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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郁
　　作者：濯淤
　　文案：
　　校园，治愈，双向奔赴
　　周不易高二转学到了一所新的学校，抑郁的状况也越来越严重。
　　原本想要从高楼跃下，就此解脱，然而却被也在顶楼的方卫庄看见，从此刻起，两个人便脱不开这命运的纠缠了……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不易，方卫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生命纵有不堪，等待亦见彩虹
　　立意：好好活着


第1章 
　　今天是个雨天，暗沉的乌云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的，明明该是大中午明亮温暖的天气，却让人感到阴冷潮湿，昏昏欲睡。
　　暴雨自顾自地倾泄而下，在车窗上猛烈地敲打着，发出暴躁的响声。
　　周不易看着车窗，豆大的雨点渴望将力量施加于车内的人，恐吓他，却被车窗撞得四分五裂，成为无数细小的碎片，掉落在地上，汇成肮脏的泥水。
　　等会肯定会打湿衣服的。周不易想。
　　“小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在暴雨制造的别样的静寂中响了起来，周不易觉得那声音有点冷漠，不知为何。
　　周不易撑了伞，走下车。暴雨果然毫不留情，一从车的庇护中离开，雨便从四面八方而来。
　　周不易踏着水洼往前走，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新学校的样子。他朝着预订好的路线一直走，在终点收了伞，这时他的白色运动裤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留下肮脏的痕迹。
　　他直直地走进去，下面好奇的人一齐看着他。
　　高一凡是班主任，他欢迎了周不易，引导他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周不易。”他说。
　　周不易看着并不冷漠，只是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高一凡觉得他不该是难管教的孩子，便想让他多说一些。
　　“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周不易说，目光有些失焦。
　　“那有目标的学校吗？”
　　这个问题让周不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个不错的大学的名字。但他看上去却并不骄傲，眼里总带着一种让人觉得难过的失焦感。
　　高一凡夸了他一句，说他目标远大，要好好加油，然后让他坐到后排空位上。
　　那位置不靠窗，周不易不喜欢。他想要他同桌的位置，他的位置正好靠着窗户。
　　那个人正看着窗外，腿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抖动。周不易走过去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望着窗外。
　　周不易走到位置边，将书包放好，然后又轻轻地坐到座位上，摆出认真听课的姿势。
　　那人这才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很快又移开了眼，抖动的腿也渐渐停了下来。
　　老师开始讲课。周不易觉得这里老师讲课不像原来的学校那样专业，却也不那么刻板。但这对他来说并没什么不同。
　　一节课都是正襟危坐的姿势，下课了，他才放松下来，不过也并没有离开座位，只是拿出空白的本子在上面画线条。
　　同桌并没有和他说话，他一下课就跑了出去，看来是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啊。挺好的。
　　白天的课就那样过去了，老师各有特点，不过对周不易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下了晚课，他便往寝室走，司机已经帮他铺好床位了。
　　有新同学来，寝室一开始的气氛是有些尴尬的。大家依次介绍了一遍。
　　“张傲”“许正阳”“龚窦”“沈青”。
　　周不易还是像在课堂上一样，说完简单的自我介绍便不再说话了。
　　大家也并不想和他尬聊，介绍完也各玩各地去了。
　　沈青是寝室唯一有窗帘的人，周不易就睡在他旁边，他觉得床帘不错，下周自己也要去买一个。他喜欢封闭狭小黑暗的空间。
　　在新的学校过了一周，周不易觉得和从前并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些找自己麻烦的人，但也更加无聊了。
　　周围的世界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生命的行动还是一如既往地毫无意义。
　　没有人来和他做朋友，也是。自己这样没有价值的无趣的生命，怎么会有人想要了解呢？
　　周末买了床帘装好了，发现张傲有些不屑地看着他。
　　周不易心中一滞，他在想什么呢？想他有多么阴暗吧？平时在宿舍里一句话也不说，现在也要把自己全面封闭起来了，恶心的懦夫，沉闷的灵魂。
　　不对，怎么能这么想别人呢？怎么能这样猜测别人的心思呢？这样恶意揣度别人的人，才是最心坏的吧。
　　直直钻进自己阴暗的小屋子里，心情也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填满，好难受。思想又略过记忆里那些无法跳过的不堪，心更加沉重了，有点喘不过气来，像是要哭却被生生堵住了。
　　好想一跃而下，从世界离开，顺便带走自己所有的思绪，这样，一切就解脱了。
　　然而还是没跑出去这样做，他不想动，好累，太累了，累到身体没有力气。
　　……
　　猜想在第二天晚上得到了证实，或许是黑夜掩映，也或许是自己那毫无价值的生命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注意。
　　张傲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就在他身后。
　　他对身边的龚窦说：“那个周不易他到底怎么回事？一天到晚阴沉得跟鬼似的。我他妈服了，搞得我在宿舍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又搞了个床帘，是要干啥啊？唉，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话都懒得和我们说，搞个床帘一回就钻进去，连看都不想看我们了。”
　　“草，越想越生气，他妈的哪来的自信看不起我们？”张傲说得激奋起来了，周不易听得心都颤抖了起来。
　　“唉，想那么多干嘛？看不起就看不起呗，谁又看得起他。他除了脸长得好看点也没啥了。”龚窦接道。
　　心沉了下去，被一种浓厚的悲哀填满。
　　也不怪别人误会，也不怪他们这样骂。本来就是自己阴郁啊，本来就是自己不说话啊，本来就是自己不交流啊！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们说这些又有什么错呢？错的是自己，一直以来就都是自己。
　　自己的出生就是错的，他除了给人带来麻烦，还能带来什么呢？
　　这样糟糕的人生，这样没有勇气改变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他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周不易并没有回宿舍，而走向了宿舍的顶楼。他观察过很多次，顶楼可以上去，上面是一片平地，四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只要一脚跨出去就好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甚至带着点欢快的心情走了上去。顶楼的风呼呼地往身上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引导着他往前走。
　　走吧，走吧。像鸟儿一样一跃而下，乘着风，把一切都带走。
　　“我靠！停下！”一阵急切的声音将风斩断了。周不易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生死边上。
　　那说话的人根本没给他时间，一看他停下来就飞奔过去把他拉了过去，紧紧地搂着他。
　　“我靠！你他妈要干什么？你这一跳，整个男生宿舍都不敢住人了。你他妈寻死不知道换个地？”
　　周不易脸上挂着泪，转过头去看那把他拉回来的人。真不知该说是救了他，还是又重新把他拉回了深渊。
　　那人是他同桌。同桌叫方卫庄，名字听着挺古朴的，人却一点也不规矩，一下课就跑出去，有时还缺课，一些老师并不喜欢他。
　　他把周不易拉到墙边靠着，周不易就蜷缩在那里，泪水已经干涸了，但是心却在哭泣着。
　　是啊！自己可真自私，偏偏要在这样的地方自杀，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引人注意吗？真卑鄙呀。下次，换个地方好了。
　　方卫庄点燃夹在手指间的烟抽了起来，烟雾缭绕，在他眼前飘来，一股焦糊的味道缠绕在他的鼻尖，有点呛人，却也给了刚刚那漂浮着的心一点真实感。
　　“周不易，你还是我同桌。真他妈造孽啊。”方卫庄说。
　　周不易并没说话，心里觉得很抱歉。抱歉啊！让你碰见了。对不起，让你烦心了。
　　但他说不出。他只能这样沉默地蜷缩着。
　　他也沉默了，他的烟燃烧着，是这暗夜里唯一的光亮。
　　当那烟快要燃尽时，周不易开口了：“别告诉老师。”
　　他不想被发现，不想有人来问他：发生什么了？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或许什么也没发生，但就是什么都过意不去。
　　没有人会明白的。
　　闹了这么一出，该回宿舍了，回晚了或许会被诘问。
　　周不易转身离开了，方卫庄还没走，他靠着墙壁，看着天空的星星。
　　他或许是想等烟味散了再离开吧。
　　周不易身上也带着烟味，一回宿舍，便捕获到了四双疑惑的眼睛。
　　“你抽烟？”龚窦问。
　　“不是我抽的。”周不易说。
　　“奥。”
　　再没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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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收藏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求收藏，呜呜呜


第2章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周不易已经很久没“早睡”过了。他心底有个怪兽，白日里趁着思想的裂隙而入，夜里也牢牢地禁锢着他，让他逃不开，脱不掉。
　　他听惯了平稳的呼吸声，却总不是属于自己的。那些呼吸也像是催化剂似的，将他的焦虑发酵，反而越发难以入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睡着了。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朦胧醒了，好困。
　　周不易喜欢刚醒时混沌的感觉。那时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很安静，可是一清醒，他的世界便又开始充斥着恐惧，不安和无尽的自我怀疑。
　　起身麻木地穿衣洗漱，然后到教室去上早自习。
　　方卫庄难得来得比他早。他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周不易，便将目光转移到窗边。
　　周不易也不去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如同往常一样正襟危坐着。
　　“彭”什么东西掉落到他的桌面上了。
　　“啊，不好意思。能递给我吗？”方卫庄说。
　　“嗯。”周不易捡起那张卡片，看到卡片上的话后不由得一愣：“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
　　周不易看了眼方卫庄，他看上去有点刻意：“怎么了？”
　　“没什么。”周不易把卡片递给他，他便将卡片插在课桌的狭小缝隙间。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吗？怎么可能呢？只是巧合吧。他怎么会关心自己呢？
　　而且，他本就不是英雄，更是无法热爱生活。
　　然而巧合或许也太多了。让周不易这并不敢做关切想象的人都有些怀疑。
　　方卫庄下课不再跑出去了，而是趴在桌子上睡觉。而且他课间出去上厕所回来会发现方卫庄也不见了，等到他坐好了，方卫庄便从后门走进来了。吃饭的时候，总会看见方卫庄的身影，总会在前后左右某个地方发现他。总觉得，自己被跟踪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真的在关注着自己？为了之前顶楼发生的事情？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这么在意自己的死活呢？如果自己去问他，会不会太自作多情呢？
　　事情便一直这样僵持着，周不易也找不到机会去继续上次的事情，因为想要寻死都会遇见周不易。
　　好奇怪，可根本不敢开口问他。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第一个月末尾，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周不易和方卫庄是并列倒数第一。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平时看起来这么认真的人，竟然是倒数第一！
　　方卫庄该是知道自己成绩的结果的，根本没心思去看，但听他们在那谈论，便有些好奇。
　　一看，还真是！
　　方卫庄这才看向坐在座位上画线条的周不易，他似乎也对成绩没什么兴趣。
　　没想到啊！初次见他，见他一副正经的样子，听个课整的和一年级小朋友一样乖巧，还以为许正阳的第一名会受到威胁。
　　没想到啊！受到威胁的是他这个倒数第一！
　　方卫庄颇不注意地把手搭在周不易身上，说：“兄弟，你上课都在干些什么？那么认真不会全在走神吧？”
　　周不易被他突然的接触吓得一愣，手里的笔跳动着跌倒了，方卫庄的重量通过手臂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身边是他热烈的呼吸，那呼吸灼得他耳朵有些痒。
　　方卫庄见他笔都掉了，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他了，于是把手拿开，跨坐到座位上。
　　“你上次不会是因为成绩才那样吧？”方卫庄小声问。
　　周不易看了他一眼，方卫庄的样子看起来纯洁无害，似乎比之前少了点距离感。
　　方卫庄就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周不易才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问题：“这几个星期，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什么跟踪？说得多不好听。”方卫庄似乎有些心虚，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大大方方的样子：“实话实说，谁让我倒大霉碰到你自杀。我要真的不管了，你死了，怎么说我都是知情不报，我一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周不易闻言低头沉默了下来。果然他还是麻烦，连死都要给人带来麻烦。谁会真正关心他呢？本就是条没有价值的生命罢了。
　　以后寻死也无法了，因为他死了，方卫庄就要承受一辈子的不安。他怎么能这么自私呢？若是他的这条命活着还有唯一的价值，或许那便是让方卫庄不受良心的谴责吧，那这样，便活着吧。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罢，自己终归还是做不到那么自私地把心灵上的折磨留给另外一个人。


第3章 
　　于困顿中发现的第二条路是自残。
　　学校放五天的十一假期，周不易被司机接了回去，父母经常不在家，周不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
　　写作业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把桌边的瓷杯碰破了，水渍无孔不入地渗入地毯，白色瓷杯被碰撞得四分五裂。
　　周不易不知为何被那声音撞得有些心烦，他蹲下身去捡瓷杯的残片，却不小心被瓷片割伤，在手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将白色瓷杯染脏了。
　　周不易一开始竟也没感觉到疼，他无知无觉地收了残片扔到垃圾箱里，安静坐下来后才感到了十指连心的疼痛。
　　手上的血似乎还在慢慢往外流，那只手指就像是被血浇灌的柱子，被血缠绕着。
　　手上传来的疼痛连着心口都抽动了起来，切开处的肌肉跳动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原本被丢进垃圾桶的一块残片，将它置于左手小臂上，右手拿着瓷片，毫不留情地划了上去。
　　疼！皮肉被划开，里面的血就忍不住地跑了出来，在胳膊上像是岩浆一样往两边流去。但在疼痛的同时，心灵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就像是血放出了那些埋怨，那些痛苦，那些恐惧。
　　斜划的伤口处传来的跳动感，就如同在身上孕育了一条生命般，比他本身的存在还要鲜活。
　　周不易笑了起来，手中沾着血的白瓷片掉落在褐色地毯上，终于，终于好受一些了。
　　他不给伤口涂药，也不给伤口做任何处理，他任由血流出，凝固，被水冲洗，传来一阵一阵揪心的疼痛。
　　他都不管，他任由它们存在着，任由它们呼吸着，跳动着，那是它身上的新的生命，是他从未感到的活力。
　　可惜上学就不能任由它们暴露生长腐烂了，周不易换了长袖穿着，给手指处溃烂的伤口涂了药，贴了创口贴，有的东西，不能暴露给人看。
　　……
　　“早啊。”方卫庄斜挎着书包进来了，他随意地将书包扔到桌上，坐了下来。
　　“早。”周不易说。他有些不适应这种突然的热情。
　　“假期过得怎么样。”方卫庄问。
　　“不错。”周不易说。对他来说，确实不错了。
　　“挺好。”方卫庄看着周不易那张没什么波动的神情，道。
　　简单寒暄完，方卫庄将书本拿出摆放到桌上，然后拿出另一本别的课外书来看。
　　中午饭的时候，方卫庄因为之前说开了，便也不躲了，直接坐到了周不易对面。
　　周不易正低着头吃饭，见他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对面，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着方卫庄。
　　方卫庄正捕捉到他那双有些无措的眼睛，问：“怎么？我不可以坐在这里吗？”
　　周不易知道他是怕自己再自杀，所以才这样跟着自己。其实没必要这样的，自己不会再自杀了。虽然他自私，却也真无法做到把所有的不安留给他。
　　“你不用这样跟着我。我不会自杀了。”周不易说。早些说清楚最好，不要让方卫庄为了他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真的不会了？你想开了？”方卫庄问。
　　想开？周不易听到这两字手里的筷子都猛地攥紧了，怎么可能想开啊？这世上最难控制的东西恐怕就是他自己的思想了。
　　“嗯。”周不易轻声道：“所以你放心，不用再浪费自己的时间跟着我了。”
　　方卫庄想了想，道：“想开了就好。”
　　没有否认，果然是浪费他的时间了。周不易又低下头去吃饭，不敢去看方卫庄。
　　方卫庄也没走，还是坐在他对面。
　　周不易平时吃得很少，往往饭只吃到一半就不吃了，这时他也站起身，准备和平时一样去倒掉。
　　不料方卫庄却问：“你不吃了？”
　　“嗯……”周不易知道自己浪费粮食，被这样问到一时间有些羞愧，声音弱了不少。
　　方卫庄抢过他手里的碗，将饭菜全倒进他碗里，说：“你呀，每天就吃那么点，怪不得那么瘦，吃不完让阿姨给你少打点，也别老浪费。”
　　周不易有些愣住，也没在脑子里考量，便问：“你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方卫庄不解地看着他。
　　“饭，是我吃过的。”周不易说。
　　“这有什么？我们宿舍经常一起吃泡面啊，一个勺子都用了，嫌弃啥？”
　　是呢！互相分享，玩笑着抢夺，这才是正常男孩子的相处方式啊。自己却从未和谁分享过什么，或者说，他曾分享过，却并没有人在乎，大家嫌弃他。这些普通坦荡的生活永远是轮不到自己的。
　　周不易没说话，有些慌乱地快步离开了。
　　那之后，方卫庄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模式，下课之后照样消失不见，身边再没有人跟踪。
　　对啊，他的生活本该就这样。他的人生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关注，他生命唯一的价值不过因为生命本身，没有人会在乎作为生命体的他，就连他自己也不在乎了。


第4章 
　　“我靠，热死了。”方卫庄在上课前跑回教室，出了一头的汗，正扯着胸前的衣服消暑。
　　今天天气确实很热，就像是突然回到了太阳毒辣的大夏天一般。周不易仍然穿着长袖，可身上已经流了汗，汗水流过伤口，留下一阵一阵惨痛的快意。
　　“周不易，你不热啊？等会还要跑1200米呢。”方卫庄见他大热天还是一身长袖长裤，忍不住多嘴道。
　　“我不热。”周不易说。
　　方卫庄不信，脸都热红了还说不热，口是心非。不过，方卫庄仔细看了看周不易的侧脸，两周没跟着他了，怎么觉得他比之前瘦了不少。看来是没好好吃饭吧。不过这些事情他也总归管不着，只要他别死就行了，他也没那么大的精力和责任去把一个不想干的人养的好好的。
　　下午第二节 课是体育课，老师要记男生1200米跑的成绩。
　　烈日下，只有周不易身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长袖校服，老师虽几次对他投来了犹豫的目光，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口哨声响，大家都奋力跑了起来。周不易也跑了起来，烈日将空气熏得又干又燥，周围的空气似乎没有一点湿度。周不易感觉喉咙仿佛被放在火上灼烧着，干渴，紧涩，心脏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对自己抗议。
　　他跑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他被甩到了最后一个，最后脚步慢慢迟缓，沉重得仿佛是灌了铅，最后怎么也动不了，直直地摔到了被烈日灼得滚烫的橡胶跑道上。
　　……
　　周不易醒来的时候很凉爽，一睁眼便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天花板。
　　转头，便看见方卫庄坐在旁边给他扇着扇子。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也是，自己倒下了，他送来总是耽误了他的时间，总是麻烦了他。他肯定是不开心的。
　　方卫庄见他醒了，沉默了片刻，才皱着眉道：“你说了不寻死，怎么活成这样了呢？”
　　嗯？周不易没想到他说了这话，忽然惊觉身上的长袖校服已经被脱了下来，里面是纯白的短袖，而小臂上那两道交叉的划痕触目惊心地暴露在阳光下。一条已经结疤，而一条还渗着血。
　　周不易下意识地想要把疤痕藏起来。
　　“看都看见了，藏起来还有什么用？”方卫庄说。
　　周不易抿着嘴，心里升腾起一阵烦闷的恐慌。他看见了，他都看见了，可他不想让人看见，那丑陋的伤疤，正如丑陋的自己，对疼痛上瘾的自己。
　　方卫庄见他一言不发，又道：“校医说你晕倒除了中暑还有一些原因，你经常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吗？”
　　并不是不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是吃不下，睡不好。
　　还是不说话，方卫庄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命迟早得被玩完。”
　　周不易转过头去，紧咬着嘴唇。别关心我，别这样问我，别这样和我说话。
　　方卫庄见他彻底拒绝了交流，更是无奈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药拿来了。你给他涂一下吧，我还有其他同学要处理。”校医拿着处理伤口的药水递给方卫庄后只是浅浅地看了眼周不易便出去了。
　　方卫庄抓过周不易的手臂给他涂药，周不易则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的。药涂到伤口上像是没任何感觉似的。
　　“等会穿上衣服和我出去吃饭。”方卫庄说，没一丝讨论余地似的。
　　周不易听闻这话眼神才有了些波动：“为什么？不必和我一起。”
　　“不和你一起我怕你饿死。”方卫庄没好气地说。
　　周不易听他的语气，觉得他在烦自己，给他添麻烦了，真的太抱歉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管自己的，其实他完全可以任由自己自生自灭的。但是他不像自己，他太善良了，他太好了，偏偏要管自己的死活。
　　涂完药，确定周不易身体没有什么不适之后，方卫庄便带着周不易出了校门。
　　走出校门的那一瞬间，周不易是有点懵的，他以为是去食堂吃饭，为什么出来了。虽然不懂，却没问出口，毕竟，他不想再烦他了。
　　方卫庄带他来了一家学校附近的饭店，找了个位置让他坐下。
　　“小庄，来啦！”老板娘一见到方卫庄就热情打招呼。老板娘大概四十岁，身材微胖，看着挺面善的。
　　“还带了朋友来。”老板娘看着周不易，笑眯眯地道。
　　“嗯，花姐，我进去烧菜了，你帮我招待一下他。”方卫庄说着就走到饭店里面，消失不见了。
　　周不易不会和人交流，坐在板凳上撑着膝盖，有些不安。这时候也到饭点了，饭店里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他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
　　花姐给周不易倒了杯饮料，笑眯眯地递到他面前，说：“先喝点，小庄去炒菜了。”
　　“嗯。”周不易接过饮料呡了一口，太甜了，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味道，但他不能表现出不喜欢的样子，于是又喝了几大口。
　　“你在这坐着，我去招待一下其他客人。”花姐说。
　　“好。”周不易看着花姐摇着身子去了别桌，暂时舒了一口气，终于离开了。不被注视的感觉真好。
　　不过四周还是喧闹，他不敢左右去看，也不敢看是否有人正在看他，他只是低着头，让视野被木桌的灰褐色充满。
　　“彭”伴着香味，视觉色彩的冲击，方卫庄端了一道菜上来。
　　“这是我的拿手好菜，你尝尝。”方卫庄身上系着白色围裙，看着神采飞扬的，和在学校里很不一样。
　　周不易看着桌上的那道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在周不易的认知里，这是很简单的一道菜，怎么就成了拿手好菜。
　　他看了方卫庄一眼，抽出旁边的筷子，夹了一块到嘴里。
　　“怎么样？”方卫庄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
　　很奇怪，虽然这菜食材简单，做法简单，但是吃在嘴里却有一种完美的协调感，说不出什么不好，就连周不易这样平时没什么爱吃的菜的人都觉得这菜不错。
　　周不易点了点头，不错。舌头告诉他这是一道好吃的菜，只是他还是没什么食欲。
　　方卫庄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俯下身子直视着周不易的眼睛，说：“你知道食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周不易摇头。不知道。
　　方卫庄说：“让人吃得开心就是食物的全部价值。你要是吃得开心了，它们就完成了它们的价值和使命。我也因为客人吃得开心而获得了价值。”
　　周不易愣住了，竟忘了自己一直直视着方卫庄的眼睛，等回过神来，才移开眼，默默又夹了一块到嘴里。
　　方卫庄笑了笑，说：“你可要帮助它们实现价值。言外之意，给我吃完。”
　　嗯……
　　周不易被他强硬的决定剥夺了自己选择的权利。他低着头，并不去看方卫庄。
　　方卫庄给他盛了一碗饭，之后又上了一道番茄炒肉。周不易看着眼前的两盘菜，虽然分量都不多，但是以自己的食量吃完却还是有点困难的。
　　但是方卫庄说了，要吃完的。他不想让他麻烦，也不想让他做的菜白费。只要今天好好吃饭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吧。
　　对的，不会再有了。也别再有了。想到这里，心里竟有种失落感。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他也不该对任何事情抱有希望。一旦抱有希望，无限的失落就会裹挟着他，把他带到更深的地狱。
　　乖乖吃完了饭，这是周不易第一次光盘。花姐还过来夸他不浪费粮食。
　　方卫庄还没出来，估计是在厨房忙活，周不易不知道要不要等他。不过他看了眼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独占着一个位置也不好，于是离了桌，到门外去站着。
　　要不要等他一起回去呢？他是怎么打算的？他并没有告诉自己要等他。可是，如果他要自己等着他一起回学校怎么办？之后他问起他为什么先走了该怎么办？可要是他不需要他等着怎么办？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他可能并不想和自己一起回去，要是他有别的私密的事情呢？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决定在门口等着。他没有告诉自己可以先离开，还是不要轻易离开吧。
　　站在门口太惹眼了，周不易便找了个角落里站着，看着饭店门口，注意着方卫庄的行踪。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很久，天都由明到暗，该到了晚自习的时间了。周不易这才见着方卫庄出来，他笑着和花姐说了再见，看上去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行踪。
　　周不易顿住脚步了，看来方卫庄没有和他一起回去的打算，是他想太多了。他不敢走出去。他这么开心，要是突然看见自己出现在眼前，肯定会不舒服的吧。
　　于是周不易便藏在角落里，等方卫庄走了才悄悄上前跟着。方卫庄回到了教室，周不易才姗姗来迟。
　　迟到是很可怕的事情。周不易在全班同学安静的注视中走了进去，还好老师不在，不然又得接受着老师质疑的目光。
　　“你不是先回来了吗？怎么现在才来，都上课了。”方卫庄问。
　　周不易没说话，只是翻开书本，犹如往常般正襟危坐。
　　“以你的性格不会迟到的吧，你该不会在哪个地方等我吧？”方卫庄又说。
　　周不易被戳中，心里顿时一片翻江倒海，有些委屈，有些失落，也有无数对自己的责备。有什么好委屈的？有什么好失落的？明明又不是方卫庄的错。自己真是矫情到头了，怪不得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所有人都回避他。真可笑啊！
　　方卫庄看着周不易那五味杂陈的表情，知道自己大概是说到了点子上，又问：“你在哪等我？我怎么没看见你？”
　　周不易其实并不想承认，承认在等他就相当于把自己可笑的自作多情给他看，太羞耻了，太恐怖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方卫庄有些无奈，觉得撬开周不易的嘴比什么都难。
　　“你不会是生气了吧？”方卫庄问。
　　他怎么可能生气？他没有资格生气的。周不易摇了摇头，想要终结他的问话：“我刚刚只是去了厕所。”
　　方卫庄一脸不相信，他可不信这个上课从不迟到的人会因为这个破例。就是在撒谎而已。
　　“那好，下次我让花姐给你找个地方等我，可别乱跑了。”方卫庄说。
　　周不易一愣，好多信息在他头脑里爆炸。
　　以后？他以后还要去那里吃饭吗？他怎么就那么确定自己确实在等他呢？
　　不理解。不明白。周不易心生惶恐，只希望这些时日能快些过去，只希望方卫庄不要再这样关注自己，日子快些回到没有什么波动的状态。


第5章 
　　方卫庄在花姐的饭馆打工，每天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期间，方卫庄便出校门去店里帮忙。周末也基本是在店里。
　　这些天，方卫庄一直带着周不易过来吃饭。方卫庄每天都逼着自己吃完，还让花姐给他找了个不碍客人的角落坐着等他一起回学校。
　　这些天，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就像形影不离的朋友一般。
　　朋友……周不易想到这个词心抽动了一番。他哪里会有朋友啊？就算暂时有了，当他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时肯定是不会留在自己身边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就转身离开的。哪里来的朋友呢？
　　“想什么呢？一脸郁闷。”方卫庄到了点，出了厨房，见周不易坐在椅子上一脸忧愁，便问。
　　周不易被他突然出声给吓到了，一时有些紧张：“没什么。”
　　方卫庄可不信，但这家伙心里藏着的事从来不和别人说，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走喽，回去，等会该迟到了。”方卫庄说。
　　“嗯。”周不易低垂着头走在他身后，看见方卫庄的脚步轻快自然，像是要跳起来似的，真活泼啊，他想。
　　“发什么呆呢？”方卫庄见周不易一直失神地跟在自己身后，将他拽到身边，说：“别一前一后的，别人看见得说你是我小弟了。”
　　周不易微愣，小弟啊？这个角色倒是挺不错的。单方面的信奉和追捧，没有什么害怕会失去的。
　　……
　　晚上回到宿舍，龚窦问怎么他和方卫庄关系一下子那么好了，天天都黏在一起。
　　周不易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不料这沉默却惹怒了张傲，他皱着眉，一脸不快：“周不易，别人问你话听不见吗？说句话会死？还是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死人了？”
　　“膨”心里的某个地方炸开了，悲伤和痛苦一并倾泄而来。那些事情，最终还是会发生吗？
　　“哎，别吵架。”许正阳见势头不对，忙从中周旋。
　　“不是，许正阳，你也看看他的态度啊，妈的我是受不了了！”张傲说着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直接气冲冲地走出了宿舍。
　　周不易又一次落入了无助的境地。无力，无用，无法挽回，他就像是一个悖论，明明不想麻烦伤害到任何人，却总是在让所有人烦心。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如果他消失就好了，这样所有人都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痛苦了。
　　这些天方卫庄给他的一线生机又在一瞬间被切断，好想死啊，好想消失啊，好想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他无力地坐到床边，心里一阵堵塞般的难受，像巨大的塞子把身体的所有感觉都封住了，只留下心在感受承担着所有的痛苦。
　　好难受啊！但却哭不出来。好难受啊！被误解了，好痛苦！可又不能怪任何人，确实是他从不做出任何改变啊！确实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啊！无用啊！
　　周不易没有去洗澡，直接脱了鞋就滚到自己的小空间里去。外面小声的议论被挡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悲伤。
　　他是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没有人会去理解他，没有人想要去爱他。没有人觉得他有价值。他无趣，他自私，他沉闷，他自卑，就连他自己也讨厌透了这样的自己。
　　可是，他还是好想有人来救救他，好想有人能给他的孤岛到来一阵风，一阵雨，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立的，自己并不是无用的，并不是被遗弃的。
　　可是啊！有谁会来救他呢？周不易蜷缩着身子，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回到母亲的肚子里。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知道的。因为没人救得了他。
　　悲观绝望的情绪理所当然地带到了第二天，方卫庄再次想拉着他出去吃饭的时候，周不易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了？”前几天不都还好好的吗？虽然看起来也不怎么乐意，但是却并没有这么抵触。
　　“我不想去了。”周不易说。
　　“不想去？为什么？”方卫庄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要给他希望？为什么希望他活着？！
　　“没事吧你？”方卫庄见周不易神情不对，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即将把火山喷发出来的人。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周不易也最终吼了出来，这绝对是他十六年的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了。他的声音夹杂着愤怒，烦躁，以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抑郁情绪，一下子倾斜而出，充斥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惊了，大家眼里的周不易是个沉默寡言，连说话都轻声轻气的人，现在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身边开始发出如同蚊子一样的嗡嗡声。虽然听不太清，但周不易也能想象，肯定在骂他吧，肯定在对他指指点点吧。好吧，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好吧，终于不装了吧。原来是这样的人啊，这样恩将仇报的人啊。
　　是啊！他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方卫庄是唯一注意到他的人，明明方卫庄对他这么好，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对他发火？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方卫庄大概也是惊呆了，没想到周不易那样隐忍沉默的人会突然爆发。
　　教室里的气氛尴尬极了，短暂的议论之后，谁也没有说话了，周不易的世界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之中。就这样吧，从此以后，方卫庄不会再理自己了。他一定恨透自己了，这个毫无良心恩将仇报的人。也好啊，终于不用生活在无尽的落空中了。太好了，哪天找个地方自杀吧，他应该也不会管自己了。让他带走这个邪恶的自己吧。
　　出乎意料地，也是直击内心的，方卫庄在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天使一样，手心都流转着温暖的力量。
　　在那一刻，周不易的世界什么也没有了，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存在，只是毫无知觉地被方卫庄拉着走。他拉着他走过了排排樟树掩映的校园，走出那道银色的铁门，直到尖锐的汽笛声突然响起，才终于把他从虚空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当灵魂回归身体时，周不易感受到了自己脸上一片湿润，原来，自己已经哭了那么久。
　　方卫庄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周不易哭得无声，却满脸都是，似乎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能将他的泪水擦干。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情绪感染，方卫庄无端感到一种压抑和痛苦，让他不轻易落泪的眼睛都微微湿润，为了不让周不易看见，他一把将周不易拥了过去，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眼泪就无声地落下了。
　　太奇怪了，这么多愁善感，这不像他。他是个心多大的人啊，怎么会被他惹哭呢？
　　这人的精神力实在太强了，一个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痛苦以至于溢出来的时候身边人都能被波及到呢？
　　周不易则是被他的一套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方卫庄的怀抱好温暖，他的身体是柔软的，体温是炽热的，心跳是充满活力的，多强劲的生命力啊。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好想就一直这样贴着他，不想放开，想抱着他一直到死去。
　　可没有人能永远这样拥抱的，如果真的要这样，恐怕只能把两人做成一个永不分开的标本才好。
　　方卫庄平复了自己那被周不易倾泄出的痛苦波及的情绪。他将两人分开，周不易看着他，眼里竟带着点不舍迷恋的光芒。
　　“不好意思啊。”方卫庄为刚刚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直接抓着人就走了，还直接把人抱在怀里。
　　“对不起。”周不易说，声音哽咽了起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那样对你。”
　　方卫庄其实并没有生气，也并没有怪他。说实话，起初被周不易那样吼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神奇，他这样唯唯诺诺看着没什么脾气的人竟然会吼人。
　　之后又看见了周不易的脸，他那张脸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便立马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无助慌乱又绝望。那一刻，方卫庄只觉得莫名心疼，那样的眼神看上去实在太压抑了，就像是被恶魔笼罩着，要注射死亡的力量。
　　因此方卫庄也没想什么，直接就拉着周不易跑了出去，最后看到他泪流满面时，也不自觉抱住了他。他看上去真的好伤心。
　　“我没怪你，你也别自责。”方卫庄说：“你……”
　　方卫庄想问他是经历了什么才积蓄了这么深厚的负能量，可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算了。方卫庄最后还是决定不问了。这事，以后再慢慢来吧。
　　方卫庄带周不易去了饭店，他让周不易和他一起去厨房。
　　厨房里还有两位年长的厨师，见方卫庄来了，便和他打了个招呼，看见周不易，其中一个厨师问：“这是谁？新来的厨师吗？”
　　“不是。”方卫庄笑着挽了挽袖子，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麻利地穿了起来，说：“他是我朋友。”
　　“哦，少见你带朋友过来啊。”那个中年厨师调侃道。
　　“这不是带来了。”方卫庄说。
　　“那你怎么带人家来后厨了，这地方油烟味重。”
　　“他就得熏熏。”方卫庄说。
　　厨师笑了笑，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周不易站在那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被那两个厨师看着的时候也觉得不自在。
　　“过来，帮我洗菜。”方卫庄看着周不易，道。
　　“嗯。”周不易走过去，方卫庄把胡萝卜递给他。
　　“会洗吗？”方卫庄问。
　　“会。”周不易说。
　　于是方卫庄便让周不易去做了。周不易洗得真的很认真，洗胡萝卜像是在清洗珍宝一般。方卫庄无意间瞟见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一瞬间有些怀疑刚刚给他的不是胡萝卜。
　　洗好之后，周不易慎重地把胡萝卜交给他，方卫庄还愣了几秒。之后又让他去帮了一些忙，基本上都没闲着。
　　周不易喜欢做这些事情，方卫庄交代给他的事情他想认真做好，因此不管是洗菜还是切菜，他都极其认真，一瞬间竟然也忘了那些一直缠绕他的阴影。
　　和方卫庄忙活完了之后，两人便一起吃饭。
　　这其实不算两人一起吃饭，但这一次周不易心中竟有些欢喜。方卫庄坐在他对面，他低下头的时候，脸颊轮廓划成一道好看的弧形。他抬起头的时候更是好看，一双双眼皮，鼻梁高挺，脸部轮廓硬朗削瘦。之前竟没发现他这么好看。
　　周不易看着看着就呆了，忘了自己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卫庄。
　　方卫庄见周不易愣了神似的，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笑道：“怎么？被我的帅气迷住了？”
　　周不易被他这样戳中，一瞬间红了脸，忙埋头吃起了饭。
　　方卫庄笑了笑，心想：真被迷住了？也不知道狡辩一下。
　　末了，又看着周不易慌乱地扒饭的样子，不得不说，真的挺可爱的。


第6章 
　　太阳无意坠落于一无所有的夜空会怎样？是会被吞噬，还是被挤压成无数碎片化为星星照亮黑夜呢？
　　不管是哪一种，周不易都不喜欢。太阳本就是太阳，怎么能被吞噬，或被改变呢？太阳就该高高挂在天空，给期待着它的人以向前的力量。而像他这样被深渊紧紧捆束的人，不值得太阳的眷顾。
　　对周不易来说，方卫庄就像是这无意间闯入黑夜的力量，他确实散发出了耀眼的光，却并未将周不易照亮。虽然偶尔，被光扫到时，会产生自己是不是得救了的幻觉。不过这幻觉就像是丰满的泡沫，片刻就碎了，反而给人更加深痛的失落感。
　　活着永远如此艰难，生活永远只有落空，周不易厌倦透了。
　　“下课了，出去走走呗。”方卫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面前，一张脸就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般，能清楚地看见他略有些粗糙的皮肤。
　　周不易被他突然的凑近吓到了，他缓缓往后靠了靠，点了点头。
　　对啊。虽然活着如此艰难，但仍要活着，因为这是方卫庄期待的。他花了时间和精力和自己一起，就该满足他的期待才是。
　　周不易和方卫庄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两边种着不同种类的常青树，偶尔能闻到一阵清甜的桂花香。
　　方卫庄大概喜欢自然风光，走在小道上会左右观望，而周不易则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灰沉的地面。
　　方卫庄发现他这样漫不经心，拍了拍他的脑袋，周不易被打的莫名其妙，疑惑地抬头看着方卫庄。
　　“让你出来是散心的，谁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做阴郁少年了？”
　　散心啊……周不易没有这个心思，若是散心管用的话，他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对了，你踢过足球吗？”方卫庄问。
　　“踢过。”
　　“真的？什么时候？”方卫庄有些惊讶，他以为会得到否定的回答。
　　“小学的时候。”周不易说，那时候他还算单纯，以为生活不会那么遭，那时的他也算活泼，就报了足球队的名，和同学一起玩了一年的足球。
　　不过自初中之后，周不易就对什么运动都不感兴趣了。
　　“走，我们去踢球。”方卫庄兴奋地抓着周不易细瘦的胳膊，跑了起来。
　　周不易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就跟着他一起跑了起来，他问：“我们要去哪？”
　　“傻子！当然是去拿球啊。”方卫庄畅快地笑了起来，周不易则有些忧心。
　　方卫庄真是如他所说来拿球了，他带着他跑到了体育器材室，拿了个足球抱在手里。
　　“要上课了，这样不好吧。”周不易不敢旷课，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被人谈论。
　　“怕什么？你上课也不听讲。反正是发呆，不如做点活跃脑子的事。”方卫庄把球塞给他，笑着说。
　　周不易看着那球，丢掉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别怕啦，反正有事我们一起受，有我陪你，怕什么？”方卫庄说着搭上了周不易的脖子，架着周不易走了出去。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们刚好到了体育场，周不易看着教学楼的方向，面上有些焦虑。
　　“反正已经迟到了，别怕了。”方卫庄说。
　　周不易垂下眼，算了。确实没办法了，已经迟到了。
　　体育场有其他班在上体育课，方卫庄带着周不易混入其中，跟着别的班做了拉伸后便跑向了球场。
　　“我靠，方卫庄！你他妈不是在上课吗？怎么？翘课了？”球场里走来一个高高壮壮，看着就健康的男生，他看了眼方卫庄身边的周不易，顿了顿，眼神在他身边打量了片刻。
　　方卫庄拿球撞了他一下，说：“你管我？来，还缺人吗？我和我朋友一起来。”
　　那人说：“正好缺人呢，过来，给我守门。”那人说着就准备搂住方卫庄的脖子，方卫庄却先拉住了周不易的胳膊。
　　“走。”方卫庄对周不易说。
　　周不易有些愣愣的，被方卫庄拽着就走了。方卫庄的那个朋友则缩回了手，咒骂方卫庄“喜新厌旧”。
　　方卫庄笑了笑，没说什么。
　　被带到了球场中央，本不该是临阵脱逃的时候，但当方卫庄放开周不易的手臂时，周不易又猛地抓住他的衣角，他带着点恳求的意味，道：“我好久没踢过球了，一定不行的。”
　　方卫庄看着他，想了一会，对他那朋友说：“你去守门吧，我来踢。”
　　那朋友说了声行，就往球门去了。
　　方卫庄直视着周不易的眼睛，说：“我陪你一起，踢不好就把球传给我。”
　　周不易一愣，虽然这么说……但……
　　算了，就听他的话吧，他不想让他扫兴了。
　　于是周不易拿出了自己十足的力气，调动了小学时期的肌肉记忆，配合着方卫庄打完了一场漂亮的友好球赛。
　　周不易穿着长袖在炎日下踢完了球，出了一身的汗，有些疲惫的喘/息着。
　　“我靠，你这朋友可以呀！加入足球队了吗？要不要考虑一下？”
　　方卫庄也挺吃惊，没想到周不易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只是他平时体育课都是一个人坐在阴影角落里，什么也不干，方卫庄也发现不了他在足球方面的能力。
　　周不易只是不想让方卫庄失望，所以调动了自己的全部力量，而且方卫庄很厉害，他一直都在帮着自己，自己才能不失误。但加入足球队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周不易摇了摇头，拒绝了。
　　那朋友觉得可惜得很，惋惜了一会，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认识吧。”
　　周不易一惊。认识认识，他最害怕这样的话了。要是认识以后发现他不过是个没什么意思的阴郁男，那就太可怕了。
　　方卫庄却先替他回答了：“他叫周不易，我同桌。”
　　说完他又向周不易介绍了那人：“他叫苟旬，是个沙雕。”
　　苟旬恨恨地看着他，那眼神简直想把方卫庄千刀万剐：“介绍的时候不能正式点吗？”
　　方卫庄说：“挺正式啊，你不就那样吗？”
　　“哼哼——”苟旬一脸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圈住方卫庄的脖子将他身体往下压，说：“好家伙，信不信我把你的丑事都抖出来！”
　　“我有什么丑事？你能抖什么？”
　　“比如高一把人家女生送你的巧克力转头送给了别人，结果被狠狠摔了一巴掌。”
　　“艹，”方卫庄想起那一巴掌就疼：“谁他妈知道里面有表白信啊？我又不爱吃那玩意。”
　　“……”
　　两个人还在边吵边闹，周不易在一边看着，既是羡慕，又是失落。
　　这样多好啊，这才是无忧无虑少年本来的样子，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周不易又沉浸在了自我否定的情绪里，方卫庄见周不易一言不发，也不和苟旬闹了，他推开苟旬，说：“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上课？你逗我吧，这种公开处刑的时刻，你胆可真大，怎么着也得等下了课偷偷进去。”
　　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问：“你觉得呢？”
　　周不易觉得苟旬说得对，这会回去，肯定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喜欢被人看着。
　　“我们等会再回去吧。”周不易说。
　　“那行。我再带你去个地方。”方卫庄说着又抓起了周不易的胳膊，跑出了体育场。
　　苟旬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
　　方卫庄拉着周不易跑到教学楼通往食堂的小道上，左边有一道石阶，石阶狭窄而陡峭。方卫庄走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说：“这里小心点走，不然容易摔倒。”
　　“嗯。”周不易跟着方卫庄小心地下了台阶，来到一处假山后。
　　“到了，过来。”方卫庄拉起周不易的小臂，将他拉到了假山下凹进去的地方坐了下来。
　　“好久没来这了，舒服。”方卫庄靠在假山上，一脸惬意地伸腿坐在那。
　　周不易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为什么来这里？”周不易问。
　　“这里多好啊，没人打扰，安安静静地听会鸟叫，听会水声。我烦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周不易心一惊，烦心的时候会来吗？那现在他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是因为自己吗？
　　想到这里，周不易伸手圈住蜷缩的腿，有些无措地看了眼头上嶙峋的假山。
　　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他这般保护自己的姿势，看上去不是很放松：“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周不易说。说完他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向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是因为自己所以不开心了吗？可说出来会不会太显矫情，反而更惹人讨厌呢？
　　“那你怎么看上去不开心？我带你来就是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把这里当作情绪发泄口，可没让你来这继续沉闷。”
　　周不易看了眼方卫庄。他人真的很好，这么在意自己的感受。可是……他不能像他想要的那样开心起来。真的对不起。
　　“有什么事说出来呀。”方卫庄说：“就说你现在为什么不开心。”
　　周不易顿了顿，说出来。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应他。自己不能做再多了。
　　“我……你是不是因为我生气了？”周不易小心翼翼地说，说出后觉得心脏都要炸裂了。
　　“哈？”方卫庄觉得莫名其妙又有点好笑：“你怎么惹我生气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说，不开心的时候才来。”
　　“我靠。”方卫庄气笑了：“你准是有点傻，我带你来不是因为我不开心，是因为想让你开心。”
　　“想让你开心”……
　　这话就像一个锥子，扎在周不易心上，有点疼，有点麻，又有点痛快。
　　“你……想让我开心？”周不易问，心上为着这话流了血，流了泪。
　　“嗯。开心不好吗？你太压抑了。别那么辛苦。”方卫庄说，他见周不易那双眼睛里露出的不可思议，竟然觉得有些难受。
　　你太压抑了。这句话就像是锤子，将周不易彻底锤垮了，他又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过自己的感受，从来没有人在不在意他开不开心，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一句：你太压抑了，你太辛苦了。
　　方卫庄见他又哭了，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不会应对这样的场面。之前女生哭的时候，他只会在一边尴尬地看着，可周不易一哭，却总是让他有种压抑的痛感。
　　方卫庄轻轻拍了拍周不易的背，说：“想哭就哭吧，反正这里也没人听见。”
　　“对不起！对不起！你想让我开心，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对不起！我不能达到你的期待。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开心……”周不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地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他所想的，全是对不起。
　　方卫庄听着他的道歉，心像是被狠狠挤压了。为什么要道歉呢？你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可他并未这样说，他拉过周不易，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周不易因为哭泣而起伏的身体被囊括到他的胸膛。
　　不好，又想哭了。方卫庄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着周不易哭，自己就那么难受呢？
　　他明明那么坚韧的心，却被周不易敲碎了。
　　他紧紧地抱着周不易，说：“你要是真的觉得抱歉，就不要再伤心，不要再压抑了。你想满足我的期待，就去改变。周不易……我不想再看见你难过了。”
　　周不易哭泣的身子微微一震，方卫庄，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第7章 换位
　　周不易和方卫庄在第二节 课时回到了教室，虽然是从后门而入，但周不易能感觉到周围人猜测探究的目光。
　　周不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早料到会这样的，他们心里一定对他很不屑吧。
　　周不易刚坐下，就看见许正阳朝他走了过来：“不易，老师说下课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不易一愣，恐怕高一凡是要把他骂一顿吧，想到这里，周不易有些心烦。
　　“嗯。”周不易低声应了声。
　　……
　　高一凡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周不易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见是周不易，高一凡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脸上表情并无变化。
　　周不易有些小心翼翼地站到高一凡身边，高一凡从旁边拉过一把座椅，说：“坐吧。”
　　周不易坐下，低着头，等着高一凡的训斥。
　　高一凡并没有立马说话，他低头看着周不易垂下的脑袋，许久才道：“我给你换个位置吧，你和许正阳一起坐。”
　　周不易一惊，猛地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高一凡对上他迷惑的眼睛，说：“方卫庄那个人，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平时不听讲逃课，我能接受，但是你不一样，你或许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能被方卫庄带偏了。”
　　周不易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蜷缩了起来。他不想换位置，方卫庄对他很好，带他一起吃饭，带他去他的秘密地点，还会温暖地拥抱他……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平时上课也很认真。许正阳成绩很好，人也很好，和他坐在一起，你的成绩肯定能提升的。”高一凡道。
　　高一凡看着他，眼神很诚挚，似乎真的是为了他好。
　　周不易不敢违抗这样的眼睛。这样信任自己，对自己抱有期望的眼睛。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是个乖孩子吗？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吗？不想让他失望啊。而对于方卫庄，他是否希望和自己待在一起呢？他这样关心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或许他会厌烦吧。
　　不想他厌烦我，好可怕。那不如就在他厌烦之前赶紧抽身离开吧，这样，就不会体验更深的痛苦了。
　　“好……”周不易做出回答时，蜷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将裤子抓出了褶痕，可这话一说出，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好难受。方卫庄，他会怎么想呢？
　　“好孩子，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高一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周不易有些失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又是怎么坐下去的。只知道当方卫庄的声音传来时，他浑身一个激灵。
　　“老师和你说什么了？你看起来怎么这么奇怪？”方卫庄有些担心，凑到他跟前去看他低着的头。
　　周不易猛地回过神，一抬眼便看见方卫庄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一瞬间，周不易的心猛地一抽，他这么关心自己，可自己却“背叛”了他。
　　他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看起来水光涟涟的，方卫庄心中一动，想要伸手去接他或许将要掉下来的眼泪，但这里是教室，方卫庄便克制住了自己那没来由的想法。
　　周不易最终也没哭出来，只是泪光在打转。
　　“老师说，要调座位，他让我和许正阳坐。”周不易在心里疼痛了半天才开口道。
　　方卫庄一愣，反应过来才道：“就这事？也没骂你，怎么还这么委屈？你就那么喜欢我？不想离开我？”
　　方卫庄说完一惊，虽然他平时会和朋友这样打趣，但对周不易说出来，却有些奇怪。他脸色有些微红，坐正了身子，拉开了与周不易的距离。
　　周不易原本是害怕方卫庄因自己没有选择他而生气，但现在看来，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是啊，他这样的人，谁会在乎他的选择呢。
　　忧虑恐惧的心情变成了一种幽深的失落，将周不易锤向更深更黑的空洞中。
　　“那你呢？你是怎么说的？”方卫庄问。
　　“我同意了。”周不易说。
　　“……”
　　方卫庄一时沉默，说实话，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他竟然有些失落。但他从不是依赖别人的人，怎么会因为他而失落呢？
　　方卫庄努力调整了下思绪，将失落的感觉赶出头脑，笑道：“挺好啊，和他一起比和我一起更好。”
　　“没有！”周不易转过头，看着他，虽然他知道方卫庄或许根本不在乎，但他却忍不住地想要让他知道，他在他心里，是不可替代的好。
　　周不易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方卫庄，道：“没有人能比你更好。”
　　方卫庄对着他的眼睛，瞬间愣住说不出话。周不易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生怕他不相信。
　　不知为何，方卫庄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猛地加快了，他有些慌乱。为了不让周不易看出来，方卫庄故作淡定，伸出手揉了揉周不易的头发，道：“好了好了，知道了。就算你换了位置我们还是要一起吃饭散步的。”
　　周不易一愣。还是会一起吗？心中又升腾起了雀跃的心情啊。
　　方卫庄的手很温暖，揉着他的头发的时候就像是阳光一样。
　　“嗯。”周不易点了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点笑意，眼中还闪着点点水光。
　　方卫庄慌乱地笑了笑，收回了手，那揉过周不易头发的手被自己紧紧攥了起来。他的头发好软，像棉花糖一样。
　　方卫庄紧紧握着那只手，在世界的一片静谧中偷偷看了周不易一眼。
　　周不易已经坐得端端正正开始听课了，他的侧脸很好看，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再配上他那有些忧郁的神情……
　　看着还真帅……
　　……
　　第二天高一凡就安排座位调换了，嘈杂的课桌推拉声响起，周不易有些麻木地搬着桌面上的书。
　　方卫庄不用换位置，便帮周不易搬书到许正阳旁边。
　　所有的东西都搬完的时候，方卫庄有些失落，但他从不喜欢把这些情绪表现在脸上，便笑道，说：“中午见。”
　　“嗯。”唯一让周不易觉得雀跃的事似乎只有这个了。
　　方卫庄走了，周不易在座位上坐下。大概是被老师交代过吧，许正阳对他说：“学习中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嗯。”周不易应了声，许正阳象征性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
　　周不易在心里叹了口气，习惯了。许正阳这么阳光这么优秀的人，肯定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确实，他们在宿舍也不怎么说话。
　　周不易在宿舍似乎和谁都不怎么说话。
　　沉默的一个上午过去了，许正阳真的不愧是学霸，上课很认真，课间也抓着老师询问不懂的问题。在宿舍也是的，许正阳晚上会看书，同时作为寝室长也会管理好宿舍的秩序。
　　中午方卫庄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等周不易，周不易走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他背对着他，手肘撑在围栏上，身着蓝白校服，仰着头，似乎在看天上的云。
　　周不易被他的背影吸引住了，竟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最后还是方卫庄反应过来，上前勾住他的脖子，笑道：“你在发什么呆呢？走，吃饭去。”
　　周不易被他突然的靠近整的有些慌乱，他脸色微红，点了点低下的头。
　　方卫庄看周不易低着头，道：“别总是低头啊，你长的也不丑，还怕人看见？”
　　周不易听着这话，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勉强将头抬起了一点。
　　今天花姐的店里客人很多，方卫庄忙到很晚才有时间吃饭。周不易也在厨房帮着做了这么久的小帮工。
　　方卫庄简单做了个辣椒炒肉和切丝土豆，问：“怎么样？饿了吗？”
　　周不易平时大概不会怎么感觉到饿的，但最近可能是被方卫庄养得有些娇贵了，今天没按时吃饭倒真有些饿了。
　　但他并不直接说，只道：“还好。”
　　“还好……这是什么话？”方卫庄吐槽了一句，将菜盛好端到桌子上。
　　方卫庄给周不易盛好了饭递给他，周不易道了声谢，两个人便吃了起来。
　　正吃间，花姐走了过来，说这些日子周不易在后厨帮忙自己也没付报酬，怪不好意思的，就给他买了一些水果过来。
　　周不易没被这样对待过，顿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说：“不用了，我在这里吃饭也没花钱。”
　　花姐笑了笑，说：“那可不一样，这些水果你就拿着。你做事认真，看着可爱，我喜欢你才这么对你的。”
　　周不易心中一惊，喜欢我！怎么会呢？从来没有人会喜欢他？怎么会呢？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他那么懦弱，怎么会有人喜欢……她一定是说来好听的而已。
　　方卫庄有些不平衡了，佯装有些生气地说：“花姐，我在你这做了这么久你什么都没给我买过，太偏心了！”
　　花姐拍了拍方卫庄的脑袋，说：“这么多水果呢，你不会分呐！”
　　方卫庄咂咂嘴，说：“行行行，别老拍我头。”
　　花姐指了指方卫庄，道：“小家子气。”
　　“什么小气？我这头是留给我未来老婆拍的，你别占我便宜。”
　　花姐无奈地笑了笑，说：“不和你争，把你那点油乎乎的头发留给你老婆吧。”
　　“哪里油了？！”方卫庄说着还摸了摸，道：“要是真油了，也是你薅的。”
　　花姐嫌方卫庄嘴贱地很，最后又拍了他一脑袋走开了。
　　一大袋水果放在桌上，周不易想着刚刚方卫庄生气的样子，怕他不开心，道：“你吃吧，我不怎么吃这些。”
　　“没事，我刚刚开个玩笑，你拿去吃。给你同桌还有宿舍的人分一分。”方卫庄扒了一口饭，道。
　　周不易垂着头，有他在，宿舍的气氛都变得微妙了，他们恐怕不会接受自己的东西吧。
　　方卫庄见他没应声，道：“听说你和室友关系不好。怎么说呢，都在一个屋檐下，就算不深交，也别相看两厌吧。你寝室的几个人都挺友好的，但是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也友好，不然他们会排斥你的。”
　　周不易听着他的话，依然没有应声吃着饭，他真的很不擅长处理这些关系。一想到要去和人相处，他就会觉得有些抗拒和害怕。
　　方卫庄见他依旧沉默，继续道：“你呀，给他们分几个水果。你看你这人也挺好的是吧，就是平时沉闷了点，你表达了你的善意，他们也不必去猜你的心情，你也不会被排斥。”
　　“要我说你们宿舍那个张傲，确实有点傲气了，他这个人呢，怎么说，骨子里确实是有点自卑的。”方卫庄道。
　　周不易一惊，自卑？怎么会呢？他有朋友，成绩也好，平时活泼又好动，怎么看都是很优秀的人。
　　周不易看着方卫庄，眼神里透露出一点好奇。
　　方卫庄却不说了，他摇了摇头，说：“别人的事情还是不要谈论过多，快吃，待会该上课了。”
　　周不易只好作罢。


第8章 
　　周不易提着一大袋水果进到教室时是有些不自在的，手里拎着这么大袋东西，怎么说都会有些显眼。
　　周不易尽量不看别人的目光，坐到座位上拿出一个桃子给许正阳。
　　许正阳正在做题，见他递过来一个桃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吃个桃子吧。”周不易说。
　　许正阳愣了愣，盯着周不易看，周不易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许正阳笑了笑，接过桃子，说了声：“谢谢。”
　　周不易说了声没什么，便又低下了头。
　　许正阳之后又多次看向周不易，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晚上下了晚自习，周不易收好了东西打算回宿舍，虽然他和许正阳坐在一起，也住在一个宿舍，但他并没有自信别人愿意和他一起，便背着书包直接准备离开。
　　可许正阳却在他转身之际叫住了他：“等等，一起回去吧。”
　　周不易有些惊讶，“啊”了一声。
　　“怎么？你要和方卫庄一起回去吗？”
　　“没有。”周不易摇了摇头。方卫庄晚上也会在芳姐的店里呆上一个多小时才会回去，因此他每次回宿舍都是一个人。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反正都在一起。”许正阳说。
　　“嗯。”周不易应了下来。
　　两人走在路上都有些沉默，是许正阳先开口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宿舍的人啊？”
　　“啊！我没有。”周不易急忙否认，怎么会讨厌别人？他不被人讨厌就已经是万幸了。
　　许正阳见他有些慌张的样子，说：“但是你平时不怎么笑，也根本不说话，看起来就像根本不想和我们打交道一样。”
　　周不易低着头，有些沉默。
　　“对不起……我没有讨厌你们……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许久，周不易低声道。他知道自己很没用，知道自己让人误解了，真的很对不起，被讨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抱歉，很抱歉……
　　许正阳一愣，道：“这样啊……但是你身上有一种气质，让人觉得亲近不起来，你平时对我们也比较冷漠，大家自然会这样想。”
　　“今天你递桃子给我的时候，我看你的样子竟然觉得挺乖的。之后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似乎不像在宿舍那样，气场收起来了一些。”
　　“气场……”周不易心中惶恐，他能有什么气场呢？只是害怕和人交流，不敢尝试失落的痛苦所以自动疏离了所有人而已。
　　原来在大家看来，也这么令人讨厌，不管是否伪装，是否深交，只要认识就会让人讨厌的，他的存在。
　　周不易不再说话了，深深低着头。
　　许正阳见他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补充道：“我说这些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如果没有那个想法，就不要让大家误解你。”
　　周不易心中一揪，误解？这算是误解吗？这明明也是他的行为导致的。他明明就是让人讨厌的。算什么误解呢？如何解脱呢？
　　周不易在心里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许正阳见他又封闭了起来，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周不易想起白天方卫庄告诉他的话，方卫庄说，要分水果给室友。
　　他并不是想借此来谋求什么好感，他是深信自己的行为不会招来什么好感的，只是方卫庄让他这样做，他就这样做而已了。
　　周不易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方卫庄的狗，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可这样有什么不好呢？他会给自己温暖的怀抱，会关心他，会闹他……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但在他心里，已经把方卫庄奉为了神，他或许只是不想让他自杀，只是想对付得过自己的良心，或许他不久就会看清他，讨厌他的懦弱，他的自卑，他的一切……
　　但不管怎样，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方卫庄愿意花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来对付他，或许他心里是万分讨厌他的，但他还是很好，好到自己要用自己拥有的所有来回报。
　　虽然自己有时还是会被自己的懦弱左右，就像昨天不敢违抗老师的“命令”选择和许正阳做同桌……
　　但不管怎样，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他一定会去做！
　　“吃水果吗？”周不易走向最近的沈青，将袋子撑开给他看。
　　沈青正坐在桌椅上整理自己的头发，闻言一愣，然后说了声“谢谢”拿了一个苹果。
　　周不易又走向龚窦，说了同样的话，龚窦起初有些犹豫，一只手在头上反复蜷缩之后拿了一根香蕉道了谢。
　　周不易最后走到张傲身边，张傲或许还记着之前和他那不愉快的撕破脸皮，有些不自在。
　　他别过身子，道：“我不吃，谢谢。”
　　“嗯……”周不易显得有些失落，他把水果放到自己桌面上，轻声说：“你们想要吃的话就直接拿吧。”
　　“好，谢谢啊。”龚窦咬着香蕉，笑着说。
　　周不易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说完，周不易便准备去拿洗漱用品去洗澡，之后直接钻到自己的密闭小空间里。
　　然而龚窦却不想放弃破冰的机会，怎么说都是在一个屋檐下，以后还要相处一年多，周不易这次主动示好了，就借着机会让气氛活跃点。
　　“诶，周不易，等等。”龚窦说着走到周不易身边，道：“先别走，我有话说。”
　　周不易于是放下手上的东西，认真听他讲。
　　龚窦咧嘴笑了笑，说：“明天周六下午放假，要不咱们宿舍一起出去玩呗，我请客。”
　　“啊……”周不易没料到，和他们出去玩吗？可是他……他什么也不会做，不会开玩笑，不会打闹，他会像一个哑巴，会像一个空调把气氛带冷的，这样，他们应该也会很辛苦吧。
　　“怎么？不想去吗？”龚窦见他沉默，便问。
　　“不是……”周不易说，他低垂着头：“只是我从没和同学出去玩过……”
　　“没事，那这还是你的第一次体验呢，多珍贵！”
　　“怎么样，去不去？”
　　这个问题一问，周不易心中有些慌。去不去？他不知道，他害怕，他害怕自己会把欢快的气氛搞砸，他害怕会麻烦到他们，可是……龚窦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也不能太扫兴。
　　况且，方卫庄也说过，好好和室友相处。即使自己会冷场，但表明自己友好的态度就是好的吧。
　　他们愿意和自己一起玩，愿意走出一步来与自己好好相处，真的是天大的幸事了，要不然，就勇敢一点吧。努力一些，努力融入他们。
　　“……好。”在心里徘徊良久，周不易道。
　　“太好了，你们咋样，你们能去吧。”龚窦又问剩下的人。剩下几个人知道龚窦想搞团建，大家也不想宿舍关系太僵，于是也同意一起去。
　　第二天，周不易很紧张，中午和方卫庄出去吃饭时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怎么了？”方卫庄看出他的紧张，问。
　　周不易看向方卫庄，一双眼睛里透出些脆弱与无助。方卫庄一愣，突然觉得很想抱住他，很想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消除那不安的眼神。不过回过神来他又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在想什么呢？
　　“下午放假，我们宿舍要一起出去玩。”周不易说，一双手也因为紧张而拿不动筷子，便直接放了下来，放到颤抖的腿上。
　　“挺好啊。”方卫庄说：“正好破破冰。这么好的事你怕什么？”
　　周不易低垂着头，咬着嘴唇好半晌才道：“可是……我不会说话，不会玩闹，我肯定会把气氛搞砸的！”
　　周不易说着更紧张了，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身体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突然好后悔答应了他。要是真的让他们不开心了怎么办？
　　就在周不易心中抑制不住地恐惧，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时，方卫庄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前，蹲下身子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说：“好了，别害怕了。我相信你可以的。放心吧，不会冷场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方卫庄的声音很轻柔，手上的温度很温暖，周不易微微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庄的笑容和眼睛。
　　“做我自己吗？可是我……我不会说话，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真的会……会被讨厌的……”
　　方卫庄看着周不易有些飘忽的眼睛，握紧了他的手：“你不会被讨厌的。”
　　周不易愣了愣，看着方卫庄，说：“你心地那么好，讨厌你的人才是有问题，不用怕。你呢，就是缺乏一点表达而已。”
　　周不易更愣了，心底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受，有点疼，又有些暖。
　　“我……心地好？”周不易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每次在他面前，都会很想哭呢？
　　“对啊。”方卫庄说：“其实，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心地好的，只是有时候，人们太缺乏交流了，彼此心意不相通，才会产生不理解和争执。”
　　“你呢，就是缺少交流，多和别人交流交流，别人了解你了，也能消除一些偏见。”
　　周不易垂着头，心地好？他还是不觉得自己心地好，只是方卫庄心地太好了，才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好。
　　他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但是交流，这对他来说太难了。如果他可以做到，他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有时候他会想，要是自己没那么懦弱就好了，要是自己能勇敢一点，就好了。
　　可是，他总是不勇敢，总是会屈服。
　　方卫庄见他没有回应，知道一个人的性格并非那么容易改变，于是说：“没事，我们慢慢来。”
　　“我们……”这个用词让周不易彻底愣住了，他的心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子变成了柔软的碎片。
　　我们……
　　我们……
　　我们……
　　他说我们……
　　周不易一时间心里的感情无法用言语来表诉，他只能在心里无数遍地重复着，方卫庄真的很好，真的好好，他陪着他，自发现他想要自杀以来一直陪着他。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善良的人？
　　心里一番温柔情感泉涌翻滚，而后又被恐惧占据，可是，为什么呢？他那么普通，那么无用，甚至那么懦弱的一个人，怎么会值得他花费这些功夫呢？他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他所有的帮助都会是错误的！
　　周不易的情绪一下子在心里坐了个过山车，一下子升上天际，又一下子跌落谷底，最后持续在一个低落的阶段。
　　是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他都是不值得的，他不值得，不值得……
　　方卫庄见他眼泪麻木地落了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看上去灰心极了，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你怎么了？”方卫庄有些无措，他说的哪句话不对吗？他怎么了？
　　可周不易还是那样麻木地流着眼泪，那眼睛里没有感情，就好像是生了绣的水龙头，只是掉着眼泪而已。


第9章 
　　周六天气格外地好，下午放学时仍是一片晴空，天气也不热，时常吹来几阵微风。
　　周不易的心情却并不如这天气一般明媚，他有些害怕，他从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出去玩过，他真的很害怕自己会搞砸。
　　几个人出了校门，沈青和许正阳走在前面，龚窦和张傲则走在两人身后，周不易一个人走在最后。
　　看着其他四人的身影，周不易觉得这样的站位是安全的，至少后背不会被人盯着，产生些无端的猜测，也不会被发现自己落单下的微微失落。
　　他两手揪着书包带子，头微微低着，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龚窦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突然的出声吓了他一跳。
　　“周不易，你没和其他人出去过，那你一个人在这附近玩过吗？”
　　“啊……没有。我不怎么出去。”周不易突然被问到，有些紧张，仍旧是微低着头
　　“他平时周末放假不是待在宿舍就是和方卫庄在一起的，你没注意吗？”张傲看着周不易冷郁地低着头的样子，心中有些不满，说话的语气都染上了些不屑。
　　龚窦听出张傲的不痛快，嘿嘿笑了两声，不想气氛再次变坏，说：“我哪关注这些啊？不过你家是哪里的？你在家里也不出去吗？”
　　周不易点了点头，说：“我在安水区那边，平时不怎么出去。”
　　龚窦听着一惊，眼睛瞪大了：“你住在那？那边是别墅区，我靠！周不易，原来你是隐藏的富豪呢！”
　　周不易没有说话，别墅区？豪宅？那边更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大大的冰窟罢了。
　　张傲看着周不易那副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啧”了一声，对龚窦说：“你家不也挺有钱的吗？羡慕他干嘛？”
　　是啊，没什么好羡慕的。周不易心道。
　　龚窦说：“那可不一样啊。住在那边的大多都是上流人，我们家就是个土财主，这可不能比。”
　　“哦，怪不得啊，上流的公子哥瞧不上我们，是不乐意和我们这些下等人玩的。”张傲语气有些嘲讽，不管是谁，都能清晰地听出那声音里的恶意。
　　走在前面的两人见情况有些不对，转过头来，看着张傲和周不易。
　　龚窦用手肘戳了戳周不易，他的本意是来破冰的，可不是来吵架的。不过，他真的看不起他们吗？龚窦微微皱了皱眉。
　　周不易其实一开始并不在意他这样说，他不习惯解释，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会让人产生误解，本来就是自己的原因，本来就是自己沉闷地要死，本来就是自己从来不和人交流，不和人说话，导致别人觉得自己清高，觉得自己看不清别人。都是自己的错。
　　这次也全部怪罪于自己好了，他不擅长解释……
　　可是……
　　可是大家都看着他，许正阳看着他，沈青看着他，龚窦也看着他，他们似乎想要一个答案，似乎想要解决这场斗争。
　　张傲，他微微抬头看他，他也看着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后其实也藏着某种不安。
　　“其实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好的，只是大家缺乏交流，所以才产生误解和争执。”
　　周不易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价值，但是，方卫庄说过，要交流的，永远把话憋在心里，谁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
　　虽然他真的很害怕，害怕没有人想要听他说话，害怕没有人想要了解他，害怕交流之后，会被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毫无价值的躯壳。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就算被讨厌，被怪罪又怎么样呢？还有什么会比现在的请况更糟吗？
　　“不是的。”周不易低着头，企图对着地面倾泻出自己的想法，不去面对众人的反应：“我只是看不起自己，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是我看不上自己！我也害怕你们看不上我……”
　　周不易说完，额头都沁出了汗，身体有些颤抖，心跳砰砰直跳，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只是在心里无数地说了千遍万遍。这次说出来，仿佛是被细长的鞭子狠狠地抽在身上，打出了一身的血。
　　他常常用这些话在心里自我嘲讽，可是说出来，确是那么的痛苦，像是抽了一层筋骨似的。
　　保护自己的坚硬的外壳没有了，他将自己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他们会怎么想自己呢？一个大男孩，这样阴郁地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恶心啊。
　　他深深地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他们一定在用和自己内心一样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定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是啊，他们一定也在恨他用这样的话让他们无话可说，真可恶啊。
　　气氛沉默了片刻，对周不易来说却是如同经年般长久，他好后悔，好后悔说出来，他又想要逃避了，逃进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壳子里。
　　正在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龚窦突然开口，声音很是爽朗：“不是吧！你看你长的这么帅，家里那么有钱，居然还会自卑！”他说着拍拍周不易的肩膀，道：“想多了想多了，我要是你都得羡慕死。”
　　周不易微愣，抬起头，看见龚窦如平日般有些憨傻地笑着。张傲的眼神收敛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许正阳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眼神望着远处有些失焦，沈青则垂着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正阳片刻便回神，看向周不易，他走到他身边，搂了搂他的肩膀，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我曾经也这样想过，自己是不是很差劲，很坏，很烂。”
　　周不易一惊，错愕地看着许正阳，大家也一样，都很惊讶。在大家眼里，许正阳可是年级前十的学霸，能冲击清华北大的优秀学子，他为人善良，乐于助人，对任何人都很友好，可是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不好呢？
　　“天哪，你们是在吓我吗？”龚窦说：“你们一个个的都说自己不好，那我可不成了垃圾了，不，我可能连垃圾都不配了。”说完，龚窦做出抹眼泪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好笑。
　　许正阳笑了笑，说：“你可得了吧，别在这比差了。”
　　说完又看着周不易说：“你有这种想法我理解，而且我也不能插手，因为没有人能控制你的思想，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走出来，才能真正摆脱这些。但是你要记住，其实你没自己想的那么差，总有一天，你会很喜欢自己的。”
　　是吗？会有那一天的到来吗？周不易有些怀疑，这么久了，好多年了，他从未喜欢过自己。
　　从刚刚开始气氛一直都有些沉重，龚窦也不想一直这样，便哭丧道：“好了，你们饿了吗？我都饿死了！走走走，我爸在这附近有一家馆子，我带你们去吃，最贵最好的都端上来。”
　　“行，我还没吃过多贵的菜，今天试试。”许正阳笑了起来。
　　周不易偷偷看了眼张傲，他没说什么，也不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傲也难得地没有怎么说话，许正阳，沈青还有龚窦时不时地聊两句，又时不时问一问周不易，周不易不爱主动说话，基本问什么答什么，气氛也不算太冷。
　　到了餐厅，龚窦带几人去了包厢，包厢里的陈设还挺豪华。龚窦点了几样菜，又让其他人点。
　　“点吧，反正我爸报销，就专往贵的点。”龚窦财大气粗地说道。
　　“这贵的也不一定好吃吧。”沈青拿过菜单，说。
　　“说什么话呢，贵肯定有贵的道理。但肯定是得先看你想吃什么。”龚窦说。
　　沈青笑了笑，点了份红烧鱼，又把菜单递给其他人，菜都点好了，点菜的空隙却又沉默了。
　　龚窦为这几人的不争气在心里叹息，一个个地都沉默如水，看来五个人里少了他真是不行。
　　龚窦于是问周不易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对了，你怎么和方卫庄关系那么好啊？”
　　“他们不是同桌吗？挨那么近，关系能不好吗？”沈青说。
　　“哎呀，你别插嘴，再说我和我同桌关系都没那么好呢。”
　　“你同桌是女的。”
　　“……”
　　沈青总是喜欢挑他话里的毛病，他也不再和他争了，说：“行，让周不易来回答吧，我和方卫庄都不太熟，但我还挺想和他交个朋友的。我看他经常出去，有时还翘课，超酷的。”
　　“这有什么酷的？你脑子有问题吧？”张傲说：“你要学坏啊？”
　　“不是。”龚窦说：“我觉得他好像挺有自己想法的，也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教育的束缚，看着挺羡慕的。”
　　张傲说：“怎么？你要学他？他能有什么想法？现在你羡慕他，以后他羡慕你。他以后估计连个大学都上不了吧。”
　　“……”龚窦觉得自己和张傲说不明白了，便决定终止这个话题，而且周不易的成绩似乎也不怎么样，还是不宜多说。
　　唉，自己只是想打听一下方卫庄，咋就那么难呢？！
　　“方卫庄没你说的那么差。”周不易从刚刚张傲说话起就一直憋着，他似乎把方卫庄看成一个坏男孩了，可是他知道，方卫庄这个人有多好。
　　周不易从不为自己说话，自然也没为别人说过话，但是方卫庄的事情，他不能让人误解，他是很好的人，不该被那样想。因此即使害怕，也要颤抖着告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平时不在教室不是出去玩，也不是出去鬼混，他是去店里兼职做厨师了。他喜欢做菜，对他来说，所有的食材都是有意义的，他在这件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情，而不被世俗的偏见带着走罢了。”
　　张傲一愣，微微皱起了眉。
　　龚窦眼睛一亮，说：“哇！很酷啊。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呢。我就是，我爸让我好好读书，到时候学管理，把他家业做大，但是我不喜欢这些。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顺着我爸的路走了。”
　　沈青又失神了，落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那我也挺想和他交朋友的。只是他平常都在外面，没什么机会。”沉默片刻，沈青说：“你这么一说，我对他更好奇了。”
　　龚窦也说：“我也一直对他挺好奇，就是一直没什么机会深交，下次体育课去找他。”
　　周不易有些开心，又有些慌张。很高兴大家会喜欢方卫庄，但是又有些担心方卫庄会不会喜欢别人打扰他的生活。
　　他想不想和他们交流，想不想和他们做朋友呢？
　　自己不过是和他熟些，真的有这样的权利去插足他的生活吗？要是他因此讨厌自己了，厌恶自己了，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心情又失落了起来。好害怕。可看着沈青和龚窦的笑脸，他又不想说些什么扫他们的兴。
　　菜依次上来了，五个人点了不少，大概是吃不完的，龚窦让人拿了打包盒打包带回去当个宵夜。
　　虽然一餐饭的时间并不会让人一下子熟络起来，但周不易总算解除了存在于人心的误会。回去的路上，除了张傲还是有些别扭之外，大家对周不易明显亲近了些。
　　周不易对这样小小的改变欣喜又心惊，如同往日一般，他很害怕会有情感破碎的一天，害怕会有被讨厌，被冷落的一天。他深知那样的失落，也受够了那样的失落。
　　他大概是不配得到快乐的，因为快乐总是夹杂着焦虑和不安，让他一刻也不能安定。
　　又想到方卫庄的事，他便更加恐惧，怎么办？他是不是不该说那么话？他或许根本不想别人加入他的生活的，自己是为什么要这样自做主张呢？他一定会讨厌的吧！
　　心里一片杂乱，可并不愿让大家因他而毁坏好心情。因此脸上做出因龚窦的笑话而高兴的模样，可心里已经一团糟了。


第10章 
　　“昨天怎么样？”在后厨忙活时方卫庄问。
　　周不易清洗白菜的手一顿，说：“还行……”
　　“又是还行，那你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方卫庄打开火，将油倒入锅中，笑了笑。
　　周不易从汹涌的流水中抬起头看向方卫庄，他拿着大勺，颠着锅，还真有几分大厨的样子。
　　看着看着就不觉看呆了，手里的流水哗哗声似乎成了被过滤掉的音乐，整个世界只有方卫庄翻炒时滋滋的声响。
　　方卫庄注意到周不易在看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就像是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把周不易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看我干什么？”方卫庄笑着问。
　　“没事。”周不易忙低下头，仍然清洗手中的菜叶。
　　该怎么告诉他呢？他的生活原本就被自己打扰了，现在又给他增加了不知是否会成为麻烦的麻烦……
　　饭桌上，周不易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方卫庄就在他面前，他还笑得那么灿烂，如果突然说这件事情会不会破坏他的好心情？一直想着这件事情，不知不觉就皱了眉。
　　方卫庄和周不易相处了这么久，也摸清了他的套路，他是最会藏事的人，也是最不会藏事的人，他的不安很容易被看见，却总是不说出来。
　　方卫庄伸出筷子轻轻敲了敲周不易的脑袋，问：“想什么呢？和我说说。”
　　周不易抬头，看见方卫庄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心里确实感到了一阵温暖。
　　“就是……”周不易双手握紧筷子，说：“可能过几天体育课的时候会有人来找你。”
　　“嗯？来找我？为什么？”方卫庄不解，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装作震惊地抱住自己的身体：“不会是你妈知道你交了我这个朋友，打算和我谈谈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你吧。”
　　“……”周不易顿时语塞，他妈没那个闲心去管他的事。
　　“不是……”周不易说。刚刚方卫庄开的玩笑让他稍微放松了些，他继续说道：“就是昨天聚餐的时候，张傲说了几句对你有误解的话，我就说了一些话，沈青和龚窦觉得你很酷，所以想和你交朋友……”
　　周不易说完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方卫庄听完有片刻小小的愣神，反应过来后轻声笑了笑，他知道周不易现在心里肯定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是他这样乖顺的样子又实在可爱，可爱到让方卫庄忍不住地想要去抱抱他。
　　“你就为这事烦心呢。”方卫庄笑着说：“很好啊，你还能帮我说话，看来这些饭没白投喂。”
　　周不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可是，你会不会被打扰？你想不想……和他们做朋友？我不知道这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方卫庄笑着揉了揉周不易的头发，说：“不会，多交朋友是好事。只是我平时不怎么主动，所以身边的朋友不是很多。”
　　周不易见方卫庄似乎不在意，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心中涌动着暖暖的感觉。他很喜欢方卫庄摸他的头发，他的手温暖而柔和，就像是被暖暖的阳光照着一样。
　　或许是心里的欣喜落到了脸上，周不易都意识不到自己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意。
　　方卫庄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眼睛里像是突然涌入了什么东西，心也变得万分柔软。这该是他第一次这么真心诚意地笑吧。以往他的笑都带着点附和和牵强的意味，虽然是笑着，却总让人觉得心里堵堵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笑，竟然很想哭。
　　方卫庄忙低下头吃饭，他都多大了，可不能轻易掉眼泪，要是被发现可就太丢脸了。


第11章 
　　周三下午上体育课，沈青和龚窦果然一自由活动就奔着方卫庄去了。太阳光照有些强，周不易看着两人背着光的身影有些扎眼。
　　“嗨，你们打算去干什么？”龚窦上前，笑着问。
　　“打篮球。”方卫庄说。
　　“一起去呗。”龚窦说。
　　方卫庄笑了笑，说了声好。
　　周不易不爱运动，一般他只是坐在一边看方卫庄打球，只是偶尔被方卫庄抓出去赖着一起玩球。
　　这次周不易也被抓住了，方卫庄让他和他们一起打球。
　　周不易平时不运动并不意味着他缺乏运动细胞，反而，周不易在每次运动中似乎都显出了某种能力。
　　他运球的时候很灵敏，闪躲和准备都做得很好，跳起来的时候细长的手臂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投球十有九会中，每次球落入球框的时候方卫庄都会为他欢呼。
　　“我靠，周不易你可以呀。”龚窦平时喜欢玩球，自以为玩得不错，没想到周不易玩得也这样好。
　　“不过你怎么穿着长袖，看着怪热的，放心，这时候没人视察，把校服外套脱了吧。”
　　周不易有些尴尬，校服外套下的胳膊上还有之前留下的疤，他不想就那样被人看见，但是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掩饰过去。
　　方卫庄见了，对周不易说：“去那边坐着吧。”
　　又揽过龚窦说：“我们继续。”
　　周不易心下感激，应了一声站到了桂树的枝叶下，龚窦天生似乎缺根筋，就这样被带了过去。
　　沈青是真没什么运动细胞，每次投篮都中不了，最后气得他直接把球撞在篮球杆上，坐到一边的矮墙边了。
　　周不易看了眼沈青，他坐在矮墙边，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方卫庄。
　　龚窦真的很会说话，好像和他在一起没有聊不起来的，这会他们正一边抢球一边聊着不知道从何而起的话题，方卫庄弓着身子，额头冒出了几滴汗，跳跃伸展起来的时候，汗珠似乎也挥洒开来，他便咧嘴露出一个笑。
　　沈青看着方卫庄，露出一种柔和的笑意，周不易看着沈青，眼里露出一点疑惑和不知从何而起的慌张。
　　“厉害啊，都是高手。”龚窦笑着拍了拍方卫庄的肩膀，方卫庄摆了摆手，说：“你也厉害，累死我了，我去喝点水。”
　　说完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他正盯着沈青，不知道发什么呆呢。方卫庄心下不知怎么升起一点不太舒服的心思，到墙边拿了水径直朝周不易走去。
　　“发什么呆呢？”方卫庄走向周不易，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周不易回过神来，看着方卫庄有些质问的样子，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周不易轻声说。
　　沈青这时候走过来，看了看方卫庄，又看看周不易，说：“快下课了，走吗？”
　　“嗯。”周不易点了点头，龚窦将球捡了过来，一身衣服也已经湿透。
　　他是毫不避讳，和方卫庄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直接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问：“你在哪家餐馆工作来着？我改天去看看，诶，指不定挖个墙角让你去我爸那做大厨。”
　　方卫庄笑了笑，说：“我目前可没什么换地方的打算，别挖墙脚了。你们要是想去，就在出校门不远一家叫花家小炒的地方。”
　　“那家！我倒是去过几次，那家味道不错。”龚窦竖了竖大拇指，表示称赞。
　　方卫庄笑着望了眼周不易的方向，他和沈青在低声说着话，看样子上次的团建不算太糟。那以后他说还行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真的还行？不过也不能太绝对，毕竟对周不易，不追根究底地逼问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
　　换位置之后，方卫庄总会时不时地往前面几排看。以往他的目光都是落在窗外，现在，他的目光总落在周不易身上。
　　桌子上还摆着特地为他准备的励志名言，只是他看不到了。
　　他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眼睛望着前面的方向，周不易还是和之前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的，方卫庄忍不住笑了，他真的好像幼儿园被老师忽悠的小朋友，要是不坐好就打手心。
　　想到这里，又不自觉想象起周不易上幼儿园的场景，他那么听话，上幼儿园肯定也是最乖的孩子吧。
　　不过，真的有小孩天生就那么乖吗？他那样顺从别人，那样在意别人的心思，他之前经历过什么？
　　这样出神地想着，突然被同桌叫了一声，原来是英语老师点他回答问题。
　　奇怪啊，平常根本不会点自己回答问题的。
　　“方卫庄，你说说这道阅读的答案在哪里可以找到？”
　　方卫庄刚刚在出神，哪里知道什么阅读题的答案，他低头翻了翻作业本，似乎连在讲什么都不清楚……
　　“嗯……可以在答案解析里找到……”方卫庄最后实在不知怎么解答，只好开了个玩笑。
　　果然下面响起一阵笑声，老师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说：“算了算了，你坐下。”
　　说完似乎又有些不甘心似的，说：“大家不要以为现在才高二就不上心，高中三年，眨眼间就过去了。在这些时间里，你总得做点什么才不会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你们课下是什么样子我管不着，但是在课上，我希望大家都可以认真起来，我在台上讲课，不仅仅是你们看到的这四十分钟，我还得备课，查阅资料，我所有的时间汇聚成这四十分钟就是为了给你们上一节有收获的课。我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利用时间，不要辜负老师的心意，也不要辜负你自己……”
　　大概每个老师都有做演说家的潜质吧，这一通演说下来，听得大家感动又沸腾，但十分钟也就这样过去了。
　　下课后，方卫庄走出教室。周不易立马就跟上了。
　　他从刚刚开始就很担心他。如果是自己的话，这样当众出丑一定会在心里责怪死自己的。
　　方卫庄走到走廊上就停了下来，周不易也就停了下来，似乎是知道周不易在身后似的，方卫庄转过了身，问：“跟着我干嘛？”
　　周不易见被发现了，问：“你没事吧？”
　　“嗯？我有什么事？你又做什么胡乱的猜测了？”方卫庄有些疑惑，又觉得有些好笑。
　　周不易见他这般样子，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情，那自己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怎么能用自己的想法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呢？要知道，方卫庄和他不是一样的人，他那么开朗，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在心里要死要活的呢？
　　只有自己把尊严面子看得太重，却活成了最没有尊严的样子。
　　周不易心中又泛起一阵对自己的厌恶感，心里的紧张不自觉地表现出来，一只手不断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手指都被抠出了红印。
　　方卫庄看见他焦虑的样子，忙将他的手拉起来分开，说：“你这是干什么？”
　　周不易抬起头，望着他的时候皱着眉，眼里透着一股绝望感。
　　方卫庄心下一紧，牵住他的手也不觉加大了力道：“你又在想些什么东西？你想问的，是刚刚上课的事吗？”
　　周不易沉默了几秒，低头应道：“嗯……”
　　方卫庄叹了口气，说：“我没事……确切的说，没多大事。被叫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件事，有点羞耻心的人都会觉得丢脸的，我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人。”
　　方卫庄说着看了看周不易，他让周不易抬起头来，不要总是低着头，他知道普通的话周不易根本听不下去，于是决定换个方式：“怎么总是低着头？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直视着别人的眼睛，这才能表示尊重。你不看我，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怎么会呢？在他心里，方卫庄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是值得尊敬和崇拜的存在，怎么会有意见呢？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方卫庄的眼睛。这一看，倒是让方卫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想到这是自己说的，也不能让周不易误会了，于是又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我虽然觉得有点丢脸，也不会太在意，毕竟我已经是倒数第一了，这样的数落也听过不少了，要是都在意的话，我就别想活着了。”
　　“嗯……”周不易习惯性地想要低头，但是方卫庄的话又让他不敢移开目光，于是又看着他，说：“没事就好。”
　　“嗯……”方卫庄被周不易看得有些脸红了……
　　“对了，”方卫庄想要打破有点微妙的气氛，便问：“这个月放假你回家吗？”
　　“嗯，回去。”周不易说，说这话的时候，周不易的眼神有点飘忽。回家，只是一件需要履行的活着的任务而已。
　　方卫庄哦了声，又说：“我放假不回去了，花姐的店假期接了婚礼的单子，缺人手。”
　　“需要我帮忙吗？”周不易问。
　　“没事。再说你也只会洗菜而已。”
　　是啊，只会洗菜，他确实什么都不会，也不配去帮什么。他连自己都帮不了，别说再去帮别人了。
　　方卫庄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失落，忙补充道：“其实，你要真想帮忙也行，好多活你都能干，但是你不是要回家吗？”
　　“我可以不回家。”周不易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始执著于帮忙了，要是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觉得事情很多很麻烦，而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便什么也不说不问的。
　　这种想要不计麻烦而去帮助的心情，是不是算一点点改变呢？想到这里，周不易有些开心。即使是一点点很小的改变，他也会很开心，因为从前的他，从未认为自己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不回家？你爸妈不会说什么吗？”
　　爸妈……
　　周不易的眼睛顿时便熄灭了，原本燃起的一点欲望似乎一下子被浇灭了。
　　爸妈，对爸爸妈妈来说，他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他们听不见他的话，感受不到他的喜乐和悲伤，也似乎根本就看不见他。有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鬼魂，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可是他好像是存在的，只是他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毫无价值而已。
　　都说一个人的性格多半是由家庭原因导致的，方卫庄看周不易的反应，已经猜到他的家庭关系应该并不怎么好，他的家庭一定给了他很大的伤害，所以他此刻的眼神，才会那么的……灰暗。
　　“没事了。”方卫庄不知道自己像不像一个脱轨交流的人，他只知道，周不易的情绪总是能毫不意外地感染到他。
　　走廊上有很多人，方卫庄却并不在乎，他抱住周不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每次被周不易巨大的情绪攻击时，他都想抱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洗涤他生命里那些痛苦的，不堪的东西。
　　而周不易也喜欢方卫庄的怀抱，他的怀抱温暖，鲜活，炽热。他的怀抱像是一个巨大的铠甲，让他感到了十足的安全感，永远也不想松开。


第12章 
　　“小易，过来，帮我把这个气球布置一下。”
　　“好。”周不易放下手中的东西，忙向花姐那边走去。
　　花姐见周不易放假也不回家留在这里帮着打理店子，心里很是感激，说：“辛苦你了！等忙完了姐请你吃大餐。”
　　“没关系。”周不易笑了笑，接过气球。
　　“我得去那边看看，这是我好姐妹的婚礼，专指定在我这办呢！可不敢出一点差错。”
　　“嗯。您去吧。”
　　花姐笑笑便离开了。周不易则将气球一个个绑好后放在一起。
　　花姐接下的这个单子正如她所说，是她打小就玩得很好的姐妹的婚礼。花姐已经四十多了，她的那个姐妹自然也已经满了四十，只是这个时候才结婚。
　　周不易很少见到有人这么晚才结婚，毕竟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孩子都已经成年了。在这个年纪结婚的人，真的是等到了自己的爱人吧。
　　不过周不易以前从没想过结婚的事，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根本不配和任何人结合。他那么差劲，有谁会喜欢他，他又何必去祸害别人？
　　对他来说，他可能会单身一辈子吧。一辈子都不会有互相喜欢的人。
　　一阵汽笛声响，打破了周不易沉浸的胡思乱想。他刚刚已经绑好了气球，正在给每个餐桌分发小零食。
　　门外响起一阵哄闹声，身边的人忙让周不易停下手里的事，拉着他一同出去看新人。
　　周不易一般是不太凑这种热闹的，这会被人强拉着出去，挤进人群中，顿时让他有些紧张。
　　新娘子穿着洁白的短款婚服，身边是她挽着胳膊的燕尾服带花新郎，两人迈进门时，两个小门童“彭”地将彩花放出来，新郎新娘身上便落了满身的彩带。
　　众人在一旁欢呼起哄，新娘抓了一把糖果，撒向空中，大家便争着抢着去接住这沾过新娘福气的喜糖。
　　周不易没有伸手去接喜糖，却被人群推攘着有些站不稳。
　　“新婚快乐！”方卫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不易转头去看，他伸着手，将那砸向他的喜糖全部接住，脸上露出爽朗的笑。
　　他也看见了周不易，忙把周不易从人群中拉出来，将接到的喜糖分给他：“给你。”
　　周不易有些呆愣地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
　　方卫庄笑了笑，摸了一把周不易的头发，便跑开了：“我得去后厨准备了，你先找个位置自己玩会。”
　　“好……”周不易握着手中那红色包装的喜糖，看着方卫庄的背影努力平复着胸腔内汹涌的心跳。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如此鲜活的心跳。
　　……
　　婚礼来的客人很多，周不易谁也不认识，便还和往常一样扎在后厨。
　　后厨的师傅们都很忙，没什么时间来管周不易，方卫庄也在忙碌地跑前跑后。周不易看着大家忙碌的样子，很想做些什么。
　　他走到方卫庄身边，问：“我可以帮什么忙吗？”
　　方卫庄正在翻炒着手中的菜，因为油烟的热气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他看了眼四周，说：“好像没什么，没事，你出去坐着吧。”
　　周不易四顾张望着，这里似乎确实没有自己的位置。
　　“诶，让让，别站这里，出去站着。”一个端菜的服务员被周不易挡了道，有些急躁地说。
　　周不易忙退开，连声道了几次歉，也不管服务员到底听没听见。
　　世界沉寂下来，周不易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服务员的语气，心底又泛起一阵一阵熟悉的厌恶感。
　　自己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站在厨房能做什么呢？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站在这里很碍眼吧，什么都不做，大家都忙得连轴转，只有自己轻轻松松地站在一边像个傻子一样。
　　真没用啊。大家都会像那个服务员一样讨厌自己的。他也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
　　再回望一眼厨房的场景，大家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嘴里不时吼出几句，这个画面看上去吵闹却和谐，只有自己一个人格格不入，只有自己一个人会破坏掉这样的好风景。
　　带着这样沉郁的心情，周不易走了出去，外面的世界也与自己不同，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有说有笑地聊着他听不懂的话题，新娘子和新郎手里拿着酒一个一个地敬，大家都有说有笑，只有自己，像是个流泪的枯朽木偶，只是站在原地，都会破坏好景致。
　　“走吧，你不属于这里，没有人会喜欢你。你会破坏所有人的心情。”脑子里反复地响起这句话，不断地把周不易打进更幽暗的井底。
　　“小易！”周不易正要迈出门，就听花姐在后面叫住了他。
　　花姐笑看着他，拉过他的手塞进了几百块钱，说：“你先帮我去买瓶酒回来，有人偏要喝这酒，我们这边也没备着，就过一条街有家超市，我上次看见那边有卖的。”
　　周不易刚刚陷入在困顿的情绪中，一下子被拉回来，还有些懵懂，他的眼神有些迷蒙，说了声：“好。”
　　花姐看着周不易，又笑了笑，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膀，说：“这边的人你都不认识，我不好拉你随便坐下吃。等会客人们吃完了，我还有你，还有小庄，咋们坐在一块吃。”
　　周不易微愣，花姐抚着他肩膀的手似乎透着温暖的热意，一下子穿到了他冰冷的心底。
　　周不易眼眶微红，他快速地低了低头，掩饰住眼泪，说：“好……”
　　花姐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那我就先去忙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不易说。
　　……
　　走在买酒的路上，周不易手里攥着那几百块钱，心底也如手心一般温暖。
　　他的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似乎太幼稚。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这样否定掉自己消极的想法，去感受温暖的经历。
　　他似乎不是格格不入，似乎自己还是有点作用的。或许……是有人在乎他，把他置入到他们的生活的……
　　不对不对！自己在想什么？这本该……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吧。没人会喜欢他的。自己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不要给别人的生活带来麻烦就很好了。
　　……
　　酒买回来后，周不易找了个角落坐下。人群依旧热闹，但心里却没那么落寞了。
　　等客人离了大半，后厨里总算清闲了下来，方卫庄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水，咕噜咕噜的，喝得很畅快。
　　方卫庄在周不易身边坐下，问：“饿了吗？等多久了？”
　　“不饿。也没等多久。”周不易说。他确实没做什么事情，该饿的应该是方卫庄才是。
　　方卫庄不太相信，毕竟现在已经三点了，平常十二点半就吃午饭了。
　　方卫庄说：“等下，我去把菜端上来。”
　　“嗯。”
　　菜上齐后，厨师们也和周不易他们坐在一桌，花姐给众人倒了一杯酒，又给方卫庄和周不易倒了饮料，说：“辛苦大家了，等会那些剩下的零食饮料大家就都带回去，放在店里也没位置。”
　　“这可不用你说，我们哪会和你见外。”一个老师傅说。
　　花姐咯咯笑了起来，说：“行行行，是我看把你们脸皮看得太薄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
　　方卫庄瞅了瞅身边师傅杯子里的酒，问：“怎么样？酒好喝吗？”
　　“嘿，你想喝就自己尝尝。”说着那师傅将酒递给他。
　　花姐忙把师傅的手拍开，说：“他还没成年呢，喝什么酒啊。不许喝，可别在我这破戒。”
　　“呐，你说说，这一个男孩子喝个酒怎么了？还非得等到成年了？我六岁就跟着我爷爷喝酒了。”
　　“这有的事啊，就得在特定的时间做才有意思。你这老东西哪懂？”花姐说。
　　“你这话说的，那你18岁搞那事和你未成年搞那事哪个刺激？”一个老师傅可能喝多了酒，有些禁不住嘴，说了点荤话。
　　花姐听完直接一巴掌拍人头上，说：“你这话要说往别处说去，别脏了我两个小朋友的耳朵。”
　　那师傅见花姐真有些生气了，于是忙住了嘴。
　　周不易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说实话，他很害怕看见别人生气的样子，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会因别人的怒火而感到恐惧。
　　刚刚花姐生气的样子就让他心中一颤，即使他知道那怒气并不是冲他而来。
　　不过还好刚刚的话题没有继续，花姐又继续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大家又有说有笑起来。虽然周不易并不参与其中，但还好方卫庄在他身边，让他即使沉默也会安心，不会觉得太过落寞。
　　吃完饭，又留在餐馆收拾了一下午，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没有什么人，学生放假都回去了，只有两边的樟树经久不衰地站着，两个人走在有些昏暗的道路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晚上和我一起睡吗？”方卫庄开口问。
　　“啊！”周不易有些惊讶，又有些懵。他还没有和谁一起睡过。
　　“怎么了？你一个人在寝室难道不害怕吗？那么大块地方。”
　　“应该没什么关系。”周不易说，他平时在家里，面对那么大一个别墅，也是一个人睡的。因此要是在宿舍的话，应该也是不会害怕的。
　　方卫庄听着他的回答，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不易见方卫庄一直不说话，偷偷瞟了他一眼，但夜色有些暗，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你害怕吗？”周不易虽不敢随意揣测他的心思，但却被这沉默磨得有些焦虑。
　　方卫庄看向周不易，猛地往他面前一窜。周不易没有防备，吓得身体一跳，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呼吸似乎都纠缠了在一起。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睡？”方卫庄问。
　　想不想？要这样问的话……那应该是想的。只是，宿舍的床那么小，两个人的话，会很拥挤吧，而且，要是方卫庄因此睡不好该怎么办？而且，他不会讨厌和自己睡在一起吗？
　　周不易看着方卫庄，很是纠结，他想，可是他却不敢。
　　方卫庄见他久久没有回答，叹了口气，道：“算了。不逼你了，你想一个人睡的话就一个人睡吧。”
　　方卫庄说完就往前走了，周不易看着方卫庄的背影，心里一团乱麻。他生气了吗？为什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以往他看着别人的背影会觉得安心，可现在，却觉得焦急万分，他在想些什么呢？他讨厌自己了吗？
　　周不易越发焦急，他看着方卫庄，不想让他生气！不想让他讨厌自己！从前他可以任由别人讨厌自己，然后疯狂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最后还死不悔改。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失落，可是此刻却抑制不住失去方卫庄的失落，抑制不住被他讨厌的失落。
　　人是不是在反复地走入陷阱？而情绪永远没有平稳的那一刻呢？
　　他不爱挽留，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人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留下，但是……他想挽留方卫庄。即使最后他留不住他，即使最后，他要经历从高高的天堂摔到地狱的剧痛，他也不害怕了，因为没有什么比此刻还恐怖。
　　前所未有地下定了决心，周不易追上方卫庄，声音有些急切：“没有。我想，我想和你一起睡。”


第13章 
　　宿舍停电了，周不易买了两根蜡烛点了起来，昏暗的空间便立即亮起了暖黄的光。
　　方卫庄叉着腰，目光柔和地看着蜡烛的火光，说：“这真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嗯？”
　　“小时候夏天晚上停电，我们一家人就搬了椅子坐到院子里，拿着蒲扇，坐着边看星星边聊天。现在想起来，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翠绿的葡萄藤和闪着光的萤火虫。”方卫庄说着笑起来，看着周不易，说：“有时候真觉得，记忆是最美好的，它在脑子里沉淀发酵，造就了回不去又总让人怀念的日子。”
　　周不易想象不出来他说的记忆，但真心觉得好，肯定比他的记忆好。他的记忆发酵成了美好的云霞，而自己的记忆却发酵成了散发着恶臭的泥潭。
　　“你呢？你有什么特别想回去的时光吗？”方卫庄突然问。
　　“我？”周不易似乎没想到方卫庄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惊讶。
　　“对啊，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些好的回忆的吧。”
　　“或许吧。但我不太记得了。”周不易低声说。
　　“……”方卫庄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记得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有好多记忆等着你去创造呢。”
　　周不易低下头，一张脸半沉在阴影里。他这样，似乎是创造不了美好的回忆的。
　　方卫庄拉了拉他的衣袖，说：“走吧，去洗澡。”
　　“嗯。”
　　洗浴的地方是公共澡堂，每个淋浴间只是隔着一道墙，外面由简单的布帘遮住。
　　方卫庄拿着手电筒，把手电筒放在两个淋浴间相隔的墙上竖着。
　　“你看得见吗？”方卫庄问。
　　“嗯，看得见。”周不易说。
　　“那就好。”
　　说完两人就脱了衣服开始洗澡，脱完衣服的时候，方卫庄觉得一阵凉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靠。”方卫庄低声骂了句。
　　洗澡的时候，外面起了大风，发出“呼呼”的声响，公共浴室的窗户没有关好，帘子被风吹动，不停地抖动。
　　手电筒大概是快没电了，灯光微弱了下来，浴室里的大片便藏在了阴影中。
　　方卫庄有些紧张，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帘子，那帘子一直在动，就好像什么人会突然把它掀开似的。背后会不会有人啊？这，这浴室这么大，就只有两个人，其他淋浴间不会藏着什么东西吧……
　　热水打在身上，可方卫庄却觉得身上凉凉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大，玻璃窗户都被震得发出响声，就如同有人敲击着窗户似的。
　　啊！方卫庄被自己的想象整崩溃了，他直接关了水，迅速地窜到周不易那边。
　　周不易见他突然跑进来，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那个……那边的水突然没了。”方卫庄慌忙解释道，心还是跳个不停，太可怕了。
　　“哦……”两人这样面面相觑了一会，周不易突然害羞了起来，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身体，因此被方卫庄看着十分不适应，于是周不易转过身子背对着方卫庄，关掉水，说：“我洗好了，我马上出去把位置留给你。”
　　周不易说着就要去拿毛巾擦身子，方卫庄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说：“那个，你等等，我们等会一起出去。”
　　“可是，不会很挤吗？”周不易说。
　　“没事。你一个人出去也怪可怕的。”方卫庄说。
　　“……嗯，那好。”周不易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让方卫庄站在淋浴头下，周不易全程背对着方卫庄，整得方卫庄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背了过去。
　　周不易没有穿衣服，天气又冷了下来，方卫庄不敢让周不易多等，于是随便洗了下，就关了水。
　　周不易这时才开始擦身子，方卫庄想起自己没有拿浴巾，又立马跑到旁边把浴巾拿来，只是回来的时候太急了，脚下一滑，直直地扑倒了下去。
　　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帘子，倒下去的时候，连着帘子也扯了下来，自然也扑倒了帘子后的周不易。
　　周不易重重地摔了下去，方卫庄倒在他胸口上，两人□□的身体间隔着粗糙的帘子。
　　周不易摔懵了，方卫庄见周不易被自己扑倒了，恐惧一下子就消失了，担忧地看着周不易。
　　“对不起。你没事吧。”方卫庄赶紧爬起来，膝盖有些疼，大概是摔伤了。
　　“没事。”周不易摇摇头，也要站起来，方卫庄在一边拉着他，说：“小心点起来。”
　　“嗯。”周不易起身的时候，感觉其实没什么特别疼的地方，应该没有摔伤。
　　方卫庄赶紧穿好衣服，想到了什么似的，让周不易先别穿衣服，用浴巾把他下身裹了起来。
　　“先别穿，我给你上点跌打损伤药。”
　　“我没受伤，没关系。”周不易说。
　　“你摔这么厉害！多大一声我都听见了。你虽然看着没皮外伤，但肯定有瘀伤，你明天身上肯定要青一大片。”方卫庄说着就拉着周不易往宿舍走。
　　方卫庄让周不易躺在床上，自己从柜子里找出来云南白药。
　　周不易见了，问：“你怎么还带着药？”
　　方卫庄摇了摇红色的罐子，轻轻跨坐到周不易身上，说：“我妈说一个人在外面磕着碰着是少不了的，备着药方便些。”
　　“嗯……你妈妈真好。”周不易的语气带着点淡淡的羡慕。
　　方卫庄停下摇药水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
　　方卫庄将药水喷在周不易背上，又将药水抹开。周不易轻“嘶”了声，怎么刚刚确实不疼，他这么一碰，倒确实是有些疼。
　　“你看，我说吧，你这有暗伤。”方卫庄说着放轻了手里的力道。
　　擦完背，方卫庄看着周不易的屁股，问：“屁股也擦一下吗？”
　　“啊？”本来被碰着背就觉得很害羞了，要是再碰屁股的话……
　　“不用了。没事的。”周不易忙说。
　　方卫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还是喷一下吧，免得你明天都不能坐下。”
　　“啊，等等……”周不易正要反抗，方卫庄已经把药水喷了上去，然后将手按在了他那两片臀瓣上。
　　周不易顿时咬住了嘴唇，总觉得，好奇怪。
　　方卫庄其实也是害羞的，只是……
　　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想法，方卫庄立马放开了自己的手，他有些慌忙地爬下去，说：“好了，都弄好了，你先穿衣服吧，我去一下厕所。”
　　“嗯……”周不易的声音有些低，他不敢看方卫庄，因为自己似乎好像……。
　　这是多羞愧的事情啊，幸好他趴着，方卫庄看不见。
　　周不易将头埋进枕头里，心里厌恶极了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对男人有反应，而是因为自己对方卫庄的感情变成了如此肮脏的欲望。
　　他实在太可恶了！


第14章 
　　“睡觉吧。”
　　“嗯。”
　　那天晚上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再说话。
　　周不易对自己肮脏的心思厌恶极了，他甚至都不敢看方卫庄，而且也在明显地躲着方卫庄了。
　　方卫庄应该察觉到了，但却并没问周不易怎么回事，就连他自己也在纵容着这场刻意的躲避。
　　虽然是自己先躲开的，但方卫庄对自己的忽视却让周不易焦虑又痛苦。为什么他似乎也在躲着自己？
　　不对！明明是自己先躲着他的。他有什么资格责怪他躲避自己呢？方卫庄又不是自己的附庸，凭什么事事都要惯着自己？凭什么自己的错都要他来承担？自己太卑鄙了。
　　他一定是烦了吧。一定是开始讨厌自己了吧。对不起，对不起。都是他的错，是他太懦弱，太肮脏了。是他只考虑自己的情绪，却从未考虑过他。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或许，一切都该结束了？可是，好难受，还不想结束。他还想和方卫庄继续做朋友，还想一直和他在一起。想一直听他说话，想让他拥抱自己，抚摸自己，一直一直……
　　可是，他不敢。他根本不敢主动去挽留。他不敢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害怕，他害怕他一旦说出来，那张隔在他们面前的薄纸就会破开，然后，他会看见自己无比丑陋的真面目。他会永远离开自己，永远讨厌自己。
　　周不易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失去一个人。以往他隔开任何人，根本不给任何人接近他的机会。但这次，方卫庄强势地闯了进来，而一旦进来，就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要不，找个机会示好吧。虽然害怕被讨厌，但周不易真的更害怕会被抛弃。
　　可这假期剩下的两天周不易都没找着机会，其实不能说找不到机会，只能说周不易怂了。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时候看着方卫庄也会害怕到直接跑掉。
　　还是自己太没用了！
　　两天的时间，两人在一种默契的沉默中度过了。假期结束了，大家便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学校。
　　周不易也该回到自己那幽暗漆黑的床洞里了。虽然和方卫庄睡在一起也时常沉默，但总觉得，温馨又安心。明明自己总是容易失眠，可在他身边，却总是睡得很好。
　　周不易有些不想回到宿舍，以往并不觉得，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床上似乎阴冷潮湿，像是阴冷的水沟一样。
　　他垂着头，拖着身子，有些乏力地走到宿舍门前。宿舍门是半开的。他有些疑惑：奇怪，自己之前似乎把门关好了。可能是有人回来了吧。
　　周不易推开门，一走进去，四目相对，然后是口红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响声。
　　“沈青……”周不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人，是沈青吗？
　　可是，他明明穿着短裙，带着长发，擦着闪亮的眼妆和艳丽的口红。
　　沈青也惊呆了，他整个人都呆滞在了原地，看起来僵硬而恐惧。
　　不过片刻，他像是回过神来，又像是陷入了另一种魔怔，扒掉自己身上的裙子，拿掉假发，从床上拿出卸妆水和纸巾疯狂地擦掉脸上的痕迹。
　　他的脸上黑红相间，看着有些面目全非，他哭了，他的眼泪麻木地直直流了下来，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周不易看了这么久，大概是反应过来了。但像周不易这样的人，是最不会歧视他人的，因为在他心里，已经没有比自己更糟糕的人了。
　　周不易看见沈青麻木的样子，他会时不时偷偷看向自己，那双眼睛里露出恐惧和无助。
　　周不易最明白那样的眼神，他日复一日地这样恐惧过。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周不易说，他说着退了出去，关上了宿舍的门。
　　沈青看着关上的门，心中舒了一口气，可被发现和自我厌弃的恐惧还是让他万分痛苦，他双腿瘫软地坐到了地上。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周不易站在宿舍门前，听着沈青的哭声，他想起自己的悲伤，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自我贬低和自我厌恶，那些深埋于内心的痛苦。
　　沈青也一样，他也一样煎熬吧。
　　……
　　方卫庄这些日子不敢直视周不易，一看见他，总会想起那天的事情，然后又在心里扇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会对男生起那种反应？是自己青春期精力旺盛无处发泄？还是……
　　难道自己是弯的？！
　　方卫庄长这么大还没受到过这么大的冲击。怎么可能？！
　　他得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晚上回到宿舍，方卫庄就盯着苟旬去了浴室。
　　苟旬一进淋浴间，方卫庄就跟着窜了进去。刚挂好毛巾的苟旬刚转身准备脱衣服，就看见一大个人站在自己身后，吓得连忙往后窜了几步。
　　“我艹你大爷！方卫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苟旬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艹，你艹我大爷干什么？难道你取向有问题？”
　　“艹……”
　　“你他妈关注点在这呢？你他妈一声不吭地站我身后，是个人都得被你吓死！”苟旬被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平复下来后，他把毛巾取下来，说：“来来来，这地方让给你，我走了。”
　　方卫庄忙拦住他，说：“等等，我又不是来和你抢位置的。你把衣服脱了。”
　　苟旬听得一脸疑惑：“哈？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脱衣服？”
　　“大老爷们的？你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苟旬狐疑地看着他，要说占便宜，那倒确实占不了，只是被要求在男人面前脱衣服和主动在男人面前脱衣服相比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你在搞些什么鬼？”苟旬看方卫庄挺认真的样子，不像是要开什么玩笑。
　　“别管那么多，快脱。”方卫庄说。
　　“……”苟旬虽然非常不理解，但还是脱了上身的衣服。
　　“诺，要看就看吧。怎么样？身材好吧。”苟旬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自豪的，毕竟自己每天健身，这身上都有六块腹肌呢。
　　方卫庄打量了一遍，又说：“裤子也脱了。”
　　“……你要干什么？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苟旬说。
　　“总之我不会做什么坏事就是了，你怕什么呀？”方卫庄说。
　　苟旬摇着头，便脱裤子边说：“我总觉得你怪怪的。”
　　“还有内裤！”方卫庄说。
　　“我艹了。”苟旬虽然嘴里骂着，但还是脱了个一干二净。
　　“哥们？你要干嘛？”苟旬问。
　　方卫庄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身体，又把他翻过去，仔细看了看。
　　嗯……没什么感觉。就是普通的男人身体啊。
　　“你在干嘛？给我体检呢？”苟旬见他把自己翻了个遍，忍不住问道。
　　方卫庄没说话，仍然在思考着刚刚的问题。难道需要捏一下屁股？可是他的屁股看着完全没有捏下去的欲望。
　　但是周不易就不一样，他的看上去很软，摸上去也很软……
　　靠！方卫庄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起了反应，怎么会这样？看着一个人都没反应，怎么偏偏靠着记忆都能……
　　方卫庄趁着苟旬没反应过来赶紧跑了，这要是被他发现，那误会可就大了。
　　方卫庄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总觉得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室友在吵吵闹闹，还在质问他怎么这么早就睡觉。方卫庄并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从床上露出头，问：“你们说，要是一个女的，他对别的男人的身体都不感兴趣，偏偏对一个男的身体感兴趣，你们说这是什么情况？”
　　“嗯？怎么问这？有情况了？”室友带着八卦地笑看着他，一副想要打听的样子。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方卫庄说。
　　“这就很简单啊。那个女的喜欢那个男的呗。而且肯定是喜欢得不得了，眼睛里看不下去别的男人。”
　　“喜欢？可是……”方卫庄没说下去，要是主角变成男人，室友指不定要起什么哄。
　　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有些皲裂的天花板。
　　难道说，他喜欢方卫庄？可是，可是他们都是男人。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周不易啊！
　　也不是说喜欢上周不易不好，就是一切太突然了。虽然他会下意识地想要他好，会下意识地想要关心他，也会下意识地去安抚他的情绪，看见他伤心，自己的心也会吊起来。自己会忍不住地去注视他，去关心他。
　　可说实话，周不易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可爱，他委屈的时候，他向自己道歉的时候，他向自己坦白心际的时候，真的可爱到爆炸啊！
　　不对！自己怎么想到这里了？自己恐怕是没救了吧！
　　方卫庄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难道，这就是爱情？忍不住想要去关心一个人，忍不住想要去用自己的所有去温暖一个人，这个就是爱吗？
　　方卫庄从前没喜欢过什么人，但他可以确信，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去关心一个人，自己的无私奉献精神，似乎只有在面对周不易的时候才是纯粹的，没有杂质的。
　　若要说这是爱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方卫庄又翻了一个身，重新看着天花板。可是他喜欢周不易，他们会有未来吗？他从前只计划过有女人的未来。
　　他想攒钱，攒到足够的钱自己开一家餐馆，等到餐馆做起来，大概是自己快三十的时候，娶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好好经营自己的餐馆，然后好好养着家里的老人，这一生就这么平淡无波的过下去了。
　　可是如果换成周不易，他们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子呢？
　　不对，方卫庄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这一切还只是自己自做多情，周不易喜不喜欢自己都难说呢。
　　如果他不是同性恋的话，那自己，以后又该过着怎样辛苦的单相思的日子啊……
　　方卫庄从来没这么苦恼过，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像是坐着过山车般，一路不断地往下坠。一直坠到没有光的黑暗地底。


第15章 
　　麻婆豆腐，蒜蓉茄子，红烧肉。菜上齐了，方卫庄却迟迟没有坐下。
　　周不易抬头看他，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情。方卫庄的脸微微红了，他别开脸，说：“你先吃吧，今天事情有点多。你吃完自己回去就行。”
　　周不易一惊，心口一滞，他能感觉到方卫庄是在骗他。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谎，为什么要骗他呢？自己真的被讨厌了吗？
　　周不易低下头，“嗯”了一声，方卫庄看着周不易，有些不舍，但还是离开了。
　　没有什么食欲啊。周不易看着眼前色香俱全的饭菜，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什么也不想吃。
　　他被讨厌了。方卫庄开始厌弃他了……早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早就明白的。
　　可是，好难受啊。
　　周不易忍着喉咙里的苦涩感，拿起筷子。他还记得方卫庄说过的话，食物存在的意义在于被吃掉。他不能浪费。
　　“周不易……”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周不易听着声音抬起头，就看见沈青站在他面前。
　　不像是要说什么，更像是来打个招呼。
　　“来吃饭的吗？”周不易问。
　　“嗯。”沈青说，他看上去有些别扭。
　　毕竟被周不易看见了那样的一面，沈青或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吧。
　　周不易继续低下头，麻木地往嘴里塞着饭。
　　沈青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了一会，问：“你不和方卫庄一起吃吗？”
　　周不易摇了摇头，说：“他在后厨。”
　　“哦。”沈青离开了，周不易听见他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了。
　　之后的几天，方卫庄都在刻意地躲着周不易，周不易很明白。无非又是被讨厌了而已。
　　他又慵懒了起来，对什么事情都开始漠不关心，总是随时随地地出神，方卫庄像是完全看不到他的异常一般，根本不理会他。他只是把他丢在饭桌前，完成他交代的任务而已。
　　自己原来还是这样毫无价值啊。
　　沈青每天都来，成了花家小炒的常客。龚窦也来过几次，但是大家心情都太低落，没人陪他玩闹，来了一两次就没来了。
　　沈青来的时候总是一脸心事，方卫庄出来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就像是有了阳光的向日葵一般，笑得很灿烂。
　　周不易坐在一边，看着两人喜笑颜开的样子，想起自己和方卫庄在一起的样子。他总是不爱笑，总是沉着脸，难怪呀，换作谁都会讨厌的吧。
　　有谁会愿意整天面对着一个心情阴郁，满身负能量的人呢？连他自己都厌恶透了。如果自己要面对这样的人，肯定会彻底疯掉的。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方卫庄，他的存在都是在给他添麻烦，那不如从他的世界里离开吧，他该回到自己的生活，有更多开朗的朋友，而不是他。
　　方卫庄那么好的人，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把自己赶走的，那就自己离开吧，别再涉足他的生活了。
　　周不易放下筷子，径直走了出去。
　　街道上明明人来人往，可是周不易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在被慢慢地抽离出去，眼前的景物变得越来越模糊，人和车都化作了模糊的一团白影，听觉也越来越弱，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最后灵魂被彻底抽空，周不易失去了自己的所有感觉。他不存在了。
　　……
　　“老师，他怎么样了？”方卫庄的声音非常颤抖，他好像哭了。
　　周不易睁开眼睛，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似的，听觉也很微弱。
　　灵魂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回归。但却好像遗失了什么。
　　刚刚意识失去的那段时间，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死亡，它是那么可怕又是那么平静。
　　世界归于沉寂，灵魂归于空虚。
　　这世上不再有自己的任何感觉存在。就连痛苦也无法感受了。那与被忽视的感觉不同，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感受到自己了。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卫庄跪在他床前，眼睛里还挂着泪。
　　可是他好累啊，什么都不想做。
　　无法开口回复他，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他是不是死了？只剩一具躯壳了。
　　“医生，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反应？”方卫庄着急坏了，周不易好像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我感觉是抑郁症，重度抑郁导致身体机能故障。你通知你们班主任，让他通知家长。”
　　“抑郁症……”方卫庄愣在了原地，他看着周不易，有些不知所措。
　　周不易听到“抑郁症”这三个字的时候，心情却并不坏，反而有一种释然感。原来自己的情绪不是小题大做，不是无病呻吟，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方卫庄出去了，应该是给高一凡说这事去了。要叫他的父母来吗？他能猜想到妈妈会说什么：你永远都在逃避，你个懦夫，我怎么会生了你！
　　似乎都听腻了，可是想起那场面还是害怕。不想让她来。
　　至于父亲，他就是个神经病。
　　高一凡很快就来了，他是新老师，在他的教学生涯中应该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看上去很慌张。他试图唤醒周不易的灵魂和感知，却并没什么用。
　　“老师，先带他去医院吧。”方卫庄说，他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的。这让周不易有些心疼，他想回应一句，说一句我没事。可是嘴像是被封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被载上救护车，一路护送到了医院。
　　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又去做症状量表测试。得分高达240，属于重度。
　　“可是他之前看着没什么问题，虽然他平时比较内向，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高一凡很困惑，周不易的状况让他很担忧。
　　“都是这样的，负面情绪挤压多了，到了最后承受不住的时候，再小的一件事也会成为致命稻草。”医生说。
　　高一凡叹了口气，这时外面通报说他父亲来了。
　　看来母亲连管也不想管他了。
　　周不易的父亲长得又高又帅，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办公包，看着四十多岁的样子。在外人眼里，是个事业有成的帅气大叔。
　　周栩礼貌地和医生还有老师打了招呼，问了问周不易的情况。
　　“这孩子心思重，平时什么也不和我们说，没想到居然成这样了。”
　　“我和他母亲平时没什么时间，麻烦医生帮着好好照顾一下。”
　　医生的表情一瞬间似乎变化了一下，他说：“这种情况的话，还是得有亲人陪在他身边会比较好。”
　　周栩还是笑着，像是带着一个笑脸面具般：“可我们实在没时间，那我们请护工来帮忙看着好了。”
　　“你们是父母，你们自己决定。”医生说。
　　周不易闭上了眼睛，希望听觉也可以一同消失，被人当做麻烦一样推来推去，还不如直接让他离开这世界好了。这样，所有人都会开心的，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我留下来照顾他。”方卫庄说。
　　“你还要上学。”高一凡阻止道。
　　“没事。反正我平时也不学。”
　　“……”亏他说得出来这话。
　　“老师，让我留下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有事。”方卫庄说。
　　最好的……朋友。这是方卫庄说的话，这是他说的话。
　　“你是他的朋友吗？太好了，这张卡你拿着，有什么需要就直接用。”周栩像是找到了麻烦的解决方法，乐开了花似的。
　　“我不用，谢谢叔叔。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些。”方卫庄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
　　周栩察觉到了方卫庄的敌意，有些疑惑，他伸手松了一下禁锢得紧的领带。
　　“那好，谢谢你了。我去缴费。”说完，周栩便走了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方卫庄回宿舍给两人拿了换洗衣物，宿舍里的人听说周不易病了，都一同请假来看他。
　　“他目前身体能动了，但是不灵活，也说不出话来。”方卫庄边收拾着从宿舍带来的东西边说。
　　“怎么突然这么严重……难道是我们平时太忽视他了？”龚窦小声说。
　　“他不是也不理我们吗？”张傲说。
　　龚窦戳了他一下，用眼神提醒他别说话了。
　　张傲有些烦，他看不得那些明明什么都有，却老是无病呻吟的人。明明是一个大男人，明明家里那么有钱，却还要这么娇滴滴的。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罪？要死要活的。”
　　龚窦瞪着张傲，把他推出去：“积点嘴德吧你！”
　　张傲本来不想来，来了更是生气，被龚窦赶出去之后就直接走了。
　　龚窦又走进去，笑着说：“周不易，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你出院了我们宿舍给你办派对庆祝。”
　　不要。周不易摇着头，刚刚他说是不是关注太少时他就在心里摇着头。他不需要这种刻意的关注，他回应不了，那只会是更大的压力。
　　“行了，别说了，让他好好休息吧。”许正阳向方卫庄和周不易道了别，就让大家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不易和方卫庄两个人了，医生拿来了药让周不易喝下。药似乎能刺激分泌出多巴胺，以此来制造快乐。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对此时的周不易来说，也确实只有药物能给他带来快乐了。
　　晚上，周不易还是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只是麻木地盯着天花板，方卫庄将他扶起来，带到浴室给他洗澡。
　　他像个废人一样，生活起居都仰仗着别人。快点好起来吧，别再这样了。
　　但是内心深处却好像有个声音在反对，好起来又有什么用呢？不过还是行尸走肉，不过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存在。就这样做个活死人，至少还会有人愿意管。
　　他笑了，惨淡地笑了。自己的内心就是这样卑劣，无耻。总是要这样麻烦别人，总是要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别人。
　　怎么还活着呢？这个病怎么不死人呢？


第16章 
　　方卫庄在医院没有地方住，就打算在椅子上凑合一晚。周不易不想让方卫庄那么辛苦，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他睡上来。
　　病房里的病床那么小，方卫庄觉得两个人睡在一起太挤，说：“没事的，我困了哪都能睡。”
　　周不易却不听，他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睡在边上，留出来一半的位置。他的背影在固执地告诉他：睡上去。
　　方卫庄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周不易的背影却让他哽咽住了，他的背影那样坚定，却又透出一种彻骨的冷漠。就像是他封闭了心，只留下一个坚硬的外壳给他。
　　方卫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默默爬上了床，背对着他侧躺下。
　　两人的背与背挨在一起，像两块坚硬的石头。
　　方卫庄今晚大概是睡不着的，直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没有任何困意。他的思绪很混乱，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却不敢去做过多的想象。
　　周不易突然这样，是因为自己吗？因为自己这些天自己在刻意避着他吗……
　　其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可是现在才发现，他其实怂得不行。
　　他避开周不易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害怕。周不易是他生命里的意外，他从没算过，验证过的意外。
　　别人都会觉得读书的路好走，因为大家都说，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上好生活。其实这些话术笼统得很。他根本就看不到考上大学后自己的路在哪，而且自己也不是读书的料子，相比于读书，他觉得实干对他来说更看得清，他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能干什么，他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
　　在这条清晰的路上，他可以不顾传统的看法，因为他知道该怎么走。但其实，在这条明晰的路上走久了，反而习惯了规划好的，如格式般的生活，这让他不敢去面对新的挑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些出现在自己人生里的新变故。
　　周不易就是那新变故。喜欢上男人，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他看不到他们的未来，他不敢去面对他，也不知该如何解决。因此他选择逃避，他想，只要慢慢地离开他，或许就好了吧。
　　方卫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多么自私，他爱自己其实胜过爱周不易。
　　他可以忍受没有周不易的生活，却不敢去面对单恋以及作为同性恋所要面临的社会难题。
　　他原本打算抽身而去的，原本打算离开的。
　　但当他跟着周不易的脚步走出饭店，看见他倒在大街上，他真的吓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毫无关系，他却会比担心自己还要担心他。
　　他不想周不易出任何事。就算是离开了他的生活，他也希望周不易能过得比他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行尸走肉般地痛苦着。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生活中没有周不易，却无法忍受周不易仍然痛苦着。
　　看来还是不能就这样抽身离开吧。至少，要等他好起来，等他能够好好爱自己，不再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能够自由地笑着的时候离开才好。
　　夜晚的病房黑暗而静谧，方卫庄翻了一个身，胸口贴着周不易的后背。
　　医生说：对抑郁症病人，最重要的是陪伴。
　　方卫庄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搂上了周不易，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
　　周不易的身体似乎很冷，很沉。
　　方卫庄仅仅是贴在他身上，就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方卫庄怀疑自己拥有感知周不易痛苦的能力，他总是让他体会到种种复杂沉重的情绪，那些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绪。
　　“你心里都憋着什么？等你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和我说说吧。”方卫庄说。
　　怀里的身体没有反应，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人。
　　方卫庄心里堵得紧，以往，他抱住周不易的时候，他就算不说些什么，也会把情绪发泄出来。可是现在，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是没有了情绪一般。
　　这反而让方卫庄更加担心，他将怀中的人抱紧了些，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他知道周不易不愿说话，肯定也不愿再听他说些有的没的，于是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默默地抱着他。
　　周不易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的，他总是在这时候最困。醒来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又重新流动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
　　身体上还残留着被方卫庄紧紧抱住的感觉，他却不知去了哪里。周不易蜷缩起身子，闻着衣服上的气味，感受着方卫庄曾经的存在。
　　昨夜的话，他听见了，只是他好累，好累，什么也不想说，动也不想动，全身的血液就像是封上了水泥，无法流动，无法思索，也无法感受。
　　不知蜷缩着发呆了多久，方卫庄走了近来，他看见周不易醒了，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但周不易知道，那笑看起来很强硬，一定是硬装出来的。
　　“我自己做了饭，怕你吃不惯食堂的菜。”方卫庄举了举手上的餐盒，又到病床前去打开小桌子，饭菜摆好后，他帮周不易掰开筷子。
　　他原本想把筷子递给周不易，想到了什么似的，问：“要我喂你吗？”
　　“不用了，谢谢。”周不易开口道，一天没说话，声音有些微弱沙哑。
　　“你能说话了！”方卫庄很兴奋。
　　“嗯。”周不易点点头。他不想一直麻烦方卫庄，他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那太好了。”方卫庄坐在一边，笑看着他。
　　“你吃了吗？”周不易轻声问。
　　“嗯，我随便买了一点。”方卫庄说。不知道为什么，听周不易说话总觉得很可爱，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我可以说话了，能不能出院？”周不易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边问。
　　“这个得看医生的判断，不用急。”方卫庄笑了笑。
　　可是，方卫庄还要上学，他不该一直留在这里。
　　“那你，回去上学吧。”周不易说。
　　“可我想陪着你。”方卫庄说。
　　周不易一愣，一时间，他有些不明白方卫庄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明之前在躲着他，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做呢？他只是无意撞到了自己自杀，没必要为他负这么多责。
　　“吃吧，吃完医生会来一趟，做一些咨询。”方卫庄说。
　　“好。”
　　……
　　医生进来的时候，周不易是很紧张的。他不知道医生会问他什么问题，他会问隐私吗？自己要说些什么呢？他很害怕，他会看透自己吗？
　　医生在周不易面前坐下，眼神正好与他对上，周不易条件反射般地移开了眼。医生的眼睛很可怕，像是一台探测仪，似乎能探测到人内心所有的隐秘和不堪。
　　他曾经就被医生那样看过，医生让他说出那些他最不堪的经历，然后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他的那些痛苦不值一提，他的灵魂卑劣到无可救药。
　　方卫庄注意到周不易的反应，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没事，放轻松，我会陪着你的。”
　　方卫庄的声音和体温让他焦虑的心缓和了一些，莫名的，他感到了安全感。
　　周不易抬头对上方卫庄的眼睛，方卫庄对他笑了笑。仿佛在对他说着：没事的，我会陪着你。
　　真的吗？会一直陪着我吗？
　　周不易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自己混乱的心绪，便又重新看向医生，不过他仍不敢和他对视，目光透过医生的肩头落在了病房的门上。
　　“好，如果准备好了，可以和我说一下最近让你烦恼的事情吗？”医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之前的那个医生那样冷漠不耐烦，这个医生的声音温润细腻，不像是上帝般的盘问，而是像朋友般的关心和询问。
　　这让周不易的紧张感和焦虑感缓解了些，他想了想，最近烦恼的事情……他好像说不太清楚。
　　要说起来，似乎是因为方卫庄的事，不，说到底应该还是自己的事情，是自己没什么价值，不值得被爱。
　　周不易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说法，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医生开口道：“不用想说辞，此刻你在想什么就说什么，说的慢或者是断断续续也没有关系。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你心里的对话者，就是你常常在心里对话的那个人。”
　　常常在心里对话的那个人？他的很多心思不会对别人说，却总是能对心里的那个人说出来。
　　“我需要出去吗？”毕竟是心里话，如果自己在这里，周不易可能说不出来。
　　医生斟酌了片刻，说：“你留下吧。”
　　“行。”方卫庄于是继续坐在周不易身边。
　　“好了，你说吧，没关系的。”医生说。
　　周不易深吸了一口气，他要好起来，他不能再让方卫庄为他牺牲那么多了，他要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
　　“我……我是个没什么价值的人。”周不易说着哽住了，后面的话似乎有些困难，医生却不催促他，只是看着他，表示自己会一直在那里听着。
　　周不易又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真的很懦弱，很没用，还很自私，我总是让别人造成麻烦。我不配和任何人做朋友，也不配拥快乐……没有人会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在发现我的真实面目后，他们都会离开的。我的身边一直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不易有些慌乱。
　　“没事的，很好。”医生说：“那你能说一下具体的事件吗？那让你觉得自己懦弱，无用，自私的具体事件。”
　　周不易身体一颤，这是他最害怕的，他无法逃避的，把自己的血肉活生生剥出来给人看的过程。
　　方卫庄注意到周不易的不安，伸手握住了周不易的手。
　　“我知道这个话题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难，但你需要说出来，我才能做出判断。加油一点，你可以的。”医生又说。
　　周不易握紧方卫庄的手，仿佛怕他会溜走般，他深吸了几口气，说：“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被爸爸殴打，我却只会站在一边哭。等长大一点了，我本该能帮的时候……”周不易紧张地无意识地抠着方卫庄的手。
　　“我却因为害怕站在一边，什么都不敢做。”
　　说完，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沉默得可怕。周不易低着头，等待着上帝的宣判。
　　“能再说说其他的吗？”医生问。
　　“我……总是袖手旁观。之前的学校，有人欺凌一个女孩，我看见了，却什么也没做……”
　　周不易不敢说下去了，还有很多这类事情，大的或小的，他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他一定被审判了，一定被扣上了罪恶的帽子。
　　看吧，他这般自私，这般懦弱，有什么值得被爱呢？
　　就连坐在他身边的方卫庄，这下……一定厌恶透了自己吧。
　　他烂透了。这样的一条生命到底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医生沉默地思考了一会，过了一会，他才说：“可是这种事情，袖手旁观的不止是你一个人啊，为什么他们却还是活得那么开心？”
　　不是想象中的审判，周不易没有料到，他抬眼看着医生，医生看着他，是在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在想自己的问题。
　　医生想了想，转了个话题，问：“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虚伪的人。”周不易说：“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完美的样子，可是一到家里，就总是冷着脸。在我有记忆以来，妈妈被他打过几次，之后妈妈反抗了，我以为他们会离婚，但是没有，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和你父亲的关系怎么样？他打过你吗？”
　　“没有。他从没打过我。我和爸爸，我们不怎么亲近。爸爸对我，时常用他的假面。如果不是看见他打妈妈，我或许会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看不见我的完美父亲。”
　　医生停顿了一番，周不易此时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不是直剖自己的事情，会让他觉得安心一些。
　　“那你和母亲呢？你们关系好吗？”
　　说到母亲，周不易愣了片刻神，他明显地更加失落了。
　　“妈妈似乎一直不怎么喜欢我。在初中之前，她还会理我。但是初中之后，也就是她反抗爸爸之后，她就连理也不理我了。”
　　医生观察着周不易的反应，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笔。过了一会，他说：“今天的谈话很不错。明天我们再继续，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不再继续了吗？”周不易问。今天的谈话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下意识地，周不易觉得这个医生是能帮助他的。
　　“嗯，明天见。”医生对他笑了笑，拉开门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方卫庄仍然抓着周不易的手没有放开。周不易却不敢面对方卫庄，他什么都说了，他也见证了他是怎样一个自私懦弱的人。他会鄙视自己的吧。
　　是的，连他自己都鄙视自己。方卫庄那么好的人，肯定厌恶透了自己。
　　周不易抽出手，偏开身子，不去面对方卫庄。
　　就这样吧，赶紧离开吧。他已经禁不起折磨了。
　　周不易闭上眼睛，他知道方卫庄会走的，他一定会离开的，他知道了自己不值得他的付出，他会走得远远的。
　　可是没有预料之中远走的脚步声，方卫庄靠了过来，他从身后搂住了他，虽然一言不发，却让周不易再也忍不住，泪水倾泻而下，哭声不止。


第17章 
　　“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医生进来了，他穿着普通的白大褂，随和地坐在了周不易对面。
　　“还行。”周不易说。
　　“还行？这不是什么好回答。太将就自己了。”医生说。
　　周不易一愣，有点被猜中心思的感觉，他低下了头。
　　“所以你现在真实的感觉是什么？直接说出来。”医生说。
　　周不易深吸了几口气，说：“是和平时差不多的感觉，不安，焦灼，还有比平时更多的恐惧和失落。”
　　“你为什么害怕，为什么焦灼？”医生问。
　　周不易有些不明白，他昨天说过了，他……因为自己的怯懦和自私而烦闷，而恨着自己。
　　但既然是医生的要求，那就再说一遍：“因为我……很自私，很懦弱……我很讨厌自己。”
　　“还有其他原因吗？”医生问。
　　“其他原因？”
　　“嗯。你自己想想，跳出自己现在的思维定势，更客观地去看。”
　　周不易听着医生的话，试图去寻找，自己这样焦灼，确实不仅仅因为厌恶自己而已。他思考了一会，有些不确定地说：“因为我害怕自己的懦弱和自私被人发现，导致没有人会愿意待在我身边。”
　　医生打了个响指，说：“很棒。”
　　“所以你想想，你的害怕本质或许其实并不是你害怕你自己的懦弱和自私，而是害怕没有人在你身边，对吗？”
　　周不易有些困惑，他不清楚，他觉得好像可以这样说，但是这样说，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
　　医生看穿了周不易的心思，说：“你先不要去感受。你现在假设一下，你的灵魂分裂成了两份，有一份现在从你的身体里出来了，他是理性和客观的存在，不负责你的主要感受。你现在，要用这个分裂出的灵魂的眼睛来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做到吗？”
　　周不易想象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感性剥离出来，深刻地看自己。
　　“好，那你同意我刚刚说的吗？你内心的诉求？”
　　“同意。”
　　“这也就是说，在你的内心深处，你缺乏的，是爱。”
　　“是……”
　　“而你之所以对爱这么渴望，又这么小心谨慎，其实根源于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并没有给你足够的关爱，你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了这份爱。”
　　“是……”
　　“我们知道，家庭生活是懵懂孩童学习社会经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景，而父母的行为则起着言传身教的重要作用。儿童的很多观念和思维方式在家庭生活中已经基本形成一个模式，影响他以后的行为和选择，而这也是在很多心理问题中很重要的原因。”
　　“一般来说，缺爱的孩子，会选择两种行为模式。一种是外向的，因为缺爱，他会变得刻薄，自私，没有同情心，从而在和人交往的时候，总是伤害别人，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第二种呢，就是像你这种，向内的行为模式。你选择不去伤害他人，而把刀刃对准了自己，你把自己不被爱的原因归结于自己性格上的缺陷，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胆怯，而不成功的人际关系又一次放大了你对自己性格缺陷的认知，从而让你确信，你不被爱，是因为你不好。”
　　周不易紧紧攥着方卫庄的手，剖开自己的内心是一件比问责还痛苦的事情：“是……”
　　“好，我们先换一个话题。你知道人的本能是保护自己的，当人必须面对无法承受的创伤时，人的心理会启动防御机制。有一本书《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的主人公在经历了性侵之后，欺骗自己，爱上了对她实行性侵的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不易摇头。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会活不下去。受害者有自己的自尊和原则，但是施暴者破坏了她的原则，她的自尊被践踏，原则被打碎，她会深深地厌恶自己，陷入痛苦的漩涡中。但是如果她认为，她是爱这个施暴者的，他对她做的任何事情，以及她为他突破的原则和自尊是因为对他的爱，那么她的心里就会好受很多，她就不会那么痛苦。”
　　“活命是所有生物最核心的欲望，所以其实人为了活着，身体里藏着很多防御机制。心理上的痛苦往往比身体上的痛苦难熬，心理保护机制，是人最后的防线。”
　　周不易努力理解着他的话，想了一会，问：“那我呢？我的防御机制是什么？我不明白。”
　　“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其实恰恰在于，你打破了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如果你有心理防御机制的话，那应该是冷漠，你会不在乎别人的情绪，这样你才不会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空洞。但你并不冷漠。”
　　“那我为什么打破了自己的防御机制？”
　　“因为你太善良了。或者说，你的道德标准太高了。弗洛伊德把人的精神分为三个部分：本我，自我和超我。超我是人理想中的自己，本我是完全由欲望驱使的自己，或者是说，人的本性。人的自我就是在本我和超我的冲突之中显现出来的。当本我想要按着自己的欲望行事时，超我会对本我进行约束。这就像是法律道德和人性的关系一样，人在法律道德的约束下不至于做出违法犯罪的行为，行成了一个恪守本分的人。”
　　“我说了这么多，你需要自己来总结一下，你的自我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你来试试。”医生说。
　　周不易的理智在努力运转着，他思考的时间有些长，却没有人来打断他的思绪，等他理清自己的思绪，他说：“我的超我是我对自己的约束，而我的本我是卑劣的。超我对本我的约束太强，导致自我发生了失衡。”
　　医生很惊讶，他说：“对！你能理解到这个层次非常好。所以你知道解决方法是什么吗？”
　　周不易说：“放宽超我的约束，去做一个道德标准不那么强的人。”
　　“对，换句话来说，做个不那么好的好人。”医生开导完，站起身，说：“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是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思绪的。当你再次陷入难以挣脱的情绪中时，学会用自己的理性去思考问题，能够感受痛苦是一件好事，但别在情绪的漩涡里呆太久。”
　　说完，医生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对周不易说：“还有，人类的本我大多都一样。”
　　周不易有些呆，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大脑第一次开始正常运转了。虽然这个剥离掉感性的过程很痛苦，也很煎熬，他的大脑一直在给他做负面提示，但他在尝试，他在努力地用理性去思考自己的问题，深入地去看自己行为的原因。
　　方卫庄见周不易此刻陷入了沉思，不敢打扰他。不得不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说得他一愣一愣的。他说不出什么评价，但反正就是好。
　　方卫庄默默退了出去，去给周不易做午餐。医生这么一说，他对周不易的了解更深了。原来他是渴望别人爱他的。那他现在爱着他，是否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呢？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不易还维持着刚刚自己出去时的那个姿势，方卫庄默默地把餐盒放在一边，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周不易突然开口。
　　方卫庄立马回答：“什么问题？”
　　“我旁观的事，做得对吗？”
　　方卫庄知道他说的是之前他说的那两件事情，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答道：“可能我这么说是自私的，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快乐。至少你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像医生说的，你做一个不坏的人就行。没必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过不去。”周不易说：“我知道自己可以不必做一个好人，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是一个好人，但是，每次想起来，它都会折磨我，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拥有美好的东西。”
　　方卫庄听他的话，其实很欣慰，至少，他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但是人都得先自己快乐，才能给别人带来快乐。情绪是能感染的，你如果一直痛苦，一直用负面的思维思考问题，那你面对别人的时候，也无法做出积极的选择。你快乐，是对所有人好。”
　　方卫庄接着说：“而且，一个人并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不怕的。每一次的悔恨都会变成下一次行动的力量。你可以自私，可以懦弱，但总有一天，你可以鼓起勇气，去做你不敢做的事情。”
　　“是吗……”周不易的底气有些不足。
　　“是。”方卫庄抓住他的手，说：“我有时也不勇敢，会退缩，但是我们都可以的。前提是你要先摆脱痛苦，摆脱这个困扰着你的死循环。只有这样，你才能往前走。”
　　周不易看着他，问：“那你会陪着我吗？”
　　方卫庄愣了愣，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直陪着他，但至少，他会陪着他，直到他可以去寻找幸福。
　　“会。”
　　“我值得吗？”
　　“值得。你也要相信自己，你是值得拥有这世界上的美好的。”


第18章 
　　周不易出院了，他在医院住了十天，方卫庄也在医院里陪了他十天。
　　给他做心理咨询的医生是楚医生，出院的时候，楚医生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说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都可以找他。
　　周不易道了谢，和方卫庄一起回到了学校。
　　一回去，大家都围了上来，问他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周不易收拾着衣物，说：“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的关心。”
　　“你没事就好，我们这些天天天担心你的情况。”龚窦说。
　　周不易又道了谢，他看着龚窦他们，在心里鼓励了一番自己，从今天开始，他想要重新开始。开始努力交朋友，好好地生活，快乐地生活。
　　周不易下意识地捏着放在身前的手，说：“谢谢你们的关心，麻烦大家了。明天我请你们去花家小炒吃饭吧。”
　　“好啊。她家饭菜好吃，但因为我总是一个人，没人陪我聊天，去了几次就没去了。我去我去！”龚窦说。
　　许正阳和沈青也一一同意。周不易没听见张傲发话，心里有些紧张，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张傲近了一些，他问：“张傲，你去吗？”
　　“我有事情，就不去了。”张傲说。
　　周不易有些失落，宿舍里突然落入了一种尴尬之中。
　　龚窦见了，上前拍了张傲一下，说：“就你天天忙。”
　　说完，他又对周不易说：“没事，等下次他不忙了再请他去吃也行。这次就先我们四个去。”
　　“好……”
　　第二天，四人一同去了花家小炒，花姐笑着过来和周不易说了几句话，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包厢。
　　“这地方不错。”许正阳说。
　　“让你不早来？我上次拉你你不来。”龚窦说。
　　“上课的日子不该老往外面跑。”许正阳说。
　　“嗐，你就是思想太古板了。太听话了点。”
　　“这不是古板，这是守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许正阳说。
　　“好啦好啦，我不和你大学霸吵。”龚窦转移目标，问周不易：“听说方卫庄在医院照顾了你十天，你们真的不是亲戚吗？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这个问题，周不易也曾经想过很多次，可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答案，自己到底哪里值得他对自己那样好。
　　周不易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嗐，这可能就是真正的友情吧。太羡慕了。”龚窦说着感叹了起来。
　　周不易笑了笑，并没有作答。他不知道为什么方卫庄要对他那么好，但既然他对他好，他也要加倍对他好。之前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从来没有为方卫庄做过什么。
　　不一会，方卫庄端着盘子亲自来上菜了。毕竟是周不易请室友吃饭，他得见见这个场面。
　　“哇，方大厨，真不错。留下来一起吃呗。”龚窦说。
　　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周不易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
　　方卫庄心里一动，说：“行。反正现在人也不多，我收拾一会就过来。”
　　“好！”龚窦说。
　　几人坐到了一起，方卫庄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周不易旁边。
　　吃饭的时候，方卫庄见周不易不怎么夹离自己远的菜，就帮他夹了一些放到他碗里。
　　周不易喜欢吃番茄炒蛋和红烧肉，方卫庄就给他多夹一些。
　　剩下的三个人，咬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方卫庄那副体贴又不值钱的样子，陷入了沉思。
　　“所以，他真的不是你的弟弟吗？”龚窦咬着筷子，问。
　　方卫庄觉得这话好笑，说：“什么弟弟？你在想什么？”
　　“没，就是觉得你对我们小周也太关照了。我想吃那个茄子，方哥，帮我夹点。”龚窦笑嘻嘻又有点贱兮兮地说。
　　方卫庄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不给他夹。
　　龚窦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茄子离周不易近，周不易于是给龚窦夹了过去。
　　龚窦困局得解，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不易真好！”
　　方卫庄无奈地笑了笑，也给龚窦夹了一块茄子。许正阳和沈青也学着他们，一下子把龚窦的碗塞得满满的。
　　龚窦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堆，说：“我知道自己很受欢迎，但这有些承受不起了。”
　　“吃吧你就。”沈青说。
　　饭桌上的气氛很愉快，周不易很开心，自己终于主动走出了第一步。
　　吃完饭，周不易想留下来帮一下方卫庄，龚窦他们就先回去了。
　　周不易在后厨帮着洗盘子，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龚窦刚刚问的问题。于是转头看了一眼方卫庄。他确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仔细想想，他们其实一开始并不熟，第一次说话是在男生宿舍的楼顶上，此后，他们的缘分开始了，慢慢走到今天，周不易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变得像现在这样亲密。
　　他可以把这些归功于方卫庄是个大好人，看不得有人寻死。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对别人也没这么好。但是他可以肯定，换作任何一个想要寻死的人，方卫庄都会关心他，但是，他会不会像对自己一样对待任何一个想要寻死的人呢？
　　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太能接受方卫庄对别人这样好。他不想他带别人去他的秘密基地，也不想他关心别人到牺牲自己的生活。
　　哈？看吧，卑劣的灵魂又显露出来了。周不易心情变得有些低落。
　　方卫庄洗完手擦干后，见周不易头都快低到洗碗的盆里去了，轻轻走到他身上，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周不易抬起头，看着方卫庄，周不易的头发被弄乱了，有点像鸡窝。
　　方卫庄坐到他对面，拿了一副塑胶手套，问：“我刚刚还以为你在用脸洗盘子呢。”
　　周不易摆了摆头，把被方卫庄薅得遮住眼睛的刘海摆到一边。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走神了。”
　　“什么事？”方卫庄问。
　　周不易沉默了一下，说：“我在想，你今天为什么不给龚窦夹菜。”
　　“我为什么要给他夹菜？”
　　“可你帮我夹菜了。”
　　“那你们两能一样吗？”方卫庄说完，又有些害羞，低着头不让周不易发现。
　　“我们哪里不一样？”周不易听不懂方卫庄的话，继续问。
　　方卫庄当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支吾了一会，说：“你和我更熟。”
　　“……那你和他熟起来，也会给他夹菜，给他做饭吗？”周不易问。
　　“……那当然不会。他给钱我才做。”方卫庄抬起头看着周不易，他从医院回来之后，话确实是多了一些，就是总问得让人没法回答。方卫庄有些恨周不易这木头脑袋。
　　“好了好了，问这干啥？快洗盘子。”方卫庄匆忙遮掩了过去。
　　“嗯……”周不易见方卫庄不想说了，也不再问了。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害怕，害怕方卫庄对他的好不是独特的。
　　……
　　晚上，他看见沈青和方卫庄一起上了宿舍的顶楼。周不易心里升起一阵剧烈的不安感。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的脚步还是偷偷地跟上了他们。
　　他们两站在顶楼中间，一开始沉默不发，吹着夜晚微凉的风。周不易躲在墙后，偷偷地看着他们。
　　“这里怎么样？”周不易听见方卫庄的声音。
　　沈青感受着风的吹拂，说：“挺好的。”
　　“你要聊些什么？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还能给人做人生导师。”
　　“没有，我觉得你很厉害，很勇敢。”沈青说。
　　方卫庄笑了笑，说：“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
　　沈青摇了摇头，他蹲下身子，又在地上坐了下来：“总之比我好。”
　　方卫庄笑了笑，说：“人总是看到他人光鲜的地方，刻意去忽略那些痛苦的部分，所以才总会羡慕别人。”
　　“……看来是人人都不简单。”
　　方卫庄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嘛。”
　　“但可能是感觉吧，我总感觉，你能开导我。”沈青说。
　　方卫庄顿了片刻，也坐下，说：“什么事情，说说呗。我能帮你解答的就帮你。但我觉得我也帮不了什么。”
　　周不易的心里有些不痛快，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沈青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高中这么重要的时间段，你在外面做兼职厨师，你家里人不会反对吗？”
　　“反对过呀，但最后他们劝不动我，就默许了。”
　　沈青笑了笑：“这算力排众议了，还不勇敢？”
　　“其实做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是相对容易的。我可还羡慕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人呢，比我辛苦，你们这才算勇敢，还能拼搏。”
　　沈青摇了摇头，说：“可这不是我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站在舞台上，穿着裙子，涂着口红，光明正大地被人看着。”
　　“有点奇怪吧，不，是很奇怪。”沈青说着都自嘲了起来。
　　“没有啊。挺好的。”方卫庄说：“虽然有点奇怪，但没有人能嘲笑你的梦想。”
　　沈青笑了笑，说：“我小时候偷用过我妈的口红，穿过她的裙子，被发现之后，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之后，她藏起了她的化妆品和裙子，一旦发现我做这些事情，就骂我恶心。渐渐地，我也觉得自己做的就是恶心的事情了。”
　　沈青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方卫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伸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安抚着他。
　　周不易在墙后蹲了下来，他无意听到沈青说这些，但听见他的话，却让他又想起了自己。
　　“我很羡慕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你的爱好，也没我这么怪异。”沈青平抚了一下情绪，说。
　　方卫庄收回手，说：“或许吧……你的想法呢，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我很迷茫，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是否正常。可那种汹涌的欲望却控制不住，总是裹挟着我，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否正确。”
　　方卫庄想了一会，说：“其实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黑白两种单一的色彩，还有红橙黄绿青蓝紫。人也一样，我们不需要和大多数人一样，只要我们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要我们在努力过自己的生活，没有影响到别人，那就放胆去做吧，哪管什么对与错。”
　　这话像是说给沈青听的，但其实，也是说给方卫庄自己听的。他突然觉得承认自己喜欢男孩子，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沈青笑了笑，说：“谢谢你。”
　　方卫庄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谢你自己吧。一个人内心的声音是不会被忽略的。”
　　方卫庄说着往出口走了，沈青还坐在那里，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
　　周不易听得入了神，没有意识到方卫庄已经走出来了。等反应过来时，方卫庄已经蹲在了他身前。
　　“原来你还会听墙角呢。”


第19章 
　　周不易站起身子，有些慌张：“我……我不是故意的……”
　　方卫庄看他紧张，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又没在责怪你。”
　　他看了一眼仍坐在顶楼上的沈青，说：“我们先走。”
　　“嗯。”周不易跟上方卫庄的脚步，因为刚刚的事有些心虚，不敢说一句话。
　　“你怎么会在那里？”方卫庄问。
　　“……”如果把他的感受说出来，会不会很奇怪？周不易想用几句话给搪塞过去，可是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要是说自己去吹风，那似乎更奇怪了。毕竟那里对他来说其实不算多么美好的回忆。
　　方卫庄见他说不出来，也不逼问他：“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你去休息吧。”
　　周不易看了他一眼，方卫庄笑了笑。
　　他有些犹豫，他想说点什么。方卫庄看着他的眼睛，耐心地等着。
　　算了！周不易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虽然想说些什么，可是却总觉得思绪不够清晰。
　　“那再见……”周不易最后说。
　　方卫庄没料到他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个，心里有些失落，但他还是笑了笑，伸手在周不易头上摸了一把：“嗯，再见，晚安。”
　　“晚安。”周不易说着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方卫庄看着他时不时转过来看自己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空气中似乎泛着一阵甜腻腻的味道。他怎么越来越黏人了呢。
　　沈青回来的有点晚，但周不易看他的样子挺正常的，大概是想通了。
　　周不易睡在床上，一点困意也没有，他圆睁着眼睛，看着被床帘包裹着的黑暗。
　　明明是他撞见了沈青的事情，他却不找自己诉苦水，看来自己真是不值得信赖的人呐。
　　但他眼光很好，他找了方卫庄。他这么优秀，也不像他，总是一副苦闷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很可靠。
　　方卫庄，沈青，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呢。他们两个做朋友，肯定有很多话能说。
　　想到这里，周不易的心又揪了起来，他有些不喜欢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
　　不对！周不易揪着自己的头发，怎么能这么想呢？他们做错了什么？沈青做错了什么？他怎么会这样想！
　　自己卑劣的灵魂又跑出来了，抑制不住了。
　　可是……楚医生说过，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感受……
　　这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和讨厌也要接受吗？
　　他更加烦躁，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睡了吗？”沈青的声音很小，小得就像蚊子嗡嗡声一般在周不易耳边响起。
　　“没。”周不易对着对面的帘子低声道。他有些疑惑，沈青也没睡着吗？
　　还没等周不易好好思索，沈青就把他的帘子掀开，打亮了手电筒。
　　光线骤然亮起，周不易有些不适应，他努力适应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沈青的脸。
　　不得不说，第一眼周不易被吓了一大跳。这也不能怪他，谁让沈青大晚上的把脸涂白，又涂上了艳红的口红，再配上手电筒的灯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沈青故意扮鬼吓他呢。
　　沈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问：“好看吗？”
　　周不易愣了愣，心道：除了有些吓人……
　　但他知道这应该是沈青鼓足了勇气才来问他的，不想打击他，说：“好看。”
　　沈青笑了起来，说：“谢谢你。晚安。”
　　说完，沈青放下了帘子。周不易又重新陷落到黑暗里。
　　不过他觉得自己刚刚的烦躁感消失了，而他也不想再去想刚刚那些问题，他有些困了。
　　看来自己有时，还是有些用处的……
　　在这样的想法中，周不易迷迷糊糊睡着了。
　　……
　　沈青第二天似乎特别兴奋，就像是被人注射了兴奋剂似的，不过大家都很开心，因为消沉了一段时间的沈青终于回来了。
　　下课的时候，高一凡叫周不易和方卫庄去他办公室一趟。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方卫庄心想，怎么会叫他去？还是叫他们两个人一起去？难道是发现他上课老是偷瞄周不易，被发现了？方卫庄顿时有些心虚，心里一阵慌。
　　高一凡让他们两个坐下，两人都一脸严肃，紧张兮兮。
　　看见他们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高一凡反问道：“你们做什么坏事了？”
　　“没，没有啊。”方卫庄说，声音有些虚，说完他就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慌什么？现在只是他单恋而已，两个人又不是偷情。
　　“没事你们怕什么？我能把你们吃了？”高一凡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书本，又重新看向他们，说：“我是觉得，你之前有十天都在外面照顾周不易，我得帮你们把这十天的课补回来。”
　　“啊？我们可以找人借笔记，您还要亲自来吗？”方卫庄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是借了你也不可能认真看。”高一凡斜了他一眼，又说：“我是班主任，周不易这件事本来就不该你管，但是你承担了这个责任，我这个做班主任的自然不能无所作为。”
　　虽然高一凡是第一次做老师，但方卫庄觉得他做得还是挺好的。高一凡不会鄙视成绩不好的学生，也尊重学生自己的想法，现在看，还很有责任心。
　　方卫庄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也不想拒绝高一凡的好意，就说：“我可以。”
　　“你呢？”高一凡问周不易。
　　“我也可以。”周不易说。
　　“好……”沉默了一会，高一凡似乎在低头思索着什么，当他抬起头，他看着方卫庄，问：“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周不易被问得一愣，他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他之前，从没想象过自己的未来。
　　高一凡说：“我记得你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要考××大学。”
　　“嗯……那是我父母的期待。”
　　“那你呢？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你想过升学的意义在哪吗？或者说未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周不易沉默着，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小的时候，他的成绩是挺好的，但是父母总是一再冷落他，不管他做得再好，他们也看不见。于是他慢慢地不认真听课，不认真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这才被妈妈骂了几句。
　　但是她的责骂又像是另一种毒药，引得他向更深的黑暗坠去。
　　“没事，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之后的十天你们晚上晚自习的时候来找我。”
　　“老师，你这不怕被人说开小灶啊？”方卫庄问：“而且你一个人能教你们多科目吗？”
　　高一凡啧啧两声，说：“你们这几天怎么样大家都知道，没人会说什么的，其他老师也把笔记给我了，我自然能看懂。”
　　方卫庄竖起一个大拇指：“老师真牛。”
　　“行了行了，回去吧你们，等会该上课了。”高一凡说。
　　“好嘞。”两人走出办公室，方卫庄的心情还很欢快。周不易却一脸严肃地在想着什么。
　　方卫庄想他应该是在想着刚刚的问题，感叹道：“想这么入神呢。”
　　周不易看了他一眼：“嗯。”
　　“还‘嗯’呢。”方卫庄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着周不易。
　　说真的，周不易认真想问题的样子很帅气，而要是别人插一句话来打断他，他会有些懵，这个时候的他就特别可爱。
　　方卫庄看着他，又想起了昨天与沈青在顶楼的谈话。他说的那一番话，当时确实是鼓舞了他自己，但真正面对周不易的时候，却又不敢说出来了。
　　他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软弱，不过也安慰自己说，反正他们现在也整天都待在一起，亲密无间，大概和情侣没什么区别，戳破这层纸，有什么好处呢？就一直这样的话，也挺好的。
　　对，这样就挺好的。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不易，他迎着阳光，微微皱着眉头想着自己的问题，似乎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光圈，没人能打扰。
　　方卫庄笑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走进了周不易的阳光中，他笑起来，揉着周不易的头发笑眯了眼。
　　周不易的思绪中断，却又想通了什么似的看着方卫庄笑得这么开心的眼睛，忍不住也将笑揉进了阳光里，温柔而灿烂。
　　他想到了他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希望，他的未来里，会有方卫庄。


第20章 
　　方卫庄的生日在十二月一日，这还是从苟旬口中知道的。
　　上体育课的时候，苟旬看见他了，跟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下周是方卫庄生日来着，你知道他最近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苟旬挠着头，有些烦恼。
　　“生日？什么时候，对不起，我不知道。”周不易有些惊讶，方卫庄没有和他说过这些。
　　“嗯？你不知道啊？就是十二月一号，我以为你整天和他在一起能知道些什么。”苟旬说：“我已经连续几年给他送餐具了，我估计他都腻了，但我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回忆结束，周不易也苦恼了起来。高一凡提的问题还没有完全想好，又来了一个难题。
　　方卫庄会喜欢什么呢？自己给他送什么礼物呢？
　　说实话，周不易没有收到礼物的经验，也没有送礼的经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他决定问一下其他人。下课后，周不易戳了戳许正阳，问他送礼物可以送些什么。
　　许正阳想了一下，说：“这个嘛，你看你想送礼的那个人喜欢什么，就投其所好好了。”
　　“但是我好像不太知道他想要什么。”虽然他知道方卫庄的爱好是做饭，但是苟旬也说了，他连续好久送餐具了，他想送点不一样的。
　　“嗯……你要送礼的对象是男生还是女生？”许正阳问。
　　“男生。”周不易说。
　　“那你可以送一些游戏机，耳机，积木什么的，男生都比较粗糙，不太挑的，有礼物就行。”许正阳笑了笑。
　　“是嘛……”
　　……
　　晚自习，周不易和方卫庄来到高一凡的办公室，高一凡给两人讲课，语文，历史什么的还能听懂一点，数学就完全懵了。
　　周不易有高一凡一对一地看着，自然也不敢走神，虽然他和方卫庄的水平差不多，但是高一凡多给他解释几遍知识点他也能明白。
　　高一凡算是看出来了，方卫庄真不是读书的料，但周不易不一样，他很聪明。
　　高一凡又跟周不易解释了一个数学题目，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我上次问的问题，你有想好吗？”
　　“……”其实还没有……这几天在烦恼方卫庄生日的问题。
　　他还没有想透彻，只是想和方卫庄在一起这样的话他不敢说出来，他有些尴尬，无法回答高一凡的问题。
　　这种问题本来就需要好好想想，高一凡其实不急，只是偶然问了一下，他见周不易似乎感到为难，笑了笑，说：“没事的，你可以慢慢想想。对了，你们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我为什么想当老师的故事。”
　　“想！”一说到听故事，方卫庄来了劲，终于不用说这些枯燥的数学题了。
　　高一凡白了他一眼，说：“就喜欢听故事是吧？”
　　方卫庄像讨好的小狗一样笑着猛点头，周不易见了，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好可爱。
　　“其实我在读书的时候，是个很内向的孩子。”高一凡说：“那时候的我成绩不好，也没什么老师关注。我也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总是自己一个人。”
　　“看不出来呀。”方卫庄插嘴道。
　　“那是因为现在变了。”高一凡回应他后接着说：“我上高三的时候，换了新的班主任。他是个老头子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看着我了，让我帮他做这做那，总是点我回答问题，还总是鼓励我。慢慢地，为了对得起他的这份关注，我一直在努力，最后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学校。”
　　“高考分数出来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感谢他。如果不是他的话，我或许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或许现在成了某个工厂的修理师傅，不会像现在这样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
　　他看着两人，说：“真的，处在不同的环境，遇见不同的人，你的人生就会完全不一样。好的大学对我来说是思想的升华，它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但其实我这样说也有局限，我没走的那条路上，不一定没有美丽的风景，反正选择在于个人。我现在，是没有后悔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选择做老师，也是受到他的影响。没有一个学生应该被放弃，我也想像他一样，帮一下那些不被关注的学生。”
　　听完这一番话，方卫庄和周不易心中各有感触。
　　“怪不得您开始总点我回答问题。”方卫庄说着又笑了：“看来后来是我实在太烂泥扶不上墙了，您就放弃了。”
　　高一凡拿着手中的书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笑了笑，说：“后来我发现你其实不迷茫，你有自己的路子呢。既然你知道该怎么走，我就不必强迫你走我走过的路。”
　　不迷茫？其实还是有点的。方卫庄扯着嘴笑了笑。
　　“行了行了，故事听完了，快学习。”高一凡催促道。
　　两人于是又坐端正，听高一凡念叨起来。
　　……
　　辅导完后，两人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方卫庄耷拉着身子，感觉认真理解这些东西真的是要了他半条命。
　　周不易在他身旁倒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只是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宿舍门口时，周不易停了下来，方卫庄表示疑惑：“怎么了？”
　　“我想到了……”周不易的声音有些小，但是能听出小小的兴奋感。
　　“想到什么了？”方卫庄问。
　　“我想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像楚医生那样。”周不易看着方卫庄，他的眼睛里倒映出夜晚星星的模样。
　　他小时候去过精神病院，那是高一的时候，他原来的高中，在那个高中里，他见证了校园暴力，束手旁观，也经历了校园暴力，同样被束手旁观。
　　他曾经因为心理问题被送到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医生不专业的问题，那里的医生，对他很不耐烦，他的问题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以为心理医生都这样，因此从那以后再也不相信心理医生。
　　可是楚医生却不一样，他很温柔，他帮助自己一步步剖开问题，即使是血淋淋的，但至少，他的态度，他的做法，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在很多方面都无能为力，但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可以，他可以把助人作为自己的职责，帮助那些像他一样，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很好啊。”方卫庄笑起来，眼睛弯起来像弦月一样，他轻抚上周不易的头发，很自豪地说：“我就知道，我们不易是最棒的。”
　　周不易被他柔和的抚摸弄得心跳加速，脸色有些红润，清冷的月光洒在方卫庄身上，看起来却是暖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周不易抑制住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弯月般的眼睛，星星落在他的眼底，他的心里，也落满了星星。
　　“我还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砰”方卫庄的心猛地炸开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双眼睛里是惊喜和无措。
　　“永远……永远在，在一起……”方卫庄的心扑通扑通的，什么意思，他没明白。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永远在一起，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也就是说，这算告白吗！
　　方卫庄很慌张，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周不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话，只是借着气氛的烘托。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想到方卫庄的那个层面，他真的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方卫庄红着脸，努力平息着因他而波动的心跳，他已经下意识地把周不易的话当做了告白。
　　“那我，可以亲你吗？”方卫庄的声音很小，但因为四周没什么人，又显得异常清晰。
　　“……啊？”周不易愣了一秒，亲他？为什么要亲他？这个不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吗？但想起这个，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被方卫庄的触摸弄得起了反应的事情，实在是有些羞耻。
　　想着那事，周不易又羞又悔地低下了头，方卫庄以为他这是害羞地默认了，朝他靠近了些，低着头，贴上了周不易的嘴唇。
　　周不易猛地瞪大了眼，真的亲了？！
　　两人炽热的嘴唇贴在一起，滚烫又柔软，方卫庄和周不易的心里都炸开了花，五秒钟之后，方卫庄羞得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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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跑什么～


第21章 
　　周不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
　　他一回去就失神地坐在了床上，龚窦喊了他好几遍都没听见。
　　“不易！周不易！”
　　周不易猛地回神，有点迷茫地看着凑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
　　“你没事吧？我们喊了你好久你都没听见，我还以为你又和上次一样了。”龚窦说。
　　“啊，对不起。我没事。”周不易说。
　　“没事就好。”龚窦缓了一口气，他又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补习很久吗？”
　　“没有，就是有点事情。”周不易说。
　　“哦，那好，没事了。”
　　龚窦见没什么大事，便散开了，许正阳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沈青却还没走，他看着周不易，目光有些复杂。
　　“不易，能和我出来一下吗？”沈青说。
　　“嗯，好。”周不易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沈青的样子却莫名让他感觉到有些不安。
　　沈青把他带到了楼层的走廊上，两人站在窗户前，身后是来来往往打闹着的男生。
　　他看着远处的月光有些失神，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看见了。”
　　周不易一惊，看到了？看到什么了？看到他和方卫庄亲吻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周不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方卫庄会亲他，但他不会因方卫庄的做法而感到不齿或是什么的。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存在更可耻。
　　沈青有些惊讶，周不易竟然以这样淡然的态度来对待，但没过多久，他发现周不易应该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我没有歧视你们的意思，毕竟我自己就是这类人。我想说的是，在学校里面你们要注意一些。流言蜚语的力量，往往能把人摧毁掉。”
　　周不易听着他的话，想起了那日他和方卫庄在顶楼的谈话，他反问道：“即使这样，也该有勇气去做特立独行的人吧。如果一直活在对别人看法的担忧里，又怎么能做自己呢？”
　　这话其实是说给沈青听的，他想知道沈青是不是能真正面对自己，他其实希望沈青能面对真正的自己，因为自信的他，其实很酷的。
　　沈青被他问住了，沉默片刻，他低声笑了起来，说：“看来你们还真是两口子。”
　　“……啊？！”反应过来后，周不易炸开了，什么两口子？他在说什么呢？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周不易忙摆手道。
　　“嗯？误会？你们没有在一起吗？”沈青疑惑。
　　“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啊。”周不易说，片刻，他又道：“不对，我们是像朋友一样在一起。”
　　沈青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凑上前，与周不易对视：“朋友？朋友能亲在一起吗？”
　　“……”周不易极力地思考着，朋友，好像确实是不能。这种事情，应该发生在男女身上才对。
　　看着周不易纠结的样子，沈青撩了一把自己额前的头发，叹气道：“我没想到，你脑子在这方面这么死。”
　　“嗯？”
　　沈青笑了笑，说：“没有什么是一本小说解决不了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mp3，选了一本校园耽美小说，递给周不易，说：“你没事把这个看完，这个看完还不开窍的话我给别的给你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周不易愣愣地接过了，明明小小的mp3，在他手中却像是万斤重。
　　他当天晚上就开始看了，然后一看就是大半夜，这篇小说不长，十几万字而已，但是情节精简，感情流畅，就是再木愣的人也该看懂了。
　　故事的结局，是两个男主终于从最初的试探暧昧走向彼此心意相通的阶段，在校园的和风中亲吻在一起。
　　周不易放下mp3，他目光呆滞地圆睁着眼，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方卫庄亲吻他是因为喜欢他。
　　或许是自己的话让他误会了，他那么好的人，肯定不想让自己伤心，所以才选择亲他的。一定是这样的，他亲完不也跑了吗？他应该，不喜欢和自己接吻吧。
　　周不易在床上翻了个身子，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明白了，看着书里的主角像他一样对另一个主角产生占有感，产生依赖感，他终于明白那些不知名的烦躁情绪来自于哪里。
　　他原来是喜欢他。但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他一早就喜欢上他了。他那样好的人，不管男女，都会爱上他的。
　　只是他自己，怎么会有人喜欢他呢？方卫庄怎么会喜欢他呢？他真的想不出什么理由。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消极地去想，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值得方卫庄喜欢。他肯定不会喜欢自己的。他或许可以和自己做朋友，但是去爱自己这件事情，太困难了。他明明就那么一无是处。
　　黑暗重新裹挟下来，压住他，让他喘不过气。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周不易的眼睛是红肿的。沈青吓了一大跳：“卧槽，不是吧，你看哭了？我觉得我选的都挺甜的呀。”
　　周不易摇头，说：“不是的，不是小说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嗯？”沈青不太明白，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他们会有好的结局的。你们也是。”
　　“……”
　　会吗？不会的。周不易心想，方卫庄或许能成为那故事里的主角，但自己却永远也不会是。
　　……
　　方卫庄早早就去了教室，只是为了能看到周不易走进教室。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但他很想看见他。
　　周不易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好，难道是昨晚被自己吓住了？
　　昨晚的确是自己不对，他太害羞了以至于害怕到直接跑掉，周不易那种性格，不明确告诉他，他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其实方卫庄昨晚回去沉静下来时认真想过了，周不易说的话不一定是表白，是自己太着急以至于会错了意。
　　但他已经走出了一步，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他已经想清楚了，他要像周不易告白，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他喜欢他，想和他过一辈子，像夫妻那样搭伙一辈子。
　　整个上午，方卫庄都沉浸在激动兴奋又紧张的情绪里，第四节 课的铃声一响，他立马走到了周不易那里。
　　周不易看见他，有些迷茫，随后又有些沮丧。方卫庄没等他说话，止住了周不易收拾东西的手，将他拉了出去。
　　方卫庄没有去花姐的店，而是来到了曾经带周不易来过的秘密基地。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周不易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害怕。他是来和他说清楚的吗？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吗？
　　周不易闭上了眼睛，他很痛苦，他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要是自己先说会怎么样？要是自己在他出口前说明自己的无意会怎样？他们还有做朋友的机会吗？
　　方卫庄第一次和人表白，心脏跳得很快，他上午明明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了，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紧张到要命。
　　“我……喜……”
　　“我不喜欢你。”周不易一口气迅速地说了出来，他仍闭着眼，仿佛这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眼睛湿润润的，他看着方卫庄石化住的脸，又忙道：“不是，我说的不喜欢是指那种关系。你昨晚亲我了，可能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想作为朋友，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是的。其实是非常非常喜欢你，但是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可以。
　　周不易的话，一字一句，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插在方卫庄的心口，他期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样被周不易粉碎了。
　　方卫庄哭了，如此挫败。
　　“你，你怎么了？”周不易很慌，为什么他要哭？对不起，一定是自己的错。
　　“方卫庄，别哭。”周不易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不想让他伤心，他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方卫庄蹲下身子，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就是不说话。周不易蹲在他身边，陪着他哭。
　　“你原来不喜欢我。是我自作多情了。”方卫庄最后笑了起来，心像是死了一样，被人攥了起来狠狠地扔在地上，裹了一身的泥。
　　“不是的。”周不易抓住他的胳膊，仿佛这样他就不会跑开，他真的很害怕他会离开：“我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
　　“但不是我期待的那种喜欢！”方卫庄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周不易那么狠，他说出这话后，也吓了一大跳。他怎么可以吼他？
　　周不易愣住了，他的身子似乎失去了力量，坐在了地上。
　　“什么？”他有些错愕。
　　方卫庄苦笑了一声，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感情。我想上你，想亲你，想让你做我独一无二的人！”
　　“……”周不易错愕到了极点，眼泪止住了，却不知该怎么反应。
　　这话他肯定恶心极了，方卫庄想。他也肯定不想再见到他了。他站起身子，抹了一把眼泪，准备离开。
　　可还没迈出一步，腰就被人紧紧抱住，他听见周不易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惊喜：“对不起。”
　　“……不用抱歉，这不是你的错。”方卫庄转过身子，想要挣脱周不易。
　　但周不易却笨拙又急切地亲了上来，方卫庄惊地瞪大了眼。他这是在做什么？可怜他吗？
　　方卫庄用力推开他，说：“你干什么？你没必要这样做……”
　　可周不易又一次亲了上来。
　　周不易不知道此刻该做些什么，他只知道，此刻，他要顺着自己的心去做事，占有也好，自私也好，他不能把方卫庄放走。
　　周不易的吻青涩又凶猛，带着点野生的味道。这让一向单身，没有碰过女孩子的方卫庄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舌头柔软而滚烫，带着灼热的气息侵入他的身体，让他的失意，痛苦，全部淹没在了此刻灼热温暖的气息中。
　　待方卫庄冷静下来，周不易才缓缓离开他的嘴唇，说：“我刚刚的话收回，对不起，我说错了。不是那样的。”
　　方卫庄被他亲得没什么脾气了，他问：“那是怎么样？”
　　“我以为，你昨天跑开是讨厌我。我以为你今天是要来拒绝我的，所以我想先开口解释。我觉得，这样的话，我就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周不易低着头，回忆起来还是很难受。
　　果然是胡思乱想了。方卫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上前抱住周不易，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可是我，这么不好，我那么自私，又那么懦弱。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周不易被他抱住，内心深处还是无法相信会有人爱他。
　　“你哪里不好了？你明明很温柔的。”方卫庄抱紧他：“你从不说伤害别人的话，总觉得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要哭着道歉。你做事又很认真，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算是菜叶子，你也当宝贝洗。我让你好好吃饭，你也总是一点都不浪费，我让你不要自残，你也没有再做。你其实一直在满足我的愿望，你对自己不够好，对别人却很好。这样的你，还不够温柔吗？”
　　“不是的。是在遇到你以后才这样的。我以前，真的很自私的，现在，也很自私的。”周不易攥着他的校服外套，手指关节弯曲得发白。
　　“自私又怎么样？我也自私，我也有很多缺点啊。”方卫庄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有人是完美的，但不管我们是怎样的人，总会有人来爱你。而我，是那个来爱你的人。”
　　周不易哭了，释怀地哭了。
　　如果方卫庄是上帝派来爱他的，那他一定会牢牢抓住他，死也不放开。
　　“谢谢。”


第22章 
　　“周不易，方卫庄找你。”张傲洗漱完回来，对着门内喊。
　　“哦，好的。”周不易有些兴奋，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抿着嘴，装作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方卫庄在走廊上等着他，看见周不易，稍微有些羞涩。
　　“怎么了？”周不易走到他面前，小声问。
　　方卫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递给周不易，说：“花姐让我带给你的。”
　　周不易接过糖果，心里一阵甜腻：“嗯，谢谢。”
　　方卫庄又笑了笑，两人看着对方，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傻笑。
　　“那我走了，明天见。”方卫庄先开口说。
　　“嗯，明天见。”周不易伸出手挥了挥。
　　方卫庄拍了一下他伸出的手，对他咧嘴一笑，跑开了。
　　周不易怀里抱着糖果，进宿舍的时候一脸傻笑。
　　“这是啥？”龚窦凑了过来，看着周不易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笑，也呵呵地笑起来。
　　周不易这才收敛住自己的嘴角，平复了一下欢喜的心情，说：“糖果。”
　　“方卫庄给你送糖果来了？”沈青绕着床边扶手，看着周不易的眼睛里充满了八卦的意味。
　　“嗯，是花姐托他带来的。”说着，周不易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糖果盒子打开，准备分给大家。
　　龚窦倒是不客气，直接拿了三颗，沈青和许正阳则一人拿了一颗，张傲还是和平常一样，根本不接周不易的东西。
　　周不易有些沮丧，他不知道为什么张傲总对他带有一点敌意，他有意和他交好，但是他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龚窦他们也看出来了宿舍里微妙的磁场变化，但谁也不会偏向谁，这两个人的事情，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为好。
　　……
　　十一月末，月考成绩出来了，周不易在以前的基础上前进了几名，方卫庄受着这几日的熏陶，总的分数有了提升，但还是倒数第一。
　　月考完就放假了，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分别，周不易和方卫庄都是不舍的。方卫庄在他们的秘密基地黏黏糊糊地缠了周不易好久，两人才正式分开。
　　周不易还是第一次对回家这么抵触。从前对他来说，学校和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象征可言，反正哪里都不会有他的位置。
　　但是现在，方卫庄在的地方成了归属感的代名词，家就变成了更加冰冷的地窖。
　　不过还好，这几天的假期里他不会闲着，他要为方卫庄准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这样想着，似乎也就没那么糟糕了。
　　……
　　12月1日刚好是开学的那天，周不易从车里下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方卫庄，他一看见周不易，就拼命朝他挥着手。
　　周不易心中一动，仿佛万千蝴蝶飞过，掠开他心上波纹。看到方卫庄的那一瞬间，他特别想冲上去，飞奔上前，狠狠地抱住他。
　　怪不得小说里说见心爱的人是要跑着去的。原来是这种感觉。
　　周不易快步跑了过去，但他不敢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抱住他，四周还有很多人。
　　他停在他面前，见到他，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笑意。
　　方卫庄很想抱住他，但碍于处在公众场合，就换了一个动作。他伸手揽过他的脖子，仿佛感情很好的兄弟般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方卫庄说。
　　“……”这样的直白的表示让周不易有些害羞，他想说我也是，但又觉得说出来太过肉麻，便显得有些难以招架地沉默着。
　　他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这是他为方卫庄准备的礼物。
　　他将盒子拿出来，推到方卫庄身前，脸红透了：“……生日快乐。”他没对别人说过这话，第一次说，会觉得有些不习惯，同时也会很紧张，自己的礼物方卫庄会不会喜欢？
　　方卫庄很惊喜：“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
　　“上次遇见苟旬，他说的。”
　　“那让我看看是什么。”方卫庄笑得合不拢嘴，周不易则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反应。
　　打开精心准备的楠木盒子，里面是一个卵白的雕刻石花，石花上有一个小孔，穿进了一条红绳。
　　方卫庄将那项链拿出来，看见那小花的背面，还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刻了三个字：方卫庄。
　　这字体让方卫庄不自觉地联想到周不易的坐姿，没有一点偏斜。
　　“噗，这项链是你自己做的吗？”方卫庄忍不住笑了起来。
　　“嗯……怎么了？你不喜欢吗？”周不易有些失落，声音听起来都低落了很多。
　　“没有啊。我很喜欢，这是你自己做的，不可复制的并且独属于我的东西。”方卫庄笑得很灿烂，他似乎害怕周不易会收回项链似的，立马把项链带在了脖子上。
　　周不易见他喜欢，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方卫庄发现，他的身体都明显放松了些。
　　方卫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送个礼物干嘛那么紧张？放轻松，不管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要相信自己啊。”
　　“嗯。”周不易虽然这么应了，但他知道，下一次送礼，他还是会这样心惊胆战，不过他愿意经受这样的紧张，因为这些情绪是因方卫庄而起的。
　　“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方卫庄问。
　　“我吗？是正月十五。”周不易说。
　　“元宵节，好喜庆啊。”
　　“……”周不易沉默了，他的生日从不是他觉得欢快的一天，因为并没有人会因此而感到快乐。
　　周不易沉默得被方卫庄带着往教室走，而方卫庄则有些出神地在想着些什么。
　　……
　　“正月十五……我可以去你家吗？”午饭时，一直在思索着什么的方卫庄终于开口了。
　　周不易吓了一跳，喂进嘴里的汤不小心泼了出来。
　　“小心点，没烫着吧。”方卫庄扯了几张纸，帮他擦了擦。
　　“没事。”周不易摇摇头，问：“为什么要去我家？”
　　“给你过生日啊！”方卫庄理所当然地说：“正月十五我们应该还没开学，那时我肯定见不到你，只能去你家给你庆祝了。”
　　“可是，这个时间你应该要和家人团聚……”周不易说，虽然听到方卫庄这样说他很开心，但是他不想他为了他不顾自己的家人。
　　他和他的家人，关系肯定很好才对。
　　方卫庄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说：“那我把我家里人也带去。”
　　“啊？”周不易有点被吓到。
　　方卫庄笑了起来：“逗你的，我自然会有办法的，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我家人。再说了，假期他们整天都能见到我，我可不能整天见到你。”
　　“……”周不易再一次被他说得无法招架，红着脸低下了头。
　　方卫庄觉得奇怪，他撑着脑袋，盯着周不易，有些好笑地道：“你上次那么勇直接亲了上来，怎么现在这么害羞？”
　　周不易想起那日的场景，更加脸红，他抹了抹嘴角，说：“那天，没有想那么多……”
　　“哦～”方卫庄又问：“不过，你是第一次接吻吗？为什么会那么色情？”
　　色情？！周不易一下子炸开了，方卫庄仿佛看见他头顶的头发歪歪扭扭地摇摆了起来。
　　“那是，那是在书上看到的。”周不易很慌张，语速快得都快听不清。
　　“书？什么书？也给我看看？”
　　“哎呀，你别问了。”周不易难得驳了方卫庄一次话，方卫庄见他实在害羞，便决定不再逗他了。
　　……
　　月考后的总结，高一凡特地夸了周不易，周不易还没有过这种经验，觉得又紧张又开心。
　　“……现在你们的高中生活已经过去一半了，你们不要以为时间还早就可以什么都不想。或许等到你们主动去想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努力阶段。我希望每个同学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目标，并且拼尽全力，努力实现自己的事业。这样吧，这周给大家布置一个任务，大家把自己的目标大学和专业写下来，这周六班长收集起来报给我。”
　　“好。”许正阳应道。
　　……
　　方卫庄不关心自己的目标，倒是很用心地在帮周不易找。
　　“你不是想考心理学吗？我看了下，这些大学的心理学专业都是顶尖的，你看看，想去哪个大学？”方卫庄找花姐借了手机，搜索了好半天的数据。
　　他说得就像自己大学随便选的样子，未免对他太自信了些。周不易凑近了看他摆在桌上的手机，说：“这些目标，会不会太高了点？”
　　方卫庄捧起周不易的脸揉了一番，看着他嘟起嘴的样子很是可爱：“哪里会高？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的，只要你想。”
　　“我不聪明。”周不易被他捏着脸，说出来的话软乎乎的。
　　方卫庄真想亲他一口，但这里太多人了。
　　“哪里不聪明？高老师都说了，你很棒，你要相信你自己。”
　　周不易习惯性地垂下眼，习惯性地不信任自己。
　　方卫庄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你不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我会为了你的进步全力以赴的！”
　　“嗯？”
　　“嗯！”
　　周不易看见他眼睛里兴奋又坚定的光，莫名地被注入了一股激励的力量，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他这么相信自己，那他也就相信自己一次吧。
　　“嗯！”


第23章 
　　方卫庄和周不易一起决定了彼此的目标院校和专业。周不易填了一个有名的大学，虽然他心里是非常不确定的，但是方卫庄坚信他能突破自己。
　　周不易也要为方卫庄选个学校，方卫庄说：“我要离你近的学校，到时候每天给你送饭！”
　　周不易被逗笑了，他说：“那你和我在一个学校不是更方便吗？”
　　“……那不行，我考不上。”
　　周不易拿过方卫庄手中的手机，搜索了一下：“好像有烹饪专业，你要试试吗？”
　　“我看看。”方卫庄有些兴趣，凑上前看了看：“诶，这个学校和你那学校是一个地方的，我看看，离得远不远？”
　　方卫庄搜索了一下：“一个小时的车程，还行。”
　　“那就这个学校了。”方卫庄说。
　　“这么随便？”
　　“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去多好的学校，我不是读书的料。要不是为了你，这个学校，我或许都不会努力去考。”方卫庄说。
　　……
　　就这样，两个人决定了彼此的目标。周不易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充分利用课余时间，认真学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好多东西不了解。
　　中午两人去花姐店里，也是抓着点空余时间就拿起书来看。方卫庄其实很想偷懒，但每次周不易疑惑的眼神一看过来，他便止住了偷懒的念头，毕竟，是他让周不易制定了超出他预期的目标，自己不管怎样也得做个表示，让周不易能坚持下来。
　　方卫庄发现周不易其实是挺爱学习的，他一学起来，就不知疲倦似的，也从不抱怨累。
　　周不易也确实能沉下心来学。他好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吸取不知道的新知识对他来说，像是对心中某种残缺的一种补充，在这个填补的过程中，他感到满足。
　　“啊，张嘴。”方卫庄夹着一块肉，伸到周不易嘴边。
　　周不易眼睛盯着书，微蹙着眉头，认真盯着数学书的某一页。听见方卫庄的声音，他张开嘴，方卫庄便把肉塞进去。
　　方卫庄见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百无聊赖地撑着脸，随意地翻了翻数学书，有那么吸引人吗？
　　“好啦，快吃饭。”方卫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等一会，这个地方看完。”周不易说。
　　“行吧。”方卫庄无奈，但不想打扰他，他能看出来，周不易是喜欢这些的。
　　“来，张嘴。”
　　周不易张嘴吃下去，正好他也看完了那一页，他有些兴奋地拿起筷子，边吃边给方卫庄讲刚搞明白的向量知识。
　　方卫庄虽然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但还是努力地消化着他的话，因为他能感受到周不易的不遗余力，他完完全全地将自己所理解的知识全部复述给了自己。他希望他们是同步的，可以同步进步。
　　听着周不易那么认真又耐心地给自己讲解，方卫庄觉得那难懂的数学书似乎也有了些意思。他看着周不易，他那么认真，他也该努力跟上他的脚步才是。
　　虽然方卫庄学起来会比周不易辛苦一些，但方卫庄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追逐他。
　　为了理解周不易给他讲的知识点，他甚至熬起了夜。室友打趣他要考清华北大，他完全不理。他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站在一起。
　　……
　　十二月月考，周不易凭着一个月的时间拼到了中等的位置，方卫庄也不差，中等偏下。高一凡高兴坏了，在班级里大肆表扬了他们，把他们作为了奋起直追的例子。
　　这个月两个人都很辛苦，方卫庄告诉周不易，新年那一天，好好放松一下。
　　为了暂时停止周不易孜孜不倦追求知识的精神，方卫庄把周不易的书都藏了起来。
　　学校那天要办元旦晚会，方卫庄却带着周不易偷偷溜了出去。
　　“听说今天广场上会有烟花，一起去看。”方卫庄说。
　　新年广场上的人格外多，人们蜂拥而至，一同来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去广场的路上，方卫庄给他和周不易一人买了一串棉花糖，棉花糖大大的，一口咬上去，嘴唇边便沾上了一圈甜腻的白色糖渍。
　　“牵住我的手，别走丢了。”方卫庄伸出手，周不易犹豫了一秒，小心翼翼地牵上去。
　　两只手牵住的瞬间，周不易体验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心动感。心脏在胸腔内止不住地跳动，握住自己的手有力而温暖。
　　方卫庄牵着他，挤进汹涌的人群里，大楼上的显示屏放着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
　　“四，三，二，一！”大家忍不住喊了起来，随后，只见大楼顿时黯淡下来，像是伴着一道闪电，大楼上顿时出现了“新年快乐”四个大字，人们也在那一刻欢呼了起来，不知在对谁说着，或许是不知名的陌生人，或许是身边的亲人、朋友、爱人，他们只是尽情地欢呼着。
　　“新年快乐！”
　　伴着一阵烟花燃起的声音，在大楼的底部窜起一束烟花，呼哧着向上，在大楼的顶部绽开，随后是更多的烟花窜起，绽开。虚拟的烟花满足了人们的视觉愿望，拥挤着的人群，让人心体会到一种热闹的满足，没理由的亲近。
　　周不易紧紧握着方卫庄的手，感动得快要哭了。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宏大场面，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又普通。在与方卫庄的贴近中，又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独一无二。
　　方卫庄微微倾斜了一下身子，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新年快乐，我最温暖的人。”


第24章 
　　寒假对周不易来说是一场长达一个月的折磨。假期里，父母大多数时候甚至不在家，或许他们会在春节那天回来一次，践行一下这传承已久的团圆传统。但以往的每一次他们都能把气氛带到零下三十度，比这室外的温度都要冷。今年也不会例外。
　　在这个家待着比以往更加冰冷难熬，周不易急切地想要逃离。但他却逃离不了，因为“家”这个字禁锢住了他，他永远属于这里。
　　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让他逃离荒谬感和冷漠感的就是无止境地学习，最重要的，是和方卫庄的通话。
　　“在干什么呢？”方卫庄早中晚都会给他打电话，那成了周不易能在这冰冷的家里好好活下去的保命符，提醒着他，他并非是一个人。
　　“刚吃完早饭。”周不易说：“是阿姨做的粥。”
　　“阿姨？你爸妈还没回家吗？明天就是春节了。”
　　周不易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低落，又带着点嘲讽：“不管回不回来，都是一样的。”
　　方卫庄那边也沉默了一会，不过很快他又轻快地笑了起来：“那你想来我家吗？”
　　“啊？”
　　“来我家过春节。”方卫庄说。
　　周不易一惊，他对这话有些心动，但是却不敢麻烦周不易的家人：“你家里人不会介意吗？我是一个外人。”
　　“你哪里是外人了？反正最后还是要给他们见面的，不如让他们提前适应适应。”方卫庄这话说得轻松极了，似乎没什么负担。
　　周不易原本是迟疑的，但方卫庄的话就如同撞入胸膛的一团火，顿时点燃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叛逆和激情。
　　“好，我去找你。”周不易说。
　　“等等，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不知道，你发个地址给我。”周不易说：“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啧啧，小少爷。”周不易嘿嘿笑了几句，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周不易才挂断了电话。
　　一挂断电话，周不易就开始收拾行李，这是他第一次以非学业理由离开家，也是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之前离开。他心里又战栗又激动，收拾东西的手都微微颤抖。
　　“你要去哪？”好巧不巧，一直不落家的妈妈突然回来了。她看着周不易手中的行李，皱起了眉头。
　　周不易下意识地想要把行李藏起来，但他努力克服想要退缩的感觉，手紧紧地抓住行李箱的抽拉杆：“我要去朋友家。”
　　“朋友？你还有朋友？明天春节，你别去给别人添麻烦了。”她冷冷地说。
　　周不易的心一颤，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什么啊？她总是这样，冷漠地根本不像一个母亲，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总是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周不易闭上眼，想要压抑胸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但是却抑制不住，他睁开眼，痛苦地皱着眉，第一次将刀刃对准了她：“是，我一直在给别人添麻烦！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我当初没有帮你，我知道你恨我，你也恨我爸。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懦弱的小人，你那么后悔生下我，那么讨厌我，就不要再管我了啊！还有这个家，你不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太强了吗？明明就已经残缺不堪，腐败地已经冒出恶臭，你还是要这样虚假地维持。你能忍受，我已经受不了了！就让我从此滚出这个家吧，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我呆够了！”
　　说完，周不易不顾她脸上惊愕愤怒的表情，决绝地拉着行李箱走了。
　　司机站在门外，他听见了屋内的争吵，看见周不易，他下意识地想要劝导。
　　周不易正在气头上，他瞪了司机一眼，并没和他说任何话，直接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刚刚激动愤怒的情绪慢慢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悔恨。他退到了角落里，那里没有光，看起来阴暗潮湿，最适合他了。
　　他在那里蹲下来，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他怎么说了这些话？他怎么可以用自己的情绪肆意伤害别人？
　　他蹲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一只手，它在黑暗中搭上自己的肩膀，以一种不可反抗的力量拽着自己，企图让自己重回黑暗。周不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他要被激烈的情绪给压垮了。
　　要不，就此沉睡吧。
　　突然，一阵哭泣声在他耳边响起，这哭泣声低低的，绝望无助，满溢着悲伤。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伤心人躲着哭呢。
　　他站起身，转过墙角，看见一个人，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周不易本不想管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
　　可是，他看见了一束冷光，他的手上，拿着一个水果刀。周不易心中一惊，他敢肯定，这刀不是用来做别的，而是用来自残的。
　　他的脚步顿住了，心里仿佛压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死死地压住他，从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些混沌的痛苦，混杂着今日新的混沌，让他快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他在那男孩身边坐了下来，那男孩发现有人来了，很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望向周不易，对同类人的感知让他敏锐地嗅出了周不易的情绪，他说：“你怎么了？”
　　“你才是啊，你怎么了？”说完这话，那男孩确信了，他们是同一类人。
　　两人沉默了下来，久久的沉默就像是恶魔的催化剂，让他们心底的悲伤沉淀地更为纯粹。
　　“我好想回家。”男孩突然开口道。
　　周不易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回去。”
　　男孩摇着头，说：“我回不去了。没有人欢迎我，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周不易低下了头，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他抱起自己，蜷缩在墙角。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呀？每天那么辛苦，但是死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会留下，有什么意义呢？”男孩也环抱着自己，失神地说。
　　“是啊，人生毫无意义。”周不易目光失焦地投射到远方：“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每天还要那么痛苦。”
　　男孩找到了知己，原本灰落的情绪变得有些亢奋：“那你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大概是毫无知觉的吧。”周不易说。
　　“毫无知觉？那正好不是吗？死了，就感觉不到这些痛苦了。那些烦人的事情，那些不想再体会的情绪，就再也感知不到了。”男孩看着他，眼睛里透出对死亡的决绝：“要不，我们一起去死吧。”
　　死？死了就不会痛苦了，死了就不会再怀疑自己，折磨自己了。好啊，死了就感知不到那些恐惧，那些自卑，那些愧疚，那些烦躁了。
　　“走吧。”男孩拉着周不易，周不易被他拉扯着，到了一座正在修建的高楼上：“这几天大雪，他们停工，没人会来阻止我们的。”
　　楼顶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往下看，都让人忍不住地有些眩晕，楼顶吹来阵阵冷风，让周不易打了个冷颤。他看向那男孩，那男孩长着双臂，嘴角带着笑容，好像企图像鸟一样飞出去。这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当时，是不是有谁在场？是不是有人要阻止他？
　　是方卫庄！他强劲的手臂似乎在此拉住了他，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别！”周不易忙拉住即将落入深渊底部的男孩，将他生生地扯了回来。
　　男孩和他都跌倒在地上，男孩不可思议地看着周不易。
　　“你干什么？你不敢了吗？胆小鬼！”男孩震惊过后，变得愤怒，想要努力挣开周不易。“不行！不能死！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还有爱的人在，我死了，他会很伤心的。”周不易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啊？什么爱的人？人心都是会变的，到时候什么都不会留下，人生永恒的只有痛苦！无止境的痛苦！”
　　男孩用手肘戳着周不易的胸口，周不易忍着疼，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愿意忍受！我们现在的做法才是懦夫，因为害怕经受痛苦就选择死，这算什么？！”
　　男孩微楞，他摇着头：“不是的，我敢切开自己的皮肤，我敢做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那些人都怕死，我不怕！我敢死！”
　　他很偏执，近乎是疯狂地偏执，周不易不知道他想用死来证明什么，他只是反问他：“可是活着比死更难不是吗？对你来说，你连死都不怕，怎么还怕活着呢？死了确实什么都感知不到了，这是逃避。”
　　男孩像是被戳破心事，他捂住自己流泪的脸，苦笑着说：“可是，活着到底有什么好啊？我就是......就是胆小又怎么了？我就想逃避，我不想活着了，太辛苦了。”
　　“可是活着还能有很多好事的。”周不易说：“我从前也这么想，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喜欢我，就连我自己，都非常厌恶我自己。可是，在我第一次想要自杀的时候，有个人抓住了我，他一直在帮我。以前，我活着，是想要满足他的期待，可是现在，我发现，我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他，不仅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自己。他是我活着的最大的动力，但我也能有自己的感知。”
　　周不易紧紧抱住男孩，就像紧紧抱住自己一样：“你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现在可以给出答案了。活着是没有意义的，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可是，活着虽没有意义，但感知却有。人在死亡的时候，确实什么都带不走，但是此刻我们的感受，却是无比真实地存在着。我感受到世界带给我的痛苦，也感受到了世界带给我的温暖，或许生存本身没什么意义，但这些复杂的情绪一串一串地串起来，就构成了一个人丰富多彩的一生。不管是苦是咸，一个人确确实实拥有这么一条独一无二的生命。”
　　男孩哭了起来，他的身子放松了下来，周不易也放松了下来，他笑了起来，冷风阵阵，但他却觉得如此舒服：“我还想活着。因为我和他有约定，我还要考上大学，我还要学心理学，我还要帮好多人。我还想感受快乐，尽管我要承受痛苦，但我仍然想活着，因为死去了，我就无法感知到这些了，就连我最熟悉的痛苦，也会离我而去了。”
　　“你别再害怕了。往前走，直面自己的感受，你知道吗？就连痛苦也是很神奇的感受，它虽然会撕碎你，裹挟你，把你带入无尽的黑暗，但偶有一束光射进来的时候，就会感到纯粹的幸福和平静。然后感叹，还好我还活着。”
　　“可是，我感受不到你说的情绪。我感觉什么都没有意思。”男孩抽泣着。
　　“怎么会呢？”周不易温柔地笑着：“没有人无法感知快乐。或许你只是生病了，你需要帮助，有人能帮助你，看到你心里的光。”
　　“我生病了？”男孩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周不易明白他的感受。
　　“是的。”周不易扶着他坐起来，他对男孩安抚般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楚医生的名片递给男孩：“你要去医院找医生 ，他是很好的医生，你可以放心去找他。”
　　男孩接过名片，暗紫色的名片，上面有白色字体的医生介绍和联系方式。
　　“别再自杀了。”周不易说：“人只能活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别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男孩低着头，此刻，他已经没有奔赴死亡的勇气了。那就相信眼前的这个哥哥好了。相信他也会看到光。
　　“嗯。”


第25章 
　　“喂。”
　　“喂，你到哪了？”方卫庄笑着问。
　　周不易坐在公交车上，看着手机上的导航，说：“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
　　“还有这么久？你不是司机送来的吗？”
　　“没有，司机没送。我坐着公交来的。”周不易说，声音很平静。
　　“嗯？为什么不要司机送？那你知道我们小区怎么走吗？到时候我出来接你吧。”
　　“不用，我有导航。”周不易说。
　　“导航哪有我好用？你快到站了就打电话，我去接你。”方卫庄说。
　　周不易心里一暖，轻声应道：“嗯。”
　　......
　　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周不易给方卫庄发了信息。方卫庄回复了一个兴奋地跳起来的表情。
　　周不易看着那表情傻傻地笑起来。下车的时候，外面开始下起了大雪，方卫庄一看见周不易，就跑了过去，给他撑起伞。
　　伞的阴影落到肩膀的一瞬间，周不易觉得心顿时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起来，那颗心扑通扑通的，从未如此鲜活。
　　方卫庄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似乎融入了这纯白的雪景中，他接过周不易的行李箱，摸到他冰冷的手，顿时打了个激灵。
　　“你手怎么这么冰？”方卫庄皱着眉，将裹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在周不易手上。方卫庄的温度顿时包裹过来，让周不易瞬间暖和了起来。
　　“走吧。”方卫庄笑着拉住被他用围巾绑住手的周不易，周不易凑近了些，贴着方卫庄。
　　方卫庄笑了起来，对他的依赖很满意：“你这么想我啊？”
　　“嗯。”周不易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次反而换方卫庄有些不好意思了，周不易直白起来的时候，可爱得让人害羞。
　　到小区门口时，周不易开始胆怯了起来，他拉住方卫庄的衣袖，说：“真的没关系吗？不会打扰吧？”
　　“不会的。”方卫庄安抚他道：“我爸妈盼着家里热闹一些呢。我和他们说了，你父母今年不回家，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就来我们家住几天。”
　　“嗯……”周不易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这样一看，像是打了腮红的瓷娃娃。
　　“你真的好可爱啊！”方卫庄忍不住说，真想戳戳他的脸颊。
　　周不易的紧张还未缓解，无意和方卫庄闹，他伸手拍掉了方卫庄企图伸向他的手，声音有些含糊：“别闹了。”
　　方卫庄笑了笑，不逗他了。他牵着周不易的手，走到家门前时又轻轻放开。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大概二三十岁的女人，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咬着手指的小婴儿。
　　“是不易来了？快进来吧。”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又有种飘渺抓不住的感觉。
　　“嗯。”周不易和方卫庄走进去，方卫庄给周不易拿出一双全新的棉拖鞋：“刚给你买的。”
　　周不易柔和地笑了起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易来了，快坐吧，我正做饭呢。”厨房里，方卫庄的妈妈探出头，笑容像方卫庄一样灿烂。
　　“走，过来坐。”方卫庄拉着周不易到沙发那边，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应该是方卫庄的爸爸。
　　“叔叔好。”周不易有些紧张地说。
　　“嗯，你好。在这里就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要拘束。”
　　“嗯，好。”
　　“我爸也有点认生，你别怕。”方卫庄看着周不易紧张的样子，开口安慰道。
　　“嗯。”虽然是这么应着，但是还是有些不自在。
　　方卫庄从爸爸手里夺过遥控器，塞到周不易手里，说：“你想看什么，自己调吧。”
　　周不易在家没怎么看过电视，也不知道看些什么，把遥控器又塞给方卫庄：“我都可以的。”
　　“那我就随便调了。”方卫庄笑着调到了少儿频道。
　　“多大的人了？还看动画片？”被夺了遥控器有些情绪的老父亲抱怨道。
　　方卫庄说：“人要永远保持一颗童心。倒是你，老爸，你别天天跟着我妈看那什么狗血家庭伦理剧，你都快更年期了。”
　　“你这小子就是欠打。”方爸做了一个要打他的动作，却只是个吓唬他的假动作，方卫庄毫无波澜。
　　“我去厨房帮你妈。”方爸说着在方卫庄背上拍了一下。
　　“去吧去吧。”方卫庄心里想，别来打扰才好呢。
　　周不易看着他们和睦又欢闹的气氛，想起自己的家庭。这才是正常的家庭该有的样子吧，有烟火气，有吵吵闹闹，也有爱。
　　刚刚开门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方卫庄介绍道：“这是我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周不易忙道：“姐姐好。”
　　方柔笑了笑，说：“嗯，你不要拘谨，我们家人都很欢迎你的。”
　　“嗯。”不知道为什么，周不易觉得，方柔身上有一种柔和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觉得很亲近，心里的紧张感顿时缓解了很多。
　　“那么玩吧，我去哄孩子了，等会该闹了。”方柔说完也回了房间，客厅就剩周不易和方卫庄两人。
　　方卫庄悄悄贴近他，在他耳边小声说：“别紧张，放轻松，以后都是一家人。”
　　方卫庄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息让周不易全身窜过一道电流，痒痒的，他往旁边让了让，说：“没有紧张。”
　　方卫庄才不相信，但他也不再说了，慢慢来吧，他还要住好多天呢。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滋声和方爸方妈无伤大雅的争吵声，电视里是卡通角色幼稚又轻快的声音，房间里，偶尔传来方柔几声温柔的哄着孩子的声音。
　　周不易的神经在这些声音中彻底放松了下来，今早和母亲的争吵，那惊心动魄的赴死，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很遥远的事情，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放松下来的身体有些疲倦了。不知不觉，伴着这些不大不小的杂音，周不易靠在方卫庄的肩膀上睡着了。
　　方卫庄看着周不易沉沉的睡颜，有些心疼，他虽然不说，但他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什么事。
　　方卫庄靠上周不易的头，轻轻蹭了蹭。好好睡吧，我的小情人。
　　......
　　“不易，不易，醒了，吃饭了。”方卫庄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飘在云端一样，周不易缓缓睁开眼，就看见方卫庄温柔的眉眼。
　　他什么时候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周不易坐起来，有些懵懂地揉了揉眼睛。
　　方卫庄忍住想要亲他一口的冲动，说：“去吃饭吧。”
　　“好。”周不易站起身，身后的方卫庄却“嘶”了一声。
　　“怎么了？”
　　“腿麻了。”
　　周不易不厚道地笑了笑，方卫庄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你还笑。”
　　“好啦，别闹了，过来吃饭吧。”阿姨笑看着他们，很慈祥地开口。
　　“嗯。”周不易这才收起了笑，走了过去。方卫庄在周不易身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各种鸡鸭鱼肉，赞叹道：“哇！真丰盛。你吃吃这个，我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我都学不来。”
　　周不易接过，说了声谢谢。
　　“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吧，我们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做了一些。”方妈妈说。
　　“没事的，我不挑食的。”周不易笑着。
　　“对，他确实不挑食。”方卫庄又给周不易夹了一块番茄炒蛋，说：“但是他有特爱吃的，这些蛋啊，红烧肉啊，还有茄子，是他最喜欢的。”
　　方妈妈看了方卫庄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觉得有些奇怪，便还是堵在了喉咙里。
　　“反正能吃好就成。”方妈妈说：“对了，不易你就和方卫庄一起睡吧，你不介意吧？”
　　周不易忙道：“不介意的，阿姨。”
　　“那就好，等会我再拿一床被子出来，免得这小子睡觉不老实，抢你被子。”
　　“怎么可能？”方卫庄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你小时候睡觉就不老实。”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长大了什么睡姿你也没见过呀。”
　　“我就是知道。”
　　“......”
　　“算了，说不过你。”方妈妈笑了笑，看了眼喂孩子的方柔，说：“来，我来喂孩子吧，你先吃。”
　　“嗯。”方柔把孩子放到方妈妈怀里，开始沉默地吃起饭来。
　　“姐，你最爱吃的鱼。”方卫庄给方柔夹了一块肉。
　　“好了，你自己吃吧。我会夹的。”方柔笑着说。
　　“嗯，你多吃点。”
　　周不易小心观察着他们，总觉得，方柔有些奇怪。吃完饭，周不易想帮着洗碗，但方妈妈不让，她拍了一把吃完拿牙签剔牙的方爸，说：“你去洗碗，我给不易拿被子去。”
　　“行行行。”方爸剔完牙，便开始收拾饭碗。
　　方妈妈走到房间里，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厚被子放到方卫庄床上铺好，说：“这床刚好，你们睡着应该不挤。”
　　周不易很感激，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呀？你和方卫庄是好朋友，他又那么喜欢你，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虽然周不易知道阿姨说的喜欢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方妈妈以为他是害羞，说：“好了，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玩吧。”
　　“妈妈再见。”方卫庄很是欢快地说。
　　方妈指了指方卫庄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
　　妈妈一出去，方卫庄就关了门，在周不易脸上亲了亲。周不易被他吓到了，紧张地看了看门。
　　“没事的，我爸妈进我屋子都会敲门的。”方卫庄说着抱住周不易，摊在他身上，说：“真想你。”
　　周不易红着脸，说：“今天见到了。”
　　“嗯。真不想再分开这么久，我算是明白了，我就是个恋爱脑。”
　　周不易笑起来：“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为什么不能？我恋爱脑，我快乐。”
　　周不易笑着，方卫庄把他拉到床边坐下，床上铺着厚厚的棉絮和被子，软乎乎的。
　　方卫庄抱着周不易，伸手去扯他帽子上的毛领。
　　周不易任他玩，不时拍一拍他的手。他发现，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原来不说话也可以这么美好。
　　“对了，你姐姐是比较内向吗？”周不易想到今日餐桌上的场景，问。
　　方卫庄抬起头，看着他，问：“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她好像很少说话。”周不易说。方卫庄将头放在周不易肩头，蹭了一会，说：“我姐以前也挺活泼的，比我还会闹，生了孩子之后确实沉默了很多，不怎么爱说话了。”
　　“可能是有了孩子，更沉稳了吧。”方卫庄蹭着周不易衣服上的毛领，说：“但其实，我还是觉得活泼的姐姐更好，至少，我能感觉到她更快乐。”
　　方卫庄说完又叹了口气，说：“可惜我不知道怎么帮她，我之前问过她，但她说我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和我说。”
　　周不易摸摸方卫庄靠在他肩头的头，陷入了思考中。
　　他觉得，自己学习心理学，更加有必要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说说闹闹到了晚上，被叫出来吃完晚饭就洗了澡，钻进暖和的被子里。
　　方卫庄侧身看着周不易，之前在学校那次，因为两人各自的心思，虽然睡在一起，但心里总是有些焦虑。这一次，方卫庄能光明正大地抱住周不易了，虽然是隔着厚厚的被子。
　　周不易被他抱着，那被子将他裹得更紧，热得脸色都变红了。
　　“好热。”周不易笑着轻轻推着他。
　　“那你来我被子里。”方卫庄掀开他的被子，很是期待地拍了拍。
　　周不易想起之前的事情，害怕两个人钻到一个被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害羞，于是侧过了身子，背对着方卫庄，低声说：“不要。”
　　方卫庄愿望落空，像一只可怜的小狗狗一样趴在去周不易身上，委屈地问：“为什么？”
　　“就是不要。”
　　“呜呜，那我到你被子里来。”
　　“不行。”周不易捂紧自己的被子，很是决绝。
　　方卫庄一副委屈的样子，周不易故意背过身不看。周不易是真的很害羞，他平常对这种事情，除非是无可奈何，是从来不自己动手的。可谓是很清心寡欲了。但是面对方卫庄，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他撩拨起来，反正，他是不能容忍自己陷入□□里的样子的。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好吧。”方卫庄见他执意不肯，便轻轻抱住了他，不像刚刚抱得那么紧，周不易就不会那么热了。
　　其实方卫庄没什么想法，只是想和周不易贴得更近一些，他哪知道周不易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有些委屈，他耷拉着脑袋，轻轻地靠在周不易身上。


第26章 
　　春节那天，方妈妈做了丰盛的饭菜，大家一起围坐在沙发前看春晚直到凌晨，伴着电视机里《难忘今宵》的歌声打着哈欠安然入眠。
　　周不易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就好像，心里的空缺全部填满了，没有一丝空缺。
　　正月十五那天，方卫庄让他在房里不要出来，周不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听着他的话，乖乖地坐在房里。
　　过了一会，门敲响了，周不易把门打开，方卫庄的双手背在身后，不说话。
　　“你要干嘛？”周不易见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有些疑惑。
　　方卫庄却伸出一只手抵在周不易的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不易迷惑地看着他。方卫庄笑了笑，从身后抽出一张纸板。
　　“今”周不易看着纸板上的字，小声念了出来。
　　“天”方卫庄再次抽出一张纸板。
　　“是”
　　“你”
　　“的”
　　“生”
　　“日”
　　“感”
　　“谢”
　　“你”
　　“的”
　　“出”
　　“生”
　　“我”
　　“才”
　　“能”
　　“遇”
　　“见”
　　“你”
　　“也”
　　“感”
　　“谢”
　　“你”
　　“好”
　　“好”
　　“活”
　　“到”
　　“了”
　　“现”
　　“在”
　　“和”
　　“我”
　　“在”
　　“一”
　　“起”
　　“生”
　　“日”
　　“快”
　　“乐”
　　“我”
　　“的”
　　“珍”
　　“宝”
　　方卫庄停了下来，周不易的眼睛却已经有些湿润。
　　方卫庄笑了笑，再次从背后抽出一张。
　　“不要急着感动”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只好把我自己送给你了”
　　看完最后一句，周不易感动的情绪瞬间被打乱，眼角挂着湿润的泪水笑了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要用纸板啊？”周不易的声音因为抽泣有些颤抖。
　　“我之前在电影里看到的，觉得这种方式比说出来更浪漫，所以就自己做了这些纸板，你喜欢吗？”
　　“喜欢。”家里其他人都出去给亲戚拜年了，这会只有他们两人，周不易跳到方卫庄身上，紧紧抱住他。
　　方卫庄轻轻拍着他的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刚刚说没有准备礼物是骗你的，我给你做了，只是抄袭了你的创意，而且有点丑。”
　　“嗯？”
　　方卫庄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做的石子项链，有些别扭地递给周不易：“嗯……你也知道我的字不好看，刻成这样我已经尽力了，你可别笑我。”
　　周不易接过那项链，那项链的其他元素和他之前送给方卫庄的都是一样的，只是这个石头的形状是心形的，里面刻的周不易三个字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周不易觉得，那已经很好了。
　　周不易把项链带上，方卫庄把他的项链拉出来，说：“来拍个照。”
　　方卫庄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举着带在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周不易也举起自己的心形项链，方卫庄让周不易笑起来。
　　咔嚓一声，活动的影像被定格下来，两个人举着亲手为彼此制作的礼物，身穿着一白一黑的羽绒服，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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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就暂时到这里啦，由于一些原因，就不往下写了。周不易在救下男孩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完成了自我救赎，往后虽然他还是会有情绪上的波动，但是他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并且在日后越来越喜欢自己。方卫庄和周不易在他们的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这篇文也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人物塑造和情节把握上还有很多问题，我会继续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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