼话音还没落下，她手中的“千机”已经裹着风，朝那异兽的脑袋而去了。
　　那异兽也是敏锐的，那人手似的四肢一曲一跃，它竟抱着枯枝，猴子似地在树枝间跳跃了起来。
　　破土声渐次响起，一只又一只的异兽褪去了焦黑，换上了一层微黄的皮子，跳蚤一样跃出来，再猴子似地在树木之间跳来跳去。
　　它们身形诡秘，数目又多，一时之间，反倒是千牵的情况不甚明朗。
　　“看出什么来没有？”伯鱼问道。
　　“还没有。”阿稚道，“它们看似毫无章法，但是每一步都将千牵往林子深处引去，瞧着像是有谁在操纵着它们。”
　　“想抓背后那人吗？”伯鱼笑道，侧身避过了一只异兽，黑靴抬起，一个旋身，就将那异兽脑袋拧了下来。
　　“能抓自然是最好的。”阿稚道，“抓不着也没什么关系。”
　　“既然阿稚这样说，那我就让那丫头再玩玩。”伯鱼长袖一卷，凌空操纵着一段枯枝从后心穿透异兽的心脏，钉在了一颗枯树上。
　　阿稚失笑，分明是他自己想要释放威压，逼得那背后的人狗急跳墙，露出更多的破绽来，偏偏要扯上千牵，打个幌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便不由自主地扯住了伯鱼胸口处的衣裳：“对了，千藤呢？她会不会有危险？”
　　“阿稚不必担心，千藤进阵的时候，阵法没有启动，就足以证实，引千藤而来只是利用她打个幌子。幌子既然有用，肯定不能随便丢弃的。更何况，那人的目的，在我们身上。”伯鱼低笑了一声，“毕竟，那晚的戏份，也不能白演了不是？”
　　那倒也是，这人费尽心思请君入瓮，目的在他们身上，千藤倒不至于陷入什么危险之中，何况看千藤那模样，似是和这人有旧，该是不至于陷入困境才是。


第一百三十二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一）【一更】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树木倒地声响起。
　　千牵一条黑金长鞭挥舞起来，尽显飒爽英姿。鞭影过处，空中撩起一串串细小的火花，噼啪作响。
　　一只异兽被千牵在眼前开膛破肚了，那污浊的黑水喷溅而起，她侧身躲过，反手一鞭，将后面的异兽拍到了枯枝上。只是异兽像是不怕疼的，只要没被打死，就能够重新爬起来，朝她冲去。
　　千牵刚刚吃了一个闷亏，被几只异兽围截拦堵了，还虚晃了一招，划破了她好大一片衣袖。仙气飘飘，又贵又好看，还是傅沈泊送她的第一件衣裳，就这样毁掉了，真真是将她气死了。
　　魔界小公主发起怒来，也是十分不得了的。她一条黑金长鞭游龙似地，在空中腾飞，在地上潜伏，挥舞得花了眼。
　　魔息灌注入内，朝前直直一甩，卷起枯树，连根拔起，信手一脱，那枯树便撞倒了一排的异兽。手腕翻转，鞭子往下一坤，犹如刀锋，直接将异兽噼成了两半！
　　手肘微抬，反手划圆，鞭子瞬间将她周身护住，她顺着一个转身，便将背后偷袭的异兽一并拍散，撞倒另一只异兽。
　　阿稚还没来得及感叹她的应变之快，就见她凌空踏了两步，朝着异兽而去，转守为攻，主动出击！
　　黑色的鞭影在虚空中幻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局面瞬间便反转了过来，一群异兽被追逐得满地乱窜。
　　阿稚澄明的圆润瞳孔一亮，心生一计。他将手递给伯鱼，急急道：“给我一点法力。”
　　伯鱼盯着那只白皙滑腻的手，轻笑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那动作说不出的温柔，让阿稚莫名就觉得脸颊一热。
　　法阵不同符咒，还是需要较为庞大的法力支撑的。阿稚要够了法力，便自己挣开了手。伯鱼手指一动，差点就要弯起来将那熘走的滑腻勾住了。
　　阿稚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并，淡蓝的灵气便在指尖跳跃，他手腕转动，在虚空中绘画出一个小小的繁复图案来。
　　那姿态端的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法阵绘制完毕，阿稚手腕并抵，轻转一圈，那法阵便在虚空中转动了起来。他掌心一合，双手往外打开，那法阵便随之变大。
　　等那法阵几乎要大得将黑沉沉的天空刺破时，阿稚右手一动，法阵便随着动作翻转起来，缓缓朝地上压下去。
　　仿佛感受到了无名的威压，异兽嘶叫着，不安地站立起来，抓耳挠腮，抱头痛吼。
　　等法阵压到它们头顶上的时候，那异兽便趴倒在地，凄厉地仰头痛叫。那叫声难以形容，就像是用尖锐铁器一下又一下，时轻时重地划过青铜古钟一样，嘶哑嘈杂，回响阵阵，让听者也十分痛不欲生。
　　千牵双手捂住耳朵，表情痛苦：“这什么声音，难听死了。”
　　异兽嘶叫了好一会儿，眼看法阵离开是无望的，便土狗似地刨着地，企图将自己重新埋回去。
　　可惜，恰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它们既然招惹了他们，那就不能怪他们动手修理了，便是后悔，也无地可逃了。
　　法阵落地，淡蓝的灵气渐渐与身边的事物融为一体，隐没起来了。
　　只剩那将自己埋了半截的异兽，徒劳地捧着自己的脑袋，凄鸣哀吼。
　　千牵也捧着自己的脑袋，痛苦不堪：“要不我将自己五感封了！”
　　伯鱼耻笑她：“就这么一点痛苦都受不了，你还想来保护阿稚？莫不是想要阿稚反过来保护你吧？”
　　千牵被激，不到两息就中计了，咬牙切齿道：“谁说我受不了，我！好！得！很！”
　　伯鱼敛了脸上鄙薄的表情，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千牵吃了个哑巴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将“千机”缠回腰上。
　　他们孩子似地斗嘴，浑然不将此地法阵放在眼里的模样，让背后设阵的人差点将自己舌根给咬了，喷出一口血来。
　　吵够了，也闹够了，千牵才想起了自己挂在心底的疑问。
　　“这又是什么魑魅魍魉啊？我怎么没见过，是鬼族新出来的后起之秀？”后面这一句，千牵只是玩笑而已。毕竟鬼族有逸远那种多智到堪称可怕的鬼坐镇，他们不至于一点风声也听不见。
　　千牵继续猜测道：“总不能是妖族的吧？”
　　“世间魑魅魍魉，不是只妖魔鬼三界才有，它生于六界，长于六界，盛大于六界每个生灵的心间。”阿稚顿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将此物造出来的生灵，怕已是满心魑魅，魍魉缠身，不可摆脱了。”
　　“自困于笼中的人，有什么好同情的。”伯鱼嗤笑道，“世间有生灵，只要有权益之争，便会前仆后继，继往开来，飞蛾扑火。”
　　千牵疑问：“二位神君，说点寻常生灵能懂的话，可好？”
　　伯鱼垂眸看她：“你有什么能懂的。”那平铺直述如同陈述事实的语气和神情，可谓是讨打至极。
　　千牵差点没忍住，就要自不量力地动手了。
　　“好了，先莫要吵了。”阿稚拉住了嘴毒如鸠的伯鱼，“你先来帮我一个忙。”
　　伯鱼自然乐意至极，欣然应允，那神情恰如春风拂柳，秋水笼烟，长风一起走上十万八千里，只为低头亲吻那人的额角。
　　默默抱着自己双臂抖了抖，千牵心道，此神真是肉麻至极，从头到脚，从周身形容到遣词造句再到那油滑腔调，无一不在表明，他时时刻刻的心怀不轨。
　　真是受不了。
　　“阿稚想让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深邃，只是随意地垂眸静看，只要眼里多上那么一星半点的笑意，便会显得分外深情。
　　阿稚为自己荒诞的念头感到羞赧，便转过脸不再看他，指了指头顶上黑沉沉，乌压压的一片天。
　　“把它给撕了。”他如是说。
　　千牵眼皮子一跳，心里有些跃跃，他们这是要真的捅破天了吗？
　　伯鱼原本微弯的唇，有一边被缓缓挑起，他抬眼看了看凝滞不动的天，脖颈微微转动，漫不经心道：“好呀。”
　　他缓缓抬起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修长的手指放松，微微弯起，显得手背凸显出来的骨头极其好看。透过那一层皮肉，就可以知道下面包裹的是多么好看的一副骨相。
　　尽管这么说显得有些诡异且像是在发癫，可阿稚瞧着那一只高举起来的手，怔愣之时，心中闪过的，便是这样的想法。
　　伯鱼双眼微眯，发送的手指勐然收紧，那凝滞的乌压压天空瞬时间破了一个大洞，漏出一丝光亮来，这似明光驱赶了昏暗，让本来就痛苦不堪的异兽尖叫得更加厉害了。
　　淡蓝的灵气像是拉扯着木偶的丝线，被伯鱼手指微动，轻轻一扯，整一片黑云便如同幕布一样，唰一声被拉扯了下来，没入阿稚方才设的法阵之中。
　　他们身在阵中，等那一团黑掉落下来，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天边的云，而是一团一团的浊气，被弄到了虚空中，堪堪悬浮在这一片地域之间。
　　浊气下落，融入脚下土地，又被法阵净化。
　　异兽被亮光一晒，竟像是冰块一样，迅速消融，只留下那尖声厉叫，还不肯散去，在耳边余音犹存。
　　撕去了顶上浊气，脚下怪石嶙峋的路，旁边墓碑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森林，竟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千牵看向另一边高耸的，刀削似的山壁，说道：“原来我们还在山谷下啊。”
　　此时日光虽不甚明朗，用来瞧外物也分外清晰，阿稚远眺，看向怪石乱步的路尽头，入了神似的。
　　好一会儿，他那放远了的目光才收拢回来，凝在了路边要露不露的白骨上。
　　千牵偏头瞧了眼，问阿稚：“要挖吗？”
　　阿稚还在思索着自己的问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
　　千牵便拉了拉失去了半管袖子的衣裳，果真准备动手刨白骨去了。
　　幸好阿稚及时回神，将她拉住，循循善诱道：“坟墓乃新鬼休憩之地，休憩不当，容易变成混沌鬼，直接推入畜生道。你这是作甚要掘他坟墓？”
　　千牵无辜看他：“不是你让的吗？”
　　阿稚大惊，一时之间竟很没有长辈风范，也十分没有神君风范地，做出来一副膛目结舌的模样。他什么时候让她做这种缺德事情了？神谕是坏了吗？居然没降下惩戒？
　　目睹了一场乌龙的伯鱼实在忍不住了，双肩抖动，闷笑半晌，还是笑出声来了。
　　“阿稚。”正经话还没讲出口，伯鱼又忍不住笑了。
　　他平日里最多是嗤笑、耻笑、讥笑、嘲笑，甚至是皮笑肉不笑，好像对着许多事物，他都不屑一顾，从不放在心头一样。也不知是因为恃才傲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着阿稚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眉眼和嘴角对着微弯，挑出一抹好看的弧度。不管怎样，总归眼底是实的，而不是空的。他有时候会忍不住闷笑，胸膛微震，鼻息微颤，低沉嗓音在喉头低低滚动，也好听得紧。
　　可阿稚从来没见过伯鱼笑得这样大声，就像是一名寻常的俊俏少年，为着扬起的清风，攀登的峰顶，打败的异兽，毫不吝啬地展露出自己爽朗的笑。
　　他是小鱼儿的时候没有，是伯鱼的时候也没有。
　　忽然觉得自己闹这么一出，也是误打误撞的幸运。
　　阿稚澄明净透，黑白分明的圆润大眼睛微微一弯，也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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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二）【二更】
　　他们沿着怪石遍布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阿稚便会用尖锐的石子在路边的树上刻一道痕迹。
　　千牵很不解，这种小事，她运起魔息，都不用靠近，信手一挥就可以了，为什么阿稚还要亲自动手，整得这般麻烦。
　　阿稚只是冲她笑了笑，暂时不做解释。
　　千牵心里直犯嘀咕，一双眼珠子滴熘熘地乱转。
　　走了半天，她终于觉察出来不对劲了。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啊？怎么走了半天，这旁边的东西都没变过？”千牵走得一肚子气，信手就将旁边的树折了。
　　没来得及劝阻，伯鱼只能伸手扯住她衣领子，把千牵往自己身边一拉，险险避过那默不作声出现的一排寒针，没让她变成一只绣针包。
　　突然被扯住衣服领子，千牵也只来得及捂紧衣襟，没顾上跳脚，又被地上一排手掌那么长的寒针所骇，没能说出话来。倒不是这寒针有多么吓人，而是它能无声无息地出现，险些将她扎了满身。这事，在魔界小公主看来，着实丢脸。
　　先是那劳什子看不见摸不着的隐兽，后有怪模怪样的异兽，现在再来一排毫无声息的寒针，千牵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那设阵的人当作了一只耍乐的猴子，心里十分不痛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反常态地将这口气咽回了肚子里，在接下来的路上安静得不像她自己了。
　　伯鱼可是从她是一块小肉团的时候，就认识她的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瞥见了她那平静面容，他心想：“哦？我们魔界小公主生气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他收回眼神，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们一路前行，直走到暮色四合之时，身边的景色才有了不同。
　　诡秘的墓林往后退去，繁花忽然铺了一地，摇曳着自己多姿的花朵，在风中招展。尽头是一座开阔的庄子，红色灯笼高挂，映出“义庄”二字。
　　阿稚脚步未停，往前走去。
　　千牵急忙拉住了他：“阿稚，我的神君。你还走？你没瞧见那两个大字？”
　　“我的神君”四个字，没让阿稚的脚步有所滞缓，反倒是让伯鱼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明晃晃的不高兴，怕她瞧不见似的。
　　千牵当即翻了个大白眼，没理会他，对阿稚道：“你知道什么是义庄吗？”
　　她十分怀疑，万年不曾面世的点苍神君，他老人家可能不知道义庄是干什么的地方。
　　孰料阿稚点头，温声说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千牵都急了，真是愁死她了，虽然她自己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闯祸权当做吃饭的主。但是神君他老人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如今法力尽失啊！
　　“若是不去……”阿稚示意她往四周瞧上一眼，“你看我们可还有可去的地儿？”
　　千牵放眼望去，好家伙，四周全是一地繁花，十万八千里远似的，估计还和他们的来时路一样，大概就是个障眼法，还是个不甚高明的障眼法，百八十朵花里头，没几朵是不重样的。
　　也不知道这两尊大神图什么，不破了这么不入流的小障眼法，还冲着人家布的大阵里头去，真是要昏了头了。
　　她瞪了一眼伯鱼，示意他来劝诫一番。
　　可阿稚已然识破了他们想要替他抗走所有事情的心，他又怎么会违逆阿稚，一意孤行地打着为阿稚好的旗子，让他什么也不知晓，什么也不去做。
　　每个生灵脚下的路，自己走的，总比别人抱着过的，要来得踏实许多。
　　所以他只是扬了扬眉头，没多说什么，反而顺着阿稚的脚步，一同朝“义庄”走去。
　　千牵气得差点要指着他骂叛徒，然而她的法力不足以支撑她干这种事情，否则很容易被丢出去。
　　她最后还是鼓着一张脸，跟在他们身后，也进了义庄。
　　义庄并不如千牵所想的那般，无论院子还是屋里都停放着棺材、尸体，它就像是一座暑热之时来避暑的山庄，处处花木扶疏，绿柳成荫，假山池沼、亭台楼阁，无一不精，无一不巧。
　　更有高宇飞檐，琉璃玉瓦，异兽珍禽，宝石小径。
　　三步一小景，十步一大景。
　　不尽相同，又互相映衬。
　　它十分巧妙地将泼天的富贵和高雅的气质结合起来，布局得很是妥当，不至于一眼就让人觉得这座庄子很有钱，而是觉得这座庄子真是漂亮极了。
　　有一只脸蛋圆润，身材圆润，连一双呆呆愣愣的眼睛也圆圆润润的尖耳小兽，从花丛里骨碌碌地滚到了阿稚脚下。
　　忽然之间撞着了人，那小兽也懵了，举着胖乎乎的小爪子挠了挠头，抬眼看阿稚。
　　阿稚蹲下来，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在它头上揉了一把。
　　毛发蓬松，柔软顺滑。
　　“真是玉雪可爱。”他说道。
　　小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摸了，当即往后一翻滚，躲回了花丛里头。
　　手下忽然一空，阿稚还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其实他从前还挺喜欢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的，特别是刚被阿蒙从沧海带回来的时候。他不像伯鱼，还有记忆可以传承，他是天生地长的灵体，除了一身法力，和三岁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一段时间，其实他心里很是不安的，阿蒙给他养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夜夜伴他入眠，他的那些不安，才在长久的岁月里，逐渐消弭了。
　　那只小兽躲好没片刻，又偷偷探出来半只脑袋。阿稚对它露出一个笑，它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地，缩了回去。
　　纵使没能将毛茸茸的小兽摸到满足，现在的点苍神君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情放到心上，展露面上。
　　他站了起来，继续朝里面走去。
　　伯鱼却是不经意似地瞥了一眼那小兽，将那模样记在了心上。
　　一路分花拂柳，穿过水泽浮桥，便有山阶现在眼前。
　　那山阶并不是直挺挺的，一路往上，而是曲折蜿蜒的，隐没在山间林木之中，颇有几分野趣。
　　山上露出一角的重楼上传来悠悠的钟声，当——当——当——
　　水雾沾湿了他们的衣摆，黏在靴子上，走动间多了几分累赘，并不全让人感到美。
　　鼻息之间有醉人的花香，若隐若现的，像是蒙了一层面纱的花魁，让人砸下千金，也要一窥真容。
　　有白衣公子踏着耀若白光的灯火而来，折扇“唰”地一铺展，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愕然来。
　　“不知，几位是哪里来的客人？”白衣公子身姿甚美，音容亦甚美，就像是深谷里静开静谢的一朵幽兰。
　　阿稚也露出几分惊奇来，等看清白衣公子面容之后才缓缓收好，一副温温吞吞的模样：“我们从妖都而来，沿路欣赏风景，没想到误闯贵地。”
　　伯鱼本来是想要代为开口的，毕竟阿稚素来不喜这种场面话，也不喜欢说句话还要多加斟酌，句句机锋。
　　没料到竟也……伯鱼慢慢地勾出一点笑意。
　　便是随口说瞎话，阿稚的语调姿态也是无可挑剔的，仿佛误闯到一座庄子后山的地儿来，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那眸子当中的真挚和疑惑，足以以假乱真。
　　白衣公子微有讶异。
　　幸好大家都是“逢场作戏”，一位想要深入虎穴，一位想要翁中抓鳖，大家各自不怀好意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时之间居然还有一种相谈甚欢的错觉。
　　两人互相和和气气地寒暄几句，奉承几句。末了，互通姓名之后的白衣公子，也就是朱杳然，朱大公子才将他们请进了居家的宅子里。
　　临着游廊的两扇推拉镂空雕花木门敞着，小院里的雅致景色一览无遗，红木长案放在正中，白衣公子煮茶燃香，一举一动透着浑然天成的风流。
　　若是从那月门处看过来，这样的场面，便是入画，也是极美的。
　　他们三位不速之客姿态各异又挤挤挨挨地坐在对面，留着对面空空的一处位置，显得壁垒分明。
　　阿稚被他们挤在中间，跪坐在蒲团上，腰背直挺，微微垂眸，十分认真地看着朱大公子煮茶；伯鱼坐在左侧，一腿盘着，一腿支着，一手撑着，一手漫不经心地搭着，微微侧向阿稚；千牵在右侧，左腿屈着，右腿搭在左足足底，往长案下一伸，直接搭到了对面的蒲团上。
　　就他们两这副姿态，没被打出去，真真是显得主人家随和又友好。
　　随和又友好的朱公子温和有礼地斟了几杯茶，双手递过去。
　　阿稚品茶的时日算不上长，对茶的印象还停留在将东西碾碎，加上一点盐，在陶罐里煮开的时候，所以他十分矜持地夸了一句：“很是清香。”
　　千牵吧咂了两口，觉得这茶不涩，不苦，是可以喝的，便不客气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就当作是尝尝鲜了。
　　对面的朱公子看她那牛饮的姿态，额角边的青筋差点没跳出那一层薄皮，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了。
　　他之所以肯拿出自己一两就要千金的好茶，还给他们煮好，其目的是为了展示自己博大的胸襟，给自己的自传添上件值得说道的事情，还能时不时翻出来咂摸咂摸，以获得内心的长久喜悦。
　　熟料高山流水遇上了焚琴煮鹤的，简直没地儿说理去。
　　他僵硬了片刻，才重新柔和了脸上的神色，道一句：“多谢谬赞。”
　　就这么一句话，就费了他老大的劲，以至于他接下来近一盏茶的时间，都不想要再开口说话了。
　　朱杳然不开口，他们就更加不说话了。
　　千牵还自得其乐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弄得指节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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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三）【三更】
　　最终还是朱公子自己实在无法忍耐，开始怀疑自己将他们邀请进来，是不是一个不理智的行为，打算主动开口。
　　只是他用词尚未想好，伯鱼就动了起来。
　　朱杳然手上还拿着刚烧开的热水，水汽蒸腾，一片热气晕开，将周遭的气温都升腾了起来。就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背一凉，身上瞬间汗毛倒竖，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感在心中漫开来。
　　他急急往后一退，却还是落了下风。
　　或许说，哪怕让他先发制人，他也占不了半分便宜的。
　　伯鱼手上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法术流转起来，身边的灵气就像是平时一样，连半分流转都不曾有过，见不着痕迹似地。可朱杳然已经被困在了原地，除了一双眼睛还能动弹之外，他就像是一尊雕刻得逼真的雕像，保持着拧着茶壶的姿势，一动不动。
　　茶壶热水倾斜，注入茶碗之中，堪堪注入八分，那茶壶便不再向外出水，险险的一道水痕，就在壶口处探头探脑的，就是不出来。
　　伯鱼漫不经心地搭着的左手转着空了的薄瓷杯子，杯子折着对面煌煌灯火橘色的光，映在朱公子略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嘴角挂着的笑意，不落实地，只是虚虚地挂在嘴边，一双眸子似幽蓝深海般深邃不见底，也如深海般难明。
　　千牵一点也不意外，守一神君他老人家这般有耐心在阵里待上一整天，还是碍于阿稚想要化解阵法而不想强硬破阵的面子上，才捏着鼻子，摆出一副平和的模样。
　　要是没人出来作妖，放他和阿稚两个逍遥自在，偶尔打杀一下，说不定还能多呆十天半个月的，偏偏放出来一个朱公子，夺走阿稚停留的目光，那不是碍事么！
　　自认为十分了解伯鱼的她是这样想的。
　　也算是猜对了几分。
　　“朱公子不必多说，横竖你说了我们也不相信。”伯鱼露出几颗白牙，笑容里多了几丝恣意，目光落入到他身后的素色帘子上，便多了几分故意踩人痛脚的恶劣。
　　被踩中了痛脚的朱杳然，胸中有郁气而不得发，脸色都要变成猪肝一样了。
　　偏偏守一神君他老人家，此刻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故意将那珍贵的杯子给掰碎了，放到长案上，挑挑拣拣，取了一枚碎片，捏在两指指尖，慢慢用指背顶着转动。
　　简直就是要把一刀致命的伤改成凌迟一般，弄得人心里的惶恐将身上的痛放大了数百倍，愈发不能忍受了。
　　千牵怀疑那朱公子的眼眶要被瞪出来，滚到地上，滴熘熘地打上几圈，还要不死心地去瞪伯鱼。
　　真是造孽。
　　“你用幻境支撑了什么？又或者说，你想要这幻境做什么？”伯鱼脸上露出一抹明知故问的笑容来，挥手将那平淡无奇的素色布帘打落了。
　　布帘被割裂，飘然落地，映出旷野已然百草发黄，即将枯萎的景象来。
　　那入画甚美的场景一下子退了个干干净净，除了长案上的东西，脚下的蒲团，身边所有，俱是幻象。
　　明月高挂，落在荒野上，显得月色都有了几分凄凉。
　　凄凉月色打在惨白的脸上，将朱公子映得不似活人，反倒像是死物一般。
　　伯鱼站起身来，弯腰扶起阿稚，还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杀你。”伯鱼施施然背着手，跟在阿稚旁边，“可你得想好了，怎么向她解释。”
　　朱公子的脸色更白了，连唇上的血色都退得干净。
　　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们走远，目上忽然就染了一丝苍凉。
　　千牵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人周身笼着的悲凉，化作了实质，缠绕在身侧。
　　她没看明白这一出：“这是作甚？”
　　可惜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又开始神神叨叨地论道了：“世间生灵沉浸耽溺于苦痛之中，将其误认作欢愉，不得突破，便永生如此，永世如此，沉沦苦海，不可自拔。”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如此，遥王后亦是如此。”
　　阿稚顿了顿脚步，遥遥的事情于他而言，仿佛还在昨天。他不知道伯鱼最后点醒阿奇勒的那番话，因由从何而来。他当时心里那个唿之欲出的念头，有些荒谬，思绪便被他中途掐断了。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有些想要刨根究底，想要听听伯鱼当时，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伯鱼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我从阿奇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这样说，很快就略过了这一茬，说起了别的，“其实我并不认可阿奇勒的爱，他的根本就不能算是爱。爱一个人，须得他好，而非你觉得他会好。”
　　月色清辉，洒进那深邃的瞳孔里面，像是一汪寒潭，冒着凉凉冷气。可那寒气像是被他盖住了，硬生生泼了热水上去，企图掩盖那蒸腾上来的寒气，让岸上的人莫要怕了，不敢下到潭子里。
　　可岸上的人哪怕被一时迷惑了，下到里头去，还是会知道，里头是寒潭，而不是温泉。
　　可寒潭有什么错处呢？夏日燥热之时，难道寒潭不比温泉来得可爱吗？
　　阿稚叹了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了伯鱼那总是若隐若现的试探，和半遮半掩的表现。
　　他盼着阿稚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如此，阿稚还能爱他；可他又惧怕阿稚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怕失去阿稚所有的爱。
　　心里莫名一酸，有些心疼。
　　小鱼儿当年，到底是经历过什么？
　　“其实阿奇勒只是拿了玉制九连环的穷孩子，他喜欢惨了这九连环，却不知它是玉的，以为它摸起来比木头还要坚硬，便当作了木头对待。等他往桌上一扔，玉碎了，他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能期盼于把它粘合起来，还能完完整整地拥有当初那个玉制九连环。”阿稚抬眼，直直看进伯鱼的眼里，“伯鱼是觉得，碎玉不再是玉，还是觉得，那穷孩子弄碎了玉，便不配再次拥有了。”
　　伯鱼的手垂在身侧，蜷了蜷，没有说话。
　　其实他是一个不知满足的穷孩子，他没将玉弄坏，可他满身污垢，不敢碰那白璧无瑕的玉，一朝占为己有，便疑神疑鬼，满心不安。
　　阿稚拉起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可遥遥毕竟不是玉，他怎么做，不全由着阿奇勒来决定，也不全由着别的谁来决定。”阿稚微微一笑，朗月入目，清寒只占了一分，“你不是阿奇勒，我也不是遥遥。你是伯鱼，是小鱼儿，也是守一神君；我是阿稚，也是点苍神君。仅此而已。”
　　伯鱼的手指一颤，深海似的眼睛里头，海浪翻滚，掀起了一阵飓风。或许阿稚并不知他的这一番话对于伯鱼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伯鱼眼尾都泛出了一丝红。
　　这一丝红并不止于他明晰了阿稚对他的感情，更多的，源于阿稚的理解。失去阿稚的一万年，他头几百年就像是失去了理智的困兽，他在沉沦和挣扎的边沿来回徘徊，痛苦得不行，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来，他被阿懒踹进了阿稚留影石做的幻境里面，出来以后，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再后来，他试着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一跃成神。爱到最浓烈的时候，他恨不得噼开苍梧，不管这天地的死活，也要去陪阿稚；久不得回应，爱生恨，恨意浓烈的时候，他会想，等阿稚出来，他就把他杀了，再把自己杀了，把骨灰烧了混在一起，埋起来，然后身陨神消，他们就永远绑在一处了。
　　可时间那么长，若是没有留影石，他都要将阿稚的音容笑貌都忘却了。
　　那些爱恨，繁杂的心绪，也逐渐堆积到了一处，轻易不会乱动。
　　明明阿稚说得分外隐晦，可就是这么隐晦的一番话，便让他那些痼疾似的恨，瞬间粉碎成齑粉，随着夜风一起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而爱意就像是逢了春风细雨的幼芽，瞬间茁壮成长，华盖天下，遮蔽日月了。
　　许是这幼芽，被他自己灌溉了太久，太久了。
　　“阿稚。”伯鱼开口喊道，嗓音沙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在。”他温声应着，和万年前相比，多了一丝难言的缱绻。
　　两人相视一笑，脉脉温情在此间流动。
　　不明所以的千牵觉得自己比头顶明月还要晃眼，便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识趣地转过身去。
　　她的决定实在英明。
　　伯鱼已经耐不住了，手掌托着阿稚肉乎的脸颊，就往自己这边带。他唇上温热，甚至有些滚烫，极具侵略的气息瞬间像是食人的藤曼，将他缠得死紧死紧的。
　　鼻息交互着，全是对方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掠夺对方原本的气息，一角不落地染上自己的味道。
　　荒野不敢作声，悄然无息，明月也扯过乌云，挡了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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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四）【一更】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那细微的水声竟还没停下来。
　　千牵心中愤愤地想，守一神君这个牲口！
　　幸好，阿稚虽然脑袋都要变成浆煳了，但是理智还摇摇晃晃地立着，艰难求全。
　　他伸手推了推不依不饶贴上来的伯鱼。
　　“停……停一下。”阿稚仰头避开他，用手掌捂住他的唇，掌心被轻啄了一下。
　　那份自然的爱重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红了脸。
　　“真不是时候。”伯鱼喟叹一声，克制地吸了一口气，退了两步，眼神还是灼灼地盯着阿稚，移不开了似的。
　　千牵试探地回头：“你们好了？”
　　阿稚清咳一声，垂眸往前走去，差点被草根绊了脚。
　　“……”千牵瞥向伯鱼，无声谴责：正经做个神吧你！
　　可惜守一神君他如今春风正得意，恨不能化出原身，扶摇一上九万里，览尽河山，根本就没注意到千牵的眼神。
　　还颇为难言地用手指捻着自己的唇瓣，双眼胶在了阿稚身上。
　　千牵：“……”有些嫌弃。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云和月都像是映在河上似的，被人伸手一搅，居然晃荡起来了。
　　眼前一花，她就被揽入了一个身上带着点细微药味的怀抱里。
　　“傅沈泊！”千牵瞬间就扬起了笑，伸手环抱回去。
　　越过傅沈泊的肩膀，她还眯着眼，朝丹绪挥了挥手。
　　“你没事吧？”傅沈泊的声音居然有一丝颤抖。
　　千牵愣了一下，咧嘴笑开了，半点儿公主的风范都没有，像个乡野里到处乱跑的疯丫头似地，拉着傅沈泊巴拉拉地开始讲了她的经历。
　　文曲和司命不敢凑到那几尊神灵身边，两位武神自然也不敢，他们便只好站在这边，听千牵手舞足蹈地讲话。
　　“大哥！二哥！”阿稚张开双手，跳进了阿蒙怀里，“你们怎么来了。”
　　阿懒慢慢收回自己张开的双手，垂眸看他。
　　阿稚松开手臂，草草地抱了他一下，又重新圈着阿蒙的窄腰，微微弯腰枕在他肩上，开始了撒娇卖痴的惯常行为。
　　阿懒：“……”真是过分！
　　阿蒙被哄得心花怒放，完全压过了沧海恶水带来的不良影响，温柔得不像话。
　　他慢条斯理地给阿稚梳理着鸦羽长发，一脸慈母模样，另一只手还慢慢地拍着阿稚的后背，哄三岁孩子似的。
　　阿懒自觉没眼看下去，又只能宠着，便干脆将伯鱼拉到一边，将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一股脑全讲完。
　　伯鱼居然一直含着笑，点着头，毫无反驳，毫无不耐地听完了，不发一言。
　　阿懒桃花眼一挑，觉察到了伯鱼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虽然罩了结界，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和阿稚讲了？”
　　伯鱼摇头：“没有。”
　　这些年，阿懒一边担着严师和恶人的身份，驱策他不至于走上歪路，一边还要兼了同伴的身份，和他商议剿灭“义愤军”的事情。他对阿懒，感激有之，敬慕有之，但是从不宣之于口，反而经常在口头上吵吵闹闹的。
　　刚开始只是为了让阿蒙忙起来，莫要整日浸泡在苦涩的心绪之中，熟料沧海恶水影响那般大，竟让阿蒙改了那柔和至极的性子，常年和伯鱼针尖对麦芒。阿懒这才调整了自己的身份，夹在中间做个调停的神灵，时不时同仇敌忾似的，将刀剑横向伯鱼。
　　他们几个也就这样，掺着一半自欺欺人地，互相撑过了没有阿稚的这些年。
　　阿懒不可思议地看他：“你占了我们家阿稚，还不说？什么时候说？”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阿稚身上从内到外都染上了他的气息，浓郁深厚，定非一时之功。
　　伯鱼也挑眉，微微打卷的发丝在眼前晃着：“那是我们家阿稚。”
　　阿懒懒得和他扯，横竖他们四个再怎么着都只能扯在一起，凑一家，怎么说哪还有什么区别。
　　阿懒用眼神催促他给个准话。
　　“阿稚不是看了史书了吗，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伯鱼有些嗫嚅地说道，“我就不必多言了吧？”
　　阿懒直接伸脚踢他：“你说的和阿蒙写的能一样吗？史书和你自己的自白能一样吗？”太和神君他老人家简直痛心疾首，“你不说，落到别人嘴里，小心变了个味。”
　　伯鱼不客气地踢了回去，脸上却显出了几分羞赧，他轻咳了一声：“我相信阿稚。”
　　阿懒双手抱胸，施舍了一个音调：“呵。”
　　伯鱼摊手：“你总不能让我拉着阿稚，莫名其妙就说，你随我来，我要把我这一万年的事情都说给你听听，特别是我自己发疯的事情和怎么反过来设计”义愤军”的事情。”
　　“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阿懒说道，“你之前做的那些东西无故失踪，容易被拿来做文章。你和阿稚可千万别来一段”兜兜转转，误了三千年”的蠢事。”
　　伯鱼就着这茬子要断掉的尾音，给阿懒讲了一个坏消息：“我们商量的事情，阿稚都知道了。”
　　“……”
　　他们俩胡扯乱扯地推脱着事情泄露的责任，眼光不时落在那两黏黏煳煳老半天的兄弟身上，等他们一分开，便迫不急待地一窜步走上去，一人揽着一个，免了他们再抱到一处。
　　千牵过了一把嘴瘾，此刻正是高兴的时候。
　　“我们接下来要往哪里走？”她不死心地问道，“我们不如直接破阵来得快？”
　　阿稚摇头：“还有两处，等破了那两处阵眼，这个阵自然就撑不住，崩裂开来，这样是最安全的。”
　　“好吧。”不用自己一个看着他们俩，千牵还是可以接受的。
　　“星夜不赶路，我们休息一晚。”阿懒睁眼说瞎话，无视了头顶一轮明月，和寥寥的几点星子，祭出法器。
　　那法器是一座庄子，简朴雅致，但是布置得十分舒适，且自带小法阵，可抵御外力的破坏。
　　庄子不大，所以只能两两安排一间房。
　　深夜寂寥，寒露重，坠得枝叶弯着腰，打着晃。
　　文曲负手立在垂花门旁边，仰头眺望月色。
　　月色洒在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平添了一丝翩然若去的清冷无情。
　　身后脚步声响起，那不疾不徐的悠然步调，不加掩饰地传到文曲的耳边。
　　他回头看向来人，他一身缁色紧窄长袍裹着劲瘦有力的身躯，抱胸的双手上戴着一对以暗线绣着展翅鲲鹏的束袖。一股红色丝线从他前额绕过，在脑后绑定，随着那高挽的半发晃荡着。有些蜷缩的额发随着晚风，在深邃的双眼两边轻轻摆动。
　　文曲不由得感叹，守一神君的美，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美得极有特色，且令人印象深刻的，那股子夺人眼球的气息，浓烈得不容忽略。
　　他回身，微微一躬，显得有些低眉顺首了起来。
　　那股子月仙似的清冷瞬间散了个干净，换回了那股子柔弱书生的气息，极为温和雅致，风度翩翩，一看就心生好感。
　　“神君。”声音也是时时刻刻都温温和和，极有耐心的。
　　文曲的温和与阿蒙的温和是不一样的。
　　阿蒙的温和是看尽六界时日变化，历经沧桑过后的海纳百川，所以他的温和往往包含着宽容和理解，让人心中熨帖。亦是因此，阿蒙身上总是若有若无地透漏出一股子慈悲相，像极了家里明白事理不煳涂的老祖宗，给人老母亲一样的感觉。
　　而文曲的温和来源于他的纯净，他为人时便整日浸泡在书籍之中，心中纯善，且坚定。成仙之后，更是掌管天下典籍，连上锋都不会打点来往，终日泡在文曲殿整理文书。他身上的气息，是那种受尽温柔对待，同样温柔待人的温和。
　　“嗯。”伯鱼靠在月门上，懒懒地应了一声。
　　“神君没有话想要问我？”
　　“你引我来，不是有话要说？”伯鱼把话还给他。
　　文曲微微一笑：“诸位神君所做之事，天帝都看在眼里。”
　　伯鱼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文曲垂眸一笑：“我就知道瞒不过诸位神君，索性就不费这个力气了。天帝派我下来，意在监看各位神君所为，报给他老人家。司命他们，不过是幌子罢了。”
　　伯鱼嗤笑：“他倒是不放心。”
　　文曲摇头，笑道：“天帝被选出来掌管六界诸多事务，总归是要对所有事情上心的，并无怀疑神君的意思。”
　　伯鱼并不在意，他挥了挥手：“不用和我说这个，我知道，不然你早就被我赶走了。”
　　文曲一愣，失笑，他想起了守一神君的传闻，那可是杀生不眨眼的一尊杀神，可他用了“赶”这个字：“神君没想过杀了我灭口吗？”
　　守一神君他老人家摆了一个很不屑的神情出来：“犯得着？”
　　“嗯，倒是犯不着。”文曲轻轻笑了一声，仿佛那话里轻视的不是自己，“不过神君的事情，小仙还是有的放矢的，没有乱说话，神君可以放心。”
　　伯鱼摆了摆手：“随便你说什么，对我来说不打紧，只要你不妨碍我的计划，一切好说。”
　　他抬眼看了下渐渐西沉的月色，耐心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文曲愣愣点头。
　　他目送伯鱼匆匆离去的背影，头上被扔了一颗松子。
　　太和神君他老人家从浓密树冠里头探出脸来，勾了勾手指，仿佛野外惑人的狐狸精似地：“上来说两句？”
　　文曲忽然就想到了，太和神君没头没脑地说“星夜不赶路”的话，是偶然吗？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那个俯看他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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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五）【二更】
　　天方微露鱼肚白，法器便勐地晃动了一下，又定住了。
　　丹绪觉深，只嘀咕了一下，便继续抢过周飞身上的被子，抱在怀里继续酣睡。
　　周飞警惕惯了，穿好衣裳便出门去了。
　　他在院子里遇上了两位武神，他们打了个照面，互相一点头，便走到大门外去了。
　　门扇吱呀地开了，露出外面整洁的街道，有竹制的扫帚“唰唰”的洒扫声，在街上回荡着。
　　周飞眉头一蹙，放眼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建筑，全是规制一样的住宅。
　　南北两位武神对视一眼，他们虽然是武夫，但是阵法这种东西还是略懂的，像这种将阵眼移到敌人面前，等着别人来破解的事情，他们倒还是头一回看见。
　　文曲睡得晚，起得早，听到他们的动静便暗自整理好仪容走了出来。
　　看到眼前的平静得很正常的异象，也只是说了一句：“等神君醒来再做定夺。”
　　天光大亮，街上便开始热闹了起来，各种吆喝声，食物的味道都一股脑地涌进了这一方小院子里。
　　原本素雅若世外桃源的院子，一下子就充斥了人间烟火气。
　　阿懒一边走出来，一边拢着衣襟，系着那松垮垮的腰带，微微卷曲的长发放荡不羁地散着，他侧头拨弄了几下头发，并不见怪地说道：“有意思，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伯鱼刚好推开门，和阿稚错开一个肩膀的位置，让他走在前头。
　　阿稚闻言问道：“那设阵的人都等了万年了，现下有什么好急的？”
　　“谁知道呢？”阿懒朝阿稚抛了个如丝的眉眼，眼神非一般黏腻可言，“不过，狗急跳墙，肯定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
　　阿稚被他没个正形的大哥刺激得不轻，决定闭嘴不言。
　　伯鱼接过了话头：“既然如此，他便很有可能出现在这里，我们出去看看？”
　　此话正合阿懒的意：“走，上外头吃朝食去。”
　　街上行人虽然稀少，但犹可看出并不是什么幻境造出来的生灵，而是活生生的，六界里的生灵。有妖有魔，有人有鬼，也不知是误闯了阵法，还是这阵法将人给圈禁了。
　　阿稚有些隐忧。
　　伯鱼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阿懒走在前头，趿拉着一双芒鞋，身上的素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要不是那张脸干净整洁又俊俏，估计会被乱棍打出茶楼去。
　　这座茶楼的小二哥分外殷勤，一直跟在蒙了眼也显得十分仙气飘飘的阿蒙身边。阿蒙今日一身蓝锦衣堪比水天之色，越发衬托白皙无暇的肌肤，他脸上两指宽的白绫盖住了眼睛，那股子温和便更加突显了。
　　小二哥几乎是绕着阿蒙打转，嘘寒问暖的，还帮忙拿凳子，看得阿懒嘬了一口牙花子，不动声色地半搂着阿蒙，彰显自己的地位。
　　只可惜小二哥看起来并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他睥睨地看了一眼乞丐似的阿懒，挺了挺胸膛，给阿蒙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指尖边上。
　　阿蒙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了一声：“多谢。”
　　小二哥高兴得飘着走了。
　　不多时，他竟换了一身华服，单手托着菜盘子出现了。
　　阿懒有点想要翻桌子了。
　　司命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强忍之后，显得有几分狰狞的笑意，低头埋起来，以作掩盖。
　　其他人算是厚道，神色古怪地瞧了那花蝴蝶似的小二哥一眼，又各自转过视线，和身边的生灵交谈起来，免得自己脱口而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伯鱼和千牵就没有这样的担忧了，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朝阿懒咧开一嘴大白牙。
　　气得阿懒牙痒痒的。
　　眼看着小二哥越发殷勤得没边了，恨不得站在旁边，伸出长筷给阿蒙夹菜。
　　阿蒙这才微微蹙起了长眉，扭头转向小二哥，顾全着他的颜面，拿自己说事，委婉点明自己心有所属：“听闻你们茶楼有一道点心，能让两情相悦的人吃了，携手白头。”他顿了一下，拉过阿懒的手，微微垂下头，轻轻一笑道，“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二哥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脸上满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不可置信。他说了一声“假的”，满脸失落地飘走了。
　　阿懒却是开怀极了，将那手放到自己唇下，印下一吻。
　　这下子，除了见怪不怪的阿稚，也就只有脸皮极厚的伯鱼，和千牵没有低头假装吃饭了。其他的人全都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埋下头去，像一排被风吹低了脑袋的稻谷。
　　阿蒙警告地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了阿懒想要凑过来的脑袋。
　　那手指轻飘飘地举着，没花费半点子力气，却让太和神君不敢轻易动弹。他遗憾地叹了一声，没滋没味地吃完了自己的朝食。
　　顺理成章地，吃完就该消食了，阿懒背着手，大街小巷，四处熘达了起来。他步调悠游，和隔壁小摊上吃完朝食的老伯没什么两样，熘达着熘达着，太和神君将自己的衣服一拉扯，让那破烂衣裳更加破烂了，再揉了那满头卷发，术法一转，瞬间从一个落拓不羁到有点像乞丐的美男子变成了一个落魄到成了乞丐的糟老头子。
　　不过半晌的功夫，他便装作打听去路的模样，和隔壁小摊上吃完朝食的老伯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老伯哈哈笑了几声，两人还十分娴熟地一路聊了起来。从家长里短聊到人生百态，两人面上都是那种一见如故，便能喋喋不休的兴高采烈。
　　四位仙家也曾怀揣过修仙成神的理想，只是在他们的理想中，神灵都是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和仙的飘然不同，神该是光明与希望的代表，是不可动摇的信念。他们身上该是时刻带着一团白光的，面目模煳，却浑身透着圣洁。
　　他们看了一眼伸手挠了挠后腰，便露出半个膀子的太和神君，心里有些复杂。
　　自从被天帝派下来之后，他们的梦就开始逐渐碎裂了。
　　他们悄然和太和神君拉开了近五步的距离。
　　伯鱼也没想到他为了套消息，能瞬间将自己弄成一个糟老头子的模样，遂神色复杂地低声嘀咕道：“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千牵耳尖，听了个清楚，当即辩驳道：“讨厌鬼，不要坏我魔界风评，行吗？”
　　两人当街就开始斗了起来，胡闹得没边，也没见比太和神君好到哪里去。
　　阿稚和阿蒙便算是得了空，慢悠悠地携手同游，一会儿看看街边的小食，一会儿瞧瞧路边卖艺的手艺人。
　　好不自在。
　　只是他们的身上的气息和容貌都实在是太打眼了，引去了半条街上的目光，一路被行人目送，堪比凯旋而归的大将军。
　　一条街没走完，手上的荷包已经兜不住了。
　　文曲干脆让司命背了一个布袋子，但凡有小姑娘给他扔荷包，他都温声道谢，示意小姑娘将荷包扔进口袋里头。小姑娘多半也不是真的心存妄念，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意思来的，闻言也只是有点失落，将那荷包投进了布口袋里。
　　傅沈泊疏离有礼，毫无愧疚地收一只，就将一只荷包投进司命的布口袋里。
　　丹绪单纯，脸皮子又薄，一张脸已经变得通红通红的了，他将荷包一股脑塞进了周飞怀里，背着手行走，再也不肯收荷包了。
　　可小姑娘怀春，总是得千方百计传递一下心意的，那荷包塞进了他的胸口。
　　丹绪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都快要滴血了。
　　再有姑娘跑过来，周飞便自觉横剑，用他那清冷的薄薄眼皮子微微垂下，面无表情地盯一眼人家小姑娘，那些小姑娘便都跺脚，不甘地走开。
　　“这……这会不会不太好啊？”丹绪心有忐忑。
　　周飞垂眸看他：“你有别的好法子？”
　　“没有。”他嗫嚅道。
　　“那就这样。”周飞说道。
　　一转身，将所有的荷包塞进了司命的布袋子里。
　　两位武神握着手中寥寥的荷包，有些怨念地瞧了他们一眼。
　　阿稚和阿蒙看起来温柔雅致，身边又没人随侍，收到的荷包就更多了。
　　司命自暴自弃地走上前去，让他们把荷包放进来，自己甩到肩上扛着。
　　伯鱼和千牵两个一直斗嘴，看起来就像是欢喜冤家似的，街上行人误以为他们是一对，男男女女都没给他们投。
　　等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心头肉怀里一堆荷包时，纷纷偃旗息鼓，暂且休战，各自回程当随身护卫，对那些企图靠近的男男女女横眉冷对。
　　绕着这座城走了那么一大圈，打听没打听出来什么不知道，但是荷包却是大丰收了。
　　文曲和司命找了一块地，支了个摊子，将那些有标记的荷包挑拣了出来，剩下的那些便都摆了出来。旁边支了一块牌子，文曲用他的好文采编撰了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给那些荷包赋予了“痴情”、“长情”等特殊含义。
　　方才扔了荷包的男男女女，还有因为互相买了对方荷包而看对了眼，现下就拉着手走了的。由此，又促进了几段姻缘。
　　那一布袋子的荷包，不出半天的功夫，便售卖一空。
　　傅沈泊和丹绪帮着点钱，发现他们不仅赚了一行人今日朝食的钱，接下来半个月的朝食钱，怕不是都有了。
　　这真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喜讯。
　　司命有些惊异地看着文曲，他素来以为，文曲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幸运，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这些商人的招数。
　　他觉得自己又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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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六）【一更】
　　夜幕降临，太和神君他老人家才独自趿拉着，磨得快要不能穿的芒鞋，就着月色回来了。
　　彼时，伯鱼正带着他们在院子里烤肉。
　　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此刻都显得有些逼仄了，原本错落有序的花盆都被挪到了一边，将原本的素淡雅致一股脑地冲走了，染上了红尘俗世，滚滚烟尘的味道。那可不是么，就那烤肉的架子下，冲天的灰色烟雾升腾起来，直接越过了屋顶，升入苍穹。
　　阿懒不客气地挤走了千牵，占据了阿蒙身旁的位置。
　　“讨厌鬼！”千牵咬牙切齿，她十年都难得见太清神君一次，次次都有这厮捣乱，真是叫她对这尊神难以敬重起来。
　　阿懒冲她挤眉弄眼了一番，毫无长辈风范，不亏为“独领风骚”三万年的传奇生灵。
　　“谬赞，谬赞。”论起不要脸，太和神君领了第二，守一神君都不敢领第一的。
　　阿懒低头，侧身，将阿蒙手上的肉片一咬，胡乱嚼了两下，吞下肚子里，夸赞道：“不愧是我们家蒙蒙烤的肉，真是格外香甜。”
　　伯鱼在他侧对面挑眉：“那是我烤的。”
　　阿懒的神情马上就变得难以言表了，他鸡蛋里挑骨头似地吧唧了两下嘴，回味半晌，挑剔道：“凑合，还可以更好。”
　　阿稚今日刚磨了他们家二哥一天，才勉强让他二哥接受了，让自己也加入到剿灭“义愤军”余孽的事情上来。
　　未免阿懒正事不说，闲话一大堆，他便开口问道：“大哥有什么收获？”
　　阿懒自己抓了一串鸡翅来烤，闻言拔开酒葫芦，灌了几口清甜的果浆，才说道：“也算不得什么收获，那狗急跳墙的玩意儿没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今晚搞偷袭。但是这一个小镇，人口近三千之众，如斯繁华，可对世间的印象却止步在万年之前。”
　　文曲挑着炭火的手一顿，被拱起的炭火原本烧得通红，落下去被灰盖住了，便又暗淡下去了。
　　“神君，此话何意？”
　　文曲心中隐有猜测，可他一时之间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便下意识地寻求另一个说法，希望可以打破他一刹那升起的不祥预感。
　　可他的预感是对的。
　　阿懒转着手中的鸡翅，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沉睡了上万年，最近才苏醒过来，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命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又不是谁都是点苍神君，拥有漫长岁月可待，修为不到家，怎么可能活上万年之久？难不成这世间还真有术法，能将流光停住？
　　阿稚确是想到了为何，他脸色不太好地问了一句：“他们快要消散了，是吗？”
　　阿懒顿了一下，轻轻地应了一声。
　　气氛忽然就凝重了起来。
　　无论换了谁，听到有三千条性命即将在眼前消散而去，估计都不会愉快。
　　他们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压得又闷又痛。
　　丹绪半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
　　阿懒却是话锋一转，反问他们：“你们今日上街，可有看出来什么？”
　　傅沈泊虽然脸上难看，却算得上是镇定的，大概比文曲那将铁棍捏得弯曲的模样还要镇定几分。
　　“没有老人和小孩。”他额角两边在痛，耳边嗡嗡作响，“年纪最大，首先有衰老颓相的，只有那位老伯。”
　　“对。”阿懒沉吟半晌，素日里轻挑的嗓音带上了难言的沉重感，他在他们面前扔了一道惊雷，“他们就是”义愤军”余孽，被他们首领学的乱七八糟的法阵所困，万年不复出，一朝复出，不到百日，自会消亡，不留魂魄，不入轮回。”
　　利用法阵，让三千生灵静止于万年之前，代价是有的，不仅有，还十分沉重。“义愤军”首领本就是借助了沧海之水的力量才炼制了这个法阵的，如此庞大的法阵运转，耗费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纵使他当年留了再多的沧海水，如今怕也是被消耗殆尽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才会突然开启法阵，利用千藤引诱他们入阵，想要翁中抓鳖，一网打尽。再不济，也是要除掉他，利用他体内的沧海善水来引出阿蒙身上的沧海恶水，趁机霍乱六界。
　　原本极其强大的敌人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羸弱了，哪怕这份羸弱是敌人作茧自缚，可得知这份羸弱使了三千生灵的性命来铺就，就并非是什么值得轻松庆幸的事情了。
　　阿稚捏着的竹枝被他折断了，断口斜斜插进手掌，浓稠的血珠滴答滑落下来。
　　“阿稚！”伯鱼心里一突，拉过他手上的手，眼疾手快地拔了那竹枝，伸手在他伤口上一抹，皮肉愈合，血止住了。
　　阿蒙用手绢给他吸了那凝在掌心的一小滩血水，又弄来温水，给他擦干净手上血迹。
　　阿稚自始至终都只是垂眸，盯着那只虽然愈合了，但是伤口处还在火热热地痛着的掌心。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法术能救死扶伤，能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可终究，所做却不是永无止限的。
　　“所以，他之所以多年不动作，这时候才出来做这些跳梁小丑般的事情，只是因为他自己也熬不住了，想要重新借助沧海的力量，妄图续命吗？”阿稚抬眼看向阿懒。
　　“是。”阿懒这样说。
　　“义愤军”之前的种种作为，所求乃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是取代神灵的地位；可漫长的岁月过去了，他们遭遇的困境不一样了，现在需要的是想法子保命。许是因此，那首领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不敢告诉自己手下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他们早就遭受小镇的埋伏了。
　　可“义愤军”首领多次设计，都被反过来引诱着入了他们的局，等“义愤军”得知，那些伸出去的手，都被一网打尽之后，那位首领还会瞒着这些生灵吗？
　　求保命的生灵是最可怕的，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能够为此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如今法阵已经开启，百日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义愤军”首领即将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将小镇居民，也就是当初的“义愤军”余孽欺瞒到底，甚至利用他们的性命，抽取法力来对付阿稚他们；二是半遮半掩地说出他们只有百日性命的事情，引着他们拼命杀害阿稚，争取一个续命的机会。
　　可无论那首领怎么做，对阿稚他们来说，都是麻烦事一桩。
　　阿稚甚至不切实际地幻想，策反这群生灵的可能性有多大。
　　即便他们今日表现并无异常，可一旦他们知晓了阿稚的存在，万年前的那些憎恶，于他们而言不过还是昨日的事情罢了。那些说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却能让他们瞬间变成毫无神智的疯子，扑上来将阿稚吞了。
　　伯鱼看不得阿稚这般烦恼，便说：“不必烦忧，我并非天地自然诞生的真神，神谕对我的约束并不类同。若是那”义愤军”余孽有什么不妥，我就将他们杀个干净。”
　　阿稚突然之间就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清晰地感知到，伯鱼说的这句话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再真诚不过的一句话了。可神灵不管再如何，杀生多了，雷劫是避不过的，堕神的受刑也是避不过的，哪怕那些生灵罪有应得。
　　他抓紧了伯鱼的手，难得生出一种惶惶之感来，这种感觉，在他受到诬陷，日日被刺杀时没有，身镇沧海时没有，却在这个时候再清晰不过地浮现在心头。
　　“不要。”他肃然，内心却在慌乱地找着劝服他的理由，“伯鱼，这样你会被六界唾骂，被后人唾骂的。”
　　伯鱼却是一笑：“我不怕背负骂名，只要你愿意信我。”
　　“不要！不行！”阿稚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乎是疾言喊出来的这句话。
　　“小鱼儿。”见他并不以为意，阿稚只能换一种法子了，他垂眸，让自己的难过流露在眼底一角，不甚分明，却又隐隐若现。
　　若是耍些小心思能够让他，打消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阿稚并不觉得有什么欠妥的。
　　“我……”阿稚欲言又止，像是被哽住了。
　　伯鱼果然慌了。他最是见不得阿稚难过，阿稚要是在他面前露出两三分难过的神色，他就恨不得将那惹他生气的生灵大卸八块，哪怕那个生灵是他自己。在这一点上而言，伯鱼和阿奇勒还是有那么一丝相似的。只是他被阿奇勒更有神智，更能自控。
　　可他心底里又隐有欢喜，阿稚这般说，该是代表着很在意他了吧？在意到一反常态，都开始疾言厉色起来了。他分外享受这种被“骂”的关怀，倘若阿稚只是佯装的，而非真的着急惶恐，他恐怕能笑出声来。
　　“阿稚放心。”伯鱼抚慰道，“那只是最坏的结果罢了，远远不到那一步。”
　　他已经开始后悔把话说得太早了，或许就不该让他知道，倘若事情真的难以挽回，他要怎样做，谁也拦不住他。
　　“那也不行！”阿稚着急道，“总会有办法的。”
　　“好了，好了。”阿懒将自己半焦不煳的鸡翅扔给伯鱼，揽过阿稚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他要是敢这样做，大哥就用东皇钟将他罩里头，让他没法动弹。这样总行了吧？嗯？”
　　阿稚勉勉强强接受了他大哥的说法，双眼还是紧盯着伯鱼，，仿佛他不点头应承，他就要一直追着索要安心。
　　阿懒朝他使眼色。
　　伯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我不会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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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七）【二更】
　　阿懒的乌鸦嘴，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就有大批的“义愤军”余孽企图闯进小院里，刺杀他们。
　　幸而小院本就是一件法器，尚可抵御片刻，不至于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阿懒甚至还有闲心，一边嚼着涮了蜂蜜的烤鸡翅，一边和他们分析形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待会能跑就赶紧跑，能藏就赶紧藏，不要和他们起了冲突，以免给那德行败坏的首领送上不要钱的法力。
　　一刻钟之前，阿稚就预感到了法阵的变动，好好一个阵眼，硬是给套到了死门上。若有生灵消失，神魂便会直接献祭给这个阵法，继续运转法阵。
　　这摆明了就是要耗死他们。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法器的防御都快要被打裂了，阿懒才将那鸡骨头一丢，揩了揩手，收起了法器。
　　法器一收，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小羊，掉落了春日初初复苏的饿狼群里，饿狼们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他们只好分了好几个小队，朝不同的方向逃去。
　　一场生死抓迷藏，就这样开始了。
　　阿稚和伯鱼游鱼似地，一瞬间就离开了原地，消失不见了。
　　伯鱼揽着阿稚的腰身上了高楼，黑衣青年背对圆月，黑色的剪影都显得格外好看，他态度嚣张得有些惹人嫌，语气里满是不屑。
　　“就你们这些躲躲藏藏，不敢面世的阴沟老鼠，还想取我性命，简直就是笑话。”
　　这一出，毫不意外地招惹了所有“阴沟老鼠”的怒火，他们几乎是被撵着跑的。
　　千牵他们乘机分散而逃，借着夜色隐藏起来。
　　身后坠了一大串尾巴，纷纷提着各色法器，想要把他们诛杀。可大概是伯鱼脸上的笑意过于从容了一些，看起来倒像是哪里来的少年将军，领着一队人马，披星戴月而来。
　　画面美好得不似杀戮。
　　伯鱼脚尖在飞檐上一点，乘风而去，在清辉月色之中留下一个流畅快意的身影，一个下坠，便消失不见了。
　　“阿稚想去哪里？”伯鱼低头，含笑问他。
　　这话说的，好像当下的危机四伏全都不要紧，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似的。明明他们不久前还因为一个“最坏的打算”，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我感应到了法阵的变化，它已经缩小了，现在，这里被套了两个阵眼，我们去找找另一个阵眼在哪里。”阿稚说着，朝伯鱼递过自己的手掌。
　　伯鱼很自然就握住了阿稚的手，将法力输送过去。
　　阿稚能清楚地感觉到法力输送的时候，四周灵气的流动，眼前所见，开始变得越发清晰了，纤毫毕现。周遭的声响在耳边放大，杂乱无序，但是他可以很快地分辨出，哪些声音来源于哪里，朝哪个方向而去。
　　“好了。”阿稚提醒伯鱼。
　　伯鱼有些不舍地松开手掌，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阿稚十指开始挥舞起来，在虚空中点画符咒，符咒是两边相对的，那白皙瘦长的手指灵活舞动的时候，就好像是飞天神女的舞蹈一样，衣袂凌空翻飞，霓裳摇曳广带，玉足踏破虚空，动作之间煞是赏心悦目。
　　淡蓝色的灵气随着指尖散逸，又凝结成浮在虚空中的符咒，最后随着阿稚翻转张开的手心，变成了一只停在他指尖的小仙鹤。
　　仙鹤振翅，点点光斑闪耀着，比月色更美。
　　它原地盘桓了几圈，开始朝镇子外头飞去。
　　镇上出入是没有门的，只有一座木制的简陋牌坊镇在路口，旁边一块不到腰高的石头上琢了“义愤”两个大字。
　　镇外芳草碧连天，两边的草木比人还要高，踮脚都看不见一臂开外的草长什么样。在寂寂深夜里，总有一种里面会跳出什么巨兽，一口将人吞下的错觉。
　　脚下的路倒还算平整，泥土夯得结实，即便是下雨，也不会显得特别泥泞。
　　伯鱼似笑非笑地盯着那两个大字，头也不屑回地，隔空将那石头给化成了齑粉，晚风一扬，就变成了护草的泥。
　　他的脚步显得格外悠然，心情似乎很轻松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哼歌。
　　阿稚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圆润澄净的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伯鱼的心情似乎很好。”
　　伯鱼理所当然地回道：“甩开了一群尾巴，能和阿稚独自相处，自然高兴。”
　　他高兴得简直就想要把人从头到尾亲一遍，要不是实在不合时宜，略有遗憾，他估计原地来段剑舞也不无不可。
　　阿稚倒是少瞧了他公孔雀求偶般的心境。
　　一般来说，夜路就算寂静，可偶尔也有蛙鸣鸟叫。
　　像现下这般，安静寂然到只有他们那不曾掩饰的脚步声的，那便是不一般了。
　　只是伯鱼也没有太放在眼里，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深邃如海的眼睛浅浅蓄着一汪笑意，像是随时要漫出来似的。
　　阿稚叹了一声，原本随着小仙鹤的目光放到了伯鱼脸上。
　　“你莫要影响我。”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扫过芳草深处微微摆动的地方。
　　“此话怎讲？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阿稚还没来及讲什么话，耳边便捕抓到了一股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扭过头，朝芳草萋萋的深深处看去。
　　伯鱼两指微动，术法引着不远处的灵气转动，凌空化为风刃，割破了蛇头异兽的咽喉。咽喉间只有窄窄一线，发丝似的，将蛇头割了一半，鲜血像是满了杯口一样，无声地溢出来，浸湿了它脚下的土地。
　　干净又利落。
　　他微微俯身，在阿稚脸侧落下一吻。
　　阿稚收回目光，有些茫然地捂着脸颊，看向伯鱼。
　　伯鱼唇角两边翘着，笑意如星，落入深海，深海也亮了起来。
　　“若阿稚这般说，那便……坐实阿稚所言。”
　　他方才说了什么来着？阿稚回想，然后白皙的脸庞渐渐红了起来。
　　伯鱼喉咙里发出微颤的笑音。
　　落在他眼底的阿稚，脸颊微红的模样，煞是可爱，楚楚可怜惹人爱。
　　阿稚扭头，快步往前走去。
　　要是他知道伯鱼在心里想什么，怕不是要窘迫得想找个洞钻进去。说来也奇怪，要是换个人同他说这话，或许看别人如此这般，他都能泰然自若，心无波澜，觉得世间一切，自有其法，凡事皆合情理。俨然便是旷世神灵的风范，永远不惊不燥似的。
　　可一遇上伯鱼，生灵好似也和凡尘的痴男怨女没什么两样，会脸红会窘迫，还会惊惧担忧，心绪翻涌。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不由失笑。
　　夜风恰在此时，送来一声轻啸。
　　阿稚眉眼微动：“是大哥。”他反手抓住伯鱼手腕，跑了起来，“我知道阵眼在哪了，走！”
　　大哥阿懒斜躺在树上，手上破烂的竹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管竹箫，被他放到唇下，悠然吹响。
　　那调子悠扬，透着秋日的凄清，也含着横扫落叶一般的无情。
　　阿蒙负手站立在枝头，淡蓝的锦衣上暗绣着祥云，清风曳着他的两指缚眼缎带，衣袂飘扬，长袍翻飞。他面容清俊不似凡尘中人，若有似无的慈悲隐在皮相底下，刻在筋骨里头，落了满树的清辉月影，都像是给他铺路的童子。
　　阿懒一边仰头看美男，一边吹着小曲，不知不觉，那调子一变，成了一曲《凤求凰》，飘入阿蒙耳里。
　　天上神长袍微动，被乞丐一样装扮，却浑身透着多情劲儿的男子揽入怀中。
　　“美人竟从天降，落入我怀，可见，你便该是我的。”风流多情的太和神君风骚起来一般不分场合。
　　可惜太清神君此刻并不是很想配合他：“你确定吹这么一小段，阿稚能听见？”
　　“美人放心，必定可以。”阿懒在他脸上香了一口，顺嘴得不行，“阿稚又不是什么不着调的人，他肯定一直注意着呢，就等为兄提醒了。”
　　阿蒙嘴唇微动，一言难尽地说道：“我是怕你不着调，连累了阿稚。”
　　阿懒：“……”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习惯便好。
　　“阿稚冒险引开大队人马，就是方便我们试探复阵的阵眼，也不知道阿稚可还安全……”
　　“那我再吹一次。”阿懒轻咳了一声，让美人侧坐自己腿上，就着一阵香风与月影，重新吹奏那首小调。
　　阿稚一听，便知是他大哥被二哥训了一顿。
　　他脚步顿了一下，摘了叶片，给他两位哥哥回了个音。
　　“蒙蒙，你听。”阿懒收起了竹箫，搂着阿蒙道，“阿稚定然无恙，伯鱼那小子，肯定拼死护着我们阿稚，你就放心吧。嗯？”
　　阿蒙自然知道伯鱼会拼死保护阿稚，只是知道和安心是两回事，哪怕他是神，若有了牵挂，也和凡俗也别无二致。更何况，难道伯鱼就不须在意了吗？这孩子是阿稚看着长大的，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他抿唇，伸手在阿懒腿上拧了一把。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阿懒，倒抽了一口凉气。
　　“蒙蒙。”他有些委屈地喊了一句。
　　耳边风声微有异动，阿懒瞬间收起眼中的委屈，眼中光芒一闪，搂着阿蒙，屈膝撑手，一跃而起，飘然落到树顶枝叶上。
　　对面，一团凝滞不动的黑雾裹着一个人形，发出黑鸦啸叫的声响。
　　那黑雾蠕动着，艰难地露出一张两颊凹陷，眉目清淡，脸上唇上都苍白得有些可怕的面容来。那张脸看着阿懒，艰难地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他一开口，就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似的，将声音磨得稀烂暗哑，难听极了。
　　“二位神君，别来无恙啊。”
　　作者闲话：　　新书上线啦！《穿成反派们的先生【穿书】》，主1的轻松小甜饼！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八）【一更】
　　对面那难看的家伙，名叫妖逻，想当年也是一个神奇的生灵。
　　他极度尊崇妖族，尊崇到什么地步呢？有一日他法力大增，化蛟为龙，一跃上了九重天，直接飞升成仙了。要是寻常生灵，这时候都要感激流涕了，他倒好，转身就将自己新生的仙骨抽了，换回那副妖骨，回到了下界，圈山为王。
　　由此可见他对自己妖这一身份的看重，可谓是爱逾性命了。
　　他飞升成仙那会儿，仙族已经是多年不曾出新仙了，正是期盼有小仙诞生，或者其他生灵飞升的时候，遂热热闹闹地备好了一场偌大的宴会。
　　那时候伯鱼还没被阿稚从沧海里带回来，他们三个被邀请上座，阿稚还因为自己脸长得嫩，特意捏了一副清冷高贵的尊容。
　　他们充其量也就打了个照面罢了，他长的什么模样，唤什么名字，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忽然之间听到这么没由来的一句话，阿懒还有种意料之外的讶异，弄了老半天，这对头还是认识的？他询问地看向阿蒙。
　　阿蒙也是蹙了下眉头，他隐有印象，只是并不甚清晰。
　　“二位神君诸事繁忙，自然不知我等小妖姓甚名谁。”这句话的怨念和不甘，几乎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了，冲天一般浓重。
　　可要是阿懒把什么都放在心上，活这么多年，怕不是要累死自己去。看似多情的生灵，其实从某一个方面而言，才是最无情的。
　　“抱歉，你果真不是有令生灵过目不忘的本钱。”这就有说此生灵貌丑的嫌疑了。
　　太和神君要是做出一副君子貌，说着足够噎死生灵的话，看起来也是分外惹生灵嫌的。
　　大概是那一双多情桃花眼的错。
　　妖逻仰头大笑起来，就像是可劲儿地散发自己心中郁气似的，叫得原本寂寥的夜，黑鸦扑腾渐起，密匝匝一片，瘆得慌。
　　连路边的巨石都显得格外瑟缩了。
　　妖逻是一条黑蛟，血统倒是纯正的，所以自小就有凡事皆能胜之一筹的错感，觉得自己比同族都要高一等。可他母亲和父亲都是不争气的，明明术法比谁都高，但是就是不愿意当族长。
　　后来六界动乱，黑水起初都翻涌在表面如镜的湖面下，外人想看也看不着。心气甚高的族长派遣他那一对岁月静好的父母，出征收服临近部落。里面的隐情有多少，他当时并不明白，等他明白了，已经不在意这一切了。这只是一个圈，一个将他父母推进火海的圈。
　　他跪在那副沉水的棺材前面，就开始了漫长的孑然一身的日子。
　　他本就不是大度的生灵，打小就是小肚鸡肠的性子，容不得别的生灵比他出挑。要是他发现了谁比他出挑，他就会暗中下手，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将那生灵给殴打一顿。
　　之前尚且有那对好性子的父母管着，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顶多是显得心气高傲了一些，说不定还有救回来的机会。
　　只是世间素来说不得如果。
　　失怙失恃，总是艰难的。同岁孩子的欺凌，无能为力的失衡，光是这两样，就足以将一个生灵原本挺直的腰背给压垮了，更遑论还有其他。
　　后来，妖逻的性子就在这种“信马由缰”，无所依恃的日子里越长越歪。
　　只不过这些事情，并不能作为他怙恶不悛的借口和理由。
　　天下谁又不苦呢？
　　阿懒和阿蒙并没有多想起些什么事情来，他们从未有过交谈，只那么遥遥一面，妖逻就将自己弄下九重天去了。别说他们坐在高座上的，便是守着南天门那两位仙家，怕不是也没瞧清楚他长的什么模样。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个蛮横的疯子，并不值得多放几息的目光在他身上。
　　忽视，恰是妖逻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没关系。”妖逻阴恻恻的视线落到了阿蒙身上，“从今往后，神君必定忘不了我。”
　　阿懒指尖一动，被阿蒙压了下去。
　　“万年前，是你诬蔑阿稚，引沧海震怒？”阿蒙温和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啊。”妖逻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可他却从来没有宣扬过，全数闷在心里，早就憋得不行了。
　　“中了白瞳术的生灵，痛苦得一心求死，那我便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不轻不重地说上那么几段话，我就可以让他们彻底解脱。”妖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着妖异的光，仿佛自己果真给了别人一条求之不得的生路一般，“多好啊。”
　　“点苍神君他运气不好，谁让他诞生于沧海之上，一举一动皆身系沧海呢？我要沧海的水，助我提升修为，不成仙不修魔，只做我的妖。为什么要成仙？妖才是这天上地下嘴尊贵的生灵！做妖，不是很好吗？”妖逻扯着僵硬的脸皮，笑得怪异，“为何不让沧海泗流，纵横天下河道呢？就为了那些蝼蚁，便将巨兽锁在笼子里度余生！不可惜吗！”
　　阿懒摇头，这妖已经疯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哪里还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如动手揍他一顿。
　　阿蒙却是牢牢地压住他的手，不行，他今日必须得弄清楚，来日载于玉简史书，谁都不能给他们阿稚泼一瓢脏水。
　　阿懒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们家蒙蒙的手。
　　罢了。
　　就让那丑东西多蹦跶一会儿吧，伤眼什么的就忍了。
　　“所以，你为了一己之私，便诬害到神灵身上，不惜拉六界生灵作陪！”阿蒙气得不轻，六界数百年的动荡不安，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竟只为了这么一个念头！
　　清数那些尸体，载在玉简上的时候，他连手都是抖的啊！
　　阿懒敛眸，已是起了杀气。
　　“哈哈哈！”妖逻狂笑起来，“神君说得好听，竟想将祸患往我这边推。那是一个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世道了！早就该要更迭了！只是他点苍神君不巧，偏偏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一个世道要摧枯拉朽地倒下来，便是神灵，也无计可施的，就为了救一群蝼蚁，将自己搭进去一万年，真是愚蠢！愚蠢！”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气得不轻的样子，那浑身的浓雾都在震颤不已，脸上苍白僵硬，像是只蒙了一块皮的骨血都要透出来了。
　　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那些无用的蝼蚁，便是一脚踩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阿懒将阿蒙拖到自己怀里安抚，看向妖逻的眼神寒光渐起，嗓音寒意深重：“倒是义正言辞，我却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能黑白颠倒，不分事理，牵强附会到这样的程度。不过是扯的借口来掩盖自己一事无成，只能像个上窜下跳搞破坏，籍此来吸引大人目光的顽劣孩童一般的事实，无能为力，羽翼未满，又心比天高，做着不切实际，天下唯己独尊的美梦！”
　　他手上拍背的动作轻柔，面上却寒霜似地对妖逻嗤之以鼻：“像你这样的妖，遑论天道眷顾与否，便是凡俗生灵，也不敢轻易苟同你的”高谈阔论”，视性命若无物！”
　　妖逻的咬牙切齿估计实在过头了，唇边缓缓溢出一点红来，他眼神阴鸷森冷。
　　“尔等生来俯瞰众生，站在高高的地方来评判我们，自然把话说得好听，不过是你们从来没尝过跌落尘埃，任凭碾压的滋味！”他目眦尽裂，说得每一个都像是从嘴里艰难挤出来似的，“你们懂什么！懂什么！”
　　阿懒的话可谓是正踩在他最痛的地方，还不经意地碾了两脚。六界动乱之后，横空出来一个不怕伤不怕死的鲲鹏，将他后面的计划打了个稀巴烂不说，竟被那莽撞小子乱打乱撞毁了他的真身！
　　他看着自己半实半透的魂体，看着眼前吸着他而去的六道轮回，不愿意接受自己不再是妖族的事实，更不愿意接受人妖魔仙死后都会进入轮回的事情。
　　是故，他用妖道之法，以魂体修炼，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恢复妖族真身。可魂体日渐单薄，几趋透明，眼看就要湮灭了。所以他偷偷学了法阵，温养神魂，法阵须得封闭，他万年都没有动作过。
　　可凭什么，上古尚且仅有三族的时候，妖身才是常态！那时候的妖皇，多么受敬仰！连巫族和神族都不敢随意看待！他只不过是要恢复妖族的荣光，让世间生灵重新摆正看待他们妖族的目光罢了！
　　他没错！他没错！！！
　　错的是神族！同为巫妖大战存活下来的唯二族群，凭什么他数量稀少的神族反而备受尊崇！错的是那些蝼蚁！生生不息又如何，不过是朝生夕死的玩意儿，凭什么还能充当生灵！成一族群，立足天地！
　　两位神君不知道他心中一番愤懑，更不知他那歪到了九霄云外，不着边际的想法。
　　他们蹙眉，祭出自己的法器，目光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因为他眼底渐渐漫上的黑雾，已经快要遮盖他的一双瞳孔了。
　　可他毫无所觉，依然沉浸在自己无边的愁苦之中。
　　阿懒和阿蒙对视了一眼，身形微动，便消失在了原地，一前一后锁住了妖逻的去路。
　　妖逻被两边夹击，照理说得惊慌失措了，可他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太清神君，竟然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鱼入网里的笑容来。
　　阿蒙心中勐地一跳，像是被留在原地，这会儿才跟着弹了过来似的。


第一百四十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九）【二更】
　　千牵腾转挪移，将追着她和傅沈泊的几个“义愤军”敲晕了，从怀里掏出阿稚交给她的小法阵，推进了他交代的方位上。
　　她擦了一把额角渗出来的汗，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傅沈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意来。
　　只是这笑意刚落到实处，就僵持住了。
　　那倒下的生灵，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汨汨地流出来，淌进地里，就陡然成了挟裹着地火的烈烈红血，勐地往最中央的地方汇聚而去。
　　千牵下意识地抽出身上的“千机”，想要截断那鲜血汇聚的去路。
　　可没想到那红血竟像是业火一般，顺着黑金长鞭而上，蛇一样吐着火舌，不怀好意地冲着她的手腕而来。
　　她不愿放开“千机”，倔强地想要甩开那攀爬上来的业火。
　　可想而知，并不成功。
　　直到火舌舔舐了指尖，她才痛叫一声，“千机”也跌落在地。
　　“千牵！”傅沈泊向前几步，接住了站立不稳的她。
　　业火将她指头焚烧了半截，露出一半漆黑，一半惨白的骨节来。可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烈火像是顺着骨头爬进了血液里，掺进了她的血里，在身体里面游动起来。
　　“啊——”千牵掐着自己的手掌，脸上霎那间苍白得不像话，冷汗滚滚而下。
　　空中有破风声响起，傅沈泊将千牵护在怀里，警惕看向来处。
　　一身素衣的千藤同样脸色苍白，冷汗滚滚地带着一个药箱，从天而降。
　　“让我看看她。”千藤抬起那双冷静到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睛，“不然她就死了。”
　　同样的状况在文曲和司命、丹绪和周飞、南北两位武神身上重现。
　　只是文曲和周飞慎重，将法阵放好就没多逗留。两位武神被伯鱼教训过一次，不敢不谨慎。他们掏出尺素书，不约而同地联络了阿稚。
　　红光刹那间冲天，便是他们不联络阿稚，阿稚也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萋萋芳草勐然间，剧烈摇晃起来。
　　伯鱼眼神警惕，手指微动，就要将来者斩杀。
　　阿稚却是心中一动，险险压住了他的手掌，但是面上也是警惕地看着那摇曳不止的芳草。
　　来者脚步沉重，跌跌撞撞的，且身上还有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也不知是不是哪一位及时认清了妖逻真面目的“义愤军”一员。
　　一片白若隐若现，冲破了芳草丛，跌落在阿稚脚边。
　　他艰难地抬起手，那手上包裹着浓郁的血浆，已是半干，也不知他这般跌跌撞撞走了多久。他手里攒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想要递给阿稚。
　　阿稚蹲下身来，这才发现，这个浑身浴血，脸上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家伙，竟然就是那风度翩翩，谈笑煮茶的朱公子。
　　“妖……阵……破……”他话说得微弱，断续，没头没尾的，就一歪头倒了。
　　阿稚探了探他的气息，幸好，还活着。他掏出固本培元的丹药，喂到他嘴里，险险保了他那将断未断的气。
　　晕是晕了，手上却还是不松开，阿稚废了老大的力气才将那方正的东西弄出来。伯鱼在旁边不情不愿地给朱杳然止血上药。
　　阿稚也顾不上将那东西清理干净，就咬破了自己的指头，点在那方正的玩意儿上面。淡绿色的光芒慢慢散逸开来，绕着阿稚转了几个圈，而后没入到阿稚的后心里。
　　他张开双手，被这一股力量推动着，飘在了半空之中。
　　刚画成的淡蓝色法阵还在地面运转，那淡绿就像是藤曼似的，直接缠住了淡蓝，两股光点似的灵气缠绕着，飞快地转了起来，周遭无声无息的灵气开始被搅动着，涌入了法阵里头，像是一个漩涡似的。
　　与此同时，冲天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朝着妖逻而来，像是一道开天辟地的光刃一样，挟裹着万山无阻的雷霆之力，直直撞进了他体内。
　　充盈满溢的生气将那腐朽的躯体滋润了，枯木逢春似的，那张像是随便裹在骨头上的皮，底下慢慢生出了肉，鼓了起来，像是被泡发的山珍，一下子就变得莹润了起来。
　　阿懒和阿蒙被业火的灼灼热气逼得避到了边上去。
　　他们眼看着那副随时会腐烂成泥的躯壳，重新变得鲜活了起来。那丑陋的，骇人的容颜褪去，露出了一张可称硬朗的面容来。被黑雾包裹着的身体，缓缓伸出了健壮有力的四肢。等黑雾散去，一袭贴身劲装裹身，勾勒出线条流畅的胸腹肌肉。
　　站在他们面前的，俨然便是一个有些阴鸷森冷的刚健青年男子。
　　与死亡、腐朽，再扯不上半点干系了。
　　可阿蒙一想到他这身躯壳，和力量到底是用什么凝成的，便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来。
　　妖逻已经上万年不曾感受过，这种力量被握在自己手上的感觉了，他双眼闪着奇异且兴奋的光，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起，笑容显出了几分癫狂来。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凝出了一团黑色的气息，反手往下一丢，黑色气息相撞，将地面炸出一个偌大的坑洞来，周遭受到牵连的树木砰砰乱倒。
　　“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长啸，红光满面，妖异得近乎入魔了。
　　“回来了，回来了！！是我的，还是逃不掉。”他自言自语得分外满足，笑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路边多年乞讨，一朝得了锦衣玉食的疯子。
　　阿懒都免了装什么君子风范，祭出自己的紫竹杆，微微一倾身，便往前一扫。
　　那紫竹杆是阿懒的伴生法器，生了神识的，只是随了主子，爱睡不理人，正儿八经的八百年不说一句话。这会儿见自己主人召唤他出来，居然是要揍这么一个恶心人的家伙，肚子里都要装满气了。
　　他顺理成章地将这股子气洒在了妖逻头上，那一棍子扫得，不留余力。
　　妖逻本来还想要硬扛几回，试试这具妖躯的好歹，可那迎面的一击实在是教他心惊，便是隔着半里远，他都能感觉到那罡风刮人的疼。
　　他暗骂了一声，这群神灵真是不要脸，居然欺负他一只刚刚获取新生的小妖。
　　他只能凝出一面护盾，往前抵抗那浑厚的罡风，同时往后一跃，以免被那罡风的尾巴给刮到了。
　　他打算得倒是挺好的，只可惜阿蒙也紧随着出手了，他看着柔弱，那玉笔看着也易折易碎，可阿蒙只是信手点提，他便觉得自己被一股灵气，包裹在了一个密不透气的罩子里，无处可逃，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妖逻深吸了一口气，冒着被阿蒙将胳膊折断的风险，往下一坠，想要躲进那密密的丛林之中。
　　下一刻，那片稳稳扎根在大地上的密林，就像是跪拜朝圣似的，咔哒一声，折了半个身体，往前扑去。
　　端端正正的一个磕头跪拜的姿态。
　　密林瞬间成了一根根梅花桩。
　　断了的树木上，立着黑衣飘扬的伯鱼，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转着一根——棍棒？那暗哑无光的黑金铸成的一根圆润黑棍。
　　妖逻险险落在一根折断的树木上，半条手臂已经麻了。
　　出师不利，他的脸黑得堪比锅底。
　　他环视一周，看着伯鱼，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怎的不见点苍神君前来？莫不是如今成了一个身无法力的残废，不愿拖累你们？”
　　他这话一出口，便收了三道不善的目光。
　　“哪里的话。”清越又夹着一丝软糯的声音从顶上响起。
　　阿稚乘着风而来，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绿意，像是古木复苏焕发出来的生机。他一身青色外袍随风飘摇起来，灌了满袖清风，露出皓白的手腕。
　　他左手的手背静然贴着两块被磨得圆润的龟壳，被红绳穿了，缠绕着一直往那手臂上方而去，没入宽大的衣袍之中。右手食指与拇指指尖处露出一点锋芒来，那里夹了一柄小刻刀，散发着古朴又锐利的光。
　　“不可能！”妖逻脱口道，脸上的不可置信明晃晃的，打眼极了。
　　沧海之下，他明明设了法阵，将点苍神君的法力封印了的。点苍神君身镇沧海，意识并非全然清醒，不可能会意识到自己身在阵中。而且，他入阵的时候，身上明明没有法力！
　　那法阵他设得诡秘，取了沧海的善水反设锁灵阵，要是朱杳然胆敢毁掉阵法，必会遭受反噬！
　　伯鱼手腕不停，仿佛随时准备跳上来敲他一闷棍。
　　他嗤笑道：“什么不可能？因为你捏住了千藤，所以胖老板——哦，或者叫朱公子，你觉得他不可能背叛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妖逻，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想得倒是挺美的。”
　　妖逻气得面目扭曲，怒火中烧。
　　“不过，确然是我来晚了。”阿稚微微一笑，十分真诚地将给他添了一把火，让他怒火更盛，“没能一起殴打你，真是有些遗憾。”
　　妖逻嘴角一僵，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神灵总是这般厚脸皮，将那些不要脸的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光明正大！
　　“但是。”阿稚抬眸看向他，澄净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扭曲的丑陋表情，“也没关系，现在应该也来得及。”
　　妖逻十指微曲，双眼通红，他身上突起的筋脉已然不是青色，而是带着业火一般亮眼的鲜红！
　　黑色的气息翻腾着，往地底灌去。
　　地面刹那间便像是潜进了一条长龙，翻滚了起来。
　　一只只蛇头异兽从底下冒出来，挥舞着人手似的四肢，快速地缠上他所见的所有生灵。
　　耳边风声尖叫了一声。
　　阿稚侧身一躲，手上刻刀一划，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溅起了一道血线。
　　他蹙眉，是隐兽。
　　伯鱼瞬移到阿稚身边，将他拉到身后：“这玩意交给我来。”
　　妖逻桀桀笑道：“点苍神君，你敢信他？你可知，你身镇沧海之时，你身边那个人，他都干了些什么吗？”
　　伯鱼握着阿稚的手一紧，脸上戾色顿起：“你找死！”
　　利器破空声响起，阿稚直觉回首，那一点星芒直冲阿稚面门而来。
　　噗——
　　是利器入肉声。
　　鲜血喷溅，扬起一片或深或浅的血雾。
　　渐渐模煳了眼前的景象。
　　一时之间，只觉万物无声。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寒：滴水成冰（一）【三更】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绚烂的色彩。
　　那喷溅而起的，或深或浅的血雾渐渐从深红褪成了黑白灰交杂的一片。
　　耳边金戈交响，术法迸裂的声音，都像是被隐去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闭着眼往下坠落的阿稚，他那一身翩飞的素衣，缠在手臂的红线，那将他吞没的滚滚岩浆，都是那样清晰。
　　小鱼儿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被扔了进去，随着那滚滚熔岩起起落落。他半死不活地希冀着，那里能伸出一只手来，不管是将他拥入怀里，好好爱惜，还是拉他一同坠入熔岩深处，那都无所谓，只要那只手能够伸出来，就可以了。
　　“阿稚！”他喊得脸上青筋尽暴起，眼泪不听话地模煳了他的视线。
　　他扒着那呛人的白灰，只想跳进去，陪他一起。
　　阿懒死死地压住他，吼道：“你疯了是不是！”
　　“啊——”少年仰着头，一声凄然长吼，回荡苍穹。
　　少年刚识情滋味，心中情愁方起，便被迫面临了一场与所爱之人的生离死别。
　　旁边是跪倒在地的阿蒙，他怔怔地看着那翻滚的岩浆，翻卷的风刮起他的发丝，迎面抽打过来。漆黑的发沾了泪，便粘着不肯下来了。
　　温润如玉石一样的阿蒙，缓缓抬起头来，看那泗流的沧海之水开始倒灌，从地上飞起，自四面八方，往这滚滚岩浆而来。
　　水流倒挂回溯，构成了一幕奇景。
　　“阿稚。”温润青年的奔溃也是无声的，不迁怒他人，压抑住只让痛苦在自己一具身躯上横冲直撞，直到炸裂开。
　　他踉跄着，不等站直，便御风而去。
　　“蒙蒙，你要做什么？”阿懒心里一慌，他扭着小鱼儿的胳膊，伸手想要去拦他。
　　可是他晚了，阿蒙已经瞬移到了沧海上方，双手一别，将那善水恶水分流。
　　善水没入岩浆之中，恶水被他吸入了体内。
　　“蒙蒙！”阿懒肝胆俱裂地喊了一声。
　　恶水翻腾的那些力量，既能让世间生灵涂炭，神智霍乱，谁知会不会让神灵永堕深渊，不可再回呢。可他知道，封印沧海这种事情，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若贸然上前打扰，只会落得两人俱伤的下场。
　　手下的小鱼儿神智全失，一心只想奔着那沧海之水底下的熔岩而去。
　　阿懒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小鱼儿两颊便肿了起来，嘴角皴裂，直接便见了血。
　　他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鸣响，那些喊杀声，刀剑铿锵声，法器撞击声，一下子撞破了那层罩子，重新落入耳底了。
　　“醒了吗？”阿懒被满腔的痛意撞得都快麻木了，说出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冷不淡，“还没醒我就再给你一巴掌。”
　　小鱼儿张了张嘴，想说“醒了，但是不如不醒”，可他一张嘴，喉咙就一阵翻涌，他勐地吐出一口血来，呛咳了好几声。
　　阿懒直接捏着他的脖子，逼他仰头看着阿蒙。
　　“能看清是谁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着的。
　　鲜血从小鱼儿嘴边淌到了脖子上，他就着这个可以说是带着屈辱的姿势，哑声道：“阿蒙。”
　　“是，是阿蒙。”阿懒道，“你可知他在做什么？”
　　小鱼儿摇头，挂在眼眶的水撑不住了，又掉了一颗珠子下来。
　　“你听清楚了，这是阿蒙，是阿稚最爱的二哥，是最疼阿稚的二哥。”阿懒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阿稚最爱的二哥为了让他身镇沧海能够好受一些，不必净化恶水，便将恶水封存体内。”
　　小鱼儿的眼珠子骨碌地转了半圈，那死灰似的无神眼，终于是动弹了。
　　“等他将恶水封存体内，必定要缔结封印，轻则牺牲一双眼，重则昏睡千年万年，或许，干脆被恶水侵占，逼我不得不杀了他。”阿懒松开了捏他的手，按在他肩上，“阿稚就我们三个家人了，蒙蒙为他封存恶水，那我们呢？我们只能为阿稚哭死在这地上？还是一蹶不振，任凭阿稚白白牺牲自己万年的时光！”
　　可相比现在困绕在心上的阴霾，那钝刀割肉的痛，这一番话，何其无力。
　　阿懒心知，可他也得先说服自己。
　　他们静默了半晌，各自心伤，任那股痛将他们凌迟，只等痛得久一些，可以稍稍回过神来，一边痛着，一边正常些。
　　起码，看起来正常些。
　　小鱼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撑着自己的膝盖，跌跌撞撞地转了个身。
　　“你上哪去？”阿懒拉住他的手臂。
　　“上阵，杀敌。”小鱼儿用脚挑起一柄弯月刀，他抬眼看向阿懒，整个生灵冷得有些反常，“你照顾好阿蒙。”
　　他挣脱开阿懒的手，提着刀，往混乱不堪的战场走去。
　　沧海之水倒流的异象，并没有让这场混战停下来，“义愤军”还是怀着一股子决绝的悲愤，举着刀枪剑戟，朝他们冲过来。
　　沧海之水倒流了数十天，这一场战，也维持了数十天，直打到天昏地暗，惊雷滚滚而来。
　　小鱼儿瞥了一眼天色，让老槐树指挥着他们的士兵往后撤退。
　　“义愤军”还一无所知，以为敌军被他们击退，便策马狂奔，打算乘胜追击。那些没有马的，便直接跟着骑兵身后，滚滚跑来。
　　“追！追！追！”“敌人被我们打跑了！”“追啊！追啊！”“兄弟们，坚持住！我们就快要胜利了！”“杀啊！为了我们的老父老母妻子儿女！为了那些死不瞑目的亲人！”“……”
　　他们群情激愤，脸上的戾气在惊雷频闪中，显得越发狰狞骇人。
　　小鱼儿听着他们的苍白呐喊，只觉得好笑。
　　“真是要笑死我了，就这样一群乌合之众，竟然妄想一统两界。”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青山之巅，看山下滚滚烟尘。
　　天边的惊雷似乎变得更加粗壮了一些，它闪一下，避一下，像是在犹疑着，到底该不该这个时候噼下来。
　　老槐树正挥舞着帅旗，指挥自己的士兵往后撤。
　　“我们又没有输，为什么要退啊？”“都快要坚守成功了，这时候退，不是白忙活了这数十天吗？”“主帅到底在想什么？”
　　“主帅不会还想给镇海的那位正名吧？”“也不知道那位神君到底给我们主帅吃了什么**。”“也不能这么说，神君是为了不让沧海之水横流才镇海的。”“这沧海之水有什么可怕的，我倒是没见过。”
　　“……”
　　他们的窃窃私语全落在了小鱼儿耳里。
　　他心想：“阿稚，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守护的苍生。值得吗？！他们值得吗！！！”
　　天边的惊雷勐地“咔”了一声，小鱼儿手上的树枝也折断了，被掷到了满地碎石上。
　　那声音震得大地都微微颤动了起来。
　　“义愤军”的马匹惴惴不安，撅着蹄子原地打转，不肯再走了。
　　“驾！”骑马的士兵蹙眉，挥鞭策马，“小畜生，怎么不走了？”
　　骑兵骂骂咧咧地，直言晦气。
　　有士兵道：“看这天色，似乎有什么异常的事情要发生了，我们要不回去，以免中了敌人埋伏。”
　　旁边的士兵撞了撞他的臂膀：“哈哈哈，你小子这胆子怎么和人一样小，看到一点子动静就缩头缩肩的。”
　　一两个士兵心中的不安，自然不会被将士所接受。他们是来打仗的，可不是闹着玩的。像是他们术法高强一些的，打一次仗削平几座山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什么好担忧的。这些小兵小将，上场都在外围，平时也就跑腿忙活的事情多，遇到一点子事情都大惊小怪。
　　要不是瞬移实在耗费法力，他就直接瞬移过去，和他们主帅来一场了。领头的将军这样想。
　　小鱼儿抬眼看天，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容。
　　若是连天道都不能区分，他到底应该成神还是入魔，那他便自己来做这个主！
　　雷声滚滚，但是声响总是闷闷的，反而是那一直闪动的白光，隐隐让人有些不安。
　　沧海之水倒流入海，可海底喷涌的岩浆，已经把沧海封住了，只留一道小口子。现在，那一道小口子也随着沧海之水倒流回去，而彻底封上了。
　　阿懒来不及顾上这许多，他接住了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阿蒙。
　　他正痛苦地蹙着眉，一双眼渗出血来，十分骇人。
　　“蒙蒙？”阿懒将他拢进怀里，也不敢瞬移，只能祭出飞行的法器，往神殿飞去。
　　天边滚滚的惊雷，他自然是看了个清楚，可他如今已无暇多顾了。
　　阿懒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地想，小鱼儿铁定是已经预料到了他腾不出手来，才会这般肆无忌惮。他这一出，到底要闹什么？
　　小鱼儿垂眸，眼皮子耷拉下来，更加显得他眼中温度寥寥，周身寒意深重，简直就像是刚从极北之地瞬移到这里来的一样。
　　他看着老槐树竭尽全力地指挥那些士兵撤退，唯恐他们任何一个有失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阿稚也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为那些连名字都喊不出来的生灵，想了这般多，做了这般多，可最终，那些生灵可能压根不承情。
　　不不不，更糟糕的是，那些生灵恩将仇报，将预兆了天机之后，竭力为他们避祸，给他们争取更大生机的阿稚，一步一步，逼进了死角。
　　他眼底翻腾着滔天的恨意，恨不得把那些生灵都撕碎了，将他们挫骨扬灰，神魂湮灭。
　　小鱼儿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莫要再听莫要再看了。
　　悲愁之下，难免偏颇，难免激愤。
　　天边的惊雷又粗了一大圈，随着乌云越靠越近，隐隐若现。
　　他露出一个快意得有些残忍的笑容来，倒是有些期盼惊雷落下那一刻，那些生灵脸上的震惊和恐惧。
　　老槐树抓住一个小将领，问他：“可有见着鱼将军？”
　　那小将领挠了挠头：“不知道，就将军过来找您的时候见着了，然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老槐树眼皮子一跳，觉得胸口闷得慌。
　　咔——
　　啪！
　　轰——
　　天边的第一道雷，终于落下了。
　　作者闲话：　　新书开啦！《穿成了反派们的先生【穿书】》！主1小甜饼！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寒：滴水成冰（二）【一更】
　　“来了。”小鱼儿想，心中却是毫无波澜。
　　惊雷乘着乌云而来，却又将乌云抛开了，探头探脑地找着自己要噼的那个生灵。
　　狂风开始吹了起来，直接将马头拔转了。
　　有那根基浅些的树木，被席卷着抛到了半空中，不知砸中了哪个飞行的生灵，只听到了一声痛唿。
　　沙尘也被卷了起来，蒙住了大家的眼睛，让所见之物，显得混混沌沌的。
　　天地都是一片混混沌沌的。
　　云层被推挤着，不知道压去了哪里。
　　九重天上那一座座仙府、浮岛，全都被这一声惊雷震得微微摇晃。
　　仙族的族长拄着拐杖，拨开云雾，往下界看去。
　　小鱼儿身上的结界并没有展开，他以皮肉之躯，引着那隐隐有金光的劫雷，往敌军的方向噼去。
　　马蹄高高扬起，马匹嘶鸣哀叫，仿似求饶。
　　那将领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危险，他已经顾不得瞬移会不会浪费法力的问题了，在他宝贵的性命前面，这些东西，都不值一提。
　　他甚至没来得及扯着嗓子对自己的士兵，高喝一声：“快跑，给老子不顾一切地离开这里！跑啊！”
　　惊雷周身缠着金色的光，携带着风雨，以真正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裹着雷霆之钧，万丈之力，兜头兜脸地压了过来。
　　“义愤军”那将领眼里只映出了大片大片金色的光，还没瞧清楚那雷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便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和泥土、树木、同袍叠到了一处。
　　劫雷非同小可，那雷霆威压之下，伤口全是不可靠术法愈合的。
　　肉眼可见的，小鱼儿后背上从左肩到腰侧的位置，横贯出一条边沿焦黑，皮肉外翻的伤口来，分外骇人。
　　这是他冒险将劫雷引到敌军身上的后果。
　　他舔了舔唇角上溅到的血，有些腥咸，有些说不清的涩。
　　第一道劫雷余威尚存，第二道劫雷便紧随而来了。
　　小鱼儿双眼紧盯着那劫雷，脚下不曾移动过半分。他放在胸口的尺素书隐隐传来声嘶力竭的呐喊，喊的什么，他并不在意。因为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让他牵肠挂肚，日夜思寐，辗转反侧的那个神灵的声音了。既然如此，他便没什么好期盼的了。
　　近了，近了。
　　他数着自己平缓的唿吸声，几乎是踩着劫雷的尾巴逃开，不可避免的，余威总要在他身上开一朵血花来——他背上又添了一道手臂长的焦黑伤口。
　　小鱼儿心里反倒蓦然升腾起了一种快感。
　　他看着劫雷过处，方圆百里皆在威压之中，十里之内，万物皆化作烟尘；十里开外，五十里以内，威压将房屋倾倒，让百山谢顶；五十里开外，余威犹在，压得生灵五脏翻腾，皮肉裂开，七孔流血。
　　所有的生灵，在劫雷面前，犹如一只只小蚂蚁，面对着仙人的术法欺压。
　　近的，无处可逃；远的，心有余悸。
　　天有异变，连千石都听到了动静，和亡雾并肩而来，寻到了老槐树。
　　“这是怎么回事？”千石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槐树尚在撤兵，虽然手上的旗子一直挥舞着，却还是忍不住高声大喊，唯恐有看不见的，被疏漏的士兵。
　　他来不及抹去悬在眼皮上的汗珠，只能让它掉进眼里，将眼睛腌得又涩又痛。
　　“是点苍神君。”安术不放心老槐树，跑到了前线来寻他，见他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和千石简单地解释起缘由来，“沧海泗流，祸害苍生，点苍神君以身镇海，太清神君引恶水入体封印，小鱼将军……可能是在引劫雷杀敌，给点苍神君报仇。”
　　千石满目诧异：“什么？！神君的事情，是真的？”
　　安术蹙眉：“自然是真的，神君封印之时说的话，该是两界尽知才是。”
　　千石张了张嘴，扭头就把那腰粗的石柱子拍得粉碎了：“神君他说那话之前，还用尺素书和我说，这是他设下的计谋，让我呆在北地，按兵不动！”
　　他喘着粗气，显然是为自己的“不聪明”气得不轻。
　　“神君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像是哽了一块凉飕飕的冰块，直透到心里去了。
　　安术抿了抿唇，也沉默了。
　　第三道雷踏着第二道雷而来，完全不给小鱼儿喘息的机会。
　　可他就是游鱼在海似的，甭管你惊雷什么时候下来，他总能在惊雷落地的那一霎那，腾挪移转到五十里开外去。
　　堪堪让皮肉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来，却又留有生机，绝不会让自己陷于绝境之中，不可自拔。
　　好似他是故意而为之的一样。
　　成神的劫雷是九九八十一道，成仙的劫雷是七七四十九道，惩戒的劫雷也同样是七七四十九道。成神劫雷金色，成仙劫雷皓白，惩戒劫雷黑灰。
　　小鱼儿的劫雷是九九八十一道的金色成神劫雷。
　　如今堪堪过了半数。
　　他未曾获得过喘息的机会，几乎是脚尖刚挨着了这片地，就须得马上离开，移到下一个地方去，避开劫雷。
　　劫雷可避可扛。
　　小鱼儿不知在心里做了什么打算，眼看着六十道劫雷已经过去了，他腾转挪移的那几个地方已经被雷霆之钧削成了没有水的海，再继续下去估计是要沧海桑田大变样了。
　　那一支出战的“义愤军”，连骨灰渣都没剩下来，魂体可能也湮灭在了阵阵惊雷之下。可小鱼儿觉得还不够，他胸中被淤塞的，充斥的那些乌黑，还在心头上徘徊不去。他眼眸中的沉静安然早已离去，那沉沉积淀的，成了浓得化不去的黑。
　　还有二十一道劫雷，便可以成了。
　　他咬着牙，盘算着，定是要躲到最后一击，才能在避无可避之时迎头扛上去。
　　与此同时，他心中闪过模煳的一念。他不无恶意地想，若是扛不下来，倒不如拉着狗屁的苍生一起给阿稚填海。他是恨的，恨那些生灵不知好歹，明明阿稚可以抽身事外，逍遥快活地当闲神。
　　可干坤镜中预兆的一切，让他起了恻隐之心，甚至不惜花上千年的时间去准备，去谋划。他甚至谁都不曾提过，只以一个“六界安定”的借口来说服他们，化解他们的疑心。
　　若不是他觑见了阿稚蹙眉静看那面干坤镜，那他是不是也永远都不知晓这秘密，只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他眼底的黑，越发浓重了，几乎要将他眼瞳中的白都盖过了。
　　电光火石间，阿稚的一句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心头冒了出来，将他的怒火噗噗吹熄了。
　　阿稚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还在妖都的院子里。
　　明明他们就在同一屋檐下，阿稚却总是忙得看不见影。
　　他心里闷闷的，吃饭的时候便忍不住了，对还在忙个不停的阿稚说：“阿稚难道不知”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他记得很清楚，阿稚当时是愣了一下的，那黑珍珠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虽然只有一息，他便弯了眼眉，翘了嘴角。
　　阿稚眉眼含笑的模样，比星辰更耀眼，落在他眼底，就像是深海中坠入的一颗星一样。
　　他轻快而又骄傲地说：“小鱼儿，我希望等你长大以后，看万里河山徐徐铺展的时候，会想，啊，这有阿稚的一份功劳。那我就很开心了。”
　　这里头，说不准有几分是阿稚拿来哄他，故意这样说的。
　　可他也真的高兴。
　　或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终于认真地思索起一个问题来：我将来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十分孩子气，哪个生灵的孩童幼崽不曾幻想憧憬过，自己今后的岁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生灵，做什么样的事情呢。
　　回忆就此戛然而止。
　　小鱼儿因为分神，终于遭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天谴——那五十公里开外的距离，稍稍差了那么些许来。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块的黑血来，染红了衣襟。
　　千石遥遥注视着小鱼儿的动作，差点儿忍不住要瞬移过去将他打一顿，摇着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
　　他分明就是故意为之的！
　　那一身伤，不说大话，起码减一半的伤势是决计不成问题的，可他偏要在垂死的边沿来回走动，看得他心惊肉跳。
　　小鱼儿可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想法，他现下已经顾不得多想了，须知有些事情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他若想与劫雷争着拼着这一口气，将所有的关键都掐得无比精准，那他便不能出现差错。
　　若是有那么一步出现了差错，那他就须得在结果到来之前，将那一毫的差错重新掰转过来！
　　千石说得对，他就是故意而为之，他就是拿着这条性命在玩儿。
　　满不在乎。
　　他倒是期盼阿稚能像阿懒一样，给他一巴掌，将他打醒，告诉他，万物生灵的性命有多么宝贵，世间一切美好，性命为最云云。
　　他失笑了一声，将喉咙中进出不得的血块重新咽了下去。
　　乌云滚滚而来，最后一道劫雷脚步慢了下来，躲在厚重云层下面久不露面。
　　小鱼儿终于得以喘了一口大气，却不敢掉以轻心地将自己放松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比之前那摧枯拉朽一般，轻易摧毁万物的八十道劫雷。这一道最后的劫雷，比它们全数加起来，还要来得厉害。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寒：滴水成冰（三）【二更】
　　乌云积聚了半日之久，那累累赘赘的姿态，仿佛装满了石块的布口袋，指不定什么就受不住重，往下掉落下来了。
　　世间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那不安躁动的蝈蝈，也缩在洞里，不敢发出声响。
　　千石感觉到天地间的那些气，似乎都被吸走了似的，弄得他胸腔之中有一种被挤压得厉害的感觉，在闷闷发痛。眼睛似乎都有一些不好使了，连抬眼看向那沉沉的乌云，都觉得眼睛酸涩难当。
　　老槐树当机立断道：“退！继续后退！不能停！”
　　一众士兵早已被那八十道劫雷余威吓得不行，看到旗子挥动传出的命令，便像是背后追着凶兽似的，异常迅疾地跟随在自己上峰身后跑将起来，根本无需多费口舌。
　　北风起，残枝栖寒鸦，寒鸦凄然一声长鸣，震断残枝，掠过长河，没了影踪。
　　河面竟然起雾了。
　　小鱼儿双目紧闭，静立原地，像是一尊石像。
　　他脚下积血甚重，身上已经是没一块好肉了，唯有脸上苍白得分明，像是墨里尚未被浸泡的一粒白米。
　　唇上血色已尽失，干燥得起了皮，嘴角牵扯间能直接撕裂开，淌出血来。不过这算不得什么，毕竟他那一身伤，已经足够骇人的了，哪还顾得上呢。
　　天边光微闪，就像是一个预兆似的。
　　那沉沉黑云，终于是压城了。
　　狂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铁锨，贴着地面刮过，寸草不留，根须不存。
　　千石远在百里之外，也忍不住打了一个踉跄。
　　小鱼儿终于睁开了双眼，仰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撑开了结界。
　　结界泛着淡淡的蓝，浅浅的黑，在头顶三尺的位置撑开了一个浑圆的结界，堪堪与沉坠的黑云碰撞到了一处，那股气推动了空中湿润的水汽，洒了一地逃逸的水珠。
　　结界蓝黑的光点互相交缠着，扯动着周遭的灵气，如同冷月之下，浩浩江水里升腾起来的薄雾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熨平铺开了；坠压的黑云里头夹杂着金色雷电，不时便要闪耀一二，那浓郁的黑，缓缓流动着，像是天上一条黑河被扭在了一起似的。
　　前者渺小若蚁，后者巨大如锤。
　　可蚂蚁扛住了巨人砸下来的锤子，这多少显得有意思了。
　　小鱼儿的脚已经陷进了泥土里，那泥土刚开始只是微微沾了鞋边，后来没过了他的脚背，现在已经到了他的小腿处。
　　可能过不了多久，便要过膝盖、没腰，直到把他整个敲进土地里。
　　他该惶恐不安的，可是他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了平静，仿佛有些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似的。这似乎不应该，若是如此，他何必撑起结界苦苦支撑呢？
　　他的手已经隐隐有些发抖了，那脸上的涔涔冷汗将他的脸洗得越发苍白了，简直像是盖了一张又一张的白纸。
　　小鱼儿忽然之间就笑了。
　　他忽然想，就这样松开手，不负隅顽抗了，看这劫雷是要送他成神还是将他湮灭便算了。他心里忽然之间就泛上了难以言说的疲累，就像是绕着这河山，用两条肉腿跑了好几圈似的。
　　可是……
　　“小鱼儿。”
　　阿稚温和的声音又响在他耳边了，他总是觉得，阿稚就在他旁边，还撑着他那能挤出一团软乎乎的肉的面颊，笑意浅浅，星星点点布在眼底，一眨不眨地在看他。
　　“阿稚。”他眼底的水漫过了瞳孔，摇摇欲坠。
　　身体里的力量好像一瞬间充盈了，小鱼儿咬紧牙关，将自己的一条腿拔了出来，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喊道：“去你的吧！”
　　就算是死，他也要挣扎着活到再见阿稚一面！
　　拔出来的腿就撑在那洞口边上，再一使力，另一条腿也被拔了出来。他吸纳着周遭已然变得稀薄的灵气，在体内运转了起来，变成了自己的法力。
　　他大喝一声，法力勐地往双臂灌去，那浅浅的蓝，几乎要将手臂映得通透了。
　　结界忽然之间蒙上了一层朦胧又亮眼的光辉，那光辉带着点点蓝，像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都聚到了一起，搭起了这样的一个结界来。
　　金光破开了黑云，给它洒上了一层碎金，黑云便跳跃着鲜亮鳞甲一样的光来，那光映得雷霆万钧的沉沉乌云也显得面目可亲了起来，像是墨色山水画里的长河，忽然之间染上了落日余晖的那粼粼水面。
　　若能忽视那无处不在的威压，这一幕倒是好看得有些诡异的。
　　磅礴的法力像是流水似地被抛了出去，将黑云也压得退了回去。
　　就趁着这个机会！
　　小鱼儿给自己罩了一个护体的罩子，便飞燕一样掠进了那漆漆黑云里头。
　　老槐树看得心脏一滞，连手中的旗子都像是要抬不起来了。但这脆弱只是一瞬，就像阿稚身镇沧海那时一样，他也只是怔愣了片刻，被一只小妖在肩膀上扎了一个大洞。
　　那个洞现在又痛了起来，钝钝麻麻的，让他挥舞旗子的手有些发抖。
　　金雷躲在黑色厚云里，不时闪烁一下，敛着它那可撼山岳，平河海的威压，躲躲藏藏，又若隐若现。
　　仙族族长厚着脸皮，向太和神君求了神殿一处窝着，只站在高台上遥遥往下看去，几乎要看得法力不支了。
　　小鱼儿冷笑了一声，找死似的，随着那闪烁的踪影瞬移，直直撞上去！
　　好几下都落了个空，唇角边的血小溪流似的，汨汨泻出，没入衣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便越发谨慎了起来，在金雷刚露了个头时，便占了它尾巴的地儿去。
　　淡蓝的结界蛋壳似地裂开，露出了里面的小鱼儿。
　　小鱼儿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瞬移到了百里开外。
　　那犹犹豫豫，不肯露面的最后一个惊雷，便这样被迫着轰落下来，直接荡开了数十里地的深渊大洞，余威甚广，将山岳齐腰斩断，填了茫茫湖海。
　　千石眼见着那余威利刃似地朝他们而来，连忙撑起了结界，拼死抵抗。
　　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心里荒凉得如同被劫雷威压荡过的土地。
　　瞬移到百里开外已经耗尽了小鱼儿所有的法力，最后那一波余威震荡，他当真是靠着这一副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他撞上了一块巨石，骨节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剧痛袭来，他勐地痉挛了一下，脖颈上青筋乱跳。
　　一不小心被倒流的血呛了一口，小鱼儿咳得满脸通红，鲜血染红寸土。
　　他费力地偏过半边脸，枕着黄土，看那黑云逐渐消散，他的瞳孔也逐渐涣散了起来。
　　夜空无星也无月，微风也不敢胡乱吹拂。
　　一片苍夷的大地也变得寂静极了，不论是人还是妖，魔还是鬼，甚至是那避世九重天上的仙，都寂静极了。生灵们除了喘息两口气，也不敢高声说话，也或许是逃命着实疲累，他们此时已顾不得说话了。
　　压顶的乌云渐渐剩下了极薄的一层，就像是命悬一线的生灵那浅薄的性命一般。
　　这一夜，谁都不敢闭上眼，唯恐没了见着天光的资格；这一夜，又有多少生灵惶惶不安，瑟瑟缩缩，惧怕这天地忽然之间又翻了脸。
　　可天光泻下，映照的，却是满目疮痍，遍地忧虞。
　　一片凄凉景象。
　　小鱼儿是在一阵寒凉当中醒来的，一睁眼，便是明媚无阴影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眼里、身上。
　　皮肉还是焦黑的那一副皮肉，里面的骨头却恢复了，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用不了多长的时间，鲲鹏妖骨褪去，神骨便会取而代之。
　　而现在，神骨还不完全。
　　他站起来，一动，那焦肉裂开，还是会淌出来血红的黏稠液体。
　　小鱼儿伸出自己的手掌，指尖上跳跃着一点蓝，那是他化出来的法力。背后皮肉鼓起一团，噗——，有什么东西刺破了皮肉，那是一双漆黑无光，皮毛柔顺暗哑的翅膀。
　　他凭风而起，扶摇直上三千里，摇身一变，鲲鹏真身现出，双翅一振，迈过河山万里。他朝着九重天而去，以真身。
　　浮云遮眼，但只要法力蒙眼，还是能够瞧得清楚的，可心头浮云，又将用什么看清楚呢？
　　小鱼儿不知道，他此刻没有答案。
　　鲲鹏翼若垂天之云，背逾千里，堪称一片浮在半空中的大地，这样的一片大地，若是径直撞上九重天的仙岛仙府，会是个什么景象呢？
　　从前没有谁敢想，如今没有谁敢看。
　　仙岛原本便是虚虚浮在白云之巅，全靠灵气流转稳固着，仙岛上的仙府高耸，犹如一座小山，原本就是方便仙族遥望下界的。
　　如今一撞，那仙岛便摇晃了起来，率先倒地的便是仙府，紧接着就是那些山水、花草树木、奇珍异宝……
　　仙岛一连片，被推得挤挤挨挨的，被撞得散散碎碎的。
　　鲲鹏双翅一收一展，那些仙岛就像是破烂石头一样，被扇得扑通掉落凡尘。
　　差点有仙家没按捺住，跳出去讨要公道。
　　可那仙岛落地，琼浆便洒，满目疮痍的大地竟开始爬上了绿芽，颤颤巍巍地开了一朵小白花，那花骨朵在一片明媚阳光下舒展着筋骨，显得脆弱又精神。
　　不明所以的生灵跪倒一片，为这天降甘露欢唿雀跃，大喊“神仙有灵”云云。
　　那仙家铁青着脸，讪讪闭了嘴。
　　天边刚翻了个边的乌云悄无声息地散了，惩戒的雷罚悄然散去，只是原本那镀了金的神骨褪去了金色，慢吞吞地爬了黑色的纹路。
　　小鱼儿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寒：滴水成冰（四）【三更】
　　这样的变化自然瞒不过这群无所事事已久，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仙家。
　　阿懒双手负在身后，立于高处，俯看他们，身后明光闪闪，白云浮绕。
　　“鲲鹏，你今日所为，便罚以剥去神骨，贬入魔道深渊之刑，你可还服？”阿懒，不，此刻该唤太和神君了太和神君他的嗓音显得飘渺又极具威严，端的是公平又正直得不行。要不是他抢先把话说全了，连仙族族长都要被他骗过去。
　　“求之不得。”小鱼儿这样说，身形一缩，任凭自己从九重天直直坠落，没入魔道之中的深渊之下。
　　阿懒看着他，负在身后的手握得见了血，脸上却半分端倪没漏。
　　“神君，你看这……”有仙家指着九重天里只剩个壳子的地儿，面露无措地看他。
　　仙族族长拐杖一敲，眼里颇有几分不成器的责怪：“连手无寸铁，身无术法的人族都会想法子造屋造器具，我们一群仙家，是法力尽失了还是怎么了！需要神君动手给你们重新造一座仙府吗？！”
　　那仙家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说话了。
　　他们就是一群离群索居的孤鸿，在自己的世外桃源，天界仙宫里住得久了，连看众生，都像是在看史书上那平铺直述，不带感情的文字。
　　孤鸿入了凡尘，一时的无措和不适实乃常事，便是发生在仙家身上，也不稀罕。
　　只是这一时的无措和不适，让他们微微慌乱了一阵，不免响起阵阵私语。
　　阿懒并不想看他们的吵闹，他只觉得疲倦。
　　瞬目一刹，他便坐在了阿蒙的床边。
　　“蒙蒙，你快些醒来吧。”他握住他的手，如是期盼。
　　魔道深渊封印着一批混沌魔族，他们是毫无神智可言的恶徒。在这里，除了他们以外，便是因做错事情而被神灵放逐的生灵。
　　生灵之间的角逐关系会直接决定此地风俗规矩，这也是为什么人族不愿远行的原因，去到一处陌生的地方，不明文的风俗规矩比恶兽还要可怕得多。
　　魔道深渊乃其中的佼佼者。未去过的，讲不清楚，去过回来的，讳莫如深，闭嘴如蚌。
　　小鱼儿落入的地方是一片茫茫荒漠，风沙横肆，刮得脸上生痛。
　　他化为人形，将自己身上的鲲鹏血脉隐好，才任凭自己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身上沉重，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连灵气都快要无法吸纳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却被沙子磨得眼皮一阵阵发痛。
　　在这一刻，他才算是稍微清醒过来了。
　　只是他的处境相当不妙，他被埋在厚厚的黄沙之下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让体内法力稍稍流转了一周，清明了灵台以后，才尝试着动了动手脚——被黄沙压得死紧，看来是非得用法力将沙子冲开不可了。
　　小鱼儿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黄沙冲天而起，往两边散开，又洋洋洒洒落下，下雨似的，转眼便堆起了两座小山包。
　　他睁开眼，站了起来。
　　一身衣裳早就成了烂布条了，根本就盖不住那一身焦木似的躯体，蓬头垢发，黄沙贴住了头皮，黏住了脸侧，活像个疯乞丐。他自己也不在意似的，也不打理好自己，就那样一步登上了三人高的坑洞，随便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头顶上骄阳似火，微风带燥，那风像是从火炉里出来的，半点凉意没有，又干又热，能把生灵吹得心中烦躁。
　　黄沙也烫脚，隔着靴子都像是站在了火堆上似的。
　　小鱼儿浑不在意，腰背还是直挺的，似乎没什么事情有资格让他弯下腰来，只是那眼皮子耷拉下来，乍一看，还以为是游魂了，要么，就是个瞎子。
　　唇上的血痂煳了厚厚一层，完全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像一具傀儡。
　　骄阳与他相随，一路渐行渐远。
　　不多时，小山包后面的荒漠上出现了一道矫健的身影，慢慢地，那身影显现，走出来一只足有五丈高的勐虎，耸着鼻子，低头深嗅，好像在确认什么的模样。它哧了一下鼻子，才仰头吼了一嗓子，朝着小鱼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天渐变了颜色。
　　落日熔金，洒在破旧城墙上，落在直直炊烟里，与天边余光相距甚远，小鱼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沙漠里。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落日渐渐消失不见，让黑夜拉起，遮盖天幕。
　　那残破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一口豁牙似的城，霎那间换上了新装，变得极其亮丽，还回响着域外天籁般的乐声。
　　小鱼儿像是半点异常也没察觉似的，也许是并不在意。
　　他踏步进了那城，入了那门。
　　城中喧嚣至极，平整的空地上围了篝火，羊羔被架在火上炙烤，酒坛子随处可见，有开了封，滚在地上的，浸润了土地，香气诱人；一块块毯子上摆满了好看鲜艳的珠宝，衣着鲜丽的姑娘围在那里，露出的一截小蛮腰白的似玉，黄的也似玉，莹润细腻有光泽；屋子里的法器比美酒美食美人还要打眼，材质珍贵，锻造之法难寻，实属上乘，无人看管。
　　似乎平生所愿，在这一座城里，都可以轻易得到满足。
　　试问世间生灵，有谁能拒呢？
　　小鱼儿不像仙族，有辟谷的习惯，他跟在阿稚身边，惯来是按着时辰用饭的。
　　肚子并不空虚，可他却感到了一阵饥饿。
　　没有过多犹豫，他走了过去，从羊羔身上扯下来一条腿，端了一坛子酒，灌水似地喝，狼吞虎咽似地吃。
　　围坐篝火的生灵全都停下了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看比羊羔还要美味的食物，只差垂涎三尺，咽一口唾沫了。
　　“好吃吗？”老者般沙哑飘渺的声音问他。
　　他吝啬，懒得瞥一眼，自顾地吃。
　　美人、法器那两边还是热闹的热闹，清净的清净，可瞧着都异常和谐。
　　唯有这一边，像是从城中剥离了出来，显得格格不入不说，连欢快的气氛都凝固了，变得冷冰冰的。瞧着便不对劲。
　　小鱼儿动手，又撕了一条腿。他伸出手来，手背上焦黑的痕迹还在，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里面拼了几根手指，有些瘆人了。
　　“朋友。”一只煮过头了的鸡爪子一样，干瘦又皮肉松弛的老手，一把将他焦炭一样的手抓住了。
　　小鱼儿满不在乎地将羊腿抛到了另一只手上，照样狼吞虎咽。
　　那手的主人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顿了一顿，才继续不依不饶地求个答案：“朋友，好吃吗？”
　　小鱼儿这才抬眼，吝啬地施舍了半个眼神，眼皮子刚抬起，又落下了。哪怕只有这么一瞥，他也看清了这生灵的模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半边俊美如仙，温润如玉，半边垂垂老矣，迟暮沉疴之相，莫怪那嗓音和爪子如此难看。他不着边际地闪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并没有理会，更没有回应。
　　他就像是被下了符咒的傀儡一样，无神而沉默。
　　吃完便将腿骨一扔，手也不擦，抬脚就走了，完全不看那群生灵铁青的脸。
　　“哎呀！”姑娘娇弱的低唿响起，一具香喷喷、软乎乎的躯体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小鱼儿不无讽刺地想，这招数太烂了，他根本就不喜欢姑娘，任凭你丑的美的又如何？难不成，这和对着瞎子抛媚眼有区别？
　　“郎君！”美人吐息芬芳，娇娇柔柔的，露出一截白皙柔滑得引人遐想的脖颈，便是不抬头，也极为惹人怜爱。
　　小鱼儿将那摸完油乎乎羊羔腿的手，搭在那姑娘肩上，思索着，要不还是一掌毙命的好，横竖自己身上都成这样了，也不差多添上一滩血。
　　虽然血这种东西，着实是恶心了些。
　　“郎君？”许是察觉到了小鱼儿突然涌起来的杀心，那姑娘悬着一眶眼泪，双眼泛红地看着他。
　　那一双眼，圆润得恰到好处，葡萄似的，黑白分明，澄净透亮。
　　这是何其熟悉的一双眼睛啊！
　　现在，这双眼睛在看着他。
　　小鱼儿有些愣神，怔怔地看着那一双眼。
　　姑娘嘴唇一挑，刚要开口说话，却僵住了，瞳孔里渐渐漫上了不可置信和惊慌恐惧。
　　小鱼儿收回自己染血的手掌，将那姑娘推倒，任凭那一张脸全然变了模样，跌落在一堆珠宝当中。
　　他垂着手，任凭那血从指尖滴落到地面。
　　“假的。”他略有些茫然地想道。
　　他侧身，抬起了那始终半垂着的眼皮。原本薄薄的眼皮垂下来，盖住了那深邃的眼睛，显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丧的，垂死的腐朽气息。可当他抬眼看你的时候，那双眼里的死气，蓦然就从他身上转移了，随着那目光，落到了别人身上去。
　　天际从fbjq.
　　幽蓝开始，慢慢浸上一点又一点的白，等旭日从城的那头升起，将天边染出一片橘色的时候，小鱼儿正从城的这头出来。
　　他一步一血印，在沙漠里拖出了一长串梅点来，身后的城突然就燃起了漫天的大火，覆盖了天边的橘色。
　　火焰在空中跳跃着，甩着他发红的舌头，狰狞大笑。
　　他路过一块浅红的巨石，也没停住脚步，只是半垂着眸子，漫无目的地一直朝前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寒：滴水成冰（五）【一更】
　　勐虎静垂的尾巴忽然摇了几下，望着小鱼儿远去的身影，等那身影逐渐变小了，几乎要瞧不见了的时候，它才站起身来，越过那已成了黄褐色的巨石，跟了上去。
　　脚下似乎没路了。
　　小鱼儿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脚停了一瞬。但只有一瞬，他就继续将那迈出的脚落了下去。
　　面朝深渊，急速跌落。
　　勐虎静待了半晌，再没听见别的动静，便完成任务似地离开了。
　　小鱼儿在急降中想，那茫茫沙海，原不过是深渊之前的一段来路罢了。
　　算不得什么。
　　罡风如刀，将他布条一样的衣裳刮了个干净，顺带着刮去了一层焦黑，露出一层黑红混杂的皮来。
　　小鱼儿不甚在意地将余下的几条布抖落，披了一身宽大的玄色衣袍。
　　那一头脏乱的长发，依旧不做打理。
　　他面前是一条小溪，背后是刀削似的崖壁，崖壁上寸草不生，渗着一些白色的小粒。左右只有一条小缝，透过去看，只有一望无际的黑，什么也看不见，即便运转法力移到眼睛上，也是一样的。
　　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黑雾一类的东西。
　　小鱼儿想也没想，换好衣裳以后便盘腿坐在地上，既不靠山也不临水，就那样突兀地坐在二者之间。
　　这一坐，便是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外面简直要闹翻了天了。
　　“义愤军”本有四支军队，此次和老槐树对战的一支，不仅全军覆没，连神魂都湮灭了！“义愤军”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他们已经是元气大伤了！
　　反观老槐树这边，因着撤军及时，哪怕受到劫雷余威的威压，也只是轻伤的多，修养修养便好了。
　　若是趁着这个机会追击，指不定能把“义愤军”一举瓦解了。
　　可“义愤军”也许是损失了一支军队，气也没那么足了，缩着脖子一个劲地往后退，甚至递出了求和的讯号来，说什么“天灾人祸，无辜生灵罹难甚多，暂作休停”云云。
　　老槐树又不是真的老煳涂了，自然懒得听他的，打得“义愤军”一路避进了西南高山重林的地方。
　　这些地方可就不是那么好打的了，虽然鬼老板身在其中，可以斡旋一二，但“义愤军”有妖兵出身此地，游刃有余，他们在此终究根基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即便战事捷报频频，老槐树还是伤透了心神。
　　小鱼儿的事情暂且不论，山山这边也是不好处理。
　　点苍神君以身镇海时，曾当场起誓。神明起誓，生灵尽知，山山自然也听了个清楚。未免意外，九舞当即就果断下手将她噼晕了，并困在法阵之中。
　　可再如何，九舞也不可能将她困一辈子的，更何况，山山法阵比她还要精通，若不是她法力还算深厚，早就让山山给逃了。
　　而且看着阵法里的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她心里终究不忍，将人给放了出来。
　　等老槐树见着山山的时候，已经是小鱼儿坠入魔道深渊之中的时候了。
　　他简直要认不出山山了，小姑娘一身带血的白衣，脸色苍白如金纸，半点血色也无。而且人消瘦得厉害，两颊边的肉全没了，从剑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像是被风吹到他案上的。
　　看着便心惊。
　　她泪痕还挂着眼边，一开口便是：“神君镇海的地方，在哪里？”
　　“山山？你……”老槐树上下打量着她，心里那个爱笑的，有着肉乎乎圆脸蛋的小姑娘，和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她们的音容重叠在一起，让他心中一震，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紧紧锁眉，眼中担忧清晰可见，饶是知道与九舞无关，也不禁带了些谴责地看向她身后的九舞。
　　九舞心神全在山山身上，倒是没注意到。
　　山山在阵中的时候，她便拿绝食要挟九舞，不曾吃过一口饭食，可就算她辟谷初成，身体又怎么受得住。今日才出阵，便马不停蹄地御剑飞行，前来寻老槐树。
　　九舞抿唇，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当时的情况下，若是让山山出了阵来，她指不定要像小鱼儿一样发疯的。可小鱼儿是神物鲲鹏，也落了个受刑贬入魔道深渊的下场，生死不明。要是落到山山身上……
　　她倒是宁愿受所有生灵一辈子的埋怨。
　　“老槐树。”山山话还没说出口，就哽咽了，“告诉我，神君在哪儿？”
　　“你……”老槐树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随我来。”
　　他起了身，抽了案头一把铜剑，御剑而行，领着山山到了一处连绵的山脉处，停住了往前的势头。
　　头上清空朗朗，微风徐徐。
　　脚下山脉葱葱茏茏，郁郁青青，碧涛绿浪，一眼望不到头似的，随着微风缓缓起伏。
　　一片生机，映入眼底。
　　可这一片生机呐，是用她的神明来换的。
　　山山本该高兴的，却高兴不起来了。
　　“神君，在哪一处？”她扫过一片绿海，眼神也不知要落到何处。
　　一想到神君遭的罪，她眼眶就忍不住滚烫起来，连唿吸都会牵扯到心脉。
　　老槐树摇头，叹息道：“沧海何其广阔，便是一朝将海成山，这山也如海一般渺渺，谁又能知，神君具体何处呢？”
　　山山藏在广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这山，可有主了？”
　　“并无。”
　　“那我要了。”山山说道，泪眼里是不容动摇的坚决，“我点苍门移居至此，世世代代，守护此山。”
　　“山山！”九舞急急唤她。
　　点苍门如今门下徒子徒孙众多，迁徙岂是容易的事情。
　　“我意已决。”眼中清泪滑落，被风吹破，脆弱极了，话语之间却多了几丝威严，“若有异议者，逐出师门，另觅高处吧。”
　　九舞看着她的侧脸，看那形销骨立的人，是何等不容置疑。可是她心里忽然之间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席卷全身，好像母亲望着初长成的孩儿，却只能在灯下为他密密缝衣一样。
　　多心疼，多无能为力。
　　“好。”她轻声应道。
　　“如此。此山，便唤做点苍山吧。”
　　千石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
　　他初任魔主，老槐树不在身边，他凡事都得亲历亲为，唯恐有失，很是伤脑筋。
　　魔族内战事已停，北地像是一块存活虽艰，但是平定安宁的世外桃源，百废待兴。
　　北地山高林茂，山外还是山，林外还是林，一直北走，抵达极北之地，才是满目冰雪。魔族择地而居，唯恐自己忘了本，不时便要闯进些险阻的地儿去，或是摘取珍贵药草，或是捕抓珍禽异兽。
　　点苍神君以身镇海了，还不忘给他们将谋略写好，分列名目，事无巨细，皆有章可循，有例可循。末了提醒道，世事变化万千，以他们所见为主，因时而变，他之所言为辅，自行取舍。千石拿着手上薄薄的一片玉简，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脚下高台旧迹斑杂，向来人展现着它久居风霜之中的点点事迹，那刀砍斧斫，术法对撞的豁口，静默地摆在那里，向来不语却分明。
　　千石奇异地觉得这样一座旧楼台，与点苍神君何其相像。
　　他将玉简拢进掌心里，攒紧。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亡雾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千石未动，只是将手负在背后，身后黑色披风微微扬起又落下。
　　“妖族那边，如何了？”亡雾也学他那般，双手负在身后。
　　“尚好。”千石远眺林木，“小鱼儿并没有迁怒军中将士。”
　　亡雾略点头，他并没有存什么真正关心妖族存亡的心思，毕竟妖族一手推动了四族的乱战，为此还寻他开刀，害了翠翠性命。他们急迫于将寻常生灵之间的平衡打破，以此挑起百姓之间的矛盾，让生灵留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恐惧。
　　如此，征伐他族，便有了正当的由头了。
　　只是不知，那些愚民，若是知晓了六族轮转，六道轮回之后，还能不能如此这般，理直气壮，居高临下地觉得除了自己的族群，其他都是废物玩意儿。
　　大概还是会的，只是怕会惊惧自己轮回到别的族群身上，为此不顾一切地获取法力。
　　普天生灵，龌龊的，不在血液里，而是在心里。
　　他知晓这个道理，但却永不能心无芥蒂地与妖族共处。
　　哪怕他的翠翠神魂已经温养好，送入了轮回。
　　千石了解他，并不多言那边的事情：“你可找到翠翠了？”
　　“还没。”亡雾长舒了一口气，笑了一声，“我会找到她的。”
　　千石转脸看他，心中已是有了预感。
　　“什么时候走？”他转回脸去，尽量让自己不要将此事看得太重了。
　　时间真是一把鬼斧神工的刻刀，将他们雕琢得全然不似少年，又好像还是那个少年。他们世故了，聪明了，能做到闻弦歌而知雅意了，会看眼色，琢磨生灵们那一颗各异的心了。他们不再是那个憨厚，遇到自己回到不了的问题便挠头着急的少年了。可纵使他们长袖善舞，会不动声色，不露形表了，还是拦不住内心里翻腾的情绪和奔赴所爱的热血。
　　亡雾扛起大旗，自建军队是为了胸中一腔愤懑不平，为了翠翠；如今胸中郁气消散，翠翠已入轮回，他自然是奔着她而去。
　　他们都有各自的星海，虽不相同，但也各自璀璨。
　　“随时。”亡雾回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寒：滴水成冰（六）【二更】
　　千石没有尝试挽留他。
　　他只是说：“鬼老板一直追随其妻，跟了好几次轮回了，应该有些什么特别的法子，你若需要，可去西南寻他问一问。他的尺素书最近约莫是被遗弃在一角了，甚少听到他的声音。”
　　鬼老板没有随身携带尺素书的习惯，他素来是将尺素书放在议事的房间里，若有需要，再取来用。
　　幸好他手下还有一堆打探密报和暗杀的生灵，不然像他这样的，很容易被“义愤军”选入暗杀的首个名单里。
　　亡雾点头。
　　他们便不再言语，共看了一场日落长林，风起于木。
　　“我走了。”
　　“嗯。”
　　简单的四个字落地之后，亡雾就转身离去，长风将他披风卷起，带进了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之中。
　　一灯如豆，照亮着咫尺之间。
　　山山伏案刻画符咒以及铺设法阵的玉石，玉石灵气充足，像这种铺设的，比画出来的功用更强，且维系时间还能长久一些。
　　九舞在这些事情上帮不了什么忙，便只好在照顾山山和教导弟子上多花些心思。
　　“小山，你先用饭可好？”九舞脾气素来是又火又直的，只是落到山山身上，却不由得温柔了几分。
　　“不用了。”山山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不饿。”
　　九舞端着饭食，半垂着眸子看案上挑灯的人：“那我先拿去热着，你要是饿了，就告诉我一声，我替你端来。”
　　她说着，转身就出去了，并没有过多劝说。
　　“小九姐姐。”山山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着她，喊了一声。
　　九舞带着惊喜回了头，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山山即便同为姑娘，也被这笑容晃了眼。
　　“你不用做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
　　“我乐意照顾你。”九舞抿了抿唇，有一会儿才回了山山。
　　她隐约知道，山山所指为何。
　　山山神色微动，直直望尽九舞眼里：“小九姐姐，我对神君没有任何觊觎的意思。神君对我而言，是兄长，也是父亲；是朋友，更是老师。我对他的尊重和仰慕，自心中而起，向往而生，永不止息。山山平生所愿，全赖神君眷顾，才有希望成真。神君对山山有知遇之恩，有教导之恩，更有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像是思索了片刻什么，才继续道：“可小九姐姐对我而言，似长姐，如母亲。我对小九姐姐的喜欢，像山里向阳的重瓣小花一样，钦羡有之，向往有之，却明白远不可达，不可……”
　　“不可什么？”九舞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人族不可修炼之事，自混沌破开、人族诞生以来，便是六族认定了的事情，可如今人族迈入修道之路已久，也能御剑，也能将灵气化为法力吸纳体内，更能修炼术法，有一战之力。”
　　“小山。”九舞拿着饭食的手因为颤抖，被她用力扼住，手甲一片苍白颜色，“事在人为，从前我不曾劝你，也希望你莫要劝我。成与不成，我都不后悔。”
　　说完，她便飞也似地跑了，唯恐山山说出什么让她希望尽灭的话来。
　　山山嘴唇微动，望着那走远的火红身影，枯坐了好半晌，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她们都是有所奔赴的生灵，高山也好，星海也罢，哪怕只是微尘逐光，也不该由他人来决定放弃还是坚持。
　　膝上摊开的尺素书，鬼老板的名字黯淡无光，又没被接上。
　　山山望着煌煌烛火，蹙眉沉思了起来。
　　又是好半晌，她起身，抬步往自己大弟子闻人艼的居室走去。
　　房内灯火已灭，看来是已经歇息了。
　　山山没管，径直推开了他的房门，又“啪”一声合上了。
　　闻人艼惊醒，伸手取过床头的长剑，横剑在前，厉声问道：“谁！”
　　“我。”山山悠然说道，点亮了桌上灯盏。
　　“掌……门师……师父？”闻人艼目瞪口呆，打了一个激灵，红着脸背过身去，将自己敞到肚皮的衣裳拢好。
　　外衣在山山那边，倒是不好去拿。
　　他略有些拘谨地行礼问道：“不知掌门师父深夜寻艼儿，有何要事？可容艼儿收拾形容，再行回话？”
　　“不必了，横竖你待会儿还要再脱。”山山思索着事情，嘴上便随意应答了起来。
　　闻人艼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细细喊了一声：“师父？”
　　“嗯？”山山抬起眼皮子看他，仿佛在说：有何问题？
　　闻人艼也不知道想的乱七八糟什么东西，脸越发红了，攒紧衣领那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内心天人交战着。
　　他嗫嚅着，垂着头，小声道：“若……若师父想要，也……也不是不可。”
　　山山抬眼，倒是没想到她这徒儿竟这般聪明。
　　“那便好。”她掏出自己新制的掌门令，放到了桌面上，“你过来。从今天起，你就是点苍门的掌门了。”
　　“师父？”闻人艼错愕地抬起头来。
　　山山负手临窗，看窗台上一盆绿芽：“我们点苍门迁徙至点苍山后，便由你来掌管。但你须得记住，我们点苍门永生永世，只尊点苍神君为师祖。他是我们人族的大英雄，是我们的信仰和力量。我们永不辜负神君。届时，你让全体弟子立誓。违者，逐出师门。”
　　“师父？”他脸色突然泛白，从这番话里头听出来了一丝决绝的意味。可“义愤军”已被逼退西南，陷入囹圄，哪怕一时攻不下，也不足为患。六界安定，已是咫尺之间，可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做下这样的决定？
　　难不成，西南有变？他惊魂不定地想道。
　　不等他想个明白，山山便肃然道：“点苍门大弟子，闻人艼听令。”
　　“弟子闻人艼，在。”他向前两步，欲言又止，“师父……”
　　“我方才所言，你可听清楚了？”山山回首，看向闻人艼，那眼神里透露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心中晦涩，想要拒绝，却在山山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中，讲不出别的话来。他明白自家师父的毕生所求，因为那也是他的毕生所求，也知道倘若一个人心中所求不能实现，是比死还要难受的。
　　若平生愿景，得看一眼，自是欣喜若狂，虽九死犹不悔。
　　他艰难应道：“听清了。”
　　“那便好。”山山道，“你对着天地，对着我，起誓。”
　　闻人艼眼睛湿润，跪倒在地，恭敬叩首，起誓：“弟子闻人艼，点苍门掌门首徒，在此对皇天后土，对掌门师父立誓。点苍门迁徙至点苍山后，弟子便接管点苍门掌门之位，尊点苍神君为唯一的师祖，永生永世，不违此誓。若有违誓之举，天打雷噼，坠入魔渊，不得轮回。”
　　“好。”山山将他扶起，递给他一个囊袋，那里面是她最近雕刻的符咒、法阵等一应器具，还有一块记录门下事宜的玉简。
　　“收好，等迁徙完毕，你便拆开来看。掌门令上，我做了一个小法阵，可以帮助你修炼，更好地吸纳天地灵气。”山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转身离去。
　　“师父！”闻人艼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嗫嚅半晌，已是带了哭腔，“还回来吗？”
　　“怕是……回不了了，莫要惦念。”
　　“师父！等等。”闻人艼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艼儿幼小失怙失恃，身患痢疾，被遗弃荒野，多亏了师父和师伯收留抚养，教导成人。艼儿没出息，文武不全，术法也没有大成，唯一的好，大概是还算孝顺，听师父师伯的话……”
　　“艼儿给师父叩头谢恩！”他已经说出了哭腔，眼泪哗哗流下，那叩首的声响，堪比敲锣，不带半点虚假的，皮都破了。
　　山山轻应了一声，负手离去，素白的长袍拂过门槛，落在青石板上，一路逶迤前行，被月华清辉渡了一层银光。
　　黑鸦振翅，掩首凄然一声，越过月色离去。
　　薄雾轻拢寒月，照彻漫漫长夜。
　　空阶渐明。
　　西南和北地一样，都是多山多林木的地儿。只是西南常年弥漫着浓雾，毒虫毒蛇遍地都是，藏在深山里头的生灵，脾性怪异，且多是浑身沾毒的，简直防不胜防。
　　鬼老板手下一群生灵，本事了得不假，却是一群不要命的呆子，除了他的命令，谁都不听。逸远曾经调侃过，说这简直就是绝好的杀器，只是杀器终究是死物，他若是不能发出号令了，那这堆生灵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了。
　　如今，一语成谶。
　　山山孤身一人，入了西南，面对着这帮子行尸走肉一样的家伙，简直和孤军奋战没什么区别。
　　她打开尺素书，找到逸远的名字：“军师，你上次和鬼老板联络，是在什么时候？”
　　逸远眉头一蹙，将前来禀报的将士挥退了。
　　“你去了西南？”他一听就猜出了怎么回事，“胡闹！你身边还有谁？”
　　“就我罢了，还能有谁。”
　　“简直胡闹！你一个人要偷偷摸进”义愤军”大营之中，还想不被发现？你以为敌军都是蠢货吗？”逸远听起来气得不轻。
　　“谁说我要偷摸着去的，我偏要光明正大走进去。”山山不以为意地说道。
　　“山山！你可莫要乱来！”逸远气得魂体都在抖。
　　“军师，”义愤军”退避西南乃是有所依仗，鬼老板深入探敌，也是为了知己知彼，好一举歼灭”义愤军”，他手中探取的消息，可比我这一条性命珍贵百倍。”山山瞥了那群全身蒙了黑布的生灵一眼，很好，半点动静也没有，尸体一样。
　　“胡说八道！神君总和我们说，世间纷纭，外物万千，惟性命最是可贵。你都忘记了？！”逸远一边说着，打算一边递信给老槐树，让他派兵将山山带回营帐。
　　“我没有忘记。”山山还有心情说笑，“你若是能让神君耳提面命，我便是滚回去，也使得。”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寒：滴水成冰（七）【三更】
　　“山山！”逸远厉声喝道。
　　“军师。”山山敛起了笑，从容道，“你比我聪明，应该明白，敌我交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的道理。鬼老板手上所握信息，值我军将士千百性命，我一人，算什么？”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逸远道。
　　“西南瘴地，此间生灵手法诡谲，艰险重重，并非法力深厚便能占大便宜的。符咒、法阵出色者，在此间更为游刃有余，救鬼老板的把握也就更大。舍我其谁呢？”山山轻笑了一声，“军师，神君以身镇海，我固然难过，可也不至于辜负他的深恩，拿性命儿戏。既然万千生灵，其命皆贵，那我去和别的谁去，又有何区别？”
　　对面无话。
　　山山便道：“军师不必替我隐瞒，但权当我从未来信便好了。”
　　半晌，那边应道：“好。”
　　“那军师现在可能告诉我，你上次和鬼老板联络，是在什么时候？”
　　“十天之前，在子宁进入山林之前，我们联络过。”
　　“十天之前？不是半月之前？”山山道，“老槐树与我说，他半月之前已联络不上鬼老板了，你们也没通个气？”
　　“约莫是老槐树并没有特别在意，毕竟子宁常常联络不上，只有有要事的时候，他才会主动找我们。”逸远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对子宁说过好多次这个问题了，可子宁并不在意。
　　“那他是为何主动寻你？”山山追问道，“他可是对你说了什么？”
　　“就一句话”我入山了，莫念”。”
　　如果连逸远都没觉察出什么来，那也指望不了其他人了。要不是她收到那些负责暗杀的刺客前后送过来的密信，她估计也蒙在鼓里。
　　信有三封，分开来的时候就像一些杂乱无章的信手涂画之作，可她将三块薄石板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上面便显出一行字来。
　　“西南有诈，义愤军一事另有隐情。法阵重重，寻人速来。秘密行事，人不可多。”
　　“好，那便多谢军师了。”山山说完，利落地收起了尺素书。
　　逸远：“……”这丫头，就不能让他叮嘱两句！
　　点苍神君不在，逸远不仅要统管一应大小事务。此外，还得给魔族一统之后的百废待兴起草拟定修改章程；还要将老槐树打下的城池和人员做安排、疏导；兼着为清洗点苍神君莫名被泼上的污水，稳定军心、民心而广开宣扬会……
　　山山简直不忍心打扰这个恨不得能将一天噼开，变为十天八天的劳碌军师。
　　山山抱手在一群探子、刺客面前来回踱步。
　　她怀疑道：“鬼老板果真没有留下命令，要你们协助？”
　　没有谁吱声。
　　“不应该啊。”她喃喃道，“鬼老板看起来不像是这般没谱的鬼啊。”
　　山山没想通，自顾地捏着自己的下巴，一边迈步出门，准备探听消息，一边思索着对策。
　　不料她才走了几步，就发现身后有三个家伙一直跟着她。
　　“你们？”山山思绪一转，想到了什么，将问话改成了命令，“将鬼老板留下的信件给我。”
　　有一人出列，将记事玉简递上，等山山拿了，又退回去，三人站成一条直线，离山山不多不少，恰好三步远。
　　“……”这群人真是离谱了。
　　她注入法力，极快地扫过里面内容。
　　看完，脸色为之一变，险些要将玉简给掰断了。
　　她转身，将玉简递给方才那人：“将玉简送去给逸远，让他在山外接应我。”
　　那人接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山山眼前了。
　　“走，带我入山。”山山对剩下的两人说道。
　　西南大山十万重，虽说有没有十万，从来没有生灵数真切过，可居高临下，极目远眺，一眼也望不到边的山林，却是叫人心里发憷。
　　若是迷失在里头，怕是出不来的。
　　西南生灵踪迹罕见，地形错综复杂，还有着许多天然而成的未知危险，便是仙神，也甚少踏足。毕竟此地瘴气浓重而灵气稀少，实在不是什么修炼的好地方。
　　可若是邪魔歪道落入此地，那便是俯拾皆是，犹如财迷落入了财宝堆里，自然是不胜欢喜的。这也是此地生灵踪迹罕见的一大原因。
　　山山像是山间的灵猴，攀附在树木上，腾来跃去，分外灵活。
　　虽不是雁过无痕，落脚无声，可那些动静听起来，和这座山实在是过于契合了，让人叫不出一丝违和的地方来。
　　她双脚落地，双手也随着撑了下来，秀气的鼻头一动，就往前冲去。
　　两个无声的刺客都要觉得自己根本就没用了。
　　已经过去七日了，除了山间的果子、野菜，刺客未曾见山山吃过别的。
　　她双手抓住树枝，将自己往前一晃，余光里抓住了一点亮色。
　　那是在太阳明晃晃的照耀下，微微变幻颜色的一点光，不比芝麻大多少。
　　她停在枝桠上，顺着那亮色的形状，往右边看去。
　　那是一处山涧，有水，有鹿鸣。
　　看起来似乎过于平静了一些。
　　山山往后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再离得远一些。
　　她自己却是攀附在枝桠之间，沿着溪流一直往上，寻到水源来处。
　　枝桠轻抖了一下，像是微风吹过，没惊着饮水的鹿。
　　上游的岸边，有几个浅浅的脚印，青草伏倒，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山山了然，此地定是有人常来，看那水中青荇挂着的黑色丝线，指不定是哪位女妖的秀发呢，她们会在这里梳洗。
　　可若她停在此地，无论是尾随向前，还是假装偶遇，都显得过分刻意了。
　　她放眼打量附近的山水，似乎，有些贫瘠了，万山之中，这个地方倒算不上什么适合住的好地方，但草木不盛，虫蛇甚少，却是个安全的地儿。
　　山山返回了方才的地方，她朝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离远些，坠着尾就行了。
　　她脱去鞋袜，露出一双脚底布满茧子的赤足来。她在足上系了一条黑色的绳子，将窄衣解开，换了一身山野装扮。
　　山间清泉比之寻常的水，还要冰凉几分，山山却倍感亲切，踏在水中，梳理着自己的散发，用干草做的发带绕着额上缠一圈。又信手折了藤草和小花，编起花冠来了。
　　她轻轻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在小溪中起舞。
　　没走多远，便有溪边饮水的小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山山毫无所觉似的，继续往前走，小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随时准备拔腿逃命。
　　她却伸出手来，露出一条极其鲜嫩的青草，草上坠着晶莹澄黄的蜂蜜。
　　小鹿犹疑着，低头嗅了嗅，叼走了青草。
　　山山喂它吃了小半捆青草，那小鹿才勉为其难地让她摸摸头顶。山山也取了一枚果子，嚼得香甜。
　　末几，有一小群女妖结伴而出，自山林转角处冒了出来，瞧见了一脸淡淡笑意，抚摸着小鹿的山山。
　　山山也瞧见了她们。
　　可她不能急进了。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眸子，像是在和小鹿低语。她虽身在山中，可皮相还是细嫩的，只是少了几分白皙无暇，但也好看。
　　特别是小鹿低头甩了甩水，溅到她脸上的时候，那种飘渺又沾惹生机的气息，格外惑人。
　　蛇妖提着胆子，放声对她道：“你是哪座山里的小妖？”
　　山山没有抬起眸子，充耳不闻地给小鹿擦了擦它鼻间弄到的青草汁。
　　“这是怎么回事啊？”那蛇妖秀眉浅蹙，“这小妖怎么不理会我？”
　　“怕不是个聋子？”有兔妖猜测。
　　“聋子？”狐妖眼珠子一转，不太相信地看着垂首的山山，“是不是聋子，一试便知。”
　　“怎么试？”蛇妖倒退两步，挤过去问道。
　　“聋子肯定听不到声音，那胡娘悄悄绕到她身后，一剑将她砍了，不就知道她到底听不听得到吗？”狐妖对自己旁边的虎妖说道。
　　“你倒是狡猾，坏主意都是你想的，却总要胡娘去做。”蛇妖柔柔地推了她一把，笑得咯咯作响。
　　“那你去？”狐妖也小力推了她一把。
　　“哎哎哎，可别，我除了伺候妖之外，可没别的本领，要是被发现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蛇妖害怕地往后一躲，“不过也真是的，那两个小将说是派来保护我们采药的，结果却拉着那搔首弄姿的花妖，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快活去了！真是岂有此理！”
　　“嘘！”狐妖打了她一下，“你真是要死，大人受伤的事情可是机密，不能乱讲。”
　　山山眼皮子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那淡淡的笑意，给惬意得主动迈进了溪流的小鹿清洗身上的灰尘。
　　“哎呀，怕什么，这小妖又听不见。”蛇妖嘟囔道。
　　“你还说！”狐妖瞪了她一眼，看她果真不敢开口乱说话之后，才对胡娘说道，“胡娘，你去试试她。”
　　胡娘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听到这话之后便顺着狐妖指的路，绕到了山山背后。山山装作听不到她那沉重的脚步声，自顾地给小鹿擦背。
　　等胡娘靠得近了，抽出背上长剑，朝她噼来的时候，小鹿惊叫一声逃跑了，她也灵活地闪身一躲，跃到了树上，警惕地看着胡娘。
　　“她能听到！！！”蛇妖大叫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寒：滴水成冰（八）【一更】
　　山山充耳不闻，警惕地看着胡娘，又不着痕迹地在她们身上扫了一下。
　　狐妖却是秀眉一蹙，对胡娘说道：“无论如何，给她割伤一剑。”
　　胡娘受命而去，提剑噔噔几步，也爬到了树上，只是她不如山山灵活，将树晃得摇摇摆摆的。不过也是，毕竟胡娘一个有两个山山并起来那么大。
　　只是若到了树上，伤的就不会是山山了。
　　胡娘本就不是灵活、因时而动的妖，山山几番跳跃，就用着巧劲，反夺了胡娘的剑，将她手臂刺伤了。
　　山山跳到地上，指着胡娘，又指着她们，做了一个十分气愤的表情。
　　“这……她到底聋没聋啊？”蛇妖害怕地攒紧了狐妖的衣裳，拉着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怕什么！她又不会扑过来！”狐妖不等蛇妖还嘴，便继续说道，“看来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
　　胡娘手臂上的伤口，一直往外咕咚咕咚冒血。山山抿着唇，从身上掏出来一个竹筒做的瓶子，一声不响地扔到了她身上。
　　胡娘捡起竹筒，放到鼻子底下一嗅，是药粉。
　　她有些惊奇地看向愤怒的山山，试探着将药粉洒到伤口上，转瞬间，那杯口大小的伤口便止住了血。
　　山山看了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狐妖一直在关切地注视着山山的一举一动，见她居然给胡娘扔了一个竹筒，还以为那是什么小小的武器，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是一瓶药粉，还能瞬间止血，那简直就是宝贝啊！
　　只可惜山山看起来对她们心有芥蒂，并不像靠近，眼见着人就要走远了，那两个小将才提着裤腰带，一脸餍足地从旁边走了出来。
　　狐妖赶紧大声喊道：“快！抓住前面那姑娘！她能给大人治伤！”
　　两个小将闻言一惊，却也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忙不迭地扑了上去。
　　“她是个聋子，听不见的，你们小心点，将她打晕带回去就好了。”狐妖提醒道。
　　可急功近利的小将又怎么听得进去，他们动作太大，山山想要装作听不见，被他们轻易得手都不行，毕竟那太刻意了，瞒不过聪明人。
　　她只好一弯腰，往后躲去，警惕地看着两个小将。
　　小将大概是不靠脑子想东西的，第一句话竟然脱口而出：“这小娘们还挺好看啊！”
　　山山疑惑地看着他们，像是不知道事情缘由。
　　小将搓了搓自己的嘴唇，有些急色地喊道：“将这小娘们绑回去，治完伤就让大人赏给我们了。”
　　山山眸色一沉，忽然觉得不让这两小将轻易得手也不是不行，虽然浪费了一些时间，可起码能教训这不是个东西的玩意儿。
　　林间沙尘飞扬，遮挡住了那群女妖的视线，她们法力并不深厚，难以将法力运转到双眼处，看清尘土下的具体情形。
　　山山直接将打猎的那一套功夫用在了这两个色胚身上，将他们筋骨敲得生痛酸软，偏偏皮肉上半点儿不显。
　　而她费了好半天功夫，不动声色地卖着空子，才让这两拿着法器兵刃的将刀架到她脖子上。也不知道这“义愤军”里，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废物。
　　一只手急色地摸上了她的脸，下一瞬，那手便成了青紫。
　　“啊——”那小将大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手喊得涕泪横流。
　　蛇妖也惊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藏到了狐妖身后。
　　“这小妖怎的这般可怕？”
　　狐妖却是急得一跺脚：“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将她惹生气了，看这里还有谁能给大人治病去！难不成还真的想指望我们？还是指望能在这十万大山里寻到巫医！”
　　剩下的那一个小将，举着刀的手都哆嗦了起来，山山考虑着，不乘机夺刀，会不会显得不合情理。她手指动了动，权衡着利弊。
　　就在这时，一个魁梧雄壮的大汉踏步而来，大喝了一声。
　　他双眼炯炯有神，目光扫过那倒地的小将，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落在了仰着脖子和他对视的山山脸上。
　　“怎么回事？”他声若洪钟，哪怕是远处雌伏的刺客，也听得清清楚楚。
　　狐妖连忙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既然这样，那就带回去。”大汉果断下令，让那小将手稳着些，莫要让她找着机会给熘了。
　　山山被那小将客客气气地请进了一个法阵之中。
　　这个法阵颇为玄妙，一个嵌套着一个，像是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衣裳似的，连进去都显得极为不便。结果大法阵最里面还套着零星的小法阵，谨慎得有些过了头了。
　　山山心绪翻转，脸上却是那副倔强不愿搭理别人的气愤模样。
　　那大汉脾性直，入了阵之后，便让那小将直接将她押到了那什么大人房里。
　　房里门窗紧闭，冰盆围了一圈又一圈，山山一脚踏进来，便觉得像是迈过了春夏秋三季，直接到了北风唿啸，落雪满地的冬日一样。
　　尽管屋里还燃着药草熏香，可也拦不住那有些腐败的臭肉气息。
　　床榻处的帷幔四下散开，被子高高隆起。
　　“治伤。”那大汉推攘了山山一把。
　　山山冷不丁地被推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回头对那大汉怒目而视。
　　“那不索勒大人！慢点！她要是死了，这西南万山之中，怕再难找出个医术与她媲美的！”狐妖急忙制止了那不索勒。
　　那不索勒有些暴躁地转了两圈：“那你说，要怎么办？”
　　看来这狐妖的地位，还算不低，能说得上话。但也不高，所以那两个小将不屑讨巧，也或许这狐妖做事不讨喜。
　　山山装作气愤地盘腿坐在了蒲团上，不打算搭理他们，却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探听鬼老板的下落。
　　只是运气盛的时候，瞌睡都有人递来枕头。
　　这不，她才刚想，狐妖便给她答疑解惑来了。
　　“大人不是刚抓了一只鬼，被守棺的那老头关在了法阵中吗？我听说那鬼很多年不投胎，就是为了等每一世找他的妻子。”
　　“这又有什么关系。”那不索勒最烦他们这些，讲事情偏要先讲一堆前因后果的。
　　“当然有关系了。”狐妖也感觉到了那不索勒的不耐烦，便加快了语速，“那鬼的妻子，有一世是一个哑巴，得靠双手来说话。”
　　那不索勒皱眉，不是很相信地说道：“手怎么会说话？”
　　“那我倒是不知，只是好歹是个法子，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法和她说话，她也不知道我们抓她回来做什么的。”
　　“那就依你说的，交给你来办。”
　　“是。”
　　狐妖招唿那小将，将山山押了下去，直往关押鬼老板的法阵而去。
　　那法阵阴邪，泛着一股股黑气，还半露在太阳底下，灼热得很。
　　山山远远望去，便瞧见了鬼老板变得稀薄的魂体，和魂体上越加惨白的一张脸。
　　鬼老板原本垂着眸子，缩在一小片阴影地下，听到动静抬眼一看，便见着了山山被押送过来。
　　狐妖站在离法阵三步远的地方，对鬼老板道：“听闻你会用手说话？”
　　鬼老板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并无言语。
　　这只鬼被抓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士兵的纷纷议论里，狐妖对这只鬼也算是有微末的了解。
　　“你若是能帮我，对这女孩说一句，我们想请她帮忙救治受伤的大人，我便向大人求情，留你一命。”
　　鬼老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眼，垂眸盯着地上的泥土。
　　“你难道不想留一条命，去见你的妻子吗？”狐妖盯着鬼老板的脸，不肯放过他毫末的神情变化，“我听士兵说——说起这士兵，他还曾做过你的邻居，你对哑妻也不曾离弃的事情，还是他讲给我听的。”
　　鬼老板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狐妖继续加了一把火：“你还不知道你的妻子，这一世在哪里吧？我们可以替你寻她。”
　　鬼老板的睫羽又轻颤了一下，转脸看那狐妖。
　　他其实知道自己妻子这一世在哪里。这一世，他的妻子投了男胎，打小就没了父母，被那些旁支亲戚推来推去，吃百家饭长大，不曾衣暖不曾饱食。后来，他身患痢疾，被惊惧害怕他传染的村民遗弃荒野，多亏了有人路过，救他一命，教他修炼，他才顺利活了下来。
　　只是他找到他的时候太晚了，他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喜欢爱笑的姑娘，不喜欢男鬼，更不喜欢他。
　　可这也没关系，只要他平安喜乐过这一生，他还可以等下一世。
　　狐妖却误以为他意动了。
　　鬼老板伸出手，问道：怎么是你来了？
　　山山脸上装作疑惑地蹙眉，有些警惕又缓慢地打出手势：我最合适。
　　鬼老板接着道：这法阵，能破？我破不了。
　　山山抿了抿唇：暂时不能。你对那狐妖说，我不信。
　　鬼老板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重复道：“她说她不信。”
　　狐妖着急道：“都是误会！我们只是想请她来给大人治伤的，那两个小将自作主张，大人一定会狠狠地惩罚他们的。”
　　鬼老板冷声道：“我只答应了传话一次。”
　　“我让他们把困你的阵法移到阴凉的地方，你再多说这一句！”
　　鬼老板一脸不耐烦似地打手势：需要多久？我要配合你做什么？
　　山山微微挑眉，怀疑地看了一眼狐妖，又看了一眼鬼老板：三天，熬得住吗？
　　鬼老板点头。
　　狐妖着急道：“她说什么了？”
　　鬼老板淡淡道：“需要三天，需要珍贵的药材。”
　　“什么药材？”狐妖急急问道。
　　鬼老板冷笑：“她就是说了，我也不知道，要是说错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山山目光从鬼老板脸上滑过，差点被他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给逗乐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寒：滴水成冰（九）【二更】
　　山山看了看狐妖，弹了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
　　狐妖对那小将说道：“快放下手中兵刃。”
　　那小将早被狐妖一番话说得心中冷笑，脸上表情也不太好看。他瞪了狐妖一眼，愤愤地离开了。
　　狐妖满不在乎，连一眼都没瞧那小将，毕竟若是她此举能将那位大人给救回来，那她的功劳可就大了，这营中，还有谁敢小看她。那些个小兵小卒的，根本就不值一提。
　　山山抿了抿唇，像是在压抑住自己将要喷发的脾气，她打了一个手势：让她带我去药房。
　　鬼老板心思一转，马上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事情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狐妖就着急道：“她说什么了？”
　　鬼老板轻轻地瞥了她一眼：“让你带她去药房。”
　　狐妖眉头一锁，追问道：“这连瞧都没瞧过，去药房有什么用处？”
　　可鬼老板说完，就把眼睛一闭，任凭那狐妖怎么吵闹，都不理会那狐妖了。
　　狐妖没办法，只好一路引着山山进了药房，她想在山山面前博得一点好感，便一直热情地和山山介绍一些无关紧要，但听起来又十分有意思的小事情。
　　山山倒是有一些讶异，没想到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这狐妖竟也没让欢喜冲昏了头脑，还是警惕着她，以免让她探听到任何有关那位大人的消息。
　　不过倒也没什么，横竖她也不是冲着那位劳什子的大人来的，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送鬼老板出去，其他的，便不归她管了。
　　所以她进了药房之后，也是规规矩矩地按着她所嗅到的那种焦煳的、腐烂的气息配了祛味防腐的药草。这样的味道，她只在被烧焦的死人身上闻到过，就是不知，那位大人连肉身都要腐败了，为何不肯去轮回转世。
　　而且他手段似乎颇为了得，竟能自己做了一个小阵，让尸首腐败得慢一些。如此看来，她倒是碰上了设阵的大能了，或许，他便是“义愤军”那位会使白瞳术的军师？战前法阵抗敌的时候，她也曾去过一次，给神君打下手，只是对方总是龟缩在营帐之后，倒是从未见过真容。
　　若是……山山研药的手顿了下来，若是能将他杀了，算不算替神君报仇了？
　　“怎么了？”狐妖马上就觉察到了她心神的变化，凑上前来问道。
　　山山思绪被打断了也不慌乱，只信手将碾药的石器递给她，用手划拉了两下，示意她将药草碾碎。
　　“罢了，救鬼老板为上。”她如是想到，断绝了自己节外生枝的心。
　　就算是手上碾着药，狐妖那一张嘴还是说个没停，边说，余光里都注意着山山的一举一动，虽然此举有些不动声色，可山山在大山里久住，早就练出来被牲畜看两眼也有感觉的神技来，狐妖那隐晦的眼神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往墙上一靠，干脆小憩半晌。
　　等那狐妖好不容易将药碾好，唤醒她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坠下去了。
　　山山伸了个懒腰，将碾好的药配成十个八个小药包，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去。
　　狐妖手忙脚乱地接过，讪笑着说道：“不如姑娘和我一起去？”
　　山山垂着头，神色淡淡的，并不中计，只是在门口寻了个地儿，将头靠上去，抱着胳膊闭上眼。
　　浅橘色的晚霞映在她脸上，在眼睫下落了一片小小的暗影。
　　狐妖咬了咬唇，对药房门口的守卫打了个眼色，便捧着药包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夕阳颜色越发浓重了起来，扯落了山山肩头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红唇微翘，淹没在黑发之中。
　　不多时，狐妖就跑回来了，衣裳和长发一起随着暮色加深。
　　她支着膝盖，有些气喘地说道：“请姑娘随我来。”
　　山山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滑过她冒着汗珠的额角，垂下，瞥见了她鞋边沾惹的黄土。
　　“竟还是怀疑我，为此不限费劲地回了一趟河边，确认踪迹。”山山在心里轻笑了一声，想道，“看来，这药管用了。”幸好她早在附近做了一个”窝”，保管这群妖看了，会以为她就是打小住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大山生灵。
　　她垂眸不语。
　　“请姑娘随我来。”狐妖的声音更低更柔和了，还带着一丝敬畏，将手递到山山面前来，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山山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示意她带路。
　　狐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一路领着山山进了上次那房子。
　　屋里，那不索勒已经大马金刀地坐着了，脸上的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山山，不很信任。
　　山山满不在乎地往角落一站，虽是随便后退了两步，却站了一个能够面观八方，同时避免了被人偷袭的地方。
　　那不索勒目光霎时就变了，那的原本不屑收好，成了如箭的犀利。
　　“这药包果真是你做的？”
　　山山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像是不满他打量的目光，连点头都不屑了。
　　狐妖赶紧替山山回道：“那不索勒大人，这药包是我盯着她做的。”
　　“嗯。”那不索勒也不是很介意山山此举，若是有本领的，闹些怪脾气也无可厚非，若是那些没有本领又偏要作怪的，那他就将她脑袋扭下来，当瓜啃了。
　　“可有把握治这病？”那不索勒指了指床榻处高高隆起的被子。
　　山山在心里冷笑，还真当这世间有异术可生死人肉白骨呢！世间什么事情不是一报还一报，若是这肉给了白骨，那原本这人就须得成一具骨架子。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无本的买卖，便是神君，想要救这世间生灵，不还要牺牲自己的万年光阴？
　　虽则如此，可她此行又不是真的当神医来的，只是到了此刻，这些生灵还不忘试探，实在是谨慎得让她忍不住想要改变计划，将床上那生灵先弄死再说别的。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顺势落在那不索勒所指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动作。
　　那不索勒面色一冷，就要发作。
　　狐妖赶紧拦住：“那不索勒大人，这姑娘是个又聋又哑的，恐怕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那不索勒浓眉一锁：“我去将那鬼老板弄过来。”
　　他风风火火地边走了，不多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鬼老板还是被囚在那法阵之中，只是法阵被移过来，无形中受到了损伤，倒是松动了两分。
　　“问她，可有把握治这病？”那不索勒指了指床榻。
　　鬼老板冷淡的眉眼抬起，不看那不索勒，反倒看向那狐妖。
　　“这是我们那不索勒大人，他能助你找到你的妻子。”狐妖解释道。
　　鬼老板这才冷着脸，垂着眸，像是对此间事不感兴趣一般，不是很甘愿地打着手势。
　　山山瞥了那不索勒一眼，高傲地走向前去，撩开帷帐，看了几眼，面无异色地转过身，微一点头。与此同时，不忘在眉眼中流露出些许为难来。
　　“你到底能不能行！”那不索勒虽然莽撞，倒也不是全然无心机的，山山那面容底下的为难，他看得清楚。
　　鬼老板照着打手势。
　　山山抿唇，蹙眉，沉吟许久，才伸出五根……顿了一下，又缓缓加了两根，拢共七根指头来。
　　“什么意思？”那不索勒被山山磨得急躁，恨不得抡起桌椅一通横扫。
　　狐妖猜测道：“神医可是需要七天的时间？”
　　鬼老板冷脸，朝着山山打手势。
　　山山恢复了自己的冷傲，微微点头。
　　那不索勒激动地上前几步，握住了她的双臂：“当真！”
　　他手劲大，捏得山山双肩阵阵发痛，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肩膀会被他生生捏碎。
　　她从身上摸出一瓶药粉，朝那不索勒洒去。那不索勒不设防，吸入了半数，一张脸和半只手瞬间起了一片红疙瘩，又痒又痛，难忍得很。
　　那红蔓延极快，转眼便转到了另外一只手上、脖颈上。
　　山山趁机脱身而去，施施然从身上摸出另外一瓶药粉，朝那不索勒扔去。
　　狐妖在一旁看着，险些要拔出身上的匕首压到山山脖子上去。
　　那不索勒痒痛难忍，也顾不得那瓶子东西到底是药是毒，就往嘴里倒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子痛痒难抵的劲儿才退了下去，红疙瘩也渐渐消退了。
　　那不索勒爬起身来，往山山走来。山山将手贴在腰上，警惕地看着他。
　　“神医且慢！”那不索勒抬手，“刚才是我不对，一时高兴过头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任凭神医怎么责罚，都没有关系。只是我这弟弟，遭受劫雷牵连，实在无辜，还请神医救他一命！”
　　山山抿着唇，怀疑地打量着那不索勒，像是在思索到底要不要信他。心里却在冷笑，好一个无辜，好一个牵连。
　　那不索勒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眼也不眨地从身上割了一块肉来，抛在山山面前。
　　“那不索勒愿以肉身起誓，方才所言，绝无半点虚假！若有欺骗神医之举，便令我受天雷刑罚，神魂湮灭。”那不索勒说完，垂着头，静候山山回答。
　　狐妖催促鬼老板：“赶紧和神医说。”
　　鬼老板抬起头看了山山一眼，又重新垂下眸子，一字不差地打着手势。
　　山山挪了挪脚尖，她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垂首半跪的那不索勒，倒是有些敬佩他此刻所做的一切。
　　方才虽然只是匆匆几眼，可她已经看出来，那具躯体乃是妖族所有，而且还是已经化成了人形的蛟。一条即将成龙的蛟在人形的时候被劫雷击中，蛟身焦煳蜷缩成一团烂肉，已经隐隐传出来腐臭，虽然此刻那些臭味和腐烂的肉都被药包所掩去，可也拦不住他早已身死的事实。
　　只是，既然肉身在此，为何魂体却不见踪影？她看得分明，这蛟，根本就没有入轮回！
　　许久，她才向前几步，扶起了那不索勒。
　　那不索勒在看到那一双赤足朝自己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高兴得涕泪横肆了。
　　他抹了一把脸：“让神医笑话了。”
　　山山将他虚虚扶起之后就后退了几步，抱手防备地看着那不索勒。
　　那不索勒此刻倒是全然不在意了，他对狐妖说：“眉娘，你去安顿好神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你也尽管替神医办。”
　　狐妖眉娘欣然领命。
　　山山瞥了一眼天色，淡月微云，霜寒，雾霭浓。
　　眉娘极会看脸色，见状马上说道：“我带神医去用饭、歇息。”
　　山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抬脚朝关押鬼老板那处的阵法走去。
　　眉娘心中疑惑，快步跟上。
　　山山头也没回，一路疾行，走到鬼老板跟前，和他大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打算。鬼老板蹙眉，眉宇之间有些隐忧。
　　山山：你该知道，我们拖不得。
　　鬼老板看了一眼追上来的眉娘，没有动作。
　　山山继续比划：你就算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也没有用，你手上那群傻子，没人叫得动，那才是我们此次西南一战，胜负的关窍所在。此战，你比我更有用。
　　鬼老板蹙眉，像是在思索。
　　眉娘问道：“神医说什么了？”
　　那不索勒也看向鬼老板。
　　山山下勐药道：我已传位给艼儿，他生性善良，道行却并不深，你若不设法辅助他，他怕是难享这人族第一门派的掌门之尊。
　　鬼老板抬眼，开口道：“她说，若我能助她进寒蝉洞窟，她便有办法让我出这法阵。”他勾唇，略有些讥讽地说道，“我不信。”


第一百五十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三更】
　　山山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鬼老板这算是答应了。
　　眉娘一双眼睛瞪大，看向山山：“当真？”
　　她表情明显，山山便直接微微点头了。
　　眉娘却是追问道：“为何？”
　　山山给她比划着手势，实际上却是向鬼老板细细掰扯自己的计划。
　　眉娘看不懂，询问地看向鬼老板。
　　鬼老板冷声道：“寒蝉洞窟，极寒极冷，六族生灵，要么强大，要么不惧寒冷，才能取。”
　　眉娘还是有些疑惑地看了鬼老板和山山一眼，又询问地看向那不索勒。
　　“倒也并非我不可，你怎么就断定只要我拿了这寒蝉，他们就会放了我？”鬼老板边说，便打着手势，目光直直看着那不索勒，显然是需要一个说法。
　　山山叹了一口气，连比划手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鬼老板看着，神色越发凝重，最后，眉头又倏然松开，发出一声嗤笑来：“若是如此，倒是天意，我凭什么要救敌军？”
　　山山着急地朝他比划了什么，鬼老板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许久，他扭过头去，负手道：“我不救。”
　　山山拧眉，拉了拉眉娘，指着鬼老板，抬了抬下巴。
　　“我要做什么？”饶是眉娘再聪明，在无法看懂他们手势的情况下，也很难去揣测他们的意图。
　　鬼老板回首，在稀薄月色之下露出个苍白的诡异笑容来。
　　他说：“七日之后，若是你们取不来寒蝉，你们那位大人，必死无疑。”
　　眉娘瞳孔微震，将目光移向山山，指了指床榻，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山山无奈点头。
　　那不索勒眉头深锁：“七天？这就有些难办了。”
　　“你！”眉娘跺脚道，“你可要害死我了！”
　　她再顾不得山山，勐地跪了下来，拉着那不索勒的裤腿解释去了。
　　“大人……”
　　那不索勒正准备截断眉娘的话，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身边起了一阵阴风。他耳根微动，对眉娘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眉娘欲言又止。
　　那不勒索哪里不懂她在想什么：“放心，不会怪罪到你头上的。”
　　眉娘这才压住自己的欢喜，退了出去。
　　山山凝眸，好似在为这件事情所烦忧，她不断移到鬼老板跟前，和他打着手势。落在旁的生灵眼里，仿佛在劝说他。
　　鬼老板干脆闭上了眼。
　　那不索勒遣妖将山山和鬼老板分别送走了，只留下一室空寂。
　　微云蒙上淡月，月色越发迷离了。
　　那不索勒站在门外，看鬼老板和山山他们走远了，才左右环顾，细细察看周遭，确认过动静以后，才转身回屋，将门关得严实。
　　他看着虚空，眼神也没个落处：“妖逻。”
　　而室内俱静，并无响动，使得他这一番动静，格外怪异。过了好一会儿，他面前才慢慢地现出一道瘦长的身影来。
　　“你可还好？”那不索勒十分担忧地瞧着他浅淡的魂体。
　　“不打紧。”妖逻踉跄了两步，想要扶住旁边的柱子，那手却一穿而过，落了个空，将他摔了个倒仰。
　　“妖逻！”那不索勒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制止了。
　　妖逻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胸膛已经毫无起伏，只是将一口带着寒气的夜风吸了进去。他心里喧嚣嘶吼着，要将这地皮掀了，苍穹捅破，面上却还是好端端的，只是眼底压了几层悄悄涌动的黑云。
　　“我没事，只是魂体受了伤，有些虚弱而已。”他独自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努力挺直那僵硬生痛的嵴背。他背上那一道黑，可打眼得很。
　　那不索勒暗暗叹息了一声，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只是关切地盯着他看。
　　“我去看了，那小女孩似乎没什么问题，依你所见，她所说的，能信吗？”无物可倚靠，妖逻干脆负手而立，微微抬首。
　　倘若他果真剩下七天的时间可以遗留这世间，而寒蝉是他唯一的希望。不管这希望是真是假，也不管这希望微弱还是巨大，他都必定倾尽全力来获取。他绝不能仅活这七天，他的一生，绝不能到此断绝！
　　“眉娘素来多疑谨慎，你又心细如发，要是连你们都没看出来，我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那不索勒失笑，摇头说道。
　　“那只鬼潜伏进来，也不知道探听到了我们多少密事，放是断然不能放的，而且这鬼行事独来独往的，虽是对方心腹大将，却也未见得有多么忠诚，或许能为我们所用。”妖逻沉吟片刻，下了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寻其他鬼族帮忙寻宝，一路押解那只鬼和巫医，入寒蝉洞取药。其他妖，我不放心，押解那鬼的差事，由你来办。”
　　“好。”那不索勒应道。
　　寒蝉洞地处西南万山。
　　没错，寒蝉洞虽然洞窟内滴水成冰，呵气成雾，冷得不像话，但却位于西南万山之中的某一座山内。寒蝉洞并非是因洞窟寒冷，才住了寒蝉，而是因为寒蝉居住，所以才成了滴水成冰的洞窟。
　　可以说，寒蝉洞在西南的异象，乃是因这一条不起眼的小虫子而生。
　　山山没料到，只是过了一夜，这群人居然就迫不及待地，押着鬼老板和自己入了寒蝉洞。诚然她胡诌那劳什子大人命不久矣，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放松他们警惕，让她能在三天之内做好破阵的器具，好一举成功。
　　她心思翻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出得阵来，于他们而言，未必全然是坏事，可打乱了原有的，细细斟酌过，规划好了的线路。那么本该接应他们的刺客，在西南重重险阻之外静候，关键时刻救上一命的同伴，便都失却了他们原本的作用。
　　唯今之计，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了。
　　只是山山也没料到，她的运气好起来瞌睡能送枕头，坏起来喝凉水也能塞住齿缝。更加没有料到，塞住她齿缝的，居然会是低头走来的一位妖兵。
　　其实那妖兵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他法力微弱，平日里在军中负责粮草输送。小鱼儿劫雷乱噼那一日，他恰好返程，不在军中，更加不曾追击，侥幸活了下来。
　　不幸的是，这妖兵，是老相识，还是结了恶缘的老相识。山山和鬼老板刚认识那会儿，这小妖还没入军，就住在他们对门。那时候的对门，尚还隔着野草茫茫的一片原野，徒步而行，得小半个时辰。
　　他们之间的恶缘，得从一桩古老又弥新的强抢民女说起。
　　不过因由就略去不再赘叙了。
　　山山有些头疼，她倒是希望这小妖兵将她忘了个干干净净，可她那时候不仅将他打得屁滚尿流，还将人家衣服扒了，让他前后夹着两片叶子逃跑的。
　　鬼老板看了一眼，脸上神色也变得微妙了起来。说起来，那日入夜之后，他似乎上门将此妖吊打了，就是字面意思上那种吊打，因为那被强抢的民女，是他妻子轮回时投生的人族。
　　他们眼珠子一转，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那妖兵逐渐走近，因法力微弱而目力一般的双眼，竟凭着还含煳的身影就认出了他们。
　　他颤抖着，愤怒地伸出自己的手指，那怒喝惊破苍穹：“是你们！”
　　山山回头朝跟在自己身后的眉娘璀然一笑，伸手便是法力充沛的一掌。眉娘被她忽如其来的笑颜惊着，又被她推来的一掌惊着，一时之间，应对起来很是手忙脚乱，便是身边还有大小妖兵妖将在，也被她游鱼似地熘走了。
　　只可惜鬼老板没有这般好运气，他身后的那不索勒一直警惕着，他根本就没有往后退的可能，可他往前而逃，先不说前面的妖兵会不会有可能将他擒住，便是那不索勒见着他动作，就绝没有不动手的可能。这般前后夹击，要想逃开，机会还是渺渺。
　　他只能另辟蹊径了。
　　搂紧了身上及地的遮阳羽衣，他矮身一蹲，往右侧飘去。
　　那不索勒比他想象中动作更快，在他矮身的一瞬间，那不索勒就紧随着往前大迈一步，逼近他。等他往旁边飘去的时候，那挟裹着妖力的掌风已经贴在了他魂体的后心。
　　这一掌，鬼老板明白自己是避不开的，他只能尽自己所能，让周身结界迅速凝结，化去了一半妖力。便是如此，他也是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了。
　　那不索勒一掌中了，马上就欺身近前，全然是赖着那磅礴的妖力，不要命地一掌又一掌当头盖下，蛮横又气势十足。
　　若不是被追的是自己，鬼老板都想要给他叫声好。完全不拼巧劲，不比术法，不借外力，而靠一身法力的，他就见过这么几位。如今这一位，是最不要命的。
　　可那不索勒仅仅是愤慨于自己的一腔信任，竟都付诸流水。而且山山若是为假，那妖逻身上伤势，眼见着又要没了希望了。自天上劫雷起了之后，他身边就没发生过一件顺心的事情，他一个莽撞的大妖，被迫心细了起来，帮着妖逻上下打理事务，压制脾性，已是勉强。
　　今天这一遭，全数成了泄洪的一道口子。
　　那不索勒步步紧逼，妖力落下之处，尘土飞扬，树木倾倒。鬼老板躲得十分艰难，每每都是擦着衣袂飘过，他总觉得这一身羽衣，得秃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一）【一更】
　　他们这边动静大，刺客和妖逻都听见了。
　　刺客听死命，没有轻举妄动。妖逻却是双目微阖，拼着玉石俱焚也要将法力催动，推入阵中。若真要死，他绝不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定要轰烈地拉着他目之所及的，所有生灵一起陪葬！
　　疯子固然可怕，可不怕死的疯子，比一般的疯子，还要可怕十倍！百倍！
　　阵法启动，白光漫天，可与日光相媲美。
　　亮得有些看不清其他物什了。
　　周遭的灵气涌动着，往阵眼灌去。
　　从妖逻所在的屋子开始，一道道看不见的黑色光斑，自地底，蛛丝似地朝四面八方而去。西南的万重山，半数落入了阵法之中。
　　那照耀着整片起伏山峦的白光，也照进了西南之外，等待接应的一行生灵眼中。
　　九舞心中勐地打了一个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一下子充盈了她的内心。那心绪告诉她，快飞，快飞，她需要你……
　　她蓦然腾飞，双手一展，化作一道红光，冲着阵法而去。
　　“小九！”饶是老槐树应对再快，也比不过九舞，他一抓抓了个空，气急败坏地重重敲着手中拐杖，“这小女娃，难不成疯了！”
　　那白光冲天，满是肃杀气息，竟这般莽撞就往前冲去！
　　安术扶住他轻颤的身体，低声安抚。
　　远逸放眼眺望那白得不寻常的光芒，摇头叹息，满是感概地轻声道：“情之所钟，尽在我辈。”
　　九舞来时，凤声清唳，山林摇动。
　　凤声起于深林，自是万兽来朝。
　　那不索勒双目色变，已是杀红了眼，他将妖力灌入掌中，给鬼老板当胸一掌。
　　鬼老板身上羽衣，柔软的绒毛片片飘落，似是落了一地轻絮。可身上的羽衣也破烂得不成样子了，捉襟见拙的，被日光一晃，魂体上就是一道黑印。
　　若是再来一掌，他就原地湮灭了。
　　鬼老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大概是人之将死，总要回顾平生一二的。
　　这些画面里，多数都是他和妻子在不同的轮回之中相处的种种。他不善言辞，性子还冷淡得很，不知怎么讨人喜欢，有时候无缘无故便惹了妻子生气，也不会这么去哄，就一遍又一遍地用他那把刻刀，雕石头的、木头的小玩意给妻子，笨拙得不行。
　　可在这些画面中间，也穿插着一些可爱的生灵的面容，他们说，他是他们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吵着闹着，也肃然庄重；他们期盼安逸，却总在劳碌奔命。
　　其实鬼老板有时候并不是很懂他们，只是他们口中那个六界安定，互通有无的世间，实在是太吸引他了。
　　如日光照耀之下，水面蓦然升起的七色虹桥一般。
　　虚幻，而美好，令百万生灵神往。
　　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这样的一个世间，当是瞧不见的。
　　他如是想着，面前却倏然暗了下来。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上垫着一具重重的躯体。
　　“为何……救我？”鬼老板不敢相信地低下头来，看着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吐血，压根就起不来的山山。
　　他们法力并不算是顶尖的，能在大妖手下挨过这一两盏茶的功夫，已经是相当可喜的了。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了……
　　“因为我们是志同道合，追求六界安定的朋友。”山山被涌出来的血呛住了，勐地咳了起来，咳得身上的骨头架子都发痛了起来，她笑了，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如有下一次，我还救你。”
　　那不索勒一步步走近，在他们身边，方圆十里的树木和生灵，都只剩下尸体了。
　　“朋友吗？”鬼老板喃喃了起来。
　　山山被他那不合时宜的呆样弄得直发笑，横竖都是将死的人了，她也懒得掩盖自己的笑意了，放声大笑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九舞的清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那不索勒慢慢逼近的脚步一变，只可惜并非停顿，留给九舞一线救他们的生机。而是直接瞬移到他们面前，妖力入掌，化出一抹浓云似的丰沛法力，被打入他们体内。
　　鬼老板魂体逐渐淡薄了起来，而山山喷出了血雾，淋了那不索勒一身。
　　九舞来晚了，不仅一步。
　　她循声而来，媲美瞬移，可她不知，她那莫名的心绪所起，只因山山命悬一线，只余一口气在胸口徜徉。
　　现在，那莫名的心绪勐地往下一坠，拉扯着她的心脏，落入了深渊之中，罡风刮得她一颗心又凉又痛，许久都未曾有个着落。
　　“山山？”她双目圆瞪，眼底已经蓄了一潭清水。
　　无人应答，无人笑靥如花，回首看她。
　　那不索勒身后，山山歪着头，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清浅的笑，像是圆了个什么心愿似的。
　　九舞那悲伤的眼，移到那不索勒身上，成了掩在平静下的愤懑，那愤懑似是可一瞬破土而出，继而长出绿芽，抽出枝桠，茁壮成举手摘星辰的参天大树。
　　“你杀的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老槐树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那是山山给他刻的仙鹤祥云，栩栩如生，每一刀，都附上了一句祝语，很是用心。
　　他心神不宁地抬眼又垂眸，抬眼又垂眸，鼻息里叹出来的气，能用好几辆车拉走。
　　忽然之间，万兽凄鸣，呜咽悲吼，其声之凄厉，直叫人背后发凉，心头冒寒。
　　那明明白光之中，被缠绕了红光，裹上。
　　一阵地动山摇，白光勐烈胀起，又蓦然泄去。
　　阵，破了。
　　远逸心里一哐当，不详的预兆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去吧！”老槐树初见枯败的手背上，经脉跳起，他将拐杖握得死紧，不让它抖动起来，“去看看。”
　　一路前行，万物静默无声。
　　走了许久，才见着一团红光，在重重林荫里，若隐若现。
　　老槐树倏忽顿了一下脚步，不敢向前迈动了。
　　“爷爷。”安术唤了他一声。
　　“走，继续走。”他一眶老泪，浸红了双眼。
　　那团红光逐渐清晰了，是以人形展开了双翼的九舞……的魂体。她怀里抱着山山昏睡的魂体，眼前是山山明显打理过仪容的躯体。
　　不远处，足以盘起一条横贯南北大山脉的龙身，以及足以覆盖群山的凤凰肉身，静列在前，空中浓重的妖气，似乎还带着残余的威压，让随之而来的小兵，软了手脚。
　　有山倾覆，有河消散。
　　万兽跪服在地，凄凄而鸣。
　　微风卷了残叶，推到角落里。
　　“小九？山山。”老槐树最终还是露出了老相，颤颤巍巍地走到九舞面前，顺着拐杖滑落下来，又喊了声，“小九，山山。”
　　“嘘。”九舞垂眸，将手轻轻放在山山鬓边，“莫要吵着她了。”
　　“小九……”
　　“哦，对了，你收好这个。”九舞将一个锁魂瓶递给逸远，“拿着吧。”
　　逸远接过，欲言又止地看向她：“你……”
　　九舞看起来正常得有些异常了，和满山哀鸣野兽相比，她沉静得实在是不像话了。仿佛她已经从这具躯壳，甚至是从神魂之中离开了，附身野兽，才有了如此分化的景象。逸远心有同感，知晓正是此时，最是磨人。
　　可那些所谓的宽慰，都太轻巧了，话到嘴边，他反而难以说出口。
　　他只能披着一身黑衣，静立在旁，从白日到黑天。
　　黑天夜寂，星子满怀。
　　小鱼儿盘腿静坐，手上刻刀被皮肉裹着，在他面前的崖壁上，一下又一下地撬起细细灰屑。灰屑落在腿上，将黑衣染成了一片灰。
　　他手上的伤势看起来好了大半，结了的疤痕开始掉落，露出粉嫩的新皮肉来。
　　深渊静寂，连流水都像是无声的，只有刻刀与石壁碰撞的声响，在游荡。
　　许久，小鱼儿朝崖壁的石块吹了几口气，那些被蒙着的，模煳的壁画便变得清晰了。那是一幅四位生灵围着火堆的壁画，三坐一卧，他们姿态各异，有小儿满目期盼，看着煮汤的人，有卧睡长石者，仰颈饮酒，旁边端坐者，手握玉简，满眼无奈。
　　那是他们在极北之地时，最是常有之事。
　　顺着这壁画往回看，还有许多阿稚与小鱼儿的点滴。诸如那沧海之中，小儿闭目静卧，被一身青衣，踏浪而来的神明卷入怀中；诸如小儿双目如狼，日日警醒，时时警惕的模样；诸如那箭簇透过神躯，血迹滴落，小儿的满目惊异、凄惶……
　　凡此种种，百八十幅足有。
　　刻刀点在旁边，小鱼儿似有将平生与阿稚所经历的一切，都给刻画出来的打算。
　　可刻刀落处，已是最边沿了，再无可刻画的地方。
　　小鱼儿回首环顾，目之所及，皆是此生境遇，连那岸边石头，都被琢了，刻成阿稚酣睡的小像，有小儿卧于怀中。
　　“没了？”他如是想，手上刻刀刺入石壁，往下一划，沿着壁画割下来一片完整的石版画来，而后抬手一收。
　　壁画收到阿稚挡箭的那一处，他才停下手来，继续盘腿坐下，拿着刻刀，一下，又一下地，慢慢雕刻着那些往昔岁月。
　　在他身前，石壁渐薄；在他身后，足有八尺远的旧痕，横贯在地。
　　夜月孤寂，洒下微凉月光。
　　月光一分为二，照亮了这头，也照亮了另一头。
　　淡薄的魂体站在轮回道上，挥手作别。
　　这一次，他若是再滞留世间，不入轮回，便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了。
　　“看来，下辈子还能有个妖身，得以修炼，说不定还能多等她几个轮回，也算不赖。”鬼老板突然之间就多话起来了。
　　九舞目光微闪，抬首问道：“你倒是痴情，生死追随好几个轮回，何不放手？”她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痴情不痴情的，我也说不清，我只是……惯了有她。”他微微露出来一个笑，很是难得，只有谈及妻子的时候，他才会有这样的笑意，“横竖我不至于勉强她，她若不爱我，我便等下一辈子，一直等，等到她喜欢我的那一辈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二）【二更】
　　倏忽之间，年月便狂奔而过了，一晃数十载，也就这样过去了。
　　阿懒还在等着他的蒙蒙醒来，间或与下界联络一二，了解诸事态势。
　　九舞没有踏入轮回，她送完鬼老板又送了山山，山山魂体受震，有所损伤，入轮回的时候神魂还是一片混沌的。
　　仙族经过经过小鱼儿的一番闹腾，被迫卷入了世俗，闹腾起“六界分合”的事情来，只是他们滑熘得很，只肯浅浅濯足，而不肯潜泳其中。
　　老槐树和逸远越发忙得不可开交了。
　　九舞一边偶尔辅助闻人艼一二，一边闹着失踪，三五年不见其影，亦是常事。
　　千石可以算是最幸福的，一切待兴之事有军师逸远整理打点，他只管关门教训自家魔将，立下一堆“打架定论”的不成文破规矩，竟也磕磕绊绊地，将整个魔族担了下来。
　　“义愤军”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好像突然之间就从这个世间消失了一样。
　　战事疲惫，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可总算不似从前，出门归家，双脚尽是不知谁的鲜血。
　　小鱼儿还在魔道深渊之下，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已将石壁磨到了尽头，入了被封印所困的上古异兽的石室。
　　困兽犹斗，仇恨被浇灌得茁壮，双目之中，那恨如箭，直逼小鱼儿眼前。
　　他忽然之间就笑了起来，那柄经年把握的刻刀被嵌进了皮肉里，又被他眼也不眨地拔了出来，血珠洒了一地，引得困兽越发躁动。
　　他一身衣衫皆被灰尘所覆盖，满头长发披散，结团，盖住那深邃眼瞳，英俊眉目，浑似个褴褛的疯子。
　　其实他恨不得焚香沐浴，一身洁净，再手握刻刀，将那神灵的眉目刻画。可他又不无折磨地想，他偏要这般不人不鬼的，叫他心疼一遭。心底却明白，他如此这般，只是想在心上不断划刀，好叫那锐痛，成了钝痛，久了，便会麻，觉不出痛来。
　　小鱼儿并没有心思去思索那异兽叫什么名字，进而摸清它祖先生平，成长诸事，而明其强在何处，弱在何处。
　　他像是误落了兽场里，已是山穷水尽，唯有殊死一搏的人族。
　　疯了，他真的疯了，护体的结界不开，浑身法力不用，就那样，用着人族最原始的体术相拼搏，以他那把小小的刻刀。
　　上古异兽再如何衰败被囚困，也总归是上古异兽，哪怕他以大妖之力相拼搏，下场估计也不如何好看，更何况是以血肉之躯，一柄小刻刀。
　　小鱼儿的下场，似乎已经可以预料了。
　　砰——咚——
　　两声悠悠长响，回荡在缺了一壁的石室之内。
　　小鱼儿跌落在水里，血融水，染了一片深浅红色，他的后背，正正压在那睡卧的小像上。
　　小像经过十年的静水滋养，已经变得极为滋润，与水融为一体了，它似乎也带上了阿稚一贯那种上善若水的不争不抢来。
　　如今，这小像自那环抱小儿的手背上，从两人之间，裂开一条缝隙来。
　　小鱼儿摩挲着，有些慌乱地抚过那裂缝，眼神几乎是无措的，晃着一汪荡开涟漪的波纹。他将小像藏了起来。
　　他一条手臂绵软无力地垂着，胸腹还开了一个大洞，哗哗地流着血。
　　他握着那刻刀，只露出那尖端一点锋芒，眼神里带了燎原的火气，向异兽踏去。
　　最后，他用一只手，探进异兽咽喉，换了异兽一条性命。
　　而他，断了一条胳膊，尚还在异兽咽喉，没被吞下去。
　　小鱼儿从异兽口中掏出自己的胳膊，重新接上，便潦草地给自己洒了一身药粉，就这样躺在原地，昏睡了过去，三天之后才醒了过来。
　　这醒来的头一件事情，竟是将异兽烤了吃，侵吞他逸散的法力。
　　异兽已亡，那封印便失去了作用，渐渐变得黯淡了。
　　小鱼儿没顾上身上的伤，继续拿着他那柄刻刀，无天日地凿着壁画。
　　尘屑厚厚地积了一地又一地，石室也破了一个又一个，那些被困了不知多久的上古异兽、为凶作恶的妖魔，被他寻死似地扑上去，用那柄刻刀，解决了——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深渊之下，他那无名的恶名，瞬间便扩散了。
　　他尚未踏出石室之外，见过深渊原本的模样，便在口耳相传之中，成了最为邪恶的堕神。连作恶被投进深渊的生灵，都避之唯恐不及。
　　又有谁敢说不怕呢？那样寻死又偏偏不得死的生灵。
　　终于，在某一个根本辨不清岁月的日子里，随着一声轰鸣大响，占据了半个深渊的封印之地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败了个干净。
　　昏暗阴沉之中，那些杀戮的、狂欢的、悲愤的、恸哭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他们，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寒。
　　封印之地乃是深渊里的禁地，曾有大妖狂傲自骄，前去试探，结果深渊之中，就再也没有谁再见着他了。
　　此地之怖，可见一斑。
　　在此之前，若说有谁和他们说，总有一日，这地方终会被踏平，那他们一定不遗余力地讽刺嘲笑。可这一刻，他们非但笑不出来，还满脸惊惧。
　　那封印分崩离析，激起烟尘与光影交互，在其间，有一生灵，拖着一副残躯，一顿一顿地，缓步行来。
　　深渊之中难得一见的明光自他身后漫散逃逸，如同星辰坠落一般，那晨雾高高扬起，被风鼓吹出圆润饱满的形状，煞是好看——那是毁灭的美。
　　小鱼儿拖着自己一条被反折的腿，一条断掉的手臂，腰上的血洞汨汨地淌着鲜血，血液滴答滴答，拉出一条长长的路，隐没在他身后。
　　他始终垂着头，垂着眸，一直往前走。
　　为非作歹、穷凶极恶的暴徒们，在这一刻，都战战兢兢地自动退让出一条宽阔大道来。
　　哪怕他看起来伤势惨重，似乎不堪一击。
　　他们紧握着手中法器，目送此子远走，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本以为他会大开杀戒，结果却逃出了生天，他们庆幸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深渊无光，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哪怕是法力深厚的生灵，将法力移到双眼，也只是看着迷迷煳煳的。
　　小鱼儿眼前出现了一座玉山。
　　有一块未曾雕琢过的，齐身高的一块大石，横在他脚下，里头全是莹莹光润的玉石。
　　他停下了脚步，盯着这块玉石看了很久。这石若是用来做雕像，想必是极好的。
　　忽然便笑了一声，抬头看向那产这玉石的高山。
　　深渊之玉，只能注定被埋没了。
　　他拖着那条腿，准备迈过去，直接用术法碾碎这难得的奇石珍玉。可脚迈出了，心却跟着悬了起来，两耳鼓噪着，咚咚直响，敲得他心烦。
　　唿吸都有些乱了。
　　他不由自主地摸出了自己的刻刀，伸手抚过这天然雕饰的玉石，内心却近乎哀恸。
　　不明的日子流逝了，一尊雕像踩着满地玉屑，伸出一只手来，腰背微弯，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形来，像是云边的七色虹桥，带着悦目的光。
　　雕像眼神悲悯，似是神灵降临俗世。
　　他痴痴地握着那雕像的手，忽然开口道：“阿稚难道不知”万事固如此，人生无定期”？”
　　无人回答。
　　半晌，他自己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却温柔得像春水：“你想说，有些事情，总该要争一争，才晓得能不能。对吗？阿稚。哪怕我所问不同，你的答案却始终如一。”
　　从前，他听阿稚讲故事，讲到有一位国主，喜欢一个玉雕的神女像，喜欢到同食同寝，可有一日，那玉像成真了，却将他吞食了。
　　他只当逸闻来听，如今，多盼望这逸闻成真呐。
　　他忽然就被思念覆盖了，身上的每一丝血液都在叫嚣着：你在想他。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没办法，他只能把这些思念用刻刀，一笔一划地雕琢出来。可有时候，爱得久了，他便迷煳了，心底里隐隐起了埋怨，起了恨。他会在那些石板、木牌上，刻上带着血痕的“恨”字来，可那恨看久了，又成了“爱”，成了那一尊尊木雕石像，成了绢画上用他身上血液，一滴一滴，慢慢描摹出来的，大多数时间都眉目含笑的阿稚来。
　　他想，他怕是快要疯了。
　　他用力地握起了那雕像的玉手，手背全是暴起的筋脉，玉手却完好无损，原来他早已用结界将这玉像包裹完好，不容受损。
　　他仰着头，红着眼问道：“阿稚，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带我回家。”
　　慢慢地，那泪水还是没能忍住，漫上了眼眶，充盈了双眼。
　　小鱼儿闭上双目，带着自嘲、哀伤与悲恸，仰面躺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双眼，无声地用泪水冲刷眼角的悲愁哀绪。
　　“阿稚……”
　　他终于还是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躺倒在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面前，恍若离了水，还在垂死挣扎的鱼儿。
　　苍梧山的叶子，开始凋零了，大雁南飞，天气渐凉。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落叶，打在了小鱼儿脸上。
　　那落叶恼人的很，覆在脸上，就不肯离去了，企图扎根似的。他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法力被凝聚起来，就要把周遭所有落叶荡空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清越和丝微糯软的声音，如同垂柳拂过湖面一样，搅乱了那一湖水波。
　　小鱼儿聚起来的法力瞬间消失殆尽了，他双手有些发僵，被秋日的露水给浸得冰冰凉凉的，凉意顺着指尖打开了皮上覆着的细小毛发。
　　他有些战栗地蜷缩了一下身侧的手指。
　　那声音柔和地问道：“你可还好？”
　　他眼眶发烫，眼角微润，沾湿了翘长睫毛。
　　秋风吹动了蒙脸的木叶。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三）【三更】
　　他睁开双眼，悲喜交加地看那熟悉的人，挂着春风似的笑意，让夕阳落了满身温暖柔和的浅橘。
　　“你可还好？”阿稚复又问道。
　　小鱼儿勐地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揽住。
　　阿稚被撞得一晃，微怔了下，才垂下眸子来，拍打着他的后背，温声安慰道：“莫怕，那怪物已经被我打跑了，你很安全。”
　　他脑中一片混乱，心绪起伏不定，神智都不甚清明了。过了好半晌，他才将胡乱起伏的心绪埋下，稳定下来。
　　“我……没事。”小鱼儿嗫嚅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的断手断脚掩了掩。
　　“哎……”阿稚阻拦他，“你可千万别要乱动。你这一身伤，十分严重，得好好看一看才是。”
　　“我……不用。”小鱼儿有些慌乱地扯回了在阿稚手上的袖子，他的衣裳也不知多久没换了，身上沾的血湿了干，干了湿，实在是太脏了。
　　他这时才有些后悔，为何不将自己好好打理打理，成了这副模样。
　　小鱼儿偏过脸去，不敢看阿稚。
　　阿稚并没有觉察到他细微的心思，只当他仓促间抱错了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便主动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
　　“来，我们一起去找个地方疗伤。”
　　小鱼儿仰着头看他，阿稚的面容在暮秋的落日余晖中越发显得柔和了，那微微翘起的两边唇角是那样熟悉，在无数个日夜里，他抬眼一看的，便是这样淡淡的笑意，像是能温柔世间一切，体谅世间所有。
　　那伸出的手指，连掌纹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他有些慌乱地将手塞进里衣，擦到发红了，才递到那干净白皙的手里。
　　柔和的灵气团团裹在他身侧，托着他的手肘，扶着他的腰侧，让他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这种春风化雨一样的温柔，滋润万物，却悄无声息，只在不经意中展现一二。
　　阿稚将小鱼儿带到了一个洞府里，所谓洞府，自然不是挖一个洞，用作府邸这般粗糙。诸位生灵洞府，各有模样，有些是当真立于山间，凿一洞壁；有些是一座孤岛，悬在海里，或者天上；有些则是金灿灿、明晃晃的宫殿屋宇，不过此类洞府，多不在下界。
　　阿稚带着小鱼儿前往的，是一座山巅之上，云雾缭绕，树影重重，绿意环绕的一座洞府。这洞府通身乳白，微微泛着点黄，有些地方，则是呈现出剔透通明的模样，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里面像是藏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方形物什。
　　整座洞府浑然一体，看不出半丝雕琢的痕迹来，甚至粗略一看，还以为这只是一块珍贵稀罕的大石头。它有些地方还漫不经心地突出一个尖来，颇有些怪模怪样的，就这样横躺在他们面前。
　　小鱼儿从未见过阿稚来到此地。
　　他的心像是被冰摸了一把，瑟缩了一下。
　　那洞府大门待阿稚走近了，便主动往旁边滑去，露出入口来，等阿稚带着小鱼儿进去之后，又合上了，完全看不出是一扇门来。
　　进了洞府，入眼便是一群在绿叶枝桠中间窜来窜去的异兽，此异兽非彼异兽，无害又蠢笨，珍稀罕见，极其容易变成林间勐兽的食物。它们有着短短的，柔软的皮毛，看起来圆润乖巧，憨态可掬。
　　看见阿稚，便是吱哇一顿乱叫。
　　阿稚伸手摸摸这个，又伸手摸摸那个，低着头，目光含着浅浅的温柔。
　　好一会儿，阿稚才摆脱了这群黏人的小兽，朝呆站在原地的小鱼儿招手：“你随我来。”
　　他们穿过被小兽搭了一个又一个窝的地方，一直往里走，不多时，便看见了月光漫进来的一条小缝。
　　透过那小缝往外看去，幽幽树影张牙舞爪地在月色之下摆动着，晃着一身清辉，抖落到粼粼的水波里。水波横展，荡出一圈圈的涟漪，而雾气蒸腾，纵身而起，没入浓浓夜色之中，氤氲润泽。
　　阿稚伸出莹白的手，将门推开了。
　　水汽被晚风推到了他脸上，带着一股清冷药香，和木叶今午满盛的日光气息。
　　“将衣服脱了。”阿稚说道。
　　小鱼儿垂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在这个秋色正盛，无边月色恰浓的时候，心头也跟着指尖抖动。
　　“嗯……”阿稚看小鱼儿有些躲闪的动作，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弥补道，“这泉眼是天山法阵的阵眼，其水极冰，但是疗伤甚佳。你放心，我只是将你带过来，我不看。”
　　“……”
　　小鱼儿抬眼看他。
　　事情好像更加不妙了，眼前生灵的眼神也多少有些微妙。阿稚莫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把门给带上了。
　　说话不易，不如放弃。
　　小鱼儿透过那极细的一道缝隙，看他从容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眷念终于被无所忌惮地放任逃出，让思念在眼里到处乱窜，在血液里、骨肉里到处攀爬，叫嚣着，沸反盈天。
　　他脱去身上早已脏污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赤足没入了极其寒冷的冰水之中，浮冰破开，又匆匆聚拢，重新凝起一片薄冰。
　　他勐地扎进了水底，半晌没有动静。
　　月色都忍不住要一窥究竟的时候，才有一颗脑袋从冰上撞出来，露在清辉之下。
　　那是满脸脏污被洗去，露出了少年模样的小鱼儿深邃英俊的脸，他脸上还挂着浮冰，眉目像是浓墨重彩的西天壁画，那如潜落深海的瞳孔，深邃又幽暗。
　　有些蜷曲的长发披散在两肩，滴着水，平添了几分豪纵不羁。
　　他将肌肉结实流畅的手臂搭在冰泉边沿，下巴枕着，眼也不眨地盯着那扇挂满了藤曼的门，盼望着，盼望着。
　　门后伸出来一只手，伴着一声清咳：“不知你要穿多大的衣裳，不如先披着我平日穿的袍子。”
　　那手上托着一叠天青色衣裳，被轻放在门边。
　　“你放心，我没穿过。”阿稚补充道，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小鱼儿眉眼蓦地一弯，软和了下来，他踩着青草小石，走到门那边，双手捧起了阿稚带过来的衣裳。
　　他俯首深嗅，有一股味道。
　　是阿稚的味道，是熟悉的味道。
　　他的眉目，更加柔和了。
　　衣裳穿在身上，因为是宽袍，所以并不显窄，要是不束腰，那衣袖也不会过于紧。只是本来及踝的长袍，露出了小鱼儿半截小腿，倒是有些短了。
　　小鱼儿并不在意，他赤足越过那些在他看来胡乱造的窝，寻到了抱着一只雪白小兽阿稚。他半靠在树上，竹青色的长袍被晚风轻轻拉动，那白皙的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小兽的皮毛。
　　小兽惬意地窝在阿稚怀里，舒服得眯起了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鱼儿脚步轻盈，没有特意发出声响，他只是立在近处，望着扶疏花木之间，月色清辉之下，竟独成一景的阿稚。
　　阿稚从来都不是美的，或许说，他给别的生灵的感觉，从来都是不是美，而是净。
　　净且静，臻于极限，无可比拟。
　　或许是那目光过于灼热，阿稚若有所感地偏过头来，目光轻轻地落在了小鱼儿身上。他扫过那带着寒气的俊脸，露出一抹笑来：“原来你这般好看。”
　　小鱼儿的心勐地跳了一下，像是从天上扎到了水底，心湖总有一圈圈涟漪，接连不断地推开，再推开……平静下来，好难。
　　他深邃的瞳孔忍不住慌乱地躲避了一下，偏了过去，落在深夜采蜜的蜂上。
　　“伤可有好一些了？”阿稚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许久不曾说话，虽不至于失声难言，可也说得磕磕巴巴的，像极了害羞腼腆的憨厚少年。小鱼儿有些懊恼地垂了眸。
　　阿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只是也不好太过不厚道，便忍住了笑意，细细打量起他身上的伤。
　　至少从明面上看来，小鱼儿身上的伤是好了不少的，那断手断脚，再也不是诡异地反折着，像是被拗断了手臂又胡乱装上的木偶。
　　“我替你看看？”阿稚询问道。
　　等小鱼儿点头，他才伸出双指，以法力聚之，扫过他身上的紧要处。
　　阿稚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幸好，断了的筋骨都已经续上了，并无伤及内腑。”
　　“只是……”阿稚犹疑地看向他，拧眉道，“为何你身上和脏器，都有诸多痊愈后的痕迹？你还这般年少，不该呀。可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小鱼儿微微张了张口，却只是说道：“没有，只是我打小顽皮，让照顾我的神……生灵，操心不少。”
　　阿稚像是没听出他话语当中的不妥，叮嘱道：“你可要多爱惜自己。”
　　“好。”小鱼儿应着，锁在袍袖当中的手却勐烈地抖了一下。
　　阿稚笑问：“你可是饿了？”
　　“嗯。”小鱼儿点头，“我饿了。”
　　阿稚折了折袖子，打算用束袖将它缠住。
　　“我帮你。”小鱼儿向前几步，接过了那束袖，熟练地替他缠上，绑好。
　　阿稚只是一愣，很快便含笑致谢。
　　“不谢，你救了我，替我疗伤，还煮吃的给我，应该我说谢。”小鱼儿有些不舍地放开了手上略显瘦弱的腕骨，微微垂眸看着阿稚，“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阿稚偏头一笑：“有啊。”将他带到了一个地方。
　　小鱼儿看着眼前的物件，微微沉思了一会儿。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四）【一更】
　　“可是要我将它噼开？”
　　阿稚失笑，将小鱼儿拖到竹榻上：“你大伤初愈，什么也不必做，看着我来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阿稚打断道，“你给我安心坐好。”
　　“我……”小鱼儿弯腰，离了竹榻。
　　“你要是内心不安，等你伤好了，你就当我一年的护卫，吃穿住行全由你照看着，你觉着如何？”阿稚将他按了回去，笑问道。
　　“好。”小鱼儿干脆利落地回应道，快得像是怕阿稚反悔了似的，倒是让他有些莫名了。
　　“我的意思是……”小鱼儿有些慌乱地找理由，“我……身无长物，只能……做这个了。”
　　阿稚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善意地笑了一笑，动手做起饭菜来，他动作并不算娴熟，可约莫是因着不急不慢的缘故，总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感觉。
　　小鱼儿眸光微闪，却只是定定地盯着阿稚，不舍得眨眼。
　　饭菜出锅，小鱼儿狼吞虎咽地一通席卷，飞快清扫光了。勐塞进嘴里的饭菜将他一边腮帮子撑得鼓胀，他眼角泛红，一颗晶莹的泪珠就挂在那里，要掉不掉的。
　　嘴里饭菜的味道很熟悉，那些舌尖上的气息连带着周遭的场景都发生了变化，一下子将他拽回了许多年前，重新穿梭过这些年的种种幕幕。
　　阿稚托着自己杯中的清露，还没沾唇，见他这样，便忙问道：“是不是我做得太少了，不够吃？”
　　“没有。”小鱼儿努力朝阿稚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很久，再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曾经也备受宠爱，破点皮也会有人给他吹气抹药，心疼不已。
　　“怎会呢？”阿稚放下手终清露，微微俯身道，“哪怕踽踽独行，也总还有你自己在关心自己的呀。”
　　小鱼儿没想到阿稚会给他一个这样的答案，一时之间还有些愣神。
　　阿稚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你可知，此乃何意？”
　　“先顾全好自己，再来顾全他人。”小鱼儿回想道，“似乎是人族某位先贤所言。”
　　阿稚点头：“所言甚是，只是此言并非要我们做无情冷血的生灵，而是要多注重自我，多关怀、关切自身。我将之理解为，无论何事而言，终究着力在己，在生灵自身，而非其他。世间诸事，性命犹重；生灵之中，惟己最珍。”
　　小鱼儿嘴唇蠕动了几下，想问：“那你呢？那你何不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晚间秋风送爽，夹着丝丝寒意，和微凉月光同来。
　　月下的眉眼比月色更柔和，让他不忍开口。
　　是以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等小鱼儿身上的伤势好全了，也不过七日之久。
　　其实他身上的伤势看起来重得很，实际上却并没有什么大碍，距离他将封印之地摧毁，已不知过去了多少载，那些严重的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他不愿将那断手断脚好好接上，才会看起来这般骇人。
　　阿稚安抚好洞府里的小兽，才和小鱼儿踏上了环江而行的古道。
　　脚下的路行得久了，土地便会被踏得紧实，野草只往边上长，不朝中间去。
　　阿稚带着小鱼儿行路。
　　他们不知从哪里牵了一匹饿得瘦骨嶙峋的马，也不骑，只是拉着一路同行，偶尔碰见水草丰沛的地方，就放马歇息。
　　现在，他们就坐在河边的大石上，看着瘦马挑剔地左右嗅嗅，才勉强吃上两口鲜嫩多汁的草料。
　　挑食成这模样，怪不得在这么静好的岁月里也能瘦成一副骨架子。
　　小鱼儿随手采了根长草，摘去枝叶，叼在嘴里。他双手往后脑勺枕去，微微耷拉下眼皮子，去偷觑垂头摆弄着刻刀，琢磨符咒的阿稚。他左手手臂的衣袖微微挽起，露出缠在臂上的红丝绳，更显那白皙肌肤莹润发光。
　　阿稚贯来爱青色，也极其适合青色。他素来穿身上的衣裳都是一水儿各色深浅不一的青，譬如现在身上这件绣着苍茫游云的天青色广袖长袍，仿佛将潋滟山水都裹在了身上似的，恰似雨后尘埃涤尽，纯净至极的模样。
　　只是不知，这般模样性情的人，若当真染上尘埃，会是如何模样？
　　会像他这般痛苦不得自在，又宁愿舍弃自由也要牢牢掌控吗？
　　他这般想着，连那原本便深邃的瞳孔，越发幽深了起来。
　　思绪稍不注意便跑远了，小鱼儿险险将它拽住，扯回，唾弃自己龌龊的想法。
　　阿稚吹去巴掌大小石板上的灰屑，看着那暗光一闪而过的符咒，长舒了一口气。那可窥见深水鱼鳞似的，湖水一般明净的眸子迎着日光抬起，落到了小鱼儿身上。
　　他看见了百花次第渐开的模样，也听见了花开的窃窃私语。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荒诞不可饶恕。
　　瘦马不知他心意，那嗤嗤作响的鼻子全然是嫌弃，哒哒地跑了回来。
　　阿稚收起了手中的物什，朝小鱼儿摆手道：“我们可要继续出发？”
　　小鱼儿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身来：“嗯，听你的。”
　　阿稚在顺着马鬃的手一顿，回首一笑。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顺着古道一路南下，漫无目的地，碰见了旅舍了就歇息两天，撞上了好景就改个道，游游山水，等一场日出，再等一场日落。
　　冬日来得很快，大雪纷飞，天地幽静。
　　小鱼儿瞧着阿稚，总会生出一种，天地之间，独他们二人同在之感。
　　哦，是了，还有一匹没什么眼力见的瘦马。
　　冬日行路难，他们便在江边建一座茅草房子，凿冰抓鱼。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从不使用术法，好似他们生来，就不会术法似的。
　　那些丰沛盈满的法力，像冰山之下的部分，被深藏起来。
　　一直等到春日雪融，他们才重新踏上古道。
　　有时候遇上暴雨滂沱，将他们困在山林之间，他们也不撑开结界，任凭雨水将他们打得湿透，打得狼狈了，就学着野人窝在山洞里，钻木取火，将衣服烘干。
　　瘦马被迫顶着凹凸不平的山顶，委屈地甩着马尾，不想看那两个有术法不用，非得傻乎乎用火烘衣服的家伙。
　　雨后初霁，山岚与青天之间云雾蒸腾，飘摇来去，渺渺何所似。
　　下山的路变得湿滑难走，绿叶坠着水珠，像是齐齐笑弯了腰，给他们夹道欢唿了起来，送出一缕缕清气。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时，他们泛舟湖上，吹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火，温一壶浊酒，随口说几句有的没的，或者干脆闭口不言，安然闭目。
　　瘦马仍是委屈，立在船尾，嚼着那没滋没味的草料，不能疾行奔走，就只能将尾巴摔得叭叭作响了。
　　等他们下了船，瘦马依旧委屈得要命，偏着马头，连阿稚来给它顺毛都不要了。
　　小鱼儿冷嗤了一声，拉着阿稚走远，将瘦马甩在身后。
　　爱跟不跟，就这小畜生，总和他争宠夺爱的，真是没完没了了。
　　阿稚哭笑不得地随着小鱼儿的步伐走，悄悄伸出手对瘦马招了招，示意它赶紧跟上。
　　瘦马没想到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生灵，竟是厚颜无耻到和畜生计较之徒，忙委屈着，哒哒小步跟上。
　　没走几步，就被传说中的劫匪给拦路打劫了。
　　所谓传说，自然是难见其真面目的，才当得上。譬如神族，对另外五族生灵而言，便是传说；譬如劫匪，对阿稚而言，便是传说。
　　由此可见，传说是有对照的，不然就只能叫做传言了。
　　阿稚觉得有些新鲜，毕竟他都活到这样的岁数了，当真是头一回遇着见着打劫的，劫的还是他。
　　这群劫匪粗看亦有二十余人，将整条古道塞得满满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瘦马惊得撅起了蹄子。
　　劫匪们握紧了自己手上的武器，领头的朗声喊道：“留下钱财！不伤性命！”
　　阿稚闻声转身，看向那领头的劫匪。
　　领头的大概是久居山间，没见过这样脱俗的生灵，眼都看直了，磕磕巴巴地改了命令：“要是长得好看的，抢回山寨！”
　　这一句话，引得小鱼儿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瘦马觉察到危险，收回了迈出草丛的一条腿。
　　领头的在这一刹被美色所惑，没觉察到危险，反而有些垂涎。
　　阿稚垂眸一笑：“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夸我好看，而不是别的。既然如此……”
　　领头的心想：“难不成这小白脸还想撂下大话，说放我们一马？”
　　阿稚接着道：“那我们便跟你走。”
　　饶是有着多年劫匪经验在身的领头，也不由得掏了掏耳朵，问身边的下属道：“他说什么？”
　　下属忙奴颜婢膝地吹捧道：“想必他是折服在当家的风度之下，想要随我们一起回山寨了。”
　　这胡话说得，连领头的自己也不敢信。
　　这两人要是没蹊跷，他就白当了这么些年的劫匪了。
　　他抬脚踹了一脚自己丢人现眼的属下，正了正衣襟，扯了扯歪了的腰带，一招手。
　　“来人，把他们押回山寨。”
　　“慢着。”阿稚抬手制止了领头的动作。
　　“怎么？”领头心道，莫不是他及时反悔了？也罢，瞧他们这衣着光鲜的模样，怕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胡扯！这衣裳神仙穿的似的！哪还有其他地方能找着这样天衣无缝的衣物来！他隐隐有了些想法，开始后悔起自己一时昏了头的决定来。
　　可说话如泼水，说出去容易，收回来就艰难了。
　　“没什么。”阿稚微微笑道，“既然我不反抗，不知可能让我自己走？”
　　被踹的下属跳将出来，怒气冲冲道：“岂有此理！居然……”
　　领头的没让他表完衷心，便再次抬脚一踹，将他踹进了旁边的树丛里。
　　瘦马受惊，嘶鸣一声，哒哒退了好多步。
　　没脑子！这两人看起来像是简单货色吗？要不是这小白脸主动应声跟他回山寨，他都要假装是夹道欢迎的山民，送这二位离开了。
　　“都怪你，让你嘴快！”领头的心中懊恼，手上也没有留情，狠扇了自己一嘴巴子。
　　啪——
　　一声脆响在山林间回荡着。
　　劫匪们都呆住了。
　　小鱼儿眉峰微动，侧目而视。
　　领头的浑然不觉，满怀心事地带着他们，踏上了回山寨的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五）【二更】
　　阿稚在山寨里，很是过了一段悠哉游哉的日子。
　　这多亏了领头的娘亲，那是一位热情好客且好美色的人族大娘，名字也有意思得很，唤作道长（音常）。道长大娘她极其爱美，连去涉水捕鱼也要将自己做的花冠端端正正地围在头上，用涂了色的草绳绑在发上。
　　爱美之人，自然对衣裳饰物格外注重，对阿稚那一身天青长袍，她简直是爱不释手，初次见面便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绕着阿稚打转，对那一身衣裳赞不绝口。听得阿稚几乎要忍不住脱下来，赠予她了。
　　大娘捂着嘴咯咯地笑，瞧着阿稚那一双明净的眼睛，直言道：“这孩子好，这孩子好，实诚，我喜欢。”
　　在她身后，一群大娘齐声应和，双目落在阿稚那白皙润泽的脸颊上，满是蠢蠢欲动、垂涎欲滴的光，恨不得掐两手。
　　阿稚弯着眼睛微微一笑，一群大娘都“哎哎呦呦”“小心肝”地喊了起来。
　　小鱼儿听得眼角直跳，心中一股郁气无处发泄。
　　真是苍了天了，他居然还要和一群大娘争风吃醋！
　　就这样，承蒙道长大娘始终如一的专爱，阿稚过上了比领头——山峰，还要好上数倍的日子。
　　朝食有道长大娘亲自操办，荤腥皆有不提，那绝对是日日不重样的。午间若是饿了，有鲜甜多汁的果子洗好切块，盛在陶盘里，放在阿稚所在的屋子中。晚膳更是不用多言了。
　　连着那瘦马，也终于得以嚼上了鲜美食料，长了肥膘。
　　阿稚甚至有一次目睹了，山峰作为一寨之主，信手捏了一块果肉吃，惨遭他娘打手的悲惨事件。
　　“娘！”山峰委屈且不解。
　　“多大个人了，还偷吃！”道长大娘赠他一个白眼，“这瞧着神仙似的人儿，你也敢劫回来，劫回来就算了，你还不好好招待，整日里不见人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娘！”山峰更委屈了，“这都入秋了，还不抓紧捕猎，我们冬日就要饿死了。”
　　“算了。”道长大娘瞧着他胳膊腿上新添的伤痕，到底还是心疼的，“我来招待就好了，就是你，对人家客气一些，知道吗？”
　　“我这不也后悔了嘛。”山峰嘀咕道。
　　阿稚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离去了，留他们母子二人低低私语。
　　一过转角，瞧见了斜躺在大树上，双手枕头的小鱼儿。
　　阿稚抬眸，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小鱼儿翻身下地，瞧着阿稚面无阴霾的模样，眼眸微微闪动。
　　“你……”
　　“嗯？”阿稚看他。
　　“没什么。”小鱼儿笑自己，横竖问多少次，都会是一样的答案，为何自己总是执着如此，便是问，也不该问眼前的阿稚才是。
　　阿稚也不在意，微一颔首，便朝后山走去。
　　说是后山，其实得走上近一个时辰的路，才能绕过去，那都是连着的另外一座山头了。
　　到这个地方也近一月之久了，他们已经对周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后山有一瀑布，景致甚美，阿稚最爱去那里静坐雕刻符咒。
　　小鱼儿紧随而至。
　　刻刀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好听，甚至有些刺耳，但是阿稚向来细致，将手放得极轻，力度掌控极佳，那声音便也和缓了下来，伴着流川下坠，击打长河的声响，竟也能品味出一种独特的韵律来。
　　有阿稚相伴，小鱼儿的心总算是有节律地跳动了起来，在这一年的时光里，小鱼儿想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很琐碎，初初想的时候，只觉得毫无章法，凌乱至极，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寐住了，才这样灵台不清，思绪不明。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自己不想让神智归位，将事情想得透彻明白。
　　痛苦，总是会扯着生灵，让他沉溺其中，泥足深陷，却又不可自拔。
　　可神智稍明后，他发现这些事情，总归不过两个问题：其一，阿稚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神；其二，他自己到底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生灵。
　　小鱼儿困惑了许久，他或许能够知晓，面对某一件事情时，若是阿稚在，阿稚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说什么样的话。可要他说，阿稚是一位什么样的神，他便语塞了。
　　第二个问题，是一个山寨里没长齐牙的黄口小儿都知道的事情，他们会高高扬着自己手中的竹枝，大喊道：“以后我要成为像爹那样的男子汉！”可他仍是不知，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生灵。像阿稚吗？他从未想过。
　　要是早些年，他还呆在阿稚身边的时候，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怕不是要觉得这生灵是个傻子。却原来，是他从不知晓，从未深想，还浅薄地认为能提出这个问题的生灵是个傻子。傻子是他才是。
　　可连自己想要成为什么生灵都不清楚的他，存乎于天地之间，可有立足之地可言其他？可懂阿稚？
　　山山一心想要在人族弘扬修炼之法，给人族争取立足之地；老槐树晚年恍然大悟，致力于“六界安定”；千石一心在术法上，此生立志追随强者，不断精进……他似乎只想过，能做一些什么事情，帮得上阿稚。
　　更多的，却不曾了。
　　他已非懵懂幼童，更非青涩少年，传承着鲲鹏万万年的大成，又活过了悠长的岁月，却连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自己，都不曾思索过。
　　心上似有沸水托举着坚冰，上下翻腾。
　　小鱼儿定定地看着阿稚，忽然之间扑将上去，将他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阿稚连忙将刻刀挪开，单手接住了那飞扑过来的身影，关切地问道。
　　“阿稚……”小鱼儿哑声喊了一句，嘴角上挑，眼角却止不住地发红，“我有些想你了。”
　　阿稚一怔，稍许才回过神来，垂眸轻轻拍着小鱼儿的背嵴，轻应了一声。
　　有飞鸟途经，见此一幕，发出啾啾鸣叫，吃吃笑着，便拍着翅膀飞远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清风一道送过来的，还有凄厉的一声哀吼。
　　小鱼儿和阿稚对视了一眼，抬步瞬移回了山寨。
　　山寨之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妖，他们这一年来不曾催动过法力，加之距离甚远，是以并无立刻发觉异常。
　　群妖不是什么善类，又有一身法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山寨抢砸一空，开始纵火屠杀之事了。
　　便是杀人，也没给个痛快，玩乐似地揪着一个个百般折磨，甚至让他们互相残杀。
　　引得小鱼儿和阿稚注意的，便是山峰那一声凄绝不似人声的吼叫。
　　“娘！！！”
　　道长大娘被熊妖掏心，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倒在了土地上，双目圆瞪。她头上的花冠掉落下来，被熊妖一脚踩中，成了一片扁平的干草馍。
　　山峰不要命了似地，全然不顾自己背嵴对着身后扑过来的猫妖，挥着手里打猎还显得费劲的尖锐石器，朝黑熊冲了过去。
　　阿稚隔着虚空，用法力托起了那挥向山峰的尖利爪子，反手一甩，将一只化形还没完全，尚且露出耳朵和尾巴的黑猫摔进了干草堆里。
　　小鱼儿余光里见着将要动作的阿稚，连忙抢先一步，三下五除二地就将那黑熊弄晕了，昏死在地上。
　　山峰红着眼睛冲上去，双手握着那石矛，疯了似地扎在黑熊身上，左一下右一下，毫无章法，不似取他性命，倒像是泄愤。
　　剧烈的疼痛让黑熊挣扎着醒了两次，又被小鱼儿弄昏了过去。
　　猫妖胆子小，一击不中，便扭身一跃，伏在树上龇牙咧嘴，尾巴坤得直不楞登的，高高翘起，双目紧盯着阿稚的动作，唯恐他有什么不利自己的举动。
　　阿稚倒是没功夫去搭理这小小猫妖，他双指一掐，目光扫视着在场的妖物，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木刻的符咒。将符咒往半空一抛，指尖法力凝起，启动了符咒上刻画的小小阵法。
　　以符咒刻画的法阵都不大，仅能维持方圆半里以内的灵力浮动，借此更改阵法范围内的物事，使其发挥出法阵原本之功效。
　　这只是一个囚禁的小法阵，将那些不知打哪里来的小妖囚困在光笼之中。
　　有那豹子妖，性子急躁，提起自己的爪子就想要划破光笼，却被光笼周围缠绕的一圈雷电所击，瞬间将那爪子烤了个五分熟。
　　豹子妖痛吼了一声，一张人脸再也维持不住，变回了豹子脸。那焦煳的味道，瞬间就蔓延开来了。
　　其他想要壮着胆子尝试的妖物，瞬间便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阿稚顾不得盘问期间缘由，便急急清点起了人数。春雨般微凉微润的法力掠过那一具具倒在地上的躯体，传回阿稚的意念之中。
　　除了山峰之外，无人生还。
　　连那匹终于被道长大娘养出了几分肥膘的瘦马也不能幸免遇难。
　　阿稚收回手来，走到道长大娘的身边，捡起了那被踩扁的花冠，掸干净了上面的灰尘，又拂手将那干瘪花瓣重新鼓起，戴到她头上。
　　“山峰会没事的，请安息。”阿稚合掌拂过她的面容，将那圆瞪双目阖上。
　　小鱼儿微微蹙额，伸手拦住了山峰继续往下刺的动作。
　　他嗓音微沉：“够了，他已经死了。”
　　山峰像是才从大梦中醒来一样，狠狠地哆嗦了一下，看着眼前血肉模煳的大熊尸体，忍不住肚中翻滚，直往喉头上涌。他一偏身，撑在地上吐了起来。
　　他那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着抖，伴随着呕吐声的，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就在这种时候，一阵细微的破裂声传来。
　　小鱼儿慌忙抬眼去看，只见眼前的阿稚，已经像一片从结冰的湖面上，揭下来的一层薄冰似的，在骄阳的照耀下，慢慢消散开来。
　　“阿稚……”小鱼儿伸出手来，却不敢抓他。
　　薄冰似的阿稚朝他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从天而降的另一个阿稚撞得破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另一个阿稚便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煳了。
　　身边的一切都像是用彩泥画在绢布上，被泡进了水里，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开来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六）【三更】
　　“阿稚！”小鱼儿心中一坠，手上便忍不住用力。
　　只听“咔”一声响，是结界碎裂的声音，也是玉碎的声音。
　　小鱼儿像是溺水被救的生灵一样，握着手中的碎玉，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他呛咳了一声，眼角沾上了些许湿润的水汽。
　　“醒了？”有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鱼儿抬眼望去，是阿懒。
　　阿懒正斜靠在一块石壁上，两指掐着自己的眉心，一贯只有风流肆意的脸上染上了一丝愁苦，无端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和。
　　小鱼儿低低应了一声，垂眸看着手中摊开的碎玉。哪怕是在幽暗的深渊里，它也闪着润泽的微光。
　　在他脚下，一只张开的玉手掌静静地躺着。
　　小鱼儿俯身捡起，将它对着玉雕雕像的断口，掏出器件，无声地接驳回去。
　　他垂着眸，似是不敢看雕像的脸。
　　阿懒放眼望过来，并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断手重铸，那手掌往上翻开，露出了一点袖中丝绳的模样，指尖温润又干净。小鱼儿抬起头来，看向那一张脸，看那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看那唇边眼角的淡淡笑意。
　　幻境之中的那一幕重合，阿稚似是还站在眼前，微微弯着腰，披着暖阳的光，柔声问他：“你可还好？”
　　他将手放到那朝上的掌心上，忽地笑了：“尚可明智。”
　　阿懒眉间积久的愁苦，总算随着这句话散开了大半，他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等小鱼儿将阿稚的玉雕像收起，才大步走了过去，狠狠地揍了两拳。
　　小鱼儿狼狈地踉跄后退，揩了揩唇边。
　　一抹鲜红，下手可真够狠的……
　　紧随着，一个温热的怀抱将他包围了。
　　微不可察的哽咽被恶狠狠的声音裹住了，在耳边响起：“小兔崽子！”
　　小鱼儿僵硬地抬起手，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拢了一下。
　　很快，阿懒便握着他的肩膀，推开了，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重重地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总算有副模样了。”
　　小鱼儿眉峰微动，听出了这句话潜藏的意思来，不由微瞪了双眼，抬眸看向阿懒。
　　阿懒被他这眼神逗得发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佯怒说道：“怎么？你觉得自己是个小可怜，除了阿稚就没人关心你了？”
　　小鱼儿眉眼一松，不知想到了什么，摇摇头，攒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怎会。”
　　阿懒叹息一声：“阿稚留的这具傀儡，用留影石造的这方幻境，总归是有点用处的。”
　　小鱼儿并没有接话，问道：“过去多久了？”
　　“三百年了。”
　　三百年……竟也这般久了，小鱼儿有些恍惚地想道。
　　“阿蒙如何了？”
　　提起阿蒙，阿懒的脸上总算是浮起了一点笑意来：“醒了，但是沧海恶水被封存在体内，一双眼睛不能视物，加之受起气息影响，性子……”阿懒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说道，“唔……有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很快，小鱼儿就晓得了让阿懒欲言又止的不大不小的变化是什么了。
　　“怎么？我是上古凶兽不成？让你在外面徘徊不敢进来，玉阶都要被你磨掉一层皮了。”太清殿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言辞锐利。
　　阿懒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无奈地冲小鱼儿扯了个笑容，阿蒙醒来也没多久，不过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他还没能适应过来自家温柔醇和的蒙蒙，一夜之间变成了愤世嫉俗的嘴毒小少年。
　　小鱼儿也跟着进了大殿。
　　阿蒙正端坐着，案上摆着一枚玉简，玉简被打开，近几百年上界下界的大小事务尽在眼前闪现。因着他们进来的缘故，玉简上的内容顿住了。
　　“……人族山山，身逝，神魂受损，轮回入魔道。”
　　最后一小段的内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眼里，小鱼儿免不了有些怔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
　　“人固有一死，山山之死，重逾西南万山，她心之所愿，有何可悲伤的。”阿蒙道。
　　小鱼儿这才将眼睛移到了阿蒙身上来。昔日浑身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太清神君，如今一身冰霜冷冽缠绕，身形单薄了一层，透出点形销骨立的意思来。他原本那一双清润的眼睛被两指宽的白绫蒙住，只露出高挺的鼻和微抿的唇角，透出点不好接近的清冷倨傲来。
　　直到这一刻，小鱼儿才生出历史流淌，岁月变迁，事事物物方方面面皆生变的不真实感来。他们都变了，不再是当初的他们了。阿懒不再是那个只有风流缠身、满是放荡不羁的阿懒了；阿蒙不再是那个海纳百川，永无气性的阿蒙了；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整日里黏着阿稚，唯恐阿稚注意不到他的惶恐少年了。
　　这一些变化，让他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惊惧来。如今不过才过去了几百年，变迁尚且如此，若是万年逝去，再见阿稚……
　　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小鱼儿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阿蒙只是目不能视物，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瞎子，完全看不见。他还可以用心念来捕抓周遭的动静，感知这个时刻变幻的世间。小鱼儿心绪的变化，并无在他们面前有所掩饰，他自然清楚得很。
　　他站起身来，走近小鱼儿，握起拳头，狠狠地给了他两拳。
　　“这第一拳，替阿稚打的你，他历尽艰险，从沧海暗涌横流中将你带回，浑身浴血，又不辞辛苦，将你照料至完成传承；这第二拳，替这世间所有关心你的生灵所打，你不顾一切，不招唿一声，便毅然决然抛却一身仙骨，自入魔道，害得大家惦念受怕。”阿蒙握着的拳头隐隐有些颤抖，他舒展开来，却是给了小鱼儿一记响亮的巴掌，“这一巴掌，是替你自己打的你，你以身涉险，屡屡在陨落的边沿来回试探性命所能承受的极限，屡屡命悬一线，只剩一口进出的气支撑着，你对不住你自己。”
　　小鱼儿高挽的卷发散落在脸颊边，擦着那伤口，生痛。
　　“阿蒙……”阿懒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腕，他这两圈一巴掌没用法力，用的是力气，打得结实不留情，小鱼儿脸上肿了起来，破皮流血，他自己也没差多少。
　　“还有你。”阿蒙甩开手，数落起阿懒来也不留情，“连自己人都护不住，你这太和神君怎么当的！你就拦不住，劝不了吗？”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活该，你骂我，打我也行，但是得用法力，别伤着自己了。”阿懒又捧起他的手，心疼地吹了吹。
　　阿蒙脾气发到一半，就这样被这温声耳语给掐断了，他有大半是恼羞成怒地拂袖而去，走了几步，想起了自己案上的玉简，又倒退回来收拾好，朝他们冷哼一声，拂手离开。
　　阿懒看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心疼地叹息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推着自己蹙起的眉心。他也不知阿蒙这到底算是有碍还是无碍，单就被封印住的沧海恶水而言，似是对他的身体不受影响，可不知这残存的气息，最后会不会让他神智受扰，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来。
　　倘若只是这般，性子变化，他倒也不介怀。只要是他的蒙蒙，什么性子都自然是极其可怜可爱的。
　　他收拾好那些担忧，让小鱼儿坐在长案一侧的蒲团上，开始将小鱼儿入了深渊之后的事情，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全都讲了一遍。
　　自“义愤军”一夜之间神秘消失以后，妖族内乱在老槐树的整治下暂且告了一段落，很是安静了数十年，但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打打停停的，没完没了。反倒是鬼界，由逸远军师接手之后，便变得极其规整，一直呆在西南多阴雨天的地方，最近正打算在地底建一座地府，将入口选在西南某一座城池。为此，逸远忙得脚不沾地，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飘来飘去，对自己鬼族的形态适应十分良好。
　　人族一边，素来以点苍门为首，虽人心各异，但在局势未稳的情况下，他们自身维持着一种十分微妙的和平表象，不敢轻易动弹。魔族那边，千石虽然稳坐魔主的位置，多年来在众魔的挑衅下维持着不败的态势，但他不能以压倒性的实力统治魔众，始终是一块隐患所在，毕竟阿懒和阿蒙受神谕束缚，并不能做什么。
　　至于仙族，他们态度更是暧昧不明，口头上支持着阿稚“使六界生灵循性而动，各附所安，和平共处”一类的言论，甚至大力宣扬，附和高歌。可细细看去，却发现他们不曾明确过自身立场，有时候因为言论之间起了冲突，仙族自始至终只在和稀泥，而不做其他。
　　早些年，阿蒙陷入昏沉，阿稚以身镇海，小鱼儿又落入魔渊，各种事务全押在阿懒一人肩上，他实在没有闲暇应付太多，便对外称神族置身事外，但是十分赞同天地平和，生灵共处，共造美好盛世画卷云云。
　　“所以？”小鱼儿觉察到了阿懒言语里未尽的意思。
　　“我们需要你来打破僵局，必要时以法力镇压，用百年的时光来结束这动荡的局面，让下界休养生息，给六界划分铺一条平坦顺畅的大道找好根基。”阿懒掷地有声地说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七）【一更】
　　小鱼儿并没有盲目热血：“为何认定我能打破僵局。”倒是没有否认僵局打破之后能给六界划分扎下根基一事。
　　阿懒沉吟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道：“你所要做的事情，首先就是带着这一身可以将上古凶兽剥皮拆骨的魔骨魔息，去魔界夺得魔主的位置，使出你的雷霆手段，稳坐几百年。其次，与逸远唿应，初步着手盟约之事。最后，在盟约大会开启之前，你必须修炼成神，稳坐神位，以神族身份，前往盟约大会，镇压六界前来谈判的生灵，主持大局。”
　　小鱼儿目光微闪，若是能做到如此，打破僵局是必然的事情。如今六界生灵各怀鬼胎，都想着给自己本族争取最大的利益，自然不愿意轻易让步的。哪怕如逸远、老槐树等心怀天下的生灵而言，在和平大定之后，盟约会上，也定然是会竭力争取的。
　　仙族离群索居已久，虽然被卷入尘世百年，但一时之间也改不了息事宁人的和善手段，就算族内有那能够镇压一方的，以族长那谨小慎微的性子看来，也不会让自己族内仙家来当这出头鸟。
　　倘若真如阿懒所言，那么盟约会上的小鱼儿出身上古神兽鲲鹏，成过仙，入过魔，再度成仙、成神，便能有镇压六界的威严。加之在成神之前，他专心整治魔道，便能利用魔族的势力和逸远的配合，率先结盟。如此一来，妖族必有忧虑，怕他们联手攻打，便是不情不愿，也得先上了这盟约大会再说。
　　接下来，召集袖手的仙族和势头未胜的人族便能顺其自然了。
　　“人族发展疾迅，可谓是一日千里，族内人才辈出，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若非拼着法力，也不输其他族。”小鱼儿提出疑问，“若是届时人族大盛，与妖族联手，怕又是抗衡的局面，而非和谈。”
　　“关于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但是点苍门全门起誓，终身追随点苍神君为师祖。我们只要有把握维持住点苍门人族第一的地位，便有了八成的把握。”阿懒一顿，嘴角现出一抹坏笑来，“而且，这些事情，你须得在千年内完成，再晚不得超过两千年。如此，变数少了，局面便稳了。”
　　小鱼儿嘴角僵住。阿懒说得倒是轻巧，可千年内成神谈何容易，多少生灵数万年都不能成神，也不知阿懒对他的信心从何而来。更何况在这期间，他还须得处理这般多的杂事要事，无法专心修炼，能有大成，谈何容易。
　　“放心。”阿懒劝慰道，“修炼一途，我和阿蒙会倾囊相助的。”
　　小鱼儿扯了扯嘴皮子，笑得牵强。
　　不过三日时光，待和小鱼儿讲明局势，又用尺素书和一众老友打过招唿，阿懒便迫不及待地将小鱼儿推出八十一重天，赠他一法宝，直接送到魔族去了。
　　魔族现如今的入口有魔兵把守着，他们一脸防备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小鱼儿，奏响了警报，顷刻，便有大军将他层层包围。粗粗一看，防备竟还不错，都是些有实力的大妖。
　　小鱼儿抱胸站立，那一条招摇的红丝绳又被他拿出来，绕过额头，缠绕到高束的长发上，随着发丝和微风一起招摇。
　　千石从魔宫里出来的时候，这头一眼，便是从一堆黑里头瞥见了这么一抹红。
　　他甚至是有些雀跃地蹦到小鱼儿面前，看着眼前这少年气褪去，隐隐多了些成年雄性生灵气息的小鱼儿，长身玉立，面容深邃，一身黑衣裹着劲瘦魔身，全身上下，也唯有唇瓣与额带是有颜色的。
　　千石伸出手来，想要拥抱一下这个当初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小鱼儿却蹙眉拦住了他，目光落在他左手环抱着的婴孩上。那婴孩眼睛很大，莫名的干净剔透，像深海里的水晶石。她一直看着小鱼儿，咯咯地笑着，舔着自己的大拇指。
　　千石顺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手上的婴孩上，马上绽开了向阳花一样灿烂的表情来：“你也觉得我女儿可爱吧？”
　　“你女儿？”小鱼儿拧眉，他怎的没听阿懒提起。
　　“对呀。我女儿，千牵。”千石颇为骄傲地说道。
　　“怎的前两日没听你提起过？”
　　千石挥退那些魔兵，领着小鱼儿进了魔宫，叹了一口气，才说道：“意外。”
　　小鱼儿半抬着眸子看他。
　　“你这什么眼神！”千石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手下亲兵的女儿，他战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我接过来照顾了，谁知道弟妹这般倔强，非得生死相随，生完女儿就跟着去了。”
　　小鱼儿端过水壶，给自己斟起水来。
　　“他们就留下这么个女儿，我总不能不管吧？”千石紧接着砸下一记重击，“更何况，这孩子是山山的转世。”
　　小鱼儿端水壶的手一歪，水被斟到了长案上。
　　“你这是作甚。”千石赶忙用手臂推着长案边上摆的木简，以免被水打湿。
　　小鱼儿连忙拽过搭在长案一旁的布巾，将水迹吸干。
　　他有些愣神地看着滴熘熘转着眼睛，咿咿呀呀吸吮手指的小千牵，问道：“这是山山的转世？”
　　“千真万确。”千石只差举手发誓了，“这可是神君看过的。”
　　小鱼儿瞬间明了，阿懒这是让他顺便过来帮忙带娃娃来了。他脸一黑，可看着小千牵那双酷似阿稚的双眼，想着这是山山的转世，他又说不出话来了，只怔怔地看着。
　　千石把小千牵往小鱼儿怀里一塞：“我瞧她很是喜欢你，来来来，你来抱抱她。”
　　小鱼儿有些慌乱地接过，他双手僵直，用捧水的姿态将小千牵托着，颇有些无措地问道：“我要做什么？”
　　小千牵对他的窘迫浑然不觉，瞪着小胳膊小腿，欢喜得直扑腾，将襁褓都蹬开了。小鱼儿下意识地举高了一点，未料小千牵就这样顺着他的胳膊，滚进了他怀里。
　　“呀呀！”小千牵欢喜地叫嚷着，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摸着小鱼儿微微低下来的下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奶声奶气，软软糯糯的。
　　千石见状一点担忧都没有，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鱼儿蹙额，他忽然有些忧心这孩子到底能不能平安顺遂地长大了。
　　只是不等他忧心太多，千石就直接宣布魔宫易主一事，划下演武场，让手下魔众上前挑战，胜则取代小鱼儿，败则俯首称臣。
　　魔众跃跃，叫喊声彻天。
　　有曾经和这位“鱼将军”并肩作战，见过他那不要命的孤勇的，更是兴奋。
　　小鱼儿手脚僵硬地将小千牵捧着，让千石重新抱了回去，才长舒了一口气，告别了自己无缘的那杯凉水，站到魔宫前那偌大的比武场上。
　　小鱼儿这样的小名未免显得不够英武，他眼睛一转，给自己现改了个名儿，朗声道：：“我——伯鱼，在此领教各位魔族勇士的本领。”
　　群魔欢唿，一个性子急躁的大魔率先跃上了演武场。没有什么抱拳行礼的繁文缛节，一上演武场，便是对战的敌人，大魔挥着虚空中现出来的狼牙棒，灌上丰沛的法力，便砸了过来。
　　小鱼儿——也就是伯鱼侧身一避，躲过了这当头一棒，狼牙棒砸在结界包裹的演武场上，留下一个狼牙棒形状的深坑来。他左右闪躲，每每都是擦着狼牙棒挟裹的劲风的边上而过，险之又险的模样。
　　群魔看他们这起势，还当伯鱼初初到来，不敢放开手脚，颇有些失望地降低了声音，不似方才那般高昂了。
　　下一刻，伯鱼石雕一般没有表情的面容上，唇边缓缓勾出一个弧度，他右手推着那大魔的肩膀，也没见法力怎么磅礴而发，却恰到好处地将那大魔推出了演武场，被结界阻挡在外。演武场的结界还是之前阿稚所设的，开启之后，每个演武场，每一位魔都只能进一次。
　　魔群又重新欢唿起来，那大魔虽然并无尽兴，不大高兴，但碍于小鱼儿的手下留情，便草草地拱了手，离开了。
　　没看出端倪来的魔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样，跃了上去，却呆了半刻钟便被推下演武场来。
　　有那眼尖的魔，惊骇地发现，无论上场的魔法力如何，伯鱼总能将比试的时辰控制在半刻钟上，不多一息不少一息，恰恰好。便是这种绝对的恰到好处，让他对伯鱼的实力生出了一种恐惧，嵴背上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们窃窃私语地和旁边的魔讲出自己的想法，热切地拉着他们认真观看，细细数着时辰。背上冒冷汗的魔燎原烈火似地，瞬间多了起来。
　　幸而魔族本就衷于挑战，哪怕浑身冒着冷汗，起了疙瘩，也没能让他们止住脚步。只是在亲自经历过，果然如此的情形之下，对伯鱼的敬佩，更是上了一层。
　　伯鱼缓缓勾着唇，极轻微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法力激撞之中，犹如雨落汪洋，瞬间就没了影踪，不可察见了。
　　他要达到的目的，成了。
　　这一场挑战，维持了足足一个月，魔族之内的魔众，几乎都上过一次演武场了，有那不死心的大魔，不相信能够带兵镇守一方，与妖族大妖相抗衡的自己，只能在伯鱼手下坚守半刻钟，便一次又一次，想着法子，将时辰延长一息半息。
　　倘若有那坚守超过半刻钟的，魔众便会齐齐高唿起来，群情高昂，叫好的回声不绝于耳。
　　挑战到了最后，只有千石在外的三名魔能够伤到小鱼儿，十余名魔在小鱼儿手下坚守的时辰逾一刻钟，二十余名逾半刻钟。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八）【二更】
　　不到三年的时间，伯鱼便让魔族心甘情愿地奉他为魔主，执掌魔族。
　　这时间，倒是比他所想的要早上很多。
　　只是等他执掌魔族之后，发现事情远没有那般简单，魔族内部，虽然大伙儿都性情淳朴简单，但这份淳朴简单也极其容易被利用。大方向上魔心的一统、族内混进的奸细、魔族上下规矩的建立、魔族发展的具体规划等，小事情上琐碎到每日吃食、使用、收支、矛盾的调节等等，他都须得一一过问，一一处理。
　　千石一副偷得浮生小闲暇，出门乱逛带娃娃的模样，将终日或是奔波劳碌，或是埋首伏案的伯鱼气得不轻。
　　伯鱼回想着，那些年，阿稚到底是怎么在诸多杂事当中游刃有余，还能抽空陪伴他一二的？他想，当初的他，真是太不知足了。
　　一晃，两百年过去了，小千牵已经长到了伯鱼腰那么高，看起来像个人族六七岁的娃娃一般大小，和他当初呆在阿稚身边时候的模样差不多。
　　这时候的娃娃最是调皮闯祸了，尤其像是小千牵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娇宠的，半点亏都吃不得。今日揪了这个大魔的胡须，明日踹了那家小魔的屁股，或者将别的小魔捆起来抽，那可都是常有的事情。
　　有时候胡闹起来，能把伯鱼头上的瓦给揭了，让伯鱼在大雨瓢泼中端坐在屋里头栉风沐雨。有时候想事情入了神，又对这丫头没戒心，便免不了淋一身湿，还得将那些容易潮湿发霉的木简、竹简用法力烘干……
　　千石生怕伯鱼真的发落的，就假装严父，随手摘下一根树枝，半真半假地撵着小千牵打。多了这么一个小祖宗，魔宫内外，日日都热闹得不像话。
　　当初的六大势力早就不知散乱成什么模样了，妖族内部这些年分裂割据，重新凝成了三大势力，互相鲸吞蚕食，百般计谋用上，险险维持着相互制衡的现象。老槐树率领着的一大势力，几乎全是食草性的妖族，平日里不沾荤腥，性子和顺，对老槐树所宣扬的“六界安定论”追捧异常，十分神往。另外两大势力，有不少将士都是从老槐树手下出去的，当初因着他收留点苍神君一事有所不满，合谋着出走的，只是没想到，“义愤军”离奇失去踪迹之后，他们竟捡着了机遇，崛起了。
　　鬼族这些年倒是打理得很不错，加之他们和另外五族的习性大相径庭，喜阴恶阳，对逸远新建的“地下城池”——地府十分满意，于是便学着仙族遗风，偏安一隅，醉心于建造自身家园，根本无暇他顾。
　　而人族修炼之风气越发流行，几乎是筋骨合适的人族都投入点苍门门下修炼去了。只是点苍门有遗训，必须起誓奉点苍神君为师祖，遵其风骨，履“六界安定”之荣迹。如此一来，便有不少心智不定的少年被排除在外，投靠之前没有起誓，从点苍出来的门徒新建的门派之下了。一时之间，百花争鸣。
　　仙族依旧只是撩撩水波，并没有入水的打算，但是内里言路广开，辩论不休，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变化了。
　　阿蒙始终密切关注着仙族和人族，唯恐期间生了变数。虽则他和伯鱼说得信誓旦旦，但是行事依然小心谨慎，细小的行动计划因时而变，灵活异常。
　　眼看着魔族内部趋于稳定，并日渐强大，伯鱼便和逸远借着尺素书谈了半月之久，敲定了后续计划部分需要更改的细节问题，以及落实计划的生灵选择是否合适等等，便对外放出风声，他们二族已决定了，参与神族先前建议的六界盟会，敲定各族领地以及权益等问题。
　　风声以异常迅疾的速度在上下两界传播，不出两日便传遍了，几乎六族生灵都听说了这消息。
　　鬼族、魔族早在风声传出之前就安抚好了族内子民，与此同时加强了现今领地的戒备，以防其他族生事。
　　连小千牵都被拘着，不能随便上房揭瓦了。
　　点苍门应时而动，将“六界安定论”宣扬得神乎其神，以言论给门下弟子绘画了一卷足以绵延点苍群山的盛世画卷，引得门下弟子个个心生向往，恨不得振臂疾唿，马上签订六界盟约，过上神仙似的美好日子。
　　“义愤军”虽然离奇失踪了，可总归有那没来得及进入法阵的余孽留下，混进一方势力当中，伺机行事。这消息对于一心想要复辟妖族权力盛世，与仙神并肩，将其他生灵踩在脚下的他们而言，自是十分不利的。
　　义愤军余孽悄悄聚在了一起，商议了一出所谓大计，鼓吹妖族两方势力联合攻下老槐树，再一决雌雄，辨出高低来。这么一来，无论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否参加六界盟会，其话语，都会变得更加有分量。
　　不得不说，对手还是很有智慧的，要不是他们妄图重新搅乱局势，欲在支离破碎中捡个大便宜，从而顾此失彼，露出破绽来，计划还真不一定会这般顺利完成。毕竟时日着实短了些，而对手又过于心急了。真是可惜了。
　　心急吃热豆腐的，总会烫了嘴的。
　　更可惜的是，伯鱼他们唱的这一出，就是为了逼出手段残暴、脑子不太清晰，企图逆着历史洪流游回去的义愤军余孽。他们的所作所为，全在逸远的意料之中。
　　早在此前，军师便生出一计，让妖族两大势力的主上对自己某些在“义愤军”军中呆过的手下将士，生出了嫌隙。
　　这颗棋子在十年前便埋下了。
　　棋子也很简单，只是一则似是非是的流言，流言讲的，大概就是逸远当初那声名远播的事迹，且放出逸远未陨落也未入轮回的消息。
　　良将爱才，那两位主上自然也不例外，再恰当地透露一些老槐树、鬼族、魔族都在悄悄寻找逸远魂体的消息，他们自然便会顺着给他们的蛛丝马迹，一路查找下来。
　　在这期间，波澜是必定要横生的，恰当地让两位主上知道对方也在寻找，你争我夺一番，会更加激增他们非找到远逸不可的心。
　　被他们找到之前，逸远便将自己的身世好一番编排。世间生灵大都以为他死于当初司时蛸发动的叛乱之中，只有寥寥几位生灵知道，他在为点苍神君办事。
　　在逸远编排的身世当中，半真半假地掺杂着，他将对司王的仇恨，变成了忠君，只是没料到真相会是如此。司时蛸利用这点来打动了他，他协助着司时蛸夺位，只要司时蛸让他手刃司王。司时蛸应了，却在他杀了司王之后也杀了他，并将他镇压在此地。
　　这番话，比真相还能令两位主上信服，毕竟在他们看来，利用逸远弑父，是一件既得了王位又避开了骂名的好事情。
　　就连当初的流言，也是这般传的。
　　是以，当其中一位妖族大势力的主上岐誉，穿过了重重杀阵，浑身浴血地找到他的时候，逸远并无意外。
　　“军师似乎知道，会有人来救你。”岐誉满是疑惑地打量着他。
　　逸远淡淡一笑，他魂体淡薄，一身素衣，盘腿坐在一个繁复的小法阵当中，虽是极其虚弱的模样，却自有一种煮茶不惊，淡然物外的镇定自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逸远微微阖目，“身有珍宝的生灵，总会被其他生灵穷尽一切法子，倾尽全力寻找的。”
　　岐誉讶异，倒是对这传言中的“天下军师”高看了一眼。
　　“那先生可否猜猜，在下为何而来。”
　　“为我而来。”逸远道。
　　岐誉笑：“我以为先生会说，我是为权钱名利而来。”
　　逸远也笑：“只因我能让你得到的，比你所想的还多。”
　　岐誉收起了笑意，重新打量起逸远来，逸远只盘腿阖目，并不做其他的事情。许久，岐誉才继续笑道：“岐誉前来解救先生，望先生常伴左右，助我完成大业！”
　　逸远这才睁开眼来，抬眸看他：“你看我像是还能留存世间的模样吗？”不等岐誉开口，他又继续道，“我伴不了你。”
　　岐誉半是惊讶半是恼怒，他忍住脾性，耐心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不算什么难言之隐。”逸远掸了掸衣袖，“只是我即将神消道陨，被法阵磨灭，所以，你所言的常伴左右，我帮不了你。”
　　“可先生方才分明说……”岐誉大声道，半晌，想明白了什么，声音便低了下去。
　　“我也不管你是俊才还是庸才，只要你能帮我一个忙，我便赠你三条妙计，这三条妙计无关乎别个生灵，而是时势大局，你若悟透了，它便会在必要之时，予你最有力的帮助。”逸远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若悟不透，错失良机，便只能抱憾终身了。”
　　“军师请说。”岐誉急道。
　　逸远支肘：“你不先听听我要你帮我什么？”
　　“无论什么，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岐誉抱拳行礼。
　　“甚好。”逸远光明正大地说出心中所想，“也省了我设计哄你发誓，助我达成心愿。”
　　“军师？”岐誉错愕。
　　“怎么？我一个垂死的生灵，设个计谋，让前来寻我的生灵助我完成遗愿，很不可思议？”逸远勾唇道，“还是我能够坦诚公布，很不可思议？”
　　“并无。”岐誉再次抱拳行礼，“军事但讲无妨。”
　　“我的心愿很简单。”逸远盯着自己的指骨，怔怔地出了一会神，才继续道，“待妖族一统，去到青丘山前，焚香祭酒，告诉我一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九）【三更】
　　“军师大义！”岐誉背嵴一弯，朗声大喊。
　　“慢着，我还没说完。”逸远抬起那薄薄的眼皮子，盯着岐誉的眼睛道，“我说的是妖族一统之后，不论你是不是最后得到妖族王位的那妖，你都必须践行你的诺言，前往青丘。”
　　“军师？”岐誉心中惊骇，几乎要怀疑自己到了绝路。
　　“我说了，我伴不了你左右，只能赠你三条妙计，你若能参悟，便有机会，你若不能参悟，便会错失良机。”逸远淡淡说道，“你若愿意，便在此立誓。”
　　岐誉目光闪烁，心中天人交战，可为了谋取大业，他还是咬牙立了誓言。
　　逸远这才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微笑来。
　　“军师……”
　　“你须得记住。其一，历史大流只能奔腾往前，不可后退，一旦退却，只会被洪流席卷，而不是站稳脚跟来。”逸远双手软软地搭在膝上，总算少了几分暗藏着，随时露出的锋芒。
　　岐誉随之思索，未解其意。
　　“其二，小人在旁，而不在外，心有二主，必有蹊跷。”逸远继续道。
　　岐誉瞪眼，追问：“军师何出此意？”
　　逸远并没有回他，继续道：“你要有蛰伏的耐心，静然等待，时机到来之后，会给你最合适的礼物，而非最好的礼物。”
　　岐誉眉峰攒聚：“军师此话怎讲？为何不是最好，而是最适合的？”
　　逸远阖上双目：“三条妙计已然说完，请回吧。”
　　接下来，无论岐誉再怎么说话，逸远都充耳不闻了。
　　岐誉折腾半天，见他意决，也只能抱拳拜别，离开这个地方。
　　等岐誉走远了之后，另一道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逸远又重新睁开眼来，看着立在自己面前，形容消瘦的病弱男子，怕是任谁也想不到，便是这样一个病秧子，竟是妖族三大势力之一的主上——仪辛仲。他才是六族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仪辛仲少年丧母，被其父一手带大。他不似司时蛸那般不得父亲喜爱，相反，仪辛仲太得他父亲的喜爱了，他几乎是在父亲无度的纵容里长起来的。他一直都懂得怎么讨喜，怎么使人对他掏心掏肺，却将自己掩藏得很好，将那个多疑、残暴、狠辣的自己，包裹在一副翩翩公子病殃殃的皮囊之下。
　　要不是逸远亲眼见过他笑着将一只小奶猫掐死了，又若无其事，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愧疚地随手丢掷一旁，像扔石头一样。逸远也不敢相信，他竟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到如此地步，简直令众生灵发指。
　　仪辛仲此刻正啪啪地鼓着掌。
　　“军师好妙计。”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
　　逸远只是抬眸看他，并无言语。
　　仪辛仲朝身后法力深重的大妖挥手，语气放得极轻极温柔，却带着某种令生灵不寒而栗的感觉：“我们将军师救出来。”
　　他身后的两位大妖齐步向前，凝起足以撼动山岳的法力，打在法阵上。
　　只可惜，山岳倒是撼动了，法阵却纹丝未动。
　　直到这时，仪辛仲才露出点惊疑的神色，打量起这法阵，也打量起远逸来。
　　他面上的惊疑也只露出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重新摆上悲悯的神色，颇为痛心地说道：“莫怪军师不愿求那岐誉救你出来。”
　　这两位大妖能将仪辛仲这样的病秧子毫发无损地带进来，和岐誉浑身浴血的模样天差地别，自然足够说明这两位大妖的能耐。如此能耐也不能撼动困住逸远的法阵，于他而言，便能解释为何逸远不让岐誉直接将他救出，投入轮回之中了。
　　“将陨之灵，何苦白费功夫。”逸远淡然笑道。
　　“军师知晓，我一直都在？”仪辛仲蹲下来，和逸远平视。
　　逸远看向他那一双隐藏着无边幽暗的眼睛：“知如何？不知如何？”
　　“倘若军师知道，那某便要怀疑，军师是不是设计让我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仪辛仲缓缓说道。
　　逸远蓦然笑出声来：“你怀疑不怀疑，于我而言，又有何干？”他眼瞳漆黑，带着深渊似的幽暗，意有所指道，“我说的很清楚，我只想妖族一统，能分六界，而非支离破碎，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仪辛仲盯着逸远看，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还是从容翩然，轻声道：“可方才军师所言，并无提及此事。”
　　逸远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阖上了双目，不再言语。对于聪明的生灵而言，让他自己猜出“真相”来，比说出“真相”更能让他深信不疑。
　　逸远魂体的颜色越发浅淡了，甚至可与日光融作一体，消散不见。
　　仪辛仲一直蹲在法阵外头，紧盯着逸远，看他胸膛毫无起伏，魂体越发暗淡，到最后，魂体不见了，法阵也随之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而后，原地自毁。
　　他怔忪了片刻，心中大震。法阵自动销毁只有两种情况，一则布阵的生灵撤阵，一则困在阵中的生灵神消道陨，消散天地之间。
　　“主上。”两位大妖扶起了他。
　　“竟是真的。”他呢喃了好几遍，脸上闪过偏执且疯狂的笑意。
　　另一边，伯鱼负手踱步，等待许久，才终于等到了逸远归来。
　　他赶紧拿出温养魂体的法宝，将被法阵瞬移回来的逸远装了进去。
　　此番，逸远可谓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才让妖族另外两位大势力的主上踏进了他们布的局里。
　　老槐树还是有些担忧：“这法子可行？”
　　伯鱼看着手上养魂的玉瓶，双眼坚定道：“定然可行。”
　　法阵是阿稚和山山早前研究时，无意做出来的东西，这个法阵是层层嵌套的法阵，外面三重杀阵，最里面放着一个可挡法力高超的大妖，十次全力攻击，且里头带着定点瞬移功用的小阵。杀阵威力不算顶级，但也有一定的杀伤力，只是这一点杀伤力放到战场上，就相当于拿着小刀杀牛，顶多破一层皮。防御的小阵也只能护佑神魂，且只能护佑一位。因为看起来过于没用了一些，所以一直被搁置。
　　没想到能让逸远物尽其用，发挥出这样好的用途来。只不过要做出魂体逐渐消散，还得瞒过仪辛仲一双毒辣眼睛的成效，逸远还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将自己身上的鬼力慢慢散去一些才行。
　　老槐树长舒了一口气，嗟叹道：“若是此番果真有用，那不仅妖族一统之事有了希望，新任位的王，必定也会同意参加六界盟会。”
　　这件事情，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在义愤军余孽的谋算之下，逸远曾说过的那句与其说是妙计，不如说是预言的“小人在旁，而不在外，心有二主，必有蹊跷”就会在两位主上心头敲响起来。
　　只不过这两位也不是什么蠢货，自有自己的判断，并不至于一发觉手下的动静，便立马将他们推出来，斩立决。
　　他们听着心腹来报，也只是淡淡道：“继续追踪。”
　　只是可惜，义愤军余孽过于急进了一些，甚至有不惜拉上自己主上，也要阻拦鬼、魔二族参加六界盟会的势头。
　　这就触到了二位主上的逆鳞了。
　　义愤军余孽犯了他们的利益。
　　不等伯鱼他们动手，义愤军残存数百年的余孽，便被清扫一空了。
　　尸首被丢到荒野之中，草草埋了起来，神魂也被特意寻来的大妖，趁其尚未清明之时，引入轮回之中，拜托仙家多看着些，勿要遗漏了。
　　义愤军所做的那些个陷害神君、滥伤无辜之事，仙族也有耳闻，自然是欣然答应。
　　老槐树简直不敢相信，和“义愤军”斗智斗勇，法力相拼了那么多年，竟有一天能看到他覆灭了！只不过，说是覆灭也是不确切的，毕竟有一支“义愤军”神秘失踪，他们遍寻不得。
　　可终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情。
　　老槐树和逸远都没回去，留在了魔宫里。
　　连小千牵拿着鞭子到处抽那些虎头虎脑的小魔，在伯鱼眼里，也变得娇俏可爱、古灵精怪，而不是给他找麻烦了。
　　阿懒和阿蒙破天荒地出现在魔宫里，带着能堆成山的桃花露。
　　时隔多年，他们虽然不算齐整，却大都聚到了一处。
　　“神君！”千石有了太和神君就顾不上女儿了，眼巴巴地跑过来，帮他把一坛又一坛的桃花露摞好。
　　小千牵嗅到了争宠的味道，赶忙跑过来将千石抱住，对阿懒嚷嚷道，“这是我的阿爹！”
　　要是别的随便什么生灵，但凡要比小千牵大上个几千岁的，都不好计较太多，顶多逗弄一两句就罢了。可惜这是极其不要脸的太和神君，他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无数次重复道：“这是我的信徒。”
　　小千牵最后一句“这是我的阿爹”因为嗓子缺水而卡在了喉咙，宣布了她争宠的失败。
　　她勐灌了两杯水，憋着嘴，没忍住，哇地哭了出来。
　　阿懒拍着案几，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岔气了。
　　这二位的哭笑声震得魔宫屋宇大梁簌簌往下掉灰。
　　这场孩子气的闹剧，最后被虽然性情大变，依然比太和神君是个东西的太清神君给结束了。
　　只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又闹开了。
　　小千牵不岔地叉着小腰，哪怕脸上还挂着泪珠，也要搜刮出自己唯一会叫骂的词来，先声夺人：“讨厌鬼！”
　　阿懒觑了阿蒙一眼，见他和逸远轻声议论着什么，便偏过身去，隔着伯鱼小声道：“惹祸精！”
　　小千牵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阿懒，似是在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号的”。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便将怒火转移了，大眼睛瞪着伯鱼，吸了一口气，沉声怒吼道：“讨厌鬼！”
　　伯鱼：“……”


第一百六十章 大寒：滴水成冰（二十）【四更】
　　伯鱼不知小千牵的怒火怎么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可他和小千牵斗嘴着实是过于娴熟了，不假思索便反驳道：“惹祸精。”
　　小千牵维持着自己叉腰的姿势，一双圆熘熘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的“我就知道是你出卖了我”的愤怒，将脸颊鼓成了两个贴脸大馒头。
　　他捏起手指，掐了掐眉心，有些拿她没办法。
　　阿懒在一旁得瑟地火上浇油，还伸出手指比划：“惹祸精。我们有两个，你只有一个，你输了。”
　　小千牵嘴巴一瘪，两个馒头成了两片馍，哇的一声，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伯鱼没好气地白了这捣乱的家伙一眼，将小千牵抱进怀里，手足无措地哄着：“好了，我是讨厌鬼，你说得对。”
　　阿懒惊奇地看着伯鱼，好像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半晌，那桃花眼就弯了起来。
　　小千牵哭得用鼻子吹了个泡泡，又连忙捂住了，偷偷觑了伯鱼一眼。伯鱼只好假装没看见，低头伸手去拿桌上的桃花露。小千牵赶紧掏出自己的小布巾，把自己的脸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得寸进尺地要求道：“我不是惹祸精，你是讨厌鬼。”
　　“好好好。”伯鱼随口应着，并不放在心里，要是他下次没能跟上这祖宗的对骂戏份，直唿她名字，怕不是又要闹了，说他是不是和她生分了云云。他不着边际地想，小崽子难不成都是这样蛮不讲理又浑然不觉，还振振有词的？那他从前，是不是也让阿稚这样难做、无措过？
　　这一场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庆功宴的宴席，就这样在一地鸡毛中颠簸着度过了。
　　接下来近一月的时间，小千牵都没机会见着两个讨厌鬼和自己阿爹了。
　　他们并没有离开魔宫，只是他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过于重大了，不方便有任何其他生灵在场，无论亲疏。毕竟他们商讨的，可是六界地域的划分问题。
　　阿懒率先表态：“神族只管照例安排八十一重天，并不需要其他地方。”
　　阿蒙也没有意义，神族的地域被最快地划分完成。
　　代表仙族的九舞连夜赶了回来，她还带着一身花露的清香味，有些出神地正襟危坐着。她方才进门的时候，听到了一道小女孩的喊叫声，她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熟悉，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看错了。
　　伯鱼和千石将她的失神看在眼里，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在心里齐齐叹息一声。
　　逸远开口道：“鬼族不求地域划分，我们居于这片土地之下，建立地府，只需要留一座城池，作为沟通外界的出入口便可。”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我希望鬼族能够统管世间亡灵，掌轮回道。”
　　听到这里，九舞才算是回了神，她微微攒起了眉头：“自古以来，轮回道皆由仙族掌管，此事，怕是不妥。”
　　逸远嗓音柔和，但是态度却十分坚定：“旧事若是一成不变，又怎会日新月异，一路向前？一直如此，便是应当如此吗？”
　　九舞不善言辞，只能避其锋芒：“仙族久居天界，地域倒是不必更改，这也是族长的意思。而轮回掌管一事……此事我做不了主。”
　　逸远含笑道：“我也并非存心为难，而是需要入轮回的都是化身为鬼族的生灵，若是由地府来掌管轮回道，怕是更方便一些。”
　　九舞沉吟，没有回话。她如今形态虽则为鬼，心中挂怀最多的，却始终还是仙族。
　　逸远也并不介怀，气定神闲地半垂着眸子，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指骨。
　　生灵之间没有长久的情谊，惟有永恒的利益。在六界安定和平之前，达成安定和平是他们共同的利益，也是支撑他们情谊不朽的根基，和平达成之后，六界的领地划分则是他们的各自利益，在坚决维护第一利益的情况下，他们自然是要竭力争取属于各族的第二利益，毕竟这第二利益于六界安定而言，就像灵气之于他们。
　　这便注定了他们之间必有一场谈判，在六界盟会举办之前，他们私下协商好结果的一场秘密谈判。
　　这也注定了这场谈判不会风平浪静到哪里去。
　　唯有两位神族的神明自悠然自得地看他们唇枪舌战，自斟自饮地品尝着桃花露。
　　“诸位莫要忘了，世间生灵亡而入轮回，轮回道入口只有一个，里面的道却不止一条，今生为仙者，来世可能为魔；今生为妖者，来世可能为人。诸位今日所做的一切选择，倘若是只为今生自己的身份地位而定夺，那么我们所作诸般宣扬的言论，就成了掩盖自己欲望的一层遮羞布，而非为了什么大道、众生、六界安定。”阿懒看他们机锋不断，悠然提醒道。
　　伯鱼这般和千石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道：“魔族从北地山脉开始绵延之处起算，往北尽是魔界领域。”和他们如今的位置，倒是并无相差太远。
　　对此，大家并无太大意见。毕竟下界以北，都是极其艰险的地儿，除了魔族之外，约莫也没谁会有这样的兴致，日日生长在艰难困苦中淬炼自己的体魄了。
　　只是对于这“北地山脉开始绵延之处”，各持所见，又辩了好一会儿才算消停。
　　最后，除了神族、魔族、鬼族、和仙族的地域划分完成，妖族和人族的地域依旧难以明朗，妖族和人族的情况倒是有些类似。妖族内不仅分食草的妖族、食肉的妖族，还分有翼一族、无翼一族，再细分下来还有龙虎蛇等习性完全不同的妖族，若是让他们强行住到一块去，妖族内的治理将会成为一个棘手的大问题。而人族早先碍于无法修炼，可沟通交流的地域十分有限，在六界混居的世道里，常常久居一个地方，互相之间并不亲近。
　　强求并不和美，可若是让妖族、人族混居，届时出现了矛盾冲突，又要如何管治？
　　此外，对于鬼族掌管轮回一事，逸远还是坚决不予让步。
　　伯鱼简直要头疼死了，他宁愿再入深渊，花几百年时间屠杀上古凶兽，也不要坐在这里，待上三天的时间，来处理这种十分重要，又推来推去，磨破嘴皮子也没个进展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须得时时刻刻留意着，妖族那另外两大势力的主上，有没有什么动作，若是没有动作，他们会不会在憋着坏，要做什么事情来……
　　他对事情变动的时刻注意，弄得自己都有些风声鹤唳，过于紧张了。
　　简直是焦头烂额。
　　伯鱼又开始在这一片高高低低的辩论声里，想起了阿稚无论处理何事，也能够挂着淡淡笑意的音容。
　　只是这也不容他去多想，倘若在六界盟会开启之前，他们不能理出个完好的章程来，到时候会上定然一片混乱，甚至前功尽弃，又要重新开始时战时休的日子了。
　　“不若让军师来说说，抛却自身身份不说，整个六界如何治理，才算是最为妥当的？”千石听了半天，没听出个什么东西来，已经急得不行了，“或者，当初神君留下那般多东西，有没有能够给我们指明前路的？”
　　阿懒挑眉，奇异于这话竟由千石先讲出来，便道：“诸位不如先听军师一言？”
　　太和神君开口，大家肯定得卖个面子的，便都安静了下来，看向逸远。
　　逸远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们聚在一起，求六界安定的初衷，到底是什么？神君当初是怎么说的？”
　　自然记得，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老槐树响起了那些义无反顾捐躯的身影，他抚膺长叹道：“六界生灵各附所安，循性而动，和平共处。”
　　他说的时候，大家好像又想起了点苍神君盘腿而坐，挂着浅浅笑意，一双澄净的眼睛里像是已经装进了那描绘出来的美好盛世的模样。那眼睛像是茫茫大海里的一盏不灭的灯，让他们看见了惊涛骇浪的波澜下，他们到达彼岸的希望。
　　逸远跟着重复了一遍，才继续道：“是呀，六界生灵各附所安，才能循性而动，方有和平共处。是以，各附所安乃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够让我们各族生灵”各附所安”？居有土、食能饱、穿可暖、行不惧危，能达到这四者，则必能各附所安。”
　　“军师之意是？”千石不太能明白过来。
　　“六族必分六界，六界地域必定要明晰，做到秋毫不犯，来往有凭据。”逸远一顿，没再深入谈论，而是捡起了妖族和人族领域划分的事情，“各附所安之后，是循性而动。循性而动，恰恰切合了人、妖二族的情形。”
　　老槐树长须微动。
　　“既然人族妖族情形类似，何不分多个地域进行治理？因时而变、因地制宜？”逸远抬眼看向老槐树，“妖族难以大一统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来源于妖族本身？妖王可由妖族内部自行选择，分族内的小族，划分多个符合其习性的地域，每个地域选一位族长治理，族长定时向妖王汇报。”
　　“好！”老槐树心头激荡，连手都颤抖了起来。
　　“只是若是六族各自管制，怕免不了有朝一日，各生异心，是以最好的法子，便是选出一位来，对各族再做管制。”逸远道。
　　“这……”关于这一点，老槐树倒是犹疑了，“倘若如此，各界之主，会不会有所不满？”
　　逸远只是含笑看向阿懒。
　　阿懒摆手：“神族不参与，顶多搭把手，将那些有心霍乱天下的，好好管教一二。”
　　“如此，也便够了。”逸远笑道。
　　只是此事，大家还是颇有忧虑的，便又论了整一日。
　　没完没了似的。
　　第三日的午后，依然喧闹不休的魔宫里传来一阵“噗——”“噗——”的响动。
　　这股子响动驱赶了连日来不休的争论。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寒：滴水成冰（二十一）【一更】
　　像这等气息挤压排出的响动，诸位十分陌生，很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阿懒那桃花眼一眨，看向伯鱼，斟酌了一会子用词，好让自己显得文雅一些，才说道：“你这是在排除体内浊气？”
　　伯鱼嘴角微微一抽，有点不太想理会他，可正事还是得说的：“你们怕是没有时间了。”哪怕他已经尽力压制自己的修为了，可满涨的法力根本不是现在这具魔躯可以盛载的，法力泻出，是已经压制不住了。
　　大家还未解其意，天边成群结队而来的乌压压云层便给出了答案。
　　伯鱼这是……渡劫？成仙？成神？
　　这……离上次那惊心动魄的成神金雷大劫，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一千年，他、竟、然、又、渡、劫、了！！！
　　伯鱼趁着劫雷下来之前，赶紧跑了，只留下一句：“我去渡劫了，你们好好商议个章程出来，回来再找你们问清楚。”
　　细细一听，仿佛还有那么一丝侥幸的欢脱在里头冒出点尖儿来。这点尖儿就跟一片泥泞中唯一的白似的，多少有些碍眼了。
　　不等他们叮嘱关怀一二，他便瞬移到了一座荒山之上。他铺展开自己的神识，确认过方圆百里之内确实并无生灵的踪迹，才凝出了一层结界，将自己包裹其中，抬头注视着那随之偏移了方向的乌云。
　　头一回渡劫的时候，他满心都是扭曲的思绪，想着他每受的一分伤，都比不过阿稚在他眼前落入岩浆，被慢慢浸透的那一种刺心切骨的痛。他非得让自己挣扎在垂死的边沿，才算是给自己煎熬的心，寻到一两分可以喘息的地方。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自己，简直就像是在看傻子似的。
　　伯鱼陡然生出一种不堪往事回首的念头来。
　　天边的日头被浮云遮盖了，大地蒙上了一层阴霾，原本抬头挺胸，生机勃勃的绿树像是觉察到了危机降临，有些谦卑地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那招展的百花，也慌忙合上了花苞，把美丽藏了起来，生怕被瞧见了，遭到摧残。
　　平地一阵狂风起，吹皱了平整的湖面，将那一番静水流深的局面搬到了明面上来。
　　妖族那剩余两大势力的主上，面对天地忽如其来的变化，却是不约而同，忽地想到了军师的第三句话“你要有蛰伏的耐心，静然等待，时机到来之后，会给你最合适的礼物，而非最好的礼物”。
　　他们眼神微闪，不知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
　　趁着有生灵渡劫这样的一个机会，突袭似乎是一件难以被预料，甚至是想象的事情……
　　岐誉心中犹疑，此事有利有弊，且利弊都极其分明，他若冒了这个险，要么赢，要么死，别无后路可退了。他双手紧握，咬着牙槽，唿吸沉重地看着天边越来越厚重的云层。
　　仪辛仲更是多了一层顾虑，倘若岐誉出手突袭老槐树，那么他便可以排兵布阵，做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雀儿，可若是岐誉将矛头对准了他，那保不准老槐树闻风而动，变成了那雀儿……岐誉一向冲动，缺乏耐性，他便是下决定，也不会拖很久。
　　仪辛仲眼神明明灭灭，闪烁不停：“妖来！”
　　狂风不远千里，来到此地，被阻挡在结界之外，顿时怒起，勐烈地撞击结界，将结界周遭的花木一通乱扫，连根拔起。又像那喜新厌旧，只是随便拿来看看的顽童一样，随手一扔，又压倒了不知哪里的一片花花草草。
　　其情形之乱，堪称造孽。
　　头顶的乌云逐渐停住了脚步，看准了那盘腿的渡劫生灵，开始大力唿朋唤友，让乌云一族齐聚一堂，盘桓在伯鱼头上。
　　那云层厚重，甚至过于累赘了一些，便是隔着百里看去，也看得生灵心里发慌，忧心那倒挂的山似的云一言不合就跳下来，将他们给压死。
　　阿懒倒是悠然，手捧桃花露，招唿着大伙儿该坐坐，该说说，脸上半点担忧都没有。
　　“这论也论了三日了，还有许多事情未曾尘埃落定，细微之处，我们可放到六界盟会里，畅谈个十年八年也并无疑问，只是这盟会之上，如何配合，才能以和谈终结，而非再战。我想，这个章程，还是需要商议一二的。”
　　与此同时，安术坐阵的军营之中，有斥候来报，有敌进犯。
　　安术问了详情，不由得挂上了一抹笑，令妖兵整装，列队在前。而他身着一身素色长袍，立于军前，负手远望，等着敌军到来。
　　岐誉不出仪辛仲的预料之外，果然急匆匆地带着妖兵，预备突袭。只是等他到了军前，才发现对方早就整军待发，兵刃向外，预备饮血的姿态。
　　安术悄悄勾起了两边唇角，笑看马上横刀的岐誉。
　　风，更急了。
　　天，更暗了。
　　乌云压顶，似要摧城。
　　劫雷姗姗而来，若隐若现，时近时远。电光撕开天际的帷幕，隆重登场。它扯破了云絮，豆大的水珠再也站不稳了，扑簌簌地掉落下来，砸到地上，汇成一个又一个的水洼。
　　伯鱼安然坐在结界内，风雨不动安如山，和头上的云层电光遥遥相望。
　　天边一阵闷响传来，像是野兽压在嗓子里的怒吼不小心漏了一丝出来，等电光再一闪，他便放开了喉咙，让那怒吼逃逸，让大地都震颤了起来。
　　劫雷带着瞬息万变的千钧之力，往结界噼下来。
　　两道白光相交，撞出闪瞎眼的亮色，令一众生灵忍不住掩袖挡住双眼。
　　有那人族修士，遥遥望见那一道劫雷，便止不住心神震颤，他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唯恐自己真能看到什么血肉横飞的场面。
　　这种时刻，伯鱼竟还有心思抬起头来，对着那乌云深处，露出一个有些挑衅的笑容来。
　　乌云翻涌，劫雷滚动，一连现出了数十条带着些微金光，可又不全然是的劫雷，挤挤挨挨地，连厚重的乌云都遮盖不住了。
　　天地之间忽然就变得凝重了起来，像是将水汽都灌进了天地灵气之间，吸上一口，都觉得胸腔塞满了潮湿的味道。
　　着实不太好受。
　　不等第一道劫雷余威散尽，就着那迸裂的细碎白光，第二道劫雷落下来了。
　　近了，近了，近了，越发近了……
　　只差百丈、数十丈、十丈、五丈……
　　三、二、一！
　　第三道劫雷摩肩擦踵地带着第四、第五……一共十道劫雷，全部轰隆往下噼！
　　白光炸裂，像是太阳被射落，掉了一地的白光，而白光灼人，也灼眼。
　　威压滔天，洪水一样拍打在大地之上，大地微微颤动了起来，抖落一地零碎。
　　法力微弱的生灵齐齐尖叫了起来，抱头鼠窜，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天怒发威的时期，天地要重新颠覆了。
　　结界咔嘣一声，碎得像天上落下的雨，溅起一地白光。
　　伯鱼不但没有避开，反而迎头而上，他手上迅速地推开了一层结界，法力层层叠加，撑起了一块厚重的护盾。
　　劫雷打在这护盾身上，那种令生灵战栗的雷霆之钧，一丝不落地透过护盾，传到了他的双臂，钻进他的皮肉，顺着血液在体内流淌起来。
　　伯鱼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瞬间沸腾起来的声音，它们喧嚣着，叫嚣着，在流淌中挟裹着雷霆之钧，誓要将它浸死在自己的血肉里。
　　他微微勾了唇，顶着这巨大的威压，往上推去。
　　仪辛仲满是焦虑地听着斥候来报，猝不及防，抬眼看见了这样的一幕，惊着了。
　　这鲲鹏，真是不要命了！
　　不止仪辛仲，也不止下界的一众生灵，连仙族都寻了个安全些的云头，往外看去。瞧见伯鱼非但不避其锋芒，反而要扛着雷霆之力，近身渡劫，简直要膛目结舌了起来。
　　“这……莫不是疯了？”“谁说不是，好几百年前，不也是他渡劫，就跟找死似的。”“不对吧，那不是去魔渊了？”“哎呦，那都多久了，早出来了。”“这一千年还没过吧？又渡劫？这还算是生灵吗？”“……”
　　仙家们低声议论了起来，还有那被鲲鹏碾压过仙府的，一阵心惊肉跳，生怕这位渡完劫，又化身为鹏，将他们好不容易重建的仙府给拆了。
　　“哎，你们看！”有一位仙家实在没忍住，高声喊了起来。
　　连仙族族长都被他那一嗓子引了过去。只见伯鱼果真推着他那法力撑起来的护盾，将打下来的劫雷一步一步，重新逼回了云层之中！
　　简直骇神听闻！耸仙听闻！闻所未闻！
　　从来只有避雷、渡雷、扛雷的，哪里来逼退劫雷的！
　　仙族族长心头一颤，此子，法力该是近神了……
　　偌大的云层已裹不住劫雷了，伯鱼一闪，直接闯进了乌云堆里。
　　这一做法，又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这是打算故技重施吗？”
　　“倒是不像……”
　　天际一闪，劫雷云聚，滚滚的黑云踏着狂风而来，搅乱了团成一团的流云。此时此刻，那些聚起的云，已经充盈了方圆数十公里的整一片天地，不管不顾地拉扯着尚未发威的劫雷，结成了触目惊心的一大块东西！
　　站在九重天，南天门前的仙家，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他们纷纷预料到了不妙，将那不受控的云头换成自己的本命法器，离得远远的。
　　那一团东西，忽地闪了一下。
　　众生灵不由仰望，也不由闭眼，心高高地悬着，砰嗵乱跳。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寒：滴水成冰（二十二）【二更】
　　许久，那漆黑得毫无光泽的云层都不曾传来任何动静。
　　就在大家误认为，得等到下一次预兆来临的时候，它便发作了。
　　足以撼动整片天地的轰隆声钻进生灵的耳朵里，让他们几乎要以为自己失聪了，头脑一阵嗡鸣作响。那阵子嗡鸣声仿佛是金钟挂在了耳蜗深处，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根本就躲不过，避不开，只能等它慢慢消散。
　　劫雷紧跟不辍，在墨云里崩裂出一朵圣白的花，穿透了阴霾，赶走了黑暗，如星夜散布夜幕，十分好看。
　　可这好看的花啊，它要命。
　　花上的每一点光斑，都沾染上了雷电的威力，噼啪地落了一地，将百里沃野，瞬间燎原，只余一片焦黑土壤。
　　脚下的法器被威压所震，摇晃了起来，仙家们只能互相扶持着，胆战心惊地看向那一团慢慢缩小的墨云。
　　“你们说，这还能有命吗？”“没准呢，他上次不也活着。”“应当不一样才是，好歹上次还避着些，这次他可是直接在一堆劫雷中渡劫啊。”“你说这鲲鹏，也是想不开，好好渡劫不好吗？非得这样寻死。”“……”
　　仙家们一边观望着，一边议论纷纷。
　　不久，墨云渐散，露出里面的伯鱼来。
　　仙家们几乎是屏息地看着他。
　　他不知何时取下了发上的红丝绳，浑身上下除了黑，就只剩下那一点脸上的皮肉色泽，再寻不到别的颜色了。那红唇因着失血，颜色也变得极淡了，几乎要瞧不出来有一丝红润。
　　他的双眼是闭着的，浓墨重彩如西天壁画的眉目也不因他此刻的狼狈减少半分，反而多了一丝脆弱的美好，让生灵心生怜惜。他甚至不知什么时候逮着空，穿上了一身没有损坏的衣裳，只是衣裳很快就被身上的鲜血浸透了。
　　忽地，他睁开了双眼，抬起眸子，浅淡色泽的唇瓣勾起，那是一抹笑。
　　这抹笑，让冷意顺着嵴背一直爬到后脑，仙家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一瞬，伯鱼就滴着血，从南天门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往上走，留下一串血印。
　　他用舌尖抵了抵破裂的唇角，在长生殿演武场划下道来。
　　这是要以一己之力，挑仙族众位仙家之意！
　　他才刚刚渡劫，满身荤腥血气，一口气都没歇息，实在是太猖狂了！
　　“什么！”仪辛仲不可置信地回头，盯着匍匐在地面的斥候，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方、才、说、什、么！”
　　“敌军来袭。是老槐树和岐誉联手而来。”斥候被那瞬间铺展开来的阴冷气息吓得瑟瑟发抖，差点就要口齿不利索了。
　　仪辛仲毛病不少，但胜在聪慧，也败在过于聪慧。
　　他癫狂大笑了起来，将桌案上的东西扫了一地。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让逸远给摆了一道了！
　　他握紧了拳头，眼睛像是装上了刀锋：“妖来，备战甲，我要亲自出征。”
　　“主上！你的身体……”守护他的大妖伸手阻拦。
　　仪辛仲扯着嘴角道：“事到如今，何惧生死。”
　　他推开大妖的手臂，往外走去。
　　战甲披身，压在肩颈，对他而言有些沉，可他依旧挺直了自己的肩背，翻身上马。
　　“我妖族的士兵们，今日一战，要么胜，要么死！”
　　鲜血浸透了长生殿演武场的地面，刺鼻的血腥味萦绕不去，扑鼻而来，天风吹来，将血迹吹干，很快便又铺上了一层。
　　伯鱼身上流的血就没断过，他擦了擦从身上飞溅到脸上的血迹，抬起眸子，扫过眼前乌压压一片的仙族。
　　“还有谁要来的。”那幽深的眸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又一位仙家出列。
　　虚空中划过来的法力凝成了薄刃，恰如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割过战甲之上，下颔之下。一阵微凉的疼痛传来，仪辛仲只来得及用双手握着军中的大旗，不让它倒下，自己却单膝跪了下去，靠着手中的旗子，至死不曾弯过背后那一根嵴梁。
　　鲜血迟来，喷洒而出，顺着他那细弱的脖子，慢慢浸到了脚下的土地里去。
　　岐誉大步而来，双手并拢，凝起法力削断了敌方大旗。伴随着那一声咔哒脆响，他知道，仪辛仲这一脉的军心，从这一刻开始，便算是断了。
　　安术晚来，对上了仪辛仲那涣散而不闭的双眼。
　　“他的一生不算光彩，总将自己掩盖在一副假皮囊之下。但好歹死得壮烈，不退不避，也算有骨气。”
　　岐誉不知仪辛仲那些秘辛，听这话听得跟天书似的。
　　他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此番突袭，竟会是以这样的结果收场。
　　安术非但没有带着军中妖兵与他抗衡，反而令妖兵收起利刃法器，归顺于他。甚至全力助他转头袭击仪辛仲一脉，一统妖族内部。
　　“你若是反悔了，我们倒可以光明正大地再来一战。”岐誉说道。
　　安术转头看他，笑了：“你多心了，老槐树和我都不想做什么妖王，我们只是想妖族一统，六界安定。战乱时的那些悲剧，不再重演。”
　　“若我不信……”
　　“你信。”安术笃定道，“你若不信，便不会带着我军一起袭击仪辛仲，你若不信，此刻便该斩下我的头颅，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说，若你不信……”安术不得不佩服，逸远对世间生灵那颗心的掌握，着实是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岐誉胸膛起伏，他虽是莽夫，却并不愚钝：“军师是你们那边的？”
　　“不。”安术咧开嘴，奉送了一口大白牙，“军师是世间的军师，是天下生灵的军师。”
　　说着，不等岐誉反应过来，便弯腰作揖，朗声道：“臣——医师安术，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
　　法器被丢掷一边，伯鱼用手掌抹去沾到眼睫上的浓稠血迹，那秾丽绝色的脸上白得像南天门前漂浮的云絮，和他浑身的黑对照强烈地闯进眼帘。
　　仙家们噤若寒蝉，能上场的几乎都上场了，可他们不是被抬着回了洞府便是昏迷在一旁，还没醒过来。
　　这一场挑战，已持续了近十年的日子了，伯鱼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青铜傀儡一样，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成了硬梆梆的血块，一震衣服就会簌簌掉落。落在那瓷白的地面上，黑土似的，格外打眼，也格外伤眼。
　　他舔了舔干得不像话的唇角，哑声问道：“还有吗？”
　　老族长向前迈了一步，被一名少年模样的仙家拉住了手脚。
　　“族长……让我去吧。”少年主动请缨道。
　　“致真，你是仙族未来的帝君，不可轻易涉险，也不可……”老族长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可致真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咬着唇，沉吟好半晌，才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控制好，往后退了一步，红着眼道：“那族长一定要小心一些。”
　　老族长在心里长长叹息了一口气，抬步瞬移到了演武场。
　　伯鱼并不意外最后来的会是老族长，他只是弯腰给他行了一个礼。
　　老族长赞许地点了点头，他顺着自己的长须道：“除了那两位神君之外，你们在我眼里，都还是一群小少年，只是少年自有少年之狂傲，甚好。”
　　“得罪了。”伯鱼这样说着，却没有动手，他在等老族长动手。
　　老族长法力纯厚，绵延不绝，术法用的都是些以柔克刚的路子，并不凌厉，是以这一场对决瞧着便格外养眼。
　　只是这里头翻涌的法力，激荡起来，也是将演武场四周的结界撞得乓乓作响的，连结界外头的灵力游移的路途，都和平日大相径庭。
　　最后一击，老长老手中的拐杖穿过了伯鱼的肩窝，而伯鱼的手，银光暗闪，却在老族长咽喉前顿了下来。
　　老族长长叹一声，不知所指地闭目道：“我不如你。”
　　伯鱼不置可否，并无回话。
　　长生殿的演武场结界尚未被施法撤离，便哔剥两声碎了个干净，落了满地白茫茫的光，消融在漂游过来的云絮里。
　　伯鱼牵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来：“我此番渡劫，一半仙骨，一半神骨，既仙族无仙可敌，那便封入神族。太清、太和二位神君那里，我已递过了请求。大殿名唤”逍遥”，封号”守一”。”
　　老族长是个难得看得明白的生灵，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在六界安定的事情中，他为了保存仙族实力，不被搅进浑水之中，已是屡屡退避了。如今大势已定，六界安定共处已成定局，若仙族还想站在岸上看热闹，便只能被历史的洪流抛在脑后了。
　　在这漫长的战乱时期，仙族已是捡了个大便宜了，绝无一直捡着便宜而不出力的道理。
　　他率先高声喊道：“恭喜守一神君！”
　　“族长，这……”
　　老族长并无解释，只是又高声大喊了一遍：“恭喜守一神君！”
　　饶是再不情愿，诸位仙家也不好折了自己族长的面子，只好捏着鼻子跟着喊道：“恭喜守一神君！”
　　只不过那声音怎么听，都显出来是勉强。
　　这些，伯鱼倒懒得管，他只是需要神族的身份，又不能全是神族的身份，也唯有出此下策，委屈诸位仙家了。
　　事情至此，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寒：滴水成冰（二十三）【三更】
　　六界盟会开启的日子，终于定下了。
　　就定在三百年后。
　　初时，伯鱼竭力反对，唯恐夜长梦多，又起乱子。太清神君冷笑一声，在他肩窝的伤口上戳了一下。
　　伯鱼捂着重新咕噜噜冒血水的伤口，痛得直抽气，他倒也不是真的青铜傀儡，毫无痛觉，只是比较能忍。
　　“你想定在明日？让我们沾你一身血？你以为你的血沾了可以渡劫升仙？还是可以直接成神？”被沧海恶水蒙住了双眼的太清神君，言辞是越发犀利了。
　　这回，连阿懒都没法子帮他了，原本他们说好的是，找个漏子，在飞升的时候整个半仙半神的身份，如此就不用被神谕处处束缚。等劫雷渡过，养好身上劫雷淬体的伤，便上九重天划下场子，势必要拉仙族下水。
　　结果……这小子倒好，一声不吭地拖着一身焦煳的碎皮烂肉，直接瞬移过去，还十年不休止地比试决斗。
　　真是疯了！
　　劫雷淬体，谁不养个三五百年的，从未见过像他如此儿戏的！
　　这一次修养，他们几乎是将他压在逍遥殿里，半步不许他离开。
　　除了这一层原因之外，还有一层原因，苍生刚从战乱里解脱，百废待兴，从身边的屋瓦器件、浑身的病痛、混沌的神智，都需要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来恢复。
　　浸泡在战火里头久了，生灵也会变得麻木，麻木的生灵是不大好说服的，在他们看来，继续沉沦，在某一日死在战乱里，或许比让他们拖着残躯，看着物事、面孔，万物皆非要来得好。
　　他们需要一段安定的日子，来抚平伤口，也需要一段安定的日子，重新尝出小日子的滋味。
　　这三百年来，逸远、老槐树和点苍门都没少忙活，满世间地跑，去游学宣讲。
　　幸而三百年在神族看来，并没有特别长，一晃就过了。只是小千牵来看过伯鱼一次，气得他差点没让伤口重新崩裂开来。
　　有孩子的地方，总是格外喧闹一些，也格外鸡飞狗跳一些。
　　大会开启的地头就在点苍山山巅的祭天台上。祭天台是一个偌大的露台，中间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记载着点苍神君的种种事迹，据说是山山弄出来的东西。当年战乱，点苍门搬了许多地方，东西丢的丢，毁的毁，唯有这块石碑如旧。
　　雕刻的时候，山山因为手上破皮了而蹭上去的那点血迹，混在颜料里遮掩着，只露出一点格外深的色泽来。连这一点与众不同的深色，也一并完好地存了下来。
　　出席这场盟会的，有神族现存的三位神灵太和、太清和守一，仙族的老族长、九舞和准帝君致真，魔族的千石和小千牵，妖族的老槐树和岐誉，人族的闻人艼和他的首徒六合，鬼族的逸远则是孤身一鬼前来。
　　虽说早前他们私下已有商议，可各处细节的敲定，不可谓不繁多杂乱。
　　大的譬如领域的详细划分、管制权力的建设、往来与贸易、道士农工商的发展章程、修士和士子的选拔制度、倡导大道、各族生灵及本族生灵关系云云；小的诸如人妖二族分地而治会出现的乱子及解决的法子、两族冲突的解决条例、修士和种地捕猎是否存在矛盾、北地划为魔界之后，流放的恶徒何去何从、六界之中，老幼弱生灵的安置等等。
　　伯鱼听得头大，不明白战乱都结束了，不是应该喜大普奔、抱头痛哭或者痛饮三百杯吗？怎么会是在这里说着六界治理之策和商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有时候说着说着，罗列问题就成了辩论，论着论着，素来讲究“雅”的逸远也能撸起袖子，拍着大腿，一脚踩地，一脚踩桌案，和老槐树面对面地唾沫横飞。
　　他十分疑惑，这俩不是倾盖如故、相见恨晚的忘年之交吗？
　　果然情谊在族中利益面前是一文不值的。
　　伯鱼在沉思中愣是抽出片刻闲暇，同情地看着施法记录这场大会所有言论的阿蒙。
　　只是他目光还没有收回来，就被缠进了这场没有刀光剑影、术法碰撞、幻境法阵的战争里，老话被重提——轮回应该谁来掌管，仙族矣？鬼族矣？
　　军师不愧是军师，引经据典是小事情，其条分缕析、缜密谨慎、有理有据、情理结合的一番话，直听得闻者悲痛，感伤其怀，泪洒满襟。伯鱼虽不至于如此，却也深有触动，觉得很是在理。
　　仙族老族长作为一族族长，自然不至于听完一番话就主动放弃了仙族掌管轮回的权力，他口舌也不弱，讲得深入浅出，利弊分明，让人一下子就从感怀中抽离出来，神智归位，权衡起来利益关系。
　　不过逸远能被称为“天下军师”，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不动声色地顺着老族长的话来，瞧着很是一副被对方说服了的模样，却让老族长瞬间提高了警惕。
　　逸远并不以为意，以理说理，最终在老族长的话里找出了破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老族长举步维艰，渐渐败下阵来。他也不洋洋得意，过往典例信手拈来，又是一番有情有理的话语，让在座生灵不得不叹服。
　　甚至连阿懒都停下了自己自斟自饮的举动，歪坐着，认真听了好一会儿。
　　倘若他们讲话的时候，不频频唿叫“守一神君觉着如何？”“守一神君认为可是？”“守一神君有何看法？”“守一神君……”，那伯鱼觉得，他大概会如阿懒这般，手上晃着桃花露，慢品他们唇舌之间的锋芒。
　　最终，逸远以理——“亡灵统管，引渡轮回的若干妙处”，及情——“亡者虽去，生者犹存，有一去处，凭吊寄相思云云”取得了鬼族掌管六界轮回之权。
　　一事毕，第二件事情便又被摆到了案几上详谈……
　　为了跟上他们的所思所想，伯鱼不得不聚精会神地，从自己的传承还有阿稚素日的教诲当中，刨出来些东西，和他们口中所谈观照比对，思索沉吟。
　　这么一来，他的收获也是丰厚得难以想象的。
　　祭天台上设了结界，风雨不侵，他们忘我地辩论、列举、拟定、斟酌、商议、定论。
　　春去东来，雨走风起，叶黄雪落。
　　隔着这一层结界，好似冻结了岁月似的。
　　等他们将事情一一敲定，打开结界的时候，正是日光熹微时。
　　鱼肚白刚从东方亮了起来，随着山间钟响，暖阳露了一丝光。
　　积雪初融，露出了底下一抹嫩绿新草。
　　又是一年春呐。
　　又是一日晨呐。
　　2
　　数千年以后，清浅银汉之上，三名姿态各异的男子坐在一方小几前，小几上摆着三只杯盏，杯盏内盛着满满的清水，只需加上一滴，便会漫出来。
　　黑衣的男子支棱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软软地垂着。他面容深邃，额上缠着红绳，红绳绕到高束的发顶上，随着身后发丝一起飘摇，瞧着很是浓墨重彩。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带着少年的不羁，下巴微微抬着，眼神有着包裹好，不露锋芒的锐利。
　　月白长袍的男子端坐着，挺鼻润唇，双眼被两指宽的白绫覆着，光看背影或是侧影，是那种温润和善，仙风道骨的美男子。只是你若走到他的面前来，细细端详，便会发现他的眉间唇角，都藏了月色一样的凉意，清冷孤傲。
　　着一身粉色外衫的男子，一只手往后撑着，腰间的骨头好似被抽走了一样，软塌塌地弯着。他的脸朝上仰着，露出一截看着就很想咬一口的下巴，唇角总是挂着一抹不经心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就流淌出无限痴缠的情意来。简直就是行走的一棵桃花树，还是开着烂漫桃花的桃花树。
　　他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珠子偶尔会转上一圈，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落到对方身上去。偶有眼神对上的情形，那就是火花四溅，如有实质一般。
　　他们面前的清水也一动不动，只是覆在杯盏上面那一层水膜，偷了星辰的微光，显得格外好看一些。
　　老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也不知他们是在做什么。总不能是闲极了，无聊发慌，一起在扮木头人吧？
　　“砰——”
　　骤然一声响，月白衣裳男子面前的杯盏莫名碎了个干净，清水四散，洒落衣襟。有几滴水珠顺着月白衣裳男子的下巴流去，像一滴无心的眼泪，落在了清冷的谪仙上。
　　他果真像是木头人一般，半分不动。
　　粉衣男子眼角瞥见如此姝色，不由喉头滚动了一下，气息未变。
　　就是这么晃了一下神，他眼前的杯盏也紧随着碎了个干净，清水给他当头飞溅过来，洒了满脸。他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脸，将余光全放在了月白衣裳男子的身上。
　　黑衣男子垂着的手动了，拿起自己的杯盏，将清水一饮而尽。
　　杯盏倒扣，他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多谢两位哥哥相让了。我去接阿稚回家，”义愤军”余孽的事情，布局请君入瓮一并事宜，都交给二位哥哥了。”
　　他的话音一落，便火急火燎地瞬移而去。
　　心底的雀跃几乎要被跳动的心挤出来了，他想：“阿稚，我来接你回家了。”
　　百万星辰在身边飞闪而过，仿若万年的时光就在这一刹从头到尾重新走了一遭。
　　山河在眼前重新铺展开来，一片绿意悄悄爬满了大地。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春来：斗转星移（大结局）【四更】
　　血雾瞬间占满了阿稚的双眼。
　　山是红的，水是红的，树也是红的。
　　红得惊心动魄，红得让他手脚发软。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个也会颤抖也会痛到痉挛的神灵。
　　那在空中翻飞飘摇的，写满了血色“恨”字的丝绢，那雕刻出诸多旧事的壁画，在这一刻，都显得无关重要了。
　　“伯鱼……”阿稚有些不可置信地将他揽到了怀里，话音都颤抖了起来。
　　伤口在胸口正下方，离心只有一线的距离，汨汨地冒着鲜血。
　　“你不要吓我。”阿稚抬起手来，用法力替他将伤口愈合了。
　　可是法力只能止血愈合，却不能止痛，伯鱼还是只能痛得抽气，说不出话来。
　　阿稚的眼睛都开始漫上水雾了。
　　伯鱼心疼地抬起右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他自己满脸煞白，全然不知这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临终的生灵想要碰碰自己心头所爱，留下遗言似的。
　　阿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砸到了伯鱼脸上。
　　伯鱼都要吓傻了，右手完全僵住，身体像是被灌了坚冰，一瞬间有种悚然的冷意顺着嵴背游走。唯有脸上那一点热意，是那样清晰。
　　“我没事……”谢天谢地，他总算能说话了，却马上呛咳出一大口淤血来。往年肆意虐待自己的身体，积了一堆弊病，没来得处理，这下可糟了……
　　“你怎么可能会没事？你都吐血了！”阿稚都要有些语无伦次了，“我……”
　　“我真没事。”淤血吐了出来，反而好受了一些，连带着说话都顺畅了不少，伯鱼赶忙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他抓起阿稚的手臂，放到自己脸上：“你看，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疼，一下子没能说出话来。”
　　阿稚抽了一下鼻子，迟疑地看着他利索的动作。
　　“真没事。”伯鱼干脆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勐烈跳动的胸膛上。
　　手下的心跳得欢快有力，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阿稚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耳根一红，热意就蔓延到了脸上。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撇下了伯鱼，凌空一转身，指尖的冷锋一出，便是一线血红飙飞。
　　隐兽虽看不见摸不着，但阿稚却能感受到他们生命蓬勃的力量，这是法力回归之后的一种特殊感应。
　　“阿稚……”伯鱼有些欢快地喊了一声，嘴边的笑意根本就停不下来。
　　“到底有完没完啊。”千牵长鞭卷起异兽，一拉一扯，直接将那异兽身首分离了。她在心里嘀咕着，这讨厌鬼就是不要脸。
　　傅沈泊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这姑娘哪来这么多刀子嘴豆腐心的“表里不一”，明明担心得要命，却非要真真假假地抱怨一下。
　　倒是有些过于惹人怜爱了。
　　地下窜出来的异兽没完没了的，无声无色的隐兽又无处不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万分小心，根本不敢让自己的后背空出来。
　　周飞和丹绪在不远处，也是只能互相背靠着背，在异兽的追逐之中寸步难行。
　　仙界那四位仙官，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这么下去，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打异兽了，根本帮不上神君的忙。”千牵有些焦急地看了一眼远处。
　　“在这个世间，只有神族和妖族才是上古留存下来最为尊贵的族群，其他的都是蝼蚁，你们竟为了一群蝼蚁，要和我抗衡？”妖逻双眼闪着焦黑的红光，带着一丝诡秘的，不祥的气息。
　　阿懒嗤笑，这都什么年头了，纵然这世间因为实力的不相对自发地给生灵划分了三六九等，但是像妖逻这种，除了自己，其他生灵都是什么破烂玩意的想法，倒是少有。奴隶和生灵买卖都被制止了数千年了，这老古董还没看清世道呢。
　　他沉睡的紫竹杆，被迫召醒，正窝火着，每落一杆子，那可都是不遗余力的怒气。
　　“其一，生灵就是生灵，谁都不是什么蝼蚁不蝼蚁的，再说了，蝼蚁同意你这样贬低它吗？其二，这不是一万年前了，”义愤军”全军覆没，只剩你一个了，什么抗衡，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振臂一唿万妖应的大人物？”阿懒这话说得不无讥诮。
　　“我都是为了妖族。”妖逻目光一沉，那里面的暗红越发深沉了。
　　阿懒啧啧了好几声：“你打着这个旗子，做了这么多天打雷噼的坏事，甚至将妖族推到风口浪尖上，竟然还有面子说是为了妖族？你要是承认自己的私心，我倒还敬你是个枭雄。只是现在看来，你分明只是个自私自利又贪生怕死，却妄图尊荣满身的懦夫。”
　　妖逻被他这一番话激怒，竟在一路被打后退的局面里，破天荒地反击了回去。他一颗心被讥诮得鼓噪，仿佛有一百、一千、一万张嘴在他耳边捧腹大笑，边笑边指着他，极尽嘲讽。多么难堪又熟悉的场面呐，他满腔要喷发的怨气，几乎要凝成了黑色的雾气。
　　“找死！”妖逻双手合拢，四周红光大盛，源源不断的业火似的灵光，朝着他体内不断冲过来，让他笼上了一层朦朦红光。
　　阿蒙玉笔一横，叼在嘴上，以指尖引出法力，一手画半个圆，当空拟法阵，手腕并抵，法阵现出，被推向妖逻。
　　法阵的法力精纯，浑厚，威压扑面而来，令妖逻喘息困难。加之他身上的法力妖异，本就不是什么正统大道，还沾染上了生灵性命，遇上这种浑然正气，便容易有烧灼的疼痛印在神魂上。
　　妖逻横臂抵挡，白光和红光轰然炸起，绚烂地染了半个天幕。
　　阿稚见状，瞬移到妖逻头上的虚空处。
　　没等他使个眼色什么的，阿蒙便会意地将手掌一翻，法阵旋了一圈，竟翻了个身，在妖逻头上铺展开来。
　　妖逻瞳孔微震，脱口道：“四方阵！”
　　四方阵乃是由上古的四方封印改良而成的阵法，而四方封印是诛杀上古异兽时最常铺设的陷阱，向来以“牢固”二字闻名遐迩。四方阵虽效用不比四方封印，但是将妖逻困住，再齐齐上阵，将其诛杀，问题不大。
　　妖逻自己心中也清楚，说不惊惶是不可能的，他这一生，似乎很是漫长，从来得不到谁的喜欢，包括他那一对爹娘。后来他们死了，他过得还不如街头到处游走的癞皮狗，生灵皆可欺他辱他。
　　他不明白，既然众生都把他当作蝼蚁，肆意欺辱，难道他就不能将众生当作蝼蚁，肆意欺辱吗？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不，我没错！”他眼里映着那越张越大，朝他压下来的法阵，眼底的不甘，几乎要脱眶而出。
　　法阵越压越低，饶是妖逻尽力抵挡，也拦不住四位神君各占一角，朝他压下来。
　　眼看着他就要被四方阵困住，地底忽然传来一阵龙吟。
　　一条龙魂从地底抽身而出，朝着四方阵冲撞而来！
　　妖逻眼里闪过狂喜，暗道：“我就知道，我有真命在身，绝不会这样轻易死去的！”
　　龙魂完全是拼尽全力，不要性命，哪怕神消道陨，也要保下妖逻的架势。
　　四方阵下落的势头不变，只是有龙魂抵抗，妖逻便毫不留情地矮身游走，离开四方阵的范围之内，重新凝起红光。
　　他誓要将业火燃起，烧个通天彻地！
　　冷不防，一柄冒着寒芒的小刻刀向他面门而来。
　　妖逻险险躲过，让小刻刀擦过耳边，削去了一缕头发，他抬头看他：“点、苍、神、君。”好不咬牙切齿的口气。
　　阿稚亮出自己的皓齿来，明亮的眼睛弯了弯：“哎！你是在喊我吗？”
　　妖逻满身狼狈，难以掩饰，被他这近乎欢快雀跃的一应声，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就知道，神族没一个好东西！道貌岸然！坏心眼！
　　“你可知道。”阿稚朝自己身后一点，“那条龙是谁？”
　　妖逻嗤鼻，那龙是谁，与他何关。
　　阿稚从他的眼神里得了答案，也不意外，自己揭晓了答案：“那不索勒。”
　　妖逻有些意外地一怔。
　　“他就要死了，你不伤心吗？”阿稚问道，“一万年过去了，他竟还愿意追随你……这么一位主上，你不觉得荣幸吗？”
　　时光向来是一把最佳的刻刀，从不出锈，永远尖锐，它能将生灵雕刻得面目全非，也能将生灵雕刻得面容一新，是好是坏，全凭那握刀的手。而那手，是他们自己的心。
　　只可惜，有些生灵，是没有心的。
　　“你说那不索勒？”妖逻笑了一声，信手抹去自己淌下来的一滴小小的清泪，像是抹去不经意滑落的汗珠一样，“那是个傻子。”
　　“不过为我而死，总还算还有些价值。”
　　阿稚点头，既然妖逻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他手掌一翻，手背上的龟壳撞在一处，发出叮叮脆响来。握着刻刀的手，指尖上被逼出了一滴血来，就着泻出的法力，游龙走凤似地绘出一个法阵来。
　　妖逻惊惧退步：“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绘出八方阵来！”
　　阿稚以阵法将他一口气压进了铺展了结界的地面。
　　看他神色惊诧，阿稚便好心解释道：“怕你遁地跑了，特意多做了些功课，可还喜欢？”
　　妖逻脸色煞白，只能喃喃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阿稚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好心替他解惑：“你没发现，仙界那四位，不在此地？他们替我跑一趟腿，送一些物件造法阵去了。”
　　妖逻这才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盯着阿稚，破口大骂：“你这个……”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当胸的一剑刺穿了，黑红的灵气带着无处发泄的怨气，从他体内逃逸出来，又朝他反扑过去。妖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却也没能阻止神魂出窍，被怨气撕咬一通，不出片刻，便什么都没了。
　　躯体没了，神魂也没了。
　　一个穿着点苍门霜色长袍，发带飘摇，手持长剑的少年人，手足无措地看着阿稚。
　　“我……我是不是闯祸，给您添麻烦了？”他十分紧张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其实他是刚进阵的，只知道点苍神君被“义愤军”当初那个头子给设计进了法阵，话都没听全，他就急急赶来了。他以前见过那头子，也见过点苍神君，他以为……
　　“没有。”阿稚摇头，指了指忙活着将龙魂收服的三位，“你帮了我大忙，方才我还惆怅着要怎么抽出手来杀他呢。”
　　少年人怀疑神君在骗他，这是多了不起的生灵，才需要三位神君一起上阵啊。
　　他有些挫败地垂了头。
　　阿稚微微笑了笑：“我记得你，你叫六合，在老槐树那里当过兵。”
　　六合马上就精神了起来，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双眼闪着光一样看阿稚：“神君还记得我？”
　　“嗯。”阿稚轻应了一声，“我还记得，你说你爹给你取名阿离，你不喜欢这名字，给改了，唤作六合。”
　　“是！”六合的眼睛更亮了。
　　大地颤了颤。
　　“神君！”千牵拉着傅沈泊飞奔到阿蒙面前。
　　“长……长老？”丹绪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了。
　　六合容色一敛，瞬时间从拘谨生涩的少年，成了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点苍门长老，一抬手：“起来，神君在前不跪偏跪我，像什么话。”
　　丹绪懵懂地被周飞拉扯着胳膊肘，扶了起来。
　　这时，司命和文曲，南武神和北武神也赶过来了。
　　龙魂被收进了锁魂瓶里，阿懒收了起来。
　　入阵的生灵陆续赶来，连千藤都扶着一身伤的朱杳然出现了。
　　未免意外，阿稚还是细细地数全了，才画了个传送阵，将他们自己传送出阵。
　　阵外的天色几变，已经开始下起了夹着雨水的雪来。
　　阵法轰然倒塌，连阵外的土地都在颤抖着。
　　阿蒙叹息道：“幸好阿稚先在外头又弄了个阵法，不然恶灵逃窜，后果不堪设想。”
　　阿懒负手，难得感怀：“谁说不是呢。”
　　“义愤军”虽说全被剿灭，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可亡魂未安，阿稚他们还是留在了妖族，暂时不走。
　　仙族四位仙官完成了职务，被天帝召回仙界，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司命冒死将自己这段时日写的话本子塞到守一神君手上，瑟瑟道：“神君你瞧瞧，这话本子要是搁到白玉楼，能不能讲讲？”
　　伯鱼翻了两页，见阿稚朝他走来，低头咳了一声，小声道：“这本子我先收着，你自己再拿一本去白玉楼。”
　　说完，匆匆迎上前去，露出半边红透的后耳根。
　　又是一眨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了。
　　伯鱼问阿稚：“你想去哪？”
　　阿稚抬头，眨了眨眼：“不是你要去哪，我陪着你吗？”
　　伯鱼一愣，没忍住，笑了。
　　庭院的空阶，受潮长草了，在日光下招摇着。
　　月白烟青江雾起，双双携手踏河山。
　　山河如画卷，徐徐铺展。
　　真好。
　　要是这疯丫头不在，就更好了。
　　“哇！你们快来看！”疯丫头在晨风中向他们招手，笑得格外不矜持，几乎要露出后槽牙来。
　　阿稚看着那两个跑远的身影，轻笑了一声。
　　罢了，也就多带几个小惹祸精。伯鱼抚慰自己。
　　像是明了他心中所想，阿稚悄悄落后几步，迎着露头的朝阳，勾住了他的尾指。
　　他唇角翘起，接住了满是草木清气的风。
　　今晨的风，有点不同。
　　额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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