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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瞳》作者：一二零
　　文案
　　江湖恩怨，爱恨情仇
　　内容标签：强强江湖恩怨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炎，沈醉┃配角：安松岳，顾清泉，宋璃，扈西来┃其它：
　　一句话简介：江湖恩怨，爱恨情仇
　　立意：江湖恩怨，爱恨情仇


第1章 
　　初春日暮，夕阳西沉，黄灿灿的阳光照在临清城的青石街上，好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一个身着纱衣的女子挎了个竹篮子，脚踩着这层碎金，步履匆匆。她长得颇为清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只是现在却填满了焦急。她只顾着埋头走路，车马声远远传来，她却恍若未闻。
　　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眼前，那女子这才觉察出了什么，一时间却不知作何反应，只是呆愣愣地停住了脚步。
　　马上的锦衣公子见那女子不知闪避，急忙勒住缰绳，马的前蹄高高举起，再晚一步便要将那女子踏成肉泥。
　　锦衣公子惊魂甫定，想斥责那女子几句，但是见那女子虽然是个黑瞳，却生得貌美，便添了几分怜惜之心。又见她睁大了一双眼望着他，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有点不忍心，训斥的话在嘴边徘徊了两圈便没有说出口，于是翻身下马，向那女子赔礼道歉：“在下着急赶路，不料冲撞了姑娘，万分抱歉。还请姑娘挪动脚步，容在下过路。”
　　那女子却仍是怔怔地望着他，既不说话也不让路，一双眼睛渐渐蓄起泪水，口里喃喃道：“阿铭哥哥，是你吗？”
　　锦衣公子满腹狐疑，他是中州白家人，叫做白胤，自然不是那女子口中什么阿铭哥哥。再说他一个世家公子哥儿，怎么可能跟一个黑瞳女子扯上什么关系。他今天本来是带着妻子回娘家，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些时间，这才快马加鞭，想在天黑之前赶到岳丈家，没曾想遇上了这一番纠缠。
　　眼见时候不早了，他心里便有些烦躁，开口道：“我不是阿铭，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还是请姑娘让一让，在下确实着急赶路。”
　　那女子听他这么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阿铭哥哥，你知道吗，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认出来这女子，跟旁边的人议论道：“这不是倚芳阁的窑姐儿，叫做菱香的吗？”
　　“啧啧，天还没黑，就到道上拉客来了。”
　　白胤显然听见了这番话，几分爱美之心和怜惜之情顿时消了个干净，心道：怪不得一个黑瞳女子竟也能穿得上纱衣，原来做的是皮肉生意，她这番纠缠，定是没安好心。
　　白胤抬眼看她，发现她衣领开得极低，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脖颈，显然是寻常女子不会做的装束，果然是妓子无疑了。心里顿时厌恶起来，挥袖甩开了她的手。又见她口脂涂得红艳艳的，心里更是憎恶，不觉皱紧了眉。
　　菱香好像被他的眼光烫伤了，周围人的议论让她手足无措，她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去擦口脂，一时之间哪里擦得干净，反而擦污了脸，看着很是狼狈。
　　白胤身后跟了两架马车，其中一架马车的青灰门帘掀起，一个挽了妇人发髻的女子下了马车，她走到白胤身边，问他：“相公，出了什么事吗？这女子是谁？”
　　她长得柔柔弱弱的，说话也是细声细气，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养出的女儿家。
　　白胤烦躁稍减，正准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妻子听，就听见菱香惊恐道：“你居然又娶了妻？你怎么能再娶别人？”
　　白胤冷了脸，怒道：“我娶不娶妻关你什么事？”
　　菱香悲极：“阿铭哥哥，你为什么不认我？你腿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你是我的阿铭哥哥啊！”
　　白胤大惊，急忙跟妻子解释：“明若，我确实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你要相信我。”
　　他妻子朱明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温婉贤淑，通情达理，听见菱香脱口说出他丈夫身上只有亲密之人才知道的胎记，也不着急，反而拍拍他的背，安慰他道：“相公，你别着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转头又对菱香说：“我相公洁身自好，向来不进秦楼楚馆，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
　　菱香还要分辩什么，却听见人群外传来尖利的女声：“这边，别让她跑了！”
　　紧接着一个穿红着绿的中年女人领着四个壮汉挤进了人群，赫然便是倚芳阁的老鸨。
　　那老鸨见菱香面前站了个锦衣公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生怕冲撞了不好得罪的人，于是问道：“公子认得菱香？她偷了我的钱跑出来，我们是来带她回去的。”
　　妓馆的妓子，还是个品行低劣，偷了钱跑出来的妓子。白胤想想便觉得恶心，皱眉道：“我不认得她，不打扰你们处理家务事了。”携了妻子便要走。
　　菱香想拦，可眼前杵了四个壮汉，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妈妈，哪里还有勇气去拦，只能望着马车走远，伏在地上悲声痛哭。
　　那老鸨眉毛一竖，开口便骂：“小贱人，给你娘号丧吗？三天两头往外跑，倚芳阁的男人不够你用吗？”
　　又见她挎着的竹篮子，上去夺过篮子，一脚把她踹翻了，掀开盖着竹篮的布，赫然便是镯子耳坠之类的金银首饰。
　　她把竹篮塞给旁边的一个龟奴，拽着菱香的头发把她拖起来，抬手就是两巴掌，菱香脸上顿时肿了起来。
　　“这就是你买的脂粉头油？小蹄子居然敢骗你妈妈，是嫌自己命长吗？”
　　扭头对跟着的龟奴说：“先给她几鞭子让她清醒清醒！”
　　菱香打了个激灵，求饶道：“妈妈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瘦瘦小小，整个人伏在地上，甚是可怜。
　　那些龟奴哪里理会她的求饶，鞭子登时抽在她身上，纱衣应声而裂，血迹登时渗出来，一条一条的鞭痕纵横交错，甚是可怖。
　　那老鸨还在旁边叫嚷：“使着点儿劲儿，你们是没吃饭吗？仔细点别抽到脸，这小蹄子也就这张脸还值几个钱。”
　　菱香起初还在求饶，渐渐只剩趴在地上呜呜哭泣的力气了。
　　围观的人看不过去，劝那老鸨差不多行了，那老鸨却伸着手指头大骂：“老娘教训姑娘，关你们屁事？”说着，夺过鞭子亲自动起手来，一副要把人抽死的架势。
　　她刚抽了一鞭子，手腕一痛，鞭子竟然脱了手。
　　一只山核桃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
　　旁边的龟奴要么捂着胳膊要么抱着腿，都在嗷嗷叫唤。
　　老鸨吃了一惊，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一个黑衣男子缓步走出人群，他身量甚高，穿了一身黑色劲装，显得颇为利落。
　　老鸨看向他，觉得他厉眉凤目，眼睛亮得惊人，心下便有些发憷，再定睛一看，发现这人双瞳漆黑如墨，便多出许多勇气，喝骂到：“哪里来的小子，居然敢管到老娘头上！”
　　黑衣男子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宋炎多事，只是再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知道自己多事就滚远点！这小蹄子是我花钱买的，是生是死自然是我说了算！”
　　接着眼珠一转，又道：“她偷了我的首饰，你要是看上了她，一百两银子交出来，我立马让你把人带走。”
　　地上的菱香怯怯开口：“我，我没偷，这些首饰是我自己的。”
　　“胡说八道！你赤条条进的倚芳阁，吃倚芳阁的穿倚芳阁的，哪里来的自己的首饰！”说着抬手又要去打菱香。
　　她的手还没伸过去，胳膊一痛，又是一只核桃滚在地上。她哎呀一声，捂住胳膊，下意识地看向宋炎手中，果然见他正把玩着几只核桃。
　　她吃了亏，便不敢再轻举妄动，说话也软和起来：“我们倚芳阁也不是不讲道理，只是这菱香吧，我买她的时候花了不少钱，这些日子又好吃好喝供着，还没等她给倚芳阁赚些什么她就跑出来了。我们做生意的，总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你说是吧？”
　　宋炎还没说话，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你这妈妈好不要脸，好吃好喝我没看见，巴掌鞭子倒是见得清楚。”
　　只见一个穿着淡红衫子的少女挤出人群，步履轻快地走到老鸨面前：“不过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我家公子吩咐了，这个给菱香姑娘赎身。”说着伸出手来，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枚金叶子。
　　宋炎的心狠狠跳了两下，他脖子上挂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金叶子。


第2章 
　　老鸨见那金叶子成色极好，雕琢精致，别说一个菱香，就是十个菱香也买得了，登时眉开眼笑，将那金叶子抓进手里，说道：“姑娘爽快，这菱香你们只管带走。”
　　说着领着龟奴就走，生怕给金叶子的人后悔。
　　红衫女子将菱香扶起来，对她说：“菱香姑娘，今天起你就是自由身了。”
　　菱香突然被人赎了身，正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去处，听说对方竟然肯放自己走，连忙道谢：“多谢姑娘，也多谢你家公子。”
　　说着朝宋炎福了一福。
　　宋炎摇头：“菱香姑娘误会了，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并非在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在积攒着什么勇气，转头对红衫女子道：“不知在下是否有幸结识一下你家公子？”
　　红衫女子拍手笑道：“甚好甚好！你的功夫俊，人也俊，该带给公子瞧瞧，省得我们天天听他自己夸自己，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继而又想起了什么，道：“我叫菀兮，我家公子是北冥沈家人，单名一个‘醉’字，‘南松北醉’的‘醉’说的便是他了。”
　　又见菱香遍身鞭痕，衣裳也破得不像样，便对她说：“菱香姑娘也随我去换身衣服吧？”
　　菱香十分感激，两个人便跟着菀兮去见那出手阔绰的沈公子了。
　　菀兮领着他们进了街边的洪福客栈，又上了楼梯，穿过长廊，停在长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前。她伸手敲了敲门，唤道：“清扬，我回来啦。”
　　房门打开，一个身着淡蓝衣衫的少女探出头来，菱香“呀”地一声叫了出来。她盯着那名唤“清扬”的女子，只见她和菀兮高矮一样，胖瘦一样，都是圆圆的脸，颊边各有一只小酒窝，原来是对双生子。
　　菀兮笑道：“清扬，快看我捡到什么了，这位公子跟咱们公子比起来如何？”
　　清扬笑着骂她：“天天就知道胡闹。”
　　又对宋炎说道：“我家公子刚刚还夸宋公子功夫好，正可惜无缘相见呢。”
　　说着侧身让路，宋炎猝不及防，被窗边的白衣晃了眼。
　　那人歪着身，手支着头，坐得懒懒散散。他额间纹了枚银色的雪莲印，同他极白的肤色很是相称，宋炎认得，那是北冥沈家的标志。他朝宋炎看过来，暮光斜照进他藏蓝的眼睛，像照进了星夜。
　　正是沈醉，北冥沈家的二公子。
　　听说他亲爹沈彦霖很嫌弃他这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模样，说过他很多次，他次次都当耳旁风，吹过就算。他本人又懒得令人发指，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还疏于剑术，十几岁之后没人见他使过佩剑“踏月”，沈彦霖不待见他也在情理之中。
　　沈醉懒懒起身，冲宋炎笑道：“宋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宋炎此生没见过第二个笑起来有如山间明月般的人，他只觉得清辉满堂，正晃神间，“不曾”二字便已经脱口而出。
　　菀兮笑出了声：“公子，你遇着十个美貌女子就要把这话说上九遍，也不换句新鲜的。”
　　“越来越放肆了。”沈醉瞪她，可惜没什么威慑力。
　　沈二公子觉得自己挺冤枉。爱美之心人皆有，他喜欢好看的东西，譬如风景、器物、书画，当然也包括貌美女子。喜欢什么，自然便想要接近，当然免不了多说上几句话，这又不是什么错处。对宋炎，他是真的觉得熟悉，特别是这双眼，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又想到菀兮这个小丫头，被自己惯得胆子大了不少，如今都敢明目张胆地拆自己的台了，便吩咐她道：“也不知道先带菱香姑娘去换衣裳。”
　　见菱香遍身鞭痕，便从袖子里摸出伤药递给菀兮。
　　菱香急忙上前拜谢，跟着菀兮去了隔壁客房。
　　沈醉请宋炎落座，道：“宋公子是我见过第一个有内力的黑瞳之人。”
　　宋炎对沈醉的话毫不意外。虽然婴儿出生之时瞳色都是黑色，但是百天之内如果服下了固始丹，便可以生出内丹，瞳色也会变成藏蓝色，否则的话就无法结丹，更不用说练武了。但是固始丹的炼制很是麻烦，需要鲛人泪、龙蛇胆、雪莲花作药引，用玄母鼎炼制，这种金贵的丹药，就算有钱也难买，普通人哪里拿得到。故而仙门百家代代相传均为蓝瞳，黑瞳则往往世世代代都是黑瞳。
　　“我没有服过固始丹，但拜师之时已有内丹，义父也觉得奇怪。”
　　沈醉不久前听说中州宋氏族长宋晚认了个黑瞳的徒弟当义子，他爹对此事就评价了两个字：胡闹。毕竟中州宋家也算是五大仙门之一了，虽然是个吊车尾。剩下的四大仙门，南召安家，北冥沈家，东瀛风家，西岐顾家，还有其余的大小仙门，哪家收徒不是收的嫡系，再不济也得是个蓝瞳啊，宋晚倒好，认了个黑瞳做徒弟倒还罢了，居然又收了义子，不是胡闹是什么。
　　沈醉对他爹的评价很不以为然。沈彦霖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沈彦霖，他向来跟他舅舅钟鸣走得近，同他舅舅一样，觉得英雄不问出身。
　　于是便对宋炎说：“听闻中州的宋晚前辈新收了义子，想必便是宋公子了。”
　　“正是。”
　　宋炎学说话学得晚，向来话少，更很少跟人说起拜师之前的事，此刻却接着道：“我是弃婴，被失了崽的母狼叼到窝里养到两三岁，后来被一个猎人捡到了，那人没有子嗣，便收养了我。我养父吃喝嫖赌五毒俱沾，喝醉了就打我和我养母，我养母为了护着我被他打死了，我便杀了那猎人，开始流浪。”
　　宋炎抬眼看向沈醉，沈醉听得入神，被他一盯有些意外，道：“然后呢？”
　　“后来我去中州拜师，义父觉得黑瞳之人没有内丹，没法运转内力，就算练武也不过练个空架子，白费力气罢了，便不愿收我。后来我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义父心软，便出门见了我一面，一探之下发现我竟然有内丹，这才收我为徒。”
　　沈醉点头：“倒是一番奇遇。”
　　正说话间，菀兮带了菱香进来。
　　菱香已经换了一身淡红色的衣衫，洗干净了脸，露出白净的皮肤。她的眼睛清澈透亮，还带着几分天真。
　　沈醉见她虽然沦落风尘，却没有半点风尘气，觉得奇怪，问她：“姑娘是哪里人，今后有何打算？”
　　菱香眼里又蓄起泪水，她眨眨眼，努力把眼泪忍回去，这才说道；“‘菱香’是妈妈给起的名字，我原来叫做菱君，住在火神山，家里靠采药卖钱过活，我爹爹去世后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又想起了什么，恍惚道；“阿铭哥哥，阿铭哥哥又不认我。”
　　沈醉问她；“可是刚刚路过的白公子？”
　　菱君喃喃道：“原来他姓白，他从未跟我说过他姓白。”
　　宋炎道：“马车车身上纹了狮首纹，那是白家的家徽。姑娘是如何认得他的？”
　　“采药的时候遇上的。那时他被棕熊咬伤了腿，晕死过去了。棕熊不吃死物，他便侥幸捡了一条命。我见他伤的严重，就绑了个拖板把他拖到了家。他睡了三天才醒，只说他叫阿铭，那天是出来打猎的，又央求我留他多住几日，养养伤口。”
　　清扬惊讶：“可那白公子分明是个蓝瞳的世家公子啊，你没问清楚他的姓名来历，就留他住下了吗？”
　　菱君默默低了头：“我那时候不知道世上还有蓝瞳和黑瞳之分，见他伤得确实厉害，一时也不能行走，就留他住下了。他住的时间从七日变成了一月，又从一月变成了三月。他脾气好，懂的又多，教我识字，陪我采药，送我花冠。”
　　“后来我们便成了亲。”
　　菀兮“呀”的一声，心道：那白公子既然出身世家，他的亲事自己又如何做得了主。蓝瞳和黑瞳向来不通婚，那白老爷恐怕也不会认个乡野出身的黑瞳女子作儿媳妇吧。
　　果然又听她道：“后来我有了他的孩子，他便说要带我回去见他爹娘，但他擅自在外娶妻，他爹娘恐怕一时半刻难以接受，就安排我住在城里的一处宅院，等他说通他爹娘再接我进门。”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吃饭的时候，那天我喝完汤便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孩子没有了，他也没有了。”
　　她说到伤心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咽咽哭得十分伤心。
　　负心汉和糟糠妻的故事挺多，但负心负到连自己孩子也能打掉的人毕竟是少。菀兮气极了，骂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负心汉！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
　　清扬拿了绢子递给菱君，拍拍她的背安慰她：“也不见得是白公子下的手，他家里既然不同意，强行将他绑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菱君摇头：“起先我也这样想，他一向对我很好，我总觉得他是有什么苦衷。我在城里打听，没有人认识阿铭，后来我的钱用完了，付不起租金，只好从那宅子里搬出来。我想他家既然不在宁平城内，想来估计离得也不远，便一路向北，去周边的城里找他，哪知道刚到临清城，就被人敲晕了，卖进了倚芳阁。”
　　她说一边说，一边拿绢子擦眼泪：“我逃了很多次，想着不管如何都要先找到他把事情问清楚，却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他居然不认我了。”
　　复又想到：他怎么还会认我呢，他嫌我做了□□，躲我还来不及。
　　她先后经历了丧子，丈夫失踪，被赶出宅子，四处流浪，后来又被卖进妓院，因为不愿接客差点被打死，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找人。现在人找到了，却另娶他人，她被彻彻底底的抛弃了。沈醉之前问她以后去哪儿，天大地大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她站起来，重新叩谢宋炎和沈醉，然后一头便朝身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第3章 
　　她人还没奔到柱子前，就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个人已经拦在了她身前。
　　沈醉的速度实在太快，白衣飘飘，同白色的发带一起，晃成了一道虚影。
　　宋炎想起来之前听人说起过沈家公子的“流风掠影”，步法奇特就算了，速度还很快，跟人动起手来没人能抓到他一片衣角。更难得的是他那几步走起来从从容容，越发显得身姿轻灵，宛如御风。
　　沈醉拦下菱君，叹道：“人固有一死，实在不必如此着急。我看那白公子神情并不像作伪，我们正好要去白家，你如果还想探个究竟，可以跟我们一起。”
　　菱君触柱本是冲动之举，被人拦下来，想死的心便消了大半。她想事已至此，还能坏到哪里去呢，不如把事情弄清楚，省得死了做个糊涂鬼。
　　她擦干眼泪，对沈醉说：“我愿意跟沈公子去白家，只是阿铭哥哥知道我出身倚芳阁，怕是不会让我进门。”
　　沈醉笑了笑，胸有成竹：“这你倒是不用担心。”
　　他问宋炎：“宋公子有何打算？”
　　宋炎迟疑片刻，道：“义父让我出门，本也是叫我四处历练的意思。菱君姑娘的事处处透着古怪，我也十分好奇。”
　　他当然不会告诉沈醉，他想跟着去不全是因为菱君。
　　沈醉道：“既然如此，我与宋兄一见如故，明日便一同前往，如何？”
　　宋炎求之不得：“甚好。”
　　宋炎第二天见到沈醉的时候，他身边除了清扬和菀兮两个侍女，还跟了个陌生的黑瞳女子。那女子肤色偏黑，五官小巧，脸上还散落着几个雀斑，大约是个粗使婢女。
　　宋炎问道：“菱君姑娘呢？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白家？”
　　沈醉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菀兮却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得意洋洋地看着清扬。
　　宋炎心念一动，重新看那粗使婢女，觉得她身形姿态，行为举止跟菱君都像了个十成十。又想到世间有易容之术，可以让人改头换面，于是试探着问那婢女：“菱君姑娘？”
　　那粗使婢女果然回应道：“宋公子。”
　　正是菱君。
　　菀兮却有些懊恼。她刚刚跟清扬打赌，觉得自家公子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宋炎必然看不出来，清扬却觉得未必，眼见自己马上要赌赢了，没想到宋炎居然看出来了。
　　宋炎是真心佩服沈醉：“沈公子的易容术委实了得。”
　　沈醉却摇摇头，道：“天下易容之术可分三等，这不过是第三等罢了。用些面粉泥巴，黛螺口脂之类的在脸上做些修饰，水冲一冲就掉了。第二等是用人皮或者猪皮贴着脸型做出个面具，带上之后既防出汗又防雨淋。人皮薄透，当然好过猪皮，只是从他人身上取皮总归是过于残忍。这第一等嘛，却是不借助外物，全靠自身的。”
　　他忍不住卖了个关子，眉梢眼角都是得意，看在别人眼里恐怕会觉得此人十分欠揍，看在宋炎眼里却觉得他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挺可爱的。
　　宋炎十分捧场，道：“愿闻其详。”
　　沈醉不紧不慢，道：“第一等的易容术脱胎于缩骨术，可以随意改变骨骼结构。改变脸型大小，鼻梁高低自然不在话下，连身高体型都能改，壮汉能缩成幼儿，瘦子能长成胖子，女子能突出喉骨扮成男子，男子自然也能隐藏喉结装作女子。而且不借助面粉黛螺、猪皮面具，不用担心脸皮被人扒下来，自然是万无一失。”
　　宋炎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去看清扬和菀兮，心想她俩莫不是也用了易容术，就听沈醉说：“不过清扬和菀兮确实是双生子。”
　　宋炎被抓包，赶紧收回目光。
　　沈醉想起了什么，吩咐清扬：“找块猪皮，等我有时间了给菱君姑娘做张面具。”
　　又对菱君说：“‘菱君’这个名也不能叫了，你既然扮做我的侍女，就叫‘阿菱’吧。”
　　菱君应了一声。沈醉接着叮嘱她：“容貌虽然能改，但是身形姿态却难掩，不过好在你没进过白家，估计也没人能认出你。但为了以防万一，跟白家人还是尽量少些接触。”
　　菱君一一答应。
　　一行人雇了马车，一路向南。
　　在路上，宋炎得知沈醉之所以会去白家，原来是因为之前四处游玩的时候遇见过白氏族长白框，帮过白框一个小忙。白框听说他畏寒，便说到白家有十多处大大小小的温泉庄子，邀请他有时间了去泡温泉。沈醉体寒，喜泡温泉；嘴馋，爱饮酒；好动，爱四处玩耍，听说有这么个去处就惦记上了，最近刚好晃悠到了中州，便打算去趟白家。
　　他们到白家的时候刚刚傍晚，小厮通报之后白框急忙带着大儿子白胤和小儿子白礼出门迎接，又吩咐厨房准备酒菜。
　　白框四十多岁的年纪，正值春秋鼎盛，他人长得清瘦，唇上两撇胡子添了几分威严。沈醉是北冥沈家的公子，又出手帮过他，白框待他很是客气，“有失远迎”“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说了一箩筐。见宋炎面生，又是个黑瞳，也没露出丝毫多余的表情来，待到听沈醉介绍说他是宋晚的义子，这才显出一丝惊讶。倒是白礼，将宋炎上上下下打量了足足两个来回。
　　接风宴摆在正厅，都是中州最为经典的菜色。宋炎对吃穿向来不讲究，但也能看出来菜品是费了些心思的，只是不知沈醉是口味过于刁钻还是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得并不多，倒是席上的荔枝酒喝了不少。
　　白框大约也看出来了，笑道：“这荔枝酒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庄子上酿的，白家的荔枝酒可是闻名整个中州的。”
　　又吩咐婢女道：“再挑几坛好的送到沈公子房里去。”
　　沈醉笑着道谢：“多谢白族长了。蹭吃蹭喝还连吃带拿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白框道：“沈公子客气，还得多谢沈公子之前出手相助。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是有沈公子一半本事，那日也不至于束手无策。沈公子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多留几日，能让我这两个儿子多受几日熏陶也是好的。”
　　言下之意是请沈醉教教他两个儿子了。白胤却似乎对习武并没什么兴趣，显得颇为敷衍，倒是白礼听闻此言，很是专注。
　　白框显然注意到了大儿子的漫不经心，忍不住道：“白胤，为父希望你能把整个白家放在心上，这是你作为白氏继承人的责任。”
　　白胤诺诺称是，白礼却不知是被白框的哪句话刺痛了，紧紧握住了酒杯。
　　沈醉笑道：“我是个不成器的，剑术早就荒废了，天天被我爹追在后头骂。什么熏陶不熏陶的，别倒叫两位公子学了我这浪荡模样。”
　　白框听他不留痕迹地拒绝，也只得叹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
　　酒毕，白框吩咐管家将沈醉和宋炎领到住处。宋炎同沈醉分别后，跟着婢女七绕八绕地去了房间。
　　席上的荔枝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大，宋炎有酒后失眠的毛病，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不知哪里传来萧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听得宋炎悲从中来，再也睡不着了。正是月圆之夜，他见月色正好，便披衣出了房门。
　　走了没几步就见回廊里坐了个人。
　　他松松垮垮地倚在栏杆上，手里拿了根玉箫，夜风吹起了他白色的衣角，衣袂翻飞，恍若谪仙。
　　是沈醉。
　　宋炎的第一反应却是他没穿白天穿着的那件披风，他不是怕冷吗。
　　沈醉见宋炎过来，有些惊讶，道：“想不到白家的管家竟然安排你来了如此偏僻的住处。”
　　宋炎因为黑瞳，经常受到冷遇，他早就不介意了。
　　他在沈醉身旁坐下，道：“习惯了。”
　　沈醉的身边放着两坛酒，是白框差人给他送的荔枝酒，其中一坛已经快要见底。他拎起那坛满的，朝空坛里倒了半坛，递给宋炎，道：“来得正好，陪我喝点。”
　　宋炎见他递给自己的酒是用快喝空了的坛子重新盛的，便知道他有些醉了，不然照着他的性子，递给自己的就是那坛满的了。
　　但宋炎不介意，他接过酒坛喝了一口，入口是荔枝的甜香，然后是酒的微辛，最后留在嘴里的是柔绵的回甘。
　　沈醉就着另外一只酒坛灌了两口酒。宋炎借着月光，看见他脸上泛起了红晕，知道荔枝酒驱寒，他应该不冷。
　　他一口一口地灌酒，也不说话，宋炎便默默地陪着他喝，两人竟都没有觉得尴尬。
　　沈醉大概是喝累了，背靠在柱子上，闭上眼，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久，久到宋炎以为他睡着了，才听他喃喃地说：“宋炎，你知道吗，我娘以前最喜欢酿各种各样的果酒。”
　　宋炎只知道沈彦霖娶了谢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沈憽，小儿子沈醉。沈夫人专心理佛，深居简出，一年有三百六十日都呆在佛堂。
　　沈醉接着道：“你怎么会知道？我都不知道，还是舅舅告诉我的。药王谷的桂花树下埋着她亲手酿的酒，人都不在了，酒还在。”
　　宋炎大惊：“沈夫人竟然已经仙逝了吗？”
　　“沈夫人？”沈醉嗤笑，“你说的是谢韵吧，没有，她又不是我娘，她活得好好的。”
　　宋炎好像不小心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知道是该安慰沈醉几句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么冷漠？”沈醉好像并不打算就此打住，“沈家秘闻，你都不感兴趣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宋炎跟前，好像要仔细看看他的表情。
　　宋炎闻到他身上满身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垂了眼帘，不去看他，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醉摇头：“我没醉，这是果酒，不会醉人。”
　　他又捡起刚刚的话头，“我娘不是谢韵，我娘是钟无意，药王谷老药王的小女儿，她遇到我爹的时候我爹已经娶了谢韵，他们却还是在一起了，后来生了我，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娘就被谢韵杀了。”
　　宋炎睁大了眼睛，觉得一切都匪夷所思。
　　“我爹不知道是太蠢还是太相信他那位夫人，一直以为我娘的死是意外，居然还把我抱给谢韵去养，对外宣称我是谢韵生的。”
　　“我十一岁之前一直以为谢韵是我亲娘，只是很奇怪她为什么从来也不多看我一眼。我也不懂为什么哥哥可以躲在她怀里吃东西，我只能在后面跟着，为什么哥哥生日的时候他们会去洛河放河灯，我生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一直以为是我天性懒散不讨人喜欢，很是用过几年功，直到十一岁上生了一场大病。”
　　“我爹带我去药王谷求药，这才告诉我舅舅钟鸣我是药王山的血脉，我舅舅也才知道原来我娘已经去世十年了，原来是谢韵杀了我娘。”
　　宋炎心里堵得慌：“钟前辈没有替你娘报仇吗？”
　　“报仇？易地而处，我如果是个女子，别人硬要来跟我抢丈夫，我恐怕也不会跟她善罢甘休。”沈醉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舅舅把我爹打了一顿，让他把谢韵圈在了佛堂。”
　　“你看，我的出生就是一个笑话。”沈醉猛灌了一口酒。
　　宋炎心里钝钝地疼：“没人能选择出生，这并不是你的错。”
　　正说话间，宋炎皱起眉，轻声说：“有人来了。”
　　他没等沈醉反应，一手拎着两坛酒，一手抱起沈醉，翻身跃上了房顶。


第4章 
　　两人刚在屋顶坐定，便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走到了亭子里，立住不动了，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那家丁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便站起来走了几步，四处张望，似乎等得很不耐烦。
　　又过了一会儿，从另一边的垂花门进来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走得很慢，边走边留意周边动静，待他走近了，宋炎和沈醉都吃了一惊，原来是晚上席上的白二公子，白礼。
　　他跟那家丁接头，就听那家丁向他说道：“……都找遍了，柜子里，床上床下，甚至每一块儿墙砖我都仔仔细细地摸过了，确实没找到那本剑谱。”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宋炎和沈醉都是习武之人，这几句话听在耳里依然颇为清晰。
　　白礼显然不信那家丁的说法：“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爹把那本剑谱给大哥的，白天我还见他翻阅过。”
　　宋炎轻声对沈醉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白家的两个兄弟似乎不大和睦。”
　　那家仆又说道：“我看您不如直接问大公子借过来看几天，大公子向来挺大方的，应该不是问题。”
　　“愚蠢！别的也就罢了，那本剑谱是白家代代只传继承人的，我去找大哥要，听起来像话吗，岂不是惹得爹多想。”
　　又愤愤不平地说：“我究竟哪点不如大哥，就因为他比我多生了些时日，爹就总想着把白家交给他。他如果争气也就算了，可他哪里是个当族长的料子。爹、娘、我、表妹，谁没劝过他叫他用功些，别叫白家砸在他手里，可是他听吗？催得紧了他就丢下家里一大摊子事，出去打猎，还在外面私自娶亲，一整年才回家，他有个族长的样子吗？”
　　那家丁只得附和：“大公子确实荒唐了些，他要是死在食人山倒是好了，可偏偏他命大，从食人山回来了。”
　　白礼道：“说起来这事当初还是交给你办的，一件事办不好，两件事还办不好，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
　　那家丁委屈道：“我怎么敢跟您说谎呢。食人山最近几年就有怪物食人的传言，有人亲眼在山上见过婴儿的尸首，个个都被挖了心，死得颇是凄惨。咱们宁平城不也有丢了孩子的仙门吗，传闻就是被食人山的怪物给抓了。当初大公子在外头娶的那黑瞳小娘子快死了，他伤心得跟什么似的，咱们骗他说食人山上的那座仙人庙里供着的神像颇为灵验，只要诚心，有求必应，他还不是快马加鞭就赶过去了。”
　　白礼哼了一声：“那他是怎么全须全尾地从食人山回来的？本来爹因为他在外私自娶亲，还非要把人带回家生气得不行，都快把他逐出家门了，他这一回来绝口不提他娶的那个女子，一问三不知，跟失忆了一样，他身上又都是伤，爹娘心疼得不行，以前做过什么全然不计较，还叫他娶了表妹，咱们之前做的那么多事还有什么用？”
　　那家丁急忙赔笑：“大公子那就不是一个妥帖人，文不成武不就的，怎么看都比不过您。他之前的荒唐事做得不少，之后也不见得就转性了，咱们只需按兵不动，总有他露马脚的一天。”
　　白礼皱着眉：“那本剑谱得继续找，书房没有就去卧室找，卧室没有就把他待过的所有地方统统翻一遍，找不着的话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那家丁连连称是，两人分别沿着回廊离开了。
　　“食人山？”沈醉道，“倒是有趣。”
　　宋炎道：“要解开这个谜底，只怕还要从食人山下手。”
　　沈醉道：“明天我叫清扬好好打听打听这食人山到底怎么回事。”
　　宋炎点头，便要翻身下屋顶，却被沈醉叫住了：“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把我拎上来就不管了么？”
　　宋炎被他问得有点懵：“咱们这不是要回房休息吗？”
　　“这屋顶这么高，我可下不去。”沈二公子向来以废柴自居，“我不行”几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宋炎有种自己被讹了的感觉。他无法，只得伺候沈二公子下屋顶。
　　沈醉的酒气散了不少，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此刻便分外清晰，宋炎忍不住问他：“你生病了吗？”
　　“没有，怎么了？”
　　“有药味儿。”
　　沈醉举起袖子嗅了嗅，道：“哪有？你是狗鼻子吧。”
　　又想起了什么，笑道，“哦，不对，是狼鼻子。”
　　“真的有。”宋炎坚持。
　　“可能小时候药吃多了，腌入味儿了。”
　　“那你好了吗？”
　　沈醉一愣，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复又笑道：“早好了。”
　　宋炎放心，两人分别回了房间。
　　清扬的消息打听得很快，食人山在东瀛境内，原本也不叫食人山，叫做寒山，只是最近十来年周边总有蓝瞳婴儿莫名失踪，后来在山上找到过几具婴儿尸体，每具尸体都被挖了心，取了内丹，这才有了食人山住着食人怪物的传言。山上有颇为灵验的仙人庙却是白家家丁捏造的，早前食人山还不叫食人山的时候山上确实有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只是后来出了食人怪物的传言，庙里的和尚便都跑了个干净，如今不过是座空庙。
　　沈醉听清扬说完，道：“我跟宋公子打算去这食人山瞧瞧，只是从白家动身的话恐怕白公子多心。我们今日先跟白族长辞行，就说去他家温泉庄子上住两日，到了温泉庄子以后再从温泉庄子转道去食人山，你跟菀兮还有阿菱便呆在温泉庄子上泡温泉吧。”
　　见菀兮她们不在身边，问道：“菀兮和阿菱呢？”
　　清扬笑答：“她俩在外头逗小猫玩儿呢。”
　　沈醉摇摇头：“怎么总也长不大。”
　　他们行李带的不多，收拾起来很方便。白族长听说他们要去温泉庄子，给他们安排了好几辆马车并数个家仆，被沈醉拒绝了，只留了一个带路的管家。
　　阿菱却没有跟他们同去，菀兮告诉沈醉她想呆在离白胤近的地方，远远地看他几眼就知足了，沈醉只得随她去了。
　　沈醉和宋炎都不爱坐车，两人骑了马走在前面，清扬和菀兮坐着马车跟在后面。
　　菀兮是个不安稳的性子，一路上隔不了多久就要掀开车帘瞧瞧外头，自己瞧完了还要喋喋不休地讲给清扬听，烦得清扬恨不得把她从马车上扔下去。
　　所以她再一次说“清扬你看”的时候清扬只是撇了撇嘴，说：“我不看，都出城了，荒山野岭有什么好看的。”
　　“谁叫你看荒山野岭了，当然是看俊俏公子哥儿了。”
　　清扬透过菀兮掀开的车帘往外看，就见沈醉和宋炎骑马并肩而行。他俩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一个轻袍缓带，一个劲装疾服，一个缠白色发带，一个簪黑玉石簪，背影都是一样的修长俊秀。
　　“是不是很般配。”菀兮丝毫没觉得自己用词有什么不妥。
　　她俩正说着话，就看见沈醉凑近宋炎，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然后自己笑弯了腰。
　　清扬心里奇怪，他们认识才几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家公子虽然不是什么冷淡的性子，遇见美貌女子也总爱搭上几句话，但真正亲近的人其实并不多。小时候还好，后来生了场大病，连自己哥哥都不怎么亲近了，唯一混在一起胡闹的只有他舅舅钟鸣。公子待宋公子，倒是真的很特别。
　　他们去的温泉庄子叫做文华池，建在郊外，占了大概百亩地，是几个温泉庄子里头最大的一个。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雕梁画栋甚是华美，连见多了好东西的清扬都忍不住连连赞叹。
　　菀兮凑近她，说道：“阿菱跟我说，现在还有好多黑瞳吃不饱饭呢，我以前都不知道黑瞳人过得这么艰难。仙门世家如此豪奢，好像有点过分了。”
　　清扬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管家把他们安顿好就回白家复命了，几个人晚上吃了花鸡鲈鱼，山菌野菜，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温泉小澡便早早歇下了。
　　宋炎和沈醉第二日便动身去了食人山。
　　食人山在东瀛境内，好在他们如今在中州，这个地界南邻南召，北接北冥，西靠西岐，东边正是东瀛。文华池又在中州的东部，他们从文华池出发，骑马去食人山也不过需要一日。
　　两人进入东瀛境内时还不到晌午，进入境内后只觉得越走越荒凉，城内路上难见行人，城外田地长满荒草，远不如中州境内欣欣向荣的景象。
　　沈醉叹道：“风氏是越来越过分了，上次来东瀛还没这么荒凉。”
　　宋炎知道东瀛最大的仙门是风氏，风氏族长风如烈侍妾众多，子嗣也众多，他竟把整个东瀛当做了自己的私产，给每个儿子都划分了一块地盘，半点没将境内的其它仙门放在眼里。他的儿子们为了讨他欢心，在各地搜刮黑瞳，听说搜刮来的金银珠宝都要把风如烈住的刑辕山给堆满了。天下金银有数，都堆到了刑辕山，可不就苦了其他人。风氏一门只顾着搜刮金银，对食人山这种需要仙门出手解决的事情不管不顾，当真过分。
　　眼见快要中午了，二人便在一家客栈前下了马，打算先吃一点东西。尚未进店，就听店里传来妇人的哭泣声，呜呜咽咽很是伤心。


第5章 
　　正值午饭的时候，店里却没什么人，店老板见有客人进来了，急忙从那哭泣的妇人身边站起来，对宋炎和沈醉说：“实在对不住，小店今天不营业，两位公子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沈醉道：“不知这位大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们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店老板见他是个蓝瞳的公子，又主动帮忙，大喜过望，朝两人深深一揖，请他们坐下，又对那妇人说道：“孩子他娘，你快别哭了，柱子有救了，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做点吃的送上来，快去吧。”
　　那老板娘这才止住了哭泣，往后厨去了。
　　店老板深深叹了口气，道：“二位公子想必也看到了，城里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宋炎道：“可是因为风氏？”
　　店老板：“唉，是啊。自从风三公子来了此处，大家便不敢随意上路行走了，做生意的店铺也关了许多。”
　　沈醉奇道：“这是为何？难道风连天这个人霸道到连人上街走路都不准吗？”
　　店老板道：“要是如此，倒还好了。他不是不许人上街走路，唉，他酷爱打猎，猎的却不是兔子麋鹿之类的野物，而是黑瞳，活的黑瞳啊。”
　　他说着，眼里忍不住泛起了莹莹泪光，“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街抓人，不管是壮汉还是妇孺，只要是看上的，统统抓过去，他们管抓到的这些人叫做‘野兔子’，放在猎野场供风三公子射猎。那猎野场都是平原，一点遮挡也没有，被抓走的人哪里还有命可活。我那个唯一的儿子，昨天刚刚被抓走啊。”说着，再也忍不住了，潸潸落下泪来。
　　宋炎听得脸色发白，沈醉则一拳捶到桌子上，道：“欺人太甚！”
　　宋炎问道：“不知那猎野场在何处？风三什么时候会去射猎？”
　　店老板擦擦眼泪，道：“再向东七十里就是了，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说着又流下泪来。
　　老板娘端了酒菜上来，宋炎和沈醉匆匆吃过，便打算到猎野场去。
　　临行前，沈醉掏掏口袋，摸出一枚金叶子，老板和老板娘推拒不了，只好收下，双双跪地拜谢。
　　宋炎和沈醉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猎野场赶去。走了六十多里地，果然见前面旌旗招摇，每面旗帜上都绣了蛟龙纹，是风氏的族徽。
　　进了猎野场，就见黑瞳四处奔逃，后面有蓝瞳骑马追赶，举箭便射。两条腿的当然跑不过四条腿的，特别是那些老弱妇孺，哪里跑得快，跑不了几步便被射倒在地，却连倒地痛哭也不敢，只能一边呼救一边瘸着腿继续奔命。追着他们的蓝瞳看见他们四处逃窜，形容狼狈，便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哈哈大笑。猎野场内哀嚎一片，混杂着马蹄声，嬉闹声，利箭穿空声，听在宋炎耳里，只觉得怒不可遏。
　　他纵马疾驰，直奔猎野场中心一边给手下叫好，一边挽弓搭箭，准备射人的风连天而去。
　　风连天此时正射出一根利箭，直冲向一个黑瞳的后背。
　　宋炎一手持缰绳，一手抽出佩剑“星芒”，凌空斩向那根利箭，“星芒”发出的金色剑气撞向剑身，与此同时，不知哪里斩来的青色剑气也撞向了同一根箭，生生把这根利箭斩成了三截。
　　宋炎扭头去看风连天，发现一柄利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持剑的人头戴白玉冠，身着绣了银线暗纹的青衫，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他本是温润如玉的长相，此刻却满脸寒霜。
　　风连天已经浑身发抖，举起手小心翼翼地去碰剑身，想要将那利剑挪开半寸，对那青衫公子说：“安公子，好……好久不见，刀剑无眼，还是小心为好，小心为好。”
　　青衫，姓安，武功高，相貌好，宋炎默想，应当是菀兮口中“南松北醉”的那个“松”，安氏族长安南山的儿子安松岳了，那青色的剑光自然是来自他的佩剑“媚世”。
　　“叫他们停下。”安松岳开口。
　　风连天哪敢不从，急忙将他的那些狗腿子召回身边来。又尝试着开口：“安公子，可……可以了吧？”
　　“以后呢？还猎野吗？”安松岳声音低沉，问他。
　　“不不不，当然不，以后谁在敢提猎野，我就打断他的腿！我要是猎野，就叫我不得好死，叫我被‘媚世’大卸八块！”
　　安松岳听他赌咒发誓，这才收回“媚世”。
　　风连天看了宋炎和沈醉一眼，不敢多问也不敢多呆，带着一帮手下落荒而逃。
　　沈醉抚掌笑道：“松岳，多日不见，功夫又精进不少。”
　　“哪里，尚不如这位黑衣公子。”边说边看向宋炎，问他道：“不知阁下是？”
　　沈醉不等宋炎答话，就道：“宋炎，中州宋氏族长的义子，自己人，别这么客气。”
　　宋炎拱手见礼：“安公子。”
　　安松岳回礼，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沈醉道：“我们本是要去食人山的，路上听说风连天不干好事，就打算先过来看看，没想到碰见你了。”
　　安松岳道：“巧了，我本来是出来给母亲买贺寿礼的，听说食人山出了个食人的怪物，便打算一探究竟，没曾想遇见你们了。”
　　沈醉道：“原来是安夫人要过寿辰了，这你可得好好准备，不然要惹安伯伯骂了。”
　　又对宋炎道：“安伯伯跟安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俩人本来是师兄妹，后来结亲，安伯伯为了讨夫人欢心，在灵隐山上栽了满山的樱花林作聘礼，春天樱花盛开，粉霞满山，是南召难得一见的美景。”
　　安松岳笑道：“他们是恩爱，就是苦了我。我现在是宁愿得罪爹，也不能得罪娘，得罪爹了只得罪一个，得罪娘了就是得罪一双。我娘过寿，可不是得好好挑个寿礼，省得挨我爹骂。”
　　沈醉又道：“你可别倒苦水了，你的小媳妇呢，这次怎么没带出来？”
　　安松岳：“别胡说，还没成亲呢。再说你俩一见面就吵架，我可不敢带出来。”
　　沈醉：“不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吗？”
　　宋炎听说过，安氏族长安南山，安夫人姜采篱，西岐的顾氏族长顾隐，三个人本来是师兄妹，安南山和姜采篱结亲之后，顾隐也娶了妻，安夫人和顾夫人几乎同时怀孕，便约定生下来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没想到顾夫人难产，生下女儿顾清泉便去世了。顾隐思念亡妻，不肯再娶妻，女儿也是他一手养大的。
　　宋炎道：“说得可是顾姑娘？”
　　沈醉：“正是。他们俩青梅竹马，连马都换着骑。”
　　说着俯身贴近安松岳骑着的那匹白马，问道：“你说是吧，白雪？”
　　那白马仰头嘶鸣，好像在回应他。
　　安松岳笑着骂他：“别胡闹。”
　　又跟宋炎说：“这匹马叫‘白雪’，本来是我跟清泉十岁的时候顾伯伯送给清泉的，他还送了匹枣红色的马给我，清泉管那匹马叫‘红枣’。她喜欢红枣雄壮威武，便经常抢我的马骑，我就只好跟白雪相依为命了。”
　　沈醉：“啧啧，你听听，这痴情模样跟安伯伯学了个十成十。”
　　宋炎笑道：“痴情之人古来少，安公子是有情有义之人。”
　　安松岳摆摆手，问他们道：“时候尚早，食人山也离得不远了，咱们便一同过去看看吧？”
　　沈醉和宋炎点头，三人便一同朝东边食人山的方向去了。
　　刚走了半个时辰天色便阴沉下来。三人本以为春天下不了什么大雨，便没有在意，没成想片刻之后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竟是一场倾盆大雨。
　　三个人只得找了间客栈休息。这雨一下便是三天，路上泥泞，没有办法行走，好不容易等到雨停了，他们这才动身。
　　食人山本来叫做寒山，周围的住户畏惧食人怪物的传言，将村落迁走了大半，露出满目荒芜的景象。等到进了山，他们发现整座山安静得让人害怕，连半声鸟叫都听不到。宋炎和安松岳握紧了佩剑，沈醉却两手空空，背在身后，走在乱葬岗一样的食人山上，倒胜似闲庭信步。
　　走到山腰时，安松岳停了脚步，调转方向往路边树丛里去了。宋炎和沈醉跟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草丛里有一个锦衣包裹。
　　安松岳用剑柄挑开那个包裹，里面赫然露出一具婴儿尸首。
　　那童尸已经成了灰白色，僵直发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他胸口有一道利落的剑伤，心脏不翼而飞。安松岳掀起婴儿的眼皮，是个蓝瞳婴孩。
　　食人怪物的传言显然并非空穴来风，但这食人的恐怕不是怪物，那剑伤干净利落，像是人为。三个人都心情沉重，挖了个坑将那婴儿的尸首埋了，这才继续往山上走。
　　食人山算不上高，三个人到了山顶，果然见到山上有座寺庙，山门上“寒山寺”三个大字端端正正。这寺庙规模并不大，但钟楼鼓楼、宝殿配殿、讲堂经堂一应俱全，显然曾经有过一段香火鼎盛的时期，只是如今荒草满园，落尘满室，再不复当年的兴盛。
　　三个人从山门起，将整座寺庙翻了个遍，一点新奇的发现也没有，于是回到正殿重新讨论对策。
　　正殿中间摆放着一只宝鼎，正对着宝鼎的释迦牟尼佛慈眉善目，笑容满面。
　　沈醉从殿的东边绕到西边，又从西边绕回东边，正仔细查看着殿内的事物，却不知哪里传出“吱呀”一声，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走了几步“流风掠影”，嗖地钻到了宋炎身后。


第6章 
　　安松岳惊讶地看向他，道：“沈兄，一只老鼠而已，你不至于吧。”
　　沈醉苦笑：“我怕蟑螂老鼠。”
　　宋炎则泰然自若，没觉得沈醉的举动有丝毫不妥。
　　安松岳绕着大殿转了两圈，道：“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你们不是说那白胤被人骗过来拜仙人庙里的神像么，可是这整座山也只有寒山寺一座庙，应当是这里没错了。”
　　正说话间，外面的天又阴沉下来，好像又在酝酿着一场暴雨。今年春天的雨水格外多，又分外暴烈，没有半分春天的温柔，反而像是个秋天。
　　一只浑身长满翠羽的鸟儿飞进大殿，落在安松岳肩膀上。
　　安松岳伸出手，那喜鹊通人性一样跳到他手上，却化作了一只纸鹤，原来是报信用的青鸟符。
　　安松岳念了安家的消解咒，纸鹤翅膀上显出字迹来，只有两个字“速归”，是安松岳父亲安南山的笔迹。安南山的笔迹向来遒劲有力，这两个字却写的颇为潦草，怕是有什么急事。
　　沈醉和宋炎见状，便说家事为重，让安松岳先走。他想了想，见这边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进展，便跟二人告辞后先下山了。
　　宋炎看着大殿外阴沉沉的天空，觉得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醉则掀起袍摆，一屁股坐在了香客叩头用的蒲团上。
　　宋炎福至心灵，问他道：“你说，如果白胤真的来了寒山寺，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沈醉道：“自然是好好地给释迦牟尼磕上几个头，求他救救自己的妻子。”说完，心念一动，低头做出个叩头的模样，看向供桌下头。
　　供桌上铺着的桌围已经破烂不堪，随风飘摇。桌围掀起的瞬间，沈醉看到供桌下的石阶上有一个铜环，锃光发亮，显然经常被人触碰。
　　他缩身钻进供桌底下，扣了扣那枚铜环，只听隆隆声响起，释迦摩尼佛像缓缓右移，露出了一条通向地底的石阶。
　　宋炎走近那条石阶，借着大殿的光线只能看到前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宋炎问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沈醉：“要下去看看吗？”
　　“去啊，来都来了。”沈醉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率先下了石阶，宋炎急忙跟上。
　　那石阶弯弯曲曲，转了好几个弯，开始亮堂起来，原来周围的石壁上镶了数百颗夜明珠。沈醉正凑近了去看，听得“吱呀”一声，他被之前那只老鼠吓得心有余悸，手一抖，火折子便掉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一声幽幽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似是藏着无尽心事，接着便听见有人说：“寒舍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了，上次来的还是位姓白的公子。”
　　宋炎心想：白胤果然到过这里。他听那声音十分清脆，便出口问道：“不知公子是何人？可否出面一叙？”
　　那声音笑起来：“公子？我这年岁，怕是做你们爷爷都够了。既然能在此地相见，想必是有缘之人。”
　　宋炎和沈醉又沿着石壁向前走了一段，前面豁然开朗，竟是间颇为宽敞的石室，光线从室壁的琉璃窗射进来，正照在端坐在石床上的年轻人身上。
　　那自称年纪大得可以做宋炎爷爷的人紫衣黑发，皮肤光洁不见半点皱纹。
　　宋炎心里疑惑，却又不敢再称那人做“公子”，只得说：“我二人误入此地，惊扰了阁下，还请阁下见谅。”
　　沈醉则一眼看见身旁的另一张白玉床上躺着个人，那人也是一般的年轻英俊，只是双目紧闭，好像是睡着了。石玉床上镶了一圈晶莹透亮的珠子，每颗珠子上人影闪动，最边上的一颗，上面赫然便是白胤和菱君影像。
　　沈醉问道：“敢问阁下，这颗珠子可是取自白公子？”
　　那紫衣人点头：“不错。他求我救他娘子，代价嘛，自然是把生命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送给我做成回忆珠。”
　　宋炎心道：怪不得白胤忘记了跟菱君在一起的所有事情，如果想找回记忆，还是得请这紫衣人送还珠子。于是道：“此珠关系到一个姑娘的终身幸福，不知能否请阁下赐还此珠？”
　　那紫衣人道：“终身幸福？别人的终身幸福是终身幸福，我的终身幸福便不是终身幸福了吗？我用这颗珠子养我爱人的魂魄，自然不会把它还给你。”
　　沈醉狐疑：“爱人？”
　　紫衣人点头：“不错。”
　　沈醉吃惊：“可他，分明是个男人啊？”
　　紫衣人嗤笑：“谁说男人不能喜欢男人，都五十多年过去了，世上的纲常伦理怎么还是半点没变。是了，你有雪莲印，是沈家人，仙门世家，自然没一个好东西。”
　　接着又道：“幸好你姓沈，你要是姓风，今天断然出不了寒山寺。”
　　宋炎好奇：“不知阁下跟风氏可是有何恩怨？”
　　“恩怨？风涧用四十九根灭神箭钉死了我爱的人，我跟他之间只有怨，没有恩。”
　　宋炎道：“受灭神箭之刑，死后只能堕入无间地狱，受烈火煎熬，永生不能转世。不知此人犯了何错，竟要受此酷刑。”
　　紫衣人冷哼一声：“犯了何错？我也想知道。风涧说男子相恋有违纲常人伦，他为了维护纲常人伦钉死了无川，我就挖了他的心，剥了他的皮，把他的肉一片片削下来，削成了一具骨头架子。”说着哈哈大笑，笑得宋炎毛骨悚然。
　　宋炎之前一直听说风如烈的父亲风涧死于练功时走火入魔，想不到死状竟如此凄惨。他摇摇头，又问道：“那些蓝瞳婴儿又与你有何冤仇，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紫衣人不以为意：“无冤无仇又怎么样，无川还这么年轻，等他醒来总不能让他看见我白发苍苍的模样。我不取那些蓝瞳婴儿的内丹，又怎么保持这年轻的容貌？”
　　说着举起手来，颇为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醉盯着那白玉床上的年轻公子，道：“他魂魄已散，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紫衣人听见沈醉如此说话，登时暴怒，起身便向沈醉抓来。
　　那紫衣人身手极快，这一抓出其不意，沈醉被他抓了个正着，眼见要被他卸下一只胳膊来，那紫衣人却突然觉得手中一空，沈醉已从他爪中脱身了。
　　紫衣人有些惊讶：“缩骨术？你这小孩儿倒是有点意思。”
　　他见沈醉脱身，也没有再出手的意思，重新坐回床上，道：“算了，何必跟你一般见识，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宋炎大惊，质问他道：“你胡说什么！”
　　紫衣人听他出言不逊，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目光从宋炎身上转到沈醉身上，又从沈醉身上重新转到宋炎身上。
　　宋炎被他看得发毛，拔出“星芒”，举剑便刺，紫衣人侧身闪过，一爪抓向他肩头，他肩膀一痛，那紫衣人竟徒手将他肩上的衣服撕了一片下来。
　　沈醉惊呼，急忙过去查看，见宋炎肩上五道血痕深入皮肉，血肉外翻甚是可怖。五道血痕中间露出个黑色小花，想必是胎记之类的东西。
　　那紫衣人见到这朵黑色小花，登时愣住了，喃喃道：“荆棘花。”复又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他欣喜若狂，奔到白玉床上躺着的人身边，道：“无川，你说妙不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咱们在无间地狱也可以瞑目了。”
　　他朗声长笑，白玉床周围镶着的回忆珠颗颗掉落，床上的人身体逐渐透明，终于消失不见。
　　他脸上带着笑意，嘴里喃喃有词，黑发竟然逐渐变成了白发，原本光洁的皮肤像失去了水分，渐渐皱缩，青年公子霎时间变成了白发老翁。他
　　举掌拍向头顶，身体在这一拍之下碎成了齑粉。
　　宋炎和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醉皱眉：“这人好生奇怪，为什么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又为何突然自毁元神？”
　　宋炎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最后念的那往生咒却不是超脱的咒语，是堕入无间地狱的咒语。”
　　复又想到那叫“无川”的人受过灭神箭之刑，只能堕入无间地狱，他既然深爱无川，想必是为了去无间地狱陪他吧。
　　沈醉捡起地上那颗封存了白胤和菱君回忆的珠子，道：“咱们把这颗珠子带回去还给白胤，他大概便能想起来过往之事了。”
　　又问宋炎：“你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宋炎道：“小伤，没事。”两人便沿着石壁重新往回走了。
　　还没走到最上一级台阶，就听见外面传来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暴雨声。沈醉不知道是没站好还是被突然传来的惊雷声吓了一跳，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宋炎跟在后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这一接触，宋炎只觉得触手冰凉，有如寒冰，便皱眉问道：“你还好吗？为什么这么凉？”
　　沈醉摆摆手，没有说话，正要去爬那最上一级台阶，突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第7章 
　　宋炎大惊，急忙将他抱到墙角放下，拍拍他的肩膀叫他：“沈醉，沈醉。”
　　沈醉没有答应。
　　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宋炎用手去探他的额头，一丝热气也没有。
　　宋炎把大殿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找了些木桌木凳之类的砍成碎片，准备用来当柴烧。
　　他准备好木柴，便匆匆忙忙去翻火折子，才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他又去翻沈醉的火折子，左翻右翻都找不见，这才想起来沈醉的火折子掉在地下的洞穴里了。
　　他找了根粗些的柱子，抽出“星芒”去钻，可是一时半会儿哪里钻得出火来，更何况他太紧张了，手都是抖的。
　　他又试了一会儿，实在钻不出来，只得放弃。
　　沈醉的脸已经白得透明了，额角的青筋根根可见，眉毛上甚至开始结了细细的白霜。
　　宋炎不再迟疑，一把将沈醉搂进了怀里，试图用体温去暖他。
　　沈醉正冷得发抖，忽然碰到了温热的东西，也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努力朝宋炎身上靠过去，像一只往人身上蹭的猫。
　　宋炎便又将他搂紧了些。
　　可似乎并没有太大用处。
　　沈醉眉毛上的寒霜越结越多，甚至发丝上也开始结了霜。
　　宋炎觉得他抖得越发厉害，心里十分惊慌。他咬咬牙，抬手便开始扒自己的衣服。
　　他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外衣、中衣，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去脱沈醉的衣裳。
　　他手上干脆利落，心脏却莫名其妙地跳得越来越快，不知道是不是大殿里太闷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最后一件中衣，宋炎解了他腰上的系带，提着衣领往下一拽，沈醉的肩背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他皮肤白皙，又自小习武，肩背线条紧实流畅，此时因为寒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线条便更加分明。
　　一身的线条闯进宋炎眼里，他却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他发现自己有了反应。
　　他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懵掉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呆愣着看了沈醉几秒钟，直到一声雷声把他惊醒，他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别过头去，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迅速把中衣重新给他穿上，然后把他紧紧搂进了怀里。
　　沈醉身上冰冷的寒气传过来，宋炎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那紫衣人说过的话声声回响在他的脑海里，“谁说男人不能喜欢男人”“男子相恋有违纲常人伦”“四十九根灭神箭”“永堕无间地狱”，字字如惊雷般敲在他的心上。
　　他又想起那紫衣人看向自己时饶有兴味的眼神，还有最后化成齑粉的两个人。
　　他怀里还抱着沈醉，释迦牟尼佛依旧慈眉善目，面带微笑，门外是瓢泼的大雨和隆隆的雷声。
　　万千思绪，一时涌上心头。
　　迷迷糊糊间，他恍然记起自己第一次遇见沈醉的情形。
　　那时他杀了自己的养父，周围的人都骂他“没有良心”“狼心狗肺”，他被追着从一条街打到另一条街，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便离开家乡，开始流浪。
　　他那时才八九岁，一个黑瞳的孩子，既没有银钱，又没有力气，只能靠乞讨为生，受尽白眼，不得不和大自己许多岁的叫花子打架，和流浪狗争抢食物。他那时觉得自己天生是条没人要的烂命，只配烂在野地里喂狗，直到他遇到了沈醉。
　　准确地说是他冲撞了沈醉的马车。
　　那马车夫见他是个黑瞳，登时抽了他几鞭子，骂他“滚远点”。
　　沈醉听见动静掀开帘子，厉声喝住了那马车夫。
　　宋炎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像他那么好看的人，面团一样玉雪可爱，额头上的花精致，五官也精致，精致到他都不敢细看，只觉得他一身的白衣，好像庙里的观音菩萨。
　　沈醉下了马车，问他有没有事，他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也不敢抬头，只盯着他雪白的靴子看，等沈醉把一枚金叶子塞进他手里，然后坐着马车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握紧了那枚金叶子，咬紧牙从绝望的泥坑里爬了出来，他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再见这个白衣公子一面。
　　那枚金叶子以后便一直被他随身带着，成了他拼死保护的东西。
　　后来他跟人打斗的时候被暗箭射中了，怀里的金叶子替他挡了这一箭，金叶子上穿了孔，他便找了根线，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那枚金叶子至今还贴在他的胸前，像一簇火苗，也像他的第二颗心脏。
　　***
　　沈醉闭上眼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完蛋了。
　　他的寒毒要死不死非挑了这么个时候发作，这里没有可以供他疗养的温泉。那股熟悉的寒气从骨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透过血肉穿出了皮肤。明天这个大殿里估计会多一座冰雕吧，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的心比骨头还要凉。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四肢百骸都被冻得麻木僵硬。
　　他开始昏昏沉沉地做梦，梦里他拼命追着哥哥跑，跑着跑着就摔倒了，哥哥藏进了母亲怀里，他就趴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看着母亲冷着张脸叫他起来。
　　到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冷极了，他居然梦见自己靠着太阳，背后暖烘烘的，不是温泉水那种湿热的感觉，是一种纯粹的干燥的温暖，像是他始终渴望却始终不曾拥有的那个怀抱。
　　他往后蹭了蹭，喃喃地叫了声“娘”。
　　***
　　沈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发现自己又捡了一条命，心里很开心，开心了一会儿才发现宋炎抱着他，在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他从小便没有享受过母爱，中了寒毒之后内力尽失，同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唯一对他好的人只有他舅舅。此刻被宋炎抱在怀里，一股奇异的感觉便蔓延开来。
　　宋炎见他醒了，松开胳膊，去捡旁边的衣服穿。
　　沈醉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金叶子，觉得眼熟，问他：“你这金叶子是哪里来的？”
　　宋炎道：“你给的。”
　　沈醉笑道：“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金叶子？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沈二公子就像一棵长满了金叶子的摇钱树，拿着金叶子不知道送给过多少人，哪能个个都记得。”
　　这话说完宋炎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便补充道：“是小时候的事了，大概十来年前，我八九岁吧，在宛南城内流浪，冲撞了你的马车。”
　　沈醉这才突然记起，道：“我就说你看着眼熟，果然是故人。那时候我十一二岁，比你大，你该叫哥哥。”
　　沈醉笑眯眯，他从小就没有弟弟妹妹作玩伴，也没人叫过他哥哥，因此觉得颇为新鲜，“要不然你认我做义兄吧。”
　　宋炎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呛着了，猛烈地咳嗽起来。
　　沈醉道：“你怎么了，又没吃饭又没喝水，好端端的还能呛着。来来来，叫声哥哥听听。”
　　宋炎扭过头不搭理他。
　　沈醉笑骂道：“小狼崽子。”
　　宋炎把衣服穿好，问他：“你不是说，生的病已经治好了吗？”
　　沈醉愣了愣，满不在乎地说：“没得治啊，这是北冥谢氏的寒毒，我舅舅好歹占着个药王的名头，照样治不了。”
　　宋炎握紧了拳头：“所以，是谢韵吗？”
　　沈醉没有回答他是不是，而是说道：“宋炎，你知道吗，我十一岁的时候剑法还是很厉害的，那时我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佩剑，叫做‘踏月’。但是，对于一个不是长子的儿子，特别是对于一个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子的儿子来说，过分优秀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个紫衣人说的话是真的吗？”宋炎问他。
　　“什么话？”说完沈醉才想起来那个紫衣人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于是哈哈一笑，说：“别听他胡说。我十一岁去药王谷的时候我舅舅跟我爹说，我中了寒毒，内力全失，拿不了剑也使不了轻功。而且这寒毒每年都会发作几次，每发作一次皮肤就会变白一些，还说我活不过十八岁。如今我都二十一岁了，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没内力了还可以学缩骨术，可以学‘流风掠影’，杀人可能不大行，逃跑保命还是很在行的。再说了，生死由命，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他说了这一大篇，是唯恐宋炎担心的意思，宋炎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沈醉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了句“小狼崽子”。
　　雨下了一夜，已经停了，两个人一天没有吃东西，都饿了。
　　沈醉道：“咱们下山吧，得找点东西填填五脏庙了。”说着站起身来。
　　他寒毒发作之后身体虚弱，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很不稳当，宋炎赶紧伸手去扶他。
　　“我背你。”宋炎说。
　　“不用了。”沈醉拒绝。
　　“我没问你用不用。”宋炎说着就把沈醉背了起来。
　　沈醉无奈，只得由他去了。


第8章 
　　沈醉和宋炎找了间客栈用饭，沈醉一边吃饭一边说道：“菱君的事总算有了个眉目。白胤和她私自定情并且有了孩子，不敢把菱君带回家，就租了个宅子安顿她。但是菱君被人下了药，不对，是下了毒，没了孩子并且命悬一线。白礼骗白胤食人山上的仙人庙十分灵验，白胤病急乱投医，来了食人山，却机缘巧合遇见了紫衣人。紫衣人让他用最快乐的一段记忆换菱君的命，白胤就把跟菱君在一起的时光换给了紫衣人，因此失忆，并回到白家重新娶妻。菱君醒来后发现白胤不见了，到处找他，却被卖进了妓院。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是谁给菱君下的毒？菱君被卖进妓院是巧合还是故意？我觉得反对白胤娶菱君的人比如白氏族长夫妇，以及不乐意看到白胤继承族长之位的人比如白礼，甚至是白胤后来娶的那位夫人，都十分可疑。你觉得会是谁呢？”
　　他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段，说完了却发现宋炎一句不吭，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白米饭往嘴里送，连菜也不吃，对他的话更是恍若未闻，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
　　他便用筷子敲了敲宋炎跟前的桌子。
　　宋炎这才受惊一样地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沈醉觉得好笑：“你觉得是谁给菱君下的毒，又是谁把她卖到妓院的呢？”
　　宋炎道：“白胤亲近的人都有可能。”
　　沈醉点头：“还好，还没傻。”
　　宋炎：……
　　***
　　他们回到文华池的时候已经傍晚，清扬和菀兮出门迎接。
　　两个人住在文华池这几日，天天吃吃山珍野味，泡泡温泉，日子过得很逍遥，脸都圆了一圈，皮肤被温泉水养得白里透红的，更添几分可爱。
　　沈醉看见两个丫头养得都很好，点头道：“文华池的温泉水果然养人，吃完饭我跟宋公子也要一起泡个温泉。”
　　连声招呼也没收到就被安排了饭后活动的宋炎：……
　　宋炎当然不要跟沈醉一起泡温泉，他现在躲沈醉都来不及。只是沈醉一副病弱模样，他只好扶他去温泉池子，把人撂下就飞速闪人，连沈醉的一声“哎”都只当做没听见。
　　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门外清扬在和菀兮商量：“公子的亵衣裤准备好了吗？”
　　菀兮回她：“我缝了好几套呢，肯定够用，换下旧的来要么洗要么扔，都可以。”
　　宋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一路上走得恍恍惚惚，想到：他以后肯定会娶个贤惠的妻子，替他缝洗亵衣，为他生儿育女。
　　又想到他身上的寒毒还没有解，一次一次地反复发作，不知道哪天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心里一痛，想：一定要想办法解了他这寒毒。
　　他心里惦记着沈醉，一晚上便没有睡好。
　　前半夜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他梦见沈醉寒毒发作，自己不在他身边，第二天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冻死了；又梦见他知晓了自己对他的觊觎之心，要跟自己断绝关系再不来往；最后梦见沈醉被四十九根灭神箭钉死了，自己抱着他的尸首在雨地里失声痛哭。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满室寂静，只有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喝了凉茶压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天亮的时候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却陷入了一个旖旎的美梦，梦里还是沈醉。
　　早晨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从这场旖旎的梦境中醒来，觉得亵裤上冰凉黏腻的一片。他觉得不对，一切都很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醉。
　　他翻身下床，换了衣服，连早饭都没吃，骑马便奔。
　　他像跟谁赌气一样，纵马飞奔，跑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又在客栈灌了一肚子酒。小地方的客栈哪有什么好酒，又烈又刺喉咙，可他觉得这样正好。
　　傍晚的时候他骑着马在城里晃荡，晃荡到了“醉香楼”的招牌下。
　　他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妓院，宋晚烦这些，他也不感兴趣，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翻身下了马就朝醉香楼走过去。
　　老鸨见有客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公子可算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保管有让公子满意的。”又吩咐龟奴将宋炎的马牵到马厩里好生照看。
　　老鸨见他脸生，又四下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装扮，知道他这是头一次来妓院，便问他道：“不知道公子喜欢哪样的姑娘啊，是通琴棋书画的还是懂诗词歌赋的，”眼珠一转，接着道：“或者是特别会伺候人的？”
　　宋炎道：“你叫几个过来，我先看看。”
　　老鸨会意一笑，把他带到包厢，叫了四个姑娘过来，或清瘦或丰腴，或纯情或妩媚，一字排开，都冲着宋炎笑。
　　宋炎：“脱吧。”
　　四个姑娘扭扭捏捏，但像宋炎这样挑人的客人虽然少，也并不是没有，便纷纷宽衣解带。
　　宋炎看着她们脱了一半衣服，内心没有丝毫波澜，道：“穿上吧。”
　　老鸨知道他没看上的，便挥手叫人退下，道：“我再给公子叫几个过来，让公子瞧瞧？”
　　宋炎道：“不必了。”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有男的吗？”
　　老鸨听他问得这么直接，吓了一大跳，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道：“公子说的是‘兔儿爷’吧。好这口的人不少，却没有人敢明着来的。来这烟柳巷找姑娘还好，要是来找‘兔儿爷’，必然会被家里长辈打断了腿。”
　　说着拽了拽宋炎的衣角，示意他跟自己走。
　　宋炎跟着那老鸨穿过醉香楼后面的小花园，来到了一座民宅，进门后才发现这是个专门养“兔儿爷”的地方。
　　老鸨按着宋炎的要求，叫了两个“兔儿爷”过来，两人都是长手长脚，皮肤白皙，相貌俊美。
　　宋炎关了门就叫他们脱衣裳。
　　两个“兔儿爷”都脱了个干净。
　　宋炎叹了口气。
　　他没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之前安慰自己，自己只是精力太过旺盛，对着半裸的另一个人有了些反应很正常，跟那人是不是沈醉没有关系，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自我欺骗都做不到了。
　　就是跟沈醉有关系，只跟沈醉有关系。
　　宋炎觉得自己快要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醉香楼的，走出来之后才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了，自己竟然在外面逛了一整天，便骑了马往回走。
　　回到文华池发现菀兮竟然在等自己。
　　她一脸的焦急，对宋炎道：“菱君出事了，公子带了清扬先回了白家，吩咐我等宋公子回来再一块儿过去。”
　　宋炎惊讶：“菀兮不是好好呆在白家吗？她有沈醉给她的猪皮面具，能出什么事？”
　　“哎，”菀兮跺了跺脚，道：“今天文华池有人去白家送菜，回来之后说白家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有个黑瞳混进了白家，还把少夫人害流产了，我一问，他说的那个人原来就是菱君。”
　　“白家大公子的夫人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就这几天才诊出来的，白公子可高兴了，吩咐厨房安胎药补品之类的一定要伺候好了。他的少夫人一天要吃三顿安胎药，送药的小丫头给她送药的路上遇见菱君，菱君认识那个小丫头，跟她说了几句话，听她说那药是送给少夫人安胎的，还掀起盖子看了看，结果少夫人喝了这药便滑了胎。”
　　“大夫查看过那碗安胎药，说里面放了分量很足的打胎药粉。那送药的小丫头赌咒发誓说从熬药到送药她一步都没离开过那盛药的罐子，除了在路上遇到过菱君。白公子便气冲冲地去找菱君，还扇了她一巴掌。少夫人听说了赶紧去拦他，说这人是我家公子带来的，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又担心白公子打菱君打的狠了，便拿了药膏给她上药。菱君推辞不了，只好让少夫人给她上药。少夫人心细，给她上药的时候发现她带了猪皮面具，这下白家就直接炸了锅。”
　　“白公子还记得她就是那日当街拦马的□□，说她冒充我家公子的婢女，骗了我家公子不说，还混进白家，害得少夫人流产，他拿鞭子抽了她一顿，关进了柴房，现在恐怕已经关了快三天了。”
　　菀兮一边说一边急得直跺脚：“菱君才不会干这些事呢，说不定是白家二公子干的，他哥哥没了孩子，他正好接班当族长。宋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去白家救菱君？”
　　宋炎觉得这件事巧合的地方太多，但此时远在文华池，一时回不去白家，只得安慰她道：“你别着急，沈醉已经带了清扬先过去了，有他在就没什么问题。现在天色已晚，走夜路也走不了太快，咱们先休息，明天早点起来赶路。”
　　菀兮答应，两人便各自怀着心事歇下了。
　　等他们第二日赶到白家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菱君死了。


第9章 
　　沈醉带着清扬回白家的时候正遇上山石堵路，在客栈住了一晚，一到白家便急忙拿了回忆珠去找白胤。
　　白胤本来不信，但见那回忆珠上一幕一幕，皆是自己和菱君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取了珠子来，准备仔细观看。
　　谁知那回忆珠到他手上却好像融化了一样，渐渐坍塌，最后竟钻进了他的血脉。
　　陌生而熟悉的回忆扑面而来，白胤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如何厌恶父母每日的唠唠叨叨的。他不想做什么白家的继承人，人生苦短，他只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写写画画，闲来无事就进山打打猎，可父母连这些都不准，只会斥责他不务正业。
　　那日他又听他们说起那些话，内心十分不耐烦，骑了马就进山了，连个随从也没带，哪知那日竟遇见了一头棕熊。他一个人，哪里解决得了这么一头庞然大物，身上被棕熊抓得遍体鳞伤，腿也被咬断了，便疼晕了过去，以为自己便要葬身熊腹了。
　　谁知再醒来的时候竟是在一间草屋，一个少女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只一眼便爱上了那天真烂漫的少女。
　　和菱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他活了二十年过得最快活的日子。听不见父母的车轱辘话，不用每日修习剑谱，也不用学习如何打理族中事务。他们进山采药，摘山里的野果子吃，走累了就坐在河边，一边泡脚一边休息。他喜欢捉弄菱君，抓了毛毛虫吓唬她，闲的时候就教她学写字。
　　后来他们成了亲，菱君有了他的孩子，他不想让这个孩子跟着他们流落在外，于是带着菱君回了宁平城。
　　哪知道父母根本不认菱君，甚至骂那孩子是“野种”，他没有办法，只能先带着菱君住在宅子里。好在表妹心疼他们没有人照料，偷偷安排了家里的仆人过去伺候。
　　菱君中毒流产，他大惊失色，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菱君的命。但他没有钱，只能回白家求父母找大夫医治菱君，在书房外跪了一整天，可他们就是不准。弟弟告诉他食人山上的仙人庙供着的神仙十分灵验，只要心诚，便能起死回生。他将信将疑，但哪怕有半分可能也总要一试。
　　他在释迦牟尼的佛像前叩了一百多个头，那神仙果真被他打动了，露出个地洞来。神仙要他用一段回忆交换菱君的姓名，他只能咬咬牙，把他最珍贵的回忆换给了他，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他在醒来的时候却是在白家门外了。
　　他忘了菱君。
　　他重新娶了妻子。
　　他的马差点将她踏成肉泥。
　　他嫌弃她，用那样厌恶的眼神瞧过她。
　　他打了她一巴掌。
　　他用鞭子抽她，还把她关进了柴房。
　　白胤只觉得胸中大恸，“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沈醉急忙上前扶他，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便往房外冲。
　　柴房的门上着锁，他也不叫仆人来开，抬脚便踹，踹不动就用身体去撞，把一整扇门撞倒在地。
　　可还是太晚了。
　　之前白胤胸怀杀子之仇的怒火，那一顿鞭子本就下手不轻。他手下的那些人又个个都是拜高踩低之徒，见这女子被公子厌恶，又是个黑瞳，便一味地作践她，好吃好喝自然没有，伤口感染流脓也没人给她找大夫医治。偶尔有人进来柴房，也是踹上两脚，然后捂着鼻子嫌恶地走开，她哪里还有活命的份。
　　白胤把她抱在怀里叫她：“菱君，我是阿铭。菱君，你醒醒啊。”
　　菱君不说话。
　　白胤晃她，她没有反应。摸摸她的脸，已经凉透了，显然是死去多时了。
　　沈醉叹道：“白公子，已经太晚了，你还是节哀吧。”
　　白胤抱着菱君，失声痛哭。
　　宋炎赶到的时候正对上这一幕。
　　沈醉朝他摇摇头，他知道他们来晚了，只得叹了口气。
　　少夫人朱明若听说丈夫突然去了柴房，闻讯赶来，看见丈夫抱着菱君痛哭流涕，十分震惊。问他道：“相公，这是怎么了？”
　　白胤止住了哭泣，抱着菱君愣愣坐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送药的小丫头呢，叫她过来。”
　　朱明若疑惑：“前几日不是已近问过她了吗，她从小就养在咱们家，爹妈也都是咱们家的家仆，不会害我的。”
　　沈醉闻言，缓缓道：“少夫人气色不佳，在下正好略通些岐黄之术，容在下为少夫人把下脉可好？”
　　朱明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家里的大夫刚给我把过脉，没什么大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沈醉却是一个闪身便到了朱明若身前，抬手摸向她的手腕。
　　待朱明若发出一声惊呼，沈醉已经从她身边离开了。
　　他道了声“得罪”，复又说道：“只是少夫人未曾有过身孕，自然更不曾滑过胎。”
　　白胤猛地抬起头，如闻惊雷。
　　朱明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沈公子慎言！”
　　沈醉不慌不忙：“在下虽然不才，也不至于辱没了药王谷的名声，是否有孕，是否滑胎还是拿得准的。白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城内找别的大夫来看。”
　　白胤自他给了自己回忆珠就对他颇为信任，又听他提到药王谷，当下便信了一大半，于是道：“来人，去请王大夫过来。”
　　仆人答应了一声刚要下去，他又想起了什么，把人叫住了，重新吩咐道：“别去找王大夫了，去回春堂，请赵大夫过来一趟。”
　　朱明若手里的绢子掉在了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必了，我确实不曾有孕。”
　　白胤睁大了眼睛看向她，嘶哑着声音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朱明若冷哼一声，道：“你都想起来了吧，对她又是这一副深情的模样。咱们从小一同长大，你可曾半点将我放在心上过？”
　　白胤低头：“我一直当你是我表妹。”
　　朱明若笑了：“表妹？好一个表妹，自小我便知道将来要嫁给你，总有一日要成为白氏族长的夫人，而你却遇见了她！”
　　朱明若从小和表哥一同长大，家里人都告诉她将来她要嫁给白胤，成为白氏的族长夫人。她从小便按照族长夫人的要求培养，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处事御下，样样都学。她人聪明，每一样都学得很好，一直被白家和朱家视为未来合格的族长夫人，哪知表哥却一朝娶了别人。那她算什么？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又算什么？她几乎成了整个白家和朱家的笑话。后来好不容易他忘了那个女子，回心转意了，她便想着那就好好过日子吧，她不跟他计较以前那些事。可今天他却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还发现了自己假孕陷害菱君的事实。如今再作什么伪装都没用了，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发泄一通。
　　她伸手指向白胤怀里的菱君，眼含怨愤，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她有什么好的，一个黑瞳！”
　　又自嘲般地笑了：“而你却娶了她，还让她怀了孕，一个黑瞳人，怀了你的孩子，可笑，可笑。”
　　白胤猛然抬头，声音发抖：“是你，是你下的毒！你说我们在外面缺人伺候，送了仆人过来，是你指使他们下的毒！”
　　朱明若脸上居然浮现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不错，是我让人下的毒，那个野种也配生出来吗？”
　　白胤大怒，站起身来，手颤抖地指着朱明若：“你，你，我……”
　　他气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朱明若假孕，陷害菱君杀了他的孩子，他要报杀子之仇，便一顿鞭子打死了菱君，没想到他的杀子仇人居然便是朱明若。受害者跟加害者之间猛然掉转，他接受不了，一口气差点噎死过去。
　　宋炎皱眉，道：“你是故意去揭菱君面具的吧。她那面具十分逼真，又是谁告诉你她是菱君的？”
　　朱明若不以为然：“没人告诉我，她的身形步态我太熟悉了，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又是这个贱人，她怎么总是阴魂不散。我相公明明都不要她了，她偏要到处去找，这一次居然直接找到了我家。”
　　沈醉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女子十分可怕：“是你把菱君卖到妓院里去的吗？你担心她找到白公子，就把她卖进了妓院，好教她没有办法脱身？”
　　朱明若哼了一声：“谁叫她不安安分分地呆着。”
　　白胤气得发抖，拔剑便架在了朱明若脖子上。
　　朱明若竟没有闪避，形容癫狂地盯着白胤，道：“你杀了我啊，反正你已经杀了我好几回了。”
　　她知道自己和白胤之间已经无法挽回，便一心求死。
　　白胤只觉得悲愤，曾经拼命想保护的人最终命丧于自己手下，而罪魁祸首竟是曾经竭诚相待的枕边之人。他一直以为他这个表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更难得的是柔顺善良，便什么都不避着她，什么都不瞒着她。谁知道她往日的温和柔顺竟全都是伪装。
　　他生朱明若的气，但他更气他自己。
　　杀子仇人就在眼前，但他却下不了手。
　　他有罪，他杀了菱君，他要去陪她。
　　他横剑便砍向自己的脖子。


第10章 
　　血溅了朱明若一脸。
　　朱明若难以置信般地摸了摸脸上的血珠，又伸手去摸白胤的鼻息，哪里还有气在。
　　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登时便晕了过去。
　　门外传来白夫人的哭喊声：“胤儿，我的儿啊。”
　　沈醉拽着宋炎出了门。
　　两人还没从这番变故中回过神来，只觉得造化弄人。
　　宋炎道：“我以为你会去救白胤。”
　　沈醉摇头：“他心已死，救不了了。”
　　白胤新丧，两人不好多呆，便向白框辞行。几天前还精神抖擞的中年人竟添了白发，像是陡然老了十岁。
　　***
　　白家距离宋氏所在的中正山不远，沈醉便打算先去拜访一下宋晚，一行人套了马车，离开了白家。
　　路上，菀兮跟清扬说：“听说少夫人疯了。”
　　清扬道：“也是可怜人。”
　　菀兮噘嘴：“她才不可怜，她那么坏。还有那个白家二公子，也是个坏蛋，只是便宜他了。你说公子为什么不告诉白族长，他想害大公子？”
　　清扬道：“白族长刚刚死了一个儿子，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杀了另外一个儿子吗？知道了也是白气一场，还不如不知道。”
　　菀兮嘟嘴：“便宜他了。”
　　***
　　宋氏一族在中正山，族长宋晚，发妻难产而亡，遗留一女，名唤宋璃，后来又收宋炎为义子，除此之外再无子息。
　　一行人还没到中正山，宋炎便捏了青鸟符传讯给宋璃，故而一行人到山门外时，宋璃已经在山门处等候。
　　她生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唇如点绛，一袭淡粉衣衫，衬得她面若桃花。见宋炎和沈醉回来了，展颜一笑。
　　宋炎问他：“阿璃，义父可好？”
　　宋璃回道：“爹爹一切都好。”又转向沈醉，道：“沈公子安好。”
　　沈醉笑道：“宋姑娘安好。‘中州西子’四个字倒是低估了姑娘的美貌了。”
　　宋璃粲然一笑，道：“沈公子过誉了，‘南松北醉’亦是名不虚传。”
　　沈醉见她头上簪了一支刻了蝴蝶的簪子，质地似玉却又不像，蝴蝶翅膀栩栩如生，精致异常，便道：“宋姑娘的发簪倒是很别致。”
　　宋璃摸了摸簪子，笑道：“这是雪蝶簪。我小时候有心疾，在药堂外面碰见一个云游的老和尚，他给我治了病，还送了这簪子。这簪子认主，簪在头上等闲刀剑近不了身，危急之时还可保魂魄不散。”
　　沈醉道：“倒是一件宝贝。”
　　说完，便瞥见宋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冷了脸。他心道：我好像有点孟浪了，夸了宋姑娘美貌，又问人家姑娘发簪。宋炎是宋璃的义兄，想必十分疼她，见我这么粘着他妹子，难怪他不高兴。于是便不敢再跟宋璃搭话了。
　　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花厅，宋晚正在厅中等候。
　　他身材修长，虽已近中年，却仍然面如冠玉，风姿不减当年。
　　沈醉向宋晚问好，宋晚夸了他一通，正要带他们去用饭，一只青鸟符传了进来。
　　宋晚看完青鸟符就变了脸色。
　　宋炎问道：“义父，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晚声音低沉，道：“南召安氏，被灭门了。”
　　这消息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众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宋炎难以置信，道：“南召安家是五大仙门之首，人口众多，安氏族长又是已故云老前辈的高徒，武功了得，更何况灵隐山前有云老前辈亲手布下的巨石阵，非嫡传弟子不能破，如何会满门被灭？”
　　宋晚道：“是风氏。风如烈的儿子风连天被杀，他的下属说是安松岳下的手。他们白天的时候起过争执，安松岳拿剑架在风连天脖子上，晚上的时候又摸进风宅，杀了风连天。风如烈带了几乎全部风氏的人马去灵隐山，让安南山交出安松岳给风连天偿命，安南山自然不肯，风如烈一怒之下便灭了安氏满门，还放火烧了灵隐山。”
　　沈醉怒道：“风连天行不义之事，松岳只不过让他保证以后不犯，并没有伤着他，我跟宋炎当时均亲眼目睹此事。此后松岳也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直到三日之后被安伯伯召回，他哪里有时间下手。更何况他既然白天的时候已经放过了风连天，又怎么会在晚上再去杀他？”
　　想到那日在寒山寺，安松岳被安南山匆匆召回，那时恐怕风氏的人马已经到了灵隐山。他内心深恨当时没能跟安松岳一同回灵隐山，好助他一臂之力。
　　宋晚叹了口气，道：“风连天的死怕是只是一个借口。风如烈已经盯着仙门之首的位置好几年了，更别说安家还有炼固始丹需要的玄母鼎。听说玄母鼎现在已经落到了风氏手中。”
　　宋炎想起那日在猎野场上碰见安松岳，他身姿如松，举剑逼迫风连天停止猎杀黑瞳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内心十分悲痛，问宋晚：“安公子呢？也葬身在灵隐山了吗？”
　　宋晚道：“倒是没有发现安松岳的尸首，不过灵隐山的焦尸颇多，面目难以辨认，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他。”
　　复又说：“本来风如烈要将安氏族长夫妇的尸首带回刑辕山，顾隐带着女儿顾清泉赶到了灵隐山，逼迫风如烈留下了安氏族长夫妇的尸首，如今已经下葬了。听说顾清泉坚信安松岳没死，现在正在四处找他。”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
　　宋炎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现在还没有见到安公子的尸首，那自然是要找的。”又道：“义父，我打算过去看看，好帮着找人。”
　　宋晚点头：“本该如此。”
　　宋璃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时听宋炎说要去找人，便对宋晚道：“爹爹，我想跟哥哥同去。”
　　宋晚迟疑了。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她小时候又生过心疾，后来虽然治好了，可身子仍然有些虚弱，他连剑都不敢让她用，只给了她一条红绫作武器，叫做‘凝雪’。如今听她要下山去找人，心里十分不放心。
　　宋璃见父亲犹豫，便道：“找人这种事情，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而且只是找人而已，没什么危险，更何况有哥哥在，不会出事的。”
　　宋晚拗不过女儿，想着让她出去长长见识也好，便点头答应了。想到女儿生得实在貌美，便叮嘱她：“下山之后记得戴上面纱。”
　　***
　　宋晚和沈醉在中正山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动身去了西岐。
　　西岐地处西方，山脉丘陵颇多，毒蛇猛兽也不少，炼制固始丹的一味药引龙蛇胆便是西岐龙蛇的蛇胆。宋晚等人日夜兼程，走了两天才到顾氏所在的长恨山。
　　他们到达长恨山的时候顾清泉并不在。她已经将南召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安松岳的踪迹，这两日正在西岐境内寻找。
　　顾氏族长顾隐接待了他们。他已年过半百，背有些微驼，留了一把山羊胡子，说起安家的事情来连连叹息。
　　宋炎和沈醉都知道安家和顾家渊源颇深，素来交好，便纷纷安慰顾隐，劝他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正说话间，一个紫衣女子进了大厅。
　　她头上盘了灵蛇髻，柳眉杏眼，一身利落打扮，手里攥着长鞭“七飒”，颇为英气。
　　她先冲顾隐叫了声“爹”，又见沈醉来了，对他说：“沈醉，你可算来了。”
　　看见宋炎和宋璃，问道：“这两位是？”
　　沈醉回她：“中州宋晚前辈的义子宋炎，女儿宋璃，是奉宋晚前辈之命前来相助的。”
　　顾清泉朝宋炎和宋璃抱拳行礼，道了声“多谢”。
　　众人问她有没有什么线索，她摇摇头，道：“西岐也被我翻遍了，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是十分坚强的性子，练武扭断了胳膊都不肯掉半滴眼泪。可如今未婚夫生死不明，她已经日夜不休，连着寻找了好几天，将南召和西岐都找遍了，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她再也撑不住了，说话间便湿了双眼。
　　宋璃站在她旁边，见状递了绢子给她，又将她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安慰她。
　　顾清泉自幼丧母，顾隐在她大一些之后就从没抱过她，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谁的怀抱，如今被宋璃搂在怀里，陡然想起她那素未谋面的娘，越发悲痛，竟哭出声来。
　　她哭了两声便止住了，拿绢子擦干眼泪，小声嘟囔了一句“好丢人”。
　　众人本来见她哭泣，都觉得十分惊讶，正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听见她这一句“好丢人”，都忍不住笑了。
　　顾清泉气愤道：“我都难过死啦，你们还笑！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沈醉道：“不敢笑，不敢笑，我们这不是来帮你找人的吗？”
　　顾清泉嘟囔：“这还差不多。”
　　顾隐道：“松岳若得以从灵隐山脱身，必然立即来长恨山找我，但清泉遍寻南召和西岐都未见其踪迹，恐怕是凶多吉少。”
　　顾清泉听他爹这么说，登时便沉默了。
　　宋炎道：“南召和西岐没有，中州、北冥却还没有找，甚至东瀛，也有可能是安公子的藏身之地。毕竟追兵追杀之下，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清泉闻言，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那我们便去东瀛、中州和北冥找人。”
　　沈醉道：“咱们可以分头行动，我对北冥境内最为熟悉，负责北冥，宋炎和宋姑娘可以负责中州，清泉便负责东瀛，如何？”
　　宋炎摇头，道：“东瀛地域要比中州辽阔许多，顾姑娘只有一个人，还是负责中州，让我和阿璃负责东瀛比较好。更何况风氏与安氏结仇，等同于与顾氏结仇，顾姑娘大张旗鼓地去东瀛找人，恐怕会有危险。”
　　沈醉点头：“还是你考虑得比较周到，清泉，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顾清泉说着，拱手行礼：“多谢各位了。”
　　几人议定，便同顾隐告辞。沈醉带着清扬和菀兮回了清凉山，向沈彦霖禀明情况之后带了沈家的人在北冥开始搜寻；宋炎向中正山传了青鸟符，抽调了宋氏的人手去东瀛寻找；顾清泉则带着顾氏的人马在中州境内找人。
　　而此刻，东瀛境内的一条小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正蜷缩在墙角。他窝着身子，看不出高矮，一身的衣服破破烂烂，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他身上不知道从哪儿弄得一身的伤，有的勉强结了血痂，有的流着脓水，苍蝇绕着他嗡嗡地飞，路过的人都皱着眉远远避开了。他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路人这才看见他眼睛上蒙着个破布条，原来是个瞎子。
　　正是安松岳。
　　作者有话要说：
　　宋·吃醋狂魔·炎：你以为你勾搭别的妹子我就会开心吗？啊——（土拨鼠尖叫）
　　父亲节快乐！爸爸健康平安~


第11章 
　　他那日从寒山寺出来，便骑了“白雪”直奔灵隐山，他不知道父亲将他召回所为何事，心里十分忐忑。
　　刚到东瀛边境，就听说风如烈带了风氏几乎全部的人马，往灵隐山的方向去了。他心中大惊，催着“白雪”日夜疾驰，险些连人带马累死在路上。
　　等他赶到灵隐山时，就见两路人马对峙，旗帜翻飞，一边是风氏的蛟龙纹大旗，一边是安氏的兰花纹大旗。
　　风氏人马的最前面，一个国字脸，身材魁梧的中年人骑了一匹高头大马，赫然便是风氏族长风如烈。那人见他来了，冲着安南山怒吼道：“你不是说这小子不在灵隐山吗？”
　　安南山脸色铁青。
　　安松岳一脸震惊，不知道风氏为何突然对安氏发难，也不知道风如烈找自己是为什么，便道：“晚辈确实刚从东瀛回来，不知阁下找晚辈所为何事？”
　　风如烈闻言，拔出佩刀“无降”，道：“你果然去东瀛杀了我儿风连天！”
　　安松岳立即道：“我的确遇见过风三公子，但不曾下手害他。”
　　风如烈见他不认，用“无降”指着他，道：“我儿身上都是“媚世”留下的青色剑痕，不是你还能有谁？你杀了我儿和他属下，只留得一人勉强逃出命来，说完‘安松岳’三字就死了。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说完，不给安松岳解释的机会，挥刀便砍向安松岳的脖子。
　　风氏此行几乎倾巢出动。风如烈好征战，东瀛境内的大小仙门大都归顺于他，被编入了风氏麾下。风氏族人见风如烈已然开战，便都动起手来。
　　两路人马撕打在一起，一时之间，长矛与短箭齐飞，刀光共剑影一色。
　　安松岳虽然身手了得，但毕竟年轻，还不是风如烈的对手，他刺了风如烈一剑，身上却已被砍了三刀，一刀正中右臂，剑便拿不稳了。
　　安南山见儿子受伤，急忙杀过来相助，他提起佩刀“南山”，和风如烈缠斗在一起。
　　几招过后，双方都知道对方功夫了得，安南山找准空隙，一刀砍向风如烈头顶。
　　风如烈举起“无降”格挡，正僵持间，风如烈口中念念有词，竟召出了风氏有“追魂索命”之能的判官笔。那判官笔直冲安南山心口而去，他急忙闪避，堪堪错过半寸，却也正中胸口，一腔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安南山摇摇晃晃，几欲坠马。
　　恰在此时，一女子骑马而来，正是安南山的夫人姜采篱。安南山不愿夫人涉险，将她独留在灵隐山，可姜采篱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哪里放心得下。
　　她一把将安南山捞起，放在马背上，冲安松岳喊道：“儿子，回山。”
　　众人闻言，不再恋战，跟着安氏夫妇退回了灵隐山。巨石阵隆隆而动，将风氏的人马隔绝在外。
　　姜采篱将丈夫放在床上，急忙去寻金疮药，却听安松岳惊呼一声，他转身去看，只见丈夫胸口的血洞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她大惊失色，几乎站立不稳，安松岳急忙将她扶住。
　　原来这风氏的判官笔，之所以被称为“追魂索命笔”，不仅因为被它认定的人没有能逃过它一刺的，也因为它本身就带了剧毒，哪怕只是擦破一点油皮都会丧命。此物认风氏为主，自风祖上开始氏代代相传，众人只听过此物的威力，却从没见风如烈用过。
　　安南山咳了两声，柔声对姜采篱道：“湘湘，过来。”
　　姜采篱满眼含泪，跪坐在他床前，身手握住他的手。
　　安南山一只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另一只手去替她擦眼泪，道：“湘湘，别伤心，咱们总归有再见的一天。你听我说，”说着，又咳了两声，接着道：“巨石阵是师父设下的，风如烈没有破阵图，七天之内必定破不了这巨石阵。你传青鸟符给师兄，等师兄到了，咱们两家联手，安氏便能保全了。”
　　姜采篱伏在安南山的胳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呜呜哭泣，安松岳站在旁边，早已泪流满面。
　　安南山喘了会儿气，又对安松岳道：“儿子，我将你娘托付给你了，你听清楚，一定要替我护住她！以后安家……”
　　他还没说完，一口气没喘上来，竟咽了气。
　　安松岳悲痛呼吼：“父亲！”
　　姜采篱将嘴唇咬出了血，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捏了青鸟符传了出去。
　　母子二人守着安南山的尸首坐了一夜。
　　可他们终究没等到顾隐前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西方便有光亮传来，姜采篱大惊，急忙出去探查，发现风如烈竟然已经破了巨石阵，正朝山上赶来。
　　他遇上了安氏族人的拼死阻拦，一怒之下竟放火烧山，要把安氏之人通通化作焦骨。
　　如今的节气正是樱花盛开之际，灵隐山上本来花海连天，灿若朝霞，风如烈一把火就将花海化作了火海。
　　姜采篱恍然想起安南山送这满山的樱花给自己，求自己嫁给他时，看向自己的灼灼目光，又忆起这三十年来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犹在，那人却一脚踏上了黄泉路。
　　她看着漫山火海，心头滴血，想到：我总不能让他在黄泉路上一个人孤零零的罢。
　　姜采篱将安松岳叫到身边，替他整了整衣衫，又摸摸他的脸，对他道：“儿子，安氏一族已经在劫难逃，好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家书架下面有条地道，是通向后山的，我们从那条地道出去，去找你顾伯伯，求他帮我们报仇。”
　　说完，便去转动书架旁边的机关，果然见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条地道来。
　　安松岳挽了她的手臂便要下去，却听她道：“儿子，你忘了我怕黑啊，你先下去点上火折子，我再下来。”
　　安松岳知道母亲怕黑，便点了火折子，踩着石阶下了几步，待看清楚前面没什么危险，便抬头对外面道：“母亲，可以下来了。”
　　却没有人回他。
　　书架挪动的声音响起，洞口竟被重新封了起来。
　　安松岳没料到有此变故，愣了几秒，突然觉出母亲此举的意图。
　　他将火折子甩到地上，疯了一样地冲到洞口，使劲拍打那书架，疯狂地喊着：“母亲！母亲！”
　　可那书架虽然看着像是木头做的，内里却是精铁锻造，姜采篱已经将洞口封死了，他捶得满手是血，可哪里捶的开。
　　他失了骨头一样跌在地上，痛哭流涕：“母亲，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母亲……”
　　他哭了不知道多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踩空便顺着石阶滚了下去。滚停了，他便爬起来走几步，可走不了几步便又重新跌倒。这一条地道他几乎是滚着下来的。
　　他脑子里都是父亲母亲，失魂落魄地走到出口，猛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霎时泪如泉涌。
　　原来风如烈上了灵隐山，发现安松岳不知逃去了哪里，便叫人在灵隐山放了毒瘴，安松岳出洞口的时候没有留意，竟叫毒瘴毒瞎了眼睛。
　　好在此刻大雨倾盆而下，毒瘴被雨水一冲，退去了不少。
　　安松岳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好似浑不在意。
　　此刻他已在半山腰，山路崎岖，怪石嶙峋，他走了没几步就一头栽进了山谷。
　　山谷下面是一条河流，他沉到了水里，也不挣扎，恍惚间好像看见父亲母亲在向他招手。他又想起顾清泉，想到自己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心里一酸，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便是在一片河滩。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苏醒过来，便多了几分求生的意志，想到大仇未报，求生的意志便又更增几分。
　　他捡了根树枝当拐杖，努力辨别西方，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在山野里走了好几日，渴了就喝河水，饿了就捡落在地上的野果子吃，实在饿得狠了，他还忍着恶心，吃过野地里各种各样的虫子。
　　他一心想要赶紧去找顾隐，好为父母报仇。好不容易进了一座城，本想打听一下是否到了西岐境内，可是周围的人见他靠近都远远躲开了，他听有人骂道：“哪里来的臭叫花子，滚远点。”
　　他作为安氏族长夫妇唯一的儿子，将来安家的继承人，自小便是被别人捧着长大的。他长得好看，练功刻苦，武功颇高，人人都夸他是安家的芝兰玉树，他何曾受过此等冷遇，被人骂过这样脏的话，想要辩驳，却又觉得同人争执失了身份，便生生忍了回去，可是开口问路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在这座城内混了一日，没听到丝毫有用的消息。天色渐晚，他只能找了个墙角，凑合了一宿。
　　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他自从到了城内就没有吃过东西，甚至连水也没喝过一口，忍饥挨饿一整日，实在是忍不了了。
　　他从未料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入此等田地，不由得悲从中来。
　　鸡鸣声响起，街上渐渐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临街的店铺一间间开张，远远传来馒头的香气。
　　他从灵隐山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面食，此时馒头的香气钻进鼻子，无比诱人。他翻遍全身，企图找到一件可以用来交换食物的东西，可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罢了。那馒头的香气传来，好像带了钩子，他顺着那香味儿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等他听得有人大叫：“小叫花子，干什么呢，居然敢偷馒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中已经拿了一个馒头，正要往嘴里送。闻言才清醒过来，手一抖，那馒头重新掉回笼屉里。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偷馒头的，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卖馒头的小贩却是不依不饶。他不过是回店里取了趟笼布，就被这小叫花子偷了一个馒头去，他那脏爪子碰过的馒头，哪里还卖的出去，登时大怒，道：“狗日的东西，你以为放下就完事儿了吗？”伸手便要打他。
　　手还没伸到跟前，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松岳太可怜了，麻麻抱~


第12章 
　　是宋炎。
　　他跟宋璃找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东瀛境内的昆城。他们昨夜到了昆城，在客栈住了一夜，早上听店小二说这家店做的包子远近闻名，便打算买给宋璃吃，刚过来就撞见卖包子的小贩要去打一个叫花。
　　那叫花看着颇为可怜，一身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是破烂布条。他身上新伤旧伤伤痕累累，腿也瘸了，拄着根树枝当拐杖。他脸上满是泥垢，几乎看不清面容，眼睛上还蒙着布条，想必是个瞎子。
　　他自己流浪过，颇能体会得到流浪的苦楚，便给了那小贩钱，道；“这馒头钱我出了，你再包几个包子馒头给他。”
　　他将馒头塞进那叫花怀里，问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安松岳听见那句“这馒头钱我出了”，便知道是宋炎来了，他心里高兴得很，待要跟他相认，却听见他问自己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才知他竟没认出自己来。
　　刚才的欣喜瞬间便退了个干净。
　　他怎么能以这样一副模样去见宋炎呢？浑身上下破破烂烂，恶臭流脓，所有人都唯恐避他不及，就连宋炎自己都把他当做一个叫花子。更何况他刚刚一定看见了，自己在偷一个馒头。一个这样的他，怎么能告诉宋炎，他是安松岳，是那个猎野场里的安公子，是与他并称“南松北醉”的安公子呢？
　　他沉默了。
　　宋炎见他不说话，想：他居然还是个聋子，于是便不再跟他说话，只是又多拿了些银子铜钱给他，然后拎着买好的包子往客栈走。
　　宋璃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等着哥哥买包子回来，就听见不远处嘈杂一片。
　　她从窗户看过去，马路尽头熙熙攘攘的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问旁边的店小二：“这群人一大早便聚在这里，所为何事？”
　　那店小二朝外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风二公子府中昨日抓了一个刺客，今日是来行刑的。”
　　宋璃有些惊讶：“在此处行刑？”
　　店小二道：“正是。这是风二公子想出来的法子。将犯人用绳子栓了拖在马后面，从马路一头拖到另一头，直拖得那人皮肉碎裂，露出白骨，生不如死。他管这叫‘拖沙袋’，之所以选在此处，便是为了叫路人观看，好给他助兴。”
　　“岂非太过残忍？”宋璃皱眉，心道：风如烈的儿子这都是什么德性，一个喜欢拿人当箭靶子射，一个喜欢把人拖在地上当沙袋玩儿。
　　店小二叹气：“谁说不是呢。而且那犯人对外说是犯人，其实有很多都是抓来凑数的黑瞳，就为了让风二公子能找个乐子。”
　　店小二说完，朝周围看了一眼，见附近没有风连江的人，这才放下心来，又对宋璃道：“咱们这边正是出发的地方，风二公子总要从这头到那头，再折回来，反复拖几遍的。唉，作孽。”
　　正说话间，窗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紧接着便是马鞭声，马蹄声，重物拖拽声以及风连江的叫喊声，他们出发了。
　　宋璃朝窗外望去，只看见了风连江骑在马上的背影和拖在地上的一个黑影，那人被拖了这么远，竟也没发出半点哭喊。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想着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回来的时候恰好碰见了风连江怎么办，于是便不时朝窗外张望。
　　过了一会儿，就见风连江拖着那黑衣人又回来了。
　　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那黑衣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半点声音也没有。
　　宋璃见这场面过于残忍，想出手相助，但又想到此次出门还有要事在身，不能惹是生非，便忍了回去。她不忍心再看，伸手去关窗户。
　　正在此时，风连江拽停了马，准备转身，那拖在地上的黑衣人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脑袋偏过来，正对着宋璃的方向。
　　他长了双跟宋炎一样的瑞凤眼，也是黑色的瞳仁，整张脸竟跟宋炎像了五六分。
　　宋璃看着这张脸，莫名觉得心底一阵酸疼，整颗心脏好像被人揉皱了。她还没想明白这种感觉从哪儿来，自己已经翻身越出了窗户。
　　被拖在马后的黑衣男子看见一个粉色衣衫的少女从天而降。她衣袖飘飘似仙，白色的面纱被风吹起，露出面纱下的绝世容颜。
　　他看呆了，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宋璃“凝雪”出手，将马上的风连江卷下马来。
　　风连江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体，正要发怒，见对方是一个眼波流转、身姿优雅的少女，立即换了副笑脸，道：“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宋璃说了声“得罪”，接着道：“可否冒昧请求风公子放了这黑衣人？”
　　风连江好色，平生最喜欢讨漂亮姑娘欢心，闻言立刻便对属下道：“没听见姑娘吩咐了吗？还不给人松绑！”
　　又笑着问宋璃：“不知姑娘是哪里人？今日在此相见，便是有缘之人，不如过府一叙？”
　　宋璃摇头，道：“我还有事，就不去叨扰了。”
　　风连江见她拒绝，不以为忤，上前一步，道：“不知姑娘有何事？在下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宋璃见他纠缠不休，有些厌烦，道：“不必了。”
　　风连江却仍不死心：“既已相识，姑娘何必以纱覆面，不如揭了面纱，好叫我见见姑娘的庐山真面目。”
　　说着，竟然伸手要去揭宋璃的面纱。
　　他手还没伸到宋璃眼前，就“唉唷”一声缩了回去，一只包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宋璃脚边。
　　宋璃展颜一笑，转身去看，就见宋炎走了过来。
　　风连江被人打了胳膊，见那来人是个黑瞳男子，皱了眉道：“你是何人？”
　　宋炎买完包子回来便见风连江在纠缠宋璃，心道：风三是个草包，风二是个好色之徒，风如烈的儿子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又听他语气不善，便捡了他刚才说的话重新扔给他：“自然是有缘之人。”
　　风连江听他学自己说话，以为是个挑事的过路人，便一鞭子抽向宋炎。
　　宋炎拽住抽过来的鞭子，风连江只觉得一股雄浑的内力顺着鞭子传过来，几乎要折断他的胳膊，他心下大骇，想：这里可没人是这男子的对手。
　　他平生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便逼出个笑脸来，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然后捂着胳膊带着属下离开了。
　　宋璃见他走了，俯身去看那地上的黑衣人，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宋炎将那黑衣人抱回了客栈，见他衣服尽数磨破，身上被拖得血肉淋漓，急忙给他敷药裹伤，又拿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那黑衣人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床上，身上已经敷了药，缠了绷带，又换了干净衣服，想到昏迷之前见到的那粉衣女子，以为她亲手给自己换的药，脸登时烧得通红。
　　正巧宋璃推门进来，见他睁了眼，微微一笑，道：“你终于醒了。”
　　黑衣人脸更红了。
　　宋璃见他满脸通红，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发烧了？”伸手去探他额头，接着道：“还好，温度不是很高，估计是疼出来的。你已经敷了我家的金疮药，再休养几日就好了。”
　　黑衣人连忙道谢。
　　宋璃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我叫哥哥送你回家。”
　　那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叫扈西来，家里人都死于风氏之手，我已经没有家了。”
　　宋璃听他说“家里人都死于风氏之手”这句话时，心里的酸楚感又蔓延开来。
　　她小时候患有心疾，后来那云游的老和尚给她治好病之后，叮嘱她平日里尽量不要有情感波动，尤忌大喜大悲，所以她自小时候起便刻意避免所有情绪，如今连情绪起伏都十分平缓，从不曾有过此种酸楚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说道：“那你便跟我回家吧。我叫宋璃，住在中正山。”
　　说完才想起来她这次跟宋炎出来是要寻人的，如今人没找到，自己便贸然带了别人同行，还没有跟哥哥商量，便有些后悔。
　　可扈西来听她如此说，已经大喜过望，从床上爬起来给她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收留之情。”
　　此事便已是覆水难收了。
　　她从扈西来房里出来，便去找宋炎商量。
　　宋炎听说她答应了带一个刚认识的，底细不明的男子回中正山，觉得此事颇为不妥，借着晚上给扈西来送饭的时机，去了扈西来房间。
　　宋炎将饭菜放在小桌上，又将小桌挪到他床前。扈西来十分感激，道了声“多谢”。
　　宋炎问他：“不知扈公子的姓是哪个扈字？”
　　扈西来道：“外头门户，里头城邑的那个扈。”
　　宋炎知道扈氏曾经是东瀛境内的仙门，但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满门被灭，下手的正是风如烈，没想到扈氏居然还有子嗣存活在世。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仙门的后嗣竟是个黑瞳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宋炎语录：风如烈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麻麻会让你把这句话捡回去吃了的！


第13章 
　　扈西来见他一脸的不相信，便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扈氏原本是东瀛境内的仙门，虽然比不上五大仙门，但在东瀛也占了一席之地。我父亲是扈氏的族长，母亲当时怀着我，有一日出门办事，被风如烈撞见了，他垂涎我母亲的美貌，便强要我母亲跟他回刑辕山。”
　　“我母亲哪里肯，告诉他，她是扈氏一族的族长夫人，风如烈便说‘那我便要你做不成族长夫人’，然后就杀了我家满门。”
　　他说到此处，双眼通红，几欲泣血。
　　“只有我姐姐逃了出来。我母亲被带到刑辕山，受了惊吓便早产了。她担心风如烈发现我之后会将我杀了，就谎称生下的是个死婴，已经埋掉了。后来我姐姐偷偷去了刑辕山找我母亲，想要将我母亲和我带走，我母亲不同意，她说如果她走了，风如烈一定会到处追杀我们，她留下来，我姐姐和我才能安全。我姐姐没有办法，只得带着我离开了刑辕山。”
　　“我因此没能在出生后白天之内服下固始丹，成了黑瞳。我跟姐姐隐姓埋名，刚在中州住下，便听闻我母亲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
　　他说到此处，眼里泪光闪闪。
　　他吸了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接着道，“我自小跟着姐姐，跟她学武，希望有朝一日能报大仇。可我错过了服用固始丹的时机，便没有内丹，怎么练都没有长进。我每日废寝忘食，终于熬坏了身体，在七岁的时候大病一场，要千年的老人参续命。我姐姐那时哪还有钱，为了买参救我性命，将自己卖给了一家外地人做丫鬟，这才将我救了回来。后来她便跟着那户人家不知去了哪里，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说到此处，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小就是姐姐带着，婴儿的时候姐姐喂他吃东西，等他稍微大一点了教他学走路，再大一些就教他习武，他最亲近的人只有姐姐。姐姐走时他还小，没有办法去找，等他大了想找姐姐时，却再也找不到了。
　　“我长大之后便离开了中州，重新回到东瀛，想要给我爹娘报仇。听说风如烈在风连江府中，便偷偷溜了进去，可是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
　　他十分沮丧，道：“我没有内丹，不知道何日才能手刃仇敌。”
　　宋炎听了这一段曲折离奇的往事，又见他为复仇之事苦恼，便安慰他道：“风氏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扈西来叹了口气，说了声“但愿”，又道：“还要多谢你家小姐今日救命之恩。”
　　宋炎一愣，复又明白他见自己是个黑瞳，把自己当成了宋璃的仆人，便道：“我是宋璃的哥哥。”
　　扈西来十分吃惊，道：“你便是宋姑娘的哥哥？可你分明……”
　　他想说宋炎分明是个黑瞳，又觉得此话说出来十分不妥，便没有说完。
　　宋炎不以为意，道：“宋璃的生身父亲是我的义父，我虽是黑瞳，却有内丹。”
　　扈西来闻言，急切地从床上爬起来，凑近宋炎问道：“宋公子可有结丹之法？不知能否告知一二？在下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公子大恩大德。”
　　宋炎摇摇头，道：“我是弃婴，三岁之前都是被狼养大的，既没有服过固始丹，也不知道有什么结丹之法，那内丹好像天生便长在我身体里。”
　　扈西来像被人抽去了力气，重新瘫倒在床上。
　　就听宋炎继续道：“但我一直在寻找让黑瞳之人结丹的办法，只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有什么结果。”
　　扈西来听见此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道：“公子以后如果有什么试药之类的差事，尽管来找我。”
　　宋炎点头，离开了扈西来的房间。
　　***
　　安松岳听宋炎的脚步声响起，知道他走远了。
　　他怀里抱着宋炎塞给他的馒头包子，手里握着宋炎给他的银钱铜板，心里便又后悔起来。想：如果自己刚才开口叫住了他，他必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把自己送到长恨山去。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他失魂落魄地朝前走，既期盼着能再次遇见宋炎，又害怕再次遇见宋炎，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出了城。
　　他心里长叹：大概这便是天意吧。便不再在意方向，任凭自己到处流浪。
　　他又晃了好几日，宋炎给他的钱早花光了。他白天四处晃悠，晚上就随便找个小巷窝身。偶尔有人见他可怜，施舍给他一些吃食银钱，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捡卖菜的小贩扔在地上的烂菜叶子吃。
　　此时他几乎已经衣不蔽体，浑身恶臭流脓，甚至生了蛆虫。曾经的自尊与傲骨被人一遍遍踩在脚下，他开始对自己失望，这失望积累了太久，逐渐变成了绝望。
　　这一日他拄着树枝走在街上，听街边的小贩叫卖道：“走一走看一看，云泽城特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心道，原来自己已经到了中州境内。
　　日头高悬，他走累了，便找了个墙根歇下，这墙根正巧临着一家酒楼的窗户。他闻着窗户里传来酒菜的香味，不由得直咽口水。
　　只听那窗户里传来食客交谈的声音。有人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风如烈灭了安氏满门，是怎么处理安氏族长夫妇的尸体的吗？”
　　安松岳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然后听那声音接着道：“他让人带走了安氏族长夫妇的尸首，说要挂在刑辕山的山门外示众呢，你们猜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原来风如烈竟将父亲母亲带回了刑辕山。
　　就听一个尖利的声音道：“听说安氏族长的儿子逃跑了，风如烈这招应该叫做引蛇出洞。”
　　有人叹了口气，说：“听闻那安氏族长是个英雄好汉，安夫人也生得颇是貌美，真是可惜了。”
　　就听有个猥琐的声音说道：“什么啊，风如烈把那两具尸体带回去恐怕不只是为了钓安家的那小子上钩吧。风如烈不是最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娘们儿么，他带走了安夫人，怕不是……”
　　说着故意停止了话头，哈哈笑了两声。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哈哈大笑。
　　安松岳登时暴怒，念出召剑咒，想将“媚世”召唤出来，杀了这群侮辱自己母亲的人。
　　他那咒语刚起了个头，想到“媚世”本来是自己母亲的佩剑，如今“媚世”还在，母亲却已经身死。又想到父亲临终时唯一的遗言就是让自己照顾好母亲，自己却没做到，才累得母亲惨死后还要受此侮辱，狂吐一口鲜血，几乎直不起身来。
　　他强撑着站起来，重新念起召剑咒。
　　可是，用召剑咒召剑之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心思专一，除了佩剑之外必须心无杂念，才能使佩剑受到感召。他如今满脑子都是父亲临终时那句“你听清楚，一定要替我护住她！”，还有母亲那句“你先下去点上火折子，我再下来”，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交错，眼前都是父亲死在床上，母亲将洞口堵上的画面，哪里专得了心。
　　更何况“媚世”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如今在安松岳心里便等同于母亲，他心中愧对父母，“媚世”便怎么也召不出来了。
　　一股绝望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他放弃了召剑咒，冲进酒楼，也不管刚才是谁说的那些话，遇人就打。
　　酒楼里的客人正好好吃着饭，见到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个叫花子，又脏又臭，恶心人不说，还疯了一样冲着别□□打脚踢，便将他打了出去。
　　酒楼老板见他影响了店里的生意，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叫了一群伙计围着他打，拳头棒子招呼在他身上，毫不客气。
　　安松岳坐在地上，抱着腿，将头埋进胳膊里，想到自己不仅瞎了，现在连剑都召不出来，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便连反抗也不反抗，一心想让他们把自己打死。
　　顾清泉此时恰在云泽城。
　　她从长恨山出发，带着人马从中州南边开始，向北边搜寻，已经将中州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人，可她就是不死心。她坚信安松岳没死，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他。她想着搜一遍找不到就搜两遍，直到找到为止，于是开始在中州搜第二遍。
　　她骑着“红枣”从赵家酒楼经过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在围殴一个叫花子。
　　那叫花子龌龊不堪，将头埋进臂弯里，露出一头枯草一样的头发，可她就是莫名觉得熟悉。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种熟悉的感觉从哪儿来，便准备骑马离开。
　　刚走了两步，突然勒紧了马缰。她想起了小时候安松岳不开心，抱着腿坐在墙角，就是这副模样。
　　她又惊又喜，“七飒”出手，将围在那叫花子周围的人一鞭抽开，叫了声：“松岳！”。
　　安松岳猛地听见顾清泉的声音，以为自己幻听了，但确实没有拳头和棍子再落下来。他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有人问：“松岳，是你吗？”
　　果然便是顾清泉。


第14章 
　　安松岳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恐惧。
　　他怕极了，他怕顾清泉见到自己这副窝囊样。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喃喃道：“不是，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顾清泉听那声音分明便是安松岳，登时大喜，扑到他身边，又见他形容万分狼狈，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她知道安松岳自小好强，肯定不愿意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便解了自己的披风将他裹起来，不由他分说，抱起他便走。
　　她找了间没有熟人的客栈，将他放在客栈床上，安松岳这才抬头看她。
　　距离上一次自己见到她不过才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父母双全，族人俱在，自己也是天之骄子，跟未婚妻金童玉女十分相配。可如今，自己父母双亡，族人俱丧，自己瞎了双眼，废了剑术，成了个废物，哪还配得起她。他连想再看一眼爱人的模样都做不到。
　　他想哭，可眼泪早在这半个月里头流干了。
　　顾清泉见他抬头，这才看见他眼上的布条，声音颤抖，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安松岳语气平淡：“瞎了。”
　　顾清泉心中大恸，努力镇静下来，道：“没关系，我去找大夫给你看，肯定能看好的。”说着便要出门。
　　她刚走了两步，像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道：“我先叫伙计送热水上来给你洗澡，洗完澡再找大夫看病。”
　　她找伙计要了浴桶，自己一桶一桶将热水灌进去，灌好水便要去帮安松岳脱衣服。
　　安松岳拒绝了：“我自己来。”
　　顾清泉愣了愣，道：“好，那我去给你买新衣服。”
　　她出了客栈便开始哭，哭了一会儿就擦干眼泪，跟自己说：没什么的，他还有我，我可以做他的眼睛。
　　她给安松岳买了全套的新衣服，新鞋，甚至还有一根拐杖。
　　她带着新买的东西回到客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重物跌倒的声音。
　　她急忙推门进去，发现安松岳撞翻了桌子，跌在地上。她赶紧扶他起来，把房间正中的东西都挪到墙边。
　　安松岳赶她出去，她不走，说：“我就要给你洗澡。你以后如果娶我，我就是你媳妇儿，给你洗个澡怎么了。你如果不娶我，我就是你哥们儿，哥们儿之间帮帮忙也很正常。”
　　安松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顾清泉趁他愣着，动手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放进木桶里。
　　安松岳窝在木桶里，放弃了抵抗。
　　顾清泉开始给他洗澡，看见他满身的伤痕，刀伤剑伤、磕伤碰伤、鞭伤棍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上没有半块好皮肤，便又落下泪来。
　　她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掉眼泪，觉得自己把这二十年攒的眼泪都流尽了。
　　她一边给他洗澡，一边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大家都在找你，沈醉，宋炎，还有阿璃，大家都很想念你，知道你活着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对了，我得给他们传个青鸟符，叫他们别找了，还是我运气好，别人都找不到你，只有我能找到你。”
　　她絮絮说着，也不管安松岳说不说话：“你跟我回长恨山好不好，我爹也很担心你。我去西岐找最好的大夫给你看病，等你养好了，我们就成亲。不，不用等你养好，我们就按原来的计划，今年夏天就成亲，好不好？”
　　安松岳声音平淡：“咱们的婚事，还是算了吧。”
　　顾清泉声音都变了：“为什么？”
　　安松岳惨然一笑，道：“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嫁给这样的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话才说完，就感觉两片柔软的唇瓣贴在自己唇上，他愣住了，忘记了反应。
　　就听顾清泉道：“你记住，我只喜欢你，只会嫁给你，你也只能娶我。”
　　***
　　顾清泉套了辆车，带着安松岳赶回西岐。
　　顾隐见到安松岳瞎了眼，瘸了腿，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跟往日玉树临风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连连叹息，又找了西岐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
　　那大夫对顾清泉道：“安公子身上都是皮外伤，看着可怕，涂上金疮药，好好养一段日子就好了。腿伤也没伤到骨头，平日里少走动，多将养，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眼睛，唉，是风氏的毒瘴毒瞎的，要是当初刚看不见的时候就用药，还有几分复明的可能，可如今过去这么久了，毒气早就进了眼球内部，不管用什么药都救不回来了。”
　　安松岳耳力甚好，隔了老远都听见大夫讲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治什么治，有什么用，自己使不了剑，怎么都是废人一个。
　　他自安氏被灭门后曾经短暂地坚强过一段日子，可连续十几天的作践和打击很快将这一点坚强的小火苗掐灭了。他开始想要是自己当初也死在灵隐山就好了，省得现在跟个废物一样混吃等死。
　　他现在每天足不出户，吃了睡睡了吃，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醒着的时候要么坐着发呆，要么躺着发呆，反正他眼瞎了，眼睛上蒙着布条，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发呆还是睡着了。
　　顾清泉每天都找很多新鲜的小玩意儿给他玩儿，每天都来逗他说话，开始的时候他还“嗯”几声，算作回应，后来就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躺在床上装睡觉。
　　他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几日，顾清泉突然要带他出去。
　　他本来哪儿都不想去，可他从小就拗不过顾清泉，她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叫自己妥协，如今他每日病恹恹的，更加拗不过她。
　　他们在路上走了两日，顾清泉扶他下马车，问他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安松岳当然不知道。
　　顾清泉不紧不慢地说：“这是灵隐山。”
　　安松岳像遇到了什么毒舌猛兽一样，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脚下直往后退。
　　顾清泉哪里会允许他逃跑，她拉紧了他的手，拽着他就往山上走，一边走还一边问他：“你知道灵隐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安松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害怕。他害怕现在面目全非的一切，更害怕这面目全非的一切让他回想起令他痛不欲生的那一天。
　　就听顾清泉自问自答：“那些长了几十年的樱花树一棵不剩全被烧死了，现在都是焦枯焦枯的树枝子，一朵花都没有。你摸摸。”说着拉着他的手去摸树干。
　　安松岳的手抖得厉害。
　　顾清泉今天就没打算放过他。他们往山上走，每到一处地方顾清泉就要作一番解说：“这儿是咱们小时候经常抓鱼的那个池塘，现在里面的水都干了，鱼虾都死光了。”
　　“这片林子以前咱们经常来，还在这里遇见过兔子、野鸡、糜花鹿，我还养过一只兔子，但是现在什么活物都没有了，它们都被风氏放的毒瘴毒死了。”
　　安松岳听得脸色煞白，要用手堵耳朵，可他手被顾清泉牵着，只能听着这锥心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送。
　　“这是你爬上去掏鸟蛋的那棵树，你还记得吗？现在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别说这棵树了，这整座山里都找不到一只鸟，就连虫子都没了。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你听，是不是很安静？”
　　安松岳自从进了山就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听她这样说，才意识灵隐山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点活气。他想到灵隐山蝉鸣鸟叫，人声喧闹的曾经，心里异常酸楚，觉得眼上的布条湿湿的，他用手去摸那布条，发现原来自己哭了。
　　他已经瞎了，居然还流得出泪来。
　　他们最后终于来到了山顶的某处。顾清泉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安松岳怕了她这句话。
　　顾清泉接着说：“这是安叔叔和安婶婶的墓。”
　　安松岳一直以为父亲和母亲的尸体在刑辕山，听闻此言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安叔叔中毒死了，安婶婶拔剑自杀了，安氏上下除了你一个活口都没有。”顾清泉哽咽，“而你，你在干什么？”
　　“你在像个鹌鹑一样把头缩起来。难道这样安叔叔和安婶婶就活过来了吗？难道这样就能要了风如烈的命吗？”
　　“安叔叔给你取名叫‘松岳’，他说松树有挺拔之姿，山岭有不移之志，希望你能如松如岳，风雪压身而不倒，岁月流逝而不移。你对得起这个名字吗？”
　　“不就是眼睛看不见了吗？你还有耳朵，你还有嘴，你还有手有脚。不就是用不了‘媚世’吗？你还可以用别的兵器。你每天这样躺着装死，你对得起安叔叔和安婶婶吗？对得起安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顾清泉的话一句一句像惊雷一样砸进他的耳朵，砸得他耳膜生疼。他想到父母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殷殷期待，想到他们命丧他人之手，自己却自暴自弃，置血海深仇于不顾。就算他现在死了，有何颜面去面对黄泉之下的父母双亲，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惨死在风如烈手下的一百三十多口安氏族人？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伏在父母墓前，失声痛哭。
　　顾清泉伏下身来抱住他，哽咽着说：“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我会做你的眼睛，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清泉：大兄弟！（抱拳）
　　松岳：……大，大妹子？


第15章 
　　沈醉那日从长恨山出发，回到清凉山，跟父亲沈彦霖禀明情况后带了沈氏族人出发，准备在北冥境内找人。
　　他大哥沈憽要跟他同去，沈醉道：“大哥还是留在清凉山吧，沈氏一族的庶务尚需打理。”
　　沈憽叹了口气，看着弟弟带人走了。
　　沈醉在北冥境内找了几日，没有找到安松岳，正要跟顾清泉和宋炎联系，问他们有没有安松岳的消息，就收到了顾清泉传给他的青鸟符，说在中州境内找到了安松岳。
　　沈醉长舒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哪知几日之后又收到了顾清泉的青鸟符，顾清泉说安松岳眼睛被风氏毒瞎了，西岐的大夫被她问遍了，都说治不了，问他舅舅有没有办法医治。
　　沈醉大惊，急忙捏了青鸟符传给她，让她带着安松岳来北冥，去药王谷找他舅舅，药王钟鸣。
　　第二日沈醉又收到了一只青鸟符，这一次是宋炎传给他的。
　　青鸟符上的字迹十分幼稚，像初学写字的幼童，但却一笔一划十分工整。
　　沈醉看到青鸟符便笑了，要不是宋炎没在身边，他一定会好好嘲笑他一通。他看他传来的消息，宋炎说自己和宋璃在东瀛境内遇到了一个扈氏后裔，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固始丹的服用期限，导致没有办法结内丹，听说药王医术了得，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之法。
　　沈醉自从在长恨山同宋炎分别之后便没有再见到过他。他心里时时想起这个他企图想认作义弟的人，这人明明天天冷着一张脸，话也不多，可他偏偏觉得他有意思。此刻听说他要来找自己，内心自然十分高兴。
　　清扬一整天都在奇怪，不知道她家公子今天是怎么了，正喝着茶都能笑出来，跟中了蛊一样。
　　她问菀兮：“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吗？公子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自己冲自己笑？”
　　菀兮摇头，然后又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朵边说：“我养的猫也是，这两天总是莫名其妙地半夜里叫，刘奶奶说它是发春了。”
　　清扬：……
　　算了，她就知道菀兮不靠谱。
　　***
　　宋炎来到药王谷，报上姓名之后守门人便进谷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穿了水蓝衣衫的美貌女子出了谷，那女子白肤乌发红唇，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身形袅娜，似弱柳扶风。
　　那女子款款前来，问他道：“可是中州宋炎？”
　　宋炎道：“正是。”
　　那女子接着道：“不知阁下所为何事？”
　　宋炎道：“在下为求药而来，已经知会过沈二公子，还请姑娘通报一下药王前辈。”
　　那女子道：“既是求药，可带了酬金？”
　　宋炎没料到那女子居然会问自己要诊金，一时愣住了，道：“是在下疏忽，不知药王前辈酬金几许？可否容在下日后补上？”
　　那女子听他说没带酬金，摇摇头，道：“你这人好生不知趣，哪有来求医问药却不带诊金的。”
　　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复又笑道：“不过你模样长得倒是俊俏，我很喜欢，不如你娶了我，我们便是一家人，给自己家人看病，自然不需要诊金了。”
　　宋炎起先听他责备自己看病不带诊金，想到自己确实没带银钱，甚至连礼物都没带。他之前觉得跟沈醉的舅舅不必见外，此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第一次来拜见药王前辈，如此行事，确实不妥，正要跟她道歉，居然听她说要嫁给自己，内心异常震惊，想：难道北冥的民风已经如此开放了吗？便对她道：“多谢姑娘厚爱，只是在下已经心有所属，此生不再娶妻，还请姑娘见谅。”
　　那女子越发来了兴趣：“不知宋公子的心上人是何人？你既然心悦于她，为什么不将她娶了，反而说自己不再娶妻？”
　　宋炎冷了脸，道：“姑娘的话委实多了些。”
　　那女子不以为然，道：“我不仅话多，招数还多呢。”
　　说着，手持一柄短刀，竟闪身到了他跟前。
　　宋炎下意识地出手回击，一掌还没推出，忽然闻见一股异常熟悉的药香，他急忙收手，自己被震得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喘了口气，叫道：“沈醉！”
　　那女子噗嗤一笑，面部的骨骼竟然发生了变化，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来，不是沈醉，却又是谁？
　　沈二公子自认易容之术天下无双，没料到宋炎竟认出自己来，笑道：“宋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宋炎脸上却有了隐隐的怒气，质问他道：“你好好的开这种玩笑做什么？”
　　沈醉一愣，他知道宋炎虽然长了张冰块儿脸，但胸怀颇广，真正惹他生气的事情并不多。他多日没见宋炎，听守门人传话说他到了，便想逗他一逗，没想到他这么不禁逗，便试探着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宋炎冷脸：“我刚刚要是一掌下去，你还有命在吗？”
　　他还没从刚刚的变故中缓过神来，想到刚才差点一掌拍到沈醉身上，内心十分后怕。
　　沈醉小心翼翼：“我这不是还有‘流风掠影’嘛，走两步就避开了。”
　　宋炎不理他，抬脚就往谷里走。
　　沈醉：“宋炎？”
　　不理。
　　“阿炎？”
　　还不理。
　　“小狼崽子？”
　　依然不理。
　　沈醉就差围着他摇尾巴了。他现在很后悔，十分后悔，天知道这小崽子怎么这么难哄！
　　都快走到门口了，宋炎才扭头对他道：“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他声音有点哑，几乎都带了些恳求的味道。
　　沈醉一愣，忙道：“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身形矮胖，五官却很端正的中年男人指着沈醉笑得喘不上气，道：“小久，哈哈，你穿的谁的衣服？哈哈哈……”
　　正是沈醉的舅舅钟鸣。
　　沈醉告诉过他舅舅很多次了他都成年了别叫自己小名了，他舅舅从来就没听过。现在听见他舅舅又叫他小名，还笑话他穿清扬的衣服，迈着他的“流风掠影”就朝他舅舅奔过去。
　　钟鸣笑得正开心，见外甥闯过来了也不躲，等沈醉重新回到宋炎身边了才发现他头上插着的那根玉簪不见了。
　　他伸手往自己头上一摸，果然摸下根姑娘家戴的簪子来。
　　他一愣，当下便对着那根簪子摆出个哭脸模样，长吁短叹，道：“唉，这记载‘流风掠影’的书当初还是舅舅给你找的，如今学会了就拿来对付舅舅，我们小久翅膀硬了，都开始欺负舅舅了。唉，养儿何用，养儿何用啊！”一边说，还一边作势去抹眼泪。
　　沈醉：……
　　如果有人问他有一个戏精舅舅是什么体验的话，他能一口气给人说上三天三夜；如果有人问他再送他一个戏精舅舅他要不要的话，他可能会说：你还是弄死我吧。
　　宋炎看着这甥舅俩打打闹闹，心里笑得不行，总算把刚刚那股后怕的感觉赶走了。
　　钟鸣走到他跟前，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是小炎吧，小久常常跟我说起你。”
　　宋炎行礼：“见过前辈。”
　　钟鸣摆摆手：“别客气，咱们药王谷没这么多讲究。”
　　三人进了大厅，钟鸣问宋炎：“我听小久说，你这次来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能让黑瞳结丹的办法？”
　　宋炎道：“正是。”
　　钟鸣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他：“你可知这固始丹是怎么炼出来的？”
　　宋炎道：“以雪莲花、龙蛇胆、鲛人泪为引，用玄母鼎炼制。”
　　钟鸣点头，道：“不错。雪莲花产于北冥的天山之上，天山苦寒，寻常黑瞳进山必死无疑，所以只有北冥境内的仙门能得到这雪莲花；龙蛇胆产于西岐的深山，是龙蛇蛇胆，但这龙蛇有剧毒，故而也只有西岐境内的仙门能拿到这龙蛇胆；鲛人泪则产于东瀛的深海，同样，只有东瀛的仙门才能得到。而玄母鼎，则归顾氏族长和已故安氏族长的师父云亭，云家所有，云亭去世后将此鼎交给了安氏族长安南山，安氏被灭门之后此鼎落入了风氏族长风如烈手中。”
　　“雪莲花、龙蛇胆、鲛人泪、玄母鼎，这四样东西牢牢把握在各大仙门的手中，故而仙门百家代代相传都是蓝瞳，黑瞳之人拿不到固始丹，便只能生生世世做黑瞳。”
　　沈醉已经明白他舅舅想要说什么了。
　　蓝瞳世家把持着这些炼丹用的要紧事物，子嗣后代自然都是蓝瞳，能结内丹，便能习武，便能赚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而黑瞳之人得不到固始丹，无法习武，便只能做贩夫走卒，任人欺压。宋炎现在想寻求让黑瞳之人结丹的办法，黑瞳之人自然高兴，但仙门百家却未必乐意将已到手的利益拱手相让。
　　果然听钟鸣继续道：“小子，你要找让黑瞳结丹的办法，便是动了各大仙门的利益，你怕是会得罪一大堆人啊。”
　　宋炎沉默了一会儿，道：“人命本无贵贱之分，天下黑瞳之人何辜？”
　　钟鸣哈哈笑了两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好小子，跟我当年还挺像。”
　　沈醉撇嘴：“舅舅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啥，人都要给你拍扁了。再说人家哪里跟你像，人家长得像竹子，你长得像竹笋。”
　　钟鸣：……
　　这外甥怎么胳膊肘净朝外拐呢？
　　算了，毕竟是亲外甥。
　　他扭头又对宋炎道：“我这儿倒是有几个结丹的方子，但是这几个方子里都有带了毒性的药物，我用几只老鼠试过，一半老鼠都死了，我就没敢往人身上试。”
　　宋炎想到扈西来曾经跟他说过愿意做试药之人，便道：“我倒是认识愿意试药的人，只是能否将方子再改进一下，或者是将药量减小？丹能不能结成倒在其次，千万别伤了他性命，他前半生颠沛流离，过得颇是辛苦。”
　　沈醉道：“可是你说的那个扈氏后裔？”
　　宋炎：“正是。”
　　沈醉：“扈氏不是早就被灭门了吗？居然还有后代存留于世。”
　　宋炎将那日在昆城遇见扈西来的经过说了，又道：“西来跟我长得有些像，性格也像，为了求义父收他为徒，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义父才答应，他现在已经是我师弟了。”
　　沈醉想起宋炎之前跟他说过，他当时拜师的时候也是在山门外头跪了三天，心道：“这凡事认准了就不回头的性子倒是有几分相像。”
　　钟鸣打断他们，道：“哎哎，咱们不是在讨论结丹的方子吗，怎么讨论到别人的头上去了。”
　　他看了看宋炎，又道：“要讨论什么人也该讨论讨论小炎啊。我听小久说你天生就有内丹，挺奇怪，挺奇怪的啊。”
　　宋炎道：“确实奇怪。”
　　钟鸣作为药王谷的第十七代传人，自小便对各种体质奇特的人十分感兴趣，更何况宋炎的这种体质还与他们想找的结丹的法子有关，便问他：“我能瞧瞧你的脉象吗？”
　　宋炎道：“自然。”便伸出手来。
　　钟鸣搭了手指头到他手腕上，这一搭之下，登时大吃一惊。他像是拿不准似的，重新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摸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沈醉，道：“他是至炎的体质啊！”
　　沈醉愣住，半秒反应过来，道：“舅舅，别说了。”
　　钟鸣着急：“我们找了许多年……”
　　沈醉冷了脸，拔高声音，叫到：“舅舅！”
　　钟鸣立刻闭嘴不敢说了。
　　宋炎大惑不解，踌躇问道：“可是我的体质有什么异常？”
　　钟鸣看了沈醉一眼，叹了口气道：“没什么。”
　　宋炎还要细问，就听见守山人过来传话：“外头有自称南召安氏和西岐顾氏的人求见。”
　　沈醉站起身：“松岳和清泉来了！”
　　说着，拽了宋炎朝山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菀兮说得对！（破音——）
　　本章又名：论沈二公子追夫的十八种姿势


第16章 
　　安松岳那日被顾清泉强行带往灵隐山，回到长恨山就病倒了。
　　他烧得昏昏沉沉，梦境一个接着一个，忽而是灵隐山漫山遍野灼灼樱花，忽而是那日将半边天烧成了血色的火海，忽而是母亲温柔的笑颜，忽而是在他面前隆隆关上的那扇书架。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喊他“松岳”，像是母亲，又像是清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安氏需要他，清泉需要他，父亲母亲的亡灵也需要他。
　　他烧了三天，大病痊愈。
　　***
　　宋炎和沈醉再见到安松岳时，发现他瘦了，瘦的厉害。
　　本来稍显圆润的脸颊已经找不见一丝多余的肉，双颊甚至都有些凹陷。一条白绫遮住了双眼，薄唇紧抿着。顾清泉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仍然戴着白玉冠，身上还是绣了银色暗纹的青衫，身形却消瘦了许多，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沈醉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回来就好”。
　　安松岳笑了笑，道：“沈兄，宋兄，多日不见，一切安好？还没问你们菱君的事现下如何了？”
　　宋炎见他虽然瘦得快要脱相，但却没有半分憔悴，更不见颓废，便放下心来。他深知世事无常，人生总要几经风雨，也见过太多挨了生活的巴掌就一蹶不振的人，此刻见安松岳受此灭顶之灾，却还能挣扎着站起，百折不挠犹胜修竹，心下十分敬佩。
　　几人一路走一路聊。听说菱君身死，白胤殉情，安松岳只得叹了声“造化弄人”，听在宋炎和沈醉耳里，确是另一种滋味。
　　钟鸣见他们几个进门，拍了拍安松岳的肩膀，说了声“好孩子”。
　　他解下安松岳眼上覆着的白绫，仔细查看他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安松岳却已经听到了。
　　他眼睛失明之后，耳力越发的好，听见钟鸣叹气，知道自己的眼睛怕是难以再见天光，却也不见他伤心，只听他平静道：“前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钟鸣踌躇片刻，道：“这毒瘴产自东瀛，名叫‘暗无天日’，是专毒眼睛的，药性十分霸道，刚接触到眼膜时，中毒者涕泪直流，毒素便循着泪液渗入眼膜。接着眼膜便会透出青色，时间一久就会进入眼球内部，甚至毒烂跟眼球相连的血管和神经。”
　　顾清泉焦急，道：“他这毒现在到哪儿了？用什么药可以治？”
　　钟鸣摇摇头，道：“虽然还没累及血管和神经，但是整个眼球都毒烂了，用药怕是没用了。”
　　安松岳感觉顾清泉抓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生死由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我这条命本来也是白捡的，老天待我已经算不薄了。”
　　钟鸣动了动唇，像是有话要说，但犹豫了片刻，没有开口。
　　安松岳接着道：“多谢钟前辈，谢谢沈兄、宋兄。”
　　他知道顾清泉心里难过，便笑了笑，对她说：“你之前不是总想着来北冥玩儿吗？咱们这次过来，正好在北冥转转，看看洛河。我听说洛河总有人放花灯，晚上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
　　顾清泉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于没有掉下来。
　　沈醉拍拍安松岳的肩膀，道：“反正来都来了，别着急走。你们一路过来，想必很辛苦，我叫菀兮准备好房间了，你们先休息，晚上咱们几个去洛河上喝酒听曲去。”
　　说着，叫了菀兮进来，领着安松岳和顾清泉去房间了。
　　等他们出了门，宋炎问道：“前辈刚刚欲言又止，可是松岳的病情有什么不好？”
　　钟鸣摇摇头，道：“那倒没有，我刚才想说他这眼，要想治的话也不是不能治。”
　　沈醉：“舅舅你刚才怎么不说！”
　　钟鸣被他吓了一跳：“你这小崽子，天天怎么跟舅舅说话的！我那是故意不说的吗，他那眼确实用不了药，要想好就得换别人的眼，还得是活人的眼，这叫我怎么说！”
　　他刚说完，就见一道紫色的身影几乎踉跄着冲了过来。
　　顾清泉走到路上发现耳坠掉了一只，本来没心思去找，想了想那副耳坠还是安松岳送她的，便有些不舍得，让安松岳和菀兮等等她，她回去找耳坠。走到门口就听见钟鸣说“要想好就得换别人的眼”，她内心狂喜，路都走不稳了。
　　钟鸣刚刚被外甥吓了一跳，又被顾清泉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长叹：“现在的小崽子怎么都这么毛躁，我这把老骨头迟早得被吓死喽。”
　　顾清泉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前辈您刚才说松岳的眼睛能换，是真的吗？”
　　“真，怎么不真，我钟鸣从不说假话。”
　　顾清泉激动得话都快说不清了：“我换给他，前辈，我换给他！”
　　钟鸣摇摇头：“我可不敢把你的眼换给他。我看那孩子把你当成个宝贝，我要是挖了你的眼，他八成得扒了我的皮。”
　　顾清泉直接跪下了。
　　她自小被顾隐捧着长大，除了顾氏祖先从没跪过别人，这一跪把周围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钟鸣急忙去扶她，她哪里肯起来。
　　宋炎有些不忍心，道：“若是只换一只眼呢？是否可行？”
　　钟鸣叹了口气：“可以是可以，但我很久没给活人换过眼了，毕竟没谁愿意把自己的眼换给别人啊。我手生了，能不能换好很难说，而且就算换好了，这眼对松岳的身体来说也是个外来的物件，他身体要是排斥这眼珠子，换过去几天也就烂掉了，你这小姑娘又是何苦呢。”
　　沈醉问道：“舅舅有几成把握？”
　　钟鸣迟疑了一下，道：“约摸三成。”
　　顾清泉拽着钟鸣的衣摆，道：“三成就三成，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总要试一试。前辈，求您了！”
　　钟鸣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见顾清泉实在坚持，只好道：“你们这群小崽子，一个一个都这么痴，罢了罢了，我就试上一试。”
　　顾清泉见他答应，大喜过望，道：“多谢前辈！”
　　想到这件事必须得瞒着安松岳，又道：“换眼之前，还求前辈替我瞒着松岳，我怕他不肯。”
　　钟鸣叹了口气，答应了。
　　***
　　安松岳等了很久不见顾清泉回来，刚想去找，就听顾清泉凑到他身边，语气欢快：“松岳，咱们有救啦，钟前辈说你的眼睛还有救！”
　　安松岳心下起疑，道：“前辈刚才不是说我的整个眼球都毒烂了，没有药能治吗？”
　　顾清泉一时语塞，旋即说道：“药虽然没用，但可以用刀子把烂了的地方割掉，把断掉的筋脉连起来。前辈刚才不说，是因为他只有三成的把握，要是做不好，眼睛就连现在的囫囵模样都没有了，只剩两个黑洞。松岳，你怕不怕？”
　　安松岳大喜：“当然不怕。眼睛看不见东西，就算有个囫囵模样又有什么用？三成的把握，已经很大了。”
　　顾清泉点头：“我觉得也是。前辈刚才还写了药方，咱们这几日先吃药调养，七天之后就可以手术了。”
　　安松岳本以为自己的眼睛再无复明的希望，突然听闻还有救，虽然只有三成把握，却也大喜过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顾清泉开始日日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每天亲手煎药给他，盯着他喝完，然后再喂他吃一颗蜜饯。
　　宋炎看在眼里，觉得心中甜蜜又酸涩，十分不是滋味。
　　让他更加不是滋味的是沈醉。
　　沈二公子自从在山门外听说宋炎有了心上人，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吃了晚饭坐在村口跟人家长里短说个不停的老太太，成天围着宋炎拐弯抹角地打听，企图弄清楚他口中的“心上人”到底是哪家姑娘。
　　清扬不知道自家公子究竟着了什么魔。她觉得就算他亲哥哥成亲了，他也顶多说声“哦，恭喜恭喜”，然后让人备份礼过去。亲嫂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丑是美，他恐怕半点想知道的兴趣都没有。怎么到了宋公子这儿，就揪着不放了。
　　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她家公子了。
　　宋炎被他折腾得不耐烦，每次都想脱口而出：是你，是你！我喜欢的人是你，想要的人也是你！
　　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沈醉把他当兄弟，还曾经企图认自己做义弟，知道他对自己的关心只是站在一个兄长的立场。毕竟自己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怎么看待寒山寺里的那个故事的。
　　他还记得沈醉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故事过于苦情，但男人跟男人在一起，终究有些有伤风化。
　　“有伤风化”这四个字后来成了他无数个夜里噩梦的源头，他不止一次地梦见沈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伤风化！
　　他不敢开口，他怕最后他们连兄弟都没得做。
　　如果不是为师弟求药，他能躲沈醉一辈子。
　　现在这人在别人心上放完火，自己反倒没事人一样，坐着看戏不算，还嫌火烧得不够旺，随时来添一把柴。
　　宋炎心很累。
　　作者有话要说：
　　请问沈先生如何看待男人与男人谈恋爱？
　　有伤风化，伤风败俗，世风日下，不堪入耳……
　　几月后……
　　嗯，真香！


第17章 
　　沈二公子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非得跟宋炎的心上人过不去。
　　他在山门外听说宋炎已经有了心上人时，心里又惊又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开心。
　　是的，听说宋炎有了心上人，他不开心。
　　他说不清楚自己的不开心是从哪儿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好姑娘能配得上宋炎，自己这拐弯抹角地打探多半也是因为如此。
　　嗯，一定是这样。
　　可不管他再怎么打听，宋炎都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风声也不透，搞得沈二公子很郁闷。
　　要是搁以前，钟鸣一准能察觉出来他这外甥不大对劲，但现在他很忙，忙到没工夫关心外甥这点小情绪。
　　他每天都要给安松岳看眼睛，看看调理的如何，什么时候能开始手术。剩下的时间他捉了猴子，泡在药房里头给猴子换眼睛，练手。他还翻出来之前的那几个给黑瞳结丹的方子，去了几味药，又添了几味药，在老鼠身上试完了觉得还行，就让宋炎传了青鸟符给他师弟，叫他过来试药。
　　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了七天，安松岳的眼睛终于调理得差不多，可以手术了。
　　钟鸣答应过顾清泉要瞒着安松岳，他知道她这是怕安松岳不同意，也知道要是换眼不成功，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安松岳自己丢了一只眼。
　　他只能把他们安排在相邻的两间房。
　　他先去取顾清泉的眼睛。
　　钟鸣给她用了麻沸散，但为了不影响眼珠的活性，药量不敢用得太大，需要她时刻保持清醒才行。他知道顾清泉一定很疼，小声叮嘱她：“你要是疼的话就哼几声，没关系的，隔着这么厚的墙，他听不到。”
　　顾清泉不，她脸都疼白了，就是一声都不吭，只是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生生咬出了血珠子。
　　好在钟鸣手很快，他把取下的眼珠子放在碗里，盖好盖子，又将碗搁在冰上，嘱咐顾清泉休息，等他给安松岳换好眼睛，再来给她装义眼。
　　顾清泉听他说“可以休息了”，心里一松，竟疼晕了过去。
　　钟鸣来不及管她了，这眼珠取下来得尽快换过去才行，不然放久了，血运不畅，整个眼珠就废掉了。
　　他几乎是飞奔到另一间房，安松岳已经在等他了。
　　他听见钟鸣进来，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前辈身上怎么会有血腥味？”
　　钟鸣愣了愣，忙道：“我刚给猴子换完眼，可能沾了些味儿。”
　　他嘱咐安松岳躺好，给他用了麻沸散。
　　安松岳的眼珠已经被毒坏了，觉不出疼来，少吃了不少苦。
　　钟鸣换得小心翼翼，生怕辜负了顾姑娘这一番付出。
　　好在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钟鸣给安松岳换好眼睛，过去给顾清泉装义眼，顾清泉刚醒就问他安松岳怎么样了，听他说换眼很顺利，休养几天就可以拆绷带了，这才放下心来。
　　宋炎和沈醉都为他们高兴。
　　沈二公子一高兴就想去离原草场跑马，他邀宋炎跟他一块儿去，宋炎拒绝了，他说：“别去跑马了，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个“好地方”让沈二公子一整天都在想入非非，他想宋炎怕不是跟人学坏了吧，又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宋炎到底能把他带到哪儿去。
　　晚上的时候宋炎果然来找沈醉。他们出了药王谷，骑着马一路向西，宋炎一直把他带到了摘星楼。
　　宋炎这是要请他吃饭？摘星楼是北冥境内最好的酒楼，酒菜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酒楼层层叠叠地建了十八层，最顶层能俯眺整个北冥。旁边又临着洛河，河上游船画舫、丝竹管弦，岸边垂柳依依，倒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沈二公子抬脚就往摘星楼里迈，却被宋炎一把拽住了。
　　沈醉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就感觉自己凌空而起。宋炎抱着他，踩着层层叠叠的屋瓦，直朝摘星楼楼顶去了。
　　沈醉自从中了寒毒之后就再也使不出轻功，此时借着宋炎的光，总算体会了一把冯虚御风的感觉。
　　北冥的夏天并不热，夜风习习而来，绕过他周身，掀起他的衣角。明明很久没有到过高处，此刻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凭借，但在宋炎怀里，他一点也不恐慌，反而出奇的踏实。宋炎的头发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关于舅舅，关于母亲，关于宋炎，关于他自己。
　　他们在屋顶站定，掀起衣袍坐下。
　　头顶上是无尽的夜空，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漫天的繁星闪啊闪，快要迷了沈二公子的眼。
　　摘星楼下是一片又一片高高矮矮的房屋，暖暖的烛光透过窗户投射出来，不知多少人家正夫妻团聚，共剪窗烛。
　　沈醉笑了，的确是个好地方，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宋炎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两瓶酒。
　　沈醉觉得宋炎简直就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他接过一瓶酒，掀开盖子闻了闻，竹叶青的香气弥散，带了一丝嫩竹的涩味，刚好配这无边夜色。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沈醉吟罢这几句，仰头灌了一口酒，他的人生确实不剩几何了。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活不久，刚开始的时候固然难以接受，后来也就慢慢看开了。说到底，匆匆百年与匆匆二十年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谁还能永生永世长生不灭么。活着便好好活着，好好看看这大好山河，尝尝这天下美味，死也没什么好怕，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就是。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月色太好，他突然有些留恋这人世了，他有些留恋此时此刻，有些留恋此时此刻……身边的这个人。
　　他取出玉箫吹起来，萧声绵长悠扬，满怀心事。
　　宋炎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从这萧声里听出了一丝不舍。
　　沈醉吹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摘星楼旁的洛河，河道蜿蜿蜒蜒，本来藏在夜色里，如今却被什么点亮了。
　　那是无数盏河灯。
　　一盏，两盏……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将整条洛河变成了天河，那些灯也成了天河里无数的星星。
　　“生辰快乐。”宋炎说。
　　沈醉这才记起，今天是他二十二岁的生辰。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过生辰，久到自己都忘记了。
　　北冥有小孩生辰的时候在洛河放河灯的习俗，沈醉小时候常见谢韵带着沈憽去放河灯，他委实羡慕过好一阵子，后来懂事了就再也没提过。
　　放什么河灯，老大不小了。
　　而此时，看着河灯满洛河，盏盏为他而明，他胸中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既温暖又酸涩，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问宋炎：“你这是放了多少盏？”
　　“一千三百多盏。”
　　一千三百一十四盏，求你一生一世平安。
　　“北冥的河灯是不是都被你买光了？让宋公子破费了。”
　　“好说。沈二公子多赏我几片金叶子，就能赚回来了。”
　　沈醉笑了，他看着这满河的河灯看了好久，扭头对宋炎道：“我饿了。”
　　宋炎有种他在撒娇的错觉。
　　“你想吃什么？摘星楼就在脚下，我带你下去吃还是拿了吃的送上来？”
　　“我不想吃摘星楼，我想吃夜市。阿炎，你带我吃夜市吧。”
　　宋炎搂着他下了摘星楼。
　　夜市离得不远，他们没有骑马，溜溜达达，边逛边吃，边吃边说。当然，主要是沈醉说，宋炎听。
　　沈二公子非常满意自己长了张好嘴，片刻也不肯让它闲着。他从小时候学骑马坑了他哥一把被他爹撵着打，说到念书的时候偷着往老先生背上画乌龟被他爹罚跪祠堂，又说到把他舅舅的安神药换成醒神药想坑他舅舅结果反而被他舅舅给坑了……
　　宋炎听他唠唠叨叨，想起来那天他在药王谷谷口扮成个女子捉弄他，觉得这人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实在是烦人的很。
　　可他就是喜欢。
　　沈醉总是问他，他的心上人是谁，他纠结了这许多天，次次想开口，次次都憋回去。今日他本来下定了决心，想要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兄弟，他有没有半分……喜欢他？他想，他有九成九的可能会告诉自己，他仅仅把他当兄弟，还有九成的可能，会拒绝再跟自己做兄弟。可那又如何？他受够了，他一点都不想跟他做兄弟，他只想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知道他今天很开心，他想让他永远都像今天一样开心。他现在甚至有些庆幸，幸好他只是把自己当兄弟，不然呢？难道要让他跟自己在一起，去面对所有人的唾弃，被灭神箭钉得永世不得超生吗？
　　对，他要跟他做兄弟，他会是一个好兄弟。
　　他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子孙绵长。
　　沈醉还在讲北冥一些好玩儿的地方，就听见宋炎问他：“你之前说要认我做义弟，这话还算吗？”
　　沈醉突然听他提起此事，心下来不及反应，已经脱口而出：“当然算。”
　　“哥。”
　　沈醉错愕：“你叫我什么？”
　　“哥。”宋炎十分认真。
　　沈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便只好笑了笑，道：“想不到我活了二十二岁，还能捡个弟弟。”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平安扣，放在宋炎手心，道：“我娘留给我的，金镶玉，保平安，希望阿炎此生健康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请问沈先生如何看待恋人为了讨对方欢心去洛河放河灯的行为？
　　幼稚！俗套！洛河都是被这种人给污染的！
　　二十二岁生日后……
　　嗯，真香！


第18章 
　　顾清泉将右眼换给了安松岳，钟鸣便用白玉和琉璃替她磨了一只义眼。白色的眼白，蓝色的眼珠，十分逼真，只是不能转动，仔细看还是会看出些端倪。
　　但顾清泉很喜欢。
　　因为装的是义眼，她恢复的比安松岳快，已经拆了绷带，她便经常用这只义眼盯着给她换药的菀兮，吓唬她。
　　菀兮找沈醉告状，沈醉只能安慰安慰她，让她别跟病号计较。
　　安松岳的眼睛养了七天，终于可以拆绷带了。
　　顾清泉就守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
　　钟鸣唠叨他们：“哎，我说你们俩，怎么还不相信老夫的本事呢，都说了没问题，那就没问题，这么紧张干什么。”
　　沈醉：“舅舅你快别夸你自己了，正事要紧。”
　　钟鸣：……
　　眼上的绷带被一圈一圈地揭开，安松岳感觉右眼有隐隐约约的亮光传进来，虽然左眼还是漆黑一片，可他心中已经涌起了无尽的欢喜，他快要看见了。
　　钟鸣担心他的眼睛突然见光会不适应，已经吩咐下人把屋里的帘子都放下了。安松岳眯起右眼，缓了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他爱的人。
　　他盯着顾清泉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很快他就觉出了不对劲。
　　顾清泉的右眼是假的，是假的。
　　他噌地站起来，凑近了看她，声音发颤：“你的眼……”
　　他蓦地明白过来为什么那日钟鸣吞吞吐吐，为什么明明治不好的眼睛又突然有了复明的希望，为什么自己的左眼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右眼能看得见。
　　他声音苦涩：“是因为我，对不对？”
　　沈醉拉着钟鸣，跟着宋炎出去了。
　　顾清泉抱着他，轻轻地说：“没什么的，我的就是你的。再说了，这样才般配嘛。”
　　安松岳哭了。
　　顾清泉手忙脚乱地给他找帕子，一边找一边说：“哎，你别哭了嘛，我又不会哄人。你小时候就老哭，我不过是抓了条小蛇吓唬你，都能把你吓唬哭，还害得我被我爹打。你怎么长了这么大，还是一个小哭包呢。”
　　安松岳抱着她，哭得抽抽搭搭。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把眼哭瞎了，我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安松岳不敢哭了。
　　顾清泉觉得自己真是机智。
　　***
　　几天以后，扈西来赶到了药王谷，一同过来的还有他的师姐宋璃。
　　扈西来接到宋炎传给他的青鸟符便要动身前往药王谷试药，宋璃担心他没有内丹，路上遇险无法自保，便想跟他同去。宋晚本来不答应，可实在拗不过女儿的哀求，只能叮嘱她路上万事小心。
　　可他们还是在路上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强盗。
　　那伙山贼见赶车的扈西来是个黑瞳，料定他没什么本事，便一哄而上，想要抢些金银财宝、香车美女。他们自然不是宋璃的对手，但扈西来背上却被领头人的鬼头刀砍了一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宋璃实在担心他的伤势，想要找个客栈，让他好好养几天，可扈西来却等不及了。他自开始练武起，便日日想要结丹，如今听说药王手里有结丹的药方，哪里还肯安心呆在客栈养伤。宋璃只好给他上了金疮药，仍然乘了马车往药王谷走。
　　他们赶到药王谷的时候，扈西来的背上还在渗血。
　　宋炎忙请了钟鸣查看。
　　钟鸣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你这孩子，花几天养养伤口也不耽误什么，何苦这么着急过来。不过，我看这伤没有躲避时留下的刀痕，别人砍你你都不躲的吗？”
　　宋璃低了头，道：“他是为了护着我。”
　　宋炎有些奇怪：“这是鬼头刀留下的伤口，那刀不过是件寻常的兵器，你的雪蝶簪足够护身了，怎么会需要西来挡刀？”
　　扈西来趴在床上，轻声说：“我知道师姐的雪蝶簪可以护体，可当时看着那刀去势颇凶，我没来得及多想就扑过去了。”
　　说完似乎觉得不妥，补充道：“师父只有师姐一个女儿，我总不能叫她陷入险境。”
　　宋炎心下了然，扈西来爱慕宋璃，自然愿意舍命为她挡刀。
　　钟鸣的注意力却都在宋炎所说的雪蝶簪上，他忍不住问道：“雪蝶簪是什么宝贝，能叫我瞧瞧吗？”
　　宋璃忙取下簪子来递给他，说道：“是我小时候一个给我治病的老和尚送的，他说我家积德行善，留有余庆，便给我治了病，又送了这簪子给我。”
　　钟鸣将那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道：“确实是件护身留魂的宝贝，更难得的是已经认你为主了。”
　　说着，把那簪子还给她，又想到她刚才说自己小时候得过病，便问她道：“你小时候生得什么病？治得如何了？要我再替你瞧瞧吗？”
　　宋璃道：“我出生的时候便有心疾，我爹四处求医问药，中州的大夫被他找遍了，都说治不了。八岁的时候他带我去回春堂找大夫看病，我走到回春堂门口便喘不上气了，蹲在地上起不了身。有个云游的老和尚路过，他见我嘴唇青紫，蹲在地上喘气，便知道我有心疾，喂我吃了颗药，又替我把了脉，说我这病也不是不能治，找颗健康的心脏换过来便能好。”
　　钟鸣点点头，道：“这换心之术治先天的心疾确实管用，但活人的心脏岂是说有就有的东西？八成还得想别的办法吧。”
　　宋璃摇摇头，道：“没有找别的办法。当时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回春堂门口徘徊，听见了这老和尚的话，便对我爹说她愿意换心给我，只求我爹替她买一支千年的老参，她有急用。”
　　钟鸣惊道：“一支千年老参也不值她拿命来换吧。”
　　宋璃叹了口气，道：“正是。我爹觉得用一支参去换别人的性命有趁火打劫之嫌，但当时我正等这颗心救命，他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便问她除了参可还需要别的。那姑娘说，她求人参也是救命用的，一命换一命，挺公平的，叫我爹别过意不去。”
　　钟鸣心想，虽然如此，到底有些趁人之危了。
　　宋璃接着道：“那姑娘过世之后，我爹便将她葬在了后山，又在祠堂替她立了灵位，嘱咐我每年祭拜。她还留了枚银锁给我，说是小时候戴着的，不值什么钱，与我有缘，便送我了。但爹不让我戴，我便把它供在了她的灵位前。”
　　扈西来见她说起往事时十分伤感，便安慰她道：“那姑娘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师姐不必太过感伤。”
　　又对钟鸣道：“前辈医术精妙，能起死回生，还请前辈再替我师姐看看，可有什么需要调养之处？”
　　钟鸣替宋璃把了脉，道：“小姑娘恢复得挺好，再活个一百年不是问题。”
　　扈西来这才放下心来。
　　宋璃看着钟鸣给扈西来上完药，便起身去找顾清泉了。
　　她自跟顾清泉分别之后，收到过她好几只青鸟符，知道她换了眼睛给安松岳，想瞧瞧她恢复的怎么样了，见她装了义眼，抱了抱她，道：“三成把握，幸好得了个好结果。”
　　她想到感情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竟也能叫人做到这份上，心下十分感慨。又忍不住去想，假如扈西来的眼睛瞎了，自己是不是愿意换眼睛给他呢？她还没得出一个答案，仅仅想到扈西来眼瞎，便觉得心里十分酸涩，难以再想下去。
　　顾清泉见她呆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开口问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宋璃问她：“清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呢？”
　　顾清泉想了想，道：“喜欢一个人，就会时时刻刻想见到他，想呆在他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会忍不住想知道跟他有关的一切事情，看到一些东西就会想起他，哪怕那些东西要拐上好几个弯才会跟他扯上关系。会想要一生一世跟他在一起，会希望他每天都过得快乐幸福，就算这份快乐里没有自己……”
　　她絮絮说着，宋璃便一条一条对照自己，觉得哪一条都跟自己对不大上。她忍不住问她：“假如有一个人，你看到他受伤便心中难过，想要时刻都护着他，会忍不住对他好，这也算是喜欢吗？”
　　顾清泉道：“当然啦，你说的是谁？宋炎吗？”
　　宋璃脸红了，道：“你别乱说，不是哥哥。”
　　“哦，那就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你师弟，叫什么西来的。”
　　宋璃脸更红了。
　　顾姑娘没脸没皮，打小不知道“害羞”俩字儿怎么写：“有什么好害羞的，喜欢就喜欢，喜欢就要告诉他啊。”
　　宋璃摇摇头：“我爹恐怕不会同意我跟他在一起的。他之所以收了哥哥做义子，虽说有一半是因为喜欢哥哥的人品心性，另一半却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和一个黑瞳之人成亲，他担心我变成各家仙门的笑话。”
　　顾清泉不以为然：“黑瞳怎么了，宋炎的功夫人品，天底下的世家公子里头有几个比得过他的？宋炎也好，你师弟也好，你喜欢谁，想要跟谁在一起，又关别人什么事？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只要别往心里去，就碍不着你半分。”
　　宋璃笑了，顾清泉快人快语，一向合她心意。她忍不住道：“我好像……有点喜欢师弟。可明明他长得也不十分好看，还没有内丹，连我都打不过……”
　　顾清泉听她说“长得也不十分好看”，想到扈西来的样貌，忍不住心中感慨：宋大美人的好看……还真不是一般人够得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有一天会把法四写进小说里……


第19章 
　　安松岳在药王谷休养了几天后，便来跟钟鸣和沈醉辞行。
　　沈醉劝他再多留几日，他却道：“多谢沈兄好意了，只是灵隐山亟待重建，我留在北冥，心里也不十分安稳。”
　　沈醉便不再勉强，塞给他一只木匣子，神神秘秘地对他说：“先别看，到了灵隐山再看。”
　　顾清泉好奇得不得了，路上拿着那只木匣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晃晃它，企图弄清楚沈二公子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安松岳看着好笑，对她道：“想看就打开看吧，沈兄又不会真跟你计较。”
　　顾清泉就等他这句话了，他拆开木匣子，里头赫然放着一本书。
　　惑心曲。
　　顾清泉惊讶：“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药王谷到钟鸣为止已经传了十七代，江湖传言药王谷的藏书楼有无数的典籍珍藏，诗词药典、武功杂学多不胜数，沈醉的“流风掠影”便是出自药王谷。《惑心曲》能以音乐魅惑人心，不费一刀一剑便能置人于死地，只是失传已久，想不到居然在药王谷。
　　安松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叹道：“沈兄这份厚谊，委实贵重了些。”
　　他叫自己到了灵隐山再看，是担心自己不收吧。自己用不了“媚世”，沈醉便拿了他舅舅压箱底的秘籍送给自己，这份恩情叫自己如何报答？
　　顾清泉却竖了个大拇指，道：“沈醉果然够兄弟！”
　　安松岳：……
　　他们回到灵隐山，顾清泉在灵隐山住了几日，接到顾隐的青鸟符叫她回去，她只得跟安松岳告别，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然后骑了“红枣”回长恨山。
　　安松岳眼睛复明，顾清泉心情一直都很不错，她哼着歌进的大厅，刚进门就看见顾隐坐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
　　神经大条如顾清泉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爹？”
　　顾隐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把顾清泉打蒙了。虽然从小到大顾隐打过她很多次，可次次都因为她淘气闯祸，而且他就算再生气，也没打过她巴掌。现在她又没淘气又没闯祸，这一巴掌挨得实在是不明不白。
　　顾隐声音都带了怒气：“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换眼这样的事你连吭都不吭一声，我这个当爹的还得从别人嘴里才能知道！”
　　顾清泉小声劝他：“爹，你别生气了，我下次先跟你说。”
　　顾隐觉得自己刚才下手有点重了。自己闺女虽然打小就不像个女娃娃，但毕竟是个女儿家，总要留几分面子给她。他叹了口气，道：“换眼这么大的事，岂能当成儿戏？如果不成功，你这眼岂不是白瞎了？就算成功了，你也丢了一只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难道没听说过？你这样任性妄为，损伤身体，叫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顾清泉去拽他爹的袖子：“我不敢了，爹，你别气了。”
　　又想到安松岳眼睛复明，自己还没亲口告诉顾隐，便道：“爹，松岳能看见了，你开不开心？”
　　顾隐听她语气欢快，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到底听进去几分，这没心没肺的性子实在是让人伤脑筋，便叹了口气，没搭理她。
　　顾清泉觉得她爹今天很奇怪，只不过这点奇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
　　扈西来已经试了三轮药了。
　　除了第三次的药在他胸中激起一点稍纵即逝的真气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他连着吃了几日药，嘴里发苦，便吃不下饭。那些药又或多多少有些毒性，钟鸣虽然减了量，又配了解毒的药物，但要做到对身体完全没有损伤是不可能的。他每日拿这些药当饭吃，吃得脸色蜡黄，很是憔悴。
　　宋璃看不下去，便常下厨做饭给他吃。他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一脸幸福，让宋璃有种自己成了一代名厨的错觉。
　　假如她没有因为好奇尝了一口自己的杰作，这种错觉估计还能保持得更久些。
　　菜放多了盐，肉也没有烧熟。
　　宋璃哭笑不得，问扈西来怎么下得了口，他一脸迷糊地看着她，说：“我觉得挺好吃啊。”
　　宋璃：……
　　估计是喝药喝傻了。
　　钟鸣拿他试了好几回药都没有成功，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本来打算让他先休养一阵子调调身体，他却拒绝了，拍着胸脯跟钟鸣说：“前辈尽管来试，几碗药而已，吃不坏的。”
　　钟鸣见他坚持，只好继续配药。他总结了前几次的药方，删了几味收敛的药，又添进去几味发散的药，想着要是这次还不成功，说什么也不能再继续试下去了，不然把人试坏了怎么跟宋炎交代。
　　钟鸣配这副药配了三天，都快把自己头发给薅秃了。他对这副药寄了厚望，亲眼盯着药童煎好药端给扈西来。
　　宋炎和沈醉知道成败在此一举，都十分紧张。
　　扈西来捧着这碗药，像是捧着他最后的赌注。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喝完不久，果然感觉有真气从四肢百骸缓缓而来，从一丝变成一缕又变成一束，汇聚到胸口。他心中大喜，觉得有戏，忙运功凝聚这些真气。
　　可不管他怎么凝聚，这些真气都没有办法汇成内丹，反而像团杂草一样塞在胸口，涨得他十分难受。
　　四肢百骸的真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他身上渐渐真气鼓动，四处奔流。他越是想要凝聚，它们越是杂乱无章，直涨得他觉得全身的皮肤都要裂开。
　　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
　　众人大惊。宋炎急忙去摸他脉搏，只觉得他身上真气鼓荡，煞是危险。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床，运了内力输给他，想将这些真气封印起来。
　　沈醉看着宋炎脸色越来越白，急得团团转，偏偏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炎内力流失。他生怕他为了封印扈西来体内的真气熬到油尽灯枯，但又不敢贸然打断他，心里十分煎熬。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沈醉却觉得像是过了几十个春秋。
　　宋炎终于收了手，闭了会儿眼，道：“封住了。”
　　沈醉长舒一口气，问钟鸣：“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鸣不知道。钟鸣已经焦虑得快要暴走了。明明每味药都没有问题，配伍也没有禁忌，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想不明白。
　　宋璃被刚刚这惊险的一幕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此时才缓过来。她看看扈西来，又看看宋炎，道：“哥哥生来便有内丹，我记得他小时候在桃花村长大，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钟鸣沉吟了好一会儿，道：“小炎自幼长大的地方，说不定长着有助于结丹的药物，唉，我在配药之前应该先过去看看才是，失策，失策。”
　　宋炎闻言，道：“好在西来身上的真气已经封印，一时半刻无性命之虞。咱们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桃花村看看，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沈醉点头：“我看可行。”
　　众人便决定由宋炎带着钟鸣和沈醉前去桃花村查看，宋璃留下照顾扈西来。
　　三人不敢耽搁，吃过饭后备了马便出发了。
　　桃花村在中州境内，距离宋炎和沈醉初次相遇的宛平城不远，三人快马加鞭，不足两日便赶到了桃花村。
　　桃花村依山而建，山上栽满桃树，初春之时桃花盛开，景色颇美，桃花村便因此得名。宋炎还在襁褓中时便是被丢弃在了这座山上，后来被一个猎人捡到，在桃花村里养大。
　　钟鸣将马拴在山脚下的一棵歪脖树上，道：“这地方离镇兕塔倒是近。”
　　宋炎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起过这座塔，传说里面镇压了上古凶兽裂天兕，因而叫做镇兕塔。但传闻毕竟已过数百年，镇兕塔周围荒芜人烟，并没有人进塔查看过，村里的老人都说那不过是座荒塔，裂天兕也只是大人编来止小儿夜啼的故事罢了。
　　便对钟鸣道：“那不是座荒塔吗？”
　　“怎么能是荒塔呢？”钟鸣吃惊，“塔里镇了裂天兕，还有……”
　　“舅舅！”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醉打断了。
　　宋炎好奇：“还有什么？”
　　钟鸣打了个哈哈：“还有它的一些小喽啰啊。”
　　宋炎心下起疑，蓦地想到那日在药王谷，钟鸣说他是至炎的体质，还说他们找了好多年，也是话说到一半就被沈醉打断了。
　　沈醉有事瞒着他。
　　宋炎没有追问，他们把马拴好就进了山。
　　钟鸣一路走一路看，看的十分仔细，遇到有用的草药就采下来放进背篓。他们在山上呆了一整天，眼看着天都快黑了，钟鸣还在继续寻找。
　　沈醉问他：“舅舅可有什么发现？”
　　钟鸣摇摇头，道：“这山上长着所有用于结丹的君药，但这些药我已经用在了给西来的方子里，别的药……看着就不像有用的东西。”
　　宋炎道：“天色将晚，我们还是先下山，明日再做打算罢。”
　　几个人找了一天，一无所获，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他们晚上借住在桃花村的一家农户，宋炎隐约记得这户人家原先住着的是个姓张的大娘，一问才知道那大娘已经去世了，他儿子也娶了妻，接待他们的便是张娘子。
　　宋炎心中不免生了些烂柯人的感慨。
　　他离开桃花村的时候只有八岁，因为营养不足长得瘦瘦小小，十分不打眼，而今长身玉立，丰神俊朗，桃花村的人都没认出他来。
　　张娘子给他们摆上饭菜，就听丈夫在外边喊她：“孩子他娘，该给孩子喂奶了。”
　　她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钟鸣却一拍脑门，道了声：“原来如此。”


第20章 
　　沈醉觉得他舅舅又在抽风，颇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钟鸣瞪他：“小久，别这么看你舅舅，我知道药里头缺了什么了。”
　　他卖了个关子，这才接着说：“小炎，你小时候是吃什么长大的？”
　　宋炎脱口而出：“自然是吃饭长大。”
　　钟鸣摇头，道：“不对，一岁之前呢？”
　　宋炎恍然大悟：“狼奶！药里缺的是狼奶吗？”
　　钟鸣点头，道：“不错。桃花山上长着结丹方子里头的所有君药，兔子麋鹿吃了那些药，药便进了血肉，狼又吃了兔子，药性便会在它身体里凝聚，顺着乳汁分泌出来，而你又碰巧喝了狼奶，于是便结了内丹。”
　　“这狼奶有收敛凝聚的效用，药里加上它，对于结丹确实颇有帮助。”
　　宋炎大喜，道：“我明日便去抓只母狼取奶。”
　　第二日他果然去桃花山上捉了只母狼来，顺道带回来的还有几只小狼。
　　钟鸣奇道：“你把小狼带回来干什么？烤了吃肉吗？”
　　宋炎摇头，道：“我捉了母狼，这些小狼尚不会捕食，便都要饿死，我终归是不忍心。”
　　钟鸣叹道：“狼性本恶，未必会念你的好。”
　　宋炎道：“但求问心无愧。”
　　***
　　他们回到药王谷时，距离扈西来服下最后一副药刚好五日。
　　钟鸣取了狼奶，重新配药，喂他喝下之后再去诊脉，果然发现他体内的真气渐渐归拢，聚集成形。只不过他真气封印太久，乍然结出内丹，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便留了他在房中休息。
　　扈西来睁开眼睛就看见宋璃坐在床边，见他醒来，笑道：“你可算醒了。”
　　扈西来心中一暖，刚要答话，便发觉自己身体轻盈，远胜往昔。他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尝试着运转内力，果然感觉到真气自内丹发出，在体内依着心念流转。
　　他欣喜若狂，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发现自己并非是在做梦。他开心地从床上跳起来，冲着宋璃喊：“师姐，我有内丹了！我真的有内丹了！”
　　宋璃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觉得身体凌空而起，扈西来居然抱着她在屋子里转起了圈。
　　宋璃一边觉得他幼稚得好笑，一边替他开心，竟没想到让他放自己下来。
　　好在他转了两圈便把自己放了下来，整个人已经冲出屋门去了。
　　宋璃急忙出门去看，发现他在药王谷狂奔，整个谷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我有内丹啦——”
　　宋璃：……
　　有点傻，还有点……可爱。
　　***
　　扈西来结结实实地给钟鸣磕了几个头。
　　他自幼习武，对武功招式本就颇为熟悉，缺的只是内力而已。如今有了内丹，功力大增，已经能召出扈氏祖传的宝剑“鬼目”。
　　他着急告诉师父这个好消息，便想早日回中正山去。宋璃想到他们在药王谷确实叨扰了许久，便打算跟他一同回去。她去找宋炎，问宋炎要不要一同回中正山，宋炎摇头道：“我还有事未了，先不跟你们回去了。”
　　宋璃不知道哥哥留在北冥还有什么事，见他不愿多说，便没有细问，跟着扈西来一起回了中正山。
　　宋炎自他们走后，一连几日都泡在药王谷的藏书楼，一泡就是一整天。
　　沈醉心里奇怪，阿炎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了？他问他在藏书楼看什么，他笑了笑，道：“哥，你是担心我偷师吗？”
　　听听这是什么话，你哥我是这样的人吗？
　　沈二公子自认废柴一根，对藏书楼实在没什么兴趣，只好一个人逗宋炎带回来的那群小狼崽子玩儿，丝毫不介意母狼凶巴巴的眼神。他还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叫做“阿炎”、“小炎”和“炎炎”，每天偷偷摸摸叫上好几遍，自己乐得不行。
　　宋炎翻遍了藏书楼里记载了“裂天兕”的典籍，终于拼凑出了这怪物的来历：裂天兕，上古凶兽之一，腿短体肥，头大颈短，皮厚肉糙，头上生有犄角，乃大荒的千年寒冰中孕育而生，性至寒，人触之即僵。此物曾为祸八方，直到神农氏凭借其至炎体质将之圈禁，并祭出半身鲜血炼制炎火珠，用炎火珠将之镇压于镇兕塔。
　　神农有至炎体质，钟鸣曾说过，自己也是至炎的体质。
　　至于这炎火珠？宋炎翻查药典，果然有本药典记载道：炎火珠，神农炼制后用以镇压裂天兕，性至炎，可攻寒毒。
　　他心中大亮。炎火珠可以解沈醉的寒毒，但却是用来镇压裂天兕的宝物，要拿到此物，便需先杀死裂天兕。裂天兕是至寒之物，常人一碰便会被冻僵，故而要杀裂天兕，必得是至炎体质之人。可这裂天兕既然是上古凶兽，要杀了它谈何容易？沈醉怕他以身犯险，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钟鸣开口。
　　可比起你的性命，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炎一刻也不想再等，他打定了主意，明日便向钟鸣辞行，去镇兕塔一探究竟。
　　可他没等到明日。
　　午饭的时候他收到了宋晚传给他的青鸟符，边看边皱紧了眉，道：“糊涂！”
　　他甚少有这样的反应，沈醉忙问他怎么了，宋炎道：“西来杀了风连江。”
　　沈醉大惊。
　　宋炎补充道：“他把风连江拴在马后活活拖死了。”
　　沈醉皱眉，道：“当初风连天身死，风如烈把这笔账算在松岳头上，提刀灭了安氏满门。如今扈西来公然杀了风连江，还是将他拴在马后活活拖死的，这在风如烈看来，便无异于挑衅，他如何肯善罢甘休？宋氏满门怕是已经身处险境。”
　　宋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风连江当初把扈西来拴在马上拖着玩儿，他记恨他原本也在情理之中。可风连江是风如烈的儿子，哪是能随意动的人？杀了风连江便等同于向风氏宣战，如今时机未到，胜负难料，难道要让宋氏满门给风连江陪葬吗？简直是糊涂透顶！
　　钟鸣见此情境，忙道：“你们先别着急，我听说风如烈正在闭关，应该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中正山去。风氏多行不义，如今天下仙门大半都不满其所作所为，揭竿而起是早晚的事儿。咱们正好趁着这个档口，联络一下沈、安、顾三大家，还有其他仙门，约个时间，把风如烈的老巢一窝端了！”
　　沈醉点头：“我去给我爹传青鸟符。”
　　宋炎有些迟疑：“松岳的眼睛刚复明，惑心曲也不知练成没有，如今传消息给他，是否有些不大合适？”
　　沈醉笑道：“松岳重情义，你不传消息给他才不合适。再说，他跟风氏之间有血海深仇，灭风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叫他知道呢？”
　　宋炎便给安松岳、顾清泉和中州境内的其它仙门都传了消息。
　　沈醉和宋炎用过午饭，带了清扬和菀兮，离开药王谷，去往中正山。钟鸣本来要跟他们同去，沈醉却嫌弃他武功平平，道：“舅舅你就别添乱了，打架你又打不过别人，再说刀伤剑伤都是外伤，也用不着你治，你把你藏着的那些宝贝金疮药多给我们一些也就是了。”
　　钟鸣：……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能不损他？
　　宋炎：“哥，你好像也打不过别人。”
　　沈醉：……
　　我跑得过别人好不好！
　　***
　　宋炎到中正山的时候发现扈西来跪在山门口，他叹了口气，没说话，进去找宋晚了。
　　扈西来此时也十分后悔。
　　他结了内丹，兴奋得不得了，连着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便起来练剑，中正山的百年老树都给他砍断了好几棵。
　　他砍树砍得不过瘾，猛然记起自己跟风连江结过梁子，便摸黑去了东瀛找风连江。他本来想悄无声息地把风连江杀了就是，哪知道风连江扯了他的面巾，认出来他是之前夜入风府，被自己抓了之后拴在马上拖着玩儿的黑瞳。
　　风连江见又是此人，以为他还和以前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半点没将他放在眼里，骂道：“老子心善，饶了你一条贱命，你居然还敢再来。今天老子非得把你拖死了，叫你下去见你爹娘！”
　　扈西来听他提起上次之事，本就心头火起，又听他提到扈氏满门的血海深仇，登时火怒三丈，抓了他拴在马后，骑马便走。
　　风连江没料到他武功大进，几招过后刚想求饶，已经被他拴在了马后，他一句“有眼不识泰山”还没说出口，扈西来已经扬鞭抽向马背。
　　那马吃痛，扬起四蹄狂奔，风连江像挨宰的猪一样失声惨叫。
　　风连江的侍卫见此人夜闯风宅，武功十分厉害，又捉了他们的主人，便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只好一边朝他射箭，一边冲他喊话：“何方小贼，还不快放了我家公子，不然等风族长知道了，定要你好看！”
　　谁知不提风如烈还好，一提风如烈，扈西来便想起惨死的母亲，马鞭抽得更快更狠。那马发了狂一样，拼命朝前跑，一会儿便将风连江的手下甩得没影了。
　　风连江被他拖着跑了这一路，早没了气息。扈西来却还不解气，一直拖到他皮肉尽碎，整个身体残缺不堪，才厌恶地弃了马，回了中正山。
　　回到中正山，还没进山门就被宋晚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宋炎：论文献检索能力的重要性。


第21章 
　　宋晚指着他，气得话都快说不顺了：“我可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扈西来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安氏因何被灭，还需要我再跟你讲一遍吗？你有本事杀得了风连江，你有本事杀得了风如烈吗？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吗？你背后是宋氏满门几十口人的性命！”
　　扈西来在回中正山的路上已经冷静了不少，便隐隐有些后悔，担心风如烈找宋氏的麻烦。此刻被宋晚一骂，想到宋氏满门，包括宋璃，都因为他此举而身陷险境，心中便十分懊悔，低头道：“徒弟知错了，徒弟不敢求师父原谅，若是风如烈前来，徒弟必当拼死以护师门安全！”
　　“你？”宋晚都要被他气笑了，“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山门。
　　扈西来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宋璃知道宋晚正在气头上，而且扈西来这次错得实在太过离谱，便不好开口去劝，只好将一日三餐送到山门口给扈西来。
　　扈西来自知对不起宋氏，也对不起宋璃，便不敢抬头看她，低着头道：“师姐，对不起。”
　　宋璃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她总觉得他还太小，还没有长大。
　　***
　　宋炎见到宋晚时，宋晚依旧没有消气。
　　他将钟鸣联络各家仙门，共同对付风如烈的话说给宋晚听，并道：“沈氏族长、顾氏族长、松岳和清泉，还有中州境内的三家仙门已经答应相助，义父不必太过担忧。”
　　宋晚这才稍见霁色。
　　宋炎迟疑了一会儿，道：“西来固然犯下大错，但他也在山门外跪了两天了。山门之外人来人往，让外人看见终究不大体面。”
　　提到扈西来，宋晚就生气：“他还要什么体面？他杀风连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宋氏招灾会不会不体面？”
　　他长叹一口气，接着道：“还有阿璃。我虽然一把年纪老眼昏花，也看得出来，阿璃对他很是不同。姑娘大了，她的心思当爹的做不了主，但起码得找一个人品过得去的人才行吧。你看看你这个师弟，他要杀风连江我不意外，可他非得学风连江把人拴在马后头活活拖死，我听说风连江死的时候身上几乎只剩下骨头了。小小年纪性子这般残忍，对仇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叫我怎么放心得下阿璃。”
　　宋炎知道宋晚将宋璃爱护得如同眼珠子，凡是跟宋璃有关的事总是万分小心，只得安慰他道：“西来年纪尚轻，做事难免冲动，以后好好教导，必定不会叫他走上歧路。”
　　宋晚冷哼：“他还年纪尚轻？你比他还小的时候都没叫我这么操心过！”
　　又想到女儿一日三餐往山门外头送，到底是不像话，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叫他跪到祠堂去吧，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扈西来跪到了宋氏祠堂。
　　他这一跪便是一天。
　　眼见天色将晚，祠堂已经昏黑一片，他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摸出火折子去点蜡烛。
　　祠堂里的供着的都是宋氏先祖，他心中有愧，便不敢去看。待点起西侧的一支蜡烛时，他眼角漏进来几个字。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他定了定心神，重新看过去，发现他没看错，那牌位上分明写着：凌霄之灵位。
　　这几个字在“先考宋……之灵位”“先妣……之灵位”“先祖父宋……之灵位”“先祖母……之灵位”中显得分外扎眼。
　　他猛然想起来什么，手颤抖着端起根蜡烛，照向那分外扎眼的灵位前头，果然见前面摆着一只小盒子。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那只小木盒，里头是一枚银锁，一枚他分外熟悉的银锁，毕竟他身上还挂了一枚相似的银锁。
　　他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想起了自家族谱上记载姐姐出生的一句话：扈氏第十四代嫡长女，生于嘉和元年七月十五日，时凌霄盛放，父心中大喜，遂取名凌霄。
　　他几乎站立不稳，姐姐离开时跟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她说她遇到了一位贵人，给了她一根千年老参，但是扈氏从不欠别人人情，所以她打算去给那户人家做丫鬟。她说此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们西来要好好吃饭，好好穿衣，照顾好自己，最好能忘了姐姐。要是以后有机缘，记得给爹娘报仇，要是报不了仇，也别勉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骗了自己！她分明没有去做什么丫鬟！她为了一根人参，把心剜给了别人！剜给了那个……他爱的人。
　　他觉得命运朝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踉踉跄跄地朝后退着，跌坐在蒲团上，想起来自己当初听宋璃说换心经过的时候，评价了姐姐四个字：求仁得仁。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好恨，为什么偏偏是姐姐？宋晚剜谁的心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剜姐姐的心？自己这么多年孤苦无依，没想到竟是因为自己的师父！
　　***
　　宋璃来给扈西来送晚饭时，看见他正跪在蒲团上，眼睛不知道盯着哪里，一动也不动。
　　她有些诧异，轻声唤他：“西来？”
　　扈西来扭头看向他，眼睛通红，目光甚至还带着一丝怨愤。
　　宋璃被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抓牢了食盒，再看向他时，觉得他异常平静。
　　她刚才一定是看走眼了。
　　宋璃将食盒放在他身边，一边取出饭菜，一边对他说：“爹爹的气消了不少，想必明天就能放你出去了。”
　　扈西来没有吭声。
　　宋璃接着道：“下次可别再这么冲动了，做事之前总要先想想后果。”
　　扈西来还是没有吭声。
　　宋璃觉得他今天委实有点奇怪，刚想问问他怎么了，就听他说道：“师姐，你喜欢我吗？”
　　宋璃没想到他突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还问得如此直接，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红了脸，低下头，又想到顾清泉说，喜欢就要告诉他，于是点点头，道：“自然是喜欢的。”
　　“我也喜欢师姐。”扈西来一字一字说得十分清晰，好像在说服什么人似的。
　　宋璃觉得自己的心脏连着跳了两下，顾清泉说，这是心动的感觉。
　　她问扈西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扈西来摇摇头，道：“没什么。阿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宋璃笑着点了点头。
　　***
　　扈西来跪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一夜没有合眼，天将明的时候意识有些恍惚，觉得脑子里似有千军万马，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乱得他心烦。
　　他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却发现没什么用处。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是真正的马蹄声，有人来了中正山。
　　他踉跄着站起来就往门外冲。
　　出了祠堂就看见几个师兄弟正神色慌张地往大厅的方向跑，他拽住一个师弟问他出了什么事，那个师弟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对他说：“风如烈的小儿子风连雪带着风氏的人马围了中正山！”
　　扈西来大惊：“风如烈不是在闭关吗？”
　　那师弟道：“风如烈没来，他小儿子带了风氏的人马来给他二哥报仇来了！听说风如烈这个小儿子是所有儿子里头最像他的，把他的功夫学了个七八成。师父着急得不得了，召我们去大厅商议对策呢！”
　　扈西来急忙跟了那个师弟去了大厅，果然见大厅已经围了一群师兄弟。师父眉头紧锁，正在厅中踱步。
　　他走了三个来回，终于停下，问宋炎：“中州境内答应相助的仙门可是白、蒋、郑三家？”
　　宋炎道：“正是。”
　　宋晚道：“你重新传青鸟符给这三家的族长，就说宋氏有难，恳请他们派人前来支援！”
　　宋炎还没来得及应下，宋晚又摇了摇头，道：“不，你亲自去趟这三家，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说动他们派人前来。风连雪此次带了怕有几百号人，宋氏上下不过几十口人，对比太过悬殊，更何况风氏手里还有厉害的毒瘴，若无人支援，咱们恐怕难有胜算。”
　　宋炎应道：“是！”
　　他骑了马便去搬救兵了。
　　宋晚接着吩咐道：“备好水，以防风氏火攻！拿面巾沾湿了，给每个人都发两块，万一风氏放了毒瘴，务必要蒙好眼睛！”
　　他想到那风氏的毒瘴厉害，湿面巾蒙眼不见得有用。况且将眼睛蒙住之后无法视物，不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刀口下的牛羊，任人宰割吗？这么想着，心中忧愁更甚，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他叹完气，抬头看见扈西来杵在一群师兄弟的后头，木着一张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想到宋氏能有今天都是拜自己这个好徒弟所赐，心中更是烦躁，但此时正是宋氏上下同心协力之时，他也只得将这口气忍在心里，觉得自己头发都要气白了几根。
　　正在此时，宋璃和沈醉前后脚进了大厅。
　　宋晚没有心思生扈西来的气了。他得先将他这宝贝女儿安顿好了，外头风雨再大，也不能淋湿了他辛苦养大的小白菜。
　　他不等宋璃开口，对她道：“阿璃，这里用不到你，你回房间去！”
　　宋璃摇头，道：“我既姓宋，便当和宋氏满门同生共死。”
　　宋晚语气软下来：“有爹在，定然护得住宋氏，也护得住你！你身体不好，跟人打打杀杀岂不是叫爹分心？倒不如呆在房中，等爹的好消息。”
　　宋璃迟疑了，她低着头没说话。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嫌弃过自己，半点忙帮不上，只能当别人的软肋，拖别人的后腿。
　　宋晚见沈醉站在旁边，想到他是沈家的公子，听说多年没有使剑了，要是今日折在中正山，怕是日后难以跟沈族长交代，便对他道：“沈公子，麻烦你送阿璃回房间，阿璃便托付给你照顾了。”
　　沈醉会意，道：“宋族长放心。”
　　说完便牵了宋璃回房间了。
　　他没注意到站在后头的扈西来冷了脸。


第22章 
　　沈醉和宋璃刚走，便有男子的声音传入厅中：“宋晚，你缩在山里做什么？山门都不敢出了吗？”
　　那声音显然是从山门外传来的，传了这么远的距离，听在耳里却仍然字字清晰，中气十足，风连雪的修为怕是不弱。
　　宋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扈西来提着“鬼目”，面无表情地出了厅门。眼见这徒弟是越来越管不了了，宋晚的眉毛都快拧成了疙瘩。
　　扈西来出了山门，便看见一个红衣男子骑在马上。他身材颇是魁梧，生了张跟风如烈一样的国字脸，虽然是风如烈最小的儿子，长得却着急了些，反倒比几个哥哥更像长兄。
　　果然便是风连雪了。
　　风连雪见扈西来出了山门，冷哼了一声，道：“你谁啊？也配站在这儿？叫宋晚出来！”
　　扈西来看起来也不生气，道：“在下扈西来。”
　　风连雪怒目圆睁：“是你杀了风连江？”
　　扈西来平静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风连雪冷笑一声：“好，很好，倒省得我四处找你了。今天便割了你的脑袋，带回刑辕山示众！”
　　扈西来摸了摸脖子，不紧不慢，道：“那便看阁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风连雪懒得跟他废话，举刀便朝他砍来。
　　风氏的人大都使刀，走的都是刚劲霸气的路子，他这一刀用上了十分力气，携风带雨，去势十分凶猛。
　　扈西来知道不能硬抗，身体后仰，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胸口过去的。他心中暗叫一声“好险”，手上挽了个剑花，“鬼目”便直冲风连雪胸口而去。
　　风连雪回刀抵挡，刀锋和剑锋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扈西来只觉一股威压顺着剑身传来，知道如此耗下去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便开口道：“风连江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你有什么脸来给他报仇？”
　　风连雪冷哼一声，道：“你算老几？他作不作恶轮得到你管？他死不死又关我什么事，我几时说过要给他报仇？”
　　扈西来强提上一口气，顶住风连雪刀上的威压，道：“那我倒不知道风小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了。”
　　“所为何事？为的当然是风氏的脸面。风氏的一只蚂蚁，也不是你们想踩就能踩的。杀了风氏的人，还想轻轻揭过？做你娘的梦，你还是好好想想安氏是怎么死的吧！”
　　风连雪一边说一边使力，眼见着“鬼目”便要被压到扈西来脸上去了。
　　扈西来一个错身，将“鬼目”抽出，踉跄着朝旁边撤出两步，心道风连雪骄傲自大，不如激他一激，便道：“也不知道是谁在灵隐山放的毒瘴，下三滥的手段，还好意思拿出来叫嚣！”
　　风连雪冷哼：“我就算不使毒瘴，难道还灭不了一个小小的宋氏？”正说着，手中连劈三刀，刀刀冲着扈西来要害。
　　扈西来虽自幼习武，武功招数纯熟，但毕竟刚刚结丹不久，真气运转稍显涩滞，在风如烈的连连攻击下便显得左支右绌，几招下来已经被砍中了右腿，跪倒在地。
　　他用“鬼目”撑着地面，右腿拖在地面上，左腿勉力站起，吭都没坑一声，举起“鬼目”朝风连雪头上刺去。一时间黑色的剑气大盛，竟是用上了十成的真气。
　　风连雪不敢懈怠，真气灌入刀身，横刀劈开“鬼目”，反手一刀砍向扈西来腰间。扈西来闪身不及，这一刀正中腰胁，直劈得他摔倒在地。
　　风连雪横刀架在他脖子上，眉宇间颇是不屑：“你还有什么遗言？”
　　扈西来闭了眼睛。
　　风连雪的刀却并没有落下。扈西来听得头顶上兵刃相交的声音，睁开眼，便见宋晚挥剑格开了风连雪的刀。
　　他师父眉头紧锁，一句话也没说。
　　风连雪见宋晚终于出来了，挖苦他道：“宋族长是在龟壳里呆久了，伸出头来透气的吗？”
　　宋晚皱着眉，没有答话，手上招式却没停，冲着风连雪连刺了好几剑。
　　风连雪最烦别人不回他话。他一颗石头扔河里，连个响都没听见。瞅着宋晚这闷声不吭找自己拼命的架势，心里烦得很，只想着赶快料理了中正山，提了宋晚和扈西来的人头回刑辕山给他爹，便回头冲自己带来的人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今天是带你们来看戏的吗？”
　　众人听他号令，登时便向宋氏的人马冲去，呐喊声，兵械声，惨叫声霎时响成一片。
　　宋晚见风连雪带了乌泱泱几百号人，好几个风氏的人围着一个宋氏的子弟打，心知风连雪攻上中正山是早晚的事，如今只能盼着宋炎能早日带援手过来，以解中正山的燃眉之急。
　　可他已经跟风连雪过了好几招，宋氏的子弟也死伤了不少，还是连援手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心下焦急，招数便露了破绽，风连雪抓住他剑招的空隙，一刀砍向他的右臂。
　　宋晚的一条胳膊险些被他砍下来，好在他躲避及时，饶是如此，这一刀也深可见骨。
　　风连雪乘胜追击，举刀又砍，刀还没落下，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琴声。他不通音律，曲子弹得好不好全然不知，只觉得弹琴的人非得挑别人打架的时候弹，也忒没有眼力劲儿。他将那弹琴的人在心里骂了一通，挥刀又砍，却觉得那诡异的琴声直往耳朵里钻，激得他体内真气四处奔流，怎么都凝聚不起来。
　　他心下大惊，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便见一条软鞭缠向刀身，他死死握紧手中的刀，但已使不上多少力气，那鞭子一转，便将他手中的刀甩了出去。
　　他后退几步站定，便见顾清泉凌空而下，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长鞭“七飒”。
　　而在远处屋顶之上，身着一袭青衫的抚琴之人，不是安松岳，却又是谁？
　　安松岳回到灵隐山后，日夜研读沈醉给他的那本《惑心曲》。他本就悟性颇高，善习音律，琴笛筝萧都略通一二，加之日夜苦练，如今已得了《惑心曲》的精髓。他接到宋炎的青鸟符后，便约了顾清泉，赶来了中正山。
　　风连雪见宋晚找了两个修为颇高的帮手，很是不屑，道：“打不过就找帮手，算什么英雄好汉？”
　　顾清泉将“七飒”收在手中，闻言笑道：“我一个弱女子，既不想当英雄，也做不了什么好汉，只能甩甩鞭子，打打狗。”
　　说着，“七飒”出手，绕着风连雪的脖子缠了两圈，将他猛地甩在了地上，把他摔了个狗吃屎。风连雪从地上爬起来，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又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身上，重新把他抽趴在地上。
　　风连雪带来的人马见主子吃了亏，挥着刀就朝顾清泉冲过来。可安松岳一曲《惑心曲》弹得他们心神大乱，体内真气流窜难以凝聚，哪里还是顾清泉的对手。顾清泉长鞭一甩就撂倒了一大片。
　　顾姑娘心情十分舒畅。她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爽的架了，颇有一种自己正大发神威力战群雄之感。她知道自己这是借了未婚夫的势，可她一点都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好像费了半天劲总算找了座靠山，从此可以挺直腰板扬眉吐气了。
　　她一口气还没吐完才发觉自己好像得意过了头。风连雪这小子也忒彪悍！听了《惑心曲》还能砍得这么带劲儿，眼看着手里的刀就要劈到自己眼前了。她急忙收了鞭子回来，试图抵挡，可那鞭子早伸出了老远，一时半会儿哪里收得回来。
　　顾清泉心道“完蛋”，做人果然不能太嚣张，正想着怎么避一避能死得不那么难看，就听见耳边传来利箭破空的声音。
　　风连雪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咣当掉在了地上，一支利箭横贯了他的右臂。


第23章 
　　迎面一人纵马而来，一身的黑色劲装，目光灼灼好似炎阳，让人不敢直视。
　　宋炎回来了。
　　顾清泉劫后余生，简直想给宋炎塑个像，涂上金粉供起来。
　　风连雪以为自己的胳膊被人给削了，正低头查看，忽觉脖子上一凉，抬头就对上了安松岳的冷脸。他不知道从哪儿捞了一把刀，架在了风连雪脖子上，血迹顺着刀锋直往下渗，眼瞅着下一秒就要把风连雪的脑袋整个削下来。
　　宋炎忙道：“松岳，刀下留人！留着他牵制风如烈！”
　　安松岳闻言，想到风如烈最看中这个小儿子，有他在手里确实能让风如烈多几分忌惮，便收起刀锋，用刀背在他脑袋上一拍，直接将他拍晕了过去。
　　风连雪带来的那几百人被安松岳一曲《惑心曲》催得体内真气激荡，又见主子落到了别人手里，哪里还有心思恋战，降的降，逃的逃，偶有骨头硬的，被宋氏和宋炎带来的援手杀了个七零八落。
　　宋晚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风连雪被关进了宋氏的地牢，沈醉和宋璃取了金疮药给众人裹伤。宋晚一边让宋璃敷药，一边问宋炎：“我看今日前来的援手中似乎没有白家的人，白家之前不是答应跟咱们结盟伐风的吗？”
　　宋炎迟疑片刻，道：“我此番前去求援，怕是勾起了白族长对白大公子的思念之情，他或许对白公子的死仍心有芥蒂。”
　　宋晚奇道：“白胤的死跟你又没有关系。”
　　宋炎叹口气，道：“菱君毕竟是我和沈醉带到白家去的，又和我一样，同是黑瞳。”
　　他没告诉宋晚的是，白礼极力反对父亲和宋氏结盟伐风，他是这么跟宋炎说的：你们自己得罪了风氏，便想拖整个中州的仙门下水吗？我们白家不做这个冤大头。
　　宋炎本想好好跟他说说唇亡齿寒的道理，但见他附在白框耳边低语，又见白框频频点头，知道二人早已认定宋氏别有居心，并非听得了劝的人，便只得作罢。
　　安松岳听闻白氏拒绝结盟伐风，道：“白族长既已打算明哲保身，白公子的死便只是个借口，宋兄不必介怀。只是乱世之中，明哲之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我和清泉此次前来，带了安氏和顾氏的人马，汝阳刘氏，漓泉赵氏，宁山周氏也派了人手，今晚便能抵达中正山。伐风大事，需得从长计议才是。”
　　众人点头称是。
　　宋炎见扈西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安静地听他们讲话，既不像往常一样喜怒都挂在脸上，也不见半分平日里的冲动，心道师弟经此一事倒是成熟了不少。
　　***
　　刘氏、赵氏和周氏的人马果然在晚上陆续到达了中正山，一同前来的还有沈家的大公子沈憽。
　　沈彦霖接到沈醉请求自己派人伐风的青鸟符之后有些犹豫。风氏在东瀛数百年，根基颇深，门下修士门人遍布，依附的仙门众多，此次伐风若不能将之一击毙命，他日风如烈秋后算账，沈氏一族怕是会身陷险境。
　　沈憽劝他道：“风如烈跋扈如斯，如今咱们隔岸观火，任凭风氏为非作歹，保不定这把火有朝一日便会烧到咱们自己身上。我听说顾氏和安氏的族长已经答应相帮，中州、南召等地的小仙门也纷纷加入，伐风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再者，弟弟跟宋公子交好，此次伐风，他必然是要出手的。”
　　沈憽自小便颇有长兄风范，一直都很照顾他这唯一的弟弟。自从知道沈醉的身世之后，内心更添三分愧疚之情，一直在想办法弥补兄弟之间，甚至沈彦霖和沈醉父子之间的裂痕。弟弟既然已经掺和进了伐风的事，他便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接着对沈彦霖道：“弟弟既然出手，在风氏看来，便是整个沈氏的意思，即使他日秋后算账，也断没有放过沈氏的道理。”
　　沈彦霖叹了口气，明白沈氏已经入了局，就算想把自己摘干净也不可能了，便只得让沈憽带了沈氏的人马去中正山。他想到沈醉使不上内力，到底是不放心，临行前嘱咐沈憽注意安全，好好看顾沈醉，沈憽一一答应。
　　众人齐聚中正山的聚贤厅，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曾受过风氏迫害，提起伐风一事群情激奋。
　　风如烈有五子，长子风连海，次子风连江，三子风连天，四子风连月，幺子风连雪。风连江死于扈西来之手，风连天死于安氏灭门之前，风连雪如今被囚在宋氏的地牢，余下的两个儿子，风连海和风连月分别在东瀛的颖城和琼川。众人便议定，由顾清泉带顾氏负责解决风连海，由沈憽带沈氏负责解决风连月，宋晚、宋炎、安松岳则带着余下的大部人马去往刑辕山，同伐风如烈。
　　扈西来在同风连雪一战中右腿和腰部受伤，宋晚和宋炎本想让他在中正山休养，他却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更何况我扈氏同风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只要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到刑辕山，报风如烈灭我满门之仇！”
　　宋晚和宋炎知他日夜谋划复仇大计，如今是决计不肯在中正山干等着的，便不再坚持，找沈醉要了钟鸣的金疮药，给了他一大瓶。
　　伐风定在七日之后。
　　***
　　众人兵分三路，分别去往刑辕山、颖城和琼川。天下苦风氏久矣，如今一家揭竿，百家呼应，数千人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势如破竹。
　　风如烈出关了。
　　他刚出关就听闻风连江身死，风连雪被囚的消息，登时火冒三丈，立时便想将中正山夷为平地。见手下之人吞吞吐吐，心中疑窦丛生，喝令他道：“有话便说，吞吞吐吐作甚！”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宋晚，宋晚带着宋炎和扈西来，联合了顾氏、安氏和沈氏，来刑辕山找咱们了！”
　　风如烈冷哼一声，宋晚？他那两把刷子够干什么。宋炎？扈西来？两个黑瞳，寂寂无名，不足为惧。安氏？安氏就剩了个安松岳，听说他瞎了之后又侥幸捡回来只眼，看来还是没长记性，直接弄死算了。
　　他问手下道：“顾氏和沈氏是怎么回事？顾隐和沈彦霖是吃了豹子胆了吗？”
　　手下人回答得结结巴巴：“顾隐，顾隐和沈彦霖没来，来的是顾清泉和沈憽。”
　　风如烈冷笑，顾清泉？弱质女流。沈憽？跟他爹一样除了长得好看没多大用处。顾隐和沈彦霖尚且不是他的对手，他难道还会怕这两个小崽子不成。
　　他瞧着回话的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心里实在是厌烦，道：“还有谁？一次说完，你这么打一棍子放一个屁算怎么回事？”
　　那人忙道：“还有中州蒋氏、郑氏，汝阳刘氏，漓泉赵氏，宁山周氏，其他的小仙门都没什么名气。”
　　风如烈冷着脸听手下人报这些仙门的名字，发现这些仙门一个一个都被他揍过，个个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心里很是不屑，冷哼一声，道：“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手下人趴在地上，连连称是。
　　风如烈命人在刑辕山外布下了重重毒瘴，从山门到正殿都安排了大量人手，自觉整个刑辕山铁板一块，断没有叫人攻进来的道理。
　　但他很快就被打脸了。
　　宋晚居然破了他布下的“暗无天日”。
　　宋晚当然没这个本事，这毒瘴是钟鸣破的。
　　临行前，沈醉来找宋炎，递给他一个小瓶子，说是钟鸣派人送来的。宋炎疑惑，道：“咱们来的时候带了许多金疮药，还没用完，前辈怎么又派人送？”
　　沈醉摇头，笑得很神秘：“不是金疮药。”
　　沈二公子一如既往地酷爱卖关子。宋炎拧开那只小瓶子，一股臭气径直冒了出来，熏得他差点晕过去。他赶紧拧紧瓶口，心道钟前辈在这档口送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过来，难道是想用它把风氏的人熏晕吗？他缓了好一会儿，心念一动，道：“难道是毒瘴的解药？”
　　沈醉笑着点头：“聪明。”
　　宋炎十分欣喜。他这两天一直在想风如烈的毒瘴要怎么解，想了好几种办法都不满意，他愁得很，哪成想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但见那瓶子实在是小，疑惑道：“是内服，还是外敷？这么小一瓶，怕是不大够用。”
　　沈醉笑得意味深长：“自然是够用的。取一点放在水桶里，一人喝一口，三日之内便可免于毒瘴侵扰。再说了，这东西你放多了，就算是解药，别人恐怕也不肯喝。”
　　放少了也没人肯喝。
　　扈西来盯着手里的碗，皱着眉头问宋炎：“没有别的解药了吗？”
　　宋炎无奈地摇摇头。
　　扈西来深吸一口气，英勇就义一样灌了一口下去，差点被那臭气呛个半死。他赶紧把碗递给下一个人，像是扔了个烫手山芋。
　　宋炎：……
　　算了，臭就臭吧，管用就行。
　　管用当然是管用的。钟鸣“药王”的招牌锃光瓦亮，他宝贝的很，可舍不得砸。
　　风如烈看见宋晚带人破了毒瘴，脸都绿了，见到扈西来，更是满面怒容。
　　他横刀指着扈西来，道：“宋晚，你听好了，你把扈西来交出来，再把风连雪全须全尾地给我送回来，我给你们留个全尸，否则的话我定要你宋氏满门不得好死！”
　　宋晚厉声道：“好死与不得好死，总归都是一个死字，在宋某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想当年风涧前辈也算是一代英豪，创下风氏大半基业，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被天下豪杰群起而攻之，风族长难道不该好好反思一下风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吗？”
　　风如烈不以为然，道：“弱肉强食是天道，自己挨了打不好好想想怎么奋发图强，反倒怪别□□头硬，怎么着，你弱你有理啊？”
　　宋炎摇头，道：“弱肉强食固然没错，但人之所以为人而非兽，在于一个‘义’字。多行不义，必遭反噬。”
　　“你算哪根葱，我是杀了你爹还是抢你了娘，轮得到你说我多行不义？”
　　这句“杀了你爹，抢了你娘”落到扈西来耳里，听得他脸色煞白，他冷声道：“风族长，我便是你要找的杀子仇人，出身，东瀛扈氏。”
　　“东瀛扈氏”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风如烈以为他抬了个靠山出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东瀛扈氏”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冷哼一声，道：“扈氏？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小仙门，我可没听说过。”
　　扈西来攥紧了拳头：“十几年前，扈氏也是东瀛境内数得着的仙门名家。风族长记性差得很，忘了扈氏满门因何丧命，可我没忘。这十几年，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
　　风如烈恍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似乎确实曾经提刀灭了扈氏满门。不过灭了就灭了，他灭过的仙门多了，不差扈氏一家。他早忘了扈氏的族长长什么样，扈氏上下有多少口人。
　　但他还记得扈夫人。他还记得自己在一家绸缎店外遇见她，她那双瑞凤眼像极了亡妻，自己没忍住，便带她回了刑辕山。
　　当时的她，正身怀六甲。
　　风如烈冷笑：“看来你便是那个遗腹子了。你娘骗我说生下来个死胎……”
　　“你还有脸提我娘！”扈西来怒极，不等他说完，“鬼目”出鞘，直朝他胸口刺去。


第24章 
　　风如烈一刀便将“鬼目”劈开，脸上满是不屑，道：“毛头小子，再练十年也成不了器。”
　　扈西来自小争强好胜，平生最恨别人说他不行，见风如烈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手中黑色剑气大盛，自己身上的要害也不护，朝着风如烈连刺数剑，竟是一副至死方休的架势。
　　风如烈挥刀去挡，缠斗间听得有人朗声道：“风如烈，你坏事做尽，灭人家门，占□□女，夺人钱财，害人性命。你那几个儿子有样学样，上梁不正下梁歪，引得天下之人侧目。风氏早就烂透了根子，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拔了风氏这棵烂树，告慰枉死于风氏手下的无辜之人！”
　　说话之人，便是漓泉赵氏的族长，他有一子命丧于风连雪之手。他这一开口，瞬间点着了伐风之人的怒气。
　　“不错，风氏上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今日便叫风狗给数千冤魂偿命！”
　　“风如烈，你杀了我哥哥，我等今日等了十年了，定要取你项上人头给我哥报仇雪恨！”
　　“誓杀风如烈！”
　　“屠尽姓风的狗杂种！”
　　……
　　这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风如烈却混不在意。声音越大就越厉害吗？喊得声音再高，打不过自己，不照样得跪下来求饶？
　　他手中的“无降”横劈过去，扈西来连忙闪身，那刀在他腰腹之间划过，鲜血喷涌而出。
　　风如烈举刀便朝他脖子砍去，眼瞧着扈西来便要人头落地，忽听得一阵诡异的琴声，激得风如烈体内真气大乱，那刀打了个滑，擦着扈西来的脖子过去了。
　　风如烈猛地想起从中正山逃回来的人说，曾经在中正山遇到了安松岳，他不知道学了什么诡异的曲子，听到耳里能叫人心神大乱。
　　风如烈之前从没听说过这等邪术，只当那逃回来的人为了免去护主不力的罪责信口胡诌。此时被那琴声乱了刀法，立时便朝四周张望。
　　果然见安松岳站在不远之处的屋顶上，手里正是一把七弦古琴。
　　此时两方相斗正酣，他这《惑心曲》一出，风氏的人马登时便节节败退。
　　风如烈心道不好，得先解决了这小子才行。他抬手点穴，封住了自己的耳识，提起“无降”便朝安松岳冲去。
　　宋炎瞥见风如烈动作，急忙料料理了对手，飞身去拦他。
　　两个人在正阳殿前撞上了。
　　风如烈见又是个黑瞳，并没当回事，横刀一劈，料想这一刀下去定会将他斩成两截。
　　哪知宋炎飞身跃起，这一刀竟叫他轻轻巧巧地避开了。他足尖在“无降”上轻轻一点，借了点势，腾身翻起，“星芒”剑直朝风如烈头顶刺下。
　　风如烈心道大意了，连忙侧身闪避，举起“无降”格挡。“星芒”剑尖撞击在“无降”的刀身上，金色剑气和蓝色刀气混杂，刺得人目眩。
　　安松岳的琴声没有停，眼看风氏的人要撑不了多久了，风如烈便不欲跟宋炎纠缠，想着赶紧料理了这小子，好砍了安松岳和他的破琴。
　　他口中念念有词，召的正是那刺死了安南山的判官笔。
　　宋炎早知判官笔的威名，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连连闪避。
　　可那笔好像长了眼一样，绕着弯子追着他，来势十分诡异，几次都差点刺中他。
　　风如烈看着宋炎躲得越来越狼狈，冷哼一声，道：“你难道没听说过风氏这支判官笔吗？追魂索命，见血方休。它既然认准了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那判官笔似乎是为了印证风如烈所言非虚，饶了个圈，直朝宋炎胸口刺去。
　　宋炎挥剑去斩那判官笔，可那笔是精铜所制，哪里斩得断。他这一剑下去，也不过是将那判官笔的笔锋劈开几寸。
　　他连连侧身，想着自己要是沈醉就好了，他那几步“流风掠影”步法奇特，定能躲得过去。
　　复又在心里摇了摇头，想着幸好不是他，他才不要他被这判官笔缠上，他最好能离这鬼东西远远的，他才放心。
　　那判官笔一击不中，打了个弯儿，直冲宋炎后背而去。
　　宋炎正分心，动作便有些凝滞。
　　宋晚见他跟人打架还走神，心里着急，一剑刺死眼前的小喽啰，冲他喊道：“宋炎！”
　　宋炎猛地回神，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判官笔去势凶猛，眼见便要在宋炎身上戳出个洞来。
　　风如烈冷笑。
　　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往回收便僵在了脸上。
　　判官笔离宋炎还有半寸时竟生生停住了。丝丝黑气钻出，弥散在宋炎周身，又顺着他的中指钻进了身体，竟是跟他认了主。
　　判官笔只认有风氏血脉之人为主。
　　风如烈胸中大震，他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有此变故，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看向宋炎，宋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瑞凤眼紧盯着身前的判官笔，那眉眼神情，依稀便是故人。
　　风如烈心跳加速，他伸手点开封住的耳识，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都是颤抖的。
　　宋炎尚未想通素有追魂索命之称的风氏宝物为何突然放过了自己，便见风如烈五指成爪，朝自己抓来，他一边侧身闪避，一边举剑刺向风如烈。
　　这本是一招围魏救赵，风如烈想避开他的剑芒，必然要放弃那一抓。
　　谁成想宋炎这一剑却刺了个实。风如烈任他刺向自己，并不闪避，他抓向宋炎左肩，却收了力道，并未伤他，只是将他肩上的衣服扯了一块下来。
　　一朵黑色的荆棘花露了出来。
　　风如烈看见那荆棘花，愣了片刻，突然朗声长笑，形容疯癫，几乎吓了宋炎一跳。
　　宋炎正想着难不成风如烈见风氏的宝物失了灵，一时受不了刺激发了疯，就听见风如烈道：“儿子，为父想了你十几年，想得好生辛苦。”
　　宋炎狐疑，抬眼朝四周看，发现周围除了自己，并无他人。
　　风如烈朝宋炎走过去，眼睛盯着他，道：“你不姓宋，你姓风，你是我的儿子，风凌。”
　　宋晚已经飞身过来，提剑指着风如烈，喝道：“风如烈，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风如烈指着宋炎道：“阿连生下他还没养到周岁，他就被戚未那个狗杂种偷走了。狗杂种为了那个叫无川的贱种，杀了我爹还不罢休，偷了我儿子，留了张字条说已经把他剁碎喂了狼，害的阿连一病不起，竟然离我而去了。”
　　风如烈发妻夏连是他此生挚爱，夏连死时他几乎发了疯，杀了所有给夏连治病的大夫。此后便魔怔了一样，见着个长得像夏连的姑娘就要带回刑辕山，别人说半个“不”字，他便要杀人满门。
　　他这几句话有如惊雷，劈头盖脸地朝宋炎砸过去，砸得他有些发懵。
　　不，不可能，风如烈一定是疯了。自己是个没有爹没有娘的孤儿，被狼养大，怎么可能是风如烈的儿子。他摇着头，道：“不，不可能，你骗我。”
　　风如烈见他不信，着急道：“我没骗你！你身上的荆棘花是满月的时候阿连亲手刺上的，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更何况，风氏的判官笔从不认外姓人为主，你是我的亲生儿子，货真价实的……”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口。
　　一柄利剑从他背后穿心而过，是扈西来的“鬼目”。
　　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宋炎，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一切都晚了。
　　他魁梧的身体砸落在地上，溅起一身尘土，犹如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宋炎还没从他是风如烈的儿子这个事实里回过神来，他这从天而降的爹就被自己的师弟一剑刺死了。他心中大乱，冲扈西来吼道：“你干什么！”
　　扈西来冷眼看着他，道：“怎么着，他不该杀吗？那我们伐风，伐的又是何人？还是说，你认了这个爹，我以后得改口叫你风凌了，是吗师兄？”
　　宋炎心里乱得很，扈西来阴阳怪气地刺他，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晚几乎是看着宋炎长大的，对这个徒弟的脾气秉性十二分地了解，知他胸怀大义，平生最恨恃强凌弱之徒，断然不会跟风氏同流合污。此刻听扈西来越说越不像话，忙喝住扈西来，道：“别胡说，他是你师兄！”
　　自安松岳《惑心曲》始，风氏便逐渐失了上风，如今几乎被各家仙门联手料理了个干净。众人的目光盯在这现存的唯一一个风氏嫡系身上，宋炎觉得那些目光好像要在他身上戳上千百个窟窿。
　　人群中有人喊道：“他也姓风，你们没听见吗，他是风如烈的亲儿子！”
　　“那是风如烈死到临头编的瞎话吧！”
　　“判官笔都认他为主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咱们之前说什么来着，杀尽风狗，这人既然姓风，便不能留他活着了，不然谁知哪天他会不会杀了咱们给他爹报仇！”
　　“不错，姓风的流的血都是脏的，能生出什么好东西来！”
　　有人小声反驳：“可是他好像还没做过坏事。”
　　立刻便有人驳斥他：“以前没做过，谁能保证以后就不做？咱们杀了他爹，这梁子便结下来了，老话说‘防患于未然’，等他变成第二个风如烈，就什么都晚了！”
　　一时之间，要杀宋炎灭口的人竟然占了大多数，众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失了忆，忘了宋炎出中正山以来做过的种种行侠仗义之事，更忘了他也在伐风时出过力，出过不小的力。
　　安松岳弹了太久的琴，十指滴血，闻言攥紧了拳，沉声道：“宋兄心性纯良，多行义事。若我记得不差，年族长，你家里那只梅树精还是宋兄帮忙除的罢！”
　　那年族长正是说风氏生不出什么好东西的人，闻言低头不吭声了。
　　安松岳接着道：“刘前辈，你妻子病重，需要十棵雪莲入药，是宋兄去北冥天山替你挖的罢！”
　　那姓刘之人之前说宋炎会变成第二个风如烈，此时便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叫不出声了。
　　安松岳郑重道：“宋兄是谁生的重要吗？他手上从没沾过无辜之人的血，在场诸人反倒有不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更何况伐风之事能成，也多亏了他四处斡旋。如今风氏刚倒，众人便要杀他灭口，这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做派，恕松岳不能苟同！”
　　宋晚朗声道：“不错。宋炎是我义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诸位记清楚，他姓宋，不姓风，要杀他，先问问我宋某人答不答应！”
　　宋炎自从风如烈说出他身世以来，一直恍恍惚惚。他不想跟风氏扯上半点关系，可是世间之事，终归是顺心遂意的少，身不由己的多。他是风如烈的儿子，那自己伐风到底是对是错？是替天行道还是大逆不道？众人说他身上流着风氏的脏血，要杀他灭口，又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觉得一团东西堵在心里，憋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撕裂了领口，仰天长啸。
　　宋炎长啸的姿态像极了深山里的狼王。众人被他吓了一跳，觉得他下一刻便要露出尖牙，将在场之人撕个粉碎。他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见宋炎飞奔而去，刹那间便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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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宋炎逃一样地离开了刑辕山，他觉得自己再在刑辕山多呆一刻就会憋死。
　　可是去哪儿呢？回中正山吗？众人如若一定要杀他灭口，自己呆在中正山岂非给师门添麻烦？何况师弟还在中正山，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他灭门仇人的儿子，再见岂不尴尬。
　　他又想到自己也算是松岳灭门仇人的儿子，刚才他却仍然那般维护他，心中十分动容。
　　沈醉呢？他是会跟扈西来一样把他当成流着风氏脏血的风凌，还是跟安松岳一样，仍然认他做兄弟？
　　他觉得沈醉会站在他这边，但他不敢赌，他输不起。所以他不能去药王谷。
　　那他又能去哪里呢？
　　宋炎第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不过短短一日，他竟然找不到一方栖身之地。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身边明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却觉得自己背离了所有人的方向，踽踽独行。
　　“阿炎！”
　　是在叫他吗？他想，怎么会是在叫他，别人躲他还来不及，八成是重名。
　　“阿炎！”
　　那声音离得近了，他听清楚了，确实是在叫他。
　　沈醉来了。
　　众人议定伐风的安排后，沈醉本来是想跟着宋炎去刑辕山的，可沈憽不同意。他得把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弟弟拴在身边拴紧了才放心。
　　沈醉被他拎到了琼川，好不容易等琼川事毕，风连月伏诛，沈醉便马不停蹄便往刑辕山赶。到了刑辕山，正好赶上那场变故的尾巴，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宋炎飞奔而去。
　　多亏了沈二公子脚力好，这才跟了上来。
　　宋炎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委屈。他回头去看，果然见沈醉牵着两匹马，手里还拎了两壶酒。
　　他把酒和马缰塞道宋炎手里，道：“走，跑马去！”
　　宋炎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酒壶拴在马上，翻身上马。
　　他们出了城，两匹马一前一后扬起四蹄狂奔。
　　时值盛夏，城外碧草连天，被落日余晖烧了个透，四下里好像着了火。
　　宋炎一鞭一鞭抽着身下的坐骑，觉得每一鞭都抽在他自己身上，抽得他身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想叫，却叫不出来。
　　他听沈醉在后面喊他：“阿炎，会骂人吗？”
　　宋炎不会。
　　沈醉接着喊：“我教你，听好了，去你妈的！”
　　风度翩翩的沈二公子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回音远远传来，去你妈的，你妈的，妈的……
　　宋炎学他，一句脏话喊出口，觉得心中的愤懑少了不少。山谷中回音传来，像是在跟他对骂。
　　他嘶吼，震得满山草木簌簌而响，林中鸟兽四散奔逃。
　　他喊累了，任由自己滚下马来，在松软的草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背贴着大地，心中终于有了些着落。
　　沈醉翻身下马，在他旁边躺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天上烧红的云和偶尔掠过的几只飞鸟。
　　宋炎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沈醉摇头，道：“命这种事，谁说得清呢。它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你能有什么办法？”
　　清扬要是在，一定会惊掉大牙，他家公子不仅会骂人，还会说“屎”字，这真的很不沈醉。
　　宋炎却一点没觉得奇怪。他问他：“我是宋炎还是风凌？”
　　沈醉道：“左右不过是个名字，宋炎也好风凌也好，你都是你，是我义弟。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我也会跟你站在一起。”
　　够了，宋炎想，有他这句话就够了，世界有什么好稀罕的？他愿意用全世界，去换这一个人。
　　沈醉知道宋炎心情不好，也不催他回中正山，带着他游山玩水，在外面逛了好几天。沈二公子是个找乐子的老手，知道各种冷僻景致，搜罗得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吃食。他们在外头逛得开心，把闲杂人等都丢在了脑后。
　　直到收到了安松岳的青鸟符。
　　顾清泉中毒了。
　　顾清泉带人去颖城料理风连海。风连海功夫稀疏平常，自然不是顾清泉的对手，但手中却握了枚阴损的暗器。他坠马装死，引得顾清泉去查看，才将那喂了剧毒暗器抛出，顾清泉措手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安松岳刚好赶到颖城，急忙带了她去药王谷找钟鸣。多亏他去的及时，顾清泉一条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尚在昏迷之中，不知多久才醒。
　　沈醉和宋炎便打算回药王谷，看看能否帮得上什么忙。人走到半路，又接到了宋璃传的青鸟符。
　　宋晚死了。
　　宋炎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将那青鸟符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上面分明是宋璃的字迹，只是笔锋柔弱，写出来的字个个都软趴趴。鸟的翅膀上还留着水渍干掉的痕迹，像是泪痕。
　　宋炎几乎站立不稳。
　　宋璃没说宋晚死于何故，宋炎心下着急，回去的路上跑死了两匹马，沈醉几乎都要担心他将自己也累死在路上。
　　他们回到中正山时，中正山上已近挂上了白色的丧幡。宋炎的尸身已经收敛，棺木停放在宋氏祠堂。
　　祠堂里有两具棺木。
　　另外一具，是菀兮的。
　　沈醉怎么也没料到菀兮身死。清扬跟菀兮自小便伺候他，跟他一同长大，虽说是婢女，但他向来把她们当成妹子看。
　　菀兮性子活泼爱闹，他出发去琼川前还叮嘱菀兮在别人家要收敛着点儿，别光顾着玩儿，跟着清扬磨磨性子，稳重着点，不然以后嫁不出去还得他养着，太费粮食。
　　菀兮当时撅着嘴，小声嘟囔，我吃很少的，我才不要嫁出去，我要伺候公子一辈子。
　　没有一辈子了。
　　沈醉攥紧了拳，不管是谁做的，他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宋璃和清扬都在祠堂，两个人眼睛通红，不知道哭了多久。
　　宋炎的声音能将人冻成冰，他问跪在灵前的扈西来：“怎么回事？”
　　扈西来悲痛道：“是风连雪，他从地牢里逃了出来，杀了师父和菀兮。”
　　宋炎咬着牙：“说详细了。”
　　宋晚和菀兮的尸身是在后山被发现的，距离宋氏先祖的埋骨之地不远。宋晚被一剑穿心，刺死他的正是宋晚自己的佩剑，菀兮则是被人掐着脖子活活掐死的。
　　扈西来接到看守地牢的门人来报，说风连雪逃走了，便立即去找他。他在后山找到他时，他刚杀了宋晚，还没来得及逃走。扈西来见师父被杀，哪还忍得了，当即削了风连雪的脑袋。
　　宋炎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他见宋璃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阿璃，去休息。人死不能复生，义父生前最疼你，你把身体熬坏了，岂不是叫他担心？”
　　宋璃抽噎着哭了出来。
　　宋炎给扈西来使眼色，扈西来点点头，扶着宋璃去休息了。
　　沈醉皱紧了眉，盯着眼前的两具棺木，一句话都没说。
　　***
　　入了夜，山里凉风骤起，吹得树叶哗哗的响。上弦月隐没在云里，四下里漆黑一片。一个白色的身影晃到了宋炎房门外，速度之快，形如鬼魅。
　　是沈醉。
　　他伸手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回应。
　　睡这么死？不应该啊。沈醉正觉得奇怪，便听见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他正想着找个地方藏起来，忽然觉得那脚步声很熟悉，便没有动。
　　是宋炎回来了。
　　宋炎见他来了，并没有觉得奇怪。两人进了屋，也不点蜡。宋炎开口，道：“我去了地牢。”
　　沈醉点头，道：“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风连雪被缴了兵器，压在地牢，一天一口饭只够他吊着口气。宋氏的地牢又不是寻常人家的柴房，他就算再神武，也不是说逃就能逃出来的。”
　　宋炎道：“不错。我仔细查看了地牢里留下的痕迹，锁是从外面打开的，应当是有人帮他。你来找我，也是因为觉得师父和菀兮死得蹊跷罢。”
　　沈醉迟疑片刻，道：“我做了件错事，你别打我。”
　　宋炎看向他，黑乎乎一片，他只看得见个轮廓。他问他：“你去了祠堂？”
　　沈醉叹了口气，道：“正是。我无意冒犯宋晚前辈，但任由他死得不清不楚，他怕是在地下也不能瞑目。”
　　宋炎道：“有何发现？”
　　沈醉道：“一击毙命。身上除了胸口的剑伤，再无别的伤口。”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很不对劲，对不对？宋晚前辈修为很是不错，就算被风连雪偷袭，也不可能一招都还不出手，身上总要留下些打斗的痕迹。更何况这一剑分明是从正面刺出的，宋晚前辈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除非杀他的，是他亲近之人，亲近到让他没有丝毫防备。”
　　宋炎觉得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查验了菀兮的尸身，她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痕迹，确实是被人掐死的。她右手食指的指缝里，留着一点皮屑和血迹，应该是挣扎的时候抓到了掐她的人。”
　　“你注意到没有？你师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伤痕，像是被指甲抓过的痕迹。”


第26章 
　　宋炎觉得一颗心被冻成了冰。
　　他下意识地否认：“不，不会是他。这是弑师的重罪，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
　　沈醉皱眉：“他有没有什么理由我不知道，但就现在的推论，他的嫌疑最大。你要是担心冤枉了他，我们就试他一试。”
　　宋炎问他：“怎么试？”
　　沈醉没有回他，而是伸手点了只蜡。
　　烛光幽幽亮起，宋炎发现眼前之人竟然变成了菀兮。饶是他知道这个“菀兮”是沈醉乔装，也还是吓了一大跳。
　　沈二公子嗤笑：“装神弄鬼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
　　扈西来夜里没有睡安稳。
　　前半夜起了风，吹得草木声呜呜咽咽，听得他心烦。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看见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月光漏下来，院子里的树影便映在窗户上，张牙舞爪的，看得人难受。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刚睡着，外头突然电闪雷鸣，竟下起了雨。他其实已经有些清醒了，但这漫漫长夜，醒过来能做什么，睁着眼等天亮么？他强迫自己闭着眼，想续一个囫囵觉。
　　他刚有了些睡意，便听见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扈西来确认他没有听错，那笑声夹在两声雷声中间，窗外的雨声都掩盖不住，分明就是从房里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躺在床上没有动，手里握紧了“鬼目”，冷声道：“谁？”
　　那女子又轻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是我呀，扈公子记性好差，咱们前天才刚见过，在后山，你忘了么？”
　　扈西来的心开始狂跳，全身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往头上涌。那声音，那分明是菀兮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果然见一个红衫女子立在房中，不是菀兮，又是谁？
　　一个闪电从空中劈下，将房里的东西照了个透亮。
　　菀兮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脖子上印着几道青色的指痕，触目惊心。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可听在扈西来耳里，却响过了窗外的惊雷。
　　她说：“扈公子，我可真是死不瞑目呢。”
　　扈西来脑子里“嗡”地一声，脸色白了个彻底，他磕磕绊绊地说：“不，不怪我。”
　　沈醉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不怪我”，而不是“不是我”。
　　他微微皱眉，很快便掩藏了神色，轻轻笑了一声，摸着脖子上的指痕，道：“不怪你吗？扈公子，你想不想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扈西来的瞳孔倏地放大，眼里写满了惊恐。沈醉绝不会认错，那是做了亏心事之后被人当场戳穿的慌张和恐惧。他不动声色，凑到扈西来床边，嘴角拉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将脖子上的指痕露给他看，眼里竟渐渐浸出血泪来。
　　扈西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尖叫，想反驳，却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那分明是沈醉身上的味道。
　　听说沈二公子精通易容之术。
　　他心中警铃大震，菀兮已经死了，她死在了后山，她的尸体是自己亲手收敛的。
　　他深吸一口气，咽了口涎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菀兮姑娘，我知道你死的冤枉，我已经杀了风连雪给你报仇，你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我明天便掘出他的尸首，剁碎了喂狗！”
　　沈醉忍着一腔怒火到此时，就是为了诈出他最后的口供，好宰了他给菀兮报仇。哪知就在这最后关头，他竟突然反口，否认菀兮是他所杀。
　　但就凭他刚才吞吞吐吐的那句“不怪我”，和看向自己时躲躲闪闪的惊惶神色，沈醉也足以确定他就是真凶。
　　沈醉不再伪装，捞出一把匕首抵上了扈西来的脖子，冷声道：“你以为你不认，我就不知道是你做的吗？你杀了宋晚前辈，掐死了菀兮，今天便给他们偿命罢！”
　　沈醉离得太近，扈西来的剑已经施展不开。那匕首很是锋利，眼见下一刻便要插进他的脖颈，扈西来甚至都来不及说出一个“不”字。
　　他下意识地闭了眼。
　　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那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醉扭头冲宋炎道：“你干什么！”
　　他甚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把宋炎下了一大跳。宋炎脸色发白，道：“事情尚未弄清，不可滥杀无辜。”
　　沈醉已经认定扈西来杀了菀兮，听宋炎如此说，都要被他气笑了：“他无辜？他手上有菀兮的抓痕，他刚刚说的是‘不怪我’，并非‘不是我’，他那惊慌失措的神色，你没看见吗？”
　　扈西来急忙分辩：“不，不，这不是菀兮姑娘抓伤的，是我喂猫的时候不小心被猫抓伤的。而且，‘不怪我’跟‘不是我’有什么区别吗？菀兮姑娘确实不是我所杀，已故之人突然出现在房中，任谁都会惊慌失措的罢！”
　　宋炎盯着他，问：“义父呢？”
　　他双目如寒冰，冻得扈西来几乎打了个寒颤。他强迫自己冷静，皱眉直视宋炎，声音里带了一丝愠怒和委屈：“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师父收我为徒，受我武艺，对我恩重如山，我就算再丧心病狂，又怎么能，怎么敢能碰他一根手指头？那可是我师父，是阿璃的亲生父亲啊！”
　　他说得恳切，宋炎也知他爱慕宋璃，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杀了宠她爱她的亲生父亲，当下便信了几分，对沈醉道：“证据不足，杀了他，阿璃会伤心。”
　　沈醉冷笑：“不杀他，宋晚前辈死不瞑目，宋姑娘才该伤心罢！”
　　宋炎摇头，道：“你冷静些！”
　　沈醉抽出“星芒”指着扈西来：“如果我一定要宰了他呢？”
　　宋炎沉默片刻，道：“有我在，不可能。”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肯定。沈醉“呵呵”笑了两声，道：“好，很好，好得很。”
　　他将“星芒”还入宋炎手里的剑鞘中，脚下几步“流风掠影”，已经出了房门。
　　宋炎急忙去追。
　　屋外大雨倾盆，宋炎刚出屋就被浇了个透。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直往衣服里钻，加上山里的夜风一吹，将他冻了个透心凉。
　　他顾不上冷，因为知道有人比他怕冷。
　　他心急如焚，努力辨认沈醉的去向，在山上一寸一寸地翻找，总算找到几个脚印。
　　沈醉就在不远处。
　　他似乎跑累了，一条腿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撑着地面。雨水浸湿了他的白衣，衣摆拖在地上，染上了泥污。
　　宋炎长舒一口气，试探着叫他：“哥？”
　　沈醉没有回他。
　　宋炎知道他还在生气，轻轻走过去，像怕惊着什么胆小的活物。
　　所幸沈醉没动。
　　他已经动不了了。
　　他身上冷冰冰的，眉毛和头发上已经结了霜，他的寒毒又犯了。
　　宋炎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死。他想也不想，抱起沈醉就往自己房里冲。
　　他在屋里生了火，三下五除二脱了沈醉的湿衣服，拿帕子把他全身擦干了，用被子裹起来就匆匆忙忙去烧水。
　　可是眼瞧着寒霜迅速爬满了沈醉的头发，他哪还有心思等水热。
　　他叹了口气，扒了自己的衣服，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沈醉浑身都凉，像个大冰块，可宋炎碰到他，却觉得这个大冰块着了火，烫得自己浑身发热，热得他难受。
　　他死命忍着，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是我哥。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还好沈醉这次没有太久。
　　他醒了。
　　宋炎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接着便听那人冷声道：“滚。”
　　他蓦地烧红了脸，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他一声没吭，爬起来捡起衣服往身上穿。
　　沈醉大半个肩膀从被子里探出来，宋炎低着头不去看他。
　　他听见沈醉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他心里苦涩，道：“你衣服还没干，我去给你拿我的衣服。”
　　沈醉冷声道：“不劳宋公子费心了，你还是留着给你的好师弟穿罢。”
　　宋炎像被人点了穴，站住不动了。
　　他叫他宋公子。
　　他前几日还告诉他，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他，他也会跟他站在一起。
　　宋炎觉得自己的眼睛进了沙子，磨得他生疼。他生生忍住所有的情绪，轻声唤他：“哥？”
　　“你别叫我哥！”
　　沈醉已经穿好了衣服，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好像一刻也不愿意多呆。
　　宋炎下意识地去攥他的袖子。
　　他的袖摆宽大，宋炎抓住个袖角。
　　沈醉想也不想，一把摸出匕首来，反手一挥，登时便将那片被抓住的袖角削了下来。
　　宋炎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他懂又不懂地看着手里的半片袖角，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醉已经出了门，屋里只留下他一句话。
　　“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弟弟。”
　　宋炎感觉被人当胸猛击了一拳。
　　他心中大恸，“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是割袍断义，沈二公子是断袖，哎……


第27章 
　　沈醉出了门就后悔了。
　　他气宋炎分不清真假，更气宋炎宁愿相信扈西来也不相信自己。饶是如此，他刚刚话也说重了些。
　　可是沈二公子脸皮薄，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往回收。
　　算了，先晾他几天吧。
　　沈醉回了药王谷。
　　顾清泉还没醒。安松岳一天天守着她，也不知道多久没休息，熬得眼底泛青，胡子拉碴的，沈醉都差点没认出他来。
　　最近真是诸事不顺，糟心事一抓一大把。
　　沈醉劝安松岳去休息，他不肯，他跟沈醉说：“我睡不着。是我对不起她。”
　　沈醉都要怀疑他太久没睡觉，脑子熬成了浆糊。
　　“关你什么事？风连海小人行径，你如何能提前得知？”
　　安松岳搓了两把脸，道：“是我去晚了，我不该去翻风连天的尸首，风如烈都死了，我为什么不立刻去颖城找她？我要是早到哪怕一天，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明知道她大大咧咧，居然还能放心她一个人去颖城！是我的错。”
　　他越说越难受，忍不住将头埋进了胳膊里。
　　沈醉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点别的东西：“你翻风连天的尸首做什么？”
　　他话刚出口，猛地明白过来：“你在查风连天的死因？可他都死了那么久，尸体早烂了罢。”
　　安松岳摇摇头，道：“风氏有一种秘药，可保尸身不腐。风氏嫡系入殓之时都会置于棺木之中，所以我去查看风连天的尸身时，他的尸首保存的十分完好。”
　　沈醉好奇：“你查出来什么没有？风连天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松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沈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固了，才听他道：“他尸体上留的，确实是青色的剑痕。”
　　沈醉大惊：“是‘媚世’？不可能，修仙之人剑不离身，谁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你的佩剑，跑到东瀛杀了风连天再还回去？你当真看清楚了吗？”
　　安松岳沉默片刻，道：“我仔细查探过，不会有错，是跟‘媚世’一样的青色剑痕，但却不是‘媚世’留下的伤痕。”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师祖当年收了三个徒弟，顾族长，我父亲和我母亲。他用一块玄铁铸了两把剑，一把叫‘断水’，传给了顾族长，一把叫‘媚世’，传给了我母亲。‘断水’跟‘媚世’是同一块玄铁所铸，且出自同一人之手。”
　　“它们就连杀人之后留下的剑痕都是一样的。”
　　安松岳不再称呼顾隐为“顾伯伯”，而是称他为“顾族长”。
　　他说的话大大超出了沈醉的意料。顾隐和安南山亲如兄弟，二十多年来一直同进同退，甚至给子女定下了娃娃亲，天下之人都道他们有过命的交情，是同生共死的师兄弟。
　　他杀风连天做什么？
　　安松岳接着道：“很意外是不是？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被一道天雷给劈中了。”
　　他扯出一个苦笑，道：“我仔细看那剑痕，那招式力道，分明出自顾族长之手。我甚至想起来我那日之所以会遇见风连天，是因为一个黑瞳之人拦了我的马，向我求救。他说老母亲被风连天抓了去，却没多少悲戚的神色，反而有些慌张，我早该知道，是有人教他这么做的。”
　　“灵隐山外的巨石阵，是我师祖当年亲手所设，除非有破阵图，不然就算解个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解开。风如烈花了多少时间破的巨石阵？一个晚上。”
　　“顾族长是我师祖收的第一个徒弟，自然是懂得如何破那巨石阵的。”
　　沈醉越听越心惊，他感觉顾隐撒下了一张弥天大网。先是引安松岳和风连天结仇，再趁机杀了风连天嫁祸给安松岳，引得风如烈找安氏报仇，又将巨石阵的破阵法透漏给风如烈，累得安氏满门惨死。
　　为什么呢？安南山是他师弟，姜采篱是他师妹，安松岳是他未来的女婿，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安松岳深吸一口气，道：“你知道吗？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跟我母亲说‘等师兄到了，安氏便能保全了’。我母亲将我堵在密道里时，跟我说，去找顾伯伯，他会给我们报仇。”
　　他将嘴唇咬出了血：“是不是很荒唐？”
　　沈醉觉得命运的手翻云覆雨，捉弄的都是可怜人。他一时无语，半晌，问他：“清泉呢？要告诉她吗？她这般待你……”
　　可她毕竟是仇人之女。易地而处，若自己是安松岳，恐怕也做不到心无芥蒂。他话说了一半，立即住口，觉得这个问题对于安松岳来说，太过残忍。
　　安松岳苦笑：“她这般的简单又干净，我不想跟她说这些。安氏的灭门之仇，怎么算都算不到她头上。等她醒了，我就去找顾族长了结此事，之后她恨我怨我还是想杀了我，都由她就是。”
　　他想起小时候他追着顾清泉跑，顾清泉张口闭口都是顾隐。在她心里，她爹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大好人，她从小的愿望就是长大能成为跟她爹一样的人，顶天立地，守护四方。
　　他不忍心告诉她这些。将来无论是什么结果，就由他自己承担罢。
　　沈醉叹了口气，心想，对清泉来说，跟你反目恐怕也不见得比跟她爹反目要好多少。他还在替他们的将来忧心，忽然听见安松岳问他：“宋兄呢？你不是去追他了吗？”
　　这回轮到沈醉苦笑了。
　　他将宋晚身死，自己跟宋炎闹掰了的事讲给安松岳听，安松岳感慨半天，觉得这世间之事，当真无常。
　　他劝沈醉道：“扈西来毕竟是宋兄的亲师弟，又是宋姑娘的心上人。如今尚无确凿的证据证明菀兮是他所杀，他又矢口否认加害过宋晚前辈，要叫宋兄立时便杀了他，的确是有些为难宋兄了。”
　　沈醉也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了。
　　算了，过几日便回中正山找他。他又不记仇，自己豁出去这张脸不要，说几句好话，总能把他哄回来。
　　话说回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些天，也不见他来找自己，这小狼崽子也忒没良心。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
　　宋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先是没了义父，后来又没了义兄，如今成了一棵在凄风苦雨中随风飘摇的小白菜。
　　这棵小白菜心里还惦记着他的前义兄，想着他的寒毒翻来覆去发作了好多次，保不齐哪次就醒不过来了。他看着他就这么吊着一口气，比自己吊着一口气还难受。
　　他去了镇兕塔。
　　***
　　钟鸣晚上在药房鼓捣他的那些宝贝药材，听见有人敲了两下门，紧接着便闪进来一个黑色人影，吓得他差点叫出来。
　　宋炎来了。
　　钟鸣抚着胸口缓了老半天，埋怨他道：“小炎你干什么？舅舅年纪大了，禁不起吓。”
　　宋炎连忙道歉，沉默片刻，又道：“我偷着来的，您别叫他知道。”
　　钟鸣听沈醉说过这几日的事，已经唠叨了他好几日，见宋炎来了，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小子从小就护短，圈起来看着的人从来不让别人欺压半点。菀兮那丫头打小就伺候他，突然叫人给掐死了，他心里难受，做事又一向冲动不考虑后果。我说了他好几天了，他就是嘴硬不肯低头，其实心里早后悔了。”
　　宋炎苦笑，是吗？割袍这样的事，真的只是因为冲动吗？
　　钟鸣见他不说话，脸色白得吓人，绕着他转了两圈，道：“你这是去干什么了？不过几天没见，气血亏得这么厉害。”
　　宋炎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吃不下饭。”
　　钟鸣心道非也非也，拿这话来搪塞一个大夫，这不是开玩笑吗？下一刻果然见他拿出一颗珠子来，那珠子晶莹剔透，通体泛着红光。
　　钟鸣大惊：“你竟然去了镇兕塔？”
　　他顾不上去取炎火珠，强行搭了宋炎的脉。
　　他丢了半身的血。
　　怪不得脸色那样白。
　　钟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强迫他坐下，翻了两颗丸药给他吃，叹道：“也就是你命硬，要是换个人，流了这么多血，早去见阎王了，就算是爬也爬不到药王谷来。”
　　宋炎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我打小血气就挺旺的。那怪物怕我的血，浇点上去能烫焦一大块。”
　　这下钟鸣可真生气了，冲他吼道：“那东西能杀就杀，不能杀就算了，你还给自己割肉放血，你当人血是井水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流光了喝点水就能补回来？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宋炎被吓得不敢吭声了。
　　钟鸣见他窝在椅子里委委屈屈可怜巴巴，不忍心继续骂了。他翻箱倒柜地给宋炎找药，零零碎碎塞给他一大把，内服的外敷的甚至还有泡澡的时候放在香汤里的。
　　宋炎：……
　　眼见着钟鸣把压箱底的补药都倒腾出来了，宋炎忍不住道：“前辈，这些就够了。炎火珠既已送到，我便该走了。”
　　钟鸣黑脸：“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宋炎默然，道：“他不想见我，我不能久留。前辈，您别告诉他这颗珠子是我送过来的。”
　　钟鸣叹口气，道：“你这幅身子骨能去哪儿？你要是想避着他，就先在药庐住几日，他不常来这边。至于这颗炎火珠，就算我不告诉他是你送来的，他难道猜不出来吗？”
　　宋炎坚持：“能瞒几日是几日。”
　　他不想让沈醉觉得欠了自己什么，更不想让他因为一颗炎火珠回心转意。
　　钟鸣只得点头答应。
　　他把炎火珠磨成粉，放在了沈醉的安神茶里。
　　沈二公子喝了安神茶，午后小憩，一睡便睡了许久。
　　他自从跟宋炎分别以来，很少睡得这样安稳。梦里一只小狼崽子窝在他怀里，毛绒绒暖烘烘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温暖的感觉了。这十年来，寒毒游走在他的血脉之中，让他常常觉得自己的血都是冷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间暖房。
　　因为宋炎找了炎火珠给他。
　　因为宋炎将自己的一半内力输给了他。
　　宋炎站在他床边，他刚失了半身内力，脸色又白了三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他在梦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日光照在他银色的雪莲印上，映出幽幽的银光；看着他精致又圆钝的五官，他那样好看，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可惜自己再也没有一个身份，能站在他身边。
　　再见了。
　　他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宋公子的分手费：一颗炎火珠。


第28章 
　　顾清泉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夜色刚刚笼罩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凉风抚过她的脸颊，将她的迷糊吹散了几分。
　　她记得自己晕过去时看见了松岳。
　　松岳呢？
　　她挣扎着坐起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了角落里眯着打盹的人。
　　安松岳大喜过望，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的声音酸涩又温柔：“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取。”
　　顾清泉摇摇头，她不想让他离开半步。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真好啊，自己还能醒过来，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安松岳揽过她，知道她刚醒，有些粘人，一边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絮絮说着这几日来大大小小的事。
　　他说了半晌，见她有了些精神，笑道：“宋姑娘传了好几只青鸟符给你呢，说了好些话，你睡着的时候我读给你听过，你还记得吗？”
　　顾清泉噘嘴：“你明知道我记性不好，醒着的时候听完都不一定记得，还来嘲笑我！”
　　安松岳掐掐她的脸，道：“我拿给你看，然后去给你找点东西吃，好不好？”
　　顾清泉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些空，她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顾清泉开始翻宋璃给她的青鸟符看。她睡了这些天，宋璃每天都传青鸟符问她的近况，兼带说一些身边的小事。她刚丧父，情绪细细碎碎，散散地写在这些青鸟符里。
　　她写守灵的时候落在她身上的一只蜻蜓，扑闪着翅膀不肯离去，像是宋晚回来看她；她问她什么时候能醒，她想念她，想听听她的声音；她写她最近的日子也过得艰难，还好有扈西来陪她。
　　她说扈西来居然用“鬼目”给她削苹果，她好嫌弃，才不要吃。
　　顾清泉猛地一震，意识到“鬼目”说的应该是扈西来的那把佩剑。她盯着“鬼目”两个字，看了好久。
　　***
　　宋璃从丧父的悲痛中缓了过来。离别既不能预计，也不能逆转，她懂，她得好好活下去，她不能让她爹担心。
　　扈西来向她求亲了。
　　她答应了，只是说不清楚是因为喜欢，还是走得太累了想找个肩膀靠一靠。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总归是要相守到老的。
　　中正山的白幡已经撤去，她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坐在院子里看着两只猫扑蝴蝶。一只青鸟符落在她肩膀上。
　　直觉告诉她顾清泉醒了。
　　她小心翼翼将那只青鸟符拆开，果然见到了顾清泉的笔迹，她刚看了几句，还来不及开心就愣住了。
　　顾清泉写道，安松岳的佩剑名唤“媚世”，剑名是他母亲所起，因为她喜欢兰花，而“媚世”正是兰花的别名。
　　宋璃不知道她突然提起安松岳的佩剑做什么。
　　她往下看，见顾清泉写得犹豫，她写道“若我记得不错，你曾说过小时候换了心给你的那名女子，叫做‘凌霄’？”
　　宋璃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见顾清泉接着写道“你可知道凌霄花的别名是什么吗？”
　　“凌霄花有个别名，叫做‘鬼目’。”
　　宋璃几乎站立不稳。
　　她蓦地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扈西来身上看到过一枚银锁，那银锁上刻了“喜乐”二字，她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偏偏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问扈西来，扈西来告诉他是周岁的时候他母亲挂在他身上的。她想着小孩子用得东西，长得都差不多，便没放在心上。
　　现在她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见过了。
　　她去了祠堂，翻出凌霄牌位前的那只小盒子，里头果然放了枚一模一样的银锁。
　　上面刻着的，是“平安”。
　　***
　　扈西来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时，就见宋璃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唤了声：“阿璃？”
　　宋璃显得很疲惫，她朝他点点头，问他：“去哪儿了？”
　　扈西来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去办点事情，你着急找我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宋璃点头，她盯紧了扈西来，道：“我有你姐姐的消息了。”
　　扈西来被她吓了一跳，他早知凌霄已死，便摇头道：“八成是假的，姐姐已经走了太久，这么多年半点音讯也没有，怎么会突然有了消息？”
　　宋璃微微一笑，道：“你不开心吗？不该先问问我是什么样的消息？你不是一直都记挂着她吗？”
　　她神色大异往常，问了这一连串，问得扈西来心里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只得勉强道：“我自然是想知道的。”
　　宋璃却笑了，道：“我骗你的，你忘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姐姐叫什么呢？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哪里会有她的消息。”
　　扈西来勉强笑了笑，道：“阿璃，你很少这样顽皮。”
　　宋璃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道：“是吗？所以你姐姐到底叫什么啊？我有些好奇。”
　　扈西来踌躇道：“她叫明清，扈明清。”
　　宋璃笑道：“哦？是吗？难道不是叫做凌霄吗？”
　　扈西来心中大惊，他觉得一切都要完了，他挣扎道：“不，不是，你从哪里听说的？”
　　“不是吗？你的佩剑不正是用的她的名字吗？”
　　“巧合，那只是巧合。”
　　宋璃笑了：“所以你跟她的银锁也是巧合了？一模一样的银锁，连上头刻的字都是一对儿，天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我今天才算是长见识了。”
　　扈西来打了个哆嗦。
　　宋璃接着道：“怎么，连自己姐姐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扈西来闭了闭眼，道：“阿璃，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怕你知道了，心里会过意不去。”
　　宋璃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道：“所以你是因为怕我爹心里过意不去，才杀了他？”
　　扈西来踉跄了一下，道：“没，没有，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了师父？”
　　“怎么不可能？本来就数你嫌疑大，是我和哥哥都太相信你了，觉得你好端端的没有理由要杀我爹。”她顿了顿，道：“你看，现在不就有理由了吗？”
　　“还不承认吗？我爹难道不是死在后山，死在你姐姐墓前的吗？”
　　她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扈西来，几乎是怒吼一样，道：“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扈西来吓得后仰。
　　宋璃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恢复了刚才平静的语调：“你不肯说，我便去陪我爹罢。”
　　扈西来慌了神，道：“阿璃，别冲动，放下刀，你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
　　“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扈西来深吸一口气，道：“那是个意外。”
　　宋璃苦笑：“那就是‘是’了。”
　　她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听扈西来这样说，仍免不了心中大恸。她问他：“为什么？”
　　扈西来心知瞒不了宋璃了，他咬咬牙，道：“我本来是要在姐姐墓前杀了风连雪，以告慰她和扈氏满门在天之灵的，可是师父——”
　　“你别叫他师父！你不配！”宋璃打断他。
　　扈西来脸色惨白：“可是宋族长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他知道了我姐姐就是换心给你的人，他以为，他以为我来中正山是来报仇的，以为我接近你也是为了报仇，甚至以为我是故意杀了风连江，引得风如烈来灭宋氏满门。”
　　“我没有，阿璃，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对你的。宋族长不让我再靠近你，我是为了你，为了你才跟他起的冲突。”
　　宋璃惨然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爹的死应该怪我才是。”
　　“不，不，不是这样。宋族长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我没有故意要杀他，你相信我。”
　　“菀兮呢？菀兮的死也是个意外了？意外让你掐着她的脖子，掐死了她？”
　　扈西来低下了头，道：“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若是不杀了她，死的便会是我了。”
　　宋璃觉得自己瞎了眼，为什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她问自己，随即了然，是了，怪不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底酸涩，怪不得自己会忍不住想要对她好，怪不得他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心会跳的很快。
　　因为她胸腔里的这颗心，本来就不属于她，这颗心是扈西来姐姐的心，是凌霄的心。
　　那日遇见他，她以为抓住了缘分，没想到种下了孽果。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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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宋璃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她不该带他回中正山，是自己引狼入室，累死了爹爹。
　　那便到此为止罢。
　　她手中匕首寒光一闪，便直奔扈西来胸口而去，那去势十分凶猛，半点退路也没留，竟是想要将他一刀毙命。
　　扈西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一个反手，将那匕首拧掉在地上。
　　宋璃悲痛万分，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扈西来没躲，他挨了她一巴掌，抓住宋璃的手，强行将她搂在怀里，道：“阿璃，你冷静些！我以后会照顾你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宋璃声嘶力竭：“你放开我！我不要你对我好，你杀了我爹，我要你的命！”
　　她自小便是温柔和顺的性子，连跟人大声讲话都没有过。此时在扈西来怀里拼命挣扎，对着他拳打脚踢，歇斯底里。
　　扈西来甚至觉得她快疯了。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他一巴掌劈在她肩膀上，将她劈晕了过去。
　　***
　　宋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反锁在了房间里。
　　她已经平静了下来，怒火烧过之后心中只剩下一地的灰烬。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裹挟了她。她想要回她爹，但她爹再也回不来了，她想杀了扈西来，可她杀不了。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在这短短的一天里被耗光了。
　　扈西来收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利器，甚至连长一些的布条都没给她留。她被软禁在了这一间小小的卧房里，每天都有婢女送来饭菜吃食，茶水点心。
　　她一点没动。她不想吃。
　　那婢女在旁边劝了她半天，好话说尽，她就是连口水都没喝。婢女无法，只得将饭菜摆好，退了出去。
　　宋璃窝在椅子里发呆，听见刚刚送饭的小婢女在外头跟人抱怨：“秋心姐姐，怎么办？又是一口没吃。扈公子回来看见小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得打死我们。他们闹别扭，倒叫我们底下人难做。”
　　秋心连忙打断她，道：“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徒惹是非。”
　　宋璃记得秋心。她原来是扈西来的贴身侍女，正经事不做，每天打扮的妖妖调调的，一双桃花眼总盯着扈西来看。她觉得那姑娘心术不正，就打发她去了膳房，她怎么会在这儿？
　　送饭的小婢女嘟嘟囔囔：“哪有人，隔这么远，她又不是顺风耳。”复又问道：“扈公子在忙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秋心回她道：“扈公子前几日刚见完顾族长，就被小姐召回来了。他还得接着去见其他仙门的族长呢，我听了一耳朵，似乎跟大公子有关。”
　　宋璃心道，原来他前几天是去找顾氏的族长了。他找顾族长做什么？关哥哥什么事？
　　小婢女惊讶道：“大公子不是外出游历了吗？”
　　秋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大公子偷了镇兕塔里的炎火珠，扈公子正联合各家族长，想要抓他问罪呢。”
　　小婢女低声惊呼：“呀，这要叫小姐知道了还得了。她一向跟大公子感情好，现在又正跟扈公子闹别扭，叫她知道了，还不得扈公子闹翻了天！”
　　宋璃的指甲掐进了肉里。真的是因为哥哥偷了镇兕塔里的炎火珠吗？他们前脚刚怀疑扈西来杀了爹爹和菀兮，他后脚就去找了顾族长，要抓哥哥问罪，这样心虚，这样狠厉！
　　两个人正说着话，听见宋璃房里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她们急忙停住了话头，进屋去查看，却发现宋璃不见了。
　　小婢女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秋心催促她：“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人找啊！”
　　那小婢女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找人去了。
　　秋心瞥见那洒在地上的汤汤水水里，正映着房梁上一抹白色的身影。她没有作声，走出了屋门。
　　***
　　沈醉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
　　他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心想舅舅煮的安神茶劲儿怎么这么大了，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现在。
　　他翻身下床，动动胳膊动动腿，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快。骨子里的冷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阳晒得他暖洋洋的，甚至有点发晕。
　　他瞅着窗外的阴阴夏木出了会儿神，才觉出来有些不对劲。待他稍稍提了口真气，果然发现身体里没来由地多了许多内力。
　　沈二公子从来不相信自己会遇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立时便想到了炎火珠。
　　他奔出去找钟鸣，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谁给的？”
　　钟鸣装傻：“什么谁给的？”
　　“炎火珠。”
　　钟鸣跟他打哈哈：“炎火珠不是在镇兕塔吗？”
　　沈醉从小跟在他舅舅屁股后面，肚子里的蛔虫都当了十多年，哪会不知道他舅舅有几根弯弯肠子。当下便道：“是阿炎对不对？”
　　钟鸣叹了口气，道：“孩子不能太聪明，太聪明了不好骗。”
　　沈醉立刻便想去找宋炎了。他这几天总是想起他，想得越多，往事便越清晰。他想起寒山寺里他给他暖身，药王谷外自己扮成个女子捉弄他，二十二岁生辰时那一千多盏河灯常常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入了他的梦。
　　如今他这样对他，半分情分也没留，他却仍然去寻了炎火珠给他。沈二公子再粗枝大叶，也觉出几分不对味儿来。
　　他想问问他，为什么对他这样好，他到底把他当什么人？
　　他还没来得及盘算何时动身，便见安松岳冲进门来，手里捏着一只青鸟符，是宋璃传给顾清泉的。
　　那青鸟符上写着：众仙门欲诛兄长于戮仙台，盼援！
　　沈醉如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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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沈醉想也不想，骑了马便要往戮仙台赶。安松岳追着他出了门。顾清泉本来要去，被安松岳拦下了，她身体还没恢复，赶不了太快的路。
　　两人快马加鞭，直到入了夜，沈醉才听了安松岳的劝，下了马——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醉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但是就算他能饿，马也不能饿了，再饿下去估计得撂挑子。
　　两人把马交给小二带到后院去喂草料，然后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跑堂的过来招呼，问他们要点什么，安松岳看了眼沈醉，道：“有什么现成的饭菜上一些，要快！”
　　那小二见他们行色匆匆，知道他们在赶路，忙应了一声退下了。
　　沈醉黑着一张脸，什么话都没说。
　　隔壁桌上却是十分热闹。一张八仙桌，周围满满当当塞了七个人，七个都是黑瞳。
　　一个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咕嘟嘟灌了两口烧刀子，袖子在油光铮亮的嘴巴上一蹭，粗着嗓子道：“你们听说了没，宋家那个义子被抓起来了！听说要在戮仙台行灭神箭之刑呢！”
　　沈醉的更黑了。
　　对面一个上了年纪的长须男人不紧不慢地捻了粒花生米塞进嘴里，道：“谁叫他居然敢去偷镇兕塔的炎火珠。那炎火珠可是镇压裂天兕的宝物，他不声不响地偷了去，放了裂天兕出来，岂非给天下人招灾？幸好扈公子杀了裂天兕，这才免了一场浩劫。”
　　沈醉攥紧了拳。他不相信扈西来有杀裂天兕的本事，更不相信宋炎拿了炎火珠后会留裂天兕活下来。
　　可别人显然已经认定那长须男子所说的，便是事实。
　　一桌人七嘴八舌，都在骂宋炎。
　　只有一个人嗫嚅半天，道：“我看那宋公子不像是这种人，之前我叔公被风连天抓去当活靶子，还是宋公子救的他。”
　　立马便有人反驳，道：“风连天就是个废物，从他手里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为了向咱们市恩，收买人心罢了！”
　　沈醉冷哼。风连天活着的时候没人敢把他当废物，更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如今人死了，倒个个都充起英雄好汉来。向你们市恩？你们能给他什么？
　　有人小声嘟囔：“说起来，那宋炎也是个黑瞳，跟咱们一样的出身，凭什么他就能习武修仙，建功立业，咱们就只配吭吭哧哧地四处刨食。”
　　他这牢骚一出口，满桌都在附和。
　　有人开始骂宋炎：“明明知道怎么结丹，偏偏藏私不跟人说，你说他有今天，是不是活该？”
　　众人纷纷应和。一桌人吃了酒，醉得不轻，越骂越难听，恨不得立时便能踩宋炎两脚，对他要受刑一事更是幸灾乐祸，恨不得击掌相庆。
　　沈醉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替宋炎觉得悲哀：你一心为他们求结丹的方子，如今落得个什么下场？你怎么就不知道，他们自己爬不上去，所以就最喜欢看你跌下来。
　　他的手抓着“踏月”，手上青筋毕露。
　　安松岳急忙按住“踏月”，冲他摇摇头，道：“沈兄，正事要紧，别多生事端。”
　　沈醉哼了一声，他觉得恶心，饭没吃两口就出了门。
　　二人夤夜狂奔，天擦亮的时候离戮仙台还有百里地。安松岳劝沈醉别着急，戮仙台行刑向来是在正午，无论如何也赶得上。
　　沈醉一颗心七上八下，他跟宋炎见最后一面的情形一遍遍地在他眼前闪过。他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叫我哥。
　　他骑马狂奔，额头却直冒冷汗，心底的恐惧疯长，他害怕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会变成诀别。
　　行刑的时间挪到了早上——扈西来担心夜长梦多。
　　戮仙台是自古以来处置犯了错的仙门中人之地，是个杀神戮仙的地界，等闲人即使犯错也不一定够格上戮仙台走一遭。
　　凡是上了戮仙台的人，任你武功修为再高，被灭神箭一钉，照样三魂七魄随风散，□□凡胎泥中销。
　　宋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架上了戮仙台。
　　他刚进中正山的地界就叫自己师弟带着人围了个严实。扈西来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他去了镇兕塔，取了炎火珠，失了半身的血半身的内力，挑了这么个好时候来围他。山谷上头密密麻麻站着人，大部分都是他昔日的师兄弟。
　　他下不了手。他天真，觉得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好，哪知道根本没什么误会，扈西来就是想要他的命。
　　他如今胳膊腿都被绑在了架子上，绑了个结结实实，还被人点了哑穴，总算回过味儿来。他的好师弟杀了他义父和菀兮，担心有朝一日自己做过的好事败露，先下手为强，给他安了个偷盗炎火珠，私放裂天兕的罪名。
　　什么？裂天兕是你宋炎杀的？不好意思，没人看见你杀了裂天兕，那鬼东西明明是扈西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宰了的，说起来还是替你收拾的烂摊子，你不心怀感激就算了，还敢来抢功，简直罪加一等！
　　宋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戮仙台周围已经聚满了人，顾隐站在对面的台子上一条一条地读他的罪状。第一条就是他偷盗炎火珠，私放裂天兕，置天下人的安危于不顾；第二条竟然是他看管风连雪不力，累死义父；第三条是他持身不正，试图□□自己亲妹的侍女……
　　宋炎心里发苦，自己何时做过这许多事？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怕是西家丢了个冬瓜，东家少了只鸡也要算到他头上去。
　　观刑台上站着各家的族长，人人都是一脸寒霜。听顾隐念着这许多条罪状，个个都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好像人人都跟宋炎结过什么深仇大恨。
　　观刑台下挤满了黑瞳。戮仙台上很久没有动过刑了，人人都想来瞧个热闹。至于这引颈待戮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倒没有人真正计较。
　　有什么好计较的？既然被人捉了来，那必然是大奸大恶之徒，千刀万剐，并不为过。
　　顾隐念完这一大通，道：“宋炎，你做下这许多错事，如今罚你受四十九根灭神箭之刑，你可有何话说？”
　　宋炎说不出话来，他被人点了哑穴。
　　底下有人替他说了：“他罪大恶极，此刑便宜他了！我大哥也是他害死的！”
　　那声音颇为激愤，一听就知说话的人义愤填膺，宋炎抬眼去看，说话的人是白礼。
　　白礼接着道：“我大哥立身持正，熟知族中事务，本来是我白家下任的族长。是他，带了个黑瞳女子进我家门，才累得我大哥自尽，害我满族无人可托！”
　　他说着，竟掉下几滴泪来，似乎他跟他大哥一直就手足情深，他从未觊觎过白氏族长之位，之前整天琢磨着弄死他大哥的人也并不是他。
　　人群窃窃私语，这宋炎果然是个罪大恶极之人。
　　沈憽皱着眉头，他看了这半天，忍不住道：“顾族长，恕晚辈有话要说。顾族长所说之事，除却裂天兕一事有扈公子作证外，并无人证物质。宋公子和扈公子各执一词，此事有待探查。至于白大公子的事，晚辈曾听说过，那黑瞳女子跟宋公子先前并不认识，人也并非是他带到白家去的。”
　　人确实不是宋炎带进白家的。她是装作沈醉的婢女进的白家，白礼不敢跟沈氏这样的大仙门硬碰硬，只敢在宋炎这棵树倒的时候踏上两脚。此时听闻沈憽替他开脱，当下便噤了声。
　　可有人是不会噤声的。
　　扈西来扬声道：“扈某所说，句句属实。宋炎的确偷盗了炎火珠，私放裂天兕。你当他为何要取那炎火珠？”
　　他顿了顿，似乎这是件十分难以启齿之事：“宋炎毕竟是我师兄，为着师门清誉着想，有些话我并不曾交代清楚。但当下看来，这话是瞒不了了。”
　　“宋炎，他，跟沈家二公子有私情！”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将众人炸了个懵。
　　他字字说得清楚，宋炎跟沈二公子有私情，并非宋炎跟沈二公子的什么婢女有私情。
　　沈彦霖的瞳孔倏然扩大，几乎站立不稳。
　　扈西来接着道：“沈二公子寒毒缠身，只有镇兕塔的炎火珠能解，他为了救沈二公子的性命，不惜放出裂天兕为祸人间也要盗取炎火珠。宋炎，我可有冤枉你？”
　　宋炎脑子里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扒了衣服示众。
　　他胸中气血不畅，竟吐出一口血来。
　　他的哑穴解了。
　　他嘶哑着声音，立即解释道：“不，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自然是说沈醉并不知情了，可听在众人耳里，就是他默认自己确实偷了炎火珠，放出了裂天兕。
　　沈彦霖指着他：“你，你，你们……”
　　他几乎要被“私情”二字气得背过气去。
　　宋炎心中苦涩，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瞒的？他确实拿了炎火珠，也确实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杀了裂天兕，众人既然已经认定此事是他所做，他争辩不争辩又有何用？况且他早就不理自己了，死或不死，对自己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只是，不能脏了他的名声。
　　他既一心求死，朗声便道：“不错，炎火珠是我所拿，但沈醉对我无意，他知我觊觎他，早已与我割袍断义，我跟他，并无半点瓜葛！”
　　沈彦霖松了口气。
　　这几句话几乎耗尽了宋炎的全部力气。是啊，他自始至终都无意于他，现在他终于要知道自己的心思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恶心吗？幸好自己不用知道答案了。
　　恍恍惚惚中，他突然想起来在寒山寺的地洞中，那叫戚未的紫衣人说过的那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说这样一句话，为何看着自己肩上的荆棘花哈哈大笑，为何说他就算在无间地狱也可以瞑目了。
　　他身上流着风氏的血，他是风涧的后嗣。无川被风涧用灭神箭钉死了，现在轮到自己了。
　　这便是天意吗？
　　他又想起自己做过无数遍的噩梦，梦里沈醉被四十九根灭神箭钉得浑身是血，他只能抱着他的尸身失声痛哭。
　　他心里突然松了下来：幸好今天在这里的，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滚回学校补实验了，今后可能会缘更，我争取八月中旬之前结束这篇文，跟观阅的小可爱们说声抱歉~


第31章 
　　天阴沉下来了，冷风骤起，飞沙走石裹挟着风中策马疾奔的两个人。
　　砂石扑面，磨得人脸上生疼，沈醉却似乎毫无感觉。
　　他的一颗心都在戮仙台，都在宋炎身上。
　　他们赶到戮仙台的时候，天上飘飘洒洒下起雨来，细而密，没什么分量，滋润不了苍生，只让人觉得心里发冷。
　　沈醉一眼便看见戮仙台上绑着的那个人。
　　一身玄衣，头无力地垂着，发丝在风中飘扬。
　　灭神箭一根一根地往他身上钉，每钉一根，台下便有人叫一声“好”。
　　宋炎喜欢穿黑衣，灭神箭钉在他身上，看不出流了多少血。
　　倒是他脚下，已经积了大大的一滩，红得刺眼。那血实在积得太多，不满足一样从戮仙台上流下来，蜿蜿蜒蜒流成了一条血河。
　　沈醉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从头到脚冻了个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全身的血液开始争先恐后地朝头上涌。他看不见人，也听不见风声。他好像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脑子里只剩下宋炎，宋炎低垂的头，宋炎扬起的发，宋炎脚下的血。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抱着宋炎坐在戮仙台上，台下是一路横七竖八的尸首。那些黑瞳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野兽。
　　他猛地回神，颤抖着伸出手去，去试他的鼻息。
　　半点气息也无。他胸腔里的一颗心早就停止了跳动，他再也听不见他唤他了。
　　他离开他了。
　　这个意识像是被强行塞进沈醉脑子里的。他愣怔着，他想不清楚。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明明才几天，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明明他已经后悔了已经知道错了已经要去找他了。他为什么不等他了呢？他不是最舍不得他，最离不开他的吗？
　　沈醉在这一刻懂得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他在戮仙台上坐了好久，久到冰凉的东西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像是亲吻，又像是告别。
　　下雪了。
　　以前下雪他总觉得冷，屋里烧着地龙也挡不住的冰寒刺骨。
　　现在他不冷了，可送他炎火珠的人却不在了。
　　他解了自己的披风，把宋炎裹起来，搂紧了，抱起来，附在他耳边道：“阿炎，我带你回家。”
　　顾隐拦住他：“沈二公子，这尸首按例是要暴尸三日，方可由亲属收敛，以你的身份带走，恐怕并不合适。”
　　“哦？我的身份？”沈醉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呓语，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是他的未亡人啊。”
　　一片哗然。
　　沈彦霖脸色发白，喝道：“沈醉，你在胡说些什么？”
　　沈醉转过头看着他父亲，极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是他的未亡人。”
　　沈彦霖强迫自己冷静，道：“沈醉，我知道你把他当兄弟，我也不介意你给他收尸，但你也别生气了就乱说一气。他刚刚还承认觊觎你，瓜田李下，你还是避避嫌的好！”
　　沈醉嗤笑一声：“误会？没有误会，我们的确已经在一起了。”
　　他多希望他们真的在一起过。
　　沈彦霖气急：“你们这算什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厮混的？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沈醉没搭理他。
　　沈彦霖深吸了一口气；“沈醉，自古以来男女结合是正道，是天理，为的是子嗣后代绵绵不绝。男的和男的在一起算什么？苟合罢了，提一句都嫌脏了嘴，沈家绝容不下这样的丑事。你把他放下，领了鞭子去祠堂思过，我尚且认你这个儿子，你若是执意要将他带走，我便只当你死了，沈家也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沈醉没说话，他很平静地把宋炎放了下来。
　　沈彦霖松了一口气。
　　沈醉抬起手，手指头摸了摸额间的雪莲印，像是在提醒自己注意一下沈家子孙的身份。
　　下一秒他手下发力，居然将雪莲印连皮带肉撕了下来！
　　台下众人大惊，沈彦霖几乎要懵掉了。
　　“沈族长，那就此别过。”血顺着他的眉心往下掉，滴滴答答地落在前襟上。
　　沈彦霖慌了，只想先留住他，开始口不择言：“你不能走，你杀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个说法。”
　　“说法？”沈醉嗤之以鼻，他看了宋炎一眼：“想不到你们还讲究这个。”
　　他的剑极快，几乎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一节前臂顺着戮仙台的台阶滚落，吓瘫了围在台前的黑瞳。
　　沈醉的脸上没带一点情绪，好像他刚刚斩断的是别人的胳膊，只是苍白的脸色和因为疼痛冒出的冷汗出卖了他。
　　“够不够？”他问，没人敢回他。
　　沈彦霖觉得自己被人迎面一拳锤在了胸口，锤得他眼冒金星几欲吐血。
　　沈醉用半边残臂抱着宋炎下了戮仙台。
　　他们身上到处都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宋炎的，哪些又是沈醉的。


第32章 
　　沈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药王谷，自己的卧房。
　　床上吊着天青色的幔子，紫砂熏炉里燃着安神香。他甚至能听见窗外池塘里熟悉的蛙鸣，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他竟然梦见宋炎为了他取了镇兕塔里的炎火珠，梦见宋炎被四十九根灭神箭钉死在了戮仙台上。
　　这个梦太离奇了，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让他毛骨悚然。
　　幸好只是个梦。他喝了舅舅的安神茶，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而已。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攒够了力气，下意识地用手去撑床，想从床上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少了半个胳膊。
　　空荡荡的半个袖子提醒他，那不是个梦。宋炎确实被四十九根灭神箭钉死在了戮仙台上。
　　他像被人一记闷棍打在了头上，这记闷棍直接将他砸回了床。他感觉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生气，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钟鸣来看他的时候他正睁着眼，把自己躺成了个木头桩子。
　　他听见舅舅进门也不扭头，木然地盯着房梁，问道：“他呢？”
　　钟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叹了口气，道：“松岳把你的断肢带回来了，我瞧着还能用，咱们先把胳膊接好，好不好？”
　　沈醉对他的胳膊半点兴趣都没有：“不接。”
　　钟鸣在他床旁坐下，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他的魂魄还在。”
　　沈醉觉得心底有一簇火苗跳了一下。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盯着他舅舅，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为了让他妥协编出来的谎话。
　　钟鸣让他的目光烫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沈醉和宋炎关系好得很，但他是个粗人，没留意这种好到了何种程度，更没去想这种关系是哪种关系。两个小崽子能有什么？拜了把子的兄弟罢了。
　　直到安松岳将戮仙台上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他惊得差点摔碎手边的茶碗。但他吃惊归吃惊，对于自己外甥找了个男人这件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钟家这一脉自祖上起就居于药王山，虽不入世，却通晓世情；虽通世情，却并不古板。钟家人天性洒脱不羁，家训便是人生在世只活一个痛快。沈醉终身不娶随他，找个男人也随他，他自己开心痛快最重要。
　　可他这外甥显然痛快不起来了。他刚知晓自己的心意，他想守着的人却不在了。
　　钟鸣瞅着被安松岳驮回来的外甥发愁，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他来点儿安神药，让他好好睡上个三年五载的，醒过来能不那么难受。
　　他看看并肩躺着的两个人，从宋炎脸上看到沈醉脸上，又从沈醉脸上重新看回宋炎脸上，心里拧成了一个麻花——他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他瞅着瞅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宋炎明明生受了四十九根灭神箭，早该魂飞魄散才是，可他身上分明还揣着魂魄。
　　钟鸣顾不上他外甥了。他把宋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搭在他手腕上仔细探查，确实没有半点脉息。
　　他将手按在他胸前，想去摸摸他的心跳，却感觉他胸前有个硬硬的东西。他将手伸进他怀里，把那东西取出来，才发现那原来是根簪子。
　　这根簪子钟鸣十分熟悉。
　　这是宋璃的雪蝶簪。
　　宋璃拿这根簪子给他看时，他就觉得此物十分不同寻常。钟鸣自认见过的好东西不少，这簪子他却听也没听过。不过好在钟前辈虽然上了年纪，一颗求知好学的心却半点没老，随即便将宋璃这簪子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这原是从古早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神物，相传是女娲补天剩下的女娲石所造，通了灵性，认主，簪在头上等闲刀剑难以近身，危急之时还可保魂魄不散。
　　可它是认主的，只能护主人的身，也只能保主人的魂。
　　除非——主人身死，将这簪子留给下一任主人。
　　钟鸣想到那个面若桃花的小姑娘此时怕是已经委身黄土，心中便闷闷地透不过气来。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断胳膊的断胳膊，丢命的丢命。从清泉那个小丫头开始，一个个轮着昏迷不醒，他就算再神通，也架不住阎王爷天天来索命啊。
　　沈醉盯着钟鸣看了很久，他舅舅正魂飞天外，半点目光都没分给他。
　　沈醉突然觉得很累。他怎么还会有魂魄在呢？那是四十九根灭神箭，他不会有魂魄了，他连胎都投不了了。他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声对不起，就被生死的深渊隔绝在了对岸，连想再见他一眼都不能了。
　　他心头跳起的那簇火苗倏地就灭了。
　　钟鸣被沈醉砸在床上的声音惊回了魂魄。
　　可是好像有点晚了，他外甥又变成了个木头桩子。
　　钟鸣现在十分后悔，他不该挑了这么个时候神游天外。他掐掐沈醉的脸，道：“没骗你，他的魂魄真的还在。宋璃那小丫头的蝶簪保住了他的魂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只不过，唉，只不过他没什么求生的愿望，魂魄在体内游荡，归不了位，也就醒不过来。”
　　沈醉仔细揣度着钟鸣说的每一个字，他心里那将熄的火苗瞬间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几乎是从床上摔下来的，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宋炎还没有醒。
　　他苍白着一张脸，身上甚至还是戮仙台上的那身衣服——钟鸣过得糙，以为他早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连衣服都没叫人给他换。
　　沈醉心底酸疼。他翻找宋炎的寝衣，发现他竟不知何时将自己的衣裳杂物都带走了。这间他特意为他留的房间里连半点他的痕迹都没剩下。
　　沈醉有点恍惚，他走的这样干净，是再也不想回来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只得吩咐人备上热水，捡了自己的寝衣出来，准备给他换上。
　　宋炎怀里装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雪蝶簪，火折子，几两碎银子，一些常用的伤药，还有一只锦囊。
　　那锦囊是单独放的，位置贴近他的胸口，显然是他十分在意的东西。可做锦囊的布料却像是随手捡的，灰不溜秋的很不起眼，十分愧对一个“锦”字。
　　但沈醉认得那针脚，那是出自宋炎之手。他捏捏那锦囊，里头放了个硬硬的物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的心开始狂跳，好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只锦囊，拿出锦囊里装着的东西。
　　果然，是那枚他之前挂在脖子上的金叶子，还有他认他做义弟时送他的那只平安扣。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锦囊里还装了一片袖角，那是他亲手从自己的袖子上割下来的。宋炎居然把它收了起来。
　　他呆愣愣地盯着那块袖角看了好久，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他却恍若未觉。
　　他真的做错了太多，也真的错过了太多。


第33章 
　　宋炎一直没有醒。
　　他好像铁定了心不想回来。那一点儿魂魄圈在他的身体里，始终没有归位，就连钟鸣也束手无策。
　　沈醉被他舅舅连哄带骗接好了断臂，索性搬去跟宋炎同住，养伤、看书、吹曲子，间或在宋炎耳边唠唠叨叨。
　　宋炎闭着眼，睡得很安详，一句话也不接，看起来倒像是沈醉疯魔了，整日自言自语。
　　沈醉半点不觉得自己在发疯，他每日过得悠然自得，翻两页书，吹吹小曲，养养花，跟宋炎说会儿话。他能从跟宋炎刚认识的时候扯到小时候，再从小时候扯到现在，讲的都是鸡零狗碎的小事，东拉西扯，居然还衔接得颇为流畅。
　　他还从瑞景祥定了两件喜服，两件都是新郎服，一件是比着他的身量裁的，另一件自然是属于躺着不醒的那个人的。
　　婚服就摆在他们的寝房，宋炎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一件是沈醉喜欢的样式，宽袍大袖，金丝暗线，灼灼的红色鲜艳欲滴；另一件是宋炎喜欢的样式，修身窄袖，没有花纹，是沉着稳重的暗红色。两件衣裳并排陈列在架子上，映得整间房都喜气洋洋的。
　　沈醉等了很久，等到他已经不着急了。宋炎能醒过来当然好，他要是不愿意再回来了，自己就这么陪着他，直到青丝化成雪，朱颜变鹤发。人间见不着，那就随便什么地方，碧落也好黄泉也好，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沈醉过得悠闲，药王谷外却并不太平。
　　宋璃已殁，扈西来彻底搬离了中正山。他并没有回扈氏祖宅，反而将刑辕山风氏的族人杀了个一干二净，自己搬到了刑辕山。
　　关于扈西来的流言四起，纷纷扬扬，甚至传到了药王谷。
　　有人说他将自己一个叫做秋心的侍女活剥了皮，将那剥下的人皮做成了灯罩，就放在他的书房。那叫秋心的侍女整整哀嚎了三日才断气。
　　有人说他四处搜罗蓝瞳美人，个个都是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他宠起来恨不得把人宠到天上，厌弃了就把人丢到蛇池里喂蛇。说起来那被丢到蛇池里的美人不过是偶然戴了一副面纱，不知道逆了他哪根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还有人说他最喜欢吃做的不熟的肉，咸的下不了口的饭，后来这话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竟说他茹毛饮血，跟野兽无异。
　　顾清泉听说了，知道他惦记着宋璃，已经有点魔怔了。
　　她自中毒之后，身体一直没有大好。那日听说宋炎被顾隐钉死在了戮仙台上，沈醉断臂脱离家族，直惊得她呕出一口血来，此后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好不容易知道宋炎还留着一缕魂魄，将养一段时间说不定能醒。她还没来得及替他们高兴，就听说宋璃身陨了。
　　恰好顾隐传了青鸟符叫她回长恨山，她一把便将那青鸟符撕成了碎屑，大哭了一场。
　　安松岳陪她在药王谷住了下来。
　　他们没等到宋炎清醒，却等来了一个人，是沈憽。
　　沈醉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门，吩咐人端茶递水，招呼得十分周到，一口一声“沈公子”，仿佛过来的只是一位姓沈的普通客人。
　　沈憽很发愁。自己这个弟弟小时候是只跟屁虫，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大哥，叫得他不胜其烦。后来几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他身后面，见着他也是恭恭敬敬地叫兄长。偶尔露出一点孩子似的顽皮和亲昵，他都能偷摸回忆很久。
　　现在就连这声恭恭敬敬的兄长也没有了。
　　他看着沈醉，几次欲言又止。
　　眼见再不说话，沈醉就要端茶送客了，他才试探着说：“你知道的，父亲这个人向来嘴硬心软，他从戮仙台回去就病倒了，这几天才有了些精神。他这几日路过你的房间，看见你爱吃的饭菜总是愣着出神。他虽然嘴上不说，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很挂念你。我这次来，见你安好，也就放心了。你的房间陈设还同以前一样，我每天都叫人打扫，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沈醉的神色。
　　他了解这个弟弟，从来不屑隐藏自己的情绪，喜也好怒也好都摆在脸上。可不知为何，沈醉听着他这一番话，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木着一张脸，倒有几分像宋炎。
　　沈憽越说越没底，一篇话说完，沈醉什么反应都没有，整个大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半晌，沈醉才道：“沈公子，覆水难收的道理想必大家都懂，沈家早就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又何必勉强。我在药王谷呆得很好，也祝沈族长身体安康，福寿绵鸿。”
　　沈憽只得叹了口气，离开了药王谷。
　　沈醉开始带着宋炎出游了。北冥境内的好山好水好地方他都想带着宋炎看一看。他们从药王谷一路向北，跑过离原草场，绕过天山，又顺着洛河一路南下。
　　酷暑已过，秋风渐起，一丝凉意钻进了宋炎躺着的那只乌篷船。
　　他这两个月睡得迷迷糊糊。戮仙台上的种种常常在梦里纠缠着他，提醒着他，他身体里流着风氏的血，被天下人厌弃，沈醉早同他决裂，义父已逝，中正山也再无他的容身之地。这世间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说起来，黄泉路比世间的阳关道倒还好走一些。
　　他不愿意醒。
　　可沈醉实在是太唠叨，吵得他睡不安稳。到后来，他连躺也躺不安稳了，总觉得自己睡在一匹马上，颠簸得他难受。
　　他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满天的繁星。星星映在水里，水天相接，让他有种自己正漂荡在天河里的错觉。
　　熟悉的萧声从船头传过来，坐着吹箫的人一身白衣，衣袖和发带在秋风里翻飞，那是他毕生都忘不了的人。
　　他又没有披披风。他这么想着，从船上爬起来，刚走了两步便想起他寒毒已解，应当是不怕冷了，便收了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醉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夜风里站着的人，倏地起身，又一时愣在原地。
　　真的是他吗？他醒得这样突然，叫他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梦里。
　　他们这样无声地对视着，月光洒在船上，小船漂漂摇摇顺流而下，不知要去向何处。
　　宋炎很快便发现沈醉眉间的雪莲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丑陋的伤疤，盘踞在他额头上最为醒目的地方，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喑哑着，半天才道：“你额上的疤，怎么回事？”
　　沈醉回了神，满不在意地笑笑，道：“既已脱离沈氏，留着人家的家徽，总是不合适。”
　　宋炎旋即了然。他脱离家族，为的又能是什么呢？
　　他盯着那丑陋的疤痕，心下苦涩，觉得自己亲手将他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张了张口，只吐出了一声“对不起”。
　　沈醉摇摇头，笑道：“你跟我之间，什么时候用得着这个词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补偿我？”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悠悠地走到宋炎跟前，凑近了盯着他，手指勾勾宋炎的衣带，笑得意味深长。
　　宋炎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他严肃惯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醉可没打算放过他，他觉得有趣，接着道：“咦，不是说觊觎我吗？不如我们来聊聊，是怎么个觊觎法？”
　　宋炎：……
　　***
　　他们回了药王谷。药王谷张灯结彩，喜绸挂得满谷都是，张扬得很，十分对沈醉的胃口，虽然他只是传了青鸟符给他舅舅告诉他宋炎醒了，半点没提结亲的事。
　　可钟鸣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两件婚服在他们房里都摆了快两个月了，他总不至于蠢到觉得他外甥闲得无聊随便买了两件衣服当摆设。
　　这回可真的惊着宋炎了。他本以为就算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也总要低调行事，最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窝上一辈子。哪知沈醉竟然挂了满谷的红绸，就差昭告天下了。
　　沈醉这么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宋炎踟躇半天，觉得似乎有点不大合适，还没来得及跟沈醉说些什么，就听他道：“怕什么？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炎旋即释然。他们自己对得起一个“光明磊落”就好，天下众人悠悠之口，难道能因为他们行事低调就堵得住吗？既然如此，随心而为，过得畅快便好，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一场婚宴办得十分热闹。在的人不多，但他们在意的人都在。新郎跟新郎站在一起，芝兰跟玉树并肩，分外赏心悦目。
　　礼成之后，他们去拜了沈醉母亲的墓。沈醉伏在地上，良久才起身，道：“娘，我找到了想守着的人，已经拜过了天地，带来给您看看。”
　　他看了宋炎一眼，接着道：“我愿同他结百岁之盟，此心坚如磐石，斗转星移不变。”
　　宋炎沉默片刻，接道：“百岁之盟既定，沧海桑田不改。”
　　世间的一切都好像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在药王谷度过了二十年来最为松弛快乐的一段时光。
　　宋炎喜欢泡在藏书楼里读各式各样的书，沈醉喜欢窝在药庐里鼓捣各式各样的草药。空闲的时候他们会去洛河泛舟，去离原草场跑马，去天山摘雪莲。
　　沈醉还会吹各种曲子给宋炎听，逼着他尝试自己鼓捣出来的各种补药。宋炎拧着眉喝那些味道奇奇怪怪，颜色也奇奇怪怪的药，喝了两次就撂挑子了。
　　沈醉笑得神秘，问他：“真不喝？”
　　宋炎摇头，觉得他找的这么个人实在是没什么自知之明。但凡沈醉配的药好下口些，他也不至于这副模样。
　　沈醉摇头晃脑，很有几分悬壶济世的神医模样。他不紧不慢道：“这位公子，我见你印堂发黑，面有不足之色，想必是被什么妖精给缠上了。”
　　他凑到他耳边，放缓了声音，道：“昨晚一定耗了不少肾精罢，再不补上，今晚可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宋炎磨牙，那妖精可不就好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吗？再说他精神好得很，哪里用得着什么补药。晚上被吃干抹净，天天讨饶的人，可不姓宋。
　　补药难喝，但跟补药比起来，活鸡才是更吓人的。
　　宋炎抱回来的小狼崽子长大了，已经学会捉后山里扑腾的野鸡了，每天都要叼只鸡来给宋炎。只可惜每只鸡都血乎拉碴的，鸡毛掉宋炎一身，宋炎觉得自己实在是消受不了这份殷勤。
　　沈醉念叨：“狼尚且知恩图报，可见人不如狼。”
　　宋炎知道他始终有些记恨戮仙台下围观自己受刑的黑瞳之人，宽慰他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做，自己问心无愧，对得起天下人便好。”
　　沈醉嘟囔：“我心里只有豆大点儿地方，放不下天下人，只放得下一个你。”
　　宋炎笑得意味深长，道：“放得下一个我也就够了。”
　　沈醉咂摸半天，他有理由觉得宋炎别有所指，心道这小崽子好的不学，学坏怎么学得这么快。
　　完全没意识到他这“坏”是跟谁学的。
　　安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寒来暑往，眼瞅着便要入冬了。沈醉正叮嘱菀兮将冬日里的被褥大氅翻找出来晾晒，便收到了沈憽传来的青鸟符。
　　沈彦霖病了。


第34章 
　　听沈憽的语气，沈彦霖这场病来势汹汹，北冥境内有名有姓的大夫都请过，各式药方试了个遍也不见好。入了冬，情况更是急转直下，竟隐隐有些大限将至的意思。
　　沈憽问他是否方便回趟清凉山，见父亲最后一面。
　　沈醉的眉头皱了两天。
　　打他小时候起，沈彦霖就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严父模样，整日里“道德”“礼法”挂在嘴边。沈醉因为调皮，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揍。
　　但沈彦霖也是真的疼爱他。他的剑法是他亲手教的，他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外出回来会带各种小玩意儿给他。
　　他中寒毒那一年，他掐着谢韵的脖子差点要了她的命。他将他裹在怀里，骑了一夜的马去药王谷。他病中烧得迷迷糊糊，但那个温暖的怀抱，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
　　但寒毒从此成了他们之间的一根刺。沈彦霖和钟无意、谢韵之间的是非恩怨沈醉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有意将这件事略过，仿佛如此便可回到从前同他父亲闹得鸡飞狗跳的日子。
　　可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无论怎么装作不存在，心境到底是不一样了。更何况沈醉有了亲舅舅，亲舅舅在各个方面都更对他的胃口。他跟舅舅越走越近，跟父亲反倒越离越远。
　　更何况如今，他们之间还杵着一个宋炎。
　　沈彦霖向来看不起黑瞳，觉得他们个个愚昧无知，跟随风就倒的野草没什么两样，沈醉却偏偏找了个黑瞳，这黑瞳还是个男人。
　　迂腐古板如沈彦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宋炎的。
　　但沈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离开宋炎，所以他脱离沈氏几乎是必然的。
　　父子之间走到如今这一步，沈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他喊了二十余年父亲的男人。但这个男人眼瞅着就要油尽灯枯了，以后阴阳两隔，想见也见不到了。
　　沈醉一颗心拧成了麻花。
　　宋炎自然懂他的纠结，劝他道：“见一见吧，好歹父子一场，何必在心里留个疙瘩。”
　　他备了马，准备了一些或许用得上的药材，半推半撵带着沈醉出了药王谷。他们先西行再北行，走了一日，到了迭迷河前的绒花镇。过了迭迷河，穿过长林，再过去两个小镇便是清凉山了。
　　宋炎勒了马缰，不再向前，转头对沈醉道：“我去清凉山怕是不妥，便在此处等你，等你探完病便接你回家。”
　　沈醉叹了口气，想想沈彦霖的倔驴脾气，只得点头道：“我三五日便回来，不会耽搁太久。”
　　宋炎送沈醉上了船，找了间店住下。
　　他这一住就是三日，沈醉连只青鸟符都没往回传。
　　宋炎直觉不好，琢磨着沈彦霖难道连这三日也没撑过去吗？可此处离清凉山如此之近，沈彦霖西去这样的大事，总该有些消息传过来。
　　他等得心急如焚，几次想过河去看看，但想到沈彦霖视他如仇敌，他又在病中，自己前去总归是给人添堵。
　　第四日的时候他总算等到了一只青鸟符，却是钟鸣传来的。钟鸣说，沈憽再传青鸟符至药王谷，请沈醉回清凉山，问他们现下在何处？
　　宋炎脑中哄响，半天才找回一点神志来。
　　沈醉失踪了。
　　他怎么就忘了，戮仙台下一心一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他的亲师弟？
　　他们之间隔着宋炎和菀兮的杀身之仇，现在又添上宋璃这一笔，早就系成了个死疙瘩。他在药王谷过得太安逸，竟将扈西来这么个人丢到了脑后，以为药王谷的日子会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但扈西来显然没忘记他。
　　这个师弟心眼有多大他一清二楚。一个能将风连江拴在马后活活拖死的人，一个能将自己的师父一刀捅死的人，一个把侍女的皮剥了做灯罩的人，一个将自己抢来的美人扔到蛇池里喂蛇的人。
　　沈醉落到他手里，又会是何种下场？
　　宋炎不敢想下去了。他踉跄着去了马厩。
　　***
　　沈醉确实落到了扈西来手里。
　　他乘船过了迭迷河，过河后换了匹马，再往前就是长林。这是一片茂密的古林，树木参天，林中小径错落，外人贸然进入很容易迷路。
　　这条路沈醉常走，断然不会走岔，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自进了长林以来，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往日里进入长林的人虽然不多，但却少不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北冥盛产人参鹿茸，却缺少粮食米面之类的日常吃食。客商南去贩卖鹿茸，然后再装满粮食运到北冥，赚个差价。而长林，正是客商的必经之路。
　　沈醉放缓了速度，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可除却不见人影之外，长林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正想着莫非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的马前蹄踏空，竟直直向下栽去。
　　沈醉心道不好。长林虽常有猎人布下陷阱，但都是猎虎猎熊用的，粗陋得很，他一眼便能识破。可这陷阱却好像凭空从脚下冒出来的一般，上头铺的并不是新泥，还小心翼翼地植了草，同周围地面别无二致。
　　这根本不是猎野物用的陷阱，倒像是刻意为他准备的。
　　他从马上翻身而起，“踏月”出手刺向洞壁，想借力翻出，却觉得眼睛一痛，竟有人朝他洒了“暗无天日”。
　　而“踏月”触到洞壁，竟一时没有刺透。那洞壁并不是普通的软土，铺上了坚硬的花岗岩，他一剑刺下去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剑尖划过花岗岩，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忍住眼睛的刺痛，手下发力，总算稳在洞壁上，正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头顶突然传来利箭穿空的声音。他眼睛不能视物，只能听声躲避，时间一久便有些吃力。一支箭直朝他脖颈射来，他闪身躲避，却还是叫人射中了肩膀。
　　那箭上喂了分量不轻的药，虽说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却能令人手足酸麻，提不上力气。他手腕一酸，跌到了洞底。
　　好在有摔下去的马做垫背，不至于摔得断胳膊断腿。他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下来，缩在洞角，心想挖这陷阱的人显然并不想立时便要了他的性命，但如此大费周章地捉他，不知是何用意？
　　他抬手擦掉额角的血，朗声道：“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里值得阁下做出如此大的阵仗来，可真是叫阁下费心了。”
　　头顶上的人回得不慌不忙：“沈公子可是贵客，当然得好好招待才是。”
　　正是扈西来。
　　沈醉心下了然，他们之间可还有好大一笔账没算完呢。他费心活捉了自己，怕是要引宋炎出来。他冷哼一身，道：“扈公子招待客人的方式倒是特别。如今我既已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要杀要剐便痛快些，啰啰嗦嗦地做什么。”
　　头顶上传下的声音带了笑意：“沈公子这般才貌，我可舍不得杀你。再说，杀了你，我的好师兄还不得找我拼命，他那么凶，我怕得很。再说了，我还打算请师兄去刑辕山做客呢，说起来，刑辕山也算是他老家了，也不来看看，可真是无情。”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既然沈公子已经到了刑辕山做客，想必师兄一定巴巴地撵着你过来。唉，这么黏糊，真是叫人羡慕呢。”
　　沈醉觉得扈西来很不像扈西来。他话说得慢条斯理，不见半分过去冲动，语调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却偏偏句句带了锋芒，叫人觉得如芒在背。
　　扈西来见他不回话，叹了口气，对手下道：“看看你们，笨手笨脚的，怕是把沈公子弄伤了。还不赶紧下去看看，把人好好送上来。”
　　手下得了吩咐，取了绳子便要到洞底去捆沈醉。
　　扈西来皱眉，喝到：“糊涂东西，你当沈公子‘流风掠影’是摆设吗？拿捆绳子就想糊弄他，以前教你们穿琵琶骨费了老大劲，是白教了吗？”
　　那取绳子的人心里一凛，穿琵琶骨得用特制的细铁丝，叫做“绕指柔”，插进肉里，钻进骨头，再钻出来，折磨的意味大过囚禁，想不到竟要用到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身上了。
　　他不敢大意，急忙去取绕指柔，又听扈西来叫住他，道：“小心着点伺候，可千万别叫沈公子晕过去了。”
　　手下打了个寒战，心里明白他这是要叫沈醉醒着，生受这穿骨之痛的意思。
　　扈西来把沈醉拖回了刑辕山。
　　***
　　宋炎趁夜摸进了刑辕山。刑辕山忌明火，夜里也不点灯，但栏杆上每隔一段距离都镶了鲛人泪，被月色一照，映出绿莹莹的柔光，堪堪能看清人影。
　　把鲛人泪这样珍贵的珠子当灯使，就差把“有钱”两个字题在匾上挂起来了。宋炎却觉得鲛人泪照得满山绿油油的，像座鬼城。
　　他悄无声息地潜进月色里，跟在两个家仆身后。此时正是值夜的家仆换班的时候，前头的那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正结伴去接班。
　　那瘦高个边走边跟那矮个抱怨：“咱们本来就缺人手，还非得抽人去守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子哥儿，他就剩那一口气，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吗？老子还没睡够就被叫起来守门，真他妈没事儿找事儿。”
　　宋炎的心抽搐了一下。
　　那矮个儿急忙示意他噤声，道：“你说话小心着点，这可是族长亲口吩咐下来的，他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这话叫他听见了，你还有命活吗？”
　　瘦高个儿嘟囔了几声，不是很服气，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你不说我不说，他从哪里知道去？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一个瞎子，被人穿了钉在冥室，他有路逃吗？不知道这会儿被啃到哪儿了，脚应该是保不住了，再啃三天，可能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矮个儿小声叹了口气，道：“三天？我看玄乎。族长叫人在他身上涂的药可不少，又在冥室放了一堆嗜人蚁，那嗜人蚁闻着药味儿就咬，咬一口就得咬到底，把骨头啃碎了才换下一处。这啃了一天，脚肯定是没了。”
　　他摇摇头，接着道：“他身上有二两肉吗？估计不禁啃，我觉得撑不过两天。”
　　宋炎觉得心底直冒冷气，脚下一滑，竟是踩到了一颗鹅卵石。


第35章 
　　瘦高个儿听到声音，猛地回头，道：“谁？”
　　矮个儿闻言急忙转身，哪里见得到半个人影。他狐疑地看了瘦高个儿一眼，道：“你真的听见什么了吗？”
　　瘦高个儿没看见人，也有些拿不准，道：“可能是我听岔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真他娘的晦气。”
　　“鬼东西”宋炎此时一脸惨白，他早料到扈西来绝不会仅仅把沈醉好好关起来，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在他身上放了嗜人蚁。
　　这个师弟是他亲手从东瀛捡回中正山的，他一直觉得他本性不坏。哪怕他后来杀了义父和菀兮，在戮仙台栽赃污蔑他要置他于死地，他悲愤之余也常常想，他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也怪自己这个当师兄的没有好好引导他。后来，宋璃因为他丧命于戮仙台，他知道宋璃对于他意味着什么，因而对他又添上了几分愧疚之情。此后，他听说他四处寻找长得跟宋璃相像的美人拘在刑辕山，登时便想起他的身世来，顿觉荒唐无比——他竟然变成了第二个风如烈。
　　而此时，他只觉得去他妈的苦衷吧，扈西来就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他努力保持理智，压住气息跟在两个家仆身后，他们去的果然便是冥室。还没等他们走到门口，宋炎反手两下，将两人劈晕了过去。
　　守门的人隐约听见动静，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宋炎不等人看个清楚，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包迷魂粉，伸手一扬。那迷魂粉借了风势，飘飘扬扬直往守门人鼻子里钻，不过片刻便将冥室前守着的人药倒了大半。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宋炎拿“星芒”一个不落全戳晕了。
　　宋炎推开冥室的石门，飞速闪身进去，小心避开门口的机关。冥室里的路蜿蜿蜒蜒，机括千奇百怪，他一边小心躲避一边留意着前方的动静，短短的一条路走得他心焦。好不容易走到头，却被一个圆形的池子拦住了脚步。
　　那池子与其说是池子，倒不如说是湖，只不过这湖里盛的不是水，是深红色的粘稠液体，也不知道扈西来在这池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池子中心的台子上绑着的人一袭白衣，还是他们在迭迷河前分别时沈醉穿着的那件。他离得太远，又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十分不安。
　　他的目光落到他脚上，这几分不安变成了锥心刺骨的痛。
　　他已经没有脚了。
　　地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嗜人蚁，个个都是通体的红色，那是喝饱了血之后才有的颜色。
　　宋炎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也不想，飞身便朝池子中央而去。可那池子中央离得太远，池子里又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他这样贸贸然地朝里头闯，必然要一脚踏进暗红粘稠的池子里。
　　扈西来总不会在那水中放上什么好东西。
　　宋炎离池子中央的台子还有两三丈的时候便开始朝下落，眼见便要没进水中，他情急之下解开外衫，扔在水面上，足尖在上头轻轻一点，借了些力，总算没被那水淹个彻底。
　　但他的脚底还是沾上了池子里的液体。
　　他一碰到那液体，便觉得体内的真气朝脚底汹涌而去，顺着双足没进了湖水里。还好他接触那水的时间并不长，即便如此，他体内的真气也消了小半。
　　那扔进湖里的外衫打了个旋，咕咚一声沉到湖底去了。
　　他来不及去想那湖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点起火折子将那些嗜人蚁一把烧了，冲到沈醉身边，点了他的穴给他止血，然后颤颤巍巍地撕开自己的衣衫，裹住他的伤口。
　　他将他搂在怀里，一颗心淹进了恨海。为什么一定要他去见沈彦霖？即便送他去见沈彦霖，为什么不将他送到清凉山？沈彦霖讨厌自己便让他讨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又有什么关系？若不是自己瞻前顾后，他何至于落到这一步。
　　他正要去撩开他的头发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便听见头顶隆隆声响起，一只铁笼从天而降，将他们罩了个严实。
　　宋炎扭头看向池子边上，果然看见了扈西来。他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身的紫衣，头发全部披散开来，张扬又轻狂。
　　他斜睨着他们，冷笑了一声，道：“还躺着呢？起来干活了。”
　　宋炎听他说得奇怪，正朝他身后看，看他究竟在跟谁说话，便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直朝他胸口刺来，拿着那匕首的正是他怀中的人。
　　那人却并不是沈醉。
　　宋炎进了冥室，见得眼前的惨象，心神大乱，看见那人穿着沈醉的衣服便以为那是他心爱之人，哪里还有心思仔细辨认。
　　所幸他反应十分敏捷，翻身跃到旁边，躲过了这一刺。
　　那人见一击不中，知道良机已失，凭自己的功力恐怕再难伤他分毫，登时脸色惨白，颊边肌肉抽搐，不多时口角流出鲜血，竟是服毒自尽了。
　　扈西来摇摇头，似乎十分惋惜，道：“寻死了？怎么这么想不开，活儿没干好便算了，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主子，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可怕的事。”
　　他的声音凉凉的，像吐信子的蛇。
　　宋炎眉头紧皱，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沈醉在哪儿？”
　　扈西来顾左右而言他：“师兄，看来你功夫又长进不少啊。我这满冥室的暗器都没拦住你，连‘锁灵池’你都跨得过去，啧啧，你知道这池子吸过多少英雄豪杰的真气灵力吗？”
　　宋炎将他没有接的话重复了一遍，字字咬得清楚：“沈醉在哪儿？”
　　扈西来叹口气，道：“唉，别着急嘛。他在哪儿？他当然在我这儿。沈公子好不容易来做一次客，我难道还能怠慢了他不成？他中了‘暗无天日’，眼睛看不见了，我寻思着眼睛看不见了多难受啊，就叫人把他耳膜刺破了，舌头也割了，嗯，又瞎又聋又哑才配嘛。”
　　“哦，对了，沈公子长了一双好腿，‘流风掠影’走起来连你都追不上，我只好叫人用小锤子把他的脚指头一根根地敲碎，把他小腿上的皮剥了做灯罩，又削了几片肉煮了煮，嗯，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儿腥。”
　　“他说不出来话，只能哼哼，疼晕过去好几次，我都让人用盐水把他泼醒了，灌了他好几回参汤吊命。哎哟，可费了我好几棵千年的老人参，师兄，你打算怎么还我？”
　　“我差点忘说了，我还找了十来个壮汉伺候他呢，他不是喜欢男的吗，这夜夜做新郎，心里不知道如何感激我呢。只可惜他不能说话，我听不到他的感谢之词了。”
　　如果说话可以杀人，宋炎已经死了一千遍了。他听到后来，整个人都懵掉了。扈西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扈西来是在骗他的吧？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扈西来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半晌才从失智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怒吼一声，提起剑疯狂地去砍那铁笼子，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扈西来后退两步，抚胸长叹：“哎呀，师兄，你怎么了？可真是要吓坏我了。”
　　宋炎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你冲我来啊！”
　　扈西来掸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声道：“当然得冲你来，你欠阿璃一条命。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吗？血气都被吸干净了，她才不过二十岁，整个人皱巴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婆。都是因为你！”
　　他哼了一声，接着道：“你有什么好的，哪里就值得她用精血祭簪，就为了留你那一点魂魄！”
　　宋炎猛地停下来，他知道宋璃为了保住他的魂魄生祭了雪蝶簪，却从未听说她死时是这样一副形貌。他自到了中正山，拜宋晚为师，便将宋璃当做亲妹子看，时时护着，没想到她最后竟是因他而死。
　　他心中苦涩，半晌道：“是我欠阿璃一条命，你想要我的命便来找我罢，何苦折腾他？”
　　扈西来闻言竟然笑了，道：“师兄，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金贵，叫他生不如死，你岂不是比生不如死还不如？”
　　宋炎脱力一样瘫在地上，喃喃道：“要怎么样，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他？”
　　扈西来勾了勾嘴角，道：“唉，这可真是个难题。这样吧，你先跳进这池子洗个澡，我考虑考虑。”
　　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道：“哎呀，忘跟你说了，这池子是我用来练功的，武功再高的人扔进去，真气内力都能吸个一干二净。你这一跳进去，毕生的修为可都要消得一干二净了，可别怪做师弟的没有事先提醒你。”
　　他打了个响指，罩在宋炎周围的铁笼应声而动，缩回他头顶。
　　宋炎盯着那暗红黏腻的池子盯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能指望着扈西来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讲究什么言而有信，讲究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醉在他手里，他没有别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有点下不去手，边写边骂自己真后妈，我下一章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第36章 
　　宋炎缓步走到池子边上，池子不深，可他却觉得自己是在凝视着什么深渊。
　　他握紧了拳头。
　　“宋炎！”外头传来的一声呼喝让他猛地回神。
　　这一步不能迈。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主意呢？这一步迈出去，他们可就真的成了刀下牛羊、砧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自己被扈西来的几句话说得心神大乱，不知不觉竟叫他牵了鼻子走。
　　他扭头看过去，一抹紫色身影飞身到了池边，竟是顾清泉。
　　安松岳紧跟在她身边。他们听说沈醉被扈西来捉了，知道宋炎定一会去刑辕山，便从药王谷赶了过来。他们进到冥室的时候正碰上刚才那一幕，顾清泉情急之下喝住了宋炎。
　　扈西来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道：“刑辕山冷清惯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贵客，可真是有失远迎了。”
　　顾清泉皱眉，道：“不劳你大驾了，你少点折腾，大家日子还能过得安生点。”
　　扈西来奇道：“咦，怎么能说我折腾呢，我师兄可是比我还能折腾。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好师兄，师父停灵的时候，他和沈醉两个人脱光了衣服在被子里做什么好事呢？”
　　宋炎脸色惨白。那晚他和沈醉去试探扈西来，未果，出门后沈醉寒毒发作，他只得替他暖身，不想竟被扈西来看见了。怪不得他知道了他们的事，还在戮仙台下当众揭露出来。
　　他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顾清泉混不在意，瞥了扈西来一眼，凉凉道：“关你屁事？”
　　噎得扈西来说不出话来。
　　安松岳接着道：“扈公子竟还有脸提你师父，你师父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也十分后悔收了你做徒弟罢。”
　　扈西来一脸寒霜，道：“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顾清泉柳眉倒竖，喝道：“你倒是很愿意把自己当中正山的人，你配吗？要不是你，阿璃说不定还好好活着呢！”
　　宋璃向来是扈西来的软肋，他听顾清泉这样说，脸上隐隐带了怒气，指着宋炎，沉声道：“阿璃会死，还不都是因为他！”
　　顾清泉奇道：“扈公子的记性怎么这么差，要不是你绑了宋炎上戮仙台，阿璃怎么会死？你以为你剥了秋心的皮就算给阿璃报仇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报仇，最该杀的人是你自己！你先杀了她爹，又要去杀她义兄，还将她拘在房间里不准她出去，现在还把责任推给别人，真是好不要脸！”
　　顾清泉句句往扈西来心窝子里戳，戳得他火冒三丈，道：“顾清泉，你可真是好公正好正义啊，但你可别忘了，戮仙台诛宋炎，也有你爹一份功劳呢！”
　　安松岳冷声道：“她是她，她爹是她爹，扈公子还是分分清楚！”
　　扈西来看了他一眼，笑了，道：“我可没有安公子这样的好脾气好肚量，事事都分得清楚，灭门之仇都能不计较。也不知你把仇人之女娶回去，该怎么面对安家的列祖列宗呢？”
　　顾清泉皱眉，拿鞭子指着他，道：“你胡说些什么！”
　　扈西来不紧不慢，道：“我可没有胡说。听说安公子把风连天的尸首翻了出来，仔仔细细研究了大半天呢。怎么，这事儿难道竟没跟顾姑娘说吗？安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安氏满门的性命究竟被谁所害，这可不是件小事，怎么能瞒着将来的枕边人呢？”
　　顾清泉怒道：“安氏满门，自然是被风如烈所害，用得着你在这儿搬弄是非吗？”
　　扈西来摇头，道：“非也非也。安公子既然没有杀风连天，风如烈好好的怎么就要找安氏的麻烦？更何况灵隐山前摆了好大一个巨石阵，风如烈要是没有破阵图，怎么能轻易破了巨石阵？”
　　他朝着顾清泉走了两步，接着道：“自然是有人假扮安公子，杀了风连天嫁祸给他，然后又把破阵图给了风如烈。那么，谁能模仿出‘媚世’的剑锋，又是谁拿得到安氏的破阵图呢？”
　　顾清泉心中大震，整个人摇摇欲坠。安松岳急忙扶住她，忽听得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泉，你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回家！”
　　竟是顾隐到了。
　　他几次三番催顾清泉回长恨山，都被安松岳以顾清泉中毒后体弱需要在药王谷休养为由拒绝了。这次听说他们居然去了刑辕山，再也坐不住了，前来寻他们。
　　扈西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笑道：“顾族长来得巧，我们正聊着您呢。”
　　顾隐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怀好意，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劳扈族长挂心。”扭头对顾清泉道：“在外头呆了这么多天都不回家，还记得家里的门朝哪儿开吗？”
　　顾清泉没接他的话。扈西来说他爹害死了安氏满门，她心里藏不住事儿，见她爹来了，立时便问道：“爹，风如烈为什么要跟安叔叔过不去？”
　　顾隐心中警铃大响，心里明白定是刚才扈西来说了些什么，他绷着脸，道：“风如烈想要一统仙门百家，借口风连天之死，朝安氏下手，这有什么好问的。”
　　顾清泉不依不饶：“风连天是谁杀的？总不会是风如烈自己杀的吧？”
　　顾隐皱眉道：“我哪里知道风连天是谁所杀？有你这么跟你爹说话的吗？”
　　安松岳叹了口气。顾隐不肯承认，也显然并无悔意。可这事儿既然已经到了顾清泉面前，她是定然要找出真相来的。与其他日由她扒出真相来，大闹一场，倒不如今日一起告诉她。
　　他松开顾清泉的手，对顾隐道：“顾伯伯，我从小便叫您伯伯，但其实在我心里，一直把您当成是我父母一样的长辈。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不瞒您说，我亲自查看过风连天的尸首。”
　　顾清泉睁大了眼睛。
　　顾隐倒吸一口凉气，他以为风连天的尸首早就烂成渣了，没想到安松岳竟还能找得到证据。
　　安松岳接着道：“若我所料没错，风连天是您杀的罢！”
　　他勾勾嘴角：“我还不至于认不出‘断水’的剑痕，也不至于认不出您用剑的招式和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顾隐，声调都有些不稳：“为什么？顾伯伯，我始终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呢？”
　　顾隐眼见瞒他不住，反而平静下来，道：“没什么可提的，说到底，不过是是非恩怨四字罢了。”
　　顾清泉听他爹居然承认了，一时接受不了，冲顾隐道：“安叔叔跟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怨，他是我亲师叔，是松岳的爹爹，松岳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要嫁的人啊！爹！”
　　顾隐一脸寒霜，道：“你就这么想嫁给他？如果一定要你在他跟我之间选一个呢？你如果非要嫁给他，以后就别叫我‘爹’！”
　　顾清泉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爹，为什么？”
　　顾隐冷哼一声，道：“为什么？你不如问问你师祖，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大弟子，他却偏偏把衣钵传给了安南山，毕生绝学都毫无保留，甚至连玄母鼎都给了他！你不如问问姜采篱，我哪点比不上安南山，她偏偏要嫁给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安松岳觉得可笑。他想了这么久，从他记事起，将安氏有可能对不住顾隐的地方都想了个遍，半点原因都没想到。
　　谁能想到，顾隐竟然将年少时胸中的这么一点不平记了这么多年，引得风如烈灭了安氏满门。
　　安松岳平静道：“顾族长，冤有头债有主，你虽然没有亲手杀害我父母，但我父母确实死于你的设计之下。我是他们的儿子，这笔账不能不算。松岳虽然不才，也不得不领教一下顾族长的剑法了，顾族长还是挑个时间罢。”
　　言下之意，竟是要跟顾隐约战了。
　　顾隐冷笑，道：“挑时间？不必了，就今天罢！”
　　说着，手中剑光一闪，竟朝安松岳刺了过来。
　　顾清泉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愧一阵气一阵，听到她爹说“不必了”，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哪料下一刻他便朝他使出了剑。
　　她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竟忘了挥鞭去拦她爹。
　　“断水”尚未到安松岳跟前，便被一道金色剑芒格挡开来。
　　宋炎将那扮做沈醉的人的尸首仍进了池里做垫脚石，飞身到了池边。
　　宋炎护在安松岳身前，朝顾隐道：“顾族长，你我之间也有账没算完呢。我跟你无冤无仇，不知顾族长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顾隐冷笑：“因为什么，我在戮仙台时不都已经一条一条念给你听了吗？”
　　宋炎摇头，道：“已经到了此时，顾族长就不要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了。那上头写的是真是假，你我都心知肚明。”
　　顾隐颇为玩味地看着他，道：“你知道我心知肚明，那你知道戮仙台下对你喊打喊杀的世家族长里头有多少人不是心知肚明的吗？”
　　宋炎愣了。
　　顾隐接着道：“没有的。宋炎，活到我们这把年纪了，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好手。你以为真的有人在乎你是黑是白，是罪有应得还是无辜受累吗？没有的。你知道大家为何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非要除你而后快吗？”
　　顾隐叹了口气，颇有教小辈学做人的意味：“从你想尽办法让黑瞳结丹开始，你就在与世家大族为敌了。”
　　话到此处，宋炎已然明了。
　　之前钟鸣就曾告诉过他，他这般逆着既定的秩序行事，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必然被人忌恨。宋炎只是没料到，被忌恨的结果会如此惨痛。
　　顾隐当初在戮仙台上一条一条宣读他的罪状，他有口难言，觉得世人对他误解甚深，他恨不得说上一千一万个“我冤枉”。醒来之后，他虽然绝口不提戮仙台上的往事，可却始终对此耿耿于怀。他常在半夜惊醒，对着黑暗中的虚空发呆，想着如果当初他没有被动接受这一切，而是拼命解释，证明自己的清白，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他明白了，不会不一样，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第37章 
　　顾隐这一番话说得明明十分不讲道理，却居然让他有了几分释然。
　　他手上挽了个剑花，直奔顾隐面门而去。
　　顾隐凝神，召出断水正欲抵挡，星芒剑却自他身侧半尺略过，剑锋激起的水汽掀掉了他的发冠，剑身却拐了个弯，直直冲向他的右后方。
　　他右后方站着的是扈西来。
　　那姓扈的正躲在一边看好戏，哪料宋炎竟突然发难，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搁以往，这一剑必然是要置他于死地的，但自他到了邢辕山，将风氏的秘籍绝学翻了个遍，各种珍贵补药几乎当成饭来吃，再加上用锁灵池吸别人的内力练功，身上的功夫突飞猛进。宋炎这一击本是必杀之技，却堪堪让他躲了过去。
　　扈西来抚胸，道：“师兄，你吓着我了，咱们师兄弟之间过招，点到为止就好，这么凶干什么。你把我吓死了，可就没有人知道沈公子的下落了。”
　　宋炎不知他从哪里学来这一套阴阳怪气的腔调，心里觉得厌烦，皱眉道：“荡平了刑辕山，自然找得到一个人。”
　　扈西来摇头：“非也非也，找到‘一个人’还好，万一找的是‘半个人’，那岂不是吓死个人。”
　　宋炎心中一紧，知他东拉西扯，为的就是让自己方寸大乱，他紧抓着星芒，强迫自己镇静。
　　扈西来扭头冲顾隐道：“顾老头，戏看够了就帮把手，戮仙台的事儿可有你好大一份儿功劳，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的好师兄放过你。”
　　顾隐摸不准二人的功夫长进，本想隔岸观火，顺道摸摸两人的底儿，这会儿瞅着没法再装木头桩子，提剑直冲宋炎后心。
　　安松岳见状，忙召出琴来，隔开断水。
　　他自从知道顾隐在安氏的灭门之灾中扮演的角色，便知道他们早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只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却还是下不了手。
　　顾隐是顾清泉的爹，是他叫了二十年伯父的人。
　　顾隐却十分下得了手。
　　他年少之时自视甚高，自认武功修为超安南山不少，又占了个大弟子的名头，便始终将玄母鼎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认为师父除了自己之外找不到更好的继承人。
　　哪知道师父竟然将衣钵传给了样样不如他的师弟。
　　他心中愤愤不平，想找师父问个明白，却偶然听见师父跟挚友议论他，说他武功虽好，为人却有些偏执，终究难成大器。
　　他说他难成大器，他就偏要成大器给他看看。
　　他本就憋了这一口气，更加上后来他妻子和姜采篱同时诊出了喜脉，姜采篱平安诞下一子，自己却经历了丧妻之痛。别人夫妻恩爱，阖家团圆，自己却只能独自抚养幼女。
　　堵在心里的这口气渐渐滋生出恨意来。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现在，他只想把安氏的一切毁个干干净净。
　　顾清泉见顾隐半点情分都不念，使的几乎都是致命的杀招，心下焦急，连连挥鞭去拦。
　　顾隐怒道：“女生外向，养你何用！”
　　断水剑芒微闪，竟是冲着他亲生女儿去了。
　　顾清泉显然没料到他亲爹竟会朝自己下手，出的还是杀招。她手中握着长鞭，心中却道：“我这条命是爹给的，这身功夫大半也是爹教的，现在他要拿回去，便拿回去罢。”
　　她闭了眼，竟是要引颈就戮了。
　　那剑却没有落下，耳边“当啷”一声，有人将断水给隔开了。
　　顾清泉睁眼，便见安松岳在他身旁怒目而立，手中握着的，竟是他许久不曾用过的“媚世”。
　　顾隐也没料到安松岳情急之下竟召了媚世出来，道：“你竟又能用剑了，好的很啊。”
　　安松岳满脸寒霜：“虎毒尚且不食子，顾族长也太过心狠！”
　　顾隐本没想取他女儿性命，本以为他这一剑下去，必有安松岳替她抵挡，而那小子手中只有一把古琴，他算好了安松岳的招数，琴破之后自己反手一剑便能割破他的喉咙，却没想这一击激得他使了媚世出来。
　　他并不解释，冷哼一声，道：“人没嫁出去，心就先嫁了，既是安家的人了，就先给你陪葬罢。”
　　安松岳一脸震惊，咬牙道：“疯子。”
　　顾隐也不理他，手中招式没慢半分。
　　安松岳许久不曾用剑，到底生疏，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顾清泉耳边回荡着顾隐那句“陪葬”。她自小没有母亲，由顾隐一手养大，自然视顾隐为天为地，那曾想父女之间，竟有走到如此地步的一天。
　　她胸中大恸，直奔顾隐剑锋而去。
　　顾隐来不及收剑，这一剑，正中她胸口。
　　安松岳瞳孔紧缩，胸中似有千山万壑轰然倒塌。
　　他头上青筋暴起，从地上爬起，也不管什么招式不招式，提起媚世，一剑便将顾隐给捅穿了。
　　顾清泉扑过来时，顾隐闪避不及，刺中了女儿，心中万分后悔，所幸剑锋偏了半寸，应当不至于伤及性命。
　　他心中正忖度着这剑是拔还是不拔，谁料安松岳一剑过来，竟将他捅了个对穿。
　　鲜血混杂着真气，喷涌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张嘴，睁大了眼睛瞪着安松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登时便毙命了。
　　扈西来眼瞅着顾隐毙命，心道不妙。
　　他的功力虽是突飞猛进，但毕竟差了些时日，更兼此时宋炎背水一战，使出的招数只求伤人八百，哪怕自损一千。此刻顾隐丧命，自己以一敌多，恐难有胜算。
　　他从脖颈中拽出一只哨子来，刚吹两声，一只大雕便寻声而来，他瞅准时机，翻身上了雕背，脚底抹油，便想溜掉。
　　宋炎也不去拦他，等那雕飞到半空，他食指一动，一颗珠子带着残影，直冲雕眼。
　　登时传来悲鸣的雕声。
　　那雕瞎了一只眼，在空中翻了两翻，堪堪稳住。
　　又一颗珠子飞奔而去，另一只雕眼紧跟着流出血泪来。
　　那雕两眼俱瞎，辨不出路来，在空中一边悲鸣一边盘旋。
　　扈西来紧紧攥着雕脖子上的毛羽，拼命想让那雕落到地上去，雕却吃痛，无论如何也不往地面上飞。
　　宋炎接着弹出了第三颗、第四颗珠子，却没有冲着雕身，反是故意偏了几寸。
　　那雕耳力尚好，被珠子穿空的声音吓破了胆，听见身旁珠子穿过的声音便闪身躲避，哪管背上还坐着个人。
　　宋炎看似没有章法地弹珠子，雕便没有章法地乱飞，甚至在空中打了几个滚。
　　在它翻第三个滚的时候，扈西来攥着一把毛羽，从雕身上掉了下来。
　　地上若是平地，他这一摔本不甚要紧，可地上哪是什么平地，那是他亲手设下的琐灵池。
　　他摔下来时心道不妙，提起一口真气直奔岸边而去，眼看便到岸边，脚上却沾上了琐灵池水。
　　体内真气狂奔而出，他的手指头还没碰到岸边，整个身子便沉进了水里，只余头顶一个漩涡。
　　池水血红血红，鲜艳欲滴。


第38章 
　　二月二，龙抬头，南安入春了。
　　南召的春天向来来的早，第一丝春风吹过，地上的草就探了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晒得人浑身暖洋洋。
　　房间里铺着地龙，窗户半开着，清风从绿纱窗徐徐吹来，案几上的晚梅花瓣颤了几颤。
　　案几旁，年轻的公子支着头，阖目而眠，日光透过他翘起的睫毛，在玉石般光洁的脸上投下阴影来，他嘴角轻轻翘起，也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连手里的半卷书落在地上都没发觉。
　　那落书的声音却惊醒了床上躺着的人。
　　顾清泉茫然睁眼，头顶是绣了樱花的纱幔，熏炉中透出阵阵荔枝香来。
　　她记得这种香，这是姜采篱制的“美人醉”，用的是妃子笑的壳，用状元红煨过，又用熏炉一点点烘干，研磨成粉，配了十多种药材进去，很是安神的。
　　自己竟回了灵隐山。
　　她一骨碌翻身起来，才要站起，忽觉头晕目眩，跌坐回床上。
　　安松岳惊起，愣愣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她床前，柔声道：“你睡太久了，不能这么着急起身的。”
　　顾清泉睡过了整个冬天。
　　安松岳找钟鸣看过，钟鸣叹道：“人能救活，心救不救得活就不知道了，还是让她好好睡些时日罢。”
　　顾清泉尚迷糊着，愣怔着问他：“爹呢？”
　　安松岳不吭声。
　　顾清泉难得地读懂了他的沉默。
　　她接着问道：“沈醉呢？宋炎呢？扈西来呢？”
　　安松岳将她落下的碎发别到脑后，轻声道：“扈西来身死，我跟宋炎几乎翻遍了整座刑辕山，在密室中找到了沈醉。”
　　“扈西来还没来得及对他动手，只是穿了琵琶骨拘起来了，宋炎带他回药王山养伤，伤养好后，两人却几乎没出过药王山，只在沈族长过世时回过一趟北冥。”
　　“他们怕是要退隐了。”
　　顾清泉听他絮絮念叨着，点点头，道：“这世上的事，也就那么回事，确实没什么好混的。”
　　安松岳愣神，知道她打小最爱玩耍，人世间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吃食她总要尝一尝试一试，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她总忍不住唠上几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各处浪荡着，过去的她，是断断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他心下酸涩，柔声哄她：“等你再养养，我们出去浪迹天涯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顾清泉摇摇头：“我哪儿也不想去。”
　　“那我们就呆在灵隐山，我重栽了樱林，已经冒芽了，要不了多久便能吐蕊。”
　　“樱花开的时候，我们成亲好不好？”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中满是祈盼。
　　顾清泉摇摇头：“我不想成亲。”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饿不饿，我去找点东西吃吧？”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说，前人的恩怨，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他搂着她：“清泉，我们没有做错什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不能让它长成一根刺。”
　　“我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过。你想成亲，我们便成亲，你不想成亲，我们便不成亲。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出门，我给你牵马，你回家，我给你暖被。你想养孩子，我们就养几个孩子，你不想养孩子，我们就养猫猫狗狗，或者种花花草草。”
　　“总之，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顾清泉趴在他腿上，抽了抽鼻子。
　　“嗯。”
　　窗外传来报春鸟一声青啼。
　　春天到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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