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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之上作者：桃桃追年长佩20220612完结收藏:609评论:406海星:4,731点击:39,917字数:29.16万人气:10.83万作品简介小向导重新捡回失忆哨兵首席向导季雨因事故变成E级向导，一次任务中遇到了前任肖楠，失忆的首席哨兵主动找他做了精神疏导，还要一起出任务。
　　潜入肖楠的精神世界，季雨吻着当年的爱人，与此同时，哨兵也潜入了他的精神世界，窥探着秘密。
　　原来不是前任回心转意，是从一开始就怀疑他是内鬼。
　　毁灭白塔的火灾疑云、人造人地下基地、格斗拍卖药剂的暗场、公海中行驶的赌命巨轮、扑克四角死亡21点游戏、无人能逃离的海上监狱、联盟内鬼逐渐浮现……
　　两个人尖端博弈、步步为营，互相骗对方的同时又互相爱着对方的故事。
　　哨兵肖楠x向导季雨【注】
　　1.强强，攻的记忆被锁后面恢复，受会能力觉醒。
　　2.HE，主受，误会和虐都有，结局包甜。
　　3.主线正剧剧情有而且很多，正剧贯穿全文，不会无聊的。
　　4.全文预计20+万字不会坑，日更日更日更，欢迎评论收藏！
　　标签：　HE　正剧强强哨向破镜重圆


第1章 白塔
　　“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无尽大火刹那点亮长夜，来势汹汹，以燃尽一切的姿态裹挟住白塔。
　　耳中杂音渐小，最终化为悲痛细鸣，长而杂，撞得大脑作疼。建筑倒塌，断壁残垣落下，白色塔尖被燃上焦黑。
　　面前的少年面色略显痛苦，额角鲜血淋漓，脸上被污黑掩埋，大敞的衣裳早已变得破烂。雪白的纽芬兰狼疲惫不堪，鲜血汩汩流出，蜷缩着身体靠在他脚边。
　　不远处声音再次放大，他只能看到夜色中一双纯黑眼眸发亮，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离开这里，活下去，季雨。”
　　声音坚定、执念，如定海神针插在他心头。
　　……
　　“季雨，季雨？”
　　呼唤与现实重合，大脑的疼痛骤然消失，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七年前的记忆无数次在季雨脑中循环、播放，但四周场景又提醒着他，一切已经过去了。
　　“帮我看下这个孩子！”
　　苏素手忙脚乱地拿过扫描仪，红光覆盖闪过，哨兵喘息着合上了双眼，剧痛得以平息。眼前的男孩有一头金发，一看便不是C区人。他年纪还很小，脸庞稚嫩，此时鲜血淋漓，看起来万分痛苦。
　　理智回归大脑，季雨从回忆中抽离，半晌沉默不语。平复着心情，他伸出精神触手，轻缓接近哨兵，一步步解开神经结，修复破损的精神壁垒，看着男孩眉头缓缓落下，季雨眼中流出一丝怜悯，最终长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战争，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季雨于白塔长大，十八岁时被普通人家收养，平凡度过了七年时间，今年他二十五岁，毕业后被分配到前线的后援队工作。
　　说是后援队，他们实则是打杂的低等向导。是的，在最新分级测试中季雨被评定为E级，在向导的最末端——他有微弱的精神力，基本上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精神向导，不高阶的能力。
　　七年前，C区白塔遭受不知名人员夜袭，大火一炬，熊熊燃烧掉多年辉煌。那夜之后，白塔倒塌，众多未成年哨兵向导也因此丧生，季雨算是其中幸运的人，他对敌后中了剧毒，曾经应以为傲的精神力衰退到谷底，但侥幸保住了性命。
　　D级还是E级向导并不重要，能活着就是万幸。季雨吹了个口哨，恩底弥翁轻盈滑翔了几米，落到主人手背上。
　　他的精神向导叫恩底弥翁，是一只小鸟，个头小，毛色浅橘，眼睛只有豆子大，尾羽也是短短的。它倚靠在季雨手边，只有手掌这么长，毛茸茸的脑袋看起来很好摸，季雨笑笑，鼓励般地抚摸着它的头。
　　低等级向导的工作基本就是在前线做精神疏导，除此之外，他和好友苏素还负责一部分简单的医疗辅助。这些任务基本就是帮助哨兵、向导们躺上恢复床，连上扫描仪，摁下救治键。就低级向导的身份而言，现在世界各地战局紧张，他们甚至没有上前线的资格。
　　做完所有疏导工作已经是凌晨了，季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难以入眠。他揉揉脸，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慢慢爬下床，终端手表一闪，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踯躅了一会儿，季雨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苏素，还是决定去公共大厅转转。
　　夜晚的C区公屏被战事充斥着，此时女主持正播报着A27区的战况。季雨怕吵到室友苏素，特地关着声音看着电子屏。
　　“……过去一个月折损大半哨兵向导，A27战事紧张。”
　　“后援供给短缺，C区林老先生发言，希望各区合作统一，积极提供军用物资救急。”
　　“首席哨兵部分视察A27后线，我区肖楠首席提出转移战线至东引热议。”
　　肖楠？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电子屏一闪，眉目英挺，神情严肃的哨兵身着西装，正低着头吩咐着什么，手上动作不停。关着声音，他听不到对话，季雨看着那张鼻梁高挺的侧脸，霎那间回忆翻涌，思绪浮想联翩，肖楠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说起来可能真实性存疑，也没人会信，但季雨与C区首席哨兵，肖楠，确确实实是前任关系，那时候两个人尚小，在一起堪堪一年，但是没有提过分手。
　　两个半大的孩子初遇就在白塔，塔壁洁白，卧室整洁，宛若乌托邦般纯洁美好，但迎来的结局却是生离死别。
　　时隔七年，那晚的记忆仍然停在季雨脑中，放大，然后无限重播，反复提醒着向导那段死里逃生的过往。
　　白塔的夜被无尽大火点亮，熊熊燃烧，无数孩童哀嚎。肖楠在断壁残垣的废墟下执意让季雨离开，最后他们两个都成功活了下来，但联盟救走肖楠后判定他为脑损伤，封锁相关记忆，季雨在那晚也中了神经毒素，失去部分向导能力。
　　七年一别，肖楠的长相在他大脑里面模糊了很多，曾经相恋的片段却很清晰。向导惊人的五感记忆跳跃，开始翻阅起曾经的记忆。一帧帧画面浮现脑海，毛茸茸大只的精神体，肖楠说话时的语气，吻他时嘴角的温度……
　　哨兵的侧脸很快被节奏紧张的前线内容覆盖，季雨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意识游离，昏昏沉沉睡着了。
　　白塔。
　　医护人员牵着小季雨的手，把他安置在隔离房，窸窸窣窣戴上一堆检测仪器。没过多久，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抱着档案匆匆离去了。
　　季雨低着头不吭声。
　　隔离房在象牙塔最东区，房间很小，一面小小的窗户镶嵌在墙壁正中。
　　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间右边传来敲击墙壁声，声音很轻，但还是把季雨吓得猛一回头，站在床上差点踩空。
　　“新来的？你叫什么？”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是一个很稚嫩的声音，年纪不大，但是听起来有点疲惫。
　　“我叫肖楠，聊聊天？”那个声音对他说。
　　……
　　“季雨，你怎么又在大厅睡着了？”
　　梦中的声音逐渐模糊，季雨半阖着眼睛，大脑回神，开始思考现实中的声音，良久才睡眼惺忪爬了起来。
　　被人用力锤了锤背，一夜靠下来，脊椎依旧保持僵直的状态，胯骨也被硌了一夜，醒来后才觉得有点疼。
　　室友苏素瞪着他，翘着一撮头发，脸上就差挂着“我很不爽”这四个大字。他伸出爪子拽起季雨，直接走向洗手间，示意人赶紧洗漱。
　　“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8点一过飞行器就要起飞，动作快一点！”
　　苏素，男，D级向导，精神体为中华田园猫，性格偏暴躁，但偶尔充满母性光辉，圣母光芒笼罩C区所有底层哨兵向导。大学时期苏素带他们逃课翻墙，现在带后勤人员打牌吃宵夜，凭借着那张稚嫩到看不出年龄的大学生脸，一次都没被抓到过，甚至还被学校的导师收去做了研究助理——这也是个奇人。
　　淋浴头喷出热水，热气四散，水雾朦朦胧胧地掩在镜面上，很快化成水珠滚落。
　　季雨轻说了两句什么，没怎么回应苏素，他有起床气，但不会迁怒于无辜，此时大脑放空，面无表情地吹着头。时间流逝，琥珀色瞳孔变得清醒，只有唇色还略微偏淡。水滴落下，柔软的棕发逐渐蓬松，部分服帖地搭在额头上。
　　他简单冲了个澡，匆匆擦干后穿好援助暗绿色的衣服，直接把拉链拉到头。苏素还在蹲着确认一件件行李，看到季雨洗漱好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拉他出门，嘴上疯狂催促着快点。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飞行器早已平稳地滑翔在灰蓝色的天空，季雨这才想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哑然片刻，他用手顶顶旁边的苏素，低声问道：“喂，这次任务是什么？”
　　坐在前排的队长是个高高瘦瘦的哨兵，听力很好，闻言瞪了他一眼。
　　苏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头，同样以小音量回答季雨：“看。”
　　右手指腹触控左腕表带，一个弹窗出现在面前，正是这次行动的特批文件，文件版头赫然写着：关于特遣后援人员与物资至A区有关事项。
　　上下滑动着版面，季雨寻找自己和苏素的编号和负责地区，目的地，A27区，任务疏导与救援。
　　“先去总部报道，然后分配任务。”队长眼珠子都要瞪出朵花来了还是没得到回应，良久，他轻咳一声，示意众人认真阅读文件，“每个人任务都不一样，落地之后会根据你们等级下达的。”
　　苏素对着季雨做了个鬼脸，视而不见，小声探讨了一阵昨天的中饭。
　　“苏素。”一个身影幽幽站在他背后，双手搭在飞行器柔软的椅背上，正在大肆评价西葫芦炒橘子的苏素猛地一个激灵，回头，对上队长皮肤有些偏黑的脸，露出一个悻悻的微笑：“队长好。”
　　队长眼神上下扫动一圈，带着警告的意味，再看了眼季雨等四人几乎要围坐在一起的架式，点点苏素，摊开手，毫不留情地说：“扑克牌交出来。”
　　此话一出，苏素的笑脸瞬间变成苦瓜脸，他双手扒拉着椅背，发出很短的央求的声音：“……队长，这次真没有。”
　　队长轻哼，发出鼻音，抓着他怀里胖橘猫的后颈，把睡得正香的精神体一把揪了起来。哗啦啦声音响起，贯穿本就不大的飞行器内舱，所有哨兵向导侧目，只见橘猫眯着眼睛，猫须上下动了动，柔软的臀部落下扑克，还有几张附着在猫屁股上，看起来被压变形了。
　　人赃俱获，计划泡汤，苏素接过被打断睡眠的橘大爷，顺顺毛，垂头丧气地坐下。
　　季雨面不改色，假装自己不是同伙，什么都没看见。


第2章 重逢
　　牌没了，苏素的乐趣也没了，好在飞行时间不长，没多久就会落地。季雨闭上眼睛，任由精神力释放，很快在松软的沙发上睡着了。精神体歪了歪脑袋，阳光下认真的用喙梳理羽毛，豆大的眼睛里面写满雀跃和兴奋，尾羽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金光。
　　飞行仪扫过C区昏暗的天空，载着一行人疾速驶向大洋彼岸的A27，机舱中传来低声交谈。
　　温和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示意本次旅途已结束。季雨利落地打开腰间滑扣，皮带“咔”的一声解开，自动收回座位右侧。十点整，飞行器落地，所有人准时到达A27一号总部。
　　飞行仪降落的地方刚好是中央场地，四周一览无遗。哨兵们训练有素，把一箱箱战备物资从飞行仪上卸下，扔到传送带，最终运入仓库，向导们目不转睛地将数据统计在电子库中。
　　硕大的机械化现代田园在战争开始就被征用了，小麦被后勤哨兵割去，田地封上了水泥。
　　一行人按照哨兵向导分队，然后去各自处所报道。
　　所有人好奇地张望，苏素掀掀眼皮，眼珠子一转，露出笑意，坏点子又迸发。他冲季雨比了个手势，于两个人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暗示。低下头，季雨在苏素视线盲区对着恩底弥翁使个了眼色，脚下步履不停，深吸一口气，率先释放精神力。
　　就在眨眼间，向导的精神领域放大、扩散，以不可思议的大小查探A27基地。
　　后援仓库，哨兵向导宿舍，训练基地，军备中心，广场，办公室……
　　到办公室的那一瞬间，他的精神力被猛地抑制住了，半空中宛若构筑起一面壁垒，厚重而坚不可摧。瞳孔骤然缩紧，头颅像是针扎一样疼，巨大的壁垒中像是刺出无数小针，密密麻麻尖利攻击着他的精神力。
　　——危险！
　　动物面临威胁的恐惧以及生存本能提醒着他，刹那间精神力全部收回，向导汗毛竖起，背后早已冷汗涔涔，时间仅仅几秒，季雨感觉有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能明显感觉到精神壁垒的主人在做着无声的警告，脑中残余丝丝刺痛，神经提醒着自己，只要那个人想，轻而易举就可以让他脑损伤。
　　“季雨，怎么了？”
　　不知不觉季雨已然落后大部队，苏素脚下一顿，回头，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柔软的粽发垂下，盖住了他的双眼，苏素看不到他的表情。
　　季雨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以口型示意他不要开精神领域去探测地形。苏素侧着头，面露不解，正欲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截胡。
　　“你们都几岁了？手拉手还当是幼儿园春游呢？”队长毫不客气地训道。
　　“反正也没我们什么事……”苏素小声辩解。
　　队长闻言直接给了一个眼刀子，知道他嘴硬心软，苏素视而不见。
　　眼见季雨脚步加快，他松了口气，放开拽住衣袖的右手，与季雨并肩。
　　虽然刚才没多说什么，但季雨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就在刚刚那个瞬间，他感觉到一个很熟悉的精神体的呼唤。冰冷、强大、有力，铸起铜墙壁垒，但又万分亲切。
　　他脚下不停，脑海翻涌，脸色阴晴不定，情绪快要抑制不住。身边手脚匆忙的哨兵们迎面走来，其中几个撞到众人，手上东西洒落一地，连连道歉。
　　“没事没事……”队长好脾气地挥挥手，示意没什么，转头又来看被撞了个正着的季雨，“季雨，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昨晚睡的太少了。”再抬起头时神色如常，季雨笑笑，解释道。
　　后面三个小向导小声嘀咕：“他不本来就是这样吗……”
　　虽然季雨没当回事情，平常不怎么合群，独处时间偏多，但这话可不能提，一提苏素就要生气。
　　小向导自知失言，果然，苏素狠狠瞪了一眼背后的人，看到他们缩缩脖子才罢休，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随手抓过季雨的手指，拉向扫描仪识别指纹，红光扫过二人瞳孔，身份档案被记录在册。
　　“精神疏导B区，加入后援医疗，身份注册……”
　　文件转彻底接入终端，苏素这才刚下飞行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得赶往B区。刚刚下达的任务，D级以上向导都需要参与前线哨兵精神疏导。
　　苏素面露难色，徘徊两圈，最后叮嘱了一堆事情，对他挥挥手，匆匆别过，季雨站在原地，无奈地摇头笑笑。
　　还真是操心。
　　这队E级向导只有季雨一个人，他看了眼终端，任务界面还是空白，消息未弹出。目光拉远，季雨叹了口气，独自朝西区的向导宿舍楼走去。
　　A区的气候很温暖，空无一人的走廊洒满了阳光。季雨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突然感觉到一丝很冷的气息，突兀、古怪，在早夏时分冷到不合时宜，像是一种从骨髓中浸润出来的感觉——或者更应该说是人类与生俱来对强大与未知的敏感与恐惧。
　　身后传来沙沙声，像是扫帚扫过地面。
　　精神力感觉到某种动物的耳朵动了动，它的肉垫轻柔地放在白色瓷砖上，长长的尾巴扫着地板一点点贴近。
　　一只象牙色的肉垫放在他的鞋面上，雪白的耳朵蹭着暗绿色的裤管，轻柔又缠人，像幼猫向主人示好。
　　季雨笑了。
　　弯下腰，他亲昵地抱住面前庞然大物的脖颈：“塞勒涅，好久不见，你是原来的两倍大了。”
　　这是一只巨大的纽芬兰狼，它体型庞大到接近两米，通体雪白，浑身毛色纯粹到找不出一丝杂质。此时此刻，它扭动脖子，与弯腰的季雨鼻尖相交，呼出热气，柔软的毛扫过向导整张脸。
　　真的太久没见了，足足七年了。不比肖楠，精神体塞勒涅完全没忘记季雨，它的眼中甚至充满了思念。大狼看起来很听话很乖，不像战场上一样充满血腥气，也不如平时警惕小心。它只是像一只普通的大猫，见到了灵魂中存在，但始终缘悭一面的梦中人。
　　季雨也很想念塞勒涅，他摩挲着，手上的毛很蓬松很滑。小时候塞勒涅还没有一米长，双眼湿润，瞳孔纯粹，它喜欢在白塔的床上打滚，或者在月夜憧憬地仰望白塔外面的世界。
　　他记得以前肖楠也喜欢“使唤”塞勒涅，比如半夜偷偷让它叼来包裹。大狼在象牙塔陡峭的塔侧奋力攀爬，通过小窗口送到他房间，哪怕现在肖楠对他没有半点印象了，但精神体彼此间的牵绊依旧存在。
　　恩底弥翁用它的喙触碰白狼的尾巴，豆豆瞳孔雀跃，尾羽都漂亮了很多。
　　现在的塞勒涅正值壮年，强大而有攻击性，四肢矫健，双目由圆润变得狭长，皮毛滑亮。主人训练得当，它可以说是一只相当优秀的精神体了。
　　“肖楠呢？”季雨看着它的眼睛低声问。
　　“我还在想你要摸着我的精神体到什么时候。”
　　一个声音倏然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富有磁性，但却隐隐带着冷漠，听起来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向导，该放手了。倘若在前线被一个精神体这么蛊惑，我们很快就需要认输了。”
　　季雨猛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回头，刹那间恩底弥翁消失的无影无踪。
　　“还有，你估计走错楼了，这里是办公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接着说道。
　　季雨的心宛如擂鼓，突突跳了起来。
　　来人比季雨高了将近半个头，他的五官很英俊，眼睛深邃，鼻子很挺，嘴唇颜色淡且薄，背挺的很直，个子颀长。他不比电视上的示人形象，今天意外的没有穿军装，白色衬衫扎入皮带，黑色工装裤显得人简练又尖锐，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是笑着说话的，看上去很亲切的样子，但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此时此刻，站在季雨面前的，正是C区大名鼎鼎的首席向导肖楠，也是这次前线任务的总指挥官。
　　“过来。”
　　肖楠对着塞勒涅扬扬下巴，纽芬兰白狼的尾巴缠着季雨的小腿一圈半，轻轻扫着，最后恋恋不舍的离开，耳朵沓耸了下来，不情愿地小步跑向主人。
　　肖楠双手抱胸，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随手撸了把大狼头顶的毛，低声说了什么，最后扫了眼季雨，说：“你也过来吧。”
　　季雨愣在原地，肖楠没有催促，停下来看着他，季雨低低哦了一声，慢慢跟上前面的背影。
　　“瞳孔验证无误，指纹核对正确，C区首席哨兵，肖楠，欢迎您。”
　　红光覆盖，寡淡的电子声响起，滴的一声，A27第一总部的核心办公室向着季雨打开了。
　　当然，也向着情绪难以捉摸的肖楠。
　　季雨和塞勒涅一人一狼面面相觑，他轻咳一声，踩着肖楠的脚步走向室内。
　　“看它做什么。精神向导就是我的精神力实体。”
　　肖楠瞥了眼大狼，后者呜咽一声，大脑袋垂了下来，季雨顺手便摸了下塞勒涅的头，纽芬兰白狼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不过我和它有些时候会有行为断层，它的行为和我精神想法不符。”肖楠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道。
　　其实是符合的。季雨和塞勒涅对视，他内心默默地想。
　　眼前办公室简洁的过分了，灰白双色构成，桌椅文件摆放整齐，没有任何装饰物。肖楠绅士地替季雨拉开了一把椅子，然后自己再坐下。
　　“自我介绍一下，肖楠，哨兵。”用词简单。
　　季雨愣了一下，立马回答道：“您好，我叫季雨，E级向导，C区人，来A27做后援精神疏导的。”
　　肖楠蹙着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E级向导？”
　　“今天你们不是刚到A区吗，怎么没见你去给哨兵做精神疏导？”
　　肖楠打开终端，修长的手指划过文件页面，视线停留在“关于特遣后援人员与物资至A区有关事项”文件上。
　　季雨解释道：“D级以上向导才能参与精神疏导，我被安排到了后勤任务，第一次来不太熟悉地点，实在是抱歉。”
　　肖楠摇摇头，看上去对他的道歉置若罔闻，指尖仍旧停留在新收到的文件上。
　　“刚才用精神力探测一号总部的是你吧。”良久，他皱着眉率先开口了，看到季雨点了头，继续道，“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向导——很少有人胆子这么大，也没有入侵思维，撞上我的精神壁垒后不受伤害。”
　　“今天它有点暴躁，让我精神力一时没收住，还好你没事。”
　　肖楠摸了把塞勒涅，温润雪白的纽芬兰狼眨眨大眼睛，怎么都看不出暴躁的影子。
　　听了他的话，季雨讶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中生成，正遇抬眼，却与肖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哨兵表情虽淡，但眼底带着难以察觉的耐心。
　　季雨压下重逢心绪，忍不住把猜想说出口：“……你是说，没有人触碰你的精神壁垒后不受伤害？”
　　这就意味着，没有向导可以给他做精神疏导。


第3章 月亮
　　“是的。”肖楠也不多做遮掩，缓缓点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季雨觉得心脏像是被人塞进柠檬汁中，最后狠狠揉捏了一把。谁能想到，C区最著名的首席哨兵居然不能接受正常的精神疏导。
　　肖楠笑笑，随口说：“你可能不知道，多年前我出了一次任务，自此后精神壁垒遭到严重损伤，精神力排斥一切向导。哪怕是首席向导，在疏导尝试中都差点被我的精神力攻击，受到脑损伤。”
　　“从此我就没有匹配过任何向导出任务了，更不用说参与精神疏导。”
　　呼吸一滞，他知道在白塔火灾中，肖楠受到严重的脑损伤，而后联盟将齐记忆封闭，但却不知道他再也无法与其他向导产生精神力交流。
　　哨兵极其依赖向导，最基础的精神疏导可以帮助他们调整五感，恢复到最佳战斗状态。那种杂念被一一拔出，思绪变得清晰、平静，大脑放松，五感重新变得敏锐强大的感觉，肖楠已经七年没有体验过了吗？
　　季雨难以想象肖楠有多强大，强到可以不需要向导的帮助。
　　他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把精神力维控在平衡状态，参与战斗，保护没有特殊能力的人民。
　　心头翻涌，肖楠只是看向他，说道：“如果今天可以，你能抽出时间帮我做一次精神疏导吗？”
　　话语一出，季雨的心跳几乎要停跳。七年来他们从未见面，精神力没有碰触过肖楠的思维，哪怕是真人，仅有的想念也都停留在电子屏，现在二人呼吸咫尺，精神柔和回荡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它叫塞勒涅，也是个例外。”肖楠扬了扬下巴，面部被电子屏的光照得柔和了许多，示意季雨看纽芬兰白狼，“它一向攻击性很强，不愿意接触任何陌生人，可是却对你很亲密。”
　　季雨垂下眼帘，睫羽微颤，从肖楠的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
　　“……可以，我愿意试试看。”内心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季雨与哨兵对视，正如多年前，他首次用柔软的精神力接触肖楠的精神壁垒一样。
　　轻柔的放出精神力，把它捏成实体形状，缓缓触碰肖楠的精神壁垒。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庞然大物，高高筑起，见不到头，强大恐怖。
　　他的精神世界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季雨皱眉。
　　季雨清楚记得肖楠的精神世界，月光皎皎，风景纯洁。绿色植物的叶片恣意生长，温柔的光线透过其中，留下静影沉璧的碎斑。那时候白天阳光强烈，晚上水波温柔。
　　季雨见过很多人的精神世界，唯独肖楠的最不一样，他的精神世界极其强大，具体清楚到土地最细小的尘埃，或者叶片背后的孢子。
　　而肖楠现在的精神世界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无尽的黑暗，没有日月也没有云雨，一面硕大的铁壁铜墙抵挡着敌人，他的精神壁垒高大厚重，一眼望去不见边际。这个世界宽阔平广，土地干燥粗糙，岩石漆黑。地表没有任何植物，也没有一条路，只有细小的裂缝遍布地面。
　　肖楠很小心，他把精神力掌控到极致，壁垒柔得细细密密，季雨探入进去的精神力和他两相交融，化作一体。
　　有这么一瞬间季雨觉得肖楠是在骗他，他只是想随便找个向导帮他做精神疏导吧？
　　即使是平常疏导工作，哨兵们也会警惕或者留有防心，但是肖楠的精神世界没有对季雨展现出任何攻击性，柔和到极致，只是毫无保留的展开。
　　但是精神世界骗不了人，他的确遭遇过什么。
　　季雨闭上眼睛，张开精神触手，低声引导着肖楠摒除杂念，放松身体，专心致志开始工作。
　　精神网放大，探入各个角落，事无巨细地清理干净——哪怕是平常打个响指就可以清理的五感残留杂念，季雨都用精神力一一拔出。
　　季雨的精神力遍及肖楠大脑几乎每一个角落，他识趣的远离最隐私的部分和生活细节，做自己应该做的。肖楠也很平静，对向导的行动没有抗拒。
　　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部分肖楠的生活场景，堆叠的文书，前线血腥战场，还有刚刚那一刻，“他”看着自己的视角。
　　季雨抱着塞勒涅，脖子贴着大狼柔软的毛，嘴里嚅嗫着什么。
　　原来肖楠一直在看着自己啊，他就站在转角的墙后面，站的笔直，季雨可以清楚同身同感到肖楠的情绪，哨兵疑惑又好奇。
　　借着哨兵五感残留的知觉，季雨中闻到了A区花的香甜气味。那种火红的花依旧馥郁芬芳，气息萦绕身侧，在窗外猎猎绽放。
　　刹那间，这段记忆随着清理逐渐寡淡，窗边阳光一点点黯淡，直到大部分消失，香气弥散，一切回忆只留下主体物，塞勒涅和他。
　　这是季雨做的最认真也是耗时最长的一次精神疏导。
　　明知这是一场意外，塞勒涅意外蹭上了他，他们意外重逢了，但出于情感纠葛和人道关怀，季雨还是做的非常认真。
　　肖楠觉得自己像失眠患者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五感被调试到最颠覆的状态，过去回忆残余的不必要部分变得模糊，他甚至已经遗忘了上一次鲜血从敌人脖间溅出的场景。
　　塞勒涅也是，它眯起眼睛，耳朵动了动，尾巴轻柔地扫着地面，肉垫梳理后腿的毛，自然又慵懒地在地上滚了半圈。
　　纽芬兰白狼的眼睛迷恋地看着季雨，明明现在可以比人还高，但像只小狼崽。
　　“感觉怎么样？”季雨趁肖楠没抬头前使劲盯着他看，两人目光要交错之前，季雨很快地移开视线。
　　“感觉像是重生。”肖楠说道，他站起来，随意地帮两人拿了杯子，问：“咖啡还是茶？”
　　季雨都不喜欢，只想喝果汁或白水，肖楠很敏锐，思维观察完全不输给任何向导：“我觉得果汁更适合你。”
　　肖楠从冰柜中拿出一听橙汁，拉开拉环给他倒上，“全军队应该只有我和小姑娘有，真是巧合。”
　　橙色果汁的果胶开始沉淀，季雨接过，转动白色杯子，他没话找话，“肖首席，您为什么会留着果汁呢？”
　　“还是换个称呼吧，我比你小一岁，没这个必要，叫我肖楠就行。”
　　肖楠敲敲杯沿，抬抬下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留着，对我来说太酸了，但潜意识里总觉得需要它。”
　　季雨哭笑不得，原来肖楠一直不喜欢这个味道吗，这么多年了，他现在才听到哨兵的心声。
　　那当初干嘛和他抢！
　　手上的表开始滴滴滴的响，季雨点开，一封邮件弹出来，显示行李已被送到向导宿舍。他下意识看肖楠表情，起身。
　　肖楠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单手撑着门板，居高临下地看着季雨，简单粗暴地送客。
　　“季向导，下次见。”
　　估计是没有下次了，季雨迷迷糊糊地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里前任要求自己给他做一次精神梳理。
　　季雨回到宿舍很快就把衣物整理完了，他东西不多，没有什么必需品。
　　A区的后援宿舍条件很好，单人间，独立卫浴，房间里设施全面，对着松软大床的就是一张电子屏，抽屉与浴室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床头还有总部联络仪和传送柜，他可以在端脑选择想要的食物或者生活用品通过传送柜送达卧室。
　　季雨在原地站了会，阳光滑下，他坐到床上，或许是刚才消耗了很多精神力，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梦境。
　　白塔放晴，天气格外好，季雨一大早就洗漱好，梳妆整齐，乖乖坐在床边上，他装作不在意地偷看右边墙壁，哪怕什么都看不到。
　　“我要走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啊？”他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问。
　　小肖楠靠着墙：“我不知道，可能还有很久吧。”
　　季雨似懂非懂，只能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他的表情动作，补充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肖楠好像笑了，没有说什么，他放出纽芬兰狼。白狼的身子穿过洁白的墙壁，由透明变成实体，在季雨脚下打了两个滚。小季雨坐不住了，和它滚作一团。
　　小鸟飞了出来，立在窗沿上，尾羽闪动金色光芒。
　　“它叫什么名字？”季雨问。小狼崽好像听懂了，亲昵地蹭蹭他。
　　肖楠说：“它没有名字，你取一个吧。”
　　“塞勒涅。”
　　“小家伙这么喜欢看月亮，就叫它塞勒涅吧。纯洁美好的月光女神，它以后就是月光狼神了。”
　　肖楠笑了，他说：“那你的这只就叫恩底弥翁吧。”
　　那年的他们并不知道，命运在最开始被标好了价码。
　　……
　　季雨小眯片刻，扶着床醒了，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最近总是梦到一些关于肖楠的小事，细碎日常，普普通通，但就是卡在向导记忆深处一样无法抹去。
　　他揉揉脑袋，左脚拌右脚，跌跌撞撞地扶着床头柜站起来。
　　恩底弥翁雀跃跳动在窗沿边，羽毛一抖一抖，它好像很开心。


第4章 邀约
　　终端滴滴滴的响，一条弹窗出现：“晚上有简单的欢迎仪式，记得要来。”
　　季雨看了时间，日上三竿，已经接近正午了。他最近晚上失眠，白天睡的很多，还总是做梦，有时候醒来会发现半天过去了。不过这也是好事，来到A27不用特意倒时差了。
　　不严谨的作息总会错过一些事情，苏素很有先见之明，提前给他发送消息，让后台保存在提醒事项里。
　　季雨洗了把脸，镜子中的人外貌显小，身体瘦削，抓着毛巾的手又长又瘦，骨节分明。
　　他棕发粽瞳，鼻子挺拔，并不是很传统的东方人样貌。
　　水珠顺着下颚滑下，滚过肌肤和锁骨，流进衣襟。
　　他回到床上趴着，脸埋进枕头，浏览页面上速食中饭。
　　A区清一色的牛排汉堡薯条，季雨随便选了个好看的，等传送仪送到后解决了，回床上躺着刷智能光脑。
　　夜幕四垂，月亮挂上树梢。
　　季雨并没有很看重A区的欢迎仪式，他随便换了身衬衫长裤，白色翻领的，没有多余花纹，然后学着肖楠那样把衬衫塞到裤子里，配了一条纯黑的皮带。
　　战争前A区的夜晚总有很多故事，灯红酒绿，异常繁华，但现在的A27只有普通的欢迎仪式。
　　没有侍者与歌者，香槟已经供不上了，寥寥几瓶红酒整齐的排列在红木长桌。
　　没有人醒酒，军人们拿着纸杯，三三两两的站着，直到礼堂上校讲完话才散去。
　　气氛多了点不一样的暧昧。
　　A27来了很多世界各地的末流哨兵向导，他们都没有绑定，小酒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契机，大部分人借此想找到伴侣。
　　季雨站在角落，他没有喝酒，只是随便拿了点面包与牛肉。
　　从他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每个人在干什么。比如苏素拿着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和旁边一位大个子金发哨兵笑成一团。那个漂亮的女人眼中脉脉，小鸟依人地倚在向导胸膛上。
　　天色全黑时礼堂里也暗了下来。
　　季雨听到了黏腻的水声，唇齿相交，缠绵很久之后才分离。
　　还有很轻的吻，礼貌且有距离感，一触即分。
　　单身的哨兵热情似火，向导则是用了点精神暗示，他们平复哨兵的五感烦躁，又偷偷掀起躁动。
　　“有不有觉得有点热？”苏素穿过人群，挤到他身边，小声说，“刚才那个哨兵好热情，我只是下午做了次精神疏导。不过她的金发真的很美。”
　　他挤挤眼：“有不有喜欢的？”
　　季雨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牛肉：“如果你是在暗示结合热，那这只能被称为一夜情。”
　　苏素嘟嚷半天，回他一个形容词：“不近人情！”他拉拉他的衣袖，提出要求，“你真要单身一辈子吗，算了，我陪你喝点酒吧。”
　　季雨没拒绝他，随时从桌上拿了杯酒和他捧杯。一杯下去季雨就有点晕乎乎了，苏素小计得逞，神神秘秘地靠近他耳侧，一脸严肃地说：“有帅哥约你，左转直走的天台，快去吧！”
　　季雨举着高脚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苏素有点尴尬。
　　“季雨，赶紧执行。”他轻轻嗓子重新说道。
　　被忽悠到了，季雨下意识点点头表示了解到这是一件迫切需要解决的任务，一揽袖子，放下酒杯执行命令，出门左转直走。
　　虽然不是很会喝酒，但是向导本能开始开始排出体内酒精，走了一百米他有点哭笑不得，今天又被苏素摆了一道。
　　不过他已经走到天台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A27的夜晚星星很亮，闪烁在天边。
　　季雨又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种花的味道热烈芬芳，他从肖楠的记忆里永久获得了哨兵敏锐的嗅觉，但是只是针对这一种花罢了。
　　不知道C区有不有这么红的花呢？季雨胡思乱想，精神力随风释放，散布在花园上方。
　　季雨昨天把肖楠记忆里的味道删去了，保存到自己大脑里，成为独特的回忆。
　　精神力飘过花海，遍布在星河中，一种柔和的精神力跨过星海，和他相交。
　　季雨看到一只动物蹿在楼下的花海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心翼翼踩着落叶，敏捷地跳过盛放的花朵，一下子跑走了。
　　他很疑惑，身子贴上阳台，像个小孩子一样扒着栏杆俯身偷看。
　　一股热气贴着头顶，毛绒绒蹭着脖颈。从头到脚被毛覆盖了，那是一只很大很高的动物，暖呼呼的，肩上像是搭了两个沙袋。
　　他回过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漫天繁星。
　　塞勒涅象牙白的爪子轻轻搭在他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雨。巨大的纽芬兰白狼立起来近两米高，看起来听话的要命。
　　它的耳朵动了动，面部像是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塞勒涅放开季雨，尾巴轻扫了两下地面。它转过身走了几步，低下头，叼起了什么，送到季雨身边，季雨弯下腰，大狼聪明地放在他手心。
　　那是一朵花。
　　开的怒放端的热烈，如火般炙热，如阳光般纯粹，火红的颜色，回忆中萦绕笔尖的气息。
　　“这是玫瑰。”肖楠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出现，“C区已经很少了吧？几百年前它是A区前身A国的国花，A区人们认为玫瑰集爱与美于一身，你摘的时候小心一点，它的枝干有刺。”
　　墨绿色的枝干光溜溜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肖楠拍拍塞勒涅的脑袋，后者呜呜两声，乖乖抬起爪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查看大狼的指甲，果然里面卡了几个小刺。
　　“谢谢……？”季雨看着肖楠的侧脸，不知道对人说还是对狼说。
　　“我也要谢谢你的精神疏导。”肖楠礼貌又客气，轻轻颔首表达谢意，“它也非常喜欢你。”纽芬兰白狼低低叫了两声，离开肖楠，围着季雨转了两圈，庞大的身躯趴在他鞋子上。
　　肖楠没有打发蜡，穿的也不正式，还是白衬衫，黑色短发部分飘散在微风中。
　　季雨抚摸塞勒涅柔软的毛，它舒服的眯起眼睛。
　　肖楠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我可以聘请你做我的专项精神助手么？待遇很不错，就是会需要出一些任务。”
　　肖楠的话听起来很熟悉，像暴风雨的海浪把他整个人吞噬席卷，裹杂记忆涌来，然后一刹那回归寂静。
　　他停止在月夜，站在雪白塔尖嘴里一间的角落看着小哨兵。
　　“帮我做一辈子精神疏导吧。”小肖楠表面上趾高气扬，心里紧巴巴的，忐忑说道，“待遇给你最好的。”
　　小季雨透着光幕看他的脑袋，眼睛里满是笑意：“行。”
　　………
　　季雨站定，回到现实，他的手被汗浸湿了，理智回归大脑，他问出几个比较现实的问题：“那后援队怎么办，可以退出么？平常我来找你还是？”
　　肖楠笑了：“后援队的事情我会帮你申请，需要你提供自己的履历，然后宿舍搬到我这里，住在我隔壁。日常工作任务不大，除了精神疏导和管理，可能还要处理一些基础文件，有时候需要跟着我出去执行任务。”
　　“考虑一下？我们待遇很好的。”
　　灯光越来越暗，只剩几颗星星在闪，季雨看不到肖楠的表情，虽然他的语气很正式，但季雨觉得肖楠心里笃定他会答应。
　　这是哨兵将局面尽在把握的确信。
　　“行。”季雨也没多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虽然是和前任一起工作，但可以赚很多钱，待遇也会好很多。
　　他的声音不大，哨兵的五感敏锐，可以听到静谧夜色中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肖楠的耳朵捕捉到了季雨的回复，他打了个响指，说：“不见不散。”
　　肖楠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
　　塞勒涅脑袋蹭蹭季雨的小腿，肉垫扒在季雨皮鞋上，黑暗中它的眼睛熠熠发光，季雨的精神力可以感觉到它很不舍。
　　难道肖楠的实际精神想法是不舍离开吗？季雨疑惑，或者说他的潜意识是不愿意离开。
　　肖楠好像有点不耐烦，他回头看了眼纽芬兰白狼，用精神力催促自己的精神体。塞勒涅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拖着尾巴小跑着走了。
　　恩底弥翁停在远处的三角门墙，停靠的角度刚好对着肖楠，一直看着他，轻轻扇了扇翅膀，跟着也飞走了。


第5章 纸条
　　夜色渐浓，门禁发出滴的一声，季雨回到向导宿舍。
　　他稍稍向玄关处的花瓶里倒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把玫瑰插入瓶中。那朵花娇艳欲滴，打着卷边，上面还沾了些许露珠。
　　季雨满意的把花瓶放在床头，这才去门口脱下鞋，又拿了块抹布把自己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等到洗漱完，他才看到了苏素的消息。
　　“你在哪里？”
　　“你去哪了？帅哥等你半天了！”
　　“季雨，你没事吧？”
　　季雨心道不好，赶紧打了个视频给苏素。
　　视频很快就被接起来了，一开始画面全黑，苏素的头发看上去很乱，他气喘吁吁，眼神很紧张。
　　此时此刻的季雨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等一会，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拿了块毛巾，随意擦擦头发。
　　苏素看上去像是被季雨失联的大喘气吓到了，他小声说了两句什么，出乎意料的没有抱怨和疑问。
　　苏素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说：“你知道吗？C区边界又打起来了。前天刚平息点儿，现在又开始了。”
　　季雨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微不可闻地点点头，低头沉思的动作使他的头发落了下来，盖住眼睛。
　　他在想另一件事，纠结着要怎么和苏素开口，最后还是说道：“我要搬出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素居然没有很惊讶，但还是配合着做了个大吃一惊的浮夸表情。
　　他促狭地挤挤眼，笑着说：“见色忘友！好想看看是哪个帅哥拐走我家大白菜！”
　　总不能说是失散七年还失忆的前任吧，虽然自己确实有这份心思。
　　被戳穿的季雨略点尴尬，他骗人不打草稿，坚持解释道：“不是这个方向，只是固定精神疏导而已，附带一些工作需要处理，所以需要搬出去……”
　　苏素哼了一声，说：“是哨兵吧？”
　　“是。”
　　“那是个帅哥吧？”
　　“……是。”季雨无奈承认。
　　“那不就得了！”苏素说道。
　　出于对朋友的愧疚，季雨耐心地陪着苏素瞎扯一通，听他抱怨前线的战争，分享难吃的食物，还有一直不见踪迹的未来另一半。
　　等到苏素回到宿舍敲响季雨的门时，季雨靠在沙发上已经朦朦胧胧了。
　　他的头发半干，下面垫了块柔软的毛巾，水渍浸湿靠背，留下深咖色的痕迹，大腿裸露在外面，脚背白皙，膝盖泛起薄红，踩在木地板上。
　　“真的是，不凉吗……”苏素小声说。
　　不过季雨已经听不到苏素在说什么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大脑充满疲惫，直接无视了时差。
　　苏素轻手轻脚帮他吹干头发，艰难地把比自己高的向导搬上床，再盖上被子。
　　恩底弥翁飞完一圈回来了，它静静停靠在窗沿，低头看着深沉的夜。
　　冷气裹杂湿气，严寒席卷刚入秋的A区。
　　月亮很美，在湖面留下金闪碎斑，倒印出栋栋高楼的影子。恩底弥翁的尾羽扫下落叶，落下几丝猎猎星火，在夜空中转瞬即逝后，湖面回归原始的静影沉璧。
　　他的精神体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比较特立独行。
　　有时候季雨会觉得恩底弥翁和他一点都不亲，或许是因为当年出的意外，恩底弥翁很难再给予自己全心全意的信任。
　　换种说法，季雨的潜意识一直在否定自己，意外之后，连他都不相信自己了。
　　被收养后季雨就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他的能力开始受到限制，于向导而言，失去最佳契合的精神体就是能力最大的创伤。
　　季雨迷迷糊糊，他感觉到了苏素的动作，但脑中都是曾经在白塔的吉光片羽。
　　记忆相互交错，他甚至鼻尖都充满了玫瑰香味，向导能力开始变得混乱，视野回溯到多年前。
　　……
　　是夜，小季雨偷偷摸黑，跟着恩底弥翁扇动翅膀留下的光芒，小心翼翼爬进白塔实验室，穿过废弃的垃圾场，一路跑向东边的楼。
　　月光透过狭隘的窗，把他的影子留在老旧的水泥墙上。
　　这条路很隐蔽，基本没什么人知道，压根也不会有人想到要从实验室窗户爬到垃圾场。
　　季雨打开折叠小凳子，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他左顾右盼的，刻意压低声音说道：“接着。”
　　什么东西被他从最上方的小窗里塞了进去，呈抛物线弧度落下。
　　十一岁的肖楠立马接住，黑漆漆室内的黯淡光下，季雨隐约可以看到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对着肖楠示意做了个拉拉环的动作，肖楠很听话，手指勾着，啪的一声，果汁立马开了。
　　季雨环视一圈说道：“禁闭室原来是这样的，站高点就一览无遗了。”
　　肖楠举着果汁，仰头就喝：“什么东西？酸酸甜甜的。”
　　塞勒涅凑过来舔了一下，月光下它的尾巴动了动。
　　季雨赶忙嘘声，过了会才说：“果汁！我晚上特地留给你的，好喝吗？”
　　肖楠没有回话，但他的眼睛弯了起来。
　　季雨也有点想喝，眼巴巴的看着他手上的果汁。肖楠哭笑不得，轻手轻脚爬上小床，穿过窗子重新递给他。
　　两个人相隔墙壁，通过小窗艰难地分享着一听橙汁。
　　赛勒涅温顺的趴在地面，小狼崽长大了不少，皮毛开始浓密丰厚，它隔着小小的窗户，目不转睛的盯着恩底弥翁，时而伸出爪子扒拉，摸到后又收了回来，然后恋恋不舍地呜呜呜几声。
　　肖楠看着恩底弥翁：“它长大好多了。”
　　它是真的长大了很多，体型接近小臂长，翅膀变得有力，尾羽越来越长，夜晚都盖不住漂亮的金色。
　　恩底弥翁已经在季雨的肩膀上立不住了，它把一部分翅膀塞进窗户，让肖楠摸一摸。
　　“塞勒涅也是，真漂亮。”季雨言辞贫瘠，盯着纽芬兰白狼，嘴角上扬，打消不住摸摸看的念头。
　　塞勒涅激动地探头，被主人强行摁了下去。
　　肖楠没理他，自顾自说道：“橙汁不错，就是酸了点，下次别只拿一罐，我帮你准备一箱，想喝多少喝多少。”
　　季雨转过身背对着肖楠，不客气地说道：“就你？天天被关紧闭？”
　　月亮勾着，光从仅有的窗户滑入紧闭室，皎洁美丽，在墙上印出两个人的影子。
　　“等着。”肖楠说道，他从床底下扒拉半天，拿出一本本子和一支笔。
　　他也不含糊，打开本子在上面写道“肖楠于十一月十七日欠季雨橙汁一箱，三年内还清”，遂随手撕下纸张递给季雨。
　　季雨打量半天这张纸，对他哑口无言。
　　他说：“不是还有半张吗？你撕下来给我吧，我们可以交换一下。”
　　肖楠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乖乖把纸撕下来给他了。
　　“笔。”季雨抬抬下巴，肖楠把笔交到他手上。
　　季雨接过东西就奋笔疾书，写作业都没这么勤奋，写完了还得意洋洋地递给肖楠展示。
　　肖楠借着月光艰难地辨认纸上的字：“……季雨于十一月十七日欠肖楠橙子一个，十年……内还清，什么东西，欠个橙子还要欠十年的？哪有你这样的。”
　　他追加挑刺：“我欠你一箱橙汁，你就给我一个橙子啊？”
　　季雨自觉理亏，表情讪讪：“这不是白塔的水果基本没怎么上过橙子吗……而且这些东西都是每人一个。”
　　肖楠拿他没辙，抓着这张纸条跳下床，随手塞进枕头底下，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行了。”肖楠挥挥手，颇有点老大风范，“都这么晚了，马上要点人了，你快点回去睡觉吧。
　　以后我保护你，天天请你喝橙汁。”
　　合着我赶这么大老远来看你，你还催我回去？
　　季雨有点愤愤，他随手把笔一扔，利索地跳了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没有打招呼，折起小凳子扭头就走了。
　　“我也希望我能保护你。”季雨头也不回，低低地说。
　　塑料水性笔砸在墙面，受力后掉落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进床下面。
　　哨兵的听力很好，肖楠清楚地听到季雨说了什么。
　　他自知自己说错话了，但也没办法，只能叹着气附身下去，伸长了手去捡滚落的笔。
　　四周黑暗，小孩的手也不长，肖楠只能探进半个身子，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紧闭床下的风光。
　　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肖楠只能屏住呼吸，胡乱地四处摸。
　　床并不大，在够到两处蜘蛛网和自己藏的蜡烛之后，肖楠终于找到了塑料水性笔，他一把抓住笔管，贴着地面就想滑出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衣袖，裸露出的肌肤被刺激的冰冰凉凉，地板上有什么金属质感的东西贴着他。
　　这是什么？
　　肖楠只以为是施工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多想，抓着水笔就探了回来。
　　他站起身，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手，再临着蜡烛，把它放回床边缘的角落。
　　肖楠掀开枕头，拿出刚才季雨给他的字体，上面的字龙飞凤舞，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走心。
　　肖楠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三遍，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纸条放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走到床边坐下，孤零零的，就这么倚靠着月光，抓着被子睡着了。


第6章 旧案
　　新的一天，春日走向末尾。
　　季雨一早睡到自然醒，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昨晚好像梦到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还伴随着肖楠的身影，纷纷杂杂的，但是睡醒之后又一忘皆空，什么都摸不到了。
　　他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再慢吞吞地去浴室洗漱。
　　季雨的行李不多，他索性通过光脑传送了生活用品，把一些私人的东西塞进包里就出门了。
　　A区向导宿舍一片轻松，各国向导们晨跑锻炼。
　　季雨背上包，沉默地穿过人群，离开这个自己仅停留一天的地方。
　　上午的玫瑰还滚着露珠，些许是含苞待放的，开的羞涩又隐晦。恩底弥翁一直离主人很远——它很擅长隐蔽自己的踪迹。小鸟时而在花丛中逡巡，时而立在树枝上，头上顶着茂密枝叶。
　　它一直很小，但这几天似乎长大了许多，看起来比手略长一点了。
　　等到季雨办完销卡随便吃了个中饭，下车一看，时间走向中午了。
　　出乎意料的是有个人在等他。
　　肖楠穿的很休闲，头戴一顶鸭舌帽，身上黑色运动长裤，蓝色套头卫衣上面带着大大的涂鸦。
　　“等你很久了。”肖楠的表情淡淡的，平常地朝他点点头，丝毫不尴尬。
　　季雨环顾四周，意识到肖楠没把塞勒涅放出来，他摸了摸鼻子，不敢直视肖楠的眼睛，轻咳一声说：“走吧。”
　　“这里是办公的枢纽，信息的中心，左手边是行政楼，右手是代办处，往前右拐再直走一百米就是宿舍楼了——欢迎来到A区统筹部。”
　　肖楠边走边向他介绍，季雨初次乍到，亦步亦趋地跟着肖楠。
　　宿舍楼主色调是米咖色，夹杂部分白墙，阳光下显得很漂亮。他们走过哨兵生活区，径直向高层人员的走去。
　　截然不同的，这里和向导生活区差别很大。
　　来往人群悉数，偶尔带着冷漠的表情和肖楠点头致意。季雨觉得一切都很冷清，这里就像战争前线的后援部，没有人味儿。
　　两人沉默着一路走上台阶，电梯直达一楼，停住。
　　观光电梯不大，季雨距离肖楠一米不到，在他的角度微微抬头，可以清晰的看到肖楠近乎完美的侧脸。阳光一半洒在他发丝上，被碾碎了后在跳跃到卫衣上。
　　“我的终端显示你的行李已经到了。”肖楠突然回过头，二人对视，他看着季雨的脸笑着说。
　　季雨明目张胆的目光一下子被捕捉到了，他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从某方面来说，肖楠虽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还是很有礼貌的，他可以礼贤下士，用亲和、公正的态度对待每个人，让人尽量觉得舒服。
　　这就是成年男人的不同吗？
　　季雨左手的大拇指抠着食指的倒刺，突然也不是那么想念肖楠小时候乖张桀骜、又很冷漠的样子了。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显示到达二十九楼，走出去是无边无际的地毯和隔音软面墙。
　　肖楠的宿舍很大，三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办公间，厨房客厅，沙发浴缸种种一应俱全，简直可以用精装修来形容。
　　“选一间？主卧也可以。”肖楠绅士地为他拉开门。
　　“那还是沙发比较合适吧。”季雨以为他在开玩笑，下意识拒绝。
　　和肖楠认真的眼睛对视良久，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等等？我们住一起？！”
　　“当然了。”肖楠一脸的理所当然，他随手放下手里的几份文件，转身走到客厅边上传送器帮他取出行李。
　　要是放在几天前的季雨身上，他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在夜里失眠时候看着的长大版前任，在梦里睡熟时出现的缩小版前任，此时汇聚成一体，就站在眼前，大大方方地说要和他同居。
　　“……我住次卧就可以。”季雨对着自己的前任、现C区联盟首席哨兵肖楠先生说道。
　　这话说出来简直是就像是天上掉馅饼，七年了，季雨又被命运砸中一次，这次他找到了一份蛮不错的工作，不用买房，还可以和余情未了的前男友培养感情。
　　虽然重新走到一起了，但是肖楠浑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样也好，季雨松了口气，从工作关系开始发展，不至于这么尴尬。
　　肖楠随便吩咐了一下，告诉他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后就自顾自去书房了。
　　其实这是一份相当轻松的工作，因为作为肖楠的副手不需要处理很多事情。
　　肖楠是一个很独来独往的人，很多事喜欢自己解决，但又非常坦然，大大方方的，工作和电话不会刻意瞒着他。
　　这三天季雨对肖楠的生活印象就是忙碌，他非常非常忙，茶余饭后基本都在处理A区和C区两边前线的战争问题，有时候一个三明治就对付了午餐，又有时候忙过头又忘记了晚餐。
　　好几次季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端来一杯无糖的咖啡，然后轻轻合上门，悄然离开。
　　不过哨兵再好的精力也是有极限的。
　　就在肖楠阅读了一大叠文件，处理完A区战备问题后，他揉着太阳穴，感觉头隐隐作痛。
　　持久的工作和思考让他的情绪陷入紧张状态，神经网每一个角落都是冗余。他闭上眼，五感可以回忆起房间角落的灰尘，昨天中午三明治所夹生菜上的一个小黑点，上一份文件结尾哨兵签名翘起的笔尾，还有早上季雨端给他的那份咖啡，面上有三颗小小的气泡......季雨的咖啡？
　　肖楠好终于想起了这个被自己遗忘了三天的向导，他睁开眼，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地说：“季雨，你在吗？”
　　放下抵在太阳穴的手，肖楠从办公椅上起来，“能帮我做个精神疏导吗？这两天事情太多了。”
　　一下子拉开书房的门，两个人四目相对，季雨单手蜷起，看姿势是正欲敲门。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肖楠衣服上的褶皱和眼下的青色，都是一夜未眠的迹象。
　　季雨咬着口腔内壁，有些纠结要不要给他点关于作息的建议，最终还是选择做自己的本分工作：“去你卧室可以吗？”
　　又一次走进肖楠的私人领地，房间简单又整洁，配色很基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角落里一个大大的毛茸茸肚皮朝天，爪子挥舞着，窝着在耸动。
　　听到开门的声音，那只大型“犬”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亮着眼睛，啪哒啪哒地跑向来客。
　　季雨一下子就笑了，他蹲下张开双臂，让巨型纽芬兰狼扑到自己怀里。塞勒涅像只初生的狼崽子，毫无保留地对他露出脖颈和肚皮，长长的毛蹭着季雨的脸颊。
　　看着自己的精神体投怀送抱，肖楠也不尴尬，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怎么每次遇到你这家伙就变成哈士奇了......”他抬抬下巴，示意自己和季雨有正事要干，让塞勒涅一边玩去。
　　巨型毛茸茸狼崽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不舍地扑腾一下，自己跑走了。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我换个衣服就开始吧。”肖楠倒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当着季雨的面直接解开衬衫的扣子。精瘦结实的腹肌和人鱼线露出，含肉*的曲线美好，他抓过挂在衣架上的睡衣套上。
　　季雨连忙侧过身，移开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但通过向导的直觉，他可以肯定肖楠在他背后笑了。
　　随着肖楠躺上床，闭上双眼，季雨的精神力也从精神触手转化为精神丝，一点点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不同于第一次的小心翼翼，他有点自来熟，开始变得大胆了。
　　这次还是熟悉的铜墙铁壁，高墙垒砌。季雨感觉不到他的精神壁垒，只能抽丝剥茧慢慢清理。
　　先从三天前累积的五感开始......暴雨过后留在阳台的露珠，从窗口眺望能看的树尖，三明治中间浓稠但有颗粒感的蛋黄酱，洗完澡浴室残留的水汽味。
　　季雨一点一点清理掉那些不必要的生活五感残留，让精神灵敏的哨兵不被这些东西折腾，然后就开始针对性的从肖楠的工作下手。
　　季雨化身肖楠，跟着他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文件。
　　虽然季雨无意偷看，但部分保密文件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C区特遣两名首席，已绑定一向导一哨兵，杳无音讯，暂时确定皆为丧生任务，组织考虑重新安排人员，彻查本次任务，考虑联系当年案件......当年的事。
　　季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虑和疑惑，继续做他的精神疏导。
　　他删去了肖楠精神中残留的不必要信息，为文件和任务做好分类，还贴心的保留肖楠看到文字图片的第一直觉。
　　在季雨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精神丝已经不像寻常精神疏导那样条状，而是细细密密，变成千丝万缕，一层一层深入，渗透到肖楠的精神五感，为他做最精密的清理。
　　如果此时此刻有哨向评估师在这里一定会很震惊，密级精神丝不但基本出现在已匹配的哨兵向导之间，两人还需要对彼此足够的信任，而这种等级的精神丝，完全不是一位最末端E级向导所拥有的。
　　如果可以，他应该为战场和联盟所用。
　　等季雨结束这次精神疏导，太阳早已下山，天渐渐趋向黑暗。
　　肖楠静静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着。他蹙着眉，嘴紧紧抿起，好像还在为事情所困扰。季雨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肖楠，最终他抬起手，抚平了肖楠眉间的褶皱，然后替他盖上了被子。
　　可能因为连续不断的工作与熬夜，又或者是足够的信任，肖楠睡的很沉，不为所动，连门外塞勒涅的扑腾声也没有了，安静的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季雨感觉自己的背后出了一层薄汗，阳台上的恩底弥翁双眼专注地盯着肖楠，翅膀上的羽毛不安地抖了抖。
　　他还在回想肖楠精神世界里曾经阅读过的机密文件，外面被密封得严严实实，标注着红色大章，打开却只有寥寥几句话，上面的文字触目惊心。
　　已绑定的首席向导与A级哨兵在此次任务中现认定丧生。
　　考虑重新安排人员。
　　考虑追溯当年的事。
　　季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打算趁着肖楠和塞勒涅深眠，而且潜意识对他足够信任，偷偷潜入肖楠的精神世界。
　　他要从肖楠的视角看看当年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可能是一份相当艰巨的任务，因为肖楠的潜意识早已一片荒芜，主意识也不记得他了，而连季雨自己也不愿意回忆当年的事情。
　　但既然今天蝴蝶的翅膀再次煽动了，他就要从一开始就入手，避免重蹈覆辙。


第7章 新生
　　季雨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控制好情绪，操控精神丝重新环绕肖楠身侧，探入大脑。
　　肖楠还是睡的很沉，看起来丝毫没有察觉。
　　一个呼吸之间，季雨就踏上了荒芜的土地。
　　天空还是很黑暗，地面土石斑驳，伤痕累累，肖楠的世界用一无所有来形容不足为过。这次季雨看到了一扇门，非常小，隐藏在角落，甚至几乎要消失在庞然大物里。他慢慢走近高墙，抚摸着上面的划痕，然后目光一凝。
　　就算是首席哨兵的精神世界，今天他也要进去。
　　季雨先用柔和的精神力去触碰安抚肖楠的潜意识，告诉他自己只是在进行精神疏导，然后用精神丝慢慢把这整个地方包裹环绕、收拢。
　　这个步骤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此时此刻坐在椅背上的季雨额发下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他开始试着走入肖楠的世界。
　　在交战的情况下，如果敌方向导要强行侵入一名首席的精神世界并对其产生伤害，那至少还需要一名哨兵牵绊住他，两人加以配合。
　　如果精神入侵失败，那结局就是自己受到精神反噬，重者会面临精神世界崩溃，终身失去向导的能力，所以季雨就是在做赌博。
　　哨兵的世界很敏锐，更别提首席哨兵了，季雨一试着探入肖楠的潜意识就被威慑了。
　　他看到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凶狠地盯着他，低低发出一声吼叫。
　　那是战斗状态的塞勒涅！季雨心中一凛。
　　巨狼体型好像变得更大了，毛发全部竖立起来——潜意识里的精神体正在面对外来者。
　　他只见过一次战斗时的塞勒涅，还是在他们分别之前，那时候的巨狼双眼血红，利爪下血迹斑斑，与平常撒娇打滚的狼崽子判若两狼。
　　季雨放出柔和的精神力，试着去安抚塞勒涅，他相信有些事情哪怕现在的肖楠忘了，潜意识的精神体也不忘，至少塞勒涅还是认识他的。
　　我是季雨......不是你的敌人......塞勒涅......安静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主人发生了什么......大狼龇牙咧嘴的样子渐渐平静了下来，尾巴也低了些，眼中闪着不知名的情感。
　　它的脖颈动了动，好像眷恋的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掌，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季雨紧崩的心情放松些许，塞勒涅就是肖楠，肖楠就是塞勒涅，哪怕二者回忆出现了偏差，肖楠潜意识也是对自己保留信任的，现在他终于有把握可以安全地打开那扇大门了。
　　推开沉重的门。季雨居然又看到了白塔，或者说，这筑高墙就是肖楠潜意识里的白塔。
　　他在精神世界中建筑起壁垒，不让敌人入侵，极力保护着过去的宁静。
　　现在的肖楠固然强大，可是倘若没有信任又可靠的向导帮助他打破曾经的封印壁垒，他也没有办法进入自己的潜意识，但是季雨居然成功进去了。
　　多年的思念，终于在肖楠精神世界构建的白塔前烟消云散。
　　还好当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不然彼此血液中会有所呼应，肖楠就该惊醒了，季雨庆幸。
　　人头攒动，无数小孩吵吵闹闹的，管理人员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宽阔的院子四周都是白色，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往右走有一条很长的长廊，孩子们东张西望，眼神中充满好奇。
　　季雨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天来白塔，也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当时所有孩子年龄尚小，因为要被带去扎针，肖楠还害怕的哭了。
　　想到这里，季雨忍不住笑出声了。
　　一双在人群中的眼睛很快锁定了他，黑色的瞳孔中印着他的身影，眼珠子圆溜溜的，这双眼睛的主人睫毛很长，长得很漂亮。
　　小肖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直言不讳：“所有人都这么害怕，你在笑什么？”
　　季雨吓了一跳，这里是深层精神世界，一切按照记忆走向未来，而小肖楠居然可以看到自己！
　　按下心头的疑惑，他慢慢地走向肖楠，孩子们追追打打，管理人员也依旧在记录，身边的人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样。
　　季雨蹲下来，在肖楠目光中和他平视，然后伸出手摸摸他的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不要害怕。”
　　贫瘠的言语无法描述此时此刻他波涛汹涌的内心，季雨居然可以在肖楠的深层世界里和他对话。
　　肖楠坚持自己没有害怕，反驳道：“我不会的。”
　　一瞬间面前的景象被风带走，变得残破、模糊，最终幼年肖楠的脸庞再看不清。
　　季雨喘息着，他甚至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这一刻记忆过得很快，但刚刚手掌摸到的热度和触感，无一不提醒着他，自己遇到的就是肖楠。
　　小鸟叽叽喳喳，潜意识世界再次定型了。
　　月光皎皎，白墙纯洁，这时候的白塔有种很多植物，而许多哨兵向导刚刚觉醒，情窦初开之后折花互赠。
　　不同于其他孩子，他看到肖楠被关紧闭了。
　　此时此刻他几岁？季雨胡思乱想着，慢慢走近，然后诧异的发现自己可以穿过墙。他顿了顿，在进禁闭室之前折下一支玫瑰。
　　“肖楠？”季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男孩坐在角落，衣服有点脏，头发剪得很短，但是指甲修理整齐。男孩看上去十岁出头，此时正紧紧闭着眼，双手抱膝，神色中透露出一丝痛苦，看样子是又因为不听话被惩罚了。
　　季雨眼睛亮亮的，月光从他背后的小窗倾斜而下，洒满整块干裂的地板。他从背后递出玫瑰，“送给你。别害怕，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肖楠睁开眼，声音很沙哑：“又是你，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你居然没有变老。”
　　十几岁的肖楠居然会记得他！
　　这是什么原理？刚才在进白塔那里一别，季雨眼前只过去几秒，但是肖楠的人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少年收拢掌心，握着玫瑰，怒放的花朵被他捏成了一个花苞，但是他没有看着手里那朵漂亮乖张的花朵，而是一直盯着季雨。
　　季雨开始搞不懂这个潜意识的主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了，他来到深层精神世界只是为了看到当年的结局，结果故事硬是从头开始了，而且走向还有点诡异。
　　他还想说点什么，面前的景象却又消散了。在精神状态弥留之前，他只看到肖楠清澈的眼眸，里面带着孤独，痛苦，不解，还有渴望。
　　他在渴望什么？是自由吗？自己说要等他一辈子，但是却没有做到。
　　时间点再次重新整理，排布，让他走向未来。
　　无尽的火焰，浓烟滚滚，房屋也在倾斜，地上一片焦黑，没有什么人迹。
　　季雨被熏得咳了好几声，但随后他意识到这里的事物除了肖楠都是虚幻的，没有东西可以伤得了他。
　　季雨心里一跳，如果他可以触碰到肖楠，那就可以带着他的潜意识走出这个结局，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修补当年在肖楠精神壁垒上的伤害？
　　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点他也要去试试看。
　　“肖楠，肖楠！”季雨捂住口鼻，边向前走边大声呼喊，“肖楠，你在哪里？”
　　房梁下的书桌歪七扭八，下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他蹲下来，看到一片血迹。
　　肖楠的状态非常不好，身上有战斗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出；被烧伤的痕迹看上去也是狰狞恐怖，焦黑的衣服和伤口连在一起。身边的纽芬兰狼蜷缩着，浑身都是黑色的，毛发被烫得卷曲。
　　肖楠的意识还算清醒，至少可以辨认出眼前的人：“季雨？不是让你走吗，别回来了！”
　　他咳了三声，然后疯了般拉开季雨来扶他的手，“快走！我再挡一会那两个疯子，那个向导控制力太强大了，别被他的精神力捕捉到，很危险......”“不是......我不是季雨。”真枪实弹地站在当年的战场，体验肖楠遇到的事，季雨喉头发紧，有点哽咽，可是他不是季雨他是谁呢？他总不能说，我是你深层回忆里的那个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因为我是来救你的吧。
　　“跟我走。”季雨没有说废话，在纽芬兰狼回到精神世界后，直接把肖楠整个背了起来。
　　肖楠的前额发贴着季雨的脸颊，温热的感觉传到两个人的身体。血从头上缓缓流下，流进季雨的衣领，整个衣襟全部染红。
　　比起经常被关禁闭的肖楠，季雨更懂白塔的地形和房间排布，他脚步飞快，弯弯绕绕，踏过几个房间侧门，立刻来到了白塔长廊。
　　前面就是白塔前院了，马上就能出去了，快一点......再快一点......季雨的瞳孔倒映出地上的影子，很小很小，但他冷汗直流。
　　那是一只只有成年男人手掌长的蝎子，双钳举起，尾巴高高悬起，月光下它的尖刺反射着毒光。
　　曾经的恐惧又接踵而至，席卷他整个内心，几乎要击溃他的精神世界。
　　季雨还记得当时的痛苦，在虚幻中面临死别，在现实中几欲自杀。
　　意料之外的，那只灵敏又歹毒的蝎子好像并没有看到眼前的人，也没有给自己的主人报信，它转悠着不断探寻潜在的敌人后走掉了。
　　危险迫在眉睫，季雨背后已经湿了一片，见毒蝎没发现来敌，他长吁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连带着隐藏了背上的肖楠。
　　季雨侧着身体，从长廊另一侧走了。他神乎其技的回到了这一晚，在肖楠的精神世界中成功救走了肖楠。


第8章 吻
　　“咳咳咳.....”肖楠咳出一口血沫，总算是缓了过来。
　　眼前是空旷的山洞，他躺在温暖的火焰旁，身上所有伤无一例外被细心包扎好了。
　　“醒了？”季雨看到肖楠艰难地坐起来，上去扶了一把。
　　肖楠神情还有点不清醒，定定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出来的？”
　　“什么？”季雨一愣。
　　他细细打量季雨半天，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失败多少次了，这次居然可以出来。“在肖楠的深层精神世界里，每一次都是他看着季雨引毒蝎远去，自己在原地挣扎求饶，两人被迫分离，从此一别经年。
　　每次醒来他的精神如入牢笼，而又因为当年受到的损伤，他的深层记忆都被联盟强行遗忘封锁了。
　　有时候他会想一辈子待在潜意识里，因为这样就可以见到季雨了，但是当年的真实又太过痛苦，反复提醒自己失去了爱人。
　　肖楠缠着绷带的手掌抚上季雨的脸颊，那是温热的感觉，提醒他这不是梦。
　　季雨心里想的却是肖楠刚才的话。
　　肖楠可以反复尝试、反复见到自己，塞勒涅又认得出他，但每次醒来后又一忘皆空，说明首席哨兵的精神力对精神封闭是有一定抵触的。
　　为了不损失这个从小被白塔培养的天赋型怪物，联盟还是花费不少心血来操控他的。
　　“后来那只豹子和毒蝎怎么......”季雨的大脑还在思考，努力还原事情的真相，刚要说话就被肖楠托着脖子吻了上来。
　　少年人的吻是急切的，季雨的声音一下子断了，脖子如同幼崽被拿捏住了一般——他被肖楠死死地嵌进怀里。
　　安静的洞穴中只剩下火苗低低烧着柴木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肖楠的唇紧紧贴着他的唇瓣，急切的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两个人鼻尖相近，季雨的唇生涩地回应。
　　随之肖楠的舌头探进口腔，二人交缠挑拨，他霸道而迅速地搜刮着口腔和牙床，像是在征服狼群，确认并标注属于自己的领地。
　　一时之间火烤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在这片空间，口水交换的黏腻声音回响，提醒两个人彼此的存在。
　　“肖......肖楠。”季雨喃喃，睁开眼睛提醒，肖楠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彼时银丝一触即分，季雨渴求空气，大口大口喘息，耳朵隐隐红了。
　　他的脖子后面的皮肤正被肖楠大力摩挲着，还时不时会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刮刮他的脖子，像是在安抚什么。
　　后脖和侧腰都是季雨的敏感带，他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肖楠的眼中充满眷恋，他用脖子蹭蹭季雨的，脑袋靠着他，就像条大型犬一样。两人就这么靠着沉默了一会，柴堆里的火焰烤的很热很温暖，噼啪作响。
　　“所以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过会醒了还是会把我忘了。”季雨理智回归大脑，率先开口，时间不等，他只能尽力争取。
　　肖楠摸摸他的手背，示意是的。
　　季雨还是很难过很难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有什么能比和就别重逢的恋人能够温存团聚更令人激动呢？但温暖只是一时的，等到大“梦”初醒，他们还要继续为伴侣战斗。
　　“假设我现在没有带着你逃出来，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两人四目相对，季雨问道。
　　肖楠蹙着眉，像是头痛欲裂的样子，思考了很久，半响之后才开口回答：“你引走了毒蝎，但是我还是遇到了豹子，我们打了很久，那个哨兵会精神力暗示，半摧毁了我的精神壁垒......”季雨静静的听着，心中泛起无奈，原来自己引走了那个精神体是蝎子的向导之后，肖楠还遇到了哨兵。两边的战斗都可谓艰难，甚至给他们带来终身的精神创伤。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联盟的床上了，不知道是谁带我走了，他们说我叫肖楠，从小在白塔长大，没有父母，没有绑定向导，在上一次行动中脑损伤，理应为联盟继续服务。”肖楠说，“但是有太多太多细节我记不清了，哪怕是在深层的意识世界，想这些也会头痛。”
　　季雨伸出精神丝，抚慰肖楠，平息他的情绪。
　　“至于这次红头文件的行动，我怀疑那两个哨向还没有死，只是暂时失踪了，联盟认定那个组织又回来了，他们......”说到一半，肖楠的身型如前几次般开始消散，他没有说完，轻轻吻了一下季雨，唇瓣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不含任何欲望，有的只是思念，“我不会忘，等着我。”
　　时间太短了，肖楠能说的话很少，言语苍白。很快这份回忆无影无踪，季雨消失在肖楠的深层精神世界里。
　　他一下子又回到了浅层世界，还是熟悉的高墙。他竭力遏制自己精神丝的稳定，但视线还是变得模糊不清。
　　季雨靠着椅背，久久无法回神。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阳台望出去还可以看到黑夜中亮着光的房屋，星星点点的，暗示着A区刚拉开序幕的夜晚。
　　塞勒涅醒的比肖楠早，它滴溜着跑进卧室，娴熟地用前爪拉开门把手，在季雨面前稍息立正，乖乖坐好。
　　季雨摸摸塞勒涅的头，拍了拍，他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用双手把这只站起来能和成年男性一样高的大狼环抱住。
　　塞勒涅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任由他上下其手，它的毛很蓬松很柔软，轻轻贴着他的脸颊和肩膀，让季雨觉得很治愈。
　　“它真的很喜欢你。”季雨背后传来低沉好听的声音。
　　肖楠坐起来，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然后说：“不像我，这只二哈总是在嫌弃我，除了战场和训练，我们就没有配合好的时候。”他眨眨眼，“不过上次的玫瑰花倒是挺会叼。”
　　不比刚才看到的十七岁的肖楠，二十四岁的肖楠五官立体了许多，眼睛也更加深邃了，他变得成熟，但一如既往的英俊。
　　听了肖楠的话，塞勒涅不开心地一扭狼头，充耳不闻，随后在原地转了两圈，眼神湿漉漉的看起来有点难过。
　　季雨没想到他会醒这么快，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佯装镇定，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感觉怎么样？”
　　肖楠笑了：“感觉很久很久没睡个好觉了......这次睡的很舒服，我感受了一下，那些残留的五感都被清除了，但很多需要的东西还被你留着。”他顿了顿，“季雨，谢谢。”
　　“不用。”季雨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装作无意地问道：“以前都睡得不好吗？”
　　肖楠伸了个懒腰，点点头：“是啊，以前总是失眠，有时候熟睡过后，醒来还会觉得胆战心惊，久而久之就睡得少了。有这时间我都拿去处理工作了。”
　　季雨的眼神没有回应肖楠：“那一定很辛苦。”“那你怎么不找个向导，彼此照顾也方便。”话语中带着试探，他自以为像棋手一样尖端博弈，其实问的简单又直白。
　　“我这不就找了个吗。”肖楠眼中冷漠融化，两人彼此距离拉近，他模仿刚才季雨拍塞勒涅脑袋那样，伸出手拍拍季雨头顶，然后揉了揉。
　　“其实联盟里很多人介绍过，但因为自身问题，我觉得不太合适。”肖楠说，“每次有上级牵线认识向导的时候，塞勒涅都会来捣乱。”
　　汪汪队立大功，季雨哭笑不得。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比如肖楠会和哪些人去约会，又怎么被塞勒涅打断，还有他不稳定的作息，工作辛不辛苦，训练怎么样......不过这些都被刚接完吻的季雨咽下肚子了，毕竟来日方长。
　　过了很久，肖楠说：“晚饭还没吃？给你下碗面吧。”
　　他也没有看季雨是否答应，径直走向厨房了，窗外的精神体也随着肖楠离去的脚步，挥挥翅膀瞬间飞走，只有大狼在这间塞满肖楠气息的主卧陪着他。
　　季雨摸摸肚子，刚才肖楠一定是通过精神力读懂了自己的情绪，谁说敏感细微的总是向导，其实有些哨兵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
　　至少他知道自己心情不太明朗。
　　季雨踩着拖鞋和肖楠的脚步，亦步亦趋跟他去厨房了，塞勒涅也踩着他的脚步，甩着尾巴跟着两个人。


第9章 任务
　　新的一天，新的气象。
　　昨晚一碗肖楠牌番茄牛肉挂面下肚，季雨整夜都睡得格外舒服。可能是昨天在深层精神世界里和真正的肖楠重逢了，所以分外安心，一夜无梦。
　　不过休息只是暂时的，在这个战火纷飞、资源匮乏的年代，交给哨兵向导的任务远比想象中多，哪怕季雨现在只是联盟最底层的未实名的E级向导。
　　等他走出房间，肖楠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季雨的作息一直都很规律，但肖楠的生活更令比他自律。八点不到，这个人已经跑完步冲完凉了：肖楠穿着短袖，短发还没有吹，湿淋淋的耷拉在额头，隔一会滴下一颗水珠。
　　深秋的空气已经开始转凉，等到水珠顺着脖子流到胸肌上，早已变得冰凉。肖楠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随手把额发全部撩上去，露出额头。从季雨的角度望进厨房，刚好可以看到肖楠挺拔的鼻梁和肌肉匀称的手臂。
　　真是赏心悦目。
　　季雨漫不经心地想着。回忆从前深夜在显示屏前蹲守肖楠的自己，眼前的生活变得如梦境一般，如果这是一场清醒梦境，那自己千万别醒。
　　“起了？”肖楠的精神感知很敏锐，不用抬眼就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你早饭喜欢吃什么，一杯鲜榨橙汁，两片法式烤吐司可以吗？”
　　季雨点头示意没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肖楠潜意识里还记得他的喜好，而且越来越会做饭了。昨晚的番茄牛肉面看起来简简单单，但是汤底非常浓郁，吸饱了蔬菜和肉香，连牛肉都大片软嫩多汁的。
　　季雨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餍足地眯眼，样子像极了塞勒涅。对他而言，肖楠的手艺是糊弄传送料理包远不能及的。
　　肖楠把他的一份端给他，季雨认真地切开，如同做精神疏导般小心。浸润过淡奶油和鸡蛋液的吐司吃起来又松又软，甜甜的，肖楠没有给橙汁加糖，玻璃杯满得快要溢出来，杯壁上还挂着新鲜的果粒。
　　季雨就是喜欢喝完橙汁后那种回甘的滋味。
　　但是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两个人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饭。
　　对比季雨那份这么用心，肖楠的早餐就简单多了。一个瘪瘪的三明治，其中两片吐司夹生菜，搭配着昨晚没吃完的番茄和牛肉，他两三口吃完后就率先打破了沉默：“联盟安排给我任务了，去C区执行，可能会有危险，你要去吗？”
　　其实这么问简直是多此一举，肖楠完全可以感受到空气中跳动着的精神因子，每一寸精神力都在说好，但他还是想尊重季雨的意见。
　　季雨的情绪有担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信任，还有一点点雀跃。
　　这是为什么呢？肖楠觉得很神奇，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合拍的人，不像朋友也不像战友，他们才认识没多久。
　　“去。”季雨言简意赅，一口答应下来，“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也不会捣乱。”
　　他的眼珠子润润的，此时睁大的样子有点圆，肖楠想拍拍他的头，然后把所有事情都答应下来。
　　于是如他所想，自己的精神体扒拉着桌角，巨大的身体支棱了起来，两只前爪稳稳地挂在季雨肩膀上，然后对着他的脸颊就是吧唧——一下。
　　空气突然有点安静。
　　肖楠看起来有点尴尬，因为精神体想做的事完全代表哨兵或向导本人的意图，此时此刻，讲着平常的事，肖楠下意识居然想吻他。
　　塞勒涅就像碰瓷一样，一旦扒拉上就不肯下来了，毛茸茸的尾巴还不断扫过季雨的小腿以示亲近，口水就差滴到季雨的衣领了。
　　两人一对视，肖楠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拉自己的精神体：“快下来！”季雨难得看到平时仪表堂堂的哨兵失态，在狼头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好啦，没事，我也很喜欢它。”季雨弯着眼睛，摸摸塞勒涅的头，把它整个圈在怀里，就像抱玩具那样抱着。
　　肖楠只能继续说起正事：“这次任务很危险，涵盖上面认定的机密文件，而且我的任务是基于前一次任务失败的。”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上一对在C区执行这个任务的哨兵向导已绑定两年，行动经验丰富。首席向导，精神控制能力在联盟内很出名，哨兵是A级，战斗力突出，综合评定实力不弱。”
　　“一年半前，他们被排出秘密执行这次任务，但是半年前与高层断了所有联系，从此杳无音讯。
　　最近一周，当年事件复发，联盟将此次任务认定失败，且考虑哨兵向导全部死亡，计划再次派遣出新的哨兵向导。”
　　“下达给我的任务除了要完成失败的任务和带回两具遗骸之外......”肖楠停顿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小，隐隐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还要彻查这件事与当年另一件机密档案事件的关联，因为高层怀疑，这两件事情看似毫不相干、各有蹊跷，实则留下了很多蛛丝马迹。”
　　季雨呼吸一窒，他抓紧椅子的扶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缓缓开口问道：“当年的事......是什么事？”
　　肖楠把经过说的很简单：“七年前，也是一对近乎顶级的哨兵向导在任务中失踪，近几年已确认死亡。”他随后就着背景补充道，“联盟怀疑，近十年人口中哨兵向导的猛增这背后有刻意而为之，现在哨兵向导的数量是十年前的五十倍还不止，虽然各区域尽力维持着和平，但这么增长下去，只会造成越来越多的战争。”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季雨喃喃评价，心却不在此。
　　原来联盟是这么和他说的，顶级的哨兵向导，任务中失踪，现已确认死亡。
　　在这个世界上，当年的“季雨”已经被认定为消失了，而现在崭新的季雨，是当初肖楠拼尽全力，几乎要付出性命才得以保全的。曾经那个在白塔中长大的肖楠遭受巨大的脑损伤，联盟救了他，封印了深层精神世界，告诉他他从小被培养训练，现在要为组织服务。
　　“是啊。”肖楠双手放在桌上，无意识地张开，看上去像一个保护的姿态，他也有点感慨，“假如没有这么多纷争，世界上的哨兵向导们或许也能如普通人一样生活。”
　　紧接着他又说：“七年前的这起事件让全球最大的觉醒基地‘白塔’正式关闭，新兴组织‘联盟’出现，对哨向们起导向作用。各个国家拆散分区，按照区域编号规划，各自的组织管理好所在地的哨兵向导，但这也造成不同区在很多方面的政治意见相左。”
　　“直到三年前，联盟在白塔的起源G区拆除基地，工作人员无意发现硕大的地上建筑下面有更大的地下基地。那里面有很多器械，有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还有许多用于实验孩子的尸首，托残留的营养液的福，他们的尸体都没有腐化，但是表情却充满了痛苦。”肖楠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他们在基地里堪堪找到一份文件，文件被烧的只剩下半张纸。”
　　“在那张纸上写着一个暗藏在白塔背后、蛰伏于地下多年的人类改造计划。”
　　“——而那个不为人知的组织，名叫弑神者。”
　　季雨的躯壳还留在原地，灵魂却怅然若失。肖楠说的很多事情他这几年都有在调查，但他不知道的是，白塔和这个狗苟蝇营的改造组织居然师出一家，而他和肖楠就是第一批进入C区白塔实验的孩子。季雨刹那间感觉头晕目眩。
　　怪不得......怪不得......没有出身的背景，与生俱来的天赋，不被人理解的怪物，管理员异样的对待，高墙筑起的天空，分批被带走的孩子。
　　好像当年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所以他们是怎样通过了弑神者的选择？又怎样在大逃杀般的培育下幸存？他们的能力是天生“神”赐予的，还是通过药剂与基因改造的？季雨大脑转的飞快，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终在肖楠安静又深邃的眼神中停止了。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们都要活下来，他要陪在肖楠身边，把当年的事情和两个人的背景全部都搞清楚。季雨握拳，指甲扎进肉里。
　　肖楠感受到了浮在季雨四周紧张的精神氛围，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打了个响指，客厅的窗户突然发出“咚”的一声，一只橘色毛的小鸟撞在干净明亮的窗户上。小鸟啾了一声，绕过窗户，急切的飞了进来，它带着深秋难得的暖阳，精准停留在肖楠的指尖。
　　肖楠笑了，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抚摸精神体的羽毛，从脑袋到尾羽全部都照顾到，连肚皮也不落下。
　　这下轮到季雨脸红了，他木木地想说两句什么，但看着塞勒涅高兴追逐恩底弥翁的样子，最后还是放弃了，两个人目光相对，季雨承认自己有点沦陷了。
　　“弑神者，他们想通过对普通人类的改造，达到后天人为的觉醒哨兵向导能力。”季雨躲开肖楠的目光，整理着思路，重新开口说道，“真是与天斗，与神夺能啊......”


第10章 行途
　　“与神夺能倒也不至于，你看那些失控的哨兵向导就知道了。”肖楠说。
　　“如果有可能，我们要把这个组织连根拔起，以免留下后顾之忧。”
　　肖楠的执行力一向很强，季雨答应他之后就立刻订好了从A27到C16的飞行器。
　　他一边和季雨说了些随行向导需要做的事，一边利落地收拾完季雨吃完的餐盘和玻璃杯。
　　厨房设备并不出齐全，甚至可以说非常简陋，他向来一个人住，独来独往，没有多少碗筷也没有匹配的清洁机器。
　　肖楠动作迅速而麻利，很快就洗完了餐具，再把他们归回原处。季雨双手抱胸，看着他宽阔的肩膀，有力的腰背，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重量轻轻倚在门上。
　　他鬼使神差的想，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定格就好了。
　　其实出门也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在不同地区，每个地方都有专门的哨向管理住宿处，更别提像肖楠经常会出任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有很多套“房产”。
　　现代的科技已经非常进步了，仪器让物资随时可传送，联盟名下每处公寓都是一次性用品具备齐全，季雨左思右想，看了行李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可带的。
　　肖楠只去书房拿了文件U盘，其余时间都在等他，临近出发之际，两只精神体都很兴奋，一只围着肖楠展示漂亮的羽毛，一只绕着季雨炫耀厚实的肉垫。
　　两个人面面相觑，彼此交相着叹气，最终收起精神体到精神世界里。
　　A27的飞行器不算简陋，但也算是非常简单。
　　一名戴墨镜的棕发男子与他们碰面后就去了飞行仓调试路线，肖楠边一边点头致意，一边用指纹打开了滑行门，冰冷的机械女声发出欢迎词：“识别完毕，本次航程欢迎C区首席哨兵0001肖楠。”
　　他抬抬下巴，示意季雨也来输入指纹。季雨略微有些为难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在肖楠看不见的背后，另一只手微微有些颤抖，不过很快他又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的把食指嵌入指纹识别仓。
　　但是这一次识别没有这么灵敏了，那个机械女声好像噎住了，她卡了一会，丝滑的系统里面切换着语言，最后传来滋滋的杂音。
　　肖楠本来在他边上无所事事的等待，看到这一幕目光不经聚集在指纹识别仓上：“怎么这么多年了，这还能坏？”他好奇的摸摸识别仓外壳。
　　季雨心说，被肖楠看到没什么，还好刚才那个大个子不在。
　　过了许久，机械女声好像缓过来了，她的声音也没有这么冰冷，听起来甚至有一丝愉悦：“识别完毕，本次航程欢迎C区首席向导0000季雨。”
　　“果......果然是坏了。”季雨在肖楠狐疑琢磨着什么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复合，肖楠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直到上了飞行器，两个人坐定肖楠也没有问什么，他伸手从另一边帮季雨拉好安全带，细致调试了所有设备。
　　季雨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不会露陷，C区记录在册的向导有几千名，没人听说过编码号有四个零的，而且从文件和系统的角度来讲，当年白塔出身的季雨已经死了，现在季雨的身份是无父无母、没有受过训练还资质平平、努力为联盟打工的E级小向导。
　　所以为什么系统还能识别出他的指纹呢？不应该早就删除了吗？
　　肖楠从口袋里拿出U盘，然后在季雨好奇的目光下插入显示屏的插座。接口处闪着红包，座位前面很快出现了一块投影，上面写着“本次文件需全程保密，结束后会自行销毁”。
　　肖楠轻触了一下座椅扶手最前端，显示屏上的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任务难度A级，地点C16，任务时间一个月整。
　　队长肖楠，任务助手三人，供队长选择，完成后可提前返航。
　　注意，本次任务极其危险，请哨兵向导在执行时以性命优先，有发现随时汇报C区联盟管理支部，人手不足可进行重新申请。
　　“三个助手我已经选好了，等落地就能见到他们。”肖楠耐心等季雨看完全部内容后切换到下一页。
　　季雨打量了一下肖楠的神情，试探性问道：“他们怎么样？”
　　肖楠做思考状，好像在斟酌话语，半晌之后才说：“都是比较奇怪的人。”季雨好奇的点点头，也没有追问，把文件切到下一页。
　　主任务：一年半前C16区发生一起已觉醒哨兵向导失控事件，具体表现为战斗力大大增强、双目血红、感官迟钝、失去自主意识、对普通人出手，被联盟定性为严重事件。
　　当时正式派出首席向导白时与A级哨兵林洵秘密执行，目标解决失控群体，调查事情起因。在此之后，失控的哨兵向导人数大大减少。半年前，白时主动与高层断讯，林洵不知所踪，系统定位无效。
　　一周前，两例失控再次复发，联盟与政府约谈后正式将此次任务认定失败，且考虑出行的哨兵向导全部死亡，严重事件上升为恶性事件，故计划再次派遣出新的哨兵向导。
　　副任务1：寻找C区白塔相关资料，搜索其是否存在地下基地，若有进度无条件销毁白塔相关文件及实验成功。
　　副任务2：寻找上次任务失败的哨兵向导，生死不论，遗骸一并带回。
　　详细资料见附件21.季雨皱着眉，打开详细资料查看，这上面没有太多关于上一对已绑定哨向的信息，但是一字不漏的排列了在执行任务中他们传输回来的内容。
　　白时，30岁，首席向导，主控制。任务过程中主要是他在和联盟C区的总部进行联络，信息也都是他传过来的。林洵，31岁，A级哨兵。履历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基本都是在辅助首席向导，帮忙完成任务。
　　他们绑定才没多久吧。季雨内心发出一声叹息，真是可惜了，这就杳无音讯了，当年他和肖楠也像这样不幸，但是绑定和不绑定的哨向又有本质区别，所以季雨内心格外难受。
　　飞行器平稳起飞，肖楠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放出精神体。随着气流，他们一阵颠簸，刚出来欢欣鼓舞的大狼一头撞在了椅背上，被砸的龇牙咧嘴，英俊的双眼皮大眼睛里面浮起一层雾水，尾巴垂着。
　　季雨赶紧摸摸他，面对塞勒涅，他好像只会三招，摸摸抱抱和拍拍脑袋。
　　“你看看白时传给总部的讯息。”肖楠低声说，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严肃，好像刚才放出纽芬兰狼来安慰季雨情绪的人不是他一样。
　　白时的记录很完整，写的也很具体，任务开始前一周的内容都非常正常，总结来看就是获取到的失控哨兵向导的具体信息，一些针对性的失控情况，还有他们的处理过程。但是从任务开始后一个月多，传给总部的讯息开始越来越短了。
　　一开始一篇汇报的长度还有三四百字，随着事件推移，渐渐变成一百字左右，直到近任务开始两个月，汇报内容只有三四十个字了，可谓是惜字如金。
　　“你看。”肖楠用手指了一下，最后一条内容，也是白时与组织断开联系的最后那夜发出的讯息，就写了两个字。
　　白塔。
　　“这就是为什么联盟会认为和当年的事情有所联系。”肖楠解释道，“一是经过调查，那些失控的哨兵向导都与白塔有牵连，甚至有些人是成年之后才觉醒，拜访过白塔后才发生失控事件。二是他们都不曾在联盟工作过，社会活动也非常少，很难被监测到。”
　　“三是，一对已绑定的、能力属于金字塔尖的哨兵向导再次失踪了。”
　　“这太可疑了。”季雨慢慢地摸着下巴，做思索状，“但那些失控者在白塔倒下后维持了这么久的稳定，为什么一定说是弑神者的基因改造计划在从中作梗呢？”
　　肖楠说：“这也是联盟高层想知道的事情，除了主任务之外，他们还让我去查明当年白塔更多的真相。”
　　是啊，在全球最大的哨向觉醒基地白塔倒台七年之后，当年的真相还没有浮出水面。
　　如今各个被划分的区域四分五裂，意外中失去孩子的父母跪地痛哭，伴侣战死的能力者余创伤终身，受到战火波及的普通人只能默默祈祷。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哨兵向导，也没有所谓的神赐觉醒天赋，地球会不会变得和平？
　　显示屏上的资料开始倒数读秒，剩余阅览时间三百秒，两个人将所有的信息烂熟于心。随后，大屏幕上显示“资料已自动销毁”。
　　存储文件的U盘自动从接口弹出，红灯亮起，示意此U盘已损坏，不可再次使用。肖楠看了一眼，拿起后扔进了飞行器垃圾回收箱。


第11章 危机
　　飞行器在高空踩着云朵，从A27到C16留下长长的飞行气流，没多久又消失不见，天空好似无人问津。
　　季雨打了个哈欠，脑袋渐渐歪了下去，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下睡着了。
　　肖楠脱下外衣，随手盖在他身上。
　　“叮———目标地C16，温度十二摄氏度，天气小雨，已到达停机坪。”机械女声在寂静环境中突然响起，把季雨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尽量让自己清醒。
　　“我们到了？”季雨疑惑地问，“速度真快。”
　　肖楠低低嗯了一声，利落的黑色短发掉下几撮，从额头到高挺鼻尖，彻底遮住他的神情，从侧面看不清他的神情。
　　季雨盯着他的下颌线看了几秒，心里感慨一句好帅，然后移开了视线。
　　C16今天的空气雾蒙蒙的，小雨敲打飞行器的窗。
　　不比A区的暮春，C16已经的秋天已经开始了，空气温度渐低，但飞行器内还是很温暖。
　　季雨探了探身子，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雨珠挂在窗檐，停机坪光秃秃的草坪，还有远处戴着护目镜，负责接见的当地副官。
　　他靠在沙发椅上，用力动动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真皮上留下一个印子，十几秒过去后又彻底消失。
　　不知道哪里有点怪怪的，但是季雨说不出来。
　　肖楠率先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舒展身体，他向窗外的副官打个手势，示意二人已经顺利到达了。
　　白色衬衫的褶皱微微勾勒出肖楠的肌肉线条，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抬眉示意季雨该走了。
　　他英俊的眉毛挑起，熟悉的双眼直直盯着季雨，让他无处可逃，然后笑了笑。
　　季雨不解，视线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示意他说话。
　　肖楠像是刻意提起：“那天在哨兵向导联谊上，你为什么会突然答应我？”
　　季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不好透露真实想法，随口答道：“你说待遇好，我就跳槽了。”
　　他也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扭转脖子活动身体，见他凑近，肖楠蹙眉，微微后退一步，似是有意拉开距离。
　　他说：“你还记得刚才宗卷里说的，白时传给联盟简讯的最后一句话吗？”
　　肖楠的目光带着鼓励，“白塔”那两个字在季雨嘴边，他下意识要脱口而出，但是却硬生生忍住了。
　　雨丝渐大，疯狂敲打着窗，飞行器外面的景色模糊不清，室内温度骤降，季雨只觉得寒冷从骨缝中透出，席卷全身。
　　“你不是肖楠，我在哪里。”季雨抬起头，瞳孔缩小，死死盯着他，突然说。
　　肖楠表情开始变得扭曲，画面突变收缩，宛如一场梦一般片片碎裂，季雨回到黑暗之中，周围很温暖，睡意再次袭来。
　　“叮———目标地C16，温度十二摄氏度，天气小雨，已到达停机坪。”
　　刺耳的机械女声在寂静中突然响起，季雨吓了一跳，他猛地睁开眼睛。
　　脑袋突突地疼，神经一抽一抽的，季雨用力揉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捕捉到了没来得及收回的一丝精神力，刚才简直就像一场清醒梦境，肖楠也只是在梦里随口问了他两句事情。
　　那缕精神力刹那间灰飞烟灭，季雨长舒一口气，还好编织梦境的人迫切到让他及时发现了不对劲。
　　但是“他”为什么会想知道白时最后给联盟传了什么简讯呢？
　　简简单单的白塔这两个字有这么大魔力吗？
　　“我们到了？”季雨平复心情，转过头问肖楠，说的第一句话和刚才一模一样，“速度真快。”
　　他试探性地提问，连表情都没什么波动，就怕再次落入陷阱。
　　梦中梦中梦一向是向导精神战的拿手好戏，季雨曾经很擅长，没想到这次居然棋逢对手了。
　　“没事吧？”肖楠蹙眉看着他，“刚才你突然就睡死了，精神世界波动也很不稳定。”现在反应还这么激烈。
　　肖楠解开安全带，靠近了把手放在季雨额头上，试试额温。
　　哨兵向导是很难感冒发烧的，一般生病基本上都是人为导致的，但如果生病都是大事，与内分泌系统、精神系统和精神向导都有关。
　　掌心的温度和肖楠凑近的呼吸比一切更真实，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向导捏造出来的“肖楠”在自己凑近时下意识后退，估计敌人就是怕在肖楠身上露破绽。
　　这么说来，敌人可能并不怎么熟悉肖楠，而且他有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季雨没有回答肖楠的问题，他凑近肖楠的脸，若有似无地把手指贴了上去，像是情人之间的轻轻抚摸。
　　肖楠愣了一下，看样子吓了一跳。或许是看他睡醒糊涂了，并没有躲开，只是用自己的额头触碰季雨的头，温度传递，季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听到了雨滴敲窗的声音，视线透过肖楠背后，模拟场景和刚才落地一模一样。
　　季雨一把解开安全带，视线掠过肖楠，只看见飞行器的小窗起了一层雾气，压根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他重重靠在椅背上，狠狠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我的精神世界被入侵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最后复盘完资料，U盘被销毁，还是飞行器进入C区的上空？我真是一点都没察觉。”
　　“他的精神能力很强大，一路过来后落地和真实相差无几，甚至连沙发上皮的质感，指甲抓上去的弹性全部都模仿了。”
　　“但是这么强大的向导居然也会犯错误——”季雨眯起双眼，摸着下巴，低头思索，终于说了自己发现最不对劲的地方。
　　“室内室外至少差了十几度，飞行器的窗上却干干净净，雨滴痕迹丝丝清晰，连外面的场景都构建的很到位，他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
　　室内温度高，室外寒冷，飞行器窗上没有水雾，这成了季雨破局的关键。
　　其实季雨在睁眼看到窗户第一眼就心下警惕了，这种与生俱来的谨慎伴随了十几年，他绝对不敢掉以轻心。
　　肖楠目光一凛：“精神入侵？我们如果在高空那绝对不可能。”
　　封闭的空间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接触了季雨的大脑，唯一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刚才插过U盘的地方，但现在U盘已经被完全销毁了。
　　长远的精神控制？资料里的精神暗示？
　　或者是在某一次触碰，他的身体响应了某种精神毒素，但是肖楠没有。
　　季雨想起了那只小巧精致，但令人寒毛直竖的蝎子。如果他还活着，是他出手，那必不会这么仁慈，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可是用精神毒素来入侵精神世界的向导还有谁呢。
　　肖楠坐在椅背上，轻轻敲打手指，然后用食指按压皮面，好像在思索什么：“你在虚拟精神世界中和‘我’有对话吗？‘我’问了任务相关的信息还是关于白塔的情报？”
　　季雨点头，敬职敬责地复述了原话：“有，当时你说‘那天在哨兵向导联谊上，你为什么会突然答应我’。”
　　“然后我糊弄回答了两句，你就问我说，你还记得刚才宗卷里说的，白时传给联盟简讯的最后一句话吗，我没回答，点破了他之后就醒了。”
　　肖楠听完后点点头，倒是没有率先追究入侵精神世界这件事，他站起来拍拍季雨的头，就像拍塞勒涅那样，像是在安慰什么，走了两步然后定在窗前，用手掌粗略擦去水汽。
　　窗外景色和季雨想象的相差无几，停机坪光秃秃的草坪，还有远处戴着护目镜，负责接见的当地副官。肖楠向窗外的副官打个手势，示意二人已经顺利到达了。
　　季雨心中一动，这个在暗处的向导还是蛮了解肖楠啊，至少五官一些小习惯和刻画的太自然太到位了，要不是他了解肖楠，可能也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所以敌人只是为了获得宗卷资料吗？
　　“这个任务很危险，你要早点学会保护好自己。”肖楠的表情很严肃，但是季雨在开始的那一瞬间还是捕捉到了他神情里的温柔，“这次做的很好。”
　　如预想一般，肖楠舒展身体，白色衬衫的褶皱微微勾勒出他好看的肌肉线条。二人穿上外套，边走出飞行器边交谈，“为什么你会说‘你不是肖楠’？打破精神世界的不是窗户上失败的水汽吗？”
　　C16今日的风格外大，吹着小雨斜斜的，肖楠大步走着，手腕转了个方向，黑色大伞遮蔽了所有飘进来的雨丝。
　　他比季雨高半个头，此时此刻伞不能完全遮蔽两个人，肖楠湿了半边鬓发，他随手一拨，将淋湿头发全部撩上去。
　　季雨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解释了：“如果是你的话，你不会问我为什么会突然答应我，你会说，你怎么就答应我了。”
　　这有什么区别？肖楠品了半天这两句话的不同，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良久，两人略一对视，又匆匆移开目光。
　　“那个问题为什么要糊弄回答我？”肖楠问道。
　　季雨有点意想不到他会这么问，他撒了个谎，佯装认真地说：“意识到不对劲就随便说了两句，以后不会糊弄你的，队长。”
　　肖楠点头，目不斜视，季雨看向他的眼睛，里面分明跳动着几丝愉悦。
　　他随着离去的C16副官敬了个礼，然后用肩膀顶开大门，微微一笑，对季雨做了个请的手势。
　　暴雨越下越大，季雨在肖楠略微倾斜的伞下走出飞行器，背后红色光泽闪动一下，很快消失不见。


第12章 团队
　　C16的接待厅连着飞行场，外观高耸入云，看起来坚不可摧。大厅建的空旷，顶部半椭圆，穹顶传送带环绕，总体设计恢弘大气，不同文件被传下，供访者查阅。
　　季雨缓缓踏入大门，只想到了两个字。
　　渺小。
　　在历史和科技面前，人类只显得如此之渺小。
　　“给你介绍几个人。”肖楠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这次一起行动的队员。”
　　“亚力克斯，A级哨兵，精神体是美洲拟狮。他是我在A27的一个副手，力气见长，单打和格斗都很强。”
　　季雨面前率先出行一个庞大的影子，几乎要挡住所有的光。
　　这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男人，个头大，超过两米，衬衫裹不住满身肌肉，双眼从高往下，直直地看着季雨。紧接着一声低吼从他背后传来，一只远超成年男人的狮子踏着肉垫走来，它指甲尖利，背上还留有几条疤，看起来少说三百来斤，体型远超塞勒涅。
　　季雨呼吸一窒，这人像黑手党或者FBI的特务，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给肖楠打工的下属。
　　“林雨初，B级哨兵，精神体是猫头鹰，擅长侦察，潜行和暗中杀人都不错，比起哨兵更像是向导。”
　　男人是单眼皮，眼镜狭长，鼻子高挺，嘴唇很薄，戴着金丝眼镜，头发基本都梳上去了，外面穿西装外套，里面是规矩的白色衬衫，衣服没有一丝褶皱。他认真打了领带，领带夹模糊地反射出季雨的脸。
　　他微微弯腰，显得彬彬有礼，两人互握手以示问好。
　　“我的精神体在白天基本很少出现，所以恕不能打招呼。”林雨初推了下眼镜后笑笑。
　　“艾米利亚·王，A级哨兵，精神体是暹罗鳄。她擅长一切热兵器，尤其是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狙击手。”
　　艾米利亚身高超过一米七，短马甲衬得她高挑漂亮,身材凹凸有致。她有褐色的瞳孔和小麦色的肌肤，棕色长发还带着大波浪。
　　艾米的嘴角勾起饱满的弧度：“我是混血，叫我艾米或者王都随意，这是莉娅。”她拍了拍手，一只体型中等的短嘴鳄鱼从她身后爬了出来，眼珠子如琉璃，背上花纹漂亮。
　　季雨和她点头致意，刚想和众人做自我介绍就被肖楠拦下了话茬。
　　“季雨，我的向导。”肖楠语言简练扼要，六个字说完就好像不愿意再透露什么。他这句话说的很有歧义，即暧昧又护短，表面上看是在介绍自己的私人助理，深层又带了点占有的意味。
　　季雨知道肖楠不想透露自己的向导等级，也不想让众人通过精神体揣测实力，但在这么一个小团体面前，他还是打了个响指把恩底弥翁叫出来了。
　　小橘鸟挥挥翅膀，眼睛如豆子一般小，乖乖停在主人肩上。
　　“恩底弥翁，普通的小鸟。”他说。
　　眼镜男打量了一下，没说什么，大块头轻轻哼了一声，有点不屑的意思。唯一礼貌的估计就只有艾米利亚了，她全程微笑没落下来过，季雨感觉这群人有点难应付。
　　肖楠见状也没说什么，他拍拍塞勒涅的脊背，示意大狼去取东西。
　　精神体和主人一拍即合，贴着肖楠的手就飞窜出去了，爪子轻轻略过光洁地面，在安静大堂中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塞勒涅从远处传送带叼下一卷卷宗，立马又跑了回来，顺从放在主人手心。
　　“在来之前我就吩咐C16负责人寻找本地白塔的详细信息了。”肖楠一边撕开纸质宗卷的外层保护膜一边说，“他们搜遍了各个信息终端也没找到白塔的起源和开端。”
　　“它就像古时候神创的通天塔，无缘无故矗立于世，网上也没有资料。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C区依旧建设有图书馆，里面保留了很多古籍和纸质资料，其中就包括了建筑起源。”
　　“C16负责人林遥礼林老先生安排了很多人手查阅全馆，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发现了这一卷仅存的资料。”
　　鲜亮的、反着光的保护膜被层层撕去，最终露出里面早已泛黄的纸质文件。虽然C区做的保护很到位，文件长期隔绝氧气保存，但其中很多地方已经破损了。
　　肖楠一拿起一页那张纸就从中部开始断裂，逐渐变成碎片，然后化为粉碎。
　　一页难寻的资料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变成了灰尘。
　　灰尘噗噗落下，光线穿过它留下漂亮的丁达尔效应。
　　“我觉得很有意思，这卷文字资料居然被存放在医学与生物科学分区。”肖楠好像早有预料，没露出惊讶的表情，站一旁的大个子忍受不了看着他糟蹋文件，火急火燎伸手就要拿过来。
　　肖楠比亚力克斯快，他一扬手，本就残破的资料彻底不堪重负了，一页页成碎片。他看着亚力克斯的双眼，团吧团吧手中的东西，挥挥手喂了角落的打扫小机器人一嘴。
　　“你怎么还是这么心急。”肖楠拍拍手掌，拍下剩余的灰尘。
　　亚力克斯两手握拳，脖子上青筋爆出，样子气急了，身后的雄狮呲牙咧嘴，发出一声类似进攻的低吼。其他两人没说什么，艾米笑吟吟的，林雨初冷脸旁观。
　　塞勒涅对着大狮子龇牙挑衅了一下，然后不屑的甩甩尾巴，扭头走到季雨边上。
　　“详细资料均由林老完成扫描，现在应该已经送到你们通讯器里了。”
　　季雨听着他的话点开手腕的腕表，一个光屏立马弹了出来。众人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手上的文件，神色渐渐变得严峻。
　　“队长，这是什么意思？C区白塔前身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院，经改造后重新建设起来的？”艾米利亚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看得很快，挥手就把光屏收起来，叉腰看着众人。
　　肖楠说：“字面上的意思。”
　　“当初寻找宗卷时，他们的注意点都停滞在白塔的建筑方案、建设时期、负责人和联盟的指导计划书，但是找了很久还是一无所获。那天我换了个思路，查看重合地点时才发现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家医院。”
　　“它位于郊区，毗邻山陵，那里荒无人烟，也不方便出入，就像刻意设置好的一样。这座医院存在的时间很短，信息也匮乏，找到的就只有这么点了。建立之初它名叫第十七人民医院，一年后就被推翻重建了，在此之后，建立起的就是白塔。”
　　林雨初放下腕表，窗外不知何时雨停转晴了，阳光穿过穹顶最上面的小窗，在他半边面庞留下一圈金光。金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光，季雨看不清镜片后他的神情。
　　“我刚刚检索了C区全部医院，没有一家叫第十七人民医院。”林雨初说，“十六院和十八院皆为历史悠久的公立医院，百姓交口称赞。”
　　“不存在的医院……”艾米的手指敲着下巴，若有所思。
　　亚力克斯双手抱胸，看起来很不耐烦：“不就是为白塔建设的吗，不然怎么会大费周章的选址，文件里面也说了，这家医院因医疗事故加重医患关系，一年后就经营不下去了。”
　　“这个十七院，其实是白塔改造实验的前身研究吧。”亚力克斯推断道，肖楠轻轻掀了掀眼皮，静静看着下属。
　　“季雨，你怎么看？”肖楠开口。
　　季雨本是专门来做肖楠的精神疏导的，明里划划水，暗里套点信息，没想到此时肖楠居然会问到自己。他清清嗓子说：“其实……我倒觉得它就是个医院罢了。”
　　“哦？怎么说？”艾米利亚转过身子，眨眨眼睛笑着看他。
　　季雨避开艾米调侃的眼神，再次打开光屏的文件给众人看：“资料虽然很碎片化，文字也描述的棱模两可，但是很多地方都提到院长设立医院的初衷是帮助有残缺的孩子。人口结构多为十八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且疾病都是先天的、不可治愈的，所以与其说它是医院，不如说是福利院。”
　　“这算什么？你可笑的直觉还是怜悯之情？”亚力克斯不屑地说。
　　季雨感受到他的敌意，打开了几张照片：“宗卷资料里，每个孩子看上去都是幸福的，不像是遭受过人体实验或者基因改造等一系列非人的对待。”
　　在某一张照片里，小孩们都在花园，有的玩的很开心，脸上满溢笑容，追逐打闹，有的在和蹲着的医护人员说什么，确实颇有点福利院的感觉。一名短发男子背对着拍摄角度，正递给年幼孩童们什么东西，小孩子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孩子的表情和神态都是不会骗人的。”季雨说。
　　“那这两个人呢？”肖楠凑到他脑袋边上，指着照片。两个人距离并没有很近，但季雨还是呼吸一窒，条件反射地向后缩缩脖子，过了会又靠了回来。
　　照片上的孩子主要都在草坪上玩闹，不远处隐约还能看到两个身影，较矮的男孩看不清正脸，边上一个长发男生年龄稍长，虽然遥远，但正面对着摄影角度，勉强可以看清脸。
　　那是一张略带阴翳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十岁出头的孩子能表现出来的。
　　“我觉得他可能有自闭症。”季雨观察了几秒后说。
　　“开什么玩笑？”亚力克斯说，“你看五秒照片就说有？你是见过他本人还是心理医生？”
　　季雨抚摸着照片，手指一下子穿过光屏了。良久，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认真地说：“是的，他有自闭症，但是他在那一刻很开心。”
　　肖楠好像敏锐的察觉了什么，但是大脑中思绪一闪而过，压根抓不住。他看着亚力克斯，没有评论季雨的观点，最终说：“今天大家先回哨向住宿区整顿一下，明天开始工作。”
　　艾米一口答应，林雨初也点点头，看众人各有打算，季雨也点头说好。
　　他转过身，正要跟着肖楠回去，背后却传来亚力克斯的声音。
　　“肖楠！”
　　时间好像被拉的有几千分之一这么长，季雨回头的速度跟不上两个哨兵的速度，耳侧有如飓风，割得人火辣辣的疼。
　　亚力克斯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此时此刻一拳已经接近肖楠的肩膀，他的肌肉虬结，五指紧握，全身力气都聚集在右手上。阳光下的灰尘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内全部被打散了，逃散在空气中。
　　A级向导最快也是最拼尽全力的一拳。
　　一旁的大狮子毛发竖立，双眼眯起，死死盯着塞勒涅，作为猛兽随时蓄势待发。它的重心留在在后腿，进攻姿势在等待起跳。大猫扒着逛街的雪白地板，肉垫中指甲全部露了出来，又长又尖。
　　但是肖楠却没有回头，他只是依旧往前走，好像受到威胁的人不是他一样。
　　在亚力克斯即将碰到肖楠时，他身体微微一侧，右手如闪电般抓住大块头强壮的上臂，左手紧随其后，一下子捏住手腕，然后双手一起发力，居然把坚硬如石的肌肉扭动了起来。
　　季雨这才转过来看到两个人，肖楠面色平静，亚力克斯脸却如猪肝色憋的通红。
　　四两拨千斤，又刚又柔，他在泄大个子的力。
　　紧接着肖楠右手一使力，直接把超过两百斤的亚力克斯过肩一摔。大块头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瓷砖居然出现裂痕，大厅的安静一下子被这两个人打破。
　　亚力克斯落地反应也很快，整个人翻转反客为主，一扫腿就直冲肖楠下盘。肖楠早有所料，跳在亚力克斯小腿上直接把他死死地踩在地上，动弹不得。不远处塞勒涅咬着大狮子的脖子，直接把它甩了出去，狮子撞上大厅的承重柱，发出低低吼声。
　　“队长……队长……这次过了……”亚力克斯躺在地上，他的一条腿是自由的，胡乱挥舞着，尽显主人的痛苦，另一条腿在肖楠军靴下纹丝不动，“老大！要断了啊！”
　　肖楠这才放开腿，然后伸出手，一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大块头站定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两个人见怪不怪，也没有理他们。
　　季雨咋舌，这都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第13章 纽扣
　　传说中已结合的首席哨兵和首席向导实力强劲，可以抵御一整个军队，几年不见，即使肖楠没有他羽翼也依旧逐渐丰满。当初的少年还只是天赋出众的小怪物，现在已经是深不可测了。他刚刚连头都没有回，出手却不能足以用敏捷来形容。季雨眼神带着复杂的意味偷偷打量着男人的背影，却被人逮了个正着。
　　转眼大厅就只剩下两个人，肖楠站在原地等他，二人有半个头的身高差，此时正好对上目光，他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眼睛看着季雨，嘴唇都好看的过分。
　　肖楠摸摸季雨的头，用左手帮他整理头发：“刚才乱了。”
　　亚力克斯作为A级哨兵已经很快了，从季雨的角度来看，只是一整劲风吹过，擦着他的额发贴着他的身体，但肖楠比亚力克斯还要快。
　　“亚力克斯觊觎你的位置？还是不服气你做队长？”季雨问道，“这个人怪怪的。”
　　“这么多年他都这样，吃硬不吃软，死活不服输。这人本质不坏，能力很强，就是是个急性子而且慕强好斗，每次见面都要打一把。”
　　“林雨初呢？”
　　“聪明、好用，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性格偏狭而且过于理性了。”
　　“艾米利亚真漂亮，林雨初也好看，你喜欢这种类型吗？”季雨胆子大了不少，上上下下打量肖楠的表情，故意这么问他。
　　肖楠靠近他，笑笑：“艾米利亚已经绑定结婚了，向导是在G区青梅竹马的技术人员，位高权重，一米九几，你还是别多考虑这些了。至于林雨初，他没什么这方面的需求，另当别论吧。”
　　季雨悻悻，试探性地说：“队长，你觉得青梅竹马好还是天降好？”
　　“合适的就最好。”肖楠不吃他的套话，头也不回自顾自往前走，“不过我还是比较倾向于天降的竹马，即一见钟情又一拍即合。”
　　天降的竹马，哪有这种东西，两个人即要认识又要不认识。
　　明知道肖楠是在搪塞他，季雨的指节擦着肖楠衬衫的袖口，心跳还是漏了一拍，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疏导有用——或许肖楠可以解除记忆的枷锁呢？
　　但既然是联盟派人下的禁制，也没什么解除一说了。肖楠现在的人生与组织上了锁，工作、地位、财产与它息息相关，倘若要强行解除，他的生活将会被彻底颠覆。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很轻很轻的闷响，那个声音模糊却不遥远，像极了某个人不小心撞在凳背，衣服和皮质面发出摩擦声。
　　肖楠的瞳孔缩小，说道：“谁？”
　　两个人听觉都很敏锐，肖楠直接跟着声音的来源向东南角追了上去，声音转瞬即逝，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他们到的时候，东南会客室像是无人问津一样，庄严的长桌，摆放整齐的椅子，门都是锁好的。
　　“今天除了我们几个和接待的C16副官之外，这里不应该有任何人。”肖楠半蹲在地上，手耷耸在胯间，细细密密地观察光洁的地板，不放过任何地方。塞勒涅在一旁认真地嗅着会客室，良久之后摇摇头。
　　肖楠皱眉：“塞勒涅可以判断空气和地面上残留的信息素，基本没有人可以瞒过它。”
　　“难道是我们听错了，真的没有人……”他用手去丈量感受每一块地板，试探不同椅背，“整个接待处的监控和终端全被我关闭了。”
　　“亚力克斯？”季雨试探性地问。
　　“不可能。”肖楠一口回绝，语气笃定，“他是急躁，但不粗心，也不会犯这种错误，而且刚才我们看着他们三个人往西门离开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除了我们进来的这扇门，其他地方都是锁死的，这里也没有地下室和密道，如果有人……他是怎么离开的？”
　　半晌之后，两个人对视叹气，肖楠摇摇头。
　　“等下。”季雨突然看到了什么，抬手示意肖楠留步，“你没听错，这里确实有东西。”
　　恩底弥翁从一盆装饰性盆景后面飞了出来，这个接待厅布置认真精致，四个角落都有盆景做装饰，而那一棵松最是郁葱挺拔、松针繁茂。恩底弥翁绕着肖楠飞了一圈，展开翅膀滑行，落在肖楠摊开的掌心，把口中衔着的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颗白色的纽扣，手感很好，通透漂亮，灯光下反射着有质感的光泽。它崭新崭新，圆形规整，中间还有四个小孔。
　　“好样的。”肖楠摸摸恩底弥翁的头，小鸟舒服眯眼，温顺地蹭蹭他的指尖。
　　“走吧，这估计是唯一的收获了。”肖楠说。
　　季雨点点头，皱着眉喃喃：“纽扣……”
　　肖楠侧身关好灯与大门，示意季雨跟上，他看了眼思考状态的向导，无奈叹气，最终领着他走过长廊，边走边沉声说道：“这一切都很奇怪，我们至今拿到的线索都是点到即止，现在还出现了一枚纽扣。”
　　他右手把玩了一会，纽扣窄小纽扣薄薄的，触手生温，材质非常特殊：“晚上我把这个小东西传送给林雨初，找东西他最在行……”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门关紧，接待厅重新陷入黑暗，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只体型极小的蝎子从盆景深层土壤中慢慢爬出，它抖抖灰土，然后悄无声息地爬走了。
　　……
　　肖楠在C16的房子很大，三层楼还带地下室，家具排列整齐，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季雨脱下鞋子放在门关，肖楠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递到他脚边。季雨了半天上面的图案，一个童趣的毛绒橙子奔跑在鞋面上，头上还戴着红白相间的帽子。他穿上，鞋子温暖又舒适。
　　家里虽然装修精致，但看起来冷冷清清，毫无人气，季雨踩着拖鞋跟走上木板，发出触碰声响。
　　肖楠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落下去。
　　“帮你做个精神疏导？”季雨随口一问，他四处环绕，打开一楼的灯，找到冰箱拉开门，拿出一听橙汁。
　　安静的环境中易拉罐“哒”的一声有点悦耳，季雨与橙汁对视，真是奇怪，他又不爱喝橙汁，但在哪里冰箱里随时都备着橙汁。
　　肖楠张开双手，闭着眼睛回答：“不用。”他的嘴唇抿着，看上去有些疲惫。
　　话虽如此，季雨早他一步伸出自己的精神丝，先是缓缓按摩着太阳穴，然后步步深入，替他做一些无意义的、浪费时间的清除工作。
　　肖楠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默认这一切。
　　良久季雨才把精神丝抽离，橙汁也下去了三分之二。他做事情一向细心，不光清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感官残留，还把肖楠浅层精神世界的记忆一一放整齐。如果说哨兵的精神力是书，大脑是图书馆，那向导就是图书管理员，他们可以帮助哨兵抚平皱起的边角，也可以把书籍分门别类。
　　而季雨就更过分了，他在这方面不足以用严谨来形容，他把所有的书拿下，用抹布擦拭书柜，再按颜色高矮放回去。
　　也只有刚绑定或者新婚的小情侣之间愿意这么做了。
　　肖楠笑了，他靠着，声音略显鼻音，难得带点男孩子气：“再这么下去要被你惯坏了……”独此一家的向导，肖楠想着。
　　他昨天刚熬了个夜，身体在季雨的安抚下慢慢滑到沙发最深处，没过不久就睡着了。
　　其实季雨是有点心虚的，虽然他确实每次都愿意为肖楠这么做，但是这次别有所图，所以在肖楠说话的时候，他只好默默喝橙汁不回答什么，等到喝完了肖楠也睡着了。
　　确认他睡着了，季雨这才轻手轻脚的靠近，难得哨兵疲惫，这是最好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机会了。
　　塞勒涅不知道被恩底弥翁拐到哪里去了，空旷简约的房间沉寂下来，窗门都闭上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大风刮过的声音。C16最近的天气很不稳定，暴雨一阵一阵的，外面风雨渐近，卧室如水沉静，就像一个避风港。季雨搬了个小板凳，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静静坐在肖楠对面。
　　肖楠的衣服开了几颗扣子，没有外面这么一丝不苟。他的眼睛闭着，碎发落下来，睫毛的弧度很好看。
　　季雨深吸一口气，慢慢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庞大的精神力压在沙发，聚集在两双卡通毛绒拖鞋上，然后又从压力化为水，丝滑柔顺，如瀑布化溪，被掌握的精妙。他用一部分精神丝如往常一样，慢慢梳理着肖楠的浅层精神世界，然后把另一部分精神丝继续拆散，分解，直到他们化为点滴。
　　他的精神力开始慢慢渗透浅层精神世界，悄无声息地融到深层精神世界里。
　　双脚站定，轻车熟路，季雨又进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高墙，慢慢走近大门，然后轻轻一推，厚重的门墙被向导轻而易举便打开了。肖楠深层精神世界里的力量开始运作、凝聚，然后化为里世界。
　　“肖楠？”季雨冲了进去，在雾里寻找。
　　雾气四散，场景一下子被构筑，建筑拔地而起，长廊，圆窗，尖塔，三角门墙，这是他们两个人无比熟悉的童年。
　　季雨瞳孔收缩，嘴唇微微颤抖。雪白的墙壁，平静的月色，他怎么又一次来到白塔了？上次两个人不都成功出去了么？
　　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他的嘴，季雨吓了一跳，汗毛竖起，几乎下一秒就要跳起来然后揍上去，他快速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瞳孔很黑，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倒影出季雨的身影。
　　十七岁的肖楠把手指放在嘴前，轻轻比了个嘘，然后示意跟着他。
　　季雨这才缓了口气，他点头，在肖楠放下手后跟了上去。


第14章 好梦
　　肖楠脚步匆匆走的很快，季雨跟在他后面放轻了脚步。
　　二人弯弯绕绕走了没多久就来到了白塔最边缘的位置，白塔一向干净整洁，但这个地方墙面斑驳，又在阴影里面，和四周的环境比显得格格不入。
　　“禁闭室？”
　　季雨看着狭小的门，好像想起了什么，神情有点恍惚。
　　远处的三角门墙斜对着他们，在阴冷的夜里微微闪着光，一轮上弦月本该皎洁，但被几片阴云掩盖了一半，此情此景略显骇人。
　　肖楠点点头，没有回答，他轻轻拉开禁闭室的门，铁锈贴着门缝，在幽暗中发出吱嘎声响。
　　季雨走了进去，潮湿的地板，狭小的床，还有墙壁上的裂痕无一刺激着他小时候的记忆，他环顾四周，只看到几丝月光从右上角铁窗透进来，没想到肖楠的深层精神世界可以把禁闭室都还原到这个程度。
　　哨兵向导都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同等级的哨向构筑能力不同，其中又属于首席向导能力最甚。
　　精神力强大的向导，可以还原到一叶一菩提的程度，而肖楠作为哨兵精神力如此强大，是季雨没有想到的。
　　而且这只是肖楠深层精神世界的冰山一角，构筑的还是七年前的事情。
　　肖楠从床下摸了半天，随后拿出半根蜡烛和一个火柴盒，他拉开泛着褐色的旧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根火柴，划开，把它点燃了。
　　火焰雀跃跳动，温暖驱散湿寒，阴暗封闭的环境一下子被照亮了。季雨看着火光旁肖楠睫毛投下的阴影，觉得有些好笑：“上次的事情还记得吗？”
　　肖楠点头，季雨继续问道：“那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肖楠先把他的手拉到火焰边搓了搓，然后才皱眉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潜意识里总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吧。”他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季雨，“这次来想告诉我什么线索？你不怕被他发现么？”
　　“他”指的是现实中的肖楠。作为刚认识没多久的普通上下级，季雨这样贸然闯入他的深层精神世界，被肖楠发现可能就完蛋了。
　　季雨可以感受到肖楠食指和中指的薄茧，他动动手指，用掌心贴着对方然后颠覆了过来，指甲挠挠他的手心。
　　“没有，就是想你了。”
　　他放开双手，环抱住肖楠的腰，像只猫一样温顺地贴着主人。
　　他们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物，季雨体温比一般人要凉一些，隔着衣服都可以清晰感觉到肖楠的体温。
　　良久，肖楠叹了口气，收紧双臂，抱住季雨的肩膀，任由他把毛茸茸的脑袋放在自己的颈窝。
　　“言归正传。”季雨抬起头，声音闷闷的，看起来有点不开心，“白塔有地下室吗？”
　　肖楠眼睛带笑意，好像捕捉到他的心思，早就在等他提问了。他也没问季雨这么问的理由，只是沉吟思考了一会然后说道：“我们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有地下室。”
　　季雨也点头：“确实，生活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听说白塔有地下室。”他把蜡烛往里推了几公分，拉着肖楠的衣袖坐到破烂床上，开始坦白这些天得到的情报，“在我身处时间节点的三年前，也就是现在的四年后，联盟在白塔的起源G区拆除基地，工作人员发现地上建筑下面有更大的地下基地。里面有很多器械，器官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实验孩子的尸首残存于营养液里面。”
　　“他们还在基地里找到了一份文件，但被烧的只剩下半张纸，那张纸上简单侃述了一个蛰伏在地下多年的计划，人类改造计划，而计划的组织和执行者自称弑神者。”
　　“弑神者……”十七岁的肖楠表情严肃，但看上去完完全全少年样，此时有几分装大人的感觉，成熟和稚嫩不是很突兀，甚至可以说相得益彰。
　　季雨忍不住笑出声：“对着你小时候的这张脸，真的很难去想别的。”
　　季雨伸出手，捏捏肖楠的脸颊，又联想到现实生活中一个看起来高深莫测、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不由得眼睛弯了起来，“还是以前可爱，现在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感觉像是有了两个男朋友。”虽然现实中的不是男朋友。他踢踢腿，探头看向二人脚上破破的动物卡通拖鞋，感慨道，“不过很多习惯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肖楠瞪他，拉下季雨胡乱动的手，坚持说：“我没有变过。”
　　季雨一口回绝：“不可能，你就是变了。”他的身体在肖楠记忆里回到少年时期，好像连七年的封闭成长都被回忆压缩了。
　　肖楠坐着，任由他乱动，他就像以前那样闹，一会摸摸这里，一会又摸摸那里，最后还是回归到两只手牵着又交叠。
　　“以前真好。”季雨仰着头，烛火在他瞳孔里散发橙色的亮光，在某个角度像是炙烤着月亮，肖楠的影子，桌上的暖烛，还有被铁窗阻隔的天上的月亮都被季雨浅棕色的瞳孔捕捉了起来。
　　“不好。”肖楠没有看他，“我保护不了你。”
　　季雨沉默了，好像瞬间又回到了二十五的他，内向又缄默，时刻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会，他才岔开话题：“别说这些了，能再见到你还可以陪伴这么长时间，我就觉得很幸运了。”
　　“不管是哪个你，哪怕现实中记忆被封锁了。”他看着肖楠，没让肖楠的影子从瞳孔中逃逸，认真地补充，“我也希望我能保护你。”
　　电闪雷鸣之间，肖楠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他眼睛眯了起来，在深层世界里尽力逡巡记忆，突然说：“不……我记得！”
　　“记得什么？”刚做了真心剖白的季雨一头雾水。
　　“我也希望我能保护你，这句话你曾经说过。”肖楠贴着破旧的床站了起来，季雨不明所以，跟着他也站了起来。
　　“你当时听到了那句话？”季雨记性很好，被他一点就瞬间想起来了，表情有点尴尬，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肖楠补充道：“你就站在小窗那里，还特地搬了把椅子，高高在上地看着我，那时候你说，禁闭室原来是这样的，站高点就一览无遗了。”
　　季雨说道：“那是我第一次给你带橙汁，你好像才十一岁吧。”
　　“对。”肖楠说，他眸色一暗，想把床拉开，但是狭小的房间压根不存在其他空间，于是哨兵提着小小床脚，手腕一用力，把单人床立起来了。
　　灰尘满天飞，季雨捂着嘴皱眉咳了起来：“咳咳……”好动的小肖楠赶紧伸手，大力驱赶走他面前的灰尘。
　　“当时你随手扔了我的笔，笔就滚到床下了，我只能贴着地板去够。我摸到了自己藏的蜡烛、火柴，还有很多灰尘和蜘蛛网，但就在我抓住笔打算离开时，我感觉衣袖被什么东西搁住了，手臂贴着的地板冰冰凉凉就像金属质感一样。”肖楠解释道。
　　灰尘渐渐沉下，月光从狭窄的铁窗浸润房间，与烛光汇聚，透过光，季雨看见一个连着铁板的把手，它泛着冷冽的光，宽度足够通过一个成年人。
　　那是一个铁皮通道，封尘许久，被禁闭室的小床掩盖着。
　　“如你所料，C区白塔可能真的有地下室。”肖楠凝重地说。
　　季雨拍拍身上的灰尘，迈开步子探身，伸出手想拉开铁环，就在这时，四周的环境突然开始变得虚幻，从斑驳的房间开始和地板融为一体，到蜡烛的烛光融进天上的月亮，万物一点点模糊不清，逐渐消散。
　　时间到了，美梦该结束了，二人对视后心知肚明。
　　季雨也顾不得什么铁板白塔地下室了，他转过身，大步逃离，身体只想再离肖楠近一点，但在即将触碰到对方唇的那个瞬间，他连肖楠的脸都看不清了。
　　万籁俱寂，季雨看着肖楠的眼睛，里面好像承载了很多很多情绪，但是他分辨不出来里面具体都是什么意思。
　　“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再受伤了。”他最后只听到肖楠说。
　　季雨是惊醒的，他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冷汗从鬓角滑落，双手死死抓住沙发柔软的棉絮内胆，像个溺水后得救的幸存者。
　　白塔，禁闭室，铁环，地下室。
　　他感觉头痛欲裂，大幅度消耗精神力停留在别人的深层精神世界本就不易，更何况季雨还要在里面干涉哨兵的行为，迷惑浅层精神世界，掌握信息。
　　这次停留的时间没有很长，但是足够让季雨感到疲惫了，他瘫倒在沙发上，尽力思考得到的信息，过了许久，沉重的喘息才转为轻柔的呼吸。
　　白塔禁闭室的床下有通道，那说不定是通往地下室，也就是隐藏基地的入口。
　　这个带着把手、铁板遮盖的密道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季雨在肖楠的深层世界没有成功打开，他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也不知道这条密道会通向哪里。
　　肖楠最后说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再受伤了是什么意思？
　　季雨没有对面的肖楠，他瘫在沙发上，双手无边无际的伸展，懵懵地放空双眼。
　　自己什么时候受伤过了？
　　季雨看了眼睡在对面的人，他怕吵醒肖楠，只能拿着玻璃杯轻手轻脚站了起来，慢慢打开冰箱给自己续杯了橙汁。酸涩的味道全部冲到口腔，刺激这全部的味蕾，不久后又回甘，甜橙香气清新又好闻。
　　他低着头，看着印有橙子图案的拖鞋，卡通毛绒的影子和回忆重合，季雨忍不住笑了笑。
　　人的习惯真的很难改变啊。


第15章 格斗
　　季雨又一口气灌完饮料，看看冰箱里所剩无几的橙汁，打算再去终端的网络上订购，最好再浓一点酸一点，而且是听装的，这样就不用洗杯子了。
　　刚结束了漫长的精神力消耗，季雨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走廊，胡思乱想着。
　　肖楠在C区的房子虽然大，但是房间都各司其职，东西放的也是简简单单，季雨没多久就找到了目标。电子终端和传送器就在书房，统一的联盟设备，透明壳子遮着，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尘。
　　他试探着伸出手识别指纹，机械女声反应很快，全食指识别后立刻说道：“识别完毕，终端已解锁，欢迎C区首席向导0000季雨。”语调上扬，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季雨愣神的瞬间，外壳解锁，终端亮起暖色黄光。
　　联盟还没删掉他的个人信息吗，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别说火灾里的建筑，就算是遗体都应该挫骨扬灰了。
　　该忘的人早就忘记他了。季雨扯扯嘴角，自嘲地笑笑。
　　首席向导？他没有这能力，他现在只是E级向导季雨。
　　终端扣在头上，“哒”的一声，系统整个连接起地球网络，传送器发出亮光，又逐渐熄灭，季雨是向导，他没有使用网络对接大脑，凭借着精神力肆无忌惮地在终端里驰骋，东摸摸西看看。
　　七年前的那天，他如深层记忆里做的那样，还是回去救肖楠了。白塔的火很大，塞勒涅杀疯了，身上毛烧焦一半，雪白的纽芬兰狼像一只黑狼，而肖楠倒在长桌下面，早已失去神智。
　　十八岁季雨强大的精神力初见端倪，他躲过了黑豹对肖楠的追捕，却躲不过毒蝎的天罗地网。这对配合极佳的哨兵向导一人用精神力摧毁了肖楠的精神壁垒，一人操控蝎子围捕，对恩底弥翁下毒。
　　从此恩底弥翁变小，能力消失，像只普通的小鸟一样每天只会蹭蹭主人。
　　季雨为了救下肖楠的命，把他藏在山洞，自己出面拖住在暗处的两名敌人，最终他压上全部赌注，留下的只有自己微薄的精神力和被C区军方救走的肖楠。
　　不过说来也奇怪，季雨感觉最近精神力恢复的越来越快了，自从给肖楠不断精神疏导、多次潜入深层世界之后，他的精神体开始重新焕发活力，精神力也不会一使用就濒临透支了。
　　季雨靠在书房的沙发上，随意转动大脑，联盟的终端速度很快，网络运作跟着精神力一边进行一些运算，一边推理着物理问题，一边又在网络超市购物。没过多久生活用品就堆满了整个传送器。
　　时隔很久，季雨又可以熟练地使用精神力，有种名为“快乐”的情绪在自己心中蔓延开，丝丝缕缕，浸润着四肢，好像填补了某块空缺。
　　这七年来他总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囤了一打橙汁，安全感倍增，终端下季雨的眼睛眯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
　　精神力全部灌注在终端里，季雨没有分散给四周。
　　雨声敲打窗檐，风声渐渐变得微弱，但他还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力捕捉到了很轻、很小的声响，擦着地板，一掠而过，这个人离他最多五米。
　　“谁？！”
　　他一下子警觉了起来，背后冷汗涔涔，右手刚要摘下终端却被按住，来人左手一起反剪在身后。
　　季雨反应很快，左脚直接狠狠踹出，不留情面，那个人比他更快，风擦着他的裤脚掠过，干净利落，一只脚绊了他。
　　季雨刚想起来却被绊住，一个踉跄直接坐了回去。
　　危险。
　　这是季雨的第一直觉。
　　速度、力量和格斗技巧的绝对压制，让他摘下终端，或者从椅子上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太大意了，把精神力调控到最大全部放在终端，没有一点戒备，飞行器上遇到有人入侵精神世界时他就应该开始保持警惕。
　　“你想干什么？”季雨哑着嗓子问。他尝试挣扎，但是力气远不如对方，被来人死死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一只手摘下终端，季雨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肖楠居高临下看着他，膝盖还压着季雨的大腿，布料微微摩擦，在风雨交错的下午略显暧昧，从季雨的视角只能看到肖楠漂亮的下颌线和抿紧的唇。
　　肖楠放开手，帮他揉揉手腕，然后从他身上下来。
　　季雨看着肖楠的眼睛，黑白分明的，含着很多情绪，又来了，他很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每当看到肖楠的眼睛内心就会隐隐觉得他变了。
　　但随之肖楠又笑了，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也勾着，好像又重新回到电视上百姓们信任、有亲和力的肖楠。
　　回忆里肖楠倔强高傲，如同小太阳在他身边。季雨看着肖楠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笑意，一别七年，有的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季雨僵硬地问，他在椅子上坐正，显得自己没有这么狼狈。
　　肖楠半蹲着，和乖乖坐正的季雨小朋友平视，刚才居高临下的态度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看着季雨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觉得你需要学会保护自己，季向导。”
　　又是这句话，季雨抬头挺胸，心里无语，不管是哪个肖楠，失忆的还是以前的翻来覆去都在说这句话。
　　可能当年的事情在肖楠心中成了一根刺，联盟做的事充其量只能用硫酸软化那根刺，让它看上去失踪了，但是季雨知道，肖楠心底隐藏的疤痕自始至终还存在，而且还被硫酸越伤越深。
　　肖楠拉过他的手，季雨突然回忆错位，他以为会像小肖楠那样两人掌心相贴，近乎五指相扣的牵手。
　　但是肖楠没有，他指尖点点手腕，搓揉了一下有点泛红的地方，然后说道：“抱歉，刚才是我太用力了。”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端正坐好的季雨猛摇头，示意没什么把手抽了出来。为了缓解暧昧气氛，半开玩笑地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难道首席哨兵要给我上格斗课吗。”
　　“可以。”肖楠言简意赅，答应的很爽快。
　　这下轮到季雨再次语塞了，他偷偷看了肖楠一眼，眼前的人很认真，完全没在开玩笑。
　　肖楠蹙眉说：“不知道为什么，我隐隐有种感觉，总觉得你跟在我身边出这次任务是这个错误的决定。”
　　“那就把它变成正确的决定。”季雨顺口接他的话，“队长，你要相信我跟你是有用的，比如精神疏导什么的。”
　　“是的，塞勒涅很喜欢你。”肖楠笑了，季雨看到他眼睛充满笑意，此时此刻面前的人才真正笑了起来，而不是“需要笑容”。
　　肖楠半蹲着，脚上还穿着军靴，长裤扎进短靴里，大腿紧实的肌肉线条被军裤勾勒的淋漓尽致，季雨突然很想转身到后面去看看他的臀线和腰身。
　　“我来教你吧，从最基础的开始。”肖楠站起身，背对着他，季雨视线落下，脑子里的小想法如愿以偿。
　　……
　　“你有学过吗？格斗什么的。”肖楠站在室内训练场问他，“之前应该接受过向导格斗培训吧。”
　　他把白色衬衫换成了黑色工装背心，手臂的肌肉流畅好看，腰间空空如也，原本插着的枪械冷兵器全部取下，被塞勒涅叼一边去玩了，用肖楠的话来说，第一堂课不需要这些。
　　季雨穿着白色短袖，无所适从道：“确实会一点，但只是皮毛罢了。”
　　各区对向导的格斗培训分等级，其中首席向导持有特权，而教官对A级向导最为看重，B级向导需要定点上课进行考核。
　　但是对于季雨这种E级向导，联盟定位就是不需要上前线，默认他们没有生命危险，考核也不过是水水过罢了，季雨还记得以前和苏素上课都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向导的力量和速度本就不如哨兵，负责考核的哨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同情他们给通过了。
　　所以季雨对格斗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白塔和实战，不过那也是七年前了。
　　“给。”肖楠摘下黑色手套扔给他，“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季雨接过戴好，看着肖楠，男人抬抬下巴，随意说道：“来，试试。”
　　季雨没有踌躇一秒，他知道自己的格斗技巧根本不够肖楠看的，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打向人类最柔软的、聚集内脏的腹部。
　　肖楠没有动，直到季雨的拳要擦上他的腰，他才一把抓住季雨的手腕，右手转动，身子瞬间后退，季雨左手被抓住了但是反应不慢，他右手呈手刀迅速打向喉结，左脚踹向肖楠的膝盖。
　　肖楠笑了，另一只手猛的拉住季雨的右手，往前发力，脚下比季雨还快，一个扫腿就把维持季雨重心的右脚给掀翻了。
　　季雨上半身不稳，下半身重心失守，只能随着肖楠往前拉扯的力道扑了肖楠一个满怀。
　　肖楠核心很稳，紧紧抱住他，让季雨不至于摔倒。
　　然后他慢悠悠地评价道：“反应还不错，很有战斗警觉性，远超出我的预期。”
　　“就是太容易被我绊到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16章 刺青
　　第二次？什么第二次？季雨想了想，随即哭笑不得，原来肖楠指的是刚刚在书房：“你那算偷袭。”
　　肖楠抱着他，回答的倒是一脸正色：“难道敌人会和你说一二三之后才开始吗？”
　　季雨无话可说，以前小的时候他在白塔各项成绩都很出色，但是随着长大，向导会被注重精神培养，格斗与体能渐渐被哨兵比下来，现在则是越来越不行了。一别经年，肖楠成长了很多，他确实不能望其项背了。
　　所以联盟的培训是有所欠缺的，他们默认向导和哨兵要搭配才能行动，但是却忽略了单兵的重要性——在没有哨兵的情况下，很多向导如菟丝子一样脆弱。
　　而季雨当年也陷入了这种境地。
　　想到这里，季雨才记得要从肖楠身上下来，他放开双手，站定。
　　“早上在飞行器陷入危险之后，你就应该学会警觉了，再来，和刚才一样。”肖楠没有多余的话，“我们复盘刚才的动作，我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
　　季雨点点头，再打出和刚才一样的拳，肖楠也如刚才那样抓住他的手，握紧然后向外翻转。
　　“你不应该任我抓着掌控的，左右手和重心都是，这样一来，所有动作都会在我预料之中。”
　　肖楠模仿季雨出拳的动作，季雨抓住他，但是肖楠另一只手很快握住他的拳头，然后把他的手腕往另一边转动。
　　“你另一只手还是可以用的。”肖楠淡淡说道。
　　季雨闻言乖乖攻向脖子，但肖楠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腕，没有一丝留恋，然后用刚才一模一样的方法抓住他。
　　“还有腿。”再次提醒。
　　尝试模仿肖楠刚才的动作，扫腿又快又低，擦着地面准备攻其不备。肖楠腿上直接迈过他，追逐他的小腿，紧跟着来了个扫腿。
　　“兵不厌诈。”
　　这下季雨两只手都在肖楠手上，重心后倾倒下，他对着肖楠眨眨眼，借着肖楠想拉住他的力直接把人往怀里带，用剩下一条腿去踢肖楠。
　　两个人一起朝季雨这边倒，真正的兵不厌诈。
　　肖楠反应比季雨快多了，没有放手，直接右手一拉把季雨拉到身上，自己压在下面做着肉垫，任由两个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学会了。”
　　季雨一头倒在肖楠胸上，稍微有点疼，他戴着肖楠的黑色手套对他伸出手，肖楠一把借力从地上起来。
　　两个人贴的很近，季雨目不转睛，直视前方，余光可以看到肖楠微微勾起的嘴角。
　　“第一节 课就这么结束了？”季雨跟在后面问，肖楠不回头，自顾自往前走，说：“对，你很聪明，学会就没必要继续了。”
　　“还有待会记得给右边膝盖喷个药，最后一下你跪地上了。”
　　季雨停在原地，半蹲着拉起裤脚看了会，果然如他所说，右侧的膝盖没过多久就从泛红转青，然而季雨一点都没觉得疼，也不记得自己最后一下是不是真的跪在地板上了。
　　他站了起来，快步想要跟上肖楠，却发现肖楠停下在等他。
　　C区安排的房子很大，各项设施一应俱全，地下还有健身房、格斗训练场和枪械室，联盟很大方，出手阔绰可以说让季雨大开眼界。
　　肖楠引路，季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起进了更衣室。
　　空气中有些许沉默，他们才认识没多久，话题除了吃和训练之外基本都是任务了。季雨难得有些挫败感，真不知道肖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还是十六岁的时候比较可爱，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肖楠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他从来不让别人感到不快或者尴尬，他没有看季雨，单手从头顶脱出黑色背心，利落干净说道：“没吃中饭对身体不太好，晚上想吃点什么？”
　　季雨的眼睛偷偷瞟着肖楠，他的角度不太清楚，而且有一半身体都被衣柜挡住了，但是肖楠侧面的腹肌，抬手时微微露出的人鱼线还是清晰可见。肖楠从衣柜里随手拿出休闲的T恤，灯光下微微凹陷背沟对着他，一滴汗从脊背滑下。
　　身材真好。
　　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大块的肌肉，而是经常训练或是在战场对敌，长期养成的身材，季雨由衷的赞叹。
　　可惜肖楠动作很快，完全没有再给他看的机会。哨兵的精神力也很敏锐，一口气套上深蓝色T恤，转过来靠着柜门，扬着下巴抱胸问他：“好看吗？”
　　季雨回头，没有回答，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换衣服。
　　“你穿我的吧，我三四年前的衣服还留了几套，就在这个柜子里，大小应该是合适的。”肖楠从后面走过来，靠近他，微微低下头，双手帮他打开柜子，从其他视角看就像把季雨完全环抱在怀里一样。
　　“嗒。”轻轻的解锁声，柜门开了。
　　季雨的扣子才解开三颗，肖楠的低头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锁骨，还有若隐若现的一点什么。
　　太瘦了点。他想。
　　他拿出一件浅蓝色T恤，在季雨背后比划了一下，满意地说：“这件不错。”
　　然后肖楠看起来很绅士的远离他三米，又不怎么绅士地看着季雨一颗颗解开扣子换衣服。
　　C区的房子肖楠很久没住了，电路也比较老，更衣室的灯光并不明亮，细细观察还可以看到浮起的细小灰尘，昏黄的顶光从肖楠的腰照到季雨的背，描绘着难以言说的暧昧氛围。
　　季雨背对着他，有些手抖，艰难地解着最后几颗扣子，半天才脱下衬衫。
　　肖楠呼吸一窒，目光牢牢锁住，瞳孔缩小，不经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要触上季雨的蝴蝶骨，但下一刻又克制地放下了，暖调的灯光很暗，也昏昏沉沉，但是光线清晰地打在季雨背上。
　　他可以看到在肩膀衔接蝴蝶骨，然后再往下的部分，有一只鸟。
　　那是一只凤凰，羽翼丰盈，尾羽狭长美丽，振翅欲飞。
　　这是一副逼真到极致的刺青，红与橘相辅相成，金色点缀粽瞳，活灵活现，肖楠看到的第一眼甚至觉得这只凤凰在展翅的状态，即将起飞。
　　季雨闻言稍微歪了下头，微长的发尾扫过脖颈，斜着看了眼自己的背才意识到肖楠说的什么。
　　“纹身而已。”他的眉毛略微皱了起来，没有多做解释。
　　粗粗套上肖楠给他选的衣服，那件浅蓝色T恤样式和肖楠身上的是同款，只是小了一码，对季雨而言很合身。
　　那只生命力蓬勃、震撼而美丽的凤凰一下子就被衣服遮盖了。
　　肖楠却觉得头在隐隐作痛，好像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打破自己大脑，不顾一切快要冲出来了。他感觉这只凤凰似曾相似，但又说不出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眉毛痛苦地皱了起来，肖楠的食指抚上太阳穴，忍不住打着顺时针按摩来缓解疼痛。
　　季雨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他拉着衣服下摆转过身，神色紧张地看向肖楠，没有过多犹豫，瞬间放出精神力去安抚哨兵。
　　冷静下来、不要过多思考、这里很安全。
　　季雨的精神力层层渗透安抚，无一例外都在告诉肖楠放松，没过多久，肖楠脸上的痛苦就减轻了一大半，他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但还可以忍受。
　　沉闷的更衣室寂静无声，一根针落地都几乎可闻。
　　肖楠长吁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他低头，对面是一脸紧张的季雨。
　　“我没事，就是突然头有点疼。”回答的声音略显低沉。他的嗓子有点哑。
　　“没事就好。”季雨握紧的拳松开了点，“是太累了吗？要不要上去躺一会，我帮你随便准备点晚餐。”
　　“好。”肖楠放下手，随口答应，眼神还黏在季雨脸上，脑海中还在捕捉刚才一闪而过的凤凰。
　　就在刚才短暂的、失去控制的瞬间，他好像也看到了一副刺青，那也是一只凤凰，羽翼丰满而美丽，但是凤瞳中间有一点黑，比季雨背上的更逼真，宛若画龙点睛。
　　那只凤凰也被刺在背上，从肩膀连着蝴蝶骨。
　　肖楠的大脑瞬间只捕捉到了展翅欲飞的凤凰和洁白的肌肤，那是很润很光洁的背，微微泛着红，背的主人脖子不受控制向上仰起，汗珠滚落，蝴蝶骨上下起伏，衬得仰颈的凤凰更加灵动，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他好像还听到了喘息，很轻很低，像被压抑着的，又像要哭了。
　　季雨见肖楠愣在原地，还以为是人累傻了，只能拉起他的袖子领着人往前走，边走边说：“所以该我问你这个问题了，晚上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肖楠看着抓住自己袖子的手，白而纤长，又忍不住想起刚才大脑捕捉到的画面。
　　他忍不住扣住季雨的手，反手一把握住，脱口而出：“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第17章 深眠
　　季雨反应很快，表情也掩饰的非常好，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肖楠：“见过什么？”
　　肖楠皱眉，细细打量他的表情，季雨神色落落大方，眼睛中埋着好奇。
　　他摇摇头，最后说：“没什么。”
　　“走吧。”季雨说，他蹙眉，总觉得肖楠看出什么来了。
　　季雨说要帮肖楠准备晚饭，那就是认认真真做饭。他这个人生活一向很敷衍，每顿饭的标准都是能吃就行，但是看在肖楠乖乖坐在椅子上，季雨打算大展身手一把。
　　下午在终端买的蔬菜还躺在传送器，季雨叉着腰，上上下下打量一会，最终打算炒几个菜再煲个汤。
　　两颗土豆，一块豆腐，一根大白菜，两大块鸡胸肉，还有一条五花肉。
　　季雨拿刀如临大敌，左手握着土豆，右手下刀，每片厚薄都有自己的想法，一盘土豆丝软软绵绵，但好歹是被炒出来了。
　　肖楠早在他背后看了半天了，几次都欲言又止，最终看着季雨踌躇剁肉的样子忍不住拿过他的刀，右手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说：“我来吧。”
　　肖楠的动作利落又干净，几个菜手起刀落就备好了。
　　季雨在旁边看的咋舌：“你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肖楠听了他的话表情很奇怪，看着他说：“你这两天又吃了我的番茄牛肉面，又吃了早餐，我怎么不会做了？”
　　季雨没想到这一茬，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你以前不会吗。
　　肖楠上手不停，自顾自说：“一个人住的久了，而且不想吃终端的合成食品，自然就会做了。”
　　他侧着身，套上围裙，双手在背后打了个结，准备下油锅，“你呢？以前在A区都不自己做菜吗？”
　　季雨：“有室友会做，他帮我很大的忙。”
　　在学习和生活起居上，他和苏素简直是密不可分，尤其是离开白塔后刚起步的几年，他就像行尸走肉。
　　加油，下菜，翻炒，一气呵成。
　　肖楠一边侧头调火，一边问季雨：“上午我忘记问你了，为什么你这么笃定照片里的孩子有自闭症？”他把炸成金黄的五花肉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吸油纸上。
　　季雨随手拿了双干净的筷子，在掌心一抵，香气扑鼻，夹了块刚出炉的肉偷吃：“……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但是这种沉默阴郁、独立而远离众人的状态，不像是在一个孩子身上能出现。”
　　“我的精神力扫过照片可以感受到饱受抑郁、失眠等一系列情绪，而且他年龄尚小，综合来看，最可能是自闭症了。”
　　季雨还记得自己的精神触手扫过照片时感知到的情绪，那个孩子眼下泛黑，远离大众、孤独忧郁，面色都是沉沉的。这种自我封锁的感受他也曾感受过，所以才会这么笃定，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但是他那一刻是开心的。”季雨咽下那块肉，眼睛幸福的眯了起来，像只饱食后餍足的猫，“小孩的眼睛会说话，最不会骗人。”
　　“至于为什么，估计只有他身边那个看不到脸的孩子可以给我们解答了。”
　　没过多久肖楠就把一桌子简单的菜做好了，出炉的时候季雨总忍不住偷吃，最后都不好意思了，只能帮他把菜端上桌。
　　两个人面对面坐，肖楠吃东西很快，季雨则是细嚼慢咽。
　　他率先放下筷子，然后道：“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要去一趟C区白塔，也就是曾经的第十七人民医院。”
　　季雨瞬间就想到了肖楠深层精神世界里的紧闭室，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开始盘算怎么样才能自然地把众人引到那里。
　　他倒不怕肖楠发现什么秘密，但是面对陌生的亚力克斯、林雨初和艾米，他必须要隐藏好一切，尤其是不能暴露自己对白塔的熟悉。
　　等到季雨吃完，肖楠替他收拾碗筷，在晦暗不明的角落里淡淡看了他一眼。
　　季雨住的客卧，和肖楠的房间隔着走廊在二楼遥遥对望。
　　肖楠可能是累了，告诉他睡衣和洗漱用品的位置后没有多说什么，道了声晚安便离开了。
　　客卧干净整洁，小机器人在他来之前就开始工作了，现在停歇在角落，自己默默地充着电。
　　季雨快速冲了个澡，脖子上搭着毛巾，任由水滴沿着发丝流进衣领。
　　他穿的还是肖楠准备的衣服，长袖长裤，全棉的手感摸起来很舒服，大小也合身。季雨靠在松软的床上，闭上眼睛，也觉得有点累了。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远胜过去平庸又无聊的几年。
　　意识一点点游离，他又想来从前的事了。
　　其实他觉得肖楠已经发现很多事了，比如对任务的熟悉、和塞勒涅的亲密、飞行器的电子识别，还有他作为E级向导可以无所顾虑地为肖楠做精神疏导。
　　肖楠过去的记忆虽然被封锁，但他不是傻子，而且非常聪明，但是他没有选择试探他，而是毫无保留地信任。
　　这是为什么呢？
　　季雨迷迷糊糊，难道是长久的习惯吗，在深层记忆里和小肖楠说你变了好多，随即被一口回绝了。
　　他又想起了昏暗的地下室，裸露的凤凰和肖楠头痛欲裂的神情，觉得自己越是掩饰，越是欲盖弥彰，那双好看深邃、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在半明不暗灯光下这样看着他，装载着很多不知名的情绪。
　　季雨觉得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会说话的，但是现在他辨认不出肖楠的情绪了。
　　不知道是谁变了，两个人都长大了很多，很多事情不比从前了。
　　还好当年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不然精神力和信息素都会有反应的，季雨靠在床榻睁开眼睛，拿起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揉擦头发。
　　季雨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清醒梦境，模模糊糊的。
　　十八岁的夏末，他刚刚成年。
　　季雨缓慢走在花园小路，准备去上数学课，一旁几个女生匆匆忙忙从他身边掠过，看起来快要迟到了，但是季雨的心思完全不在课业。
　　“听说了吗？肖楠又被关紧闭了……”
　　“又？这次又怎么了，他都要成为那里的常客了吧。”
　　没有面孔的少女们议论纷纷，从他耳畔快步走过。季雨抱着书停了下来，完全被她们口中说的事情吸引了。
　　肖楠又被关禁闭了？季雨胡思乱想，走着走着一支笔掉到地上，没有理会，突然转身朝着白塔边缘跑去，与人群流动路线完全相反。
　　景色失去色彩，变得稀薄，画面一转，季雨已经站在肖楠房间里了。
　　肖楠一脸错愕地坐在窗前：“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向导不都有课吗。”
　　梦境很模糊，但也很真实，季雨看不清房间里的陈设，但是肖楠的眉峰、略带桃花形状的双眼就这么清晰、完整的呈现在他面前。
　　就像记忆里一样。
　　“偷偷进来的。”季雨听到自己说，语气稍微有点不耐烦，但他可以感受到自己难受和心跳的悸动，“我今天十八岁了。”他强调。
　　中间是怎么样的他记不清了，梦境也比现实更柔和，记忆一闪而逝。
　　季雨只感受到他躺在床上，脑袋垫着枕头，棉被破旧但是柔软，肖楠亲手帮他脱下衣服，然后伸手缓缓抚摸他的蝴蝶骨，一寸一寸的，他感觉自己整个背都灼烧了起来，温度只升不降，从肩膀蔓延到腰际。
　　这份感受真实又灼热，比他纹身的时候更甚。
　　皮肤变红了，凤凰被衬托的更加栩栩如生。
　　季雨看到自己的脸裹上浅红，身体在颤抖，眼睛湿漉漉的，有几分祈求的意味，像什么动物安静看着肖楠。
　　肖楠的睫毛垂下，也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良久，肖楠在他眉间浅浅的吻了一下，纯真，至情，不带任何色欲。
　　一室滚烫。
　　季雨早上是被吵醒的，他掀开被子，打个了喷嚏，一把扯下还挂在脖子上的毛巾。
　　腿中有点奇怪的感觉，湿漉漉的，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匆忙从衣柜中拿出一套新的睡衣换上，再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扔到浴室的洗衣机。
　　昨晚到底梦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季雨推开门走下楼，肖楠已经坐在客厅里看着显示屏喝咖啡了。
　　塞勒涅呲牙，在阳台上追逐着恩底弥翁，发出扑腾扑腾的声音，这个噪音把季雨从梦中吵醒，虽然大狼历经沙场，身手矫健，但面对一只小鸟居然会束爪无策，它的爪子很大，肉垫乖乖收起了指甲，怎么抓都抓不到。
　　纽芬兰狼的精神力捕捉到季雨下楼，耳朵立马竖了起来，眼含雀跃，从阳台拆家到客厅，一边跑一边发出巨大的响动。
　　肖楠放下杯子，予以警告的眼色，塞勒涅呜咽一声，乖乖坐好，面对季雨伸出爪子，像在祈求握手。
　　“来吃早餐吧。”二十五岁的肖楠指尖扣在咖啡杯上，关注着显示屏上的新闻，依旧没有看季雨，但是看精神体的样子已经是按耐不住了。
　　季雨摸摸塞勒涅的狼头，随口答应了一句，拉开凳子坐下，早餐像刚出炉，还冒着热气，季雨拿起玻璃杯率先来了口橙汁。
　　昨天他买听装的橙汁不就是为了不洗杯子吗，怎么肖楠还倒出来了？他放下玻璃杯，和倒影里的自己面面相觑，然后就瞥到了肖楠。
　　倒影里的肖楠和自己对视了。


第18章 长廊
　　肖楠神色泰然自若，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最终季雨低下头，率先移开视线。
　　为了赶上肖楠的速度，他吃的很快，自己站起来收拾好餐盘：“我去换个衣服。”
　　肖楠点头。
　　十几分钟后两人就穿戴整齐，一起坐在快车上。早班的行人来来往往，虽然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但肖楠丝毫没有掩饰塞勒涅，他摸摸塞勒涅的头，纽芬兰狼轻轻扒拉车的边缘跳上来了。
　　塞勒涅扑到季雨怀里表示要抱抱，季雨也让它如愿以偿。
　　大狼歪着头，两只耳朵动了动，狼模狗样，看上去心情很好。
　　“白塔全景图我传你一份。”肖楠坐下，陷进柔软的沙发，说道，“虽然早就废弃了，但联盟还是尽可能保留了它的原貌，所以和几年前留的地图相差也不会很大。”
　　“亚力克斯在A区白塔觉醒，艾米在G区，我和林雨初则是从小被联盟抚养长大的，都没来过C区白塔，今天有的好忙活了。”
　　他打开终端手表，在邮件里点了两下，季雨手上的终端就亮了起来，确认收件，一副立体3D的白塔全景图从手腕上弹出，360度开始旋转。
　　一般白塔培养的都是家庭普通，但是基本为天赋惊人的孩子，像季雨这种E级向导都不会在白塔考虑范围，肖楠也自然认为他没去过白塔。
　　这样也好，省的还要解释。
　　快车一路向前，季雨细细观察手上的图，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在这幅白塔全景图里，并没有中庭到楼房的长廊。
　　在这方面季雨笃定自己不会记错，当年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也正是在这条长廊被毒蝎拦了下来。就在前不久，他在肖楠深层精神世界里，还背着小肖楠从这条长廊逃离白塔。
　　但是季雨不好开口问肖楠这个问题，他斟酌了一下，说道：“这份全景图是什么时候留档的？”
　　“林雨初一早发给我的，我看看。”肖楠重新打开邮箱，拉到最下面查看原件的信息，“七年前的秋天，时间显示十月。”
　　七年前的秋天，那就是白塔失火之后彻底倒坍，联盟又对其进行重修，然后令人做了这份全景图。全景图被倾注不少金钱和时间，每一块墙壁的裂痕刻画清晰，花园里的植物分布都各分种类，唯独奇怪的就是原本白塔长廊的位置不见了，被大片的运动场取而代之。
　　季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偏偏漏了长廊呢？
　　这个问题就像当年他不知道蝎子怎么出现的一样，季雨自以为瞒天过海，可以顺利逃出白塔，但是毒蝎突然出现在长廊，拦在他面前。
　　“怎么了？”肖楠见他沉吟半天，出声问道。
　　季雨摇摇头：“没什么。”又装作不经意地试探，“对了，为什么这份资料是林雨初先拿到啊？”
　　肖楠：“联盟信息部的负责人林老先生就是林雨初的父亲，也是图书馆馆长。”
　　“原来是这样。”季雨垂眸，回想林雨初戴着金丝眼镜，身体一半被阳光照射，一半又站在暗中，眼神毫不掩饰落在他身上的样子，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G区出身但为C区效力的艾米利亚，来路和立场不明的官二代林雨初，表里不一而且做了多年肖楠副手的亚力克斯，这些都是什么人？
　　季雨右手轻轻摩挲着终端，把白塔全景图收了回去。
　　当务之急是要想个办法把这些人精引到紧闭室。
　　联盟的快车比季雨想象中还快，十几分钟就从C16市中心行驶到了郊区。
　　白塔位于郊区，毗邻山陵，荒无人烟，也不方便出入，他们下车之后从山脚开始就需要步行了。
　　季雨和肖楠跟着导航，弯弯绕绕很久，才在影影绰绰的树冠中看到白塔一个尖。
　　现实看到从小长大的地方，远比记忆和梦境来得震撼。
　　季雨摇摇脑袋，和肖楠一步一个脚印开始爬坡，等到了白塔大门，亚力克斯和艾米已经在等他们了。
　　大门边几个军人站得笔直，肖楠出示证件表明来意后，看门者才缓缓打开大门给他们放行。除非是特定许可，不然任何人一律不准进入。
　　白塔的门铜制，有三米多高，看起来很古老，最上面的尖刺装饰着花纹。随着大门缓缓被推开，季雨的心突突地跳，在他年幼无知的时候，也是这么被带来白塔，懵懂地看着人生另一扇门为他打开。
　　这也意味着另一扇窗就此关闭。
　　肖楠面色平静，不比亚力克斯的好奇和艾米探究的眼神，他好像就是来旅游探访一样。
　　一行人步入白塔，亚力克斯边走边说：“林雨初那小子呢？”
　　没等肖楠回答，亚力克斯就边走边嘟嚷，大概说的是只是个小小的B级哨兵官二代出任务划水偷懒一类抱怨的话。
　　肖楠耳朵很好，淡淡地回答他：“被我安排去做其他的事情了，你做你的任务。”
　　亚力克斯哼了一声，看上去对林雨初有点不服气，但随即他的话茬又放到季雨身上了。
　　亚力克斯看起来不屑地瞟了眼他：“那这小孩呢？学校放假来C16旅游吗？”话虽然说的是季雨，但不是朝着他说的。
　　肖楠替他回答了：“小孩？他比我还大两岁。”
　　这下轮到亚力克斯瞠目结舌了，他上上下下认真打量季雨一遍，然后艰难地评价说：“……你们C区人看上去真是显小。”
　　艾米利亚·王作为G区和C区的混血全程没有插话，听到大个子的话忍不住笑了，憋笑说道：“既然要找地下基地，我们先从最低、最好进入的地方找吧。”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全景图，用手指划分区域，标注出哪些地方有可能。
　　季雨一眼就看到紧闭室了，它位于朝北的角落，阴暗又偏僻。虽然很不起眼，但是因为不在一楼，被艾米早早地划掉了。
　　艾米分析的没错，如果要找地下室或者地下通道，确实是比较低的地方最有可能。但是季雨知道白塔紧闭室为什么建在二楼。
　　在紧闭室小窗外面是废弃的垃圾场，连接着实验室，季雨就是带着折叠凳子从实验室翻窗才能到垃圾场，然后透过小窗偷看肖楠的。
　　而一楼是“治疗中心”，一个专门对行为偏差的孩子进行治疗的地方，比如身体检查或者电击。
　　禁闭室建立在废墟边上，惩罚房间之上，既可以威胁被关禁闭的孩子，又远离人群，营造出恐慌、孤独的效果。
　　“等等！”季雨突然出声，艾米滑动的手停住了，好奇地看向他，其他两个人闻言视线也转移到他身上。
　　他咬着口腔下膛的肉，思考措辞说道：“我觉得地下基地的入口也不一定在一楼，毕竟如果这么容易被找到，应该早就被联盟发现了。”
　　艾米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你觉得更可能在哪里呢？”
　　“要不搜搜看几个偏僻的地方？”季雨换了个颜色，在艾米地图上标注出可能的地点，其中有格斗场的更衣室、画室、实验室、浴场，然后他假装不经历的划过治疗中心和紧闭室，把目标地点也画了进去。
　　最后他还多了个心思，加上了原本长廊的位置，也就是现在地图上无端多出的“运动场地”。
　　“喂，小子。”亚力克斯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黑色手套搁了一下，“你这画更衣室实验室也就算了，空空旷旷的运动场地也要去，闲得慌？”
　　季雨回答的有理有据：“运动场地边上一定也会有排水通道和休息的地方，既然曾经被联盟无视了，我们应该去地毯式搜寻一下。”
　　肖楠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在权衡其中的可能性。
　　季雨有点心虚，但他还是正色看着众人，看上去很有信服力的样子。
　　最终肖楠队长下结论：“我和季雨去他划分出的地方，艾米利亚和亚力克斯去另一个颜色的区域，地毯式搜寻，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要放过，有事情终端联系，三小时后在这个地方集合。”
　　艾米和亚力克斯异口同声：“是，队长。”


第19章 房间
　　虽然在深层世界得到了小肖楠的提示，季雨还是搜查的很仔细。
　　一是他不能确定禁闭室床下的地方是否通往地下，二是他骗人的水平在肖楠面前还是需要花心思装一装的。
　　肖楠率先释放精神力，覆盖住离他最近的画室。虽然他是哨兵，但是精神力不差，而首席哨兵的精神网在很多时候甚至可以堪比A级向导。
　　季雨瞬间就懂他想做什么了。
　　他居然想用精神力织成一张网，用精神网去感受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像把画室用精神力摸透后再立体打印出来一样。
　　这是多么疯狂的想法，季雨想，即使是首席向导也不至于这么自信地滥用精神力。
　　但是肖楠的表情很平静，他好像就只是用精神力摸了摸这间画室一样。
　　没过多久他说：“里面除了窗户其他都是全封闭的，连排气扇都没有，走吧，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搜完了浴室和格斗场更衣室，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实验室了。
　　虽然美其名曰他们两个人一组，但是季雨有点不甘心，他基本什么都没干。
　　现实是季雨就是一个E级向导，联盟官方认定盖章，恩底弥翁的羽毛沮丧地垂了下来，它从高空飞下来，落到主人肩头。
　　“真少见，它居然会愿意出来。”季雨逗弄了一下小鸟的下巴。
　　肖楠：“怎么？它平常不愿意出来吗。”
　　季雨：“基本上不。”
　　一般精神体再害羞也是活泼好动的，比起独自待在精神世界，小动物们更愿意出来，但是自从几年前恩底弥翁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后，它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最近遇到肖楠后这只小笨鸟倒愿意出来飞飞了。
　　看到恩底弥翁出现，塞勒涅激动地两只爪子高高举起，全身都写满了精力旺盛，恩底弥翁跳跃滑翔，灵活地躲避大狼的追捕。
　　季雨灵光一闪，他有办法了。
　　“用精神力一间间搜太浪费了，我让恩底弥翁去看吧。”
　　对于向导来说，精神体就是他们精神状态最直观的体现，精神体也可以作为他们的第三只眼去感知这个世界。
　　季雨一边拉住一旁欲言又止的肖楠，一边把精神力附着在恩底弥翁身上，吹了个口哨，放飞这只小鸟。
　　“它到底是什么品种？”恩底弥翁的尾羽在空中落下一点金，肖楠忍不住问道，季雨抓着他的手，斜斜看他一眼，卖了个关子：“中华田园雀。”
　　肖楠无奈笑笑，橘色的小啾在空中绕了个圈，从实验室的窗户直接穿了出去，季雨拉上肖楠就向前：“走！”
　　精神体瞬间就飞的没影了，季雨只能用精神力感知，两个人步履匆匆得追过实验室，停在恩底弥翁穿过的墙。
　　他看着实验室高高的窗户傻眼了，小季雨有办法自带凳子越狱，长大的季雨却想漏了这一茬。
　　肖楠直接一把托起他：“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季雨点头，他体重轻巧身手也很快，在肖楠肩上轻轻一点就像猫一样爬到窗檐上了。
　　肖楠笑笑，没有理会季雨伸出的手，说：“窗户太小了，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你先跳下去，小心一点，我马上翻过来。”
　　实验室非常空旷，这一侧朝南的窗户并不大，对于两个成年男性就更狭窄了。
　　季雨就是喜欢看肖楠那种自负但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如果要季雨形容，那就是家有狼崽初长成。
　　他弯着眼，自己翻了下去，落在垃圾场的编织袋上。
　　肖楠后退几步，助跑，一只手勾住窗檐，另一只手很快攀上，身体一缩，直接爬上窗户然后翻了过来。
　　季雨站在下面的编织袋中，多此一举地对他张开双臂，肖楠顿了顿，从窗檐边上跳下来，借着季雨的胳膊减小缓冲力，两个人抱了个满怀。
　　“在那里。”季雨一指。
　　橘红的小鸟落在紧闭室边上的空地，漫无目的地往空气中啄，好像在等他们，恩底弥翁啾啾两声，没有理自己的向导，雀跃看向肖楠。
　　“这是哪里？”肖楠环顾四周，“地图上没有标注出这一块。”
　　七年过去，经历过重修，巨大的垃圾场已经没有多少废弃物了，而且显得大且空旷，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天台。
　　“可能是什么天台吧。”季雨把脚从编织袋中抽出来，走向恩底弥翁。
　　对于白塔来说，这块一直是废弃的地方，也基本没有人会从实验室窗户爬出来造访垃圾场，所以肖楠自然也是没来过。
　　但是对季雨而言，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比如夜黑风高艰难地跨越垃圾场从紧闭室小窗偷偷给肖楠塞吃的。
　　紧闭室的窗户仅有脸大，要通过一个人完全不可能，肖楠本想继续用暴力的方法，但被季雨即使制止了。
　　原因无他，他既然知道正门怎么走就没必要浪费肖楠的精神力。
　　他拍拍手，示意恩底弥翁领路，小鸟崽崽很上道，挥挥翅膀绕着紧闭室外围飞了一圈，从侧面下去了。
　　“走。”肖楠沉声道。
　　他们绕了一大圈才找到紧闭室的大门。
　　肖楠毫不含糊，暴力开门，一下子撞了进去。常年堆积的灰尘按团落下，迷的人睁不开眼睛，季雨有点后悔为什么没带个便携式吸尘机器人过来。
　　紧闭室和季雨昨天看到的相差无几，只是墙上多了点沟壑，看起来更老更旧了。
　　肖楠的深层世界就像一个虚拟的匣子，勾连起七年前后的记忆，自打步入禁闭室，季雨就频频把目光投在肖楠身上看他的反应，然而肖楠只是认真观察，表情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在更衣室头疼的状况出现。
　　“为什么它会带我们来这里？”肖楠认真观察一圈，皱眉说道。
　　狭小的紧闭室一览无遗，一张床，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仅仅站了两个人就显得非常拥挤。
　　季雨道：“一定有东西在。”他假装不经意地翻找四周，手上沾满了灰尘。
　　肖楠看他找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视线最终锁定在角落里那张床上：“只剩这张床了。”
　　行动派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把床翻了起来，他目光聚焦，渐渐凝重，呼吸也轻了一点。
　　肖楠说：“季雨，过来看看，这里确实有个通道。”
　　季雨听话的凑上前，又正好般做出略显惊讶的表情：“居然真的有！原来藏在这里。”
　　现实生活中，白塔禁闭室的床底下也存在这个通道，年岁辗转，铁锈攀上把手，粉尘掩盖了边角，和季雨昨天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样。
　　季雨没有多说话，直接就想拉着把手打开铁皮通道。
　　“等等。”肖楠拉住他的手腕，“我通知一下亚力克斯和艾米利亚。”
　　他打开终端选择联系人，通讯的页面却呈现一片灰色。
　　信号不好。
　　季雨有点懵，联盟的通讯全覆盖不是说说的，即使全球断电也能维持终端通讯，但此时此刻终端居然告诉他们没有信号？
　　“信号被屏蔽了。”肖楠眸色一沉，轻轻拍开通道最上面的灰，侧着脸把耳朵贴了上去，封闭的环境一下子沉寂下来，季雨下意识屏住呼吸，安静的房间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肖楠听了片刻说：“下面有风声，一定有不小的空间，而且还有水。”他的手放在铁环上，好像在犹豫，踌躇脱离组织的情况下应不应该单独行动。
　　季雨正要说话，铁皮下面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两人对视，彼此目光一凛，季雨率先说：“追！”
　　他迅速拉开铁环，肖楠出手拦住他，眼神中带点责备，速度远比季雨快，双手一撑直接跳了下去。
　　“肖楠？！”季雨趴在洞口小声叫他，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光斑落在通道里，肖楠抓着铁扶手抬头，以口型示意季雨自己没事，季雨点点头，紧张地望着肖楠爬下去的身影，然后也转身，跟着他爬下梯子。
　　虽然肖楠一百来斤，脚上还穿着沉重的军靴，但落地时悄然无声。他搭了季雨一把手，两个人轻轻踩在地上，仔细观察四周。
　　狭长的通道黑暗，他们脚下都是沙子，杂杂的，还掺了点黑色，季雨嗅了下，走道没有奇怪的味道，正如肖楠所说，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
　　季雨在上面就收起了恩底弥翁，此时再重新释放自己的精神体，小鸟一下子飞了出来，几点金色的光像蜡烛一样点亮了黑暗的环境。
　　肖楠眼中映出精神体的影子，眼神看向季雨，大意在说“你的精神体很实用”云云，他向季雨比了个“嘘”的手势，和恩底弥翁一起小步又快速地向前走。
　　季雨有点后悔，明明肖楠就在床下藏了蜡烛和火柴，怎么刚才就没记得要带下来，不过转念一想，都这么多年了，火柴估计早就不能用了。
　　比起暴露恩底弥翁可以照明，他还是更不愿意让肖楠知道他的精神体能喷火烧柴。
　　肖楠脚步放得很轻，边走边观察地面，避免打草惊蛇，刚才地下发出闷响，按理来说，离开的人会留下脚印，但是这条路非常干净，只有一些浅浅的印痕。
　　“到了”季雨抓住肖楠的右手，用食指写下两个字。
　　通道慢慢变宽，光明渐甚，豁然开朗，他们站在地下基地的门口，表情都写着难以置信。
　　或者换个形容，季雨觉得震撼。
　　眼前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空间，从入口望过去没有尽头——用地下室来形容这个地方太卑微了，基地才是更好的概括。
　　各种数据线交错缠绕，地上都摆满了试验器具，从季雨身侧开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营养瓶依次陈列，各种形状、大小的器官沉浮在里面；再远一点靠墙的位置整齐的放着营养仓，里面的人紧紧闭着眼。
　　多年过去，地下基地的顶光已经很微弱了，但是这里居然还没有断电。
　　季雨的视力很好，他可以看到离他最近的营养仓里面一个男孩还在呼吸。他的嘴塞着呼吸冠，鼻子浅浅的出气，在营养液中留下几个气泡。
　　“这里……就是弑神者用于人体改造的地下基地。”肖楠嗓子有点哑，虽然在G区的白塔报告上已经看到过了，但是肉眼看到的冲击远比宗卷和文件更大。
　　季雨脸色苍白，没有回答他。
　　被联盟封闭了回忆的肖楠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们两个从小在白塔长大，哨向力量怎么会和这个改造计划毫无关联？
　　季雨突然又想起来，肖楠小时候曾经和他说自己被医护人员称为“怪物”。
　　就在这时，背后一阵冷风传来，季雨背后一凉，一种对战斗和死亡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侧身躲避。
　　“小心！”肖楠侧头大吼。
　　一把匕首刃极其尖利，凛冽地闪着光，擦着季雨的脸飞速划下，在他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肖楠对战斗的反应比季雨更快，他迅速转身，右手直接抓住持匕首的手腕，左脚瞬间爆踢出去，试图制住袭击者。


第20章 打斗
　　肖楠飞身跃起，直接对着来人双手反剪，但是对手很快就像鱼一样从中滑了出来，刀柄抵着肖楠的掌心，然后挣脱了。
　　季雨和肖楠同时倒退，两方对峙。
　　来者倒也不急，他往前走了几步，暴露在地下基地的顶光下。
　　季雨这才看清眼前的人，那是一个少年，体型偏瘦，一米七略微出头，头发纯黑，鼻梁高挺，眼窝极深，五官很深邃，看上去就是混血。
　　灯光下他微蓝的眼睛像杂色的玻璃珠，晶莹反光，里面一片混沌。
　　季雨深吸一口气，先放出了精神力来包裹试探。
　　随着少年一步步走近，他的神色越来越古怪：“他没有精神力。”
　　就算是再弱的哨兵和向导都会有精神力，如果说肉搏与格斗是哨兵的主场，那么在精神世界的对峙就是向导的能力了。
　　但是在此刻，季雨感受不到眼前这个少年一丝一毫的精神波动。
　　如果没有精神力，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只是个普通人。
　　肖楠一向都是主动方，他率先出手，边打边说：“怎么可能？！”
　　就刚刚过招了一回合，他感受到面前人的力气不是常人能比的，至少不输给他。
　　肖楠右手一切，狠狠撞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反手夺刀。少年吃痛，手下意识放开，匕首从指尖滑落，肖楠瞬间握住柄，看也不看直接抛出给季雨。
　　二人配合很好，季雨稳稳接住。
　　见匕首被夺，少年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他直接冲到面前伸手想要抢回来，视线紧紧粘在季雨手上。
　　肖楠用力扯住他的肩膀掰向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敌人：“你的对手是我。”
　　趁肖楠右边一个空档，他狠狠伸出手向季雨，季雨挥刀退后，只被他摸到了刀尖。血汩汩流淌出来，黑发少年顽固地抓着刀尖，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
　　冥顽不灵！
　　肖楠怀疑他压根不知道痛，他一拳打到少年脸上，男孩直接破相了。
　　他的眼神看上去还是很呆滞，浑浑噩噩，没有聚焦。
　　季雨的眉毛缓缓皱了起来：“……我怀疑他压根不受自己控制。”
　　这就像一个机器人，没有对“痛”的感知，只知道机械地完成刺杀和打斗的任务。
　　季雨帮助肖楠制伏眼前的人，见二对一受制于人，少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肖楠的力气一时间都抓不住他。
　　季雨直接给了他一手刀，上下打量，试探着粗粗分析道：“可能是向导的精神暗示，不过看样子也不太像，这人神识都没了。”
　　少年的脖子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肖楠见状补了一下。
　　这次他彻底昏过去了。
　　一道黑影再次从他们走过的入口蹿出，首先袭向背对着的肖楠。
　　“小心！”季雨瞳孔缩小，急急开口。
　　肖楠一闪躲开攻击，背对着来者一脚踢了上去。那个人被数据线绊倒，狼狈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很快重新站起来发起进攻。
　　赞推
　　投章
　　6/17/22,　10:27　PM　20　第20章 打斗_月亮之上_桃桃追年著_长佩文学网https://m.gongzicp.com/read3089165.html　3/8这是一个和刚才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的头发棕红，瞳孔则是全黑的，看样子也是个混血。
　　他的手上也拿了一把匕首，此刻抵在肖楠的膝盖上。
　　肖楠大腿一颤，紧实的肌肉绷了起来，趁其不备猛地踢飞匕首。
　　肖楠道：“这都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几个人影从通道蹿出来，无一例外都是手持匕首的混血少年。
　　他们的眼神混沌，面色麻木。
　　“你先走！”肖楠大吼，他捏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的脖子，从他手上夺了刀，以一敌多和这群杀手打了起来。
　　如果说肖楠要花不久才能制伏一个人，那么面临人海战术，他们难以想象今天能否从这里走出去。
　　季雨咬牙，肖楠把他当作同队的合作向导来保护，但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转身，抬手就给了肖楠背后的漏网之鱼一刀，金发的男孩面色僵硬，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
　　他的嘴巴微张，似是有点诧异，很快又恢复了战斗状态。
　　季雨粗喘着气略略数了下，这里总共十几个人，他认真回想昨天肖楠在格斗场叮嘱他的话，心沉了下来。
　　抿紧嘴唇，用精神力去观察每个人的出招，然后在大脑中分解。
　　用敌人的办法对付敌人。
　　肖楠见他不走，低低说了句什么。
　　他杀的很猛，鲜血飞溅在脸上，给平常带笑的男人增了几分暴戾。
　　肖楠出手一次比一次狠，一开始只是放倒这些少年，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开始下重手了。
　　“塞勒涅！”肖楠嘶哑着嗓子，纽芬兰狼从人群中蹿出，在地上打了个滚，雪白的毛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塞勒涅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几个跳跃间灵敏地躲避刀光，然后来到季雨面前。
　　季雨这边情况并不乐观，精神力毫无用处让向导只能武力输出，他虽然尽可能的对敌，但身上还是刮了不少彩。
　　塞勒涅站起来撕咬，高度大约等于一个成年人，为季雨提供不少帮助。
　　杀手们摇摇晃晃，没有痛觉似的重新站起来。
　　比起向导，哨兵的力量着实可观，肖楠的手一用力，一个杀手的手骨直接被他折断然后软软地垂了下来。他撕开下衣摆，用衣服草草擦拭凝在眼周的血，然后爆踢地上竖起的尖刀。
　　匕首的刃闪着寒光，在地上弹了两次后远离了战场。躺在地上早已失去行动力的少年还不甘心，他一拳砸在肖楠的小腿上，肖楠吃痛，皱眉回击。
　　他左右手各一把刀，往地上扎下去，最终停止在距离少年心脏一寸的地方。
　　肖楠顿了下，眼神平静，最终只是折断了敌人的双臂，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
　　时间渐渐流逝，肖楠虽强大但也吃不消长期的车轮战，更何况是这种死士。
　　四个人围攻，最终一个金发少年找到空档直接割裂了他的军装。肖楠的腹部受伤，长长的刀痕从胸下延伸到胃，伤口很深，露出腹部里面的组织，血染红半件衣服。
　　他和季雨背靠着背，两人双手各持匕首。
　　还有五个人。
　　“我可以抵挡一整子，你先走。”肖楠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但在季雨耳里很坚决，“我们不能两个人都交代在这里，你出去找艾米和亚力克斯，然后再回来找我。”
　　“不。”季雨想也不想直接一口回绝。
　　他要从这里出去已经万分困难，更何况白塔这么大，他很可能等不及艾米和亚力克斯赶过来，“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别这么顽固。”肖楠无奈，“听话。”
　　当初你让我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季雨脑海中回忆片段一闪而过，他想起漫长的黑夜，无边的火海，肖楠低着头摸着他的鬓发，重重吻了一下，一脸坚决地让他走。他说，季雨，听话，你先走吧。
　　季雨没有回答肖楠的话，他只是觉得有点可笑，肖楠比他还小两岁呢，强大了也不例外，他就是这么爱逞强。
　　但这一次时光飞逝，荏苒七年，他长大了，不再是怯懦的向导，他想留下来，并肩作战，保护想保护的人。
　　肖楠摁着腹部的伤，血由红渐黑，双方刀剑相向，僵持不下。
　　对面按不住气，直接拆散了他们，三个人先围住了肖楠，剩下两人对付季雨。他们像是吃准了两人中季雨实力较弱，直接手如闪电抓着他的脖子往前拖。
　　肖楠的心狂跳：“季雨！”
　　对面的死士歪着头，没有感情的脸上带了一丝嘲弄的意味。两人近在咫尺，肖楠却只能看着他。
　　季雨脖子被狠狠抓住，对方五指收紧，直接让人上半身悬空，痛苦不可名状。
　　“恩底弥翁——”季雨脖子受制，尽全力喝出精神体的名字，他的声音已经非常哑了，橘色小鸟感受到召应，灵动飘逸地从穹顶飞下，落到主人肩头。
　　季雨咬牙，情况不妙，再打下去怕是没有结果，他不得不这么做了。
　　向导和精神体的默契不需多言，恩底弥翁看上去很温顺，它用羽毛蹭了蹭主人的脸颊。
　　肖楠径直看了过去，显得有些迷茫，直觉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昏黄的顶光下橘色光芒大盛，一点点转金，灿烂热烈，绚烂如太阳，完全压制住地下基地的灯光。
　　恩底弥翁的体型一点点变大，就好像从幼鸟长为雄鹰，它张开翅膀恣意地在空中飞翔，羽毛片片张开，周身火焰烈烈，漂亮的尾羽落下金斑，最后在穹顶发出一声悦耳长鸣。
　　一切光芒都黯然失色。
　　人类创造的文明再是盛烈，也抵不过人类精神的璀璨。
　　季雨承受着大脑和精神世界的双重压力，感官并不好受，脸上的伤口本来早就凝固，此时此刻却因为狰狞的表情裂开了。
　　他没有留任何精神力，而是全部投注给了恩底弥翁。
　　如果有哨向专家在这里一定会惊掉大牙，因为在科学认知和联盟记载中，精神体只是哨兵和向导的精神载体，在战斗时可以提供帮助，但不可以承受这么多的精神力。
　　但是季雨完全把恩底弥翁当成了武器。
　　他把平常无法释放、无法使用的精神力全部给了载体武器。
　　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也需要向导和精神体绝佳的信任和配合。
　　这些年他无法使用的精神力，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可以了！”肖楠突破重围来到季雨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收紧，在万金之中，他的眸色就像是大海，波涛汹涌但又沉静，“季雨，这足够了！”
　　虽然不知道季雨具体做了什么，但肖楠可以感知到如果恩底弥翁再接受精神力，季雨会先承受不住。
　　季雨理智的弦在一刻之间绷紧，差点拉断，然后又放松。
　　——箭在弦上，他是弓，肖楠可以成为那个持弓的人。
　　恩底弥翁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长啸，稳定了下来，它整体呈红色，金色的羽毛蓬松，片片都泛着金光。
　　精神体眯起眼睛，显得危险又美丽。
　　一团团火从它的嘴里吐出，火球从天而下，逐渐变大，包裹住每一个杀手，少年们很快就燃烧了起来，他们在地上打着滚，看上去没有任何痛苦。
　　季雨已经疲惫到极致，他的身体不断传着讯号警告自己，精神力也在慢慢崩塌，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们没有自主意识，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完成自己的使命，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杀死入侵者。
　　他喘着粗气，用力牵住肖楠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耗尽全身的力气说：“走。”


第21章 逃离
　　恩底弥翁瞬间缩小，从天上掉了下来，塞勒涅轻轻咬住他，一口甩到背上。
　　季雨有点跌跌撞撞，牵着肖楠的力度还是很用力。
　　“从入口出去。”肖楠失血过多，脸色有点苍白，“这里太大了，其他地方不知道有什么，我们先离开。”
　　季雨点点头，学着肖楠的样子撕开衣服下摆，弯腰给他包扎，语气中带点责怪：“你流了太多的血。”
　　他站起来，和正俯下身的肖楠面面相觑。
　　肖楠的眼睛很亮，嘴角勾起了一点点，居然在笑，“突然觉得受点伤也是值得的。”
　　“至少让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他凑近季雨耳畔，阴沉沉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像猎人钳制住猎物的激动，转瞬即逝又化为激动与占有欲，“你是什么人呢？季向导。”
　　那句“我们是不是见过”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季雨的大脑，疯狂敲击心灵。
　　“这种时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季雨别过头，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们先离开。”
　　肖楠看着渐远的脚步，起身跟上，神情若有所思。
　　那只展翅高飞的精神体与小鸟形成鲜明对比，至今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它的羽毛华美壮丽，尾羽流金四溢，口中的熊熊烈火燃起一片燎原，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小鸟。
　　——那是一只凤凰。
　　二人脚步匆匆，重新步入来时的路，这次没有恩底弥翁的照明，通道很黑也很漫长。
　　季雨的脑子如一团浆糊，边走边思考，迫切地让自己的理智回笼。
　　这些少年年龄和身手大多接近，大脑内像被写了“不死不休”的程序，招招都下死手，倒地重伤也要爬起来追。
　　可是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会从通道出来？
　　还有肖楠在洞口听到的那声闷响是意外还是引蛇出洞？
　　通道宽阔，路很长，季雨凭着背后的光只能看到自己和肖楠来时的脚印。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个想法让他冷汗直下，头皮发麻。
　　那声闷响很可能就是人为的，目的是请君入瓮。
　　他和肖楠下铁梯子时大约爬了六米，这证明通道足够高、足够宽。
　　环境一片黑暗，季雨不敢抬头看。
　　他可以想象，在他们步入通道、走到内部时，有十几个人在黑暗中一直攀附在通道顶端，像蜈蚣一样盘成长长的条状，静静栖息，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们。
　　他感受不到精神力的波动，而这十几个少年从来没有留下过脚印。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走过路。
　　可能是怕再次引来敌人，两个人都很沉默。
　　季雨爬上梯子时身体颤抖，手有些脱力，肖楠在后面托了一把，紧跟在后面。
　　随着入口铁皮被掀开，一束光照入洞口，重见天日。
　　铁环自动合上，季雨看了肖楠一眼，欲言又止，肖楠摇了摇头，看来自己刚刚的推测他也想到了。
　　肖楠捂着伤口，单手拉下床沿，狭小的铁床锈迹斑斑，在安静的环境中发出吱嘎声，一切都恢复原样。
　　季雨点开终端，通讯还是显示无信号。
　　肖楠倒也没有强求，他站起身，仔仔细细环顾四周，不错过任何细节，围着小床走了一圈，找到一盒火柴和一根蜡烛，走到桌前，又在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
　　时过境迁，禁闭室堆满了灰尘，纸条也泛黄起了毛边，肖楠拿着，仔仔细细辨认一番：“于……月十七日欠……橙子一个，……清。”
　　季雨瞬间心跳停跳，血流全部涌向大脑。
　　“这是什么？”他快步走到肖楠旁边，一起看向这张纸条。
　　“不知道。”肖楠耸耸肩，把纸条递过来，“已经看不清了。”
　　季雨眯起眼睛，泛黄的纸条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但主语都模糊不清。
　　藏在肖楠身后他偷偷松了口气，敷衍道，“不重要，我们先走吧。”
　　肖楠确认别无所获之后点了点头，季雨踩着他的脚步，在肖楠看不见的地方把纸条放进了口袋。
　　……
　　“什么？！”艾米睁大眼睛，一脸震惊。
　　四个人在医院碰面，季雨草草讲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出来的时候还是联系不上你们，肖楠受了伤，我就做主先来了医院。”
　　叩叩。
　　一扇门在众人背后打开，肖楠敲敲门示意。
　　他腰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哨兵的恢复能力也很强，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艾米悄悄瞥了老大一眼，感觉到有点不耐烦。
　　“你居然也会来医院。”亚力克斯下巴快抬到天上了，眼睛围着肖楠打转，“现在不行了？”
　　肖楠无奈：“被他拉来的。”
　　一个小护士跟在他后面关上门，摘下口罩，像是在确认众人身份。
　　她捻熟地对季雨说：“一周内伤口尽量不要碰水，辛辣和海鲜少吃。”护士的视线上下打量，“家属没事吗？不用做个检查吗？”
　　季雨唇色发白，脸色比肖楠还难看，就像个透支到极致、没有任何力气的人。
　　肖楠刚要开口，却被季雨抢下了话头：“不是家属，不用了，谢谢。”
　　护士点点头，关上门走进房间，留下四个人站在走廊。
　　“喂，小向导，我感觉你快死了。”亚力克斯双手抱胸，毫不客气地对着季雨说。
　　艾米笑笑：“别这么说，至少活着出来了。”很快又正色严肃，“但是这一次太危险了，你们怎么能自己就下去了？”
　　“我要下去的，和他没什么关系。”肖楠眼神在季雨身上转了一圈，直接把话题终结了，“亚力克斯写今天的报告，艾米传送给总部，就这样，解散。”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亚力克斯在他背后气得跳脚，大声道，“凭什么是我写报告！”
　　“因为你们什么都没做。”肖楠挑眉，转身走的很彻底，季雨在后面欲言又止。
　　“那为什么又是我写那狗屁报告！”亚力克斯头上青筋直跳，走廊尽头几个病患纷纷回头，打量着这个大个子。
　　小护士又把门打开了，指着墙上安静的标识：“这里是医院，公共场合请保持安静，谢谢配合。”
　　亚力克斯泄气，声音小了下来，喃喃两句，不知道在说什么。
　　“行了，老大没事就行。”艾米压低声音偷偷说。
　　“回去休息，好好养伤，明日放假。”肖楠头也不回，语气很平，刻意放慢了脚步，季雨赶上来，看到他嘴角带着笑。
　　因为没有预约，他们没有专门的联盟快车坐。
　　两个人坐在医院车站，等了半天，拥挤的市民快车姗姗来迟。
　　他们运气很好，这一站不少人下车，有年轻的少年扶着咳嗽的母亲，也有中年人推着轮椅艰难地下车，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脸痛苦。
　　车上还有两个座位，季雨挨着肖楠坐下。
　　“我听过一句话，医院比教堂能听到更真挚的祈祷。”
　　快车通过漫长的隧道，阳光穿过车窗，洒在肖楠黑色的眼珠上，睫毛垂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季雨低低嗯了一声，头靠在肖楠肩上，意识有点昏昏沉沉。
　　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这是季雨最后的想法。
　　肖楠看着季雨睡着的侧脸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枕得更舒服。
　　把手轻轻伸入他口袋，双指一夹，拿出一张破旧泛黄的纸条，上面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肖楠莞尔，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重新把纸条放了回去。
　　从第一眼见到季雨，就有一种荒诞、奇怪的熟悉，这种感觉浸透了全身，支配着做出一些举动。
　　这些举动颠覆了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从头到尾都不符合“肖楠”这两个字。
　　比如他生活中下意识照顾人的小举动，比如对敌时自始至终都让季雨先走，比如塞勒涅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要去保护他。
　　再比如他内心蔓延、生长的担忧和恐惧。
　　但是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普通，又有很多隐藏的秘密，这些身世背景匍匐在背后，让好奇心驱使他渐入泥潭、步入深渊，去征服这个陌生的世界。
　　肖楠很久没感受到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他蹙眉尝试去思考，一整疼痛感猛地刺激大脑。
　　初次见面，玫瑰花海，亲切的精神疏导，背上的凤凰刺青，字条上熟悉的字迹，每夜都会做的美梦……
　　一种特别的情绪在心里铺散蔓延，然后彻底贯穿。
　　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奈和悸动的心情，渴望得到，但又害怕失去。
　　肖楠低下头，指尖轻轻敲打着大腿，他把整个人都挡在阳光前，让季雨睡在自己的影子下。
　　市民快车一往无前地驶过C区的山城，车厢内没有人说话，很安静，也很和谐，好像时光就停止在这一刻。


第22章 两人
　　肖楠抱着季雨，轻轻把他放到床上。
　　季雨没有什么唇色，脸色也一片苍白，睡梦中眉毛皱了起来，手无意识动了动。
　　肖楠用食指把他的眉毛抚平，然后给季雨拖鞋换衣服。
　　他的手指缓缓解开季雨的扣子，很小心地帮他套上睡衣。
　　季雨嘴唇微微一抿，手伸了起来，肖楠赶紧低下头，避免他打到自己。
　　一只凤凰露了出来，几片羽毛鲜亮又好看。
　　季雨长得显小，皮肤也很白，背上的刺青有一种反差感，突突地刺激着肖楠。
　　褪去上衣，肖楠呼吸一紧，心脏狂跳。
　　作为首席哨兵，肖楠在联盟里以自制力和行动力出名。他的老师曾经这样评价——世界上没有东西能让他动摇。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向导，也没有契约标记，但此时心脏却在跳动，就像一种肾上腺素催化的原始反应。
　　或者说，肖楠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复苏。
　　他帮季雨脱下外裤，拉上被子，一个人静静在床边坐了很久。
　　恩底弥翁一动不动地停驻在肖楠看不到的角落，轻轻拍打翅膀，豆子大的眼睛盯着他。
　　过了很久，肖楠好像做了一个决定，他伸出食指触上季雨的眉心，然后闭上双眼。盛大的力量在卧室里释放，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融合在一起。
　　无尽的黑暗，他在坠落，一只手拉住了他。
　　不是还有半张吗？你撕下来给我吧，我们可以交换一下。
　　耳畔一个声音说道。
　　季雨于十一月十七日欠肖楠橙子一个，十年内还清，什么东西，欠个橙子还要欠十年的？哪有你这样的，他听到自己问。
　　然后说，以后我保护你，天天请你喝橙汁。
　　“滴滴滴。”
　　季雨是被终端的声音吵醒的，感觉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但是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揉搓干涩的双眼，视线聚焦在发散蓝光的电子终端上。
　　几条信息弹了出来，上下滑动草草看了下，全部都是苏素的。
　　“季雨，我工作告一段落了，明天出去散散步吧。”
　　“我问了向导处，他们说你调去了别的地方，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季雨，你在干什么，怎么半天都不回我消息”“？”
　　“我要去C区一段时间，回来再见。”
　　“再不回我消息我真的要生气了！！！”
　　视线停在最后的三个感叹号，季雨摇摇头，扶着床榻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向导洁白的大腿。
　　他踩在地毯上，下半身映入斜对角的等身镜，弯着腰，隔着床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睡衣，脸色还有点发白，棕发柔软蓬松，棕色的瞳孔泛着一层刚起床的水汽，嘴唇微红。
　　等等，苏素要来C区？
　　季雨重新点开信息，再三确认。
　　现实就是这么的巧合，他才刚来C区，苏素就也被调来了。
　　季雨打字解释了一下自己最近很忙，然后用最快速度回苏素了一封邮件，邮件字里行间没有提到自己在C区。
　　虽然苏素和他关系很好，但季雨不希望自己的计划被知道，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季雨踩上橙子卡通拖鞋，拉开窗帘，C区的夜色已经降临，落地窗外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闪动着迷离的光。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终端上的时间，发现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三天。
　　“肖楠？”季雨打开门，刚探出头一只大狼就扑了过来。
　　“停停停……”
　　塞勒涅舔着他的脸颊，口水之间尽是思念之情，季雨立马投降。
　　这个世界上估计不会有人相信眼前的纽芬兰狼是肖楠的精神体吧。
　　塞勒涅站起来足足有成年男人这么高，季雨比了个手势，大狼松开爪子，眼睛里委委屈屈。
　　“坐。”
　　塞勒涅乖乖坐下，尾巴轻微扫了扫地面，眼睛亮晶晶的。
　　太听话了，季雨笑了起来，半蹲着摸摸狼头，思绪飞了一万八千里远。
　　肖楠是怎么想的呢？他也和自己的精神体一样充满迫切和思念吗？
　　纽芬兰狼让开，露出背后忙碌的哨兵。
　　“醒了？”肖楠眼睛也没抬，手上摆放着餐具，“醒了就来吃饭。”
　　季雨拉开凳子坐下，一锅鲜虾粥上桌，热腾腾冒着热气，肖楠给他乘了一小碗，抓了把葱花撒上去。
　　鲜虾和葱香混合，香气四溢，季雨端着碗突然感觉到胃在叫，他拿起勺子正要一口闷，肖楠出声：“小心烫。”
　　季雨闻言轻轻用上唇触碰了粥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虾肉紧实弹牙，米粒唇齿留香。
　　“怎么这么巧？”他的眼睛弯着，问肖楠，“刚醒你就做好晚饭了。”
　　这句话听着略有歧义，像是分外亲密，季雨好像也意识到话语有点古怪，右手拿着勺子在碗里打转，“而且还是粥，真养生。”
　　首席哨兵下厨，割鸡焉用牛刀，季雨又塞了一大口。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这几天都煮的粥。”肖楠也不吃，只是解释着。
　　季雨惊讶：“你煮了三天的粥还吃了三天？”
　　肖楠一脸淡然，说的很平常：“也没有，具体来说是皮蛋瘦肉粥、牛肉蛋花粥、香菇鸡丝粥，每天都是不同的。”
　　他补充，“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怪不得现在不吃了，季雨心想。
　　他摸摸脸，发现肖楠在看着他，男人的面色还有点奇怪。
　　“怎么了？”他嘴里是满的，只能含糊不清地问。
　　肖楠把视线从他的唇上移开，然后说：“没什么，吃你的。”
　　季雨连着喝了三天的粥。
　　一开始他觉得美味，但是一日三餐都喝粥之后终于受不了了。
　　“队长，算我求你了，能不能不喝粥了。”季雨露出央求的表情，“加几个炒菜也好。”
　　第四天他得偿所愿，三餐分别是炒猪肝、鸭血豆腐汤、红豆汤。
　　有苦说不出，就在他提出“肖楠不吃凭什么他要吃”理论的第二顿，肖楠就陪着他吃饭了，各种补血补气和粥换着吃。
　　季雨知道他手艺好，但也经不住这么天天吃。
　　做饭的肖楠毫无怨言，每天起得比季雨早，睡得比季雨晚，勤勤恳恳做饭，认认真真盯着他喝粥。
　　“其实真正需要补血的人是你吧。”季雨摸着吃饱的肚皮摊在沙发上，不远处的肖楠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说到这里想起来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那天这么严重，现在怎么样了？”季雨手很快，拉着肖楠的裤子不让他走，直接把下衣摆撩了起来。
　　没有绷带，只有一道愈合大半的伤痕。
　　裤子被他拉扯得太用力了，人鱼线露出一大半，整整齐齐的八块腹肌和他碰面。
　　肖楠满手的碗筷，被拉住裤子只能停下动作，歪着头挑眉看向他。
　　季雨的面色很平静，但是耳垂瞬间就红了：“……不错的恢复力。”
　　哨兵的能力真是强大啊，季雨不经感慨，过了这么多天，肖楠的身体早已重新回归颠覆，但他的精神力还在一点点恢复。
　　“回来。”肖楠叫住转身就走的季雨。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季雨问道。
　　肖楠笑了，季雨喝了这么多天粥现在一看到他笑就觉得准没好事，果然如他所料：“季向导，劳烦你帮我把裤子穿好。”
　　“还有，我们谈谈。”
　　季雨叹出一口气，等了很久，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第23章 剖心
　　C16的夜车水马龙，不同列次的快车穿梭在山城中。虽然这个世界有哨兵向导等能力特别的人类，但普通市民占据绝大部分，他们为了生活奔波，一生平凡而短暂。
　　肖楠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无言看着落地窗前的人间烟火，季雨走到他边上隔了一段距离坐下，整个人埋进沙发的凹陷。
　　“谈什么呢？”季雨小声地问。
　　玻璃窗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摊着，一个正襟危坐。
　　季雨透过倒影和肖楠对视，肖楠直视他，认真地说：“对不起。”
　　“什么？”季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说，对不起。”肖楠重复。
　　“我不应该把你牵扯进这件事情的。”他垂下头，“其实这个任务我是有私心的，那天不顾安危就冲下去了，也没有顾及你。”
　　季雨很诧异，还以为肖楠发现了自己偷偷潜入他的精神世界，或者要问恩底弥翁的事情，结果肖楠只字不提。
　　他张张嘴，指尖轻轻抚摸沙发皮的纹路，说：“就为了这件事？”
　　“还有。”肖楠似是不满两人隔这么远，向季雨的方向挪动两米，“那天我趁着你受伤进入了你的精神世界。”
　　“关于这点我也需要道歉。”
　　季雨大吃一惊，心狠狠一跳。
　　哨兵轻而易举地进入向导的精神世界，而且不被察觉，这简直像个笑话。
　　失语片刻，组织了半天语言，提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没有受伤吧？”
　　肖楠侧头，像是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没有。”回答很快，“你不好奇我看到了什么吗？”
　　季雨回想自己在肖楠的深层世界做过的事情，嘴唇上下嚅嗫，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暧昧的山洞，昏暗的月光，摩擦许久留下银丝的唇……他是一个潜入精神世界的惯犯。
　　如果肖楠知道了他做的事情，估计这次任务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看到了……什么？”季雨艰难地开口，不敢看他。
　　肖楠学着他的样子把整个身体都埋入沙发：“看到了星辰，大海，美丽的海滨城市，柔软洁白的沙滩。”
　　他眯着眼睛，好像在回忆，“我看过各种各样的精神世界，像你这样的独此一家。”
　　季雨的精神世界是永夜，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群星细微的光照着肖楠，他踩着沙子上岸，从海边步行到夜风刮过的城市。
　　季雨看上去有点诧异，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会这样？”肖楠不解。
　　“我的精神世界啊。”季雨表情带着疑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向导对自己的精神世界最熟悉，构筑的场景也会随着能力增长不断丰富。
　　季雨作为向导，不了解自己的精神世界也太奇怪了。
　　肖楠按捺下疑问，在季雨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疑团了。
　　“你在精神世界里有看到我吗？”季雨随手抓过一个抱枕，把下巴埋在灯芯绒力。
　　“没，只是在表层的精神世界里而已。”肖楠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季雨长吁一口气，庆幸精神世界里的自己没对肖楠做出什么事来：“就是这样？”
　　肖楠认真：“就是这样。”
　　谈话到此为止，季雨点点头，扔下枕头准备起身，好奇心还是让他屈服了。
　　“你就不好奇吗？”转过头开口，“这么多事情，你都不问我吗？”
　　比如他是谁，有什么目的，到底是不是E级向导，在白塔地下基地是怎么做到的……
　　“不好奇。”肖楠神色坦然，好像经历事情的不是自己，“等到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只是时间问题。”
　　季雨转过身，忍不住反驳他：“你怎么就这么自信我会告诉你？”
　　肖楠站起来，一步步走近他，眼神有些许玩味的意思。
　　两人有半个头的身高差，季雨看着肖楠下意识退后，直到背撞上冰冷的玻璃窗。
　　肖楠歪着头笑笑，表情看起来很危险，撑着玻璃轻轻松松就把小向导按在窗前，缓缓凑近说：“那么季雨，你怎么就这么自信你的秘密可以不被我知道呢？”
　　极近的距离，肖楠低着头，下颌线清晰好看。他声音不大但是咬字很清晰，呼出热气吐在季雨的耳垂。
　　信息素率先控制身体，季雨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微微颤抖，这是哨兵向导在实力的先天压制。
　　他就像一只误入狼王领地的猎物，危险还不自知。
　　而狼王眯起眼睛，亮出爪牙提醒着猎物。
　　季雨的棕色短发蹭在肖楠下巴上，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秒，肖楠看到他眼中闪着光。
　　“我相信你。”季雨笑笑，随口说道。
　　肖楠一愣。
　　季雨趁着肖楠愣神，缩起身体直接从肖楠臂弯的空隙下面遛了出去。
　　“我接受你的道歉，至于其他事情，等到时机成熟了我确实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季雨摆摆手，挺着吃饱喝足的肚皮，留下一个背影。
　　肖楠在客厅的玻璃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C区的夜景点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也没有烟瘾，只有心烦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雾气四散，逃逸在空气里，男人英俊的五官变得模糊。
　　肖楠承认他撒谎了，其实刚才后一次道歉指的另有其事。
　　季雨的精神世界确实有星辰和大海，他也拜访了美丽的海滨城市和柔软洁白的沙滩，但是肖楠进入的精神世界不是表层，而是深层。
　　而且他看到了季雨，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烟草味从他口中吐出，在玻璃窗上留下淡淡的水汽。肖楠轻轻擦去雾气，一双凌厉的眼睛暴露在阴影里，再往下是高挺的鼻子，每当他冷脸，眼神就会显得很凶。
　　但是肖楠的嘴唇很好看，笑起来可以春风化雨。
　　他仰头，露出脖颈，喉结上下动了动，吐出烟气。
　　已经过去三天，肖楠仍对季雨的深层精神世界印象深刻——在那个永夜的海滨城市，他穿越过沙滩，不顾一切地去找季雨。
　　他牵着季雨的手搭乘上电梯，两人在沿海的房间里纵情。
　　落地窗外海浪拍打着沙滩，礁石被浸湿，夜色下看居然带着点粉。
　　触手可及的地方都被浸润了，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带着腥味的海风透过最高的小窗，悠悠进入房间，在季雨洁白光裸的背上打着圈。
　　肖楠看着玻璃上印出的影子，冷漠的眼睛变得狭长，带着欲望和温柔，季雨的手无力地贴在窗上，半个人靠在他身上，脖子仰在他的颈卧里，半天说不出话，连眼尾都是红的。
　　他看到自己小心翼翼地吻上季雨。
　　房间里充斥着旖旎。
　　这就是今晚肖楠没有勇气说出的、隐瞒的秘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对季雨动了歪心思，照顾变得顺理成章，见面时会觉得开心，一起吃重复的饭也很舒服。
　　而现在的肖楠不再满足于此，他感觉自己有了更多渴望。
　　想要触摸，想要接吻，想要进入。
　　……
　　季雨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叹气。
　　庆幸肖楠没有发现什么，但同时又希望被质问，这样就有理由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了。
　　季雨躺下，整个人呈大字型，头发有点毛茸茸的。
　　理智回笼，心渐渐冷了下来，还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不然准备了这么多年的计划一朝回到解放前。
　　肖楠被封锁了记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现在的生活平静也幸福，如果执意要告诉肖楠，那就是两个人一起分担痛苦。
　　恩底弥翁从窗外飞入，落到床上后啄了啄主人的头发，它的身体好像大了一圈，羽毛更亮更红了，眼睛也变成了大豆这么大。
　　季雨逗弄着它，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是不是长大了？”
　　哪有精神体还会长大的？
　　恩底弥翁一歪脑袋，拍拍翅膀，无辜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听不懂主人的意思”。
　　“所以肖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我的精神时间的？”季雨不追究上一个问题，没好气的训着自己的精神体，“要是他发现了什么怎么办！”
　　小鸟鸣了一嗓子，季雨感受到它在说“你进入肖楠的精神世界不也是靠塞勒涅放水吗”，季雨一时无语凝噎，恩底弥翁说得很有道理，他甚至没有理由反驳。
　　最终他还是说：“没有下次了！”
　　小鸟扑棱着翅膀跳开，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自己去找塞勒涅玩了。
　　季雨翻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几天和肖楠相处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他闪过，最终停在刚才。
　　肖楠盯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假装泰然自若的威胁，还有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向导对场景和气味的追溯都很好，季雨仗着自己精神容量大，一向不怎么清理，在五感中逡巡，对发生的事情反复回顾。
　　在场景残留中，他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肖楠的臂弯里。
　　干净的玻璃印出两个人的影子，季雨悄悄仰起头，用力呼吸，尽可能记住这一幕的每个细节。
　　肖楠把他困在双臂之间，侧着头，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了什么。
　　季雨睁大眼睛，他突然发现，当时肖楠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自己的唇上。
　　他在想什么呢？


第24章 疑云
　　“在艾米利亚上传了报告后，联盟已经派出人手进入白塔了。”
　　肖楠坐在桌前，对面是季雨。来，他打开终端，十几张照片弹了出来。
　　“组织回复给我，他们真枪实弹从禁闭室通道下去后什么都没看到。”
　　照片全方位拍摄了地下基地，和他们去过的一模一样，像素也非常高清。季雨滑动照片，凝神细细观察，片刻后说道：“不对啊，地上的血迹呢？我们打斗的痕迹呢？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肖楠皱着眉：“我也觉得很奇怪。”
　　他放大图片，地下基地像是无人问津一样，满地的数据线灰尘覆盖。
　　“就连灰尘都是完整的。”季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手垂了下来。
　　他来回滑动，把每一张照片放大再放大，但就是找不出任何瑕疵。
　　这个地下基地每块地方都很完整，所有痕迹也被清理干净，看上去就像被尘封了数年一样。
　　“这不可能。”季雨还不死心，闭上双眼，精神力再次回到地下基地，用五感残留重新环顾他们到过地方。
　　狭窄黑暗的走道，黑白参杂的沙砾，空旷的基地，昏暗的顶光……
　　季雨很久没有这么细、这么全面的去调动残留的记忆了。
　　他在书架上取出对应的回忆，时间像一本书在他面前展开。
　　空气中精神力释放，向导的能力被季雨施展到极致。
　　究竟有哪里不一样呢？他绞尽脑汁。
　　从跳下梯子，第一脚落地，再重新走过黑暗的通道。
　　回忆打开，季雨嗅到空气中陈旧、腐朽的味道，他硬着头皮跟在肖楠后面，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感觉到顶端有目光注视的他们。
　　但是他当时并没有抬头看。
　　季雨对每一块时间事无巨细的观察，嗅觉、视觉、精神力的感觉都被他回味了一遍。
　　鲜血飞溅在脸上，喉咙感到窒息。
　　他如同第三者视角，看着自己嘶哑着嗓子大喊恩底弥翁，小鸟瞬间变大了，火球落下，少年杀手们倒地打滚。
　　不对，不对。
　　都不是这里。
　　残留的回忆开始倒放，他回到第一脚步入通道的时候，那时候他低下头，逐渐适应黑暗，然后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
　　“不对。”季雨猛地睁开双眼，肖楠静静坐在他对面。
　　重新滑动照片到第三张，那是通道地貌的照片。
　　道路上很干净，黑白沙砾参半，没有任何脚印。
　　“这里不对。”季雨的手指停在照片上，语气笃定，“当时我们下去的时候黑沙占据大部分，现在照片里面黑色白色基本对半开。”
　　“我怀疑他们把尸体从通道拉出去后又重新了沙子，但是时间太赶了，C区没有黑沙，他们只能铺上白沙混合充次。”
　　肖楠蹙眉，收起其他的图片，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大，看了一会。
　　“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肖楠没有否认他的推理，接着往下说，“白塔的地下基地迟早会被发现，与其花时间掩盖，不如早点逃离现场。”
　　两个人默契地对视，瞬间有了共同的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季雨久久地看着照片，“作案者不希望联盟信任我们，他想把联盟与这个任务分割开。”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是什么人既有能力清理现场，又可以精准算好时间，还想把联盟和肖楠割裂呢？
　　“他”会不会就是联盟内部的人？
　　室内暖气很足，但是季雨背后浮起一层冷冷的薄汗。
　　他突然开口，看着肖楠的眼睛，径直问道：“昨天你让林雨初去干什么了？”
　　肖楠答道：“我让他去找扣子了，昨天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对比了C区的扣子款式。”
　　“然后发现没有对得上的？”季雨接下他的话头。
　　“对。”肖楠颔首，“过去十年，所有记录在C区的工场，没有一件衣服有这种扣子。”
　　“那枚扣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季雨回想起那天。恩底弥翁叼起雪白通透的扣子，放在肖楠手心。扣子是四孔的，漂亮通透，掂起来略微有点分量，看上去很干净。
　　肖楠道：“它使用白贝母做的，也就是珍珠贝母，被打磨后才制成了扣子。贝母雪白通透，纹路很少，所以价格也不菲。”
　　“我倒是好奇什么人会穿这种衣服。”
　　虽然在过去的十年里，C区的工场没有生产过一模一样的扣子，但这不能代表扣子的拥有者不是C区人。
　　如今科技发达，飞行器四通八达，传送器也很方便，人们在家里就可以购买别的地区的商品。
　　肖楠的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但是就在刚才，林雨初发消息说用联盟内部的终端对比了全部地区的工场、衣服、扣子，所有记录在册的款式和现在市面售卖的衣服都没有这种扣子。”
　　一团团疑云渐起，步步逼仄，笼罩着这次任务。
　　季雨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出错了，但转念一想，这不可能。
　　联盟内部的终端可以说是汇聚了全球的信息，无论是自制的衣服还是贫困地区的小作坊，没有一个人的信息可以逃离终端芯片。
　　在大时代高科技的背景下，每个人都依靠终端生活，但又被终端监视。
　　“还有一种可能。”肖楠说出了他的想法，“这颗扣子是十年前的，那时候终端还没被插入芯片，科技也没有现在普及。”
　　“不可能吧。”季雨下意识否决，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我记得那枚纽扣崭新崭新的，如果有这么长的生产时间，又怎么会保存的这么好？”
　　思路再次陷入僵局，他们这条线索很可能就这么断了。
　　如果要理性分析，他们应该早日完成任务，而不是对一颗扣子这么执着。
　　但万一那天真的是肖楠听错了呢？万一这颗扣子就是无意中被落下的呢？万一这是一条没有用、也没有意义的线索，为的就是绊住他们呢？
　　季雨觉得难以呼吸，直觉告诉他，你要追查下去，这不只是一枚简单的扣子。
　　因为他相信肖楠，也相信自己的精神体，这是一种多年培养、无可比肩的信任。
　　感受到空气中精神力不安的波动，肖楠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起林雨初？是怀疑他吗？”
　　季雨没有告诉肖楠自己的怀疑，试探性地问道：“你很信任他吗？”
　　肖楠舒展身体，靠着座椅向后仰，打破房间里紧张的氛围。
　　眼睛向上，好像在回忆什么：“是的，他既是队员，又是我的朋友，我很信任他。”
　　“几年前我和他一起接受了联盟的培训，在此之前也出过几个任务。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好心，但是很好用，能力也相当靠谱。”他补充道。
　　“混乱中立。”肖楠这么评价林雨初。
　　季雨点头，暂时按下心中的怀疑。
　　虽然第一次见到林雨初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但肖楠的信任算是一层枷锁，直接铐上了他心里的不安。
　　而且世界上有更多东西可以制约这个人的阵营，就比如林雨初是官二代，是林遥礼林老馆长的儿子。
　　生活不易，季雨叹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哨兵向导失控事件呢？不是说一周前在C16有两例复发吗，还对普通人出手了。”
　　明明这才是主线任务，现在却被忘的一干二净。
　　肖楠见他突然提到这件事，有点哭笑不得：“在你睡着的这几天我就让艾米和林雨初去事发地点调查了，他们也确实打探出了一些事。”
　　肖楠当着季雨的面直接打开了终端的邮件箱，什么都不瞒着他。
　　如季雨所料，肖楠的邮箱只能用“无聊”来形容，除了工作之外还是工作，没有C区朋友邀约，也没有熟人要给他介绍向导。
　　季雨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悄悄松了口气。
　　肖楠打开艾米发的文件：“林雨初在调查纽扣，亚力克斯在报告上憋了整整三天，这件事我就让艾米利亚先负责了。”
　　一行行文字从邮件里跳出来，下面还附带着音频和视频。
　　季雨看东西向来很快，一目十行扫过文字和表格，拉到下面的图片。
　　不得不说艾米的能力非常出色，她把每个事发地点全部造访了一遍，周围的信息都也被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可以说是任何细节都不放过。
　　她总结了这两年C16发生的所有失控事件，将事发地点全部绘制了出来。
　　季雨放大图片认真观察，发现她连小吃摊的名字和边上排水系统都不放过。
　　“艾米利亚发现，事发地点都在这个大圈内。”肖楠以手指示意。
　　所有事发地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图案呈现在地图上。
　　小吃摊名字逐渐看不到了，季雨缩放滑动。
　　艾米根据这些地点的事发时长，用不同程度深浅的蓝色来做标记。这里面有些标记很浅很淡，意味着是一年半前发生的伤人事件了，而有些则是呈藏蓝色，表示一周多前刚刚发生。
　　虽然时间跨度略大，但所有事发地无一例外都在艾米画的圆圈里。
　　而这个圆圈的中心，是C16市中心的菜场。


第25章 黑市
　　虽然现代科技发达，传送器也很方便，但还是有很多人会去菜场采购。
　　一是因为线上速食食品和菜的种类有限，市场里面东西丰富也新鲜；二是绝大部分的市民都是普通人，并不能顿顿都负担起高昂的线上运输费。
　　C16算是C区的风水宝地，这个地方靠山临江，资源富足，还不受战火波及。百姓生活幸福平安，蔬菜和肉类量大便宜。
　　但是就在最近两年，哨向失控伤人事件层出不穷，一时间人心惶惶，市中心这一块没落不少。
　　季雨狐疑地抬头：“你每天做饭的菜都在哪里买的？”
　　新鲜补血的动物肝脏，变着花样的粥……终端超市可买不到这些。
　　不会就是来自C16菜市场吧？
　　肖楠很自然地说：“每天艾米利亚去调查的时候顺手帮忙带的，怎么了？”
　　季雨瞪了这个不称职的队长一眼，说道：“怎么能让她每天都帮我们买菜。”
　　算算日期，这都已经好几天了，而且每天菜还多到吃不完。
　　肖楠笑了：“不帮我们带菜，她怎么和那些人精老板们混个面熟？”
　　季雨语塞。
　　确实，肖楠说的对，如果想得到情报，艾米就要先买这些摊主的菜。
　　“据艾米利亚所说，现在菜场没有人不认识她，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调查。”
　　季雨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大的菜场，三天内所有人都认识她，这怎么可能？”
　　肖楠：“这就是艾米在团队里不可或缺的能力。”
　　他拉大图片，几百个摊位都被标注的清清楚楚，“与其说所有摊主都认识她，不如说是她彻底了解所有人。”
　　“现在已经八点了，再过一会她要问我今天吃什么了。”
　　肖楠话语刚落，一跳讯息弹出，上面写着“老大，今天吃什么”。
　　肖楠回复写道“今天不用你帮忙带了，我们自己来买”。
　　“走吧，现在时间差不多，我们过去应该刚好和她汇合。”
　　季雨和肖楠站在大门口，硕大的电子屏最上端写着“C16蔬菜市场”，下面来回滚动播放今日菜价。
　　天气逐渐从秋入冬，气温也低了下来，季雨穿了三件衣服。市场门口不少人大汗淋漓地忙碌着，多则一件长袖，少则黑色背心。
　　一辆电子运输车从南方驶过，几个人从上面跳下来，操纵机械臂卸货。
　　季雨的精神力穿过来来往往，直接捕捉到了货车后面的艾米。
　　艾米背对着他们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谈着什么，她穿着简单的夹克，棕色长发扎成马尾状，脸上笑容洋溢。
　　感受到了季雨扩散的精神力，艾米没有回头，她右手伸到背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继续和大婶寒暄着。
　　肖楠也不急，就这么站在对面等着她。
　　“……阿姨，我给您介绍几个朋友！”
　　艾米热情地对大婶说，她笑起来很漂亮，看得大婶频频点头。她招招手，示意肖楠和季雨过来。
　　季雨有个坏习惯，总喜欢滥用精神力去感知，而此时精神领域正在无限扩散，覆盖住了整个菜场。肖楠挑眉，抓着走神向导的后衣领，提着他大步走向艾米。
　　季雨这才回神。
　　看到两个英俊的年轻人出现，大婶眼前一亮：“小王啊，快给阿姨介绍介绍，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艾米如她所说，分别介绍道：“这是小季和……小肖，都是我朋友。”
　　季雨看到她的精神力上下波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了，队长。
　　“他们都没有对象。”见大婶高兴地拍着肖楠的手，艾米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
　　“这是王姨。”她向两个人介绍。
　　“哈哈，小伙子喜欢什么样的？”王姨乐开了花，对肖楠说：“秦摊主家的姑娘，个子老高了，看上去和你正合适。”
　　她转身又对季雨说：“李摊主的小外甥，年轻又帅气，嫩得能掐得出水，听说还做的一手好菜，你喜欢吗？”
　　“可惜我没照片。”王姨手指在终端上点了点，最终摇摇头，叹气。
　　“不过你们可以见个面试试，趁着年轻，要多多恋爱啊，你看小王就是太着急了，这么小就结婚了，也不享受一下青春……不像我我，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这经常来买菜的小伙子就没有不认识的。”
　　“会做饭的男人才是好男人！”王姨认真地补充道。
　　艾米见她越说越偏，渐渐开始为自己未来的事业担忧了起来。
　　希望老大不会恨她拆散了他们。
　　“王姨，您不是要去进海鲜吗？”艾米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王姨一拍脑袋，哎呀一声：“聊着聊着就忘了，那我先去海鲜市场了，下次有机会再聊！”她挥挥手，然后走远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艾米松了口气，开始为沉默半天的两人做介绍：“刚才的王姨是C16菜场负责人的母亲，她已经退休了，平时来这里就是遛遛弯，帮帮儿子的忙。”
　　她往里边走边说，“别看王姨唠叨，她对这个菜场了如指掌。别说是秦摊主的女儿有不有谈恋爱，她连李摊主家的猫生了几窝都知道。”
　　肖楠若有所思。
　　季雨说：“那她对哨兵向导失控的伤人事件也很了解吧？”
　　艾米点点头：“是的，但是每次聊天她都会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
　　肖楠发话了：“不愿意说也正常，这种事情多半会影响菜场的经营。不过既然来了，我们就要问出来。”
　　“先去买点菜吧。”
　　艾米看向他：“老大，你们今天想吃点什么？这里都是按菜类划分区域的。”
　　季雨走进菜场大门，震撼的场景出现在眼前。市场顶部非常高，上面建有交错的轨道，供电子缆车运输。市民们买完菜后，摊主会把对应的菜放到小车上，缆车载着不同的菜驶入储存柜。
　　人声鼎沸，不同的摊子整齐有序，一字排开，整个菜场区域划分鲜明，秩序井然。
　　“王姨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吗？”肖楠若有似无地瞟了季雨一眼，见向导没看他，移开视线说道，“先去秦摊主那里吧。”
　　领导发话，艾米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带路向北走去：“北边都是生鲜区，而西北区那里清一色都是卖海鲜的。秦玉的摊子就在西北角。”
　　“但这个点基本上海鲜都没什么了……”艾米解释道，“C16不靠海，每天新鲜进货的海鲜都是限量的，基本上八点出头就都被买完了，所以王姨刚才这么急。”
　　季雨走在最前面，打量着两旁的摊位，摊主们看到他议论了一阵，并没有热情招待。随着艾米在他后面出现，他们才露出笑意。
　　“小王来啦！”斩肉的摊主挥挥手，牛血从他手腕上留下，在棕褐色袖口上留下新鲜的红色。艾米点点头，对每个人都认真问候。
　　“林摊，今天西葫芦怎么涨了三毛啊……”
　　“刘姐，您家宏宇今天没来写作业吗？瑶琳呢？”
　　“胡阿姨，今天就不吃肝啦，前天刚吃过，您家电子屏修好了吗？需要我帮您介绍个师傅吗？”
　　季雨看着她热情地和每个摊主打招呼，心下佩服，这才短短三天，艾米已经摸透了整个菜场。
　　他下意识看向肖楠，发现肖楠也在看着他。
　　西北角的海鲜果然都卖的差不多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鲜味，腥气混合着铁锈味侵蚀着每个人的大脑。季雨皱皱鼻子，上下观察一番，锁定了目标任务。
　　那居然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有闺女，寸头，背心，鼻子很挺，嘴唇颜色极淡，看上去三十左右，外形和其他摊主格格不入，桌子右下角写了个龙飞凤舞的“秦”。
　　秦玉的摊子是西北角最大，但也是他卖的最好。艾米走近观察，发现桌上只剩下一点青口和几只梭子蟹。
　　“秦老板，今天梭子蟹怎么卖？”艾米笑着问。
　　秦玉没有说话，慢悠悠点了支烟，手上比了个数。
　　一旁的肖楠站在摊前装模作样的挑选了十几个青口，放进袋子后递给他。秦玉叼着烟，称重后用机器扫肖楠的终端。
　　好贵。季雨瞄了眼肖楠终端上被扣除的价格，不经咋舌。
　　秦玉看出他们想说什么，右手拿下烟，吸了一口后不紧不慢地说：“规矩。”
　　他把塑料袋放到电子缆车上，自己走到板凳上坐下。
　　“你们不是来买菜的，说吧，来干什么的。”
　　肖楠站在他对面，背挺的笔直，秦玉虽然是坐着，但姿态像松一样绷着。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肖楠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熟悉的意味，那是猛兽捕猎前的威胁，凶狠，嗜血，又蓄势待发。
　　一旁的摊主没说什么，但在季雨的精神领域里，所有人都慢了下来。
　　西边两个杀鱼的中年夫妇刀子慢了一拍，右边认真指导女儿数学题的母亲头微微侧了一下，后面头发花白、正在收拾桌面的老人手抓住了菜刀。
　　这个“菜场”不只是个简单的菜场，他们都有什么极力隐瞒、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26章 暗场
　　时间就像静止在了这一瞬间。
　　秦玉压根没有正眼看肖楠，伸长脖子，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季雨敏感地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正要说些什么，肖楠在背后摆了摆手。
　　艾米在一旁揣揣不安。
　　肖楠没有正面回答秦玉的问题，他笑了，说道：“秦老板，您这里最好的货是什么？明天几点来能买得到？”
　　秦玉的右手摩挲着烟，从小板凳上起身，缓缓靠近，阴沉沉地说：“小子，你想要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有命拿走。”
　　他挑衅似的把烟吐了肖楠一脸，肖楠脸上的表情没有动摇半分：“那就现在吧。”
　　隔壁的摊子发出一声巨响，鱼头落地，砧板上鲜血淋漓。
　　那对正在杀鱼的和蔼夫妻看了过来，就刚才艾米还问候了他们的小女儿，而现在妻子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秦玉低低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们自不量力。他脱下长年沾血的外衣挂了起来，身上只剩下一件背心，不耐烦地说：“过来。”
　　秦玉从桌后弯腰绕了出来，随手把没卖完的梭子蟹扔给前摊，轻轻瞥了一眼季雨。
　　他在前面领路，带着三人走进西北角最后面的仓库。
　　秦玉半蹲，双手吃力地拉开铁门。
　　季雨定神，目光停在他背心前面，一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黑色背心露出一角绷带，三人都发现秦玉胸前受伤了，而且从他的表情可以推断这不是轻伤。
　　秦玉也没有多做遮掩，率先走进铁门，边走边说：“这就是代价。如果你们没做好死的准备，就别进来。”
　　肖楠没理他，自顾自走进大门，季雨打量着四周跟在他后面。
　　艾米踌躇片刻，还是随队长的脚步踏入大门了，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重温自己的人设和定位。
　　她心道，就这样，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和一个早婚混血留学生王小米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C16菜场的秘密，趁机混进了黑市。
　　走道很长，两侧都是铁丝网，四周漂浮着铁锈味。灯光是红色的，昏暗地打在一行人身上，远看衬得人万分恐怖。
　　艾米不知道肖楠的心思，但是季雨知道，他边走边忍不住频频侧头看肖楠。有了上一次前车之鉴，他很怕两人再次陷入危险。
　　肖楠的表情很沉静，他把食指放入季雨的掌心，轻轻勾了勾，像是在说，不用担心。
　　皇上不急太监急，季雨和艾米一起急，但是老大没发话，他们也只能沉默地跟着往前走。
　　季雨放弃暗示肖楠了，他静下心，把自己的精神力全部放了出去。
　　向导的精神力不断扩散，包围，充斥在整个菜场，没过多久季雨就把这里的地形掌握的一清二楚。他握紧拳头，心里有点惊讶。
　　精神力像是变强了，源源不断的，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走在最后的艾米也有点惊讶，她一直以为这个空降的队友充其量只是个军师，或者严谨地讲，是老大想追的小军师，没想到是她轻视季雨了。
　　老大什么时候能明白自己想追人呢？
　　艾米觉得以肖楠单身二十多年的经历来看，大概是想不明白了。
　　到了。
　　秦玉掀开帘子，回头不耐烦地看着他们，示意三人快进来。
　　“秦老板，好久没带人来了，今天是谁来送死啊？”一个声音突兀响起，音调很高，但是尾音又往下沉，听起来男女莫辨。
　　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瞬间闪在季雨面前，见没吓到他，青面人讪讪起身，看上去有点不甘心。
　　“啧啧啧，两个小帅哥，一个小美女，真是可惜了。”
　　它凑近打量众人，血盆大口离肖楠只有几厘米，自言自语道，“这个有点眼熟啊？电视上好像见过，是演员吗。秦老板，你从哪个剧组抓来的？”
　　季雨闻言冷汗刷地一下就出来了，他和艾米都是实打实的素人，身份想怎么胡诌都没事，但肖楠可是反复上过军事频道的。
　　尤其是最近A27战事告急，哨向频道每天循环播放。
　　好在秦玉的耐心告罄，他把烟灰往青面人脸上弹了弹，不屑地说：“老子不看电视。”
　　“他们今天来点名要货，先带他们开开眼界吧。”他指了指帘子后一片漆黑的下面。
　　季雨的头沉了沉，精神力随着视野一路向下，照亮向导视线盲区。
　　下面有不计其数的座位，基本上都被坐满了，不少带面具的人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好吧。”青面人不情愿地说。它从宽大的外袍里拿出几个面具，随手丢给肖楠、季雨和艾米，“拿着，选个座位下去看吧。”
　　见三人没什么反应，它凑近后笑了起来，吊起的眼角分外吓人：“就坐在第一排吧，会有惊喜的。”
　　肖楠觉得不错，接受了它的提议：“可以。”
　　秦玉欲言又止，他狠狠瞪了青面人一眼，用力把烟蒂碾在面具上。
　　青面獠牙发出痛苦的尖叫，随后又尖尖的笑了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秦玉看着三人，重新点上一根烟，沉默了一会后说：“待会遇到任何提议都不要答应。”
　　“小兔崽子。”他不屑地说，眼中充满嘲弄之色，转身走了。
　　季雨举起自己接到的面具细细端详，发现那是一张兔子面具。它长长的耳朵泛起血丝，诡异的眼球突出，脸颊铺满红晕，嘴角在笑但是看起来很痛苦。
　　“还真的是小兔崽子。”季雨笑了，把面具戴在头上，发现大小意外的合适。
　　艾米也拿起面具戴上，她是一只老虎，但是面具眼角朝下，虎嘴紧闭，看上去怯懦又痛苦，没有任何老虎的威严。
　　肖楠翻了过来，面具冰凉的手感提醒着他保持警惕。那是一只狼，两耳带灰毛，瞳孔竖着，描绘的很逼真。
　　“还是老大的最好看。”艾米赞美道。
　　没有人理她，艾米转过头，突然有点想念亚力克斯这个傻大个了。
　　“叮”一声响起，在安静的环境中刺耳又惊悚。红光大亮，非常刺眼，他们头顶上不停跳动的字停了下来，一个硕大的“零”悬挂空中。
　　电梯到了，镜子反射红光，清楚地照映出三只动物——一只诡异的兔子，一只怯懦的虎，一只凶狠的狼。
　　下半身为人，头为动物也没有非常的突兀。
　　简直是一出动物世界上演。
　　电梯门开了，肖楠牵住季雨的手，拉着他走了进去，语气淡淡的：“你也可以认为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兔子先生。”
　　季雨有点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肖楠还把他当成小孩子？
　　电梯内部没有显示楼层，也不需要摁，看样子早就被人操纵好了。
　　季雨感觉电梯下沉得很快，速度几乎是外面的两倍。
　　没过多久，他们停住了，门自动打开，等到三个人全部出来，电梯门自动关闭，又以很快的速度升上去了。
　　“这下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艾米感慨，语气却听不出来紧张，“在我离去之前，我需要通知一下救兵林雨初和亚力克斯。”
　　“不用。”肖楠终端亮着，看上去是有回复，他看着季雨说道，“他们已经在菜场买菜了。”
　　“今天中午吃青口海带汤、鱼香肉丝、煲仔饭，晚上吃莲藕排骨、香菇炖鸡、木耳小青菜。”他滑动终端，“青口晚上吃会不新鲜，所以待会回去我就做掉。”
　　季雨点点头，看来肖队长这是把中餐和晚餐都安排好了。
　　艾米学着他的样子也点了点头。
　　走道豁然开朗，一下子光芒大盛。
　　季雨戴着兔子面具，面具下面的眼睛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了。
　　这是一个很高、很深的观赏厅，丝绒座椅呈半圆形从高到低排列，全部包围着中心舞台，像极了古罗马斗兽场。
　　不同的客人坐在座位上，无一例外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像青面人一样可怖，有的和肖楠他们一样戴着动物面具，有的女士则是穿着长裙，扮演着狐狸鸟雀或是什么猫，倚在男伴怀里，看上去楚楚可怜。
　　红色幕布垂坠，表演即将开场，高级格调拉满。
　　高层座椅离中心很远，人都没有坐满，季雨上下环顾一圈，意外地发现第一排居然没什么人坐。
　　肖楠听取了青面人的建议，看也不看直接走向第一排。
　　“你们坐在我后面。”凶狠的大狼贴近诡谲兔子的耳畔，以眼神示意第二排空着的作为，轻声说。
　　他点点头，和艾米坐到第二排。
　　随着肖楠在第一排坐定，季雨听到背后几个人传来窃窃私语声，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场内非常突兀。
　　座椅宽阔又舒服，丝绒质地格外柔软，季雨只觉得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前排的狼先生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靠近后面的季雨。两人距离很近，季雨看到了肖楠面具后面的目光，沉静又令人安心。
　　“别怕”，肖楠打了个手势，那是他们小时候经常会做的动作。


第27章 盲赌
　　看到这个熟悉的手势，季雨心头狠狠一跳。
　　他是什么意思？别怕？为什么肖楠会做这个手势？是想起来什么了吗？还是知道了什么？
　　一大串疑问瞬间涌入季雨的大脑，他的手瞬间收紧，狠狠抓着丝绒椅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直接问肖楠。
　　“嗒，嗒，嗒。”
　　锤子捶了三下，清晰悦耳的碰撞声回荡在场内，留下沉沉的回音。
　　猩红的幕布缓缓拉开，季雨强行压下心里的疑问，随众人把视线投向舞台中央。
　　沉默的观众，沉默的主持人。
　　台上的男人戴着一张猴子面具，颇有点尖嘴猴腮的味道。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手里拿着小锤子。
　　见所有人视线聚集，猴子放下拍卖锤，转身用手示意，很快，一辆精美复古小车被推了上来，上面放着两支玻璃试剂。
　　试剂很小，带着被封起来的针管，随时可以注射。聚光灯投射，浅浅地照出管内泛红的液体，玻璃壁反着刺眼的光。
　　就在小车被推上来的那个瞬间，季雨感觉到除了他、肖楠和艾米，周围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了，观众们眼神紧紧盯住舞台中心，直勾勾地锁定了两支试剂。
　　季雨深吸一口气，心跳频率渐渐加快。
　　“各位幸运的观众，大家上午好，今天的第一件宝贝就是进化III。”主持人开口，他的嗓音低沉，有一种诱惑人的能力，“比起市场上最为流传的前两代进化，III号更稳定，也能激发出人体更大的潜能。”
　　话音刚落，场下瞬间炸开了，议论纷纷，喧嚣四起，原始、躁动的欲望充斥在这个地下暗场里。
　　肖楠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停在两管试剂上，这东西看上去计量很小，名字叫进化，随时可以注射还可以激发出人体巨大的潜能。
　　一直以来的哨兵向导失控事件会不会就和它有关？
　　还有在白塔地下基地的杀手，他们没有精神力，不受自我意识控制，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这会不会和“进化”有联系？
　　或者说，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神秘的弑神者组织。
　　灰狼面具下的人眯起眼睛，修长的指尖停在座椅扶手上。
　　在他右手的绒布下有一张电子屏，尺寸不大，上面亮了起来，一个选项出现，赫然写着两个字——“竞拍”。
　　周围其他看客低声议论，有几个结伴而来的面具人甚至还吵了起来。
　　“各位观众，今天错过了进化III下次可就没有了。”猴子拖长尾音说道，季雨可以感觉得到面具后的人心情很好，表情笑眯眯的。
　　他不动神色地观察，发现按下选项的人并不多，充其量两只手能数的过来。
　　据猴子的说法，这只是今天上午的第一件拍品。
　　三人按兵不动，打算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见观众选择完毕，猴子慢慢锤了木质讲台，示意竞拍结束。
　　“看来我们的观众已经做好选择了！”猴子张开双臂，热情地说道。
　　背后的舞台开始快速下沉，木质地板褪去，粗糙的灰色水泥地自动上升，地面斑驳，有一些褐色的痕迹。
　　“刷”地一声响，猩红幕布全部被拉开，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铁丝网，铁网呈圆环围绕住整个舞台，像是一座囚笼。
　　背后所有观众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尖叫，不少人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欢呼声和怒吼声充斥在整个大堂，情绪恣意宣泄。猴子高举双手，大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又刺耳。
　　舞台完全暴露了出来，季雨被众人突如其来的分贝量吵得头疼，堵住耳朵定睛一看，发现这居然是个大型格斗场。
　　“好戏即将开场！”猴子嘎嘎大笑，以最大的音量吼了出来。
　　一行人从看台座位走了下来，边走边活动着关节，面具下看向彼此的表情恶狠狠的，像是仇人。
　　众人走上舞台，一字排开，站在主持人身后，季雨发现他们都是刚刚选择了竞拍的人。
　　“这是什么……打黑拳还是格斗？”艾米心道刚才还好没参加竞拍，不然要上场打架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猴子挥挥手，电子屏再次亮了起来，又出现了两个字，这次是“下注”。
　　台上气氛压抑，台下热情高涨，观众们纷纷点击屏幕下注。
　　猴子等待了一会，场内逐渐安静下来，他以余光看向季雨他们，拿着话筒说道：“还有几位客人没有下注呢，请尽快选择，不要耽误时间。”
　　搞什么？强行下注吗？
　　下注的是什么？钱吗？
　　季雨和右边的艾米交换了一个眼色，确定下注。几个数值弹了出来，一个个都大的惊人，最后一行是自定义。
　　季雨尝试在空白处打入“1”，电子屏亮了亮，发出弹窗“自定义内容不得小于选项最大值”。
　　这下真的是强买强卖了。他不得不点了数值里面最小的那个选项，虽说是最小，但却足够让人肉痛。
　　屏幕转了几个圈，浮现出十二个头像，而这些头像都是现在站在舞台上的打手。
　　“居然用武力来竞拍，然后再下注赌博获胜者，真是一群疯子。”艾米评价。
　　肖楠在前面打了个手势，意为“多选择”。艾米说道：“老大让我们下注不同的打手。”
　　季雨点点头，目光在十二个身上草草环视一圈，上下来回打量。
　　这些人没有基本的信息和资料，连脸都被面具遮盖了，如果要下注谁是最终的胜者，那就是一场盲赌。
　　艾米下注的爽快，视线一下子就锁定了个子最高、体型最大的男人。这个男人头戴鬼面具，双手叠放在胯前，手臂上青筋爆出，看上去阴森嗜血又很能打。
　　比起艾米在外形方面的综合考量，肖楠就没有想这么多了。他像是随机点了点，最后手指停在了右边第三个女人身上。
　　女人戴着狗面具，狗只有眼白没有瞳孔，死气沉沉。虽说是女性，但她身高接近一米八，肌肉也很紧实。
　　只剩下季雨没有下注了。
　　他来回看了很多遍还是看不出名堂，于是随便选了个狐狸面具的就提交了。
　　屏幕上弹出“交易成功”四个大字，戴狐狸面具的人好像受到了什么感应，他歪着头，面具下面的眼神隐约看向季雨的方向。
　　“他真的能赢吗？”
　　不是艾米质疑，而是狐狸这个人本身太没有说服力了。
　　他身高略微在一米七五左右，露出的肌肤偏白，骨架也不大，看起来是十二个人里面最年轻也是个头最小的。
　　狐狸的面具眼尾挑起，狡诈多疑，但露出的外表实在是太普通了，体型中等，没什么肌肉，干净的指甲、打过发胶的短发无一例外地在提醒着对手这个人没有战斗力。
　　“随便选的。”季雨视线贴在狐狸的面具上，两人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狐狸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所有人正式下注完毕，猴子拿着话筒从侧门退出。
　　吱嘎一声响，他关上铁门，彻底把这个囚笼从外面锁了起来。
　　格斗场里只剩下十二个竞拍选手，他们围着那辆铁车，眼里溢满渴望。
　　小巧的试剂里药液轻轻晃动，掀起一层波纹，静静躺在托盘的中心，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妖冶光芒。
　　猴子很乐意看到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轻轻嗓子，不紧不慢地拿起话筒宣布：“本场竞拍……”
　　话音刚起，一道身影暴蹿出来，直接卸下了一旁中年男人左边的胳膊。中年男人发出哀号，捂着左臂几乎就要跪下。
　　他面具下的双眼赤红，狠狠盯住发动攻击的人，用仅剩的右手打了上去。
　　“是他！”艾米发出低呼。
　　最先发动攻击的竞拍者正是刚才艾米下注的鬼面具！
　　他虽然块头非常大，看上去粗暴蛮横，但是动作极其灵敏，刚开场就成功卸下竞争对手一条胳膊。
　　“……正式开始。”猴子诡异地笑着，话音终于落下。
　　鬼面具和中年男人打了三个回合高低立见，只见他用巨大的手掌抓住中年男人的右臂，然后狠狠卸了下来。
　　“啊！”中年男人双臂垂坠着，发出凄惨的叫声。鬼面具嫌他吵，直接把下巴也一并卸了下来。
　　男人张着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唾液不受控制的流下，看得场外观众直皱眉。
　　“今日鬼佬第一个出手，看得出来他对进化III很有野心啊！”猴子兴致勃勃地做着解说，“上次他在暗场收获了三支进化II，不知道今天能否完成连胜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个出手并不是好事，因为他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艾米的眉毛皱了起来。
　　场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就在刚才鬼面具和中年男人对打时，其他竞拍者均没有出手。他们静静地看着鬼佬的手抓住中年男人的脖子，用蛮力拖行了五六米。
　　中年男人挣扎了一会，没过多久只能躺在地上认命，实力不济者在竞拍场上只会率先出局。
　　鬼面具环视一圈，意思像是在说，谁先上？
　　“谁愿意结盟，进化II一人一支！”
　　季雨追着声音看去，发现是一个白脸面具的男人，他四肢修长，戴着面具像是唱戏的。
　　白脸很谄媚，围着众人夸了一遍，一会哥哥长一会妹妹短，很快就找到了合作伙伴。
　　白脸的结盟对象就是肖楠押宝的竞拍者，狗面具，虽然没有脸，但是狗面具举手投足都摆着架子，看起来很美丽。
　　不待众人反应，狗面具就出手了，她的下盘很稳，修长的腿灵活直攻竞争者的下肢，把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相比之下白脸就毫无逻辑，他一会骚扰这里一会又出现在那里，有时候下重手，有时候就像挠痒痒一样。他们的对手只做视而不见，一心一意地对付狗面具。
　　白脸计谋得逞，嘿嘿一笑，一只手指直接插入竞拍者眼球，还捣了捣。
　　他虽是个男人但是指甲很长，这么翻腾直接戳瞎了手下人的眼珠子。
　　惨叫不绝如缕，季雨坐在位置上，背后冷汗涔涔。
　　二打一总是占据上风的，更何况白脸很会看人，他和狗面具的配合非常有默契，三下五除二就先后干掉了两位竞争者。
　　另一边也打的不亦乐乎，没过多久，站在场上的只剩下半数人了，不少看客见自己下注的观众落败，暗暗骂了几句。
　　“现在场上只剩下一半人了！”猴子看得津津有味，他反复发出赞叹，听起来好像在赞美什么歌剧，“不知道今天是谁能笑到最后呢！”
　　竞拍者和观众没有人理他，猴子倒也没有觉得尴尬，敬职敬责地做着解说，把所有选手都评头论足了一番。


第28章 狐狸
　　虽然场上的竞拍者打得相当激烈，但肖楠他们能感觉得到，十二个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哨兵向导，坐在看台下的观众也都是普通人。
　　所以他们是怎么变强大的？只是训练吗？
　　真相绝对不止于此。
　　场上分为两类人，第一类训练有素，第二类则是看起来就不怎么运动的人，比如季雨下注的狐狸，再比如几个体型偏瘦的女性。
　　白脸和狗面具算是第一类人群了，前者爱玩阴招，后者敏捷狠戾——他们均选择避战鬼佬，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交手过。
　　而狐狸就显得很奇怪，他就像一个远离战场的灵魂，游荡在格斗场上。
　　狐狸静静观察，始终都没有出手，几个竞拍者想抓他下手，几招之内都被狐狸躲开了。
　　圈子渐渐缩小，倒地的人也越来越多，场上只剩下五个人，分别是鬼佬、狐狸、狗面具、白脸和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戴着小丑面具，猴子称他为joker，听其语气也是菜场的常客了，但运气并不好，没有一次走到最后。
　　鬼佬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人，狗面具和白脸对视一眼，提议道：“先把他拿下！”
　　白脸点头，和鬼佬缠斗了起来，二人居然不分上下。
　　正在这时，小丑从鬼佬背后绕出，乘其不备一把刀直接插入他的大动脉。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鬼面具震颤，发出哀嚎，抓着小丑的脖子直接把他砸向地面。
　　好巧不巧，白脸夺过他手里的刀，顺势插入鬼佬右眼。
　　鲜血淋漓，鬼佬喘着粗气，捂着右眼，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颤抖。
　　季雨后排一个男人大声嚷嚷了起来，看样子是和鬼佬一伙的：“他作弊！竞拍怎么可以带刀！”
　　猴子转向男人，面具诡异地微笑：“这位观众，规则可没说不能带匕首。”
　　男人咬牙切齿，含恨坐下。
　　匕首易主，小丑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三个人呈圈状环住鬼佬，谨慎地看着他。
　　鬼佬的面具下灌满了鲜血，扒拉面具，彻底掀了下来，一张凶狠、带疤的脸露了出来，右眼血肉模糊。
　　“是他……！”艾米低呼，几乎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这张凶狠的脸在季雨脑海中渐渐清晰，与宗卷里的照片划上等号。
　　一年半前，C16出现的第一例哨向伤人事件就是一个被通缉多年的底层哨兵，他凶猛、壮实、脸上带有一条月牙形的疤痕。
　　可是在宗卷里不应该是个哨兵吗？为什么现在一点精神力都没有？
　　季雨心中疑云四起，他看向肖楠。
　　肖楠始终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坐在那里，好像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
　　鬼佬缓缓移动脚步，白脸等人下意识退后。
　　肖楠这才开口：“已经迟了，他们应该早点杀了他的。”
　　话音刚落，鬼佬暴起，瞬间扑向场中的铁皮小车，距离他最近的狗面具想出手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鬼佬抓起试剂，用几乎要把玻璃管捏碎的力气，狠狠把液体打进自己的血液。
　　红色液体消失，鬼佬随手扔掉空管，沉沉面向众人。
　　他刚才血流如注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但眼睛还是瞎了。
　　“这个愈合速度……”季雨抓住扶手的指尖收紧，在一瞬间感受到空气中有精神力的波动。
　　那是哨兵的精神力。
　　鬼佬红着眼睛，发出怒吼，挥舞着拳头冲向刚刚偷袭他的小丑。
　　小丑躲避不及，狼狈地撞在铁网上，被鬼佬抓着脑袋狠狠砸了数十下。
　　没过多久小丑就没有了气息，白色和红色的液体挂在牢笼上，如一滩烂泥滑到地板。
　　“这就是进化III的力量吗……”白脸面色阴沉，“他妈的！居然在场上被打掉了一支！”
　　这就是哨兵力量和普通人的差距吗，季雨心道。
　　场内声音迭起，几个下注小丑的观众破口大骂，大致都在说他是个赔钱货。
　　“还没有结束。”狗面具从腰后掏出了什么，猛然拉开，直接指向鬼佬。
　　那是一把枪。
　　场下一片哗然，大部分都在说狗面具不懂规矩犯规还带枪。
　　“今天可真是精彩呢！”猴子眼睛都亮了，“一个带刀一个带枪，不知道以后会出现什么新的武器呢！看来场主需要颁布新的规则了！”
　　“一群疯子。”艾米评价。
　　白脸内心五谷杂陈，现在场上只剩下一支进化III了，这意味着他和狗面具的合作关系走向尽头。
　　或许狗面具找到机会一枪崩了鬼佬后，把枪指向的下一个人就是他自己。
　　狗面具终究还是有点仁慈之心，不想对鬼佬赶尽杀绝，上膛后对着鬼佬双手双腿各来了四发子弹，尽最大程度限制他的行动力。
　　鬼佬并没有躲，中枪后还这么直直地站着，咧开嘴，双目赤红，露出带血的牙齿。
　　“他没有痛觉了。”肖楠在前排低声说道。
　　季雨这时想到他们在白塔里遇到的杀手，那群少年也是这样，没有痛感，不死不休。
　　但白塔地下基地的杀手和眼前的鬼佬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至少他们悄无声息，没有任何精神力波动，情绪趋于稳定，而鬼佬的情绪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了，就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只知道疯狂厮杀。
　　场上，狗面具看着鬼佬，内心惊疑不定，鬼佬暴起扑来，捏着女人纤细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速度和力量的绝对压制。
　　这次她没有盟友白脸的帮助了，狗面具失去空气很快晕厥过去，鬼佬把她随手一扔，像垃圾般抛到赛场边缘，手上的枪掉落在水泥地，嘲笑狗面具的仁慈和不自量力。
　　白脸惊惧地看着鬼佬，如临大敌。在鬼佬没注射进化III之前他们堪堪打个平手，但现在基本上是天壤之别。
　　念及刚才自己废了鬼佬的一只眼睛，白脸很懂得保命之道，急急地对着猴子大喊：“我要退……”
　　还没来及说完这句话，白脸就被鬼佬戳瞎了两只眼睛，彻底失明。
　　“……退赛。”白脸倒在地面，双手无意义地胡乱挥舞，鬼佬冷冷地看着他。
　　猴子举起话筒说道：“真是可惜呢，离获胜只剩下一步之遥了，这位先生居然选择退赛。”
　　他的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毫无一丝惋惜。
　　鬼佬不再理会白脸，大步走向场中心，手抓向那支试剂。
　　“等等。”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鬼佬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狐狸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着白色衬衫，牛仔长裤，像极了大学生。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出手，他的衣服是全场最干净的。
　　“我还在呢。”狐狸补充道。
　　他可能在面具下面放了什么东西，声音经过调音装置后传出来有些模糊，每个尾音都上调，和狐狸面具倒是蛮配。
　　鬼佬冷冷一笑，把试剂扔在小车的托盘里，远远打量着狐狸。
　　“我还以为他要认输呢。”左方有观众索然无味说，“这种弱鸡还想打注射了进化III的鬼佬，我看谁敢下注他。”
　　全场唯一一个下注了狐狸、被认为血本无归的季雨没说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狐狸，渴望从古怪的熟悉感里找出一丝破绽。
　　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狐狸完美的诠释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歇后语，他几乎是以绝对压倒性的优势，用四两拨千斤的格斗技巧把鬼佬掀翻在地，再从已经瞎了的右侧视觉盲区的位置进攻，用小丑的匕首捅了十几刀。
　　鬼佬躺在地上，狐狸与他贴得很近，几乎只有一拳之隔。面具下的双眼看着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早就该死了。”
　　声音不模糊，听起来年纪也不大。
　　鬼佬说不出话，在地上抽动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狐狸补了最后一刀，正正对着心脏刺了下去。他没有再看鬼佬，转身拿起铁皮小车上最后一支试剂在手里颠了颠，以胜利者的姿态朝牢笼大门走去，退场。
　　猩红的幕布拉起，一场漫长、绝望的竞拍正式结束，猴子高昂地宣布着胜者，鼓动所有人鼓掌喝彩。
　　扶手下面的电子屏开始结算，有人痛哭流涕，好像赔了所有的钱，有的人面色沉沉，沉浸在自己支持竞拍者的死亡里。
　　季雨面前的电子屏开始跳动，金额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数字上，一夜发财。
　　艾米在一旁瞠目结舌，评价道：“……这真是一场豪赌啊。”
　　看了圈场内人数，以所有人下注最少的钱来计算获得的赌资，季雨说道：“秦生说的对，这家菜场还真是一本暴利，不知道吃了多少钱走。”
　　幕布重新拉开，木质地板升起，铁笼早已消失不见，刚刚激烈的战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猴子重新站在舞台中间，高举着小锤敲了三下。
　　“下一件拍品即将上线，这绝对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他的猴子面具龇牙咧嘴，好像在嘲笑场下所有观众。


第29章 上场
　　“下一件拍品即将上线，绝对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还有下一件？
　　所有人目光聚焦，猴子拍拍手，又一辆做工精致的铁皮小车被推了上来。
　　季雨细细打量着，那上面又是红色的玻璃管试剂，只不过这次只有一支，而且颜色更浓厚，液体也更稠了些。
　　猴子夸张地张开双手：“这就是第二件拍品，进化IIII！”
　　场下像是被点燃了炸药，声音扩散，四处传递，唰地一声爆开。
　　所有观众大声议论，面面相觑，面具下尽是不可思议。
　　“进化IIII？！闻所未闻！”几个人说道。
　　“不会是假的吧？市场上从来没见过。”
　　猴子微笑，语气充满了诱惑，他解释道：“这是市面上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进化IIII，能带来的力量绝不是前三代可比的。今天四号就在这里参与第二场竞拍，能不能拿走看各位竞拍者的实力了。”
　　“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右后方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大声嚷嚷，言语中充满了愤怒：“我们的竞拍者上一轮就上了，这还怎么比！”
　　季雨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群人居然都戴着狗面具，种类、毛色都各有千秋。
　　其他几个狗面具也跟着前面的男人大喊，强烈表示对制度的不满。
　　猴子似是不屑：“规矩已经说了，能不能拿走看各位竞拍者的实力了，要是想要就参与竞拍。”
　　他重重地锤了三下桌面，压下场内的喧哗。
　　电子屏上重新浮现出“竞拍”二字，观众又惊又惧，即渴望得到进化四代，又害怕自己没有命拿走这支小小试剂。
　　字样悬浮着，猴子津津有味地看向场下众人，一点也不着急。
　　季雨听到后面有人暗骂一声，还是选择参与竞拍，他回头，发现那个人正是狗面具的同伙。刚刚狗面具重伤，同行者还派她上场，无疑是利欲熏心。
　　肖楠坐在前排盯着药剂看了很久，在泛黄的聚光灯下，那支试剂像是有魔力一般，这股魔力蚕食着人们的内心，促使所有人趋之若鹜，纵是鲜血淋漓也要拿到它。
　　这就是进化吗？把人进化成了野兽。
　　肖楠轻轻在电子屏上点了一下“竞拍”，选项变红，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老大！”艾米心急如焚。
　　季雨阻止了她向前伸出的手，眸色暗沉沉，低低说道：“为了这次任务，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相信他。”
　　狼面具回头和兔子面具对视，不知名的情绪在两人眼中闪过。
　　季雨当然相信肖楠的能力远驾临于普通人之上，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担心肖楠的安全。
　　刚才血腥的场景、被注入身体的溶液、骤然出现的匕首和枪支只让他血液发冷。
　　电子屏上圆圈转动着，最后显示确认，他看着肖楠的侧脸，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时间就像管内粘稠的液体一样，万分缓慢地流动着，过了很久很久，猴子慢慢锤了木制讲台，示意竞拍结束。
　　“看来我们的观众又一次做好选择了！”猴子阴阴笑着。
　　背后的舞台重新快速下沉，木质地板褪去，粗糙的灰色水泥地自动上升，刚才留下的鲜红痕迹都没有洗刷干净。
　　猩红幕布全部被拉开，铁丝网竖起，囚笼再次笼罩。
　　不比刚才众人的雀跃、兴奋，硕大的暗场内死气沉沉，所有人无声地看着中间那管玻璃试剂。
　　肖楠站了起来，微微活动一下久坐的脖颈和背，朝着囚笼的入口走去。
　　竞拍者挨个进入，在主持人背后一字排开，一个戴着黑豹面具的男人在最后的时间走上舞台，他穿着黑色背心，工装长裤，看到肖楠脚下一顿。
　　“这身衣服……”艾米和季雨瞬间就认出了黑豹的真身，“是秦玉！”
　　秦玉随着肖楠目光的方向看向第二排的季雨，在他们面前没有多加掩饰自己的身份，烟嗓以只有肖楠和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给我小心点。”
　　这像极了威胁。
　　这场竞拍加上肖楠也只有六个人，比起上一局，人数直接被腰斩了。
　　季雨扫视一圈，除了秦生和包扎着绷带的狗面具之外，其他竞拍者都是生面孔。
　　刚才并没有受伤、以碾压姿态获胜的狐狸居然没有上场。
　　就在这时，季雨蔓延在场内的精神力被刺了一下，没有什么威胁力，他的精神领域就像是针轻轻扎了一下。
　　季雨随着直觉猛然回头，在不远处看到了狐狸。
　　他穿着衬衫，牛仔长裤，但是手上并没有刚才拿到的进化III，看样子已经保管好了。
　　狐狸明显是有意的，面具上狡诈的狐狸眼眯起，狐嘴勾起一个弧度，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一点，朝着季雨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兔子耳朵的造型。
　　“怎么了？”见季雨回头，艾米灵敏地问道。
　　“他居然是个向导。”季雨回过头，不再看狐狸，语气一沉，话都充满了压抑，“狐狸。”“怪不得他可以全面压制打了药的鬼佬。”艾米的眉缓缓皱了起来，“这个人明明可以一开始就碾压所有普通人，为什么非要到最后才出手？”
　　不知怎么的，季雨脑中冒出一个想法，狐狸只是怕脏，他不想让别人的血液流到白衬衫上——那样洗起来会很麻烦。
　　“扮猪吃老虎吧。”季雨压下心头的疑虑，随口答道。
　　电子屏亮了起来，观众需要再次下注。
　　这次艾米依旧选了最小的数额，而季雨打开自定义，把前一局从狐狸那里赌得的赏金一分不剩地投了进去。
　　“All　in一把。”再次豪赌的季雨笑了。
　　所有人选择完毕猴子从舞台退出，他给牢笼上锁，举起话筒宣布道：“好戏即将开场。”
　　肖楠站在很边缘的位置，比起做第一个偷袭的人，更愿意花点时间观察对手。
　　即使他和五名对手有出生上的鸿沟，但还是没有选择轻视对手，目光一一扫过，为竞拍者贴上标签。
　　众人素不相识，但是每个人的体型、身上的肌肉都各有差异，哪怕是不同人的左右臂，而肖楠借着这些身体发出的信号可以推断出他们的格斗习惯。
　　人或许会骗人，他们可以打药，可以带兵器，但是身体却是实打实存在的，有些痕迹即使死去也不会消失。
　　所以说尸体是不会骗人的。
　　狗面具看到小车内只有一支试剂，终究还是松了口气，上一场鬼佬在竞拍中打药简直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她的脖子上还有一圈红痕，背后是铁丝划出的伤痕，伤得不是很重，竞拍者们却已经把她从潜在威胁的名单上划去了。
　　这场的热门选手绝对是秦生，听着场内的喝彩，季雨感觉不少人认识他，或许秦生可以说是菜市场的看门人，带过不少人下暗场。
　　猴子惊喜地说道：“很久没有在场上看到黑豹了啊！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给我们惊喜。”
　　他右手拿着话筒，左手在空气中做了个滑动的动作，等了片刻来卖弄玄虚，“我偷看了一下，下注黑豹的人占据了百分之七十，真是众望所归呢！”
　　秦生不说话，对着猴子做了个闭嘴的拉拉链动作，又追加了个抹脖子。
　　肖楠双手抱胸，在面具下稍稍挑眉，表情掀起一丝波澜，似是有些诧异。
　　猴子明显也认识秦生，嬉皮笑脸，歪着头看向黑豹面具，带点挑衅地说：“可是黑豹的总金额并不是全场最高呢！有一位观众把巨额财富投给了狼。”
　　众人听后一片哗然，目光全部看向肖楠。
　　或许是为了营造气氛，聚光灯很给猴子面子，话音刚落就打到肖楠身上，直接把第二场竞拍推向高潮。
　　英俊的大狼眼睛竖着，泛起蓝色，如大海般深沉内敛。狼面具的毛发逼真，戴着浅浅的灰色，季雨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塞勒涅。
　　听着猴子的话肖楠也只是静静站着，始终不为所动。
　　猴子见挑拨不动他们两，颇为遗憾地说道：“狼是第一次上场的新人，背后金主实力雄厚，看来是花大价钱培养的，至于这位新秀的表现如何，就让黑豹和我们一起拭目以待吧！”
　　场下嘘声四起，都不太看好“新人”肖楠的首秀舞台，季雨闻言扶额，面具下眼皮轻轻一掀，无语地说道：“这庄家怎么还能看到每个人下注具体金额的。”
　　艾米双手抱胸，耸耸肩道：“高科技，大数据，他们不做黑就谢天谢地了。”
　　季雨敏感地察觉到，在猴子提到下注金额和“金主”一词时，狼面具下的肖楠笑了，但这只是刹那直觉，他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
　　猴子不再多言，挥挥手示意这六名沉默的竞拍者开始战斗。


第30章 碾压
　　所有人都以为进化III是今天的噱头，结果暗场还拿出了进化IIII。
　　几个竞拍者明显是利欲熏心，舞台上鱼龙混杂，人们为了拿到东西不惜上台赌一把。
　　秦玉扫视一圈，几个人不自然地别开头，唯有肖楠和他对视。
　　他们都很怕秦玉，肖楠皱眉，好奇秦玉上台的动机是什么。
　　他在最后一个上来，步履匆匆，脚上穿着进海货的黑色长靴，衣服浸出浓浓的海腥味，明显是没有准备就上场了。
　　其他竞拍者看向试剂眼神都透露着渴望，只有秦玉，他神色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今天会上什么东西。
　　秦玉是菜场的看门人，和地下暗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知道第二件拍品是进化IIII也正常，但为什么会在受伤的情况下，连鞋也不换就上场呢？
　　黑豹和狼对视，不约而同地对身边人先出手了。
　　秦玉右边的小个子男人一个打滚，躲过秦玉的拳头，脚迎面冲向他的腹部。
　　被侧身避开，男人的进攻没有得逞，反是被秦玉拎着领子砸向地面。
　　“秦老板秦老板——”男人哀嚎，“手下留情！”
　　他的脑袋在离地面堪堪几厘米停住了，秦玉拽着他的领子，重新把他拎起来。
　　小个子男人腿都软了，吓得满头大汗，他双腿不稳，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就差磕个响头。
　　他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秦老板。”
　　随即朝着猴子的方向大声说道，“我要退出比赛！”
　　场下一片唏嘘声，嘲笑他有贼心没贼胆，猴子低低说了句“怂货”，不情愿地宣布他可以从后台下去了。
　　“这样也可以吗？上来走一个过场就下去。”艾米对这场喜剧也是啼笑皆非。
　　季雨看着小个子男人眼中没有消退下去的恐惧，说道：“不可能，我总觉得暗场是会让他付出点代价的。”
　　哪有又想上来带走点东西，又想安然无恙地退出的？季雨觉得竞拍者和下注者可能小赚，但这个庄家绝对不会亏。
　　和秦玉相同，肖楠也没有下重手。
　　那些竞拍者挥舞的拳头、躲避的身型在哨兵眼中放慢，轻而易举地被化解。
　　肖楠几招就随手撂倒了一个猫面具的女人，女人还有点不甘，但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肖楠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狗面具。狗面具无疑是这群人中的佼佼者，只是她在上一局不仅体力透支了大半，还受了点轻伤。
　　她也看着肖楠和黑豹，她咬咬牙，打算先挑个弱的下手。
　　狗面具几个跳跃冲来，在距离他一尺时腰腕了起来，以一个相当诡异地姿势缠绕住肖楠的下盘。
　　肖楠早就看出狗面具的意图，伸手拉住她摸向腰后的手腕，轻轻向外一折。狗面具吃痛，腿上发力爆踢，想摆脱纠缠。
　　刚才柔道的绞杀成了狗面具的负担，肖楠用膝盖抵住狗面具的腿，往下用力，她重心不稳，直接跪在地板上。
　　“这种东西以后还是别带上场了。”肖楠说道，他右手牵制住狗面具，左手直接从她腰后的位置拿出一把枪，枪的保险栓还开着。
　　他想了想更正道：“算了，你也不会再上场了，这种东西以后别用了。”
　　什么意思？他是想杀了我吗？狗面具背后的绷带已经渗出鲜血，恶狠狠地看了一遍肖楠、猴子、黑豹以及台下不甘的同伙，最终咬牙闭上眼睛，随时准备引颈就戮。
　　肖楠把手上的东西高高扔了出去，枪支画出一道抛物线，穿过囚笼落到外面，猴子举着话筒发出惊呼，感叹狼居然会放弃这么好的武器。
　　他放开狗面具的手，没有再理会她。
　　狗面具迷茫地跪在原地，良久吃力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后台。
　　刚才肖楠顶她膝盖那记其实并没有下重手，但出于重力和向导的能力作祟，狗面具起来的是和感觉膝盖几乎碎掉了。
　　黑豹蹲在原地，看着肖楠和狗面具的战斗划上句号。
　　他早就解决了其他两个对手，他们和刚才的小个子男人如出一辙，没打几下就认输了，狼狈地从后台退赛。
　　比起第一件拍品，这场进化IIII的争夺赛开始了十几分钟已经走向尾声，但没有见一滴血。台下不少观众抱怨，季雨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嚷嚷道“花大钱就让我来看这些吗”，怀里年轻的少年咯咯直笑，右侧肌肤雪白的少女乖乖贴在男人手臂上。
　　对于权贵来说，这场竞拍只是餐后娱乐罢了。
　　他转过头，轻轻叹气，然后看向和黑豹对峙的肖楠。
　　黑豹改蹲为站，一步步走近，狼也不动，就这么看着他。
　　劲风来袭，秦生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逼近，巨大的手掌直取肖楠脖颈。
　　那根跳动的、淡青色的动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暴露在空气中，触手可及，他为刀俎取向案板上的鱼肉，略长的指甲擦着脖子闪过，留下一道猩红但极浅的痕迹。
　　肖楠在最后一刻紧紧抓住秦生的手，直接以最大的力气扭转，“嗒”一声重响，成年男性的腕骨被直接扭开，皮肤通红，怪异地垂下。
　　秦生瞬间拉开距离，他扶着脱臼的右手暴退，视线紧紧锁定住肖楠的行迹。见肖楠按兵不动，他左手托住腕骨，咬着牙把自己脱臼的地方强行掰正。
　　“我不想对你下手——”秦生再次接近，头贴住肖楠耳畔，抓着肖楠的后肩大力向下摁，以非常小的声音说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纵使赢了进化IIII你也没法拿走，退赛吧。”
　　“这就是你上场的理由吗？”肖楠比他略高一些，一个后跳就躲开了秦生的手，瞳孔很黑，仔细看之下居然带着些悲悯。
　　秦生如法炮制，左手劈向肖楠的后脖，右脚踢其下盘，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随口问道：“什么？”
　　那张狼面具耳朵竖起，几丝毛发耷下来，眼尾平平的也不露任何獠牙，看上去无喜无悲，就像始终没有任何情绪的肖楠一样。
　　“我说，你上场只是为了阻止我拿到进化IIII吗？还是怕其他任何人今天成为药下冤魂呢？”
　　肖楠语气带了讽刺，“一边在这种地方工作，一边又做着善事。秦老板，您真是个好人。”
　　秦生冷哼一声，拦腰抱住肖楠，直直地顶了出去，不被他的话影响：“你今天就算是有能力打败我，也没有能力走出这个地方。”
　　台下虎视眈眈的群众、嬉皮笑脸的猴子、黑吃黑的暗场高层化成一道利剑，折射着秦生的话刺向肖楠的心。
　　在利益面前，人命只会变得廉价，他完全可以想到自己下台后的局面——所有人疯抢。
　　肖楠没被秦生撼动半分，双手抓住秦生的大臂和刚才受伤的右腕，直接来了个过肩摔。绝对力量的压制下，秦生不得动弹半分，仰面直接摔在地上，后脑勺突突地疼。
　　秦生伸手摸摸头发，果然流血了，他撑起来想要反击，却被肖楠摁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我没有能力走出这个地方吗？”肖楠右手摁住秦生，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生，滚烫的鲜血带着鱼腥气留在他掌心。
　　牢笼紧锁着，一只体型巨大、接近两米的动物从肖楠身后走了出来，通体雪白，浑身毛色纯粹到找不出一丝杂质。它皮毛滑亮，双目狭长，四肢矫健，强大而有攻击性。
　　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他们只看到秦生被空气无端拽了起来，狼狈地摔在场边。
　　秦生被拖着后衣领游街示众了一顿，塞勒涅没什么恶意，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
　　反复挣扎但无效，黑豹面具不再神秘莫测，他在空气中胡乱扑腾，手颤抖着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的预测：“你是哨兵还是向导？”
　　“我是哨兵。”肖楠回答，磁性的声音落在季雨耳畔也回荡在整个暗场，如一声惊雷直上云霄，点亮天空。
　　所有观众沸腾了。狼面具环视一圈，他看到众人难以抑制的情绪，他们挥舞双臂，站了起来，嘴里都大声地说着什么，眼中有惊悚、嫉妒、愤怒、诧异，但最多的是恐惧。
　　这是天生不同，基因使得的恐惧，从食物链顶端步步渗透，浸润到每个人心里。
　　无论是哪一代进化，人们的目标就是尽可能的接近哨兵与向导，而当哨兵站在他们面前时，只觉得自身无力。
　　弑神者组织真的做到可以无视基因、超越哨向吗？
　　听到肖楠揭开身份季雨不再淡定，他的心猛跳，一种预感冲上心头，直觉洗刷着向导严谨、客观的分析能力。
　　暴风雨即将来临，他们能不能打掉这个罪恶的地下暗场，就在今天了。


第31章 秦玉
　　“秦老板，打了那支进化IIII，杀了他！”有个声音突然响起。
　　人们渐渐应和，开始变得义愤填膺，一个男人站起来说：“为什么哨兵会在这里？你们不应该在前线吗？”
　　“真卑鄙，是来炫耀自己哨兵的身份吗……”女声窃窃私语，“还想拿走进化，我们这些普通人说什么了吗。”
　　场面一度失控，不少观众站起来挥舞着拳头，讨伐的声音放大，无数眼睛紧紧看向舞台。
　　艾米叹了口气：“他们真不知道这地方是好是坏吗？”
　　难言的心情涌上心头，季雨面具下的表情复杂。对E级向导的他来说，这种低人一等、天赋与起点不同的差距在生活中可谓是淋漓尽致，比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肖楠和艾米，他更能共情这些普通人。
　　他们也有欲望和野心，也想变得强大，但是绝大部分人得到的权利是天生就注定好的。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有买卖就有交易，黑市和暗场只是这些普通人想走向哨向的第一步。
　　不同的动物面具起伏，就像动物世界。
　　丑恶的人间百态。
　　季雨率先沉不住气，站起来面对众人说道：“难道你们真的认为，没有狼就可以得到进化IIII吗？”
　　嘈杂的四周寂静了一秒，刚刚义愤填膺的男人不屑地回应他：“我来不来这里拿不拿得到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他妈管这么宽是嫌命长？”
　　场上的肖楠和秦玉都沉默了，肖楠也不急，直接在塞勒涅背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胸，静静看他发挥。
　　塞勒涅不爽地嗷了一嗓子，屈于淫威，乖乖趴好。
　　“好，那你知道进化会不稳定吗？”季雨看向男人，问道。
　　“知道啊。”男人鼻孔看人，“这就是人类进化要付出的代价！”
　　“在过去一年半中，越来越多‘哨兵向导’伤人事件走进普通人视野，被伤的人有七十多岁的老人，有三岁的孩童，或许有一天受害者就是你的家人。”
　　男人看上去想起了什么，他咬牙，双手握拳。
　　“打了进化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你承受得起吗？”季雨右手一指，一众目光汇聚到舞台中央铁皮小车下。
　　刚才鬼佬被狐狸捅了数十刀，出血量堪称惊人。
　　那些血迹留在中央地板上，此时暗沉沉的，已经完全由红转黑了。
　　鬼面具的惨死结局还留在众人眼前，观众听他说完后都沉默了。
　　男人也有些哑口无言，吞吞吐吐一会，最后口中还是反复说着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这几句话。
　　兔子面具下季雨目光如炬，他目光紧锁男人的脸，挤出几个字：“———你真的，可以承受起‘强大’的代价吗？”
　　轰一声巨响，暗场右侧的墙壁开始倒塌，水泥落地，粉尘四起，砖块零星从高处掉落。
　　猴子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制止场内闹剧就看到了这一幕。
　　女性观众尖叫了起来，几个胆小的男人也站着环顾四周。所有人惊惧地盯着倒塌的墙壁，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墙皮剥落，一束天光从头顶打入暗场，照亮整个地下场所。
　　灰尘散去，季雨看到两个身影站在大洞外，一个高挑瘦削，站的笔直，一个体积很大，伸出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收回。
　　“妈的……这墙太脆了。”大块头收回手无语地说，“我也不想的。”
　　瘦高的男人耸耸肩，直接转身踩着墙壁，扒拉着墙面，几个跳跃间从高处跳了下来，身手矫健得就像个职业攀岩选手。
　　大块头见自己习惯性被无视，又砸了一拳墙来泄愤，更多砖掉了下来，坐在附近的观众惊慌地闪避。
　　“亚力克斯，林雨初？”季雨认出他们两个，惊讶道。
　　哨兵听力非常敏锐，纵使隔得很远，林雨初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伸手浅打了个招呼来示意自己听到了。
　　骑在狮子身手的亚力克斯就没这么平易近人了，低低哼了一声，正眼都不瞧季雨。
　　“终于来了！”队友到了，艾米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现在才来，这两人怕不是去买了半年的菜。”
　　她站起来活动久坐的筋骨，扭扭脖子，打算大干一场从这里出去，再回家补个觉。
　　见两人姗姗来迟，肖楠一把抓过车上的试剂塞入口袋，右手一撑，蹬住合适的踩脚点，直接抓着高铁丝网轻巧地爬了上去，翻身后利落落地。
　　肖楠对季雨和艾米打了个手势，示意“撤离”。
　　艾米点头，示意明白。
　　“毁了这里还想走？”猴子冷冷一笑，“就算你是哨兵今天也走不了！”
　　铁网沉下，牢笼裸露，一群人从后场走了出来，他们基本都是没有戴面具的壮年男性，手上各拿着一支试剂，试剂玻璃管里的液体泛着熟悉的红光。
　　“不……”意识到这些人想做什么，季雨嘴唇微张，瞳孔瞬间缩小。
　　距离太远，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们眼里没有畏惧，手很稳，摩挲到淡青色血管后直接把试剂打了进去。
　　都是死士。
　　肖楠转过头，目光凝聚，他又想起了在白塔地下基地的那些少年。
　　脚步渐乱，衣服被撕裂，这群人先是青筋爆出，无意义地大吼，然后双目逐渐变得赤红，失去了意识。
　　这些症状都和宗卷对哨兵向导伤人事件里描述的一样，看来这个暗场不仅与他们的任务有关联，而且关联不浅。
　　猴子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操守老本行，他拍拍话筒，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大家冷静下来，嬉笑说道：“各位观众，今日增加十五人表演赛一场，绝对物超所值。”
　　听了猴子的话，本来还在四处逃窜的观众像被打了一支定心针，他们摸着丝绸沙发重新坐了下来，表情被面具掩盖。
　　“如大家所见，这些人都打了进化III！接下来请各位见证一下我们三代的威力吧！”猴子沾沾自喜地介绍，兴致高得能吞下一头牛。
　　他们这么相信猴子的话和暗场吗？季雨略觉得诧异，这个隐藏在地下的组织做的是有多大，可以在人群中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肖楠皱眉，第一个接近死士，打算速战速决。几记腿扫过去，肖楠破了两个男人的下盘，抓着其中一个人的双手将他反扣在身下，几拳上去制服了嘶吼他，手法利落，干净漂亮。
　　局面瞬间反转，猴子的话筒差点没抓住，他就差质问幕后是不是给错了药。
　　还好这些人远不如白塔地下基地里的，不然今天就真的骑虎难下了。
　　骑虎易下的亚力克斯抓着精神体的毛十几秒之间就摸到了舞台的边缘，看着肖楠利落的身手，他耸耸肩，朝着猴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肖楠出手快，稳、准、狠，压根不需要队友出手，几分钟过去撂倒一片。
　　场面一度反转，季雨都替猴子尴尬，原本的十五人表演赛直接变成肖楠一打十，观众唏嘘，带点不耐烦的意味。
　　白塔的那群少年可以做到冷静的攻击、蛰伏，面色还非常正常，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比起打了进化III的死士，少年们的实力也有天壤之别，他们像是写好的机械程序，做着永动机的动作。
　　不知道他们打的是第几代进化，又有多少被投入市场，也不清楚暗场在当年白塔的大火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和弑神者有怎样的关联。
　　季雨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看到肖楠以一敌十，秦玉第一次感觉场面失控了，不光是为了暗场，出于某种私心，他也不愿意肖楠拿走进化IIII。
　　黑豹面具从怀里拿出什么，偷偷咽下咀嚼，又重新站了起来看向肖楠。
　　“秦老板，糖好吃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问他，秦玉鸡皮疙瘩爬满一身，回头四顾，却不见人影。
　　他怎么看得到我吃了药？秦玉心下疑惑，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只猫头鹰停驻在暗场红幕布的阴影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雨初站在观众席的十余排，微微抬起下巴，作为侦查型哨兵，精神体就是他的眼睛，他可以看到猫头鹰看到的所有东西。
　　秦玉反应很敏锐，几乎没用多久就锁定了站在台下中场的瘦削男人。
　　男人穿着白衬衫西装裤，戴着金丝眼镜，眼睛狭长，看上去像个一丝不苟的职场精英。
　　林雨初倒是没对秦玉起太大的戒心，普通人和哨兵本就有天壤之别，在不下死手的前提下，他要做的只是让秦玉失去行动力。
　　几个呼吸间林雨初就接近了舞台，他停在囚笼前，阴森的眼睛隔着铁网看向秦玉，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个好人，可惜好心用错地方了，你不该带无数普通人来这种地方，也不该自己下场来保全他们。”林雨初的眼睛中多了一丝对弱者的怜悯，“愚蠢的好人。”
　　林雨初卖了个关子，没把话说完就打了个响指，秦玉内心一颤，在他的背后一只猫头鹰飞下，对着他脖后狠狠啄了下去。
　　在场能看到精神体的人寥寥无几，观众们只能看到秦老板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季雨他们看到了猫头鹰嘴内隐蔽的叼了一支极小的麻醉针。


第32章 胁迫
　　林雨初解决了秦玉，肖楠那边也差不多了，只见所有大汉倒在地上，其中好几个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肖楠搓揉着手腕，额头一层薄汗，看上去只是随便热身了一下。
　　猴子大惊失色，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居然自顾自向后场跑走了。
　　肖楠见状也没上手阻拦，他给艾米使了个颜色，艾米意会，一把翻过前排椅背瞬间就追上了猴子。
　　一个利落的手刀下去，猴子昏厥在地上，面具滑下半边，露出一张普通到记不住的脸，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小摊贩一样，他的五官平庸，和面具截然不同。
　　艾米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拽了起来，她的精神体暹罗鳄自觉接过猴子，用长吻把人甩到自己背上。
　　看到秦老板倒下，主持人被抓，众人这才意识到暗场这下真的拿这群人没有办法了。
　　刹那间群众哗然，本来倚靠沙发品酒聊天的权贵逃得一个比一个快，面具被人手打落，长裙被踩到，一个个观众表情惊慌失措，用最快的速度拥挤踩踏着向两边逃跑，树倒猢狲散不过如此。
　　亚力克斯作为今天的拆墙王，在任务方面可以说是毫无用武之地，他发出一声鼻音，挥挥手：“该走了！”
　　肖楠点点头，示意今日任务圆满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突兀响起：“等等。”
　　“等什么等——”亚力克斯回头，话语却戛然而止。
　　一把尖利的匕首死死地抵着季雨的脖子。
　　狐狸面具从他背后探出，微微扬起的眼角看向所有人，他的“等等”是又一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开始。
　　狐狸右手持刀，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匕首离他非常近，正正对着脖颈大动脉处，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季雨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动。
　　持刀凶手释放着精神力，向导的精神力蓬勃又无边蔓延，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兴致貌似很好，右手轻轻摩挲季雨的皮肤，感受指尖血管的跳动，好像在抚摸到手的猎物。
　　肖楠怎么也没想到现场居然还有第六个哨兵向导，看着狐狸，也不多说什么，单刀直入问道：“你想要什么？”
　　季雨可以感觉到狐狸的面具轻轻抖了抖，背后的人像是在笑。
　　狐狸左手指尖向上，抚摸着季雨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耳垂，颇有点惋惜地说：“我对你手上的进化IIII很感兴趣。”
　　肖楠手里轻触着那支冰凉的玻璃管，眸色彻底暗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两难。
　　作为队长需要考虑到任务的完成率，倘若今日放走了进化IIII而且巨大的暗场只是空巢的话，那他们所有的等待都会功亏一篑。
　　季雨也不急，任由狐狸的刀抵住脖子，冷静地说：“肖楠，别给他。今天已经暴露了，要是彻底放走了进化IIII以后很难再拿到了。”
　　艾米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她急急开口：“老大……”
　　狐狸刀颤了一下，似是有点意外季雨的话，见几人踌躇不决，直接把刀刃往里推。
　　锋利的匕首触及柔软的皮肤很快就见血了，季雨闷哼一声，脖子上血痕露出，几滴血红血迹流了下来，衬得兔子更加诡异。
　　他看不见狼面具下肖楠的表情，但相信他每一个决定，哪怕是最急迫、最困难的权衡利弊，肖楠都可以做到最好。
　　毕竟首席哨兵在这方面一定不差。
　　场清得差不多了，空旷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场面一度焦灼。
　　见过狐狸十几刀捅死鬼佬，艾米相信他是一个残忍的亡命之徒，忍不住催促了起来：“老大！”
　　不知道出于某种原因，艾米想为肖楠留下这个小向导，哪怕她和亚力克斯偷偷在背后八卦过季雨是不是靠肖楠上位。
　　花式买了五天的菜，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可以走进老大的心的。
　　肖楠开口：“可以，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肖楠！”听了他的话季雨简直难以置信。他们在白塔的地下基地一起并肩作战过，肖楠理应知道自己花点力气可以脱困，“你疯了，肖楠，下次可能就没有了！”
　　季雨情绪激动，脑袋随着说话向前倾，见他往刀尖上撞，狐狸把匕首往前移了移。
　　“行了。”狐狸不耐烦，“那你过来。”
　　众人退后，与他保持一定距离，防止他突然暴起伤人。
　　肖楠从怀里掏出那管试剂，如狐狸所说步步走进。伴随着肖楠的脚步，他手里玻璃管液体来回摇荡，水滴留在管壁，然后滑下，反复再反复，红色被打散后不停重组，季雨的心也随着肖楠的步伐上下起伏。
　　没有什么花头，也没有逆转的局面发生，肖楠只是很简单的用右手抛出进化IIII，双手举高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狐狸也有点惊讶，他右手拿着匕首，左手接住肖楠抛过来的试剂，细细把玩了一会。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肖楠不耐烦地开口，他的目光粘在季雨脖颈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半刻。
　　狐狸哈哈大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局面显然很是受用。
　　他盯着药剂看了很久，久到艾米都要按耐不住上前时，狐狸的声音又沉了下来，听起来并没有很开心：“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了？”
　　三步之遥，就在电光火石之间，狐狸当着肖楠的面瞬间把针管推入季雨的大动脉，那根摩挲觊觎了很久的地方。
　　艾米失声：“什么——”距离很近，季雨可以清晰的看到肖楠瞳孔一下子缩小了，目光倒映着狐狸的指节。
　　肖楠瞬间发力，一脚踢向狐狸的手，塞勒涅从背后现形，血盆大口咆哮着逼近敌人。
　　狐狸自知难走，松手后蹲下避开肖楠的攻击，塞勒涅并没有让众人失望，巨大的咬合力落在他的左臂，狐狸躲避不及，纽芬兰狼白牙上血迹斑斑。
　　随着狐狸松手，仅剩半管的试剂瞬间落地，玻璃四溅，猩红液体洒出很快又被地毯吸收，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狐狸暗骂一声，滑步逃脱塞勒涅的追捕，几个跳跃间消失在层叠排列的座椅间。
　　狐狸速度不能用快来形容，亚力克斯破口大骂：“妈的，被他逃了！”
　　肖楠在第一个进攻后就没有继续出手，迅速抱住季雨，让人倒在自己怀里。
　　我不会也变成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吧？
　　这是季雨被打了药后唯一的念头，如果弑神者下令让他杀了肖楠，那他还不如先自杀。
　　肖楠单手收紧，一把扒下面具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那个针口简直不能用细小来形容，药液已经完完全全被打进了季雨的身体。
　　他低低骂了一句，右脚把地面剩余的玻璃碎片踩得稀烂，季雨觉得有点稀奇，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肖楠说脏话。
　　不比其他两个冷漠的哨兵，艾米很快围了上来，伸手试探季雨的额温，紧张地说道：“猴子说这还是进化IIII第一次上市，不知道作用是什么……你估计会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失去意识，只会战斗，但没事。”
　　她艰难地继续，“我们会把你打趴的，等药力在血液里循环排出体内，一切都会没事的。”
　　听她这么说季雨只觉得有点好笑：“好的。”
　　肖楠不动声色搀着他的手臂把人扶了起来。他的额头贴上季雨的脑袋，眼睛里像是装着一片沉静的海，但此刻海里波浪四起，海啸滔天，那双黑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看向他，里面写满了愤怒、悲伤，还有……愧疚。
　　以额试温，二人鼻尖很近，肖楠呼出的热气与季雨呼吸交错缠绕，他轻轻开口问道：“什么感觉？”
　　被当成重症患者的季雨在那一刻只想溺亡在那片海里，他艰难的抽出情绪，回答道：“……没有什么感觉，好像就是有点热？”
　　肖楠一愣，站起身。
　　季雨哪里如他所说是有点热，他就像只被煮熟的虾米，全身都开始泛红，脸颊晕开，抓着他领子的手温度都要比一般人高一些。
　　绯红上脸的季雨艰难地开口，继续说道：“肖楠，我想回家。”


第33章 爱
　　“好。”肖楠不管在一旁看了半天的艾米作何感想，直接打横抱起了季雨。
　　亚力克斯看到这一刻瞠目结舌，他还是很尽职地汇报道：“老老老大……车子在外面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但是季向导发疯怎么办，你打得过吗。”
　　艾米瞪了他一眼，努了努嘴示意他别挡道，站在路中间的大个子亚力克斯这才侧过身，任由肖楠大步走向来时的电梯。
　　一直没说话的林雨初接过话茬：“我和亚力克斯下来前就安排了联盟的车，现在停在大门口。
　　C27菜场一事已上报，C区组织排的人在路上，刚才我用终端全程录像了，地面上剩余的进化IIII科研院会有人来分析成分的，你们可以先走了。”
　　他一推眼镜，结束了自己的话。
　　面面俱到，事无巨细，林雨初可谓是合格的副手。
　　肖楠抱着季雨略一点头，目光一往无前，亚力克斯只感觉一阵从自己身边扫过，然后很快的穿进电梯里。
　　电梯合上，逼仄的空间灯光昏暗，一扇铁门隔绝了暗场的闹剧。
　　季雨俯在肖楠的肩窝一路上都没有露出脸，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着哨兵的肩膀。
　　“很难受吗？”肖楠开口，打破了狭小电梯间的安静。
　　“还好。”季雨不敢大声说话，他感觉自己身上有火在烧，放光所有精神力都不管用。
　　野火烧不尽，药液从脖子开始燃烧，烧到肖楠托着腰的地方，一刻不停歇。
　　电梯数字一路向上跳，肖楠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阴暗灯光下连眼睛都被碎发遮蔽了起来，复杂的情绪被这个男人尽可能的隐藏，就像他日复一日背负的那样。
　　良久，他说：“季雨，对不起。”
　　话音刚落，肖楠尾音就被堵上了，他感觉有一双手攀住他的肩，紧紧抓着衣领。
　　那是一个滚烫的吻。
　　季雨的唇贴着他，渴求着汲取着，就像一个沙漠里久经蛮荒的旅人最终在绿洲找到了水源。
　　肖楠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然后再缓缓闭上。
　　阴森的空间被点燃了，每一寸空气都带着热度，热气攀升、向上，缠绕住两个人的身体。
　　…….“叮。”电梯数字停了，门缓缓打开，两人睁开双眼，肖楠看到季雨眼中的迷离和不舍的情动。
　　瞬间灌入的刺骨冷气让季雨回神，温差极大，他哆嗦了一下，眼中顿时清醒了几分：“对不起……我……”
　　肖楠伸手按住他的唇，然后在自己面前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车就在大门口，回去再说。”肖楠的声音很沙哑，眼神严肃。
　　季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菜场的，进入暗场的渠道黑暗又漫长，他觉得自己一半重量都压在肖楠身上，两人紧紧贴着，季雨神情恍惚。
　　光芒渐亮，肖楠一把掀开帘子扶着季雨走了出去。外面摊主已经不多了，不停有大波的人员涌入C27菜场，他们穿着军装，身上真枪实弹。
　　联盟快车就在大门口，但季雨却觉得这两百多米有半个世纪这么长，人群来来往往，鸣笛声、警报声、人声一起沸腾，在向导敏感的耳边通过精神力再次放大，纷纷杂杂，轰击着他的大脑。
　　世界这么吵，季雨听得最清晰的却是自己和肖楠的心跳声，他们呼吸共同起伏，心潮澎湃，在不知名的角落共同跳动着。
　　肖楠抓着他上了车，车门刚锁上快车立刻发动，朝着肖楠在A27的家驶去。
　　“等等，季雨！”他强行拉出季雨乱动的手，正视他，“刚才的药有问题是不是？季雨，回答我！”
　　四目相对，季雨理智回神，他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困难地回答道：“对……那不是进化……狐狸应该也发现了。”
　　不然他就不会看了半天后，面色阴沉，随手把东西打入季雨体内了。
　　肖楠一手用力摩擦着季雨的头颅让他清醒，一手钳住季雨的双手防止他乱动，认真说道：“回家再说，很快。”
　　季雨看向肖楠眼里那片海，同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行快车速度飞驰着，今天在季雨心中失去了“快”的地位。短短十分钟的路程，他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拉长，简直是度日如年。
　　肖楠没有多说什么，他鼓励似的摸着季雨的额头，抱住他防止乱动。
　　车门开了，肖楠一把抱起季雨，头也不回地走入大门。
　　“滴滴滴。”电子锁被打开，门嘭地被关上。
　　房间很暗，光从厨房的窗户落入客厅，两个人磕磕碰碰地堵在玄关，谁都没有开灯。季雨简直是在刚进入房间那一刻就压着肖楠亲了上去，手抵在肖楠掌心，身高差迫使他仰起头。
　　……
　　季雨抬头，黑暗中他的眸子很亮，湿漉漉带着一层水汽，眼尾蒙上薄红，从眼下蔓延到脸颊。
　　季雨环抱住他的肩膀，没理他的说辞。
　　他看了季雨的眼睛好一会，时间长到季雨以为他不愿意时，放开了肖楠的手，浑浑噩噩地向客卧走去。
　　肖楠在背后一把拉过季雨，两人姿势对调，转身把他压在墙上。
　　他眼睛里向来沉静的海像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火种，几乎要把大海烧尽。
　　“好。”肖楠鼻尖抵着他，轻轻地说。
　　季雨眼睛睁大，回吻肖楠，刚才两人唇上的温度还有残余，现在更是吻得轰轰烈烈，他的吻莽撞，比起求欢更类似于泄欲，安静的客厅内水声回荡，淫靡又动人。
　　肖楠很有耐心，舌头做主导者缓缓把他引入自己的地盘，然后恣意挑拨。
　　季雨喘息着，手发着抖，药力长久得不到宣泄让他很难受。
　　他右手剥着衣服扣子，左手解开裤子，尝试了半天没有个成功的。
　　肖楠低低地说:“我来帮你。”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季雨衣服给扒了下来，直接扔在了玄关的衣架。偏白的四肢露出，季雨直接扯下内裤丢在地上，性器翘起，内裤.上已经有一块深色水渍印出，朗朗昭告着他的渴望。肖楠给他一个一触即分的吻，脑袋向下，轻轻舔舐着季雨胸前殷红的乳头。
　　季雨双手环抱着肖楠的脖子，脖子向后仰，形成一个弧度。
　　.“啊..用力点。”
　　他无意识地发出指挥，胸前是季雨的敏感带，肖楠舔了没几下就立了起来，红通通的两颗惹人怜爱。
　　肖楠改舔为咬，用牙齿碰撞他的乳珠，又吸了几下，旁边的乳晕也照顾到了，两颗乳头泛着水光.快感冲_上天灵盖，季雨不再满足于胸前了，他低下头，催促似的伸手扒拉肖楠的腰带。
　　肖楠会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嫌速度太慢,他干脆拎着衣服套头脱了下来。
　　皮带被解开，粗暴地扔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季雨用自己的性器顶了顶还穿着内裤的肖楠,马眼分泌出几滴晶莹水滴，蹭在他的裤子上。肖楠一手抱住季雨后腰，单手脱下内裤，两人坦诚相对，一丝不挂。
　　肖楠嘴唇往下移，从脖子一路吻到小腹，直到季雨浑身都在颤抖才肯罢休。
　　季雨身体本就敏感，漫长的前戏做全身都红了起来，加上药力作用，他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煮熟的虾子。
　　“换个地方..季雨用手顶顶他的腰，“这里好累。
　　他两条腿盘在肖楠腰上，此时此时都有点发抖。肖楠听话地说:“想去卧室吗?床上?
　　季雨难耐地看了眼楼梯，第次觉得大别墅这么不好，他们站在一楼客厅，而正儿八经带床的房间不是在三楼就是在四楼。
　　目光转，他眼神停在沙发，“去那里吧。”季雨一指。
　　看到季雨指的方向，肖楠眼神暗，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在季雨的深层世界，他们就是在落地窗前放纵的做爱，季雨的手无力地贴在窗上，半个人靠在他身上，脖子仰在颈卧里半天说不出话，连眼尾都是红的。
　　“好。”肖楠答应得爽快，声音沙哑，抱着季雨走到了窗前，直接把他放下。
　　季雨背朝肖楠，整个人腿一软跪在窗前，双手不稳，扶着地板支撑自己起来,他刚要回头说什么，肖楠一只手却伸向他下面。
　　下面早已发硬，肖楠随手撸动几下就转战后面，他的下面水淋淋的，小穴自动分泌出水,难耐地收缩了一下，几丝水滴落在肖楠手背上。肖楠蹙眉，本正经地问:“怎么这么湿?流了好多水。
　　季雨脸唰地一下红了，透过落地窗前玻璃反射的影子，他可以看到自己眼尾挑红，唾液不受控制地浸润整张嘴唇，胸前乳头高高立起，而肖楠直立跪着，右手轻轻抚摸，上下摩挲着他的会阴。
　　肖楠食指探入季雨后穴，模拟着性交浅浅抽插了一下，季雨瞳孔放大，脖颈向后，他的小穴自动吞吐收缩，尽可能挽留来人的手指。
　　肖楠从一根手指渐渐增加到三根，扩张面面俱到。
　　如果不是季雨从玻璃倒影中看到了他发青发硬、竖直且大小可观的性器，可能真的会以为肖楠很有耐心。
　　“进来....进来。”季雨的腰微微动着，和肖楠手指抽插的频率保持一致。
　　他感觉身体不再满足于那三根手指，而需要更大、更粗、更长的东西来解决。
　　肖楠抽出手指，粘腻的肠液浸满他每个指关节，带出来一大片，肖楠不得不在他臀部上擦了一下。
　　一个大东西捅入，尺寸不能用大来形容。实在是太大了，季雨咬牙，缓慢承受龟头一点点探入自己后穴，疼痛从下体传来，他感觉身体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龟头完全进入，肖楠扶住他的腰，鼓作气长驱直入。
　　季雨感觉下半身瞬间被肖楠的性器给填满了,小腹鼓鼓的，隔着肚子居然还可以摸到他的形肖楠开始动了，他用力顶弄，粗长的生殖器撑开季雨内壁每一丝褶皱，刺激着他的神经。“啊.."快感开始堆积，季雨忍不住细细呻吟,声音像小猫一样。
　　他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抓住肖楠的形状捏了捏，背后的肖楠发出一声闷哼，惩罚性地拍了下他的臀部，大力揉捏后开始往里面抽送。
　　卧室内啪啪声渐起，令人脸红的水声大大回荡，两人连接处已经完全被浸湿了，肖楠黑色耻毛上几乎都是季雨流的水，囊袋出印出两圈水渍。
　　季雨难耐地耸肩，双手尽可能支撑自己，腰还是塌了下去。
　　肖楠见状单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看向落地窗,朝北的窗户外面是郁郁森林，里面是一室淫靡。
　　季雨就像一朵妖冶的花在药力作用下忍不住张开，他感觉下面要被玩烂了。水越来越多，粘稠拉长沿着季雨雪白的大腿流下，在客厅地板汇聚成一小摊液体。
　　肖楠力度九浅一深，浅的时候照顾到方方面面，深的时候令他忍不住抬头。
　　季雨瞳孔猛缩，被顶到某处时发出一声尖叫,手拍在玻璃窗上:“啊!
　　肖楠停了两秒,试探性地往那个方向用力抽送了一下:“这里?
　　果然季雨随着他动作发出鼻音，腰直接软了，扶在窗.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肖楠往前贴，他的腹肌和胸与季雨的背紧密贴合，肌肤摩擦,靠在季雨耳畔低低问道:“要这里还是前列腺?
　　季雨被他搞得神志不清，发出重重喘息，口是心非地回答:....都不要。
　　肖楠左手摸向二人连接处，他的动作已经停了，但季雨的穴口还在一吞吐，催促着性器快点交媾。
　　舔着季雨的耳垂，色情地打着圈，肖楠啃噬一阵后搬正他的头，与镜中季雨对视，缓缓说道，“骗人，你下面说都想要。
　　刹那间狂风暴雨来袭，肖楠抽插顶弄,几下捅季雨的敏感点，一下又深深捅入最里面，性器触及前列腺，对着眼碾转交磨。
　　巨大的快感来袭，几乎要把季雨的精神摧毁,他感觉已经被肖楠刺激到失去意识，唯有肉体提醒着自己还尚在人间。
　　“慢..啊!”季雨被顶得几乎说不出话，声音带着哭腔，“肖，肖楠!
　　“在呢。”肖楠的呼吸也很粗，他腰用着最大的力气，以贯穿的力度去满足季雨的渴求。他把手贴在季雨扒在窗.上的手掌上，全面覆盖，五指相扣。
　　季雨的性器已经硬到一种程度了，马眼流着水，凌空直愣愣竖着，季雨用手想要抚弄，肖楠精神力察觉到他的想法，伸手制止，强行把向导摁在落地窗上。
　　时间漫长，一点点磨着季雨的心，肖楠咬着牙，下体大力操干，手指伸入他的口腔模拟抽插，前前后后带出不少唾液。
　　怎么可以这么漫长。
　　季雨看着玻璃中反射的倒影，他眼中的欲望与肖楠重合。
　　“啊.啊。”季雨整个人都是红色的，身体软成摊烂泥，下身快感堆积，摩擦生热，带着他越走越高，“不行..我要射了。
　　肖楠轻轻弹了一下他凌空的性器,丝水从里面溢出，他笑笑:“一起。
　　他猛得加快频率，反复抽插着季雨的小穴，水渍变白，被他做成细细的白色泡沫，带入又带出，水声越来越大。
　　快感反复登上，季雨觉得腰部以下越来越痒,性交的感觉吞噬一切，眼里只剩下肖楠。
　　“啊!”季雨不再压抑呻吟，放声大叫，道白色的精液从他下体射出留在窗上,再缓缓流下。与此同时，肖楠加快了速度,发出一声性感的呻吟，抵着他身体最里面也射了。
　　高潮持续整整十几秒，余韵波及每一.寸肌肤,他双腿大开，几乎全身都在颤抖，整个仰倒被肖楠抱在怀里。
　　肖楠缓缓从他身体退出，白色精液从小洞被带了出来，汩汨流下，沾湿了柔软的地毯。
　　……
　　季雨背后纹身全部发红，凤凰跳跃、怒放，如同起舞，肖楠侧着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点到即止的浅吻，从刺青一路吻到腰背，虔诚又真挚。
　　画面与肖楠脑中深层记忆重合，在那个海边的房间，暗灯充斥着旖旎，风从最高的小窗悠悠进入房间，在季雨洁白光裸的背上打着圈。
　　他一把把季雨抱起，径直向浴室走去。


第34章 喝汤
　　季雨被抱入浴缸后全程都是迷迷糊糊的，他只记得水很热，肖楠帮他清理了一会，然后用浴巾帮他细细擦干。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艰难地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中探入，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树荫光斑，他用手挡住眼睛，躺了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季雨侧着脑袋，棕色发色蹭在灰色的枕头上，床头柜上的时钟赫然写着“11:30”。
　　他迷蒙地睁开眼，翻了个身，一阵肿胀感从下体隐隐传来。
　　“嘶……”
　　季雨皱眉，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灰色的床上用品，排列整齐的外语书，一目了然的家具布局——这是肖楠的房间。
　　记忆涌入大脑，连带着痕迹一并提醒着季雨昨天中午发生了什么。
　　落地窗前反光的玻璃，肖楠炙热动情的吻，两人十指相扣的瞬间，房间内的旖旎……
　　昨天的回忆如拼图般开始拼凑，最终停留在肖楠凑在他耳边说的情话。
　　搞什么？来前任家做精神疏导，做着做着成了队内向导，现在他还乘人之危把失忆的肖楠给……
　　了。
　　季雨耳赤面红，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咳得天荒地裂。
　　床边正好有一杯水，伸手抓过，水流经过喉管抚慰干涸又沙哑的嗓子，他舒了口气，水的温度很合适，热热的但是并不烫嘴，前不久杯子的主人还拜访过，并且留下了这么一杯水。
　　一只大鸟从窗户掠入，恩底弥翁艰难地打开窗，再挤入房间，扑腾了几下翅膀朝着主人飞来，季雨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也太大了吧！
　　短短几周过去，自己的精神体尺寸简直是翻了四倍，曾经只有手掌这么长，前些日子如同小臂，现在已经长大到了成年男人一整只手臂的长度。
　　恩底弥翁就像是全身都被放大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细节也大大增加，季雨靠近，可以看到它眼波流转的潋滟光泽，耀眼程度有如琥珀，翅膀上羽毛密密麻麻，每一片上面都是细小美丽的花纹。
　　难道和肖楠做一次还能促进精神力增长吗？
　　在哨兵向导历史中确实是有这种说法，但是例子极少，而且都发生在已结合的哨兵向导身上，他们翻云覆雨时精神水乳交融，实力大大增长。
　　想到这里季雨微微催动了一下精神力，打量起自己的精神世界起来。
　　精神力无边蔓延，就像一口枯井遇暴雨，蓄积多年的土壤开始冒出水，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的精神世界在一夜之间如同久旱逢甘霖，成倍扩大，精神力则是大大增长。
　　肖楠并没有和他签订灵魂契约，季雨意料之中，心底却有一丝失望，浅浅的，细细密密，一闪而逝。
　　如果说普通人靠结婚证与法律保护情侣二人权益，那灵魂契约就是哨兵向导之间的“法律”了。
　　一人需要深入另一人体内，在二人情动时彼此互相注入精神力。精神力会从心脏开始扩散，弥漫到每一寸肌肤，每一条血管，最后均匀散布在两个人的精神世界，一旦签订，便无法解除。
　　这是一件极其简单但又令许多人为之驻足的事情，原因很简单，签订灵魂契约是一件失去隐私的事，两个人即使不愿意也会坦诚相待，精神力和情绪都会彼此牵绊。
　　而灵魂契约一旦生效便无法解除则是所有哨兵向导心头的一根刺——战争不停，随时有人死去，活着的人需要用一生去祭奠死亡的灵魂。
　　所以现在联盟内已绑定的哨向越来越少，这也是为什么任务中有一条就是要求他们找到当初失踪的那对哨兵向导。
　　思绪翻飞，季雨抚摸着恩底弥翁的脑袋，精神体在他脖间蹭了蹭，眼睛眯起来，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觉得有点稀奇，这么多年来自己的精神体还是第一次这么亲密。
　　阳光渐足，今天天气很好，比前几天温暖很多。
　　季雨掀开被子，离开肖楠的被窝，他嗅嗅自己的衣袖，上面还有冷冽的味道，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回味带一点甜，闻起来就是肖楠身上的味道。
　　强忍不适，季雨穿上摆放整齐的橙子拖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踩着拖鞋边边，他慢悠悠地下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肖楠，但心底又充斥了一点点的雀跃。
　　厨房里乒乒乓乓，器皿叠放的声音传上楼梯，萦绕在扒拉着扶手的季雨耳畔。
　　肖楠把碗筷叠着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早就感受到季雨慢吞吞的动作，但也不点破他，就这么做着手上的事情。
　　空旷的客厅安静，饭菜冒着热气，肖楠把碗筷摆放整齐，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醒了？”
　　见自己被发现，季雨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应了一声，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下来，拉开凳子坐在肖楠对面。
　　冒着热气的青口海带汤、丝滑可口鱼香肉丝、满是料的煲仔饭。
　　他居然做的和当时在暗场里说的一模一样。
　　季雨咋舌，顿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忍不住问道：“你当时不是说青口晚上吃会不新鲜，中午回去就做掉吗？”
　　肖楠看他一眼，眼神若有似无地停留在他的嘴唇和领口，嘴上说的话波澜不惊，“之前那份不知道被亚力克斯扔哪去了，今天早上我重新买的。”
　　他拿过汤勺，给季雨乘了满满一大碗，海带大片，打得结又足又厚，青口饱满，每一片都被肖楠细心除去了不可食用的部分。
　　“还有，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那天中午该怎么吃？”
　　季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房间内想的如何缓解尴尬的话全部飞走了，他右手拿起筷子，左手一勺汤入口，鲜美可口，回味无穷。
　　肖楠观察着他的神色，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两人的心境大多是类似的，季雨也不指望狼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了，他擦擦嘴，开口说，“都是成年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瞥了眼肖楠，坦然补充，“那天是我不小心，早在拍卖狐狸就试探过我，我知道他是向导，但最后还是没有提防以至于被他打了药。”
　　言下之意，是我在任务中出了问题，出事也是我神志不清，季雨自己全责。
　　肖楠听了他的话不置可否，皱眉，俨然一副队长要教训队员的派头：“知道了就好，但你还是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季雨表情疑惑，喝汤的动作都停住了，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错在哪里？”
　　肖楠挑眉：“最后你让我不要答应狐狸，如果那是真的进化IIII怎么办？如果科研院和我都束手无策怎么办？季雨，你把自己的性命太不当回事了，有些事情不值得你去冒险。这次错过了进化IIII还有下次，弑神者盘根错节，势力这么大，在市场上流通的一定不止这么一管。”
　　季雨下意识反驳：“猴子当时也说了那是第一管流入市场的进化IIII，即使是真的药狐狸也不会给我注射吧，如果这次暴露了，下次再想拿到就难了……”
　　肖楠撑着桌沿站起来，附身看着他，目光很有压迫性：“季雨，别拿你自己开玩笑，我不希望有任何队员死在我面前。”
　　季雨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意识到他说的有道理。
　　狐狸是个疯子，不可以用寻常人的思维来看待他，如果那是一管还没有经过临床、从未有人注射过的药液，阴差阳错被注射了今天都不一定能活着。
　　“对不起。”季雨低着头，应下。
　　从肖楠的角度看去他垂着头，眼尾微红，睡衣领口大开，就像被欺负了一样。
　　肖楠手上一顿，收紧，抓着桌沿坐了下来。
　　“你不该对我说这句话，对不起留着送给你自己吧。”
　　季雨戳着碗里大颗饱满的青口缝，半天没有开口，桌上一片祥和，他脑子里却全是昨天的事情。
　　肖楠抬眼，接着问道：“我帮你涂过药了，还疼吗？”
　　季雨瞠目结舌，没想到居然会问得这么直白。
　　“不…不疼了。”
　　强行吐出两个字，眼神示意不要再继续这话题了。
　　“那就好。”肖楠夹起一片青口，坦然道，“昨天洗澡的时候看了下，有点合不上了，希望没什么大事。”
　　这一行话在季雨耳畔如惊雷落下，滚滚呼啸而过，他耳赤面红。
　　他怎么可以这么认真、以公事的态度说这种话？
　　季雨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青口，青口很饱满，被煮过之后微微张开，软嫩的贝瓣朝外翻着合不上了。
　　他手上长长的筷子正好捅入青口内部，露出里层浅色的褶皱，芯子还略略吐出了一些水，那是鲜美的海带汤。
　　合不上了。
　　季雨耳朵彻底红了，猛得坐直，往桌上一拍筷子，起身站起来离开。
　　“怎么了？”肖楠在背后不解问道。
　　季雨大声回复他：“现在不饿！过会再吃！”说完也没有回头，自顾自地上楼。
　　肖楠撑着下巴，看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第35章 复盘
　　“叩叩。”门被敲响，肖楠在外面，“开门，给你送饭。”
　　季雨在房间里待了没多久就饿了，他扶着门，终端上滑拉两下，还是妥协于肖楠做的美味。
　　拉开门，他与站在外面的肖楠面面相觑。
　　肖楠垂下眼帘，睫羽划出一道弧度，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各种菜色摆放均匀。
　　他绕过侧着身子的季雨，把托盘放在卧室的桌上，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季雨无奈，只好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味道一如既往地好，色香味俱全，季雨食指大动，转眼就把刚才的事抛于脑后，忍不住说：“真的好好吃，你做饭和谁学的？”
　　肖楠坐在他对面，伸手捏捏他的腮帮子，眼神示意他把饭咽下去再说话：“自己一个人住，时间长了就学会。”
　　一杯橙汁递了过来，季雨结果，喝下后惬意地眯眼。
　　肖楠就这么静静坐在他对面，看着把饭吃完了才开口，“关于在暗场的事情，林雨初已经整理好发给我了，我觉得你有必要看看。”
　　季雨咽下最后一口橙汁，把筷子放入餐盘后说道：“嗯？好。”
　　终端亮了起来，一封邮件弹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文字。
　　肖楠没有理会长篇大论，直接一把拉到最底下看林雨初的总结。
　　联盟已经对C16菜场的摊主全部扣押，但大部分人对地下交易的详细内容概不知情。
　　艾米利亚审了王姨，她并不是菜场负责人，平常与幕后操纵者只是金钱交易关系，负责监视买卖者。地下暗场只是个空架子，仓库中没有任何库存的药剂。
　　竞拍收取的大部分资金都已汇入外链，赢得的赌金在拍卖结束后也存入观众的匿名银行，无法确认下注者的真实身份。
　　秦玉无故失踪，猴子已经过三次提审，全部审讯失败。
　　狐狸面具为季雨注射的药液经分析无害。
　　季雨滑动页面浅看了一下具体内容，林雨初总结的很到位，C16菜场下面其实只是个买卖空架子，一方面为背后的组织赚钱，一方面让药剂流入C区的市场里，造成普通人获得哨兵向导的能力后又失控。
　　他们这一次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之前秦玉带我们进暗场前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人，就是说你眼熟的那个，有发现他的踪迹吗？”
　　肖楠摇摇头：“别说是他了，就连秦生都没找到。林雨初打晕他后就一个回头看向你和狐狸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林老先生派人查了全国人口记录，没有一个叫秦玉的人长那样。”
　　难道他在菜场登记身份、贩卖渔货多年用的都是假身份？
　　那又是什么人可以帮助他们躲避无处不在的终端和人工智能的？
　　季雨细细想来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个背后的组织如同叶脉，表面浅浅浮在叶上，后面深深突出，渗透在C区内部。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玻璃杯泛凉，入骨冰着指尖：“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审猴子。”肖楠开口，二人目光对视，意会彼此的想法。
　　“本以为他们可以解决的，前两天我都没去。第四次提审猴子就在今天，我需要撬开他的嘴，而你需要撬开他的大脑。”
　　这是他们仅存的线索了。
　　季雨透过肖楠坚定的双眼，双手不安地摩擦，踌躇片刻后说道：“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E级向导，C区名下向导这么多，能人或者说有经验的人应该不少吧。”
　　肖楠，“连最有审讯经验的首席向导王斌昨天都从C1赶来试过了，就是没有用，猴子的大脑就像个封闭的球，进不去也出不来，第一天审他的小向导轻微脑损伤，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季雨皱眉问道，“不能用刑讯撬开他的嘴吗？”
　　肖楠摇摇头：“现在法律明令禁止对普通人进行刑讯逼供，尤其是猴子打死也不承认，问他就是被骗来当主持三天还亏了两百。”
　　他替季雨收拾好桌上的餐具，缓缓说，“我相信你，你去试试吧。”
　　猴子？他是这样的人吗？
　　季雨脑海中浮现猴子面具下的脸，中等大小的眼睛，稀疏的头发，偏黄的皮肤，怎么看怎么平平无奇。
　　这个人就像个路人甲，在路边撞到也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猴子面具成了他的保护罩，他可以在面具下面尽情释放自己的天性。
　　就是这样的普通中年男人，没有向导可以撬开他的大脑，他成了他们最后的机会。
　　比起猴子，季雨更好奇肖楠为什么会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抓抓脖子，一道吻痕露了出来，痕迹很浅但是在白色肌肤上分外引人注目。
　　肖楠侧过头，伸出手拉上季雨滑下的睡衣，说道：“去换件领子高一点的衣服吧，过会我们出门。”
　　温度一天比一天低，也确实该穿得暖和点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
　　季雨点头，把餐盘放在肖楠手上，眨眨眼把他推了出去：“好，那我换衣服，你也准备一下吧。”
　　肖楠端着餐盘站在门口，忍住不回头看背后窸窸嗦嗦的动静，走向厨房。
　　昨晚季雨的衣服是他亲手脱的，洗完澡睡衣也是他帮忙换的，有什么地方没见过？
　　不过是来日方长罢了。
　　C16今日天气不太好，树枝摇曳，天空阴云密布，黑压压的，颇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季雨裹紧大衣，高领毛衣摩擦过脸，抓着把手有些困难地下车，肖楠恰到好处扶了一把，虽然昨天涂了药，但今天还是有点疼。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高大的建筑：“这就是联盟关押犯人的场所吗？”
　　肖楠侧头，手指上下翻动，帮他把一颗颗扣子扣起来，说道：“是的，但这是冰山一角罢了。联盟按照犯人案件严重程度以及社会威胁度进行分类，将他们关押在不同的场所。猴子本应该去C1的，但因为上头追查而且时间迫切，就先押在这里了。”
　　身上衣服扣起来了，温暖被锁得严严实实，季雨闻言抬头问道：“C1是C区联盟总部，那里关着的犯人都是最罪不可恕的吗？”
　　肖楠说，“不，关押重刑犯的地方在G区，那座建筑位于峭壁，四面临海，气候环境极其恶劣，用的安保也是全球顶尖的，没有任何人能从那里逃出去。”
　　“没有任何人吗……”季雨喃喃。
　　眼前的建筑高耸入云，塔顶极其尖，塔身全黑，方窗板正，隐隐约约从视觉上给人一种压迫感。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军装整洁，脚尖对准他们，双腿间没有一丝缝隙，肖楠点点终端出示电子证明，守卫侧头示意他们进去。
　　两人经过重重安检才能走入正门，季雨和肖楠的终端都被收起来了，衣服上任何金属质品都不能留下。
　　一个人替他们拉开门，铁门极其沉重，在安静的环境下不发出声响。
　　季雨打量着来人，却猛然和对方视线撞了个正着。
　　对面在沉闷环境中唯一像个正常人——他发量稀疏而松散，微胖，眼睛比较小，面相和善中带着严肃，身着米色衬衫，下面皮带束着军裤，外套随便地被搭在椅背上。
　　这个形象只让人联想到两种可能，一是高中不怒自威的教导主任，二是身居高位经常在贪污的笑面虎领导。
　　“笑面虎”见他们来，用手随便示意他们坐下。桌上两杯茶冒着腾腾热气，显然刚被沏好没多久。季雨拘谨地坐下，喝了口茶，能在这种地方穿着随意还泡泡茶的绝不是一般人。
　　龙井清新的香味四散，飘逸在空气中，缓解了环境带给他的紧张。
　　肖楠刚想开口，他就伸手挥了挥示意，哨兵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把即将说出的话咽了下去。
　　笑面虎笑眯眯的，眼睛被肉堆了起来，平易近人，看上去像是过年见小孩的长辈。
　　“这就是你带来的小孩吗？”
　　季雨与他对视，试探在眼中闪过，他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叫季雨。”
　　对面的人嗅嗅杯面，细品一口茶叶，回味过后才开口，“没听说的名字。刚才我在联盟内网查了，你是E级向导？”
　　放在桌下的手抓紧，裤子留下褶皱，随着他松开又消失不见。
　　季雨嘴角强行上扬，露出一个官方的笑容，回答道：“是的。”
　　“向导不问出处，这点我很赞同。”大领导没有威压，但是不怒自威，虽然他们之间距离很近，但让人觉得很远。
　　“肖楠带过来的人我自然是相信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斌。”
　　非常普通的名字，长相也没什么记忆点，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成为如今C区最出名的首席向导。
　　王斌不仅是一名向导，还是一名出色的大学教师、政治家、审讯专家，在各方面都颇有建树。
　　居然在这里可以见到王斌？
　　季雨诧异，猴子的大脑究竟是有多强大，就连王斌耗时一天一夜也撬不开？


第36章 幻念
　　茶香吹散房间的沉默。
　　王斌开口说道：“小肖先出去一下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家这位小朋友。”
　　季雨下意识察觉到了空气中波动的精神力，他伸手拉住肖楠在桌子底下的手，安慰性地搓搓。
　　轻轻一掀眼皮，王斌假装没看到他们在桌下的小动作：“不会为难他的。”
　　肖楠这才起身离开。
　　房门重新被关上，肖楠站在走廊，季雨可以清晰地观察到他略显焦虑的神色，来回踱步的动作，但是肖楠看不到他们。
　　这真是太难得了，肖楠脸上居然会出现这种表情。
　　“这个房间是单向的。”王斌放下茶，视线终于凝聚到季雨身上，“季向导觉得精神世界是否也是单向的呢？比如我可以看到你的精神世界，你却看不到我的。”
　　季雨的眼睛很亮，目光和王斌交接，颇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
　　他笃定地回答：“我不觉得。”
　　倒也不是季雨自负，在王斌眼中或许他只是一个小小E级向导，但在精神力方面他确实能有很大的把握。
　　王斌抬头，双手背在背后，似是料到了他的回答：“你是真的有这个能力，还是在嘴硬？我相信肖楠但并不相信你。”
　　他倾斜着低下头靠近他，吐出一句话，“我在联盟内网查了，C区首席向导0000季雨，很不错的履历。”
　　他的手扶在季雨椅背后面，皮质浅浅映出指纹，铁框架泛着光，照着季雨鬓角留下的一滴汗，从外人的角度看，王斌头微微倾斜，季雨乖顺坐正，两人样子亲密无间，目光交错间带着关心——像极了一对父子。
　　然而谁都不知道季雨平静的外表下心里泛起了多大的波涛。
　　他的指节收起，用力到泛起白色，牛仔裤的裤褶变深，卡在指缝间。
　　冷汗直下，寒冷的天气下额头边上几搓头发湿了，软软地垂在白色肌肤上——他在紧张。
　　王斌没有理他，自顾自直起身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既然肖楠说你有能力审出猴子那我就信你一回，但前提是你得过我这关。你的嘴可以骗人，但是精神世界不可以。我希望你可以作为首席向导与我在精神世界里对战一次，如果你通过了，我也不多追问了。”
　　作为首席向导吗？
　　季雨嘴边露出一丝苦笑，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没有能力做到。
　　纸是包不住火的，知道他秘密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看来今天注定要让肖楠失望了。
　　顶着王斌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问道：“可以，你想怎么比？”
　　王斌没有说话，发丝无风自动，视线直直看向他，那双小小的、慈祥和蔼有如长辈的眼睛睁大，充斥着冰冷的精神力向他席卷来，铺天盖地，包裹住整个房间：“让我来探查你精神世界最深的秘密吧，看看你的防守究竟合不合格。如果连我这简单的一关都过不了，以后多的是去死的机会。”
　　以后？为什么是以后？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E向导，哪有这么多机会去死。
　　这是季雨陷入深层精神世界前最后的疑问。
　　精神屏障很薄，王斌几乎没有花太大力气就穿透了，轻轻一碾，薄弱的精神力在威压下化为粉碎，浅层精神世界在他大脑中展开，本上都是什么没用的信息。
　　他草草翻阅，看到了单独吃番茄牛肉面的季雨，一个人淋着雨走向C区图书馆的季雨，还有作为E级向导干了很多年杂七杂八活的季雨。
　　场景饱满，颜色宛若泼墨沾染满画卷，真实的场景如电影般跃然于季雨的浅层世界中，在回忆里大部分是一个人的，平淡又朴实。
　　王斌莞尔一笑，如果这孩子只是个简单的底层向导，可没有这么逼真的精神世界。
　　他开口评价道，“做的不错，但是有点劣质了。”
　　话音落下，景象层层碎裂，一道高大、厚重的精神屏障露出，墙壁厚实，精神力凝结，看上去高不可攀——这才是季雨真正的精神壁垒。
　　刚才不过是一场小把戏，季雨把王斌的意识引入误区，小心地试探，模拟出虚构的浅层精神世界，请君入瓮。
　　王斌眉间一皱，精神力四处盘转，围绕庞大的精神壁垒寻找攻击点。
　　季雨怎么会让他好过，墙壁随着王斌精神力游移位置的不同改变厚薄，做起了最完美的防御。
　　精神力猛然涌向其中一处，季雨连忙抵御。
　　坐在他对面的王斌眉头放下，闭眼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只见他一收一放，趁着季雨应对着那处，另一丝精神力从最薄弱的地方钻了进去。
　　中计了！
　　季雨心道不好，那丝精神力越涨越大，占据整个浅层世界。
　　在漫长的拉锯战之中，他的精神屏障骤然被王斌瓦解。
　　王斌终于看到了季雨的浅层精神世界，场景依旧是饱满鲜明，每一处都真实宛若可触摸，甚至可以看到季雨手掌心的纹理。
　　和刚才也没什么不一样，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肖楠端上番茄牛肉面，香气漫溢，二人边低声说着什么边嗦着面，勾得王斌都食指大动；C区图书馆外有冷冽的深秋气息，雨丝不是很冷，肖楠打着的雨伞明显地倾向季雨；季雨缓缓靠近熟睡的肖楠，精神丝探出，肖楠眉间微微一动，但还是选择继续装睡……
　　这些都是季雨看不到的画面，但是王斌看得一清二楚。
　　画面逼真，五感都是共通的，每一丝细节描绘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绝对不止是E级向导，王斌很笃定。
　　“C区首席向导0000季雨”再次盘旋上他的心头，疑云漫布。
　　瞬息之间，画面转变，压缩颠覆。
　　轻而易举，王斌踏上了季雨精神世界的拟态。
　　向导构筑的世界很美，深蓝天空中星星闪烁，他脚踩着柔软细白的沙滩，缓缓靠近海滨城市，距离季雨的深层精神世界只剩下一步之遥。
　　轰地一声巨响，一双火红的眼睛出现在天际。
　　动物的威胁发出，大团火舌席卷蔓延，瞬间点燃了永夜的天空。
　　看到精神体王斌立刻心下提防，但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出现一刻就熄火了，天边又恢复平静，好像刚才的只是一场梦。
　　在王斌看不见的角度，季雨痛苦的坐在凳子上，双手握拳，额头上冷汗直流，精神力受创之后他状态并不好，现在也并不好受。
　　恩底弥翁可以作为原本形态短暂出现，但维持不了太久，所以精神体的守护转瞬即逝。
　　见占据上风，王斌站在沙滩上眯起双眼，调动精神力打算长驱直入。
　　对于顶尖的向导而言，每个人的大脑都可以完整被打开，没有人在他们面前有秘密。
　　王斌精神力增大，冲击着这个世界，迫切想看到季雨深层世界里面的秘密。
　　一个人的深层精神世界里面藏着最宝贵或者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秘密，而王斌相信季雨藏着的东西绝对和他的身世有关，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从首席向导变为E级向导。
　　画卷缓缓展开，场景一点点凝聚，季雨的深层世界里面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斌作为“季雨”视角扫过，满眼看到的都是肖楠。
　　有肖楠低着头在厨房准备果汁，发丝垂下，眼中尽是认真，有肖楠替他拉过安全带，利索地扣上。
　　这都是什么？恋爱脑吗？
　　王斌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草草翻阅，把回忆揉捏然后拉长，看到的全部都是肖楠，而且诡异的是这些回忆都是近几日的肖楠。
　　随着王斌不耐烦的滑动手指，场景四散，走向最后一幕。
　　“季雨”抬起头，望向巨大玻璃窗，他视线中有两只手五指相扣，用力地抵在窗户上，鼻尖一滴汗水滑落，落在手背上，汗都带着热度。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近乎迷恋地看向窗户，玻璃反光露出肖楠的脸，他就在季雨身后，下半身有规律地动着，以往坚定的眼神多了一丝欲望。
　　王斌，男，年过半百，从事向导工作超过三十年。
　　在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哨兵请求下，他在C16多待了几天，目的是考察一下新星小向导。
　　什么样的精神世界都有，但他，绝对没想过自己会在小年轻的深层世界看现场版小电影。
　　趁着王斌吃惊愣神的瞬间，坐在他对面的季雨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布置这么久太累了，该结束了。”
　　精神力瞬间增大，海浪滔天，美丽的海滨城市刹那暗灯，星星无影无踪，漆黑中海岸涨潮，咆哮着吞噬着站在岸边沙滩上的王斌。
　　他下意识用精神力抵御，但巨大的海浪落到身上却消失了，疑惑地摸过发梢，干爽的手感提醒着指尖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画面四散，王斌站在虚幻的世界中央，在他面前高墙重铸，碎片拼接缓缓升起，把他赶出精神世界。
　　一切都是假的，季雨用最真实的回忆构筑出一模一样的精神世界和最近的肖楠，迷惑王斌自己的深层世界已经展开。
　　王斌从一开始就在季雨的浅层世界，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去过。


第37章 关系
　　季雨双眼看着王斌，嘴角勾起，精神力涨大成匕首状，骤然朝王斌的精神壁垒冲击过去。
　　两股精神力相撞，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季雨耳畔响起，他咬牙，用自己的精神力冲击，终于在遮天蔽日的屏障面前找到一丝可乘之机。
　　一举攻入，精神丝还没来得及发源壮大就被王斌拦截了，催动着高墙筑起，把他重新拒之门外。
　　季雨静静地坐在王斌面前，两人都睁开了双眼，无言对视。
　　茶香飘逸，热气还袅袅升起，在狭小的空间逃散。
　　这一局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茶都没凉，王斌的试炼却已经结束了，他坐在对面，脊背佝偻，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季雨突然在他发间捕捉到了一丝白色——保养的再好，也终会有老去的那天。
　　王斌揉揉眉心，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季雨一愣，宛若梦中惊醒，回神发愣问道：“什么？”
　　“我说。”王斌眼睛仍旧弯弯，如一位很好接触的长辈，“你最后侵入我的精神世界看到了什么？”
　　季雨接着他的话头说道，“什么都没有，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您赶出来了。”
　　王斌看他一眼，点头，起身，把手搭在季雨椅背上。
　　“今天的考验你通过了，赢得也相当漂亮。无论你是什么出身，有什么目的，我可以相信你，但是这基于肖楠和我站在统一战线。”
　　他目光如炬，“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目光不纯，那到时候你和肖楠一起受罪。”
　　领导说话就很有艺术，打一棒再赏一颗甜枣，王斌笑眯眯，拍拍季雨的肩膀，神色极其和蔼：“小季啊，我看你天赋不错，有不有兴趣做我的徒弟？”
　　季雨张张嘴巴，拒绝话术在脑中曲折，视线瞥见玻璃外徘徊的肖楠，最终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
　　王斌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叮嘱了几句关于猴子的事，就自顾自走出去了，他推开大门，对门外神色焦灼的肖楠的点点头，抬抬下巴说道：“还不错。”
　　肖楠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对着王斌露出一个微笑，低声说了句感谢。
　　季雨站在他们背后，手里握着已经温了的茶，看着两个人交谈了几句。
　　其实他刚才撒谎骗了王斌。
　　他看到了王斌浅层精神世界里的事，虽然只是凤毛麟角，但足够在季雨心脏正中间开上一枪。
　　季雨看到了王斌和肖楠对话的场景，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前几日自己睡着时。
　　肖楠就坐在王斌对面，此时此刻这个位置上，真挚地请求王斌收他为徒。
　　肖楠原话是这么说的：“王老师，我这个朋友很有天赋，您可以考虑一下收他为徒。”
　　王斌一直在C1大学任教，习惯了被人称为王老师，那天没打领带，穿着西装喝着普洱，吹吹茶面对肖楠说：“收他作徒？我已经十年没收过徒弟了，你知道我上一个徒弟是什么下场吗，他已经死了。”
　　肖楠沉默片刻，但还是坚持道，“王老师，用我的信誉做担保，他绝对值得您收为徒弟，明天我会带他来看看猴子，你们可以见一面。”
　　王斌听了这话饶有兴致，身体微微前倾，说道，“是吗，你这么说就有点意思了，这个季雨小朋友我有兴趣见见啊。”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滑动两下，直接改掉了预约好回C1飞行器的时间。
　　肖楠像是松了一口气，笑笑。
　　……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季雨回到现实，肖楠大步走入房间，扶着门看向他：“怎么样？王老师没为难你吧。”
　　季雨摇摇头：“没有。”
　　肖楠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滋啦一声，他大刀阔斧地坐下，抬抬下巴，“没有就好。程序已经通过了，我们可以去审猴子了。”
　　王斌只是次要，能撬开猴子的大脑才是季雨今天真正的目的。
　　季雨凝神，回想刚才王斌说的话，对肖楠复述。
　　椅子面上还是温热的，不久前王斌就坐在此刻的位置上，手里捧着热茶，神色严肃地说道：“至于猴子，他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一般来说正常人都不会自主构建精神壁垒，他们的大脑就像白纸，向导轻轻掀开就能翻阅其中内容，但是猴子的大脑很独特，他没有精神屏障，但有精神力为基础的精神世界。”
　　“他的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大街小巷，弯弯绕绕的，充满了市井气息，之前那个脑损伤的向导清醒后说，他在里面遇到了很多失控的哨兵向导，寡不敌众才受伤，但唯独没有看到猴子本人。”
　　季雨好奇：“在普通人的脑内没有看到本人？这也太奇怪了。”
　　人脑内的精神世界就是一个人生活的反应，比如王斌刚才看到季雨的生活片段，季雨看到王斌和肖楠的交谈。
　　按常理来说，猴子作为普通人，他的大脑储存的都是本人的生活碎片。
　　王斌点头，“是的，这几天换了好几个向导，就连我在猴子脑内都没有见到他本人。”
　　季雨蹙眉：“那您看到了什么呢？”
　　王斌的眉毛也渐渐皱了起来：“我和他们一模一样。进入精神世界后走在C区的大街小巷，遇到了失控的‘哨兵向导’，成功打败了他们，但在此之后我走了很久，几乎要把C16都逛完了也没见到猴子本人。”
　　“无论你进去看到了什么都要多加小心，精神世界都是假的、虚构的，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完全可以应付那些敌人。至于能否窥探到猴子的秘密，我们也只能试一试了。”
　　言语到那边就此截止，肖楠听完了他的话陷入沉思。
　　“今天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去试试吧。”肖楠站起来，挡住办公室的顶光，季雨整个人都在他的阴影之下，“记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保护好自己。”
　　他抓住季雨的手腕，认真严肃地告诫向导。
　　季雨一并站起来，轻轻嗯了一声：“没事的，我就随便看看，实在不行就退出。”
　　肖楠这才放心地松手，与季雨并肩走出房间。王斌靠在门外墙上，手拿中年人标配保温杯，眯着眼睛无声鼓励他。
　　这里的长廊又幽暗又长，给人极大的压迫感，季雨和王斌道别后与肖楠走过走道，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关押猴子的地方，二人停在铁门前，工作人员礼貌离去。
　　季雨驻足不前，他觉得隐隐约约有地方很矛盾。
　　肖楠在王斌的记忆里坚持让自己去看看猴子，但刚刚又百般叮嘱，看样子没那么想让他去。二人沉默不语，脚步声散落在安静的走廊，留下浮想联翩。
　　肖楠开口：“想问什么就说，我不会吃了你。”
　　季雨抬眼，目光中写满诧异：“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吗？”
　　肖楠坦然，“不知道，但是你疑虑的脸色和忧心忡忡的眼神都写着‘我好想问点什么啊队长’。”
　　“……”季雨哑然，自己真有这么藏不住事吗？他放弃挣扎，大大方方问道，“好吧，为什么不希望我去猴子的精神世界？”
　　肖楠低头看他，脸上写着‘这件事很难懂吗’，说道：“因为有可能会受伤，我不希望你受伤。”
　　这句坦荡荡的话术直击季雨心脏，他压下脑袋，借着半个头的身高差掩饰自己的心情，但耳垂绯红还是没能逃过肖楠的眼睛。
　　季雨轻咳一声，回避视线，侧侧头：“那为什么你在王老师面前这么希望我去？”
　　此话一出，肖楠终于懂了他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
　　他揉揉季雨的脑袋，叹了口气，直言道：“想让你见到王斌是真，想让你去审猴子是假。今天无论能不能撬开他的大脑，我都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审讯犯人是联盟的工作，你没有这个义务帮他们做这些。”
　　“我只是想让你见王斌一面而已，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我曾经有幸也受过他的指点。作为C区第一向导，他身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你。”
　　“啊？”季雨傻眼，他没想到肖楠的目的居然是这个。
　　对他来说，今天来这里最大的意义就是猴子，陪王斌不过是走个过场，什么老师什么未来对季雨来说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揪出弑神者背后的秘密。
　　所以季雨也以为肖楠和他一样纠结，即希望他可以获得情报，又害怕秘密被联盟内部的人得知。
　　空旷的走廊安静，一时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肖楠整个头都垂到季雨耳边，右手拉着他的手腕轻轻摩擦，两人身高持平。
　　他说道，“季雨，出于私心我不想你去犯险。如果你有任何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在这点上我永远是坦诚的。”
　　季雨被他抓住的手腕微微发红，一下下挠得心里痒痒的，他不经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们的关系啊。”肖楠目光先是不解他的问题，转眼变得意味深长，他用左手帮季雨拉高了松松垮垮的领子，红色吻痕被遮盖。
　　我们是什么关系？
　　季雨愣在原地，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但是没有问出口。
　　肖楠松手，他的手心还在发烫，心里热热的。


第38章 猴子
　　推开沉重的大门，季雨跟在肖楠后面走了进去。
　　走廊灯光扫进房间，关押的地方简陋狭小，猴子被蒙着眼睛，双手各铐在柱子上，膝关节被绑了起来。
　　出于对普通人的考虑，C16的监狱只是让他失去行动力，并没有苛责猴子。
　　肖楠走近，上下打量着，一把摘下猴子的眼罩。
　　眼前的男人惊慌失措地抬头，眼睛眯起适应了一会光线，双腿颤颤巍巍，过了会开口道：“这次又要问什么？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摘掉面具，他就是一个看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头发乱七八糟，眼袋和泪沟很深，眼角下垂，法令纹随着说话皱起，和暗场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主持人猴子判若两人。
　　当时季雨和肖楠都戴着面具，猴子现在明显没认出他们。
　　肖楠拉来一张椅子，季雨以为他要面对面坐下自己审猴子时，肖楠却抬抬下巴，示意他坐。
　　整个房间就一张椅子，季雨坐下，肖楠站在身后，以一种保护姿态把双手搭在椅背上，微微弓着背说道：“姓名，年龄，干什么的。”
　　猴子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珠上下转了转，似是在确认眼前两个人好不好惹，良久才开口回答，“……金军刚，三十七岁，没什么工作。”
　　肖楠颔首，终端里的光脑开始疯狂计算，全网寻找这个人的资料，他上下翻动确认，“金骏，三十五岁，以前是小卖部老板，赌博之后倒闭，现在是无业游民。”
　　金骏见没被他当场揭穿，也不多说什么，厚着脸皮抵赖：“差不多，就一个字，两岁，我也没撒谎。”
　　他死皮赖脸的摊在椅子上，背的重量全部靠在椅背，就像条死鱼，和正对面正襟危坐的季雨像两个世界的人。
　　总有些人想通过撒谎来拖延审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终端可以根据瞳膜和指纹来确定一个人的身份，换句话说，只要活着在科技下就无处可逃。
　　肖楠这么问只是为了试探试探，他没有多计较：“去暗场当主持人赚吗？”
　　金骏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脸上为数不多的害怕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大笑，“赚啊！赚得太多了，够我全家吃喝一辈子了！”
　　身体猛然靠近，在距离季雨咫尺被肖楠瞬间掐住了脖子，他微张着唇，艰难吐出几个字：“……
　　去那里赚钱也比饿死强吧。”
　　手铐铁链长度有限，死死地限制住了他的行动，季雨与他仅剩十几厘米的距离。
　　肖楠皱眉，手缓缓发力，威胁他不要再靠近。
　　金骏被掐得眼球凸起，眼珠子浑浊，季雨可以清晰看到他脸上的色斑和眼尾的纹路，他退回，脖子向后仰，艰难地咳嗽，肖楠这才放开了手。
　　“这种事情你们又怎么会知道。”
　　金骏缓过来了，狠狠地瞪着肖楠，但眼中又带着畏惧。
　　“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哨兵向导，生来什么都有，怎么会明白我们底层人是怎么生活的……在那里我可以赚到大钱，也可以拿到药。”
　　肖楠面色平淡，没有被他的话掀起任何波澜：“金骏，这也不是你卖店、赌博、抛妻弃子的理由。”
　　金骏靠在椅背上，眼角闭上，仰头看着顶光，神色愤怒又得意，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看神态是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寂静中季雨的精神丝缓缓探出，若有似无地环抱金骏。
　　趁着他不注意，猛然发力，狠狠探入。
　　精神力充斥在整个房间，在短短两天内反复被向导的精神丝探入注定不好受，金骏发出一声惨叫，呼吸变得短促。
　　季雨蹙眉，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审讯的姿态去看普通人的大脑。
　　肖楠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微微垂下头。
　　他一目十行就粗粗扫完了最近的回忆，意料之中没有任何收获。
　　金骏的生活可以用枯燥来形容，每周有三天去暗场主持，剩下四天拿着钱去赌博，他妻离子散，没什么住的地方，无聊就闲逛在C16街头小巷，中饭晚饭都是简单的路边摊。
　　季雨凝神回想王斌说的话，把肖楠的告诫忘了个精光，打算去猴子的精神世界看看，他屏息，调动全部精神力探入金骏大脑。
　　现实，金骏身体发出一阵抽搐，紧闭的双眼微微动了起来，这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入侵精神世界的前兆。
　　肖楠皱了皱眉，眼波深不可测，确没有阻止。
　　季雨感觉身体急速坠落，精神力畅通无阻地在金骏意识中探寻，对于向导来说，要窥探一个普通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雾气四散，他站在C区大街小巷，喧闹市井声从耳畔传来，人群熙熙攘攘。
　　季雨回头看，猛得被吓了一跳。
　　周围市民很多，但无一例外都是没有脸的，他们有人行色匆匆，有人停驻街头，无数个没有脸的脑袋挤在C16的街上，场景诡异又可怖。
　　压下心头的不安，他挪动脚步，缓缓前进。周围的人像看不到人似的，自顾自地聊天拍照。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闪过，又瞬间融入人群。
　　他的背影格格不入，季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好奇。
　　他好奇那个人在笑什么。
　　可是周围的人都没有脸，没有五官又怎么会对他笑呢？
　　“喂……”
　　季雨低低一呼，快速推开众人上前，他的手穿透过人群的背，但刹那间，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被一群无脸人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
　　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季雨被围绕在中间，神色焦急地看着那个黑色背影融入人海。
　　目标暂时消失，他只能先停下来解决面前的人。
　　他们没有眼睛，怎么看得到他？
　　季雨缓缓退后，周围“市民”步步紧逼，踩着他的脚步慢慢上前。
　　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扎着高马尾，手几乎要伸到季雨肩膀了，季雨目光一定，停止在女人小巧耳垂上反着光的钻石耳钉。
　　——是刚才的声音，他们可以听到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季雨几乎是身体作出反应，立刻蹲下。
　　女人的手摸了个空，停滞在半空，颇有点难以置信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地面，下意识捂住嘴，几乎不敢呼吸，鸭子走一步步挪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果然他的推测是对的，群众没了声音辨位后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无数个无脸人聚集，因为没有眼睛，你踩我我踩你，还有几个人摔倒了爬不起来，场面一度非常好笑。
　　C16街道建设做的很好，地面平坦，绿值茂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山坡太多了，但上坡还是有用处的，季雨借着身体的惯性，一步步向下走，把自己移出人群。
　　就在这时，一只脚从背后伸出，黑色球鞋冲着他的视觉盲区地方轻轻踢了一下。
　　季雨瞬间身体不稳，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摔倒，他下意识用手扶住地面，但还是发出了细小的摩擦声。
　　“……！”
　　瞪大双眼，季雨看着背后一个无脸的小孩拿出匕首捅来，他一个前滚翻，膝盖落地，与水泥路碰撞发出响声。
　　这下所有无脸人都听到了响动，争先恐后朝着他的方向杀过来。
　　没办法了，季雨站起身随手一挑，手穿过小孩的肩膀。
　　小孩没有受到限制，匕首直直地冲他攻来，季雨堪堪一躲，刀尖划过右臂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淋漓，他硬是吞下了嘴里的闷哼。
　　冷静下来，别发出声音。
　　一个闪身躲过下一次攻击，他尽量在躲避中不发出声音。
　　季雨终于知道为什么有向导会受到脑损伤了，金骏的精神世界简直是流氓，只能被打还不了手，被打还不能发出声音，不然会被打得更惨。
　　血液从手臂滑落，一滴滴汇聚在地面，长时间的躲避让他并不好受。
　　所以呢……王斌是怎么打败他们的……
　　——“无论你进去看到了什么都要多加小心，精神世界都是假的、虚构的，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完全可以应付那些敌人。”
　　瞬间这句话涌入心头，混合着王斌当时语重心长的表情，龙井热气腾腾，散落在空气中化为千丝万缕，狠狠敲打着他。
　　自己一直陷入了思维误区，这里是精神世界，金骏没有精神力，但他可以！
　　季雨猛然睁开眼，精神力瞬间蓬勃壮大，怒吼着席卷而来。
　　头发无风自动，精神丝细细密密，逐渐沉淀，安静的环境在季雨眼中被分解为千丝万缕，一切行动就像是有了轨迹——在精神世界中，向导的能力就是王者。
　　他的睫羽缓缓垂下，指尖停在小孩最后刀尖的指向，缓缓一弹，吐出一个字。
　　“破。”
　　刹那间万物化作无物，金骏的“精神世界”片片碎裂，C16房屋开始倒塌，无数围绕着他的无脸人陷入地缝，他们没有耳朵，拥挤踩踏着彼此，脑袋撞脑袋。
　　天空裂开一道大痕，蓝色消失，无边白色蔓延铺展，充斥季雨的视野。
　　万籁俱寂，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只有季雨站在原地。
　　他脚下不再是大街小巷，而是无边无际的洁白，这才是普通人的潜意识，刚刚的“精神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精神世界，也不能说是猴子构筑的，所以里面压根找不到金骏。
　　季雨在寂静中缓缓抬头，双脚落在地面上。
　　所有东西都消失了，白色吞噬了一切，一个人影站在他对面。
　　季雨微微一笑。与刚才看热闹不嫌事大、人群中给了他一脚的始作俑者对视。
　　他可以笃定，就是这个人在金骏脑内构筑了虚假的精神世界。
　　目光停驻，季雨瞳孔瞬间缩小，几乎难以置信地开口：“居然是你？！”


第39章 交易
　　目光停驻，季雨瞳孔瞬间缩小，几乎难以置信自己看到的人，他惊呼出声：“居然是你？！”
　　眼前的人穿着黑色衣服，与他刚才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他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花纹繁琐，眼角微微挑起，显得狡诈又巧言令色，诡异又古怪，重工之下只露出来人一双眼睛、鼻尖和勾起的嘴角。
　　那是一张季雨再熟悉不过的狐狸面具。
　　狐狸摸摸自己的面具，似是非常满意他吃惊的表现：“喂，之前那个老头都没能出来，你居然给破了。能力这么强，首席向导？”
　　“什么？”季雨微微一愣，冲破狐狸构筑的精神世界很难吗？
　　经过处理的声音，那不阴不阳再次响起，“那支药怎么样，打完爽吗？”
　　爽什么爽！季雨目光阴郁，表情学了肖楠十成十的冷淡，但在狐狸看不见的发梢下耳垂微微发红。
　　狐狸见他没有接话，自顾自说道，“也不知道被换成了进化I还是II，不过我送给你也算是大礼了，这足以见得我的诚意吧。”
　　进化I？
　　难道他不知道那支药什么？
　　季雨内心暗暗吃惊，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一个设想在他心中缓缓升起，逐渐成型。或许狐狸和换药的是两拨人，他们有合作关系，真正的药被拿走了，狐狸被背叛了还尚且不知。
　　“……既然这样，你就直说你的目的吧。”季雨轻轻抬起下巴，沉声道。
　　狐狸打了个响指，虚空中无端出现一把椅子，他慢条斯理地坐下，缓缓开口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们的敌人都是弑神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季雨挑眉，觉得有点好笑，“你觉得联盟会相信你吗？”
　　一个反复走在刀尖，还多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人绝不是善茬，别说是联盟了，至少肖楠不会相信他。
　　狐狸觉得有点好笑，摇摇头，打了个响指：“我什么时候说要和联盟合作了，都说了是和你。你不就在那个哨兵身边吗，应该能套到很多信息吧，我们交换情报，我为你提供弑神者相关的信息。”
　　季雨的眉毛皱了起来，“和我？为什么？”
　　狐狸莞尔：“因为我觉得你人不错。”
　　季雨闻言：“……”
　　这也就才两面之缘，怎么就可以评价人不错了，他忖度片刻，缓缓说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很想要弑神者和白塔的相关情报，但是你要给我点能信任你的理由，或者说，和你合作能得到什么。”
　　这个人精，便宜一分都不给占，居然还反过来提要求，狐狸面具下的眼皮掀了掀，好声没好气说道：“猴子知道的事情已经被我全吞了，就算是王老头来也拿不到，待会可以给你。”
　　见季雨不为所动，他又补充，“你不是很想恢复向导能力吗？曾经的首席向导季雨，如果我说我有能力让你恢复呢？”
　　笑眯眯地举起双手，他伸出食指中指，在狐狸耳朵前比了个“兔子”的手势，以此来对应季雨当时在暗场戴的兔子面具，“想变回去吗？变回去就可以保护你的小男友了，他受制于联盟，你知道的，联盟可是有内鬼哎。”
　　如果说前面两句话不能打动季雨，那这一连串剖白简直让季雨心脏瞬间狂跳。
　　狐狸怎么知道的？他知道猴子的事情，自己曾经的身份，甚至还有和肖楠的关系。
　　这几句话有如砝码被摆上天秤，在季雨心中摁下不少份量。
　　思索良久，季雨的心一沉，他对上狐狸有些不耐烦的眼睛，张口缓缓回答：“……可以。”
　　狐狸点点头，语气中颇有欣慰，“真不错！不愧让我在这里等了你足足两天。”他挥挥手，面具下的唇勾起微笑，“以后就在你的精神世界见吧，有需要随时通知你。”
　　又打了个响指，狐狸转身离去，一丝极细的精神丝从指缝流出，缓缓缠绕住季雨的脖子，最后钻入大脑。
　　“接下来把舞台交给我们的主持人，猴子先生。”
　　白色空间被涂抹上不同的颜色，世界重新开始构筑，房屋拔地而起，一幕幕场景在眼前掠过。
　　狐狸贴心地做着解说：“……金骏这个人呢，其实对组织内部了解并不多，充其量只是个打工仔，在暗场里挣钱在赌场里花钱，但是他觉得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居然发现了弑神者的一个小秘密。”
　　画面几乎以三倍速播放，季雨粗粗扫过，没有放过任何细节，与狐狸的精神力浏览速度不相上下。
　　金骏在暗场后台谄媚的样子，在菜场里和秦玉讨价还价的不耐烦，拿到进化I后双眼冒光的贪婪，在赌桌上输钱的嚎啕大哭……
　　一个普通人的短短几月就被他们翻阅着看完了，金骏的生活周而复始，不是在街头、暗场就是在赌场。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狐狸尾音上挑，卖了个关子。
　　季雨翻了个白眼，无言以对他的话，精神力追随着金骏的记忆继续看了下去，他有一种预感，那些王斌还没来得及看到的、藏在金骏大脑深处的秘密即将被公之于众。
　　海风猎猎，鼓吹着人们躁动的心。
　　金骏坐在甲板上裹紧了外套，不少人瑟瑟发抖，天气很冷，轮船坚持在大风下驰骋，冰凉的大风如刀尖刮过，一下下割着脸颊，深深刻入骨髓。
　　“阿嚏！”他打了个喷嚏，边上的人厌恶的转过身去。
　　季雨发现周围基本都是外国面孔，鼻梁高挺，眉目极其深邃，整个甲板上人群拥挤，但少有人头发是黑色的，所以金骏格外好找。
　　“他妈的……”金骏悻悻，摸摸饥饿到发出声响的肚子，“早知道早上就不赌那局了，现在什么都没得吃。”
　　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抬抬下巴。
　　金骏用极其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嘴里嘟嚷着：“J区佬，赌就赌。”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片，那居然是卡牌，上面赫然写着点数非常小的3。
　　被称为J区佬的男人神色有点嫌弃，一张6从他里衣口袋露出一角，二人似是达成一种默契，并肩走入室内。
　　……
　　画面一闪，这段回忆还没看完就消失了，季雨一愣，狐狸声音悠悠响起：“这是猴子拿到进化II后去一辆轮船上豪赌的画面，也是唯一一段不完整的记忆，我怀疑是他发现了什么后有人刻意截掉了。”
　　“刻意？”季雨眯起眼睛，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手腕上都没有终端，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脱离了智能光脑根本无法生活。
　　狐狸嗯了一声，“后面还有一点点，接着看吧。”
　　光影交叠，重新出现，金骏站在黑暗的房间内，四肢都被铐了起来，表情扭曲痛苦，不能用惊悚来形容，他的四肢蜷缩，无意识地颤抖，嘴角微微张开，牙齿都在打着颤。
　　他在恐惧，季雨看向金骏的脸。
　　“不……不……”金骏长大嘴嘶吼，唾液横飞，表情极其狰狞，像个疯子，“不要！！”
　　世界回归一片漆黑，回忆再次戛然而止，金骏在床上迷茫地睁开眼，摸着脑袋无所适从，呆坐着良久才起身。
　　剩下的都是和其他类似的生活——主持、赌博、做无业游民。回忆的最后终止在他走入电梯，从菜市场下到暗场，戴上猴子面具，主持了他们那一场竞拍。
　　虽然回忆很熟悉，但是位于金骏的视角季雨还是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竞拍进化IIII上场的时候，猴子无所事事地举着话筒，猩红幕布垂直落下，没入庞大到失去边际的舞台，肖楠站在舞台中央。
　　其他竞拍者挨个上场的时候目光都紧紧锁定着药剂，只有肖楠眼神飘着，漫无目的地看向前方，站在舞台上季雨追随他的目光向前掠去，惊奇地发现肖楠居然一直都在看自己。
　　那个场下第二排、很近又很远的位置，一直都被肖楠的视线锁定着。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回忆全部结束，狐狸坐在凳子上兴致缺缺地开口：“行了，就这些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嗯？”季雨被他的话抓回现实，“你想让我去干什么？”
　　狐狸眨眨眼：“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去找到邮轮上的赌场，搞清楚猴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尽可能的打探肖楠身上的秘密，把他掌握的联盟的信息都告诉我；第三，我们的主线任务，搞死弑神者。”
　　他双手交叠，惬意地放在腹部，身体向后仰，“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关于你能力觉醒的，关于肖楠的，关于弑神者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意思？”季雨蹙眉，“尽可能的打探肖楠身上的秘密？你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我成了内鬼，你最后一网打尽。”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嘛。”狐狸狡诈地笑笑，“你会感谢我的，季雨。”
　　联盟隐藏多年的内鬼，白塔背后的秘密，肖楠被封锁记忆的尽头，自己封尘了七年的能力……季雨深吸一口气，狐狸笃定了自己一定会和他做这个交易，所以才在金骏大脑中待了三天，目的就是收网的这一刻。
　　“可以。”他回答的干净利落，正如一切都在狐狸意料之中。
　　季雨接着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的能力很强，不逊色于任何首席向导，王斌都不能耐你何，为什么不自己去？”
　　狐狸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挥挥手：“……我这一寂寂无名的小向导，哪有你跟着肖首席方便。”
　　说了和没说一样。听了狐狸打太极的季雨略一点头，并不打算和他多废话。
　　狐狸是个狡诈的奸商，习惯虚与委蛇，有些话压根不可信，倒是季雨自己时间待的实在太长了，再不出去肖楠要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他隔着几米的距离与狐狸对望，将精神丝抽出金骏大脑，两人没有说话，告别也只会显得奇怪，季雨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白色空间重新陷入寂静，狐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擦相扣，良久之后叹了口气，真实男声在空旷中浅浅回荡。
　　“因为我已经是死了好几次的人啊……”


第40章 熟人
　　呼吸停滞在狭小的空间，灯光穿过粉尘，映在椅子上面对面的两人。
　　季雨身体微微颤抖，指尖扣在凳子边沿，几乎是以惊魂未定的状态回来的。肖楠见状抓住他的手臂，沉声问道：“没事吧？”
　　扶住额头，他片刻后才回神：“……没事。”
　　长时间停留在他人的精神世界会造成精神力巨大损耗，更何况他还要同时应对阴晴不定的狐狸。
　　猴子坐在对面，眼神涣散，手臂无意识垂下，看上去人已经傻了，肖楠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表现出过多情绪，对季雨说：“走吧。”
　　季雨微微一愣，留了半个余光给猴子，被肖楠拉起手肘站了起来。他一把拉住肖楠的手臂，反客为主道，“你不好奇我看到了什么吗？”
　　或者说，他想问肖楠是否相信他可以撬开猴子的大脑。
　　他不等肖楠开口，迫切地说了下去，像是急于证明自己，“金骏的事情我基本都知道了，但是他的回忆被人刻意剪辑过，我怀疑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弑神者的秘密。”
　　肖楠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无奈又欣赏的眼神看向季雨。
　　顶灯变得柔和，束束散落，他站在光明中，右手反手拉住黑暗中的季雨，眼神意外的温柔。
　　这样的肖楠甚是少见，季雨都愣神了片刻。
　　他眉目放松，嘴唇轻轻勾起，无声说了什么，纤长的指节在微微用力。
　　等到多年以后肖楠回想起现在的心情，才明白，当时他在无奈后怕季雨能力强大到会引人觊觎，也无比欣赏这个有潜力的向导。
　　他用左手轻轻触及季雨的脸颊，确认温热面部的真实性，季雨不经向前，光被带着波及到向导的身上，点亮了两个人。
　　“好，我知道了。”
　　肖楠在那一刻外倾的情绪刹那消失，季雨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边走边说吧。”
　　他目不转睛地点点头，率先打破暧昧气氛，放开肖楠的手走向门口。
　　把手转动，季雨侧着头看了眼肖楠。
　　“所以你是说金骏的回忆被人篡改了，他其实没有精神世界？”
　　出于身高差，肖楠只能微微低下头看他。季雨面不改色，点头：“我怀疑是弑神者的人干的。”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对肖楠隐瞒了狐狸的存在，一是既然肖楠记忆已经被封存了，他就不希望把肖楠搅合进这件事；二是狐狸与他的交易基本都是冲着他来的，季雨不相信联盟内部的“内鬼”，也不相信狐狸真的帮什么忙。
　　而弑神者就是最好的替代品。
　　季雨长吁一口气，把在金骏大脑中遭遇的惊心动魄叹了出来。
　　果然肖楠不假有他，毫无置疑地点头，继续分析道，“所以金骏上的轮船究竟是什么……你有看到什么标志性的船标或者任何海岛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季雨苦恼地揉揉太阳穴：“那上面什么都没有，船通体雪白，乘客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轮船驶过的海域也没什么特征，海风很大，海浪起伏，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难道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吗？
　　肖楠摸摸下巴，沉思不语。
　　这辆轮船就是他们离弑神者核心最近的一次了：金骏有进化II作为赌资，在轮船上倾家荡产，知道了什么以后被人强行剪切了记忆，而那段回忆可能就是弑神者的敲门砖。
　　所以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季雨被人猛得拍了一下肩膀，捉弄性意味远大于问候。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出拳砸向身后，肖楠动作更快，直接拦了下来防止他伤人。
　　“季雨！怎么刚见面你就要打我！”
　　后面的人愤怒小声吼道，季雨这才回神，转身面对来人。
　　一头浅棕发在空气中飘啊飘啊，眼神滴溜溜打转，嘴唇抿起，强烈示意来人的不快。
　　季雨睁大双眼，惊喜道：“苏素！”
　　苏素抱着双臂，双腿岔开站在他面前，脸上就差写满了“我很不爽”，他的眼睛很圆很大，看也不看季雨，上上打量着肖楠。
　　肖楠大大方方任他看，他比苏素高了太多，从小向导的角度看他下巴比较清楚。
　　苏素恍然大悟：“这是那个那个……你半夜那个！”
　　“唔！”苏素瞬间被季雨捂住嘴，支支吾吾半天话都说不出来，季雨满脸通红，两个人举动怎么看怎么奇怪，肖楠狐疑地看着他们，对季雨说道：“你半夜什么，介绍一下？”
　　“苏素，我的室友、朋友。肖楠，我的……队长。”
　　肖楠似是有点不满自己的称呼，但还是礼貌伸出手，冷淡而疏离与苏素握手。
　　苏素和季雨打着眼色，季雨也和苏素打着眼色。
　　虽然苏素不知道肖楠是他的前任，但是季雨看电视上的肖楠他可是一清二楚，这要是被当场说出来那就太尴尬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季雨暗恋肖楠在苏素心中已经成了定式，苏素颇有点兄弟情谊，不情不愿地把话咽下肚子。
　　客套说了几句开场白，季雨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出任务吗。”
　　“昂。”苏素抬头，“我导师听说C区什么人都有后就让我来这儿找点素材，回去可能有点用。
　　你们看谁呢？季雨，你犯事要被关押了？”
　　“滚。”季雨不理他。
　　肖楠礼貌地笑笑，随口答道：“任务机密相关，无可奉告。”
　　苏素轻哼一声，斜眼瞥着齐刷刷拒绝自己的两个人，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林子大了任鸟飞，攀上高枝的季雨已经今非昔比了。
　　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潇洒留下一个背影，“行了，我要先去看看两个研究样本了，昨天熬夜看了导师准备的几个精神世界范本，得在他们脑子里用用。”
　　季雨眼尖地瞟到苏素眼下的青色，虽然嘴上催着让人快走，但心底大多是担心的。
　　苏素越走越远，季雨在后面追加了句：“替我问候一下林导！”
　　他点点头，在空中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回头。
　　虽然苏素体力、精神力偏薄弱，但在洞察人心这方面格外有天赋，他为人聪明，注重细节，办事效率很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帮手。据苏素所说，他的导师从高中起就挑中他了，平常也在两人生活方面没少提供帮助，但季雨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季雨也不再留恋，转身和肖楠并肩，边走边说道：“上次和你提过的，我一直以来同居的室友就是苏素。他这个人比较有想法，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刚才那些半夜什么的话都是胡编乱造的，别放在心上。”
　　肖楠挑眉，捉摸着“半夜”这字半天，语气听起来倒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你朋友的导师很厉害，能让他一个人进这里。”
　　“是吗？”季雨不解，侧头看向肖楠，“你不也可以带我来这里？”
　　肖楠说，“性质不一样，我走军方路线，基本都是为了任务，有文件就不需要审批。他是类似于访问学者，这种流程需要层层审批，非常麻烦。”
　　季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用精神世界做范本，构筑在研究对象脑子里，他们还蛮有想法的，但这种很麻烦……”
　　“等等！”他灵光一闪，脑海中突然有个想法跑过。
　　季雨脚步停了下来，眼睛忽地亮了起来，猛然看向肖楠，“我知道怎么找到那片海域了！”
　　肖楠也随着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耐心地看向他，等着解释。
　　“我可以自己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精神世界，尽可能地还原轮船和海域，把它构筑到懂这方面知识的人就可以了。”
　　向导的能力很强大，他们可以深刻记住自己见过的五感并加以形容，季雨至今都记得金骏站在甲板上风吹过来的角度、空气中弥漫着的咸腥味。
　　话虽如此，要构筑出一模一样的场景简直是难上加难，季雨自己本身是内陆地区长大的孩子，从来没见过大海，要还原海风风向、湿度、海面、阳光等多重因素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建立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本就极大耗费精神力，他还要借此构筑在其他人大脑上。这个注意异想天开，堪称空中楼阁，不知道王斌会做何评价。
　　季雨转眼就把苏素抛在脑后，重新沉浸入思考的世界，既然狐狸做得到，苏素的导师做得到，那么自己从理论上也可以完成，而王斌应该能给他提供不小的帮助。
　　说得容易，肖楠却知道这件事做起来有多难，他沉吟一会，没有否定季雨的想法，在这方面可以给季雨全面帮助。
　　肖楠说：“我倒是有个人选——关于你说的懂这方面知识的人。”
　　“谁？”季雨抬眼，“最好是为人沉稳，性子比较静，有办法压下情绪、对我付出足够信任，不然怕会伤到他。”
　　在别人大脑中构筑精神世界可不是一件小事，看狐狸从脑海中抽身后金骏痴呆的样子就知道了，小则脑损伤，大则变智障。
　　肖楠右手轻轻敲打左手终端腕带，吐出三个字：“林雨初。”


第41章 偷吻
　　“林雨初？”季雨蹙眉。
　　“对。”肖楠解释道，“他在这方面绝对是专家。”
　　季雨想象了一下林雨初穿着正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甲板的样子，只觉得万分违和，海风真的不会把他眼镜吹飞吗？
　　他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大脑，“好，那我去和王斌讨论一下这样做的可能性，你去联系林雨初。”
　　时间如同流水从指缝中流出，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王斌和他花了整整五天去把这个空中楼阁转化为现实，季雨有时候甚至会累倒在书房，抱着抱枕睡着，肖楠总是负责善后，关掉灯后默默把他抱到床上，他们的关系逐渐变得融洽自然，如一对新婚燕尔的小情侣，磨合相交。
　　但在格斗训练这方面绝对另当别论。
　　“咳咳……”季雨第无数次重重摔在地上，揉揉泛红的背，此时此刻只觉得面前的肖楠面目可憎。
　　集首席哨兵、任务队长、格斗教练和季雨前男友为一身的人站在季雨对面，头发微乱，眉目英挺，与大喘气的季雨形成鲜明对比。
　　他伸出手臂，一把拉起地板上狼狈的向导。
　　手指相触，掌心温度都很高，长时间的运动让季雨大汗淋漓，短袖湿答答贴在背上，白色衣服都是汗痕，很难想象这是在初冬。
　　训练时候的肖楠永远不留情面：“再来。”
　　“还来？”季雨抬眼叹气，打量着他的神色，最后愤懑地屈尊降贵，妥协只当锻炼体能了。
　　不是季雨懈怠或者体力差，肖楠的训练方针实在是太变态了。
　　最近的日程就像上好发条的机器，每天都有无数事情，在格斗这方面，他态度严谨又严格，美其名曰增加战斗意识，早早学会保护自己。
　　季雨一开始是感激的，到后面就丝毫不觉得肖楠温柔了，正如此时——肖楠左钩拳直出，季雨低身闪过，却被一个利落的扫腿狠狠掀翻在地。
　　“嘶……”季雨面目都皱在一起，白天和王斌工作、学习，晚上还要上肖楠的格斗课，这简直是不是一般人能负担的行程，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大陀螺，被首席哨兵和首席向导抽着走。
　　肖楠抬手，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季雨再次被他一把拉起，肖楠解开他的手套随手扔在地上，单膝着地，拉起裤脚检查季雨的膝盖和小腿。
　　一道红痕露出，刚才肖楠一脚虽然收了力，但还是踢到了季雨，他皱眉，抿唇问道，“痛不痛，还能走吗？”
　　季雨摇摇头：“当然可以，哪有这么娇气。”
　　他跺脚震下堆积起的长裤，刚迈开步子脚下却一软，肖楠瞬间一把扶住，蹲下说道：“这样不行，我背你吧。”
　　“什么……”
　　肖楠没多说什么，半蹲着，双手向后伸出，看样子已经做好要背他回房间的准备了。
　　这个人温柔起来还真是……
　　季雨叹了口气，主动爬上肖楠的后背，两只手相扣，紧紧放在他脖子前面，肖楠做了个掂量的举动，把他稳定住，嘴上说：“太轻了。”
　　“一百二十多斤，轻在哪里？”季雨侧头，脑袋刚好搁在肖楠的肩窝，声音环绕在耳畔，吐出的气息缠绕于耳垂。
　　肖楠没多做评价，看样子不置可否，他背好季雨，脚下又快又稳，朝楼梯走去。季雨窝在他背后，两人之间只有一层薄薄布料，体温蔓延传递，滚烫又旖旎，他低下头，脖颈相贴，一滴汗从季雨发尾滴下，流入肖楠锁骨。
　　肖楠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慢了脚步。
　　季雨趴在他肩膀上，突然很想让联盟发给肖楠更大的房子，最好是有十层地下室的，这样路就会变得更长。
　　“喷点药会好一点。”肖楠摇晃手上的金属罐子，水汽喷出，化为冰凉水雾质感留在小腿上。
　　他单膝跪着，身下是地毯，帮坐在沙发上的季雨揉捏小腿。
　　“嘶……”季雨咬牙。
　　肖楠拍拍他的小腿：“放轻松一点，太紧了，肌肉和淤血都要揉捏开，以你的身体素质估计明天就能好了。”
　　裤子高高拉起，小腿线条流畅，肌肉绷得更紧了。
　　“想什么呢。”肖楠蹙眉，拍了一把面前胡乱晃动的白皙小腿，“放松点。”
　　季雨嗷了一声，满脸苦瓜色，塞勒涅见他受欺负，甩着尾巴跑了过来，咬着肖楠衣服下摆，眼睛瞪大，尾巴高高竖起，牙齿威胁着。
　　“你站哪边的？”肖楠挑眉，高举起手上的药罐晃动了一下，塞勒涅吃硬不吃软，尾巴立马夹紧，在地上扫动，温顺低下头以示臣服。
　　趁着肖楠转头，季雨偷偷在他后面做了个痛苦的表情，肖楠回神后又假装若无其事。
　　笨蛋塞勒涅思考再三，大脑死机，还是被钓到了，它双爪刨动，着急地看向主人。
　　肖楠早有预料，威胁地看了一眼季雨，季雨低头，避开视线；肖楠又威胁看了眼塞勒涅，大狼低头，发出一声呜咽。
　　“我才是你的主人。”肖楠指指塞勒涅，揪起纽芬兰狼毛茸茸的大耳朵，右手捏住黑色鼻子转圈。
　　毛绒绒大狼一开始还会眨动大眼睛，后面眼珠子就随着肖楠的手指转了起来。
　　它两只爪子无意识悬空，重心全部放在屁股，肖楠手渐渐往前伸，它身体也慢慢往后靠，半晌摔了个屁股蹲。
　　嗷呜嗷呜，塞勒涅胡乱在毛毯上扒拉，季雨总算是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肖首席一向端着的表情消失，悻悻道：“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天天就知道犯蠢……”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用手试探性去揪塞勒涅的季雨微微一顿，这只蠢狼不就是自己教出来的吗？不过精神体随主人，在某种程度上，塞勒涅的行为不能全怪季雨。
　　肖楠把他一把摁回沙发，随便驱赶走塞勒涅，专心致志给他上药按摩。
　　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药力渐渐扩散进他的小腿，肖楠叹了口气，结束了漫长又似闹剧般的按摩，站起来坐到他边上。
　　“还能走路吗？本来有事情想和你说。”
　　季雨被勾起好奇心，“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肖楠摇摇头，“那今天就算了吧。”随即转身欲离去。
　　本来坐在沙发上的人唰地站了起来：“我没事！你有什么事情快点说，别说一半又不说，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肖楠转身，挑眉，看向那只脚：“不是腿疼吗？”
　　“装的。”季雨理直气壮，坦诚承认，“就是想让你帮我按摩按摩。”
　　“那你直说我也会帮你按摩的，走了。”
　　“那我还想要你背我上来……肖楠？！走去哪？”季雨跟在后面健步如飞，和刚才脚不好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肖楠大步走在前面，手指空气中摆了摆，“带你去你没去过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吗？”
　　“不能。”
　　季雨还不死心：“就不能透露一点是和哪方面相关的吗。”
　　“不能。”
　　“季雨，如果你哪天被审讯一定会因为好奇对方想知道什么而屈打成招的，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
　　……
　　训练强度已经很大，季雨跟在肖楠后面爬了六层楼梯，前者气喘吁吁，背后早已被汗浸透，后者脸不红心不跳的。
　　“爬这么高干什么……”
　　肖楠置若罔闻，单手拉下门把手，吱嘎的铁门缓缓被打开，灰尘扬起，肉眼可见，一束光从门外透出，影影绰绰照着两人。
　　“我家楼上的天台，带你来看看。”肖楠边走边解释。
　　季雨四处环顾，好奇渐渐涌上心头，“有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嗯。”肖楠应道。
　　他在隔壁储物室翻找一阵，从里面搬出两把折叠椅，打开放好。
　　季雨粗粗扫了一眼折叠椅，发现这居然和自己以前在白塔用的是同款，这是一种怎样的默契？时隔七年两人还能用一样的。
　　“坐。”肖楠自己先坐下了，双手折叠伸过头顶，惬意地看向天空。季雨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发现视野居然意外的好。
　　深蓝的夜空，皎洁的月亮，闪烁的星光，万般夜景尽收眼底。
　　大气能见度很高，今天是十五，月亮难得的圆，不带任何雾蒙蒙的毛边，一轮挥洒下浅白色的光，照耀覆盖住整个楼顶。
　　“真美。”季雨目不转睛，“被关了这么久，很少能见到这种自然的景色了。”
　　肖楠低低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默默享受。
　　“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
　　季雨侧头，看到肖楠闭上双眼，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是睡着了吗？
　　他用目光肆无忌惮地勾画肖楠的五官，从睫羽一路走到下巴，最后停驻在抿紧的薄唇。
　　那张嘴唇比较薄，形状好看，颜色很淡，嘴唇的主人通常爱笑，但基本从不表露自己的内心。
　　温热涌上心头，季雨从未这么感谢过向导的五感残留过，那天夜晚两人唇齿交缠的触感还停留在大脑，抽枝发芽。
　　内心像有万千只蚂蚁爬过，有些话就在嘴边，但是怎么也说不出。
　　那个疯狂的夜晚就像消失了一样，这一周里两个人默契地都从未提起，肖楠没问，季雨也不想说。
　　季雨清楚明白他的未来，虽然和狐狸做了交易，但他并不觉得狐狸真的能让自己恢复向导能力。
　　肖楠就不一样了，他是联盟如日中天的首席哨兵，仰慕者可以环绕C1解放碑一周，更别提门当户对的相亲。
　　而季雨心无大志，等到这次任务结束或战争平息，他如果还能活着，以后和肖楠也就只是普通的队友，不会再有什么联系。
　　那个错位的夜晚让季雨的心天翻地覆，把久别重逢、蕴藏在心底七年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这是一种侥幸但又渴望发生什么的复杂心情，他不说，只能选择一味逃避。
　　既然以后不会有联系，那现在也无所谓了，机会错失一次少一次，不如就趁现在。
　　那把火和心头的触感瞬间点燃了季雨，他心里一横，如自己所想，对着睡着的肖楠吻了上去。


第42章 告白
　　季雨心里一横，对着睡着的肖楠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预想之中的温热传递而来，柔软的触感轻轻摩擦着他的唇。
　　睫毛微微一动，肖楠的眼皮掀开，直勾勾看向季雨。
　　他居然没睡着！
　　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的季雨下意识缩瑟后退，一只手牢牢锁住他的肩膀，钳制住偷袭者，用力掰着往下压。
　　力不敌对方，转眼间两人位置调换，季雨被肖楠压在身下，两人密不透风，与主人的行为一致，嘴上的唇霸道张狂，一时之间索取无度，亲得他蹙眉。
　　肖楠眼中露出一丝狡黠，咬了一下季雨的嘴，后者吃痛张开嘴，舌头长驱直入，以莽撞冲动的吻法探取其中，扫荡过每一处口腔，吻得细细密密。
　　皎洁月色下特别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迸发，精神力写满了暧昧。
　　两人舌尖缠绕，季雨断断续续地回应他，心跳忍不住加快。回忆与当下重合，刚刚大脑中储存的记忆在瞬间化作现实，肾上腺素催动着两个男人，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扇映出通红脸颊的落地窗、那个疯狂的夜晚。
　　空气渐渐稀薄，肖楠气息很绵长，到现在呼吸都没有乱。
　　“唔……”季雨率先承受不住，伸手用力去推他，肖楠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离开前还在他嘴唇上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下就像是塞勒涅示好的爪子，轻轻勾在他心头。
　　终于得到了空气，他大口喘息，两眼发愣，直直地看向肖楠。
　　“傻了？”
　　肖楠双手撑在折叠凳两边，发丝垂落，阴影笼罩，高高在上看向他。
　　“你先偷亲的我，我不过是回敬罢了。”
　　神志早已出走，不知道大脑发什么疯，季雨下意识反驳：“这次算被我偷袭到了，你输了。”
　　这种场合，他居然还在提格斗的事情，肖楠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唇弯着，眼角微微向上翘起，单手勾起季雨一簇发丝，“嗯，这次是我故意的，请君入瓮也是一种计策，你赢了。”
　　听见他心甘情愿地认输，季雨多少有点转不过弯，半晌才说道：“……那奖励呢？”
　　倏地一下凑近，两人之间距离荡然无存，无非是鼻尖抵着鼻尖，衣服都在摩擦，季雨可以感受到他的膝关节紧紧靠着自己的大腿，热度从薄薄的布料传递，使他浑身都在发烫。
　　这点距离不算是什么，他们有过更亲密、距离为负的关系，肌肤相贴，发丝交缠，连十指都紧紧扣在一起。
　　但此时此刻季雨的脸却像煮熟的虾子，一点点红起来，不知所措。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天，一向精明聪明的小向导发了半天呆，肖楠率先认输，慢慢靠近，无奈道：“闭上眼睛。”
　　季雨顺从地闭上双眼，他可以感受到一个鼻尖擦过脸颊，一股冷冽、好闻但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传来，如雪松沉稳，如湖泊宁静，那是肖楠身上特有的气息。
　　唇再次被吻上，下巴被带了起来，抑制不住向上仰。
　　这是一个勾人、漫长的吻，没有讨好，不带欲求，他下意识地迎合，两人缠绵悱恻，如初恋情侣那般温柔热烈。
　　半晌，他们缓缓睁开眼睛，肖楠的额头轻轻抵着季雨，视线落在他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点，随即分离。
　　季雨可以清晰看到肖楠的睫毛微微颤动。
　　“季向导，这局你赢了，赏你一个男朋友好不好？”
　　略带沙哑又悦耳的声音响起，声音成熟却又带着少年气——一别七年，季雨还是最喜欢听肖楠说话，他骨子里的少年感青涩耿直，生机勃勃，无论几岁都洗脱不去。
　　季雨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话，指尖都在发热，血液从头顶倒流，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没有催促，肖楠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一如大海。
　　“好。”
　　理智回笼，季雨轻轻吐出一个字，闭上双眼，像是虔诚的信徒向自己的主在祷告。
　　他凑向前，对着肖楠的唇亲了一下，讨好般地吻了。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奖励。”他郑重地说。
　　面前的人笑了，肖楠不再是贴着一张笑容的皮，连眼睛都是灵动的，有狩猎的成就感，也带着预料之中的胜利。瞬间季雨以为自己看到了十七岁的肖楠，大男孩气熟悉又陌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肖楠一个转身翻到隔壁折叠椅上，双腿折起，手臂折于脑后，也不尴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问。
　　如果要深究，那这个问题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季雨硬着头皮数日子，强行回答：“……
　　或许是一见钟情？”
　　“是吗？”肖楠狐疑地上下扫动，好看的眉毛挑起，随即又放下，“那我们不谋而合。”
　　“咳咳……”随口说的话被打回，震惊涌上心头，季雨吃惊地看向他，“不是，你一见钟情我什么了？”
　　肖楠随口说道：“太多了，说不过来。”
　　这算是什么回答，季雨无语地看向新上任的男友，口齿不清地喃喃两句。
　　肖楠转过头，认真说道，“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准确来说，应该是悸动吧。”
　　“悸动？”季雨准确抓住了两个词语，在口中琢磨，“这是什么感觉？”
　　神色消下，肖楠耸耸肩，“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如果一定要我形容，那就是有血液直击心灵，直接让我心跳复苏了。”
　　“就像时隔多年，看到了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可能是沙场一别的老友，或许是露水一夜的情人。”
　　肖楠很会说话，别人听在耳中可能以为是情话，但季雨心脏狂跳，不敢直视他。奇怪的感觉蔓延上心头，难道肖楠的大脑深处对他还有印象吗？答案是否定的，记忆封锁会把过去全部清除，就像当时在飞行器上的硬盘一样，没了就是没了。
　　他自顾自往下说，“后来享受你的精神疏导，倾佩你的果敢，欣赏你的优秀，但又很气你总是孤注一掷，怕你被联盟拉下水……太多了，我说不过来。”
　　季雨看向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嘴唇微张，这算什么，失忆之后重复爱上同一个人吗？
　　随手拉过他的手把玩，肖楠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干净，与季雨的右手贴合，随即又分开，“我总是想，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就好了，在那晚之后也不会有这么多顾虑，可以立刻告白、恋爱，就像天底下无数情侣一样，但现实还是让我踌躇了很多天。”
　　“以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受伤也就受伤了，饿了就随便做点吃的，出任务能快速解决那就不多停留，就像一个上好发条的机器，但现在倒觉得自己多了什么软肋。”肖楠像是自嘲般笑笑，“怕一切都像在暗场那天一样不可及。”
　　“你知道我看到狐狸把你钳制在怀里，用针头对准你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唇还是勾着，但季雨可以明显感受到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我居然在害怕，害怕失去你之后我该怎么办。”
　　季雨怔怔看向他：“……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换位思考，让他站在肖楠的位置，他估计会发疯。
　　肖楠轻叹出一口气，两人牵着的手十指相扣，他仰着头，黑色瞳孔如水沉沉，闪瞬在天际遥远的月亮下。
　　“我应该早点捅破这层关系的。”季雨懊悔，被注射完药的第二天他就该坦白的，怎么到现在两人才确立关系。
　　肖楠摇摇头，与他并肩看向悠遥天边，缓缓说道：“不，是你让我有勇气就这么说出来。”
　　“什么？”季雨察觉到他语气的特殊，敏感地侧头，两人对视。
　　肖楠笑了，“本来纠结了很久要不要今天和你表白，一开始你腿受伤了我还在想就这么算了，上楼梯的时候心里也上上下下很多次，最后还是这个成功的‘偷袭’让我就这么说出来了。”
　　瞳孔放大，季雨嘴唇微张，他还真的没想到肖楠今天带他上来就是特地准备表白。一场还没开始的表白被季雨偷偷摸摸的吻封锁在了嘴边，随即倾盆直下，浇得他不知所措。
　　手指收紧，两人想法不谋而合，肖楠莞尔。
　　季雨觉得有点好笑：“你也会紧张吗？”
　　“当然。”肖楠顺理成章地答道，“不过很少，上战场的时候不紧张，电视采访什么的也不紧张，就对你的时候有点。”
　　季雨心里默默把这归结于二十四岁男人铁树开花遇到“初恋”的紧张。
　　眉毛微微皱了起来，肖楠坦然道：“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会不多在意，先这么过下去吧。”
　　牵着的双手晃了晃，季雨大脑刹那被弑神者、白塔、狐狸的交易灌满，他神色不自然地抿了下唇，掩埋下心底的失落，换上落落大方的表情，毅然决然回答道：“好啊。”
　　穿堂风扫过破旧的阳台，穿过栏杆抵达二人脚下，打着转再离开，肖楠脱下外套披到季雨身上。
　　风景格外的动人，星星璀璨而夺目，今夜头顶月亮朗朗昭昭，月光清透明亮，穿越无数光年来到地球，照耀着这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一如当年初遇的皎洁。


第43章 游戏
　　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的话，季雨被肖楠牵着手走下顶楼，一路神智飞到天边，都在怀疑现实的真假。
　　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吗？不是狐狸在他大脑里构筑了虚假的精神世界吗？
　　真心比万物都难得，这是再不难明白的道理。
　　他出身白塔，被断定为最有天赋的向导，十八过后，熊熊大火燃尽，人生一夕颠覆；今年他二十五岁，没有钱权和未来，活在当下为复仇营生。
　　可季雨也想难得的、叛逆地违背命运一次。
　　正如当年穿过实验室和垃圾场，拖着折叠小板凳来到肖楠面前一样。
　　肖楠给了他新生的勇气，他不能不珍惜。
　　倘若敌有此心，怕是自己一辈子都在梦中醒不来。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说。”肖楠在前面边走边说，打断了他的思路。
　　季雨下意识问道：“什么？”
　　“我之前骗了你，我去过你的深层世界，还做了一些事情……不过也没有很过分。”
　　“什么事情？”他站在楼梯上方，与两个阶梯下的肖楠刚好齐平。
　　“要试试吗？”肖楠凑到他耳边，声音近乎蛊惑，“一些已经成真的事。”
　　双眼亮了起来，季雨眼中带着些许狡黠和意犹未尽，“好啊，试试就试试，谁输了要惩罚。”狡兔三窟，上次是恩底弥翁防水，要比精神力，肖楠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熟悉的书房，两人面对面坐定，肖楠两腿岔开，双手抱胸，就这么大大方方看着他，挑衅之色毕露，在精神领域方面，向导占据先天优势，但首席哨兵也不弱。
　　他们谁也不想输。
　　季雨吐出一口均匀长气，缓缓闭上双眼，面色沉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来。”再睁开眼，单纯已然退去，留下的只有坚毅和充满胜负欲的季雨，“我让你个先手，之前精神世界随时可以进入，但这次我是有意识的，可别被表象迷惑了。”
　　肖楠微微颔首，兴致勃勃。
　　刹那间巨大的精神力席卷过书房，温馨一扫而空，针锋相对的气场矗立在这片狭小空地，昭示哨兵和向导的力量。
　　肖楠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精神触手猛然伸出，环绕季雨全身，再迅速剥离成精神丝细细缠绕，灌注入向导的精神世界。
　　他的精神力居然已经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是自己轻敌了，季雨背后刷地冒出一层冷汗，首席哨兵确实不容小觑，肖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没想到完全不输给自己。
　　温柔海风轻轻吹拂，如恋人的手抚摸脸颊。
　　肖楠站在沙滩上，脚下是细软的沙滩，海水涨潮过后白沙已然全部变湿，粘哒哒地粘在脚趾间。
　　路两边热带树木郁郁葱葱，阔叶叶摆非常大，深绿色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季雨？”肖楠轻轻开口。
　　树叶沙沙声和海浪彼此起伏，周围安静祥和，没有人回应。
　　看来季雨并不在这里。
　　他抬脚，缓缓往前走，上一次来这里时他在海滨城市附近的水果小摊遇到了季雨，大男孩穿着拖鞋与背心，活泼好动，眼睛弯弯的，皮肤很白，比真实的季雨看起来还年轻几岁，在人群中几乎一眼就可以锁定。
　　那时候季雨在和老板讨价还价，为了一袋橙子说了半天价格，最后被路过的肖楠强行拉走了。
　　“来海边怎么还吃橙子？热带地区，当然要吃芒果或者菠萝，太没有想象力了。”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回荡在肖楠耳畔，刹那间他猛然回头：“谁？！”
　　海风咸腥，树荫层叠，星星还是影影绰绰，四周一片静谧。
　　并没有人。
　　那个熟悉的声音放佛是肖楠的幻听，尾音刚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可以笃定这绝对是季雨的小把戏，或者换句话说，此时他几乎能感觉到季雨在憋笑。
　　脚步缓缓前进，几乎不发出声音，这个精神世界的主人还是在看着他，目光带笑，右手托腮，眉毛高高挑起。
　　柔和的精神力贯穿在夜空中，如同少女温柔的裙摆挥洒而下，在夜色中化为万千星光，细细碎碎洒在肖楠周身，几乎是在跳贴面舞的程度。
　　上一次季雨是有意放水。
　　随着肖楠走出景观区，季雨终于忍不住了：“喂，你是来旅游的吗？要走到什么时候？”
　　肖楠笑笑，不置可否：“这里很美，每次来都要好好看一遍，毕竟在现实生活中也见不到。”
　　在现实中，因为战争各个地方分区管制，普通人想跨区需要通过层层审核报备，旅游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肖楠他们之所以可以穿梭在各个区域都是出任务。
　　“是吗……”季雨一愣，“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看海呢，原来这么美。”
　　这下换肖楠愣住了，他边走边问：“你没见过海怎么可以在精神世界里构筑出大海？”
　　“没见过猪跑就没吃过猪肉吗？”季雨反问，“不过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以前答应要带我去看海，到现在都没实现。”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肖楠有意识地套话，想让他多说一点，方便识别精神力发散的主要方向。
　　“……”季雨有点难以形容，“嗯……他现在，应该，或许算……看到了？不过这些小孩子的誓言都是玩笑话，估计说忘也忘了吧。”
　　“哦。”
　　季雨在说“朋友”时刻意停顿，一听这关系就不一般，肖楠瞥下眼帘，淡淡回应，“也不知道渣男是谁，以后我可以带你去看大海。”
　　“咳咳！”
　　听着他自己骂自己真是奇怪，季雨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精神力传出的声音颇有些狼狈。
　　被同一个人承诺两次去看海，这还真是……巧合。
　　“你不知道自己的深层精神世界是什么样的吗？”肖楠蹙眉，“这样的精神世界真的很少见，风景美丽，没有痛苦，不黑暗也不孤独。”
　　季雨莞尔，不置可否。
　　他的精神世界中已经是永夜了，不过是有些人痛苦在表象，脑内都是血腥、恐惧、死亡与离别，而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就是永世的孤独。
　　无论是多么美丽的海滨城市，等不到日出也等不到看海的人，他一个人活在这里一辈子，从天黑走到天黑。
　　“你呢？”他有意扯开话题，“你不好奇自己的精神世界吗？”
　　肖楠耸肩：“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脑损伤过，深层精神世界进不去了，我只能看到高墙。”
　　那自己为什么可以轻易推开高墙的门？压下内心的疑惑，季雨平复心绪，“被封锁记忆是什么感觉？以前的事情一点不剩了？”
　　肖楠手指穿过繁茂的枝叶，逡巡于树林中，边走边反问他：“……那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季雨单手托腮，发丝随着海风散在礁石边，沉思状。
　　“抓到你了。”
　　手从背后伸出，径直钳制住季雨的脖子和肩膀，他被摁倒在礁石上，直接吓了一跳。
　　肖楠居然没有走出景观区，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走来了海边！
　　熟悉的背影就在身后，轻轻压着他，把他双手扣在背后。
　　“像是痛苦的重生吧……但是以前的记忆不会一点都不剩。”
　　耳畔热气吐出，扫刮着耳垂，暧昧而温柔，季雨半天之后才意识到他在回答自己前一个问题。
　　他眨眨眼，睫羽扫过，眼中惊讶尽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肖楠轻哼一声：“你在城市中心构建的精神源是很真，真得我差点就信，但就在精神丝勾到瞬间就能发现它太薄了，骗骗普通人可以，但是你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精神力。”
　　懊悔之色毕露，季雨呻吟一声，右手“啪”得拍在脑门上，头软软地垂了下去，“这么久了，我精神力恢复得还是不稳定，以前说不定可以构建两个精神力都足够强大的精神源，那时候你准输了。”
　　“同样的一招别用两次。”肖楠轻笑，学着他的样子躺在礁石上，双臂呈大字型张开，抬头一起看向天空，“以前你是什么样的？”
　　季雨神色微微一暗，有意逃避这个话题，生硬地转移话题，“刚才你说来过我的精神世界还做了点事情，具体做了什么？”
　　肖楠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双手轻轻抵着，对上欲盖弥彰的双眼。
　　“那就来试试吧。”
　　语毕，炙热的唇吻了上来，贴着季雨的唇瓣细细碾压，一边上下咬动，一边暧昧地吮吸。很快季雨的嘴唇变得通红，淡柔光泽，亮晶晶反着一圈水光，他的双眼湿漉漉的，像听话懵懂的小鹿，没有丝毫攻击性地看向野狼。
　　不知是谁的手先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季雨的短袖下摆被高高拉起。
　　“咬住。”肖楠有耐心地凑近，右手缓缓摩擦他的腰侧。
　　季雨听话地张开嘴咬住衣服，躯体瞬间暴露，两点微红，在微凉海风中打了个激灵。
　　肖楠的眸色已然变深黑，单手解开皮带，裤子应声落下。
　　季雨忽然微微一笑，洁白齿贝叼着衣服上下摩擦，像是在崭露自己的牙口，肖楠的手正要摸向前方时，礁石上的人如海风般消散了，精神力抽丝剥茧，一缕缕离开肖楠身侧，其中几簇还调皮地在他胯下地方打了个转。
　　上当了。
　　肖楠暗骂一句，但是眼中纵容抑制不住，他从一边地上捡起皮带，顶着蓄势待发草草系好，单手撑着爬下岩石。


第44章 温存
　　“肖首席，色令智昏啊。”
　　霎那间两人回到现实，面对面静静坐着，季雨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肖楠，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肖楠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欲望难以抒发导致面色略沉。
　　季雨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玩了个狸猫换太子，表面上看城市中心的精神源是虚假薄弱的，海边的是真实强大的，其实他在做一场豪赌，他把大部分精神力放在海边的诱饵上，真实的自己一直在城市力——就为了赌肖楠会不会上钩。
　　“你赢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肖楠颔首看向他，小向导长大了，小把戏玩得一套一套，“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季雨说道：“要求？我提什么你都能实现吗？”
　　“不然游戏干嘛要分出输赢呢？”肖楠压他一头，反问。
　　说得也有道理，季雨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应该提什么条件，每天做家务？每天烧饭？
　　带自己出去玩？可是这些不都是肖楠每天在做的事吗。
　　他冥思苦想，肖楠气定神闲，好像刚才比试赢了的人不是季雨一样。
　　“算了算了。”想了很久也无果，季雨无奈地挥挥手，“先欠着吧，以后想到了再说，什么都可以吗？”
　　肖楠点头：“什么都可以。”
　　“好。”季雨笑了，“拉钩，不能骗人。”
　　小拇指伸出，轻轻碰上肖楠的手，肖楠惊讶抬眼，对上他略显孩子气的脸庞，无奈又纵容地答应道：“好，听你的，拉钩。”
　　“不过……”肖楠舌尖抵着上膛，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淀聚焦，瞳孔中倒影着季雨，“还有一件事情，刚才没做完，现在接着吧。”
　　“唔……”
　　热潮在狭小的书房蔓延扩散，一点点席卷两人的身体。
　　季雨白皙的脖子伸长，眼神迷离，脚趾难耐地勾了起来。
　　———老地方见———一码算一码，刚才肖楠叫他咬住衣服他照做了，现在不得不把刚才没做完的事情给做做完。他咬着白色的短袖，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唾液几乎要不受控制流下。
　　肖楠凑在他胸前认真舔弄，会打转,会啃噬，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两颗乳头很快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红彤彤的，尖但是饱满，很小很浅的乳晕晕染成粉红，此时此刻被水光布满，居然收缩了一下。“就这么忍不住这么想我咬?”肖楠低低说，他的嗓音很好听，季雨最受不了他在情事中说这种话。
　　果然飞红立马上脸，季雨堪堪撇开头,衣服被齿关拉得更高，身体大片肌肤袒露，尽可能的被献上。
　　乳珠又红又硬，表达着主人的欲望,季雨眼神迷蒙，眼珠子泛起薄薄水色，下身蹭蹭肖楠以表示催促。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底燃起，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但却是确认关系、神智清醒时的第一次。
　　如果说当时可以用药物来找借口，那现在季雨面对自己高高翘起的下体和湿漉漉的后穴，就只能钻个地洞埋进去了。
　　他可以感觉到后面湿乎乎的，像是什么东西分泌了出来，粘粘的，甚至稍微打湿了块内裤，被束缚的感觉很不好受。
　　精神力绵长旖旎，充斥着催促和急不可耐，肖楠也感觉到了，他裤子高高隆起，但是并不心急。
　　他右手轻轻触碰季雨的下体，缓缓画着圈，手指若有似无地碰过前端的沟壑，又模仿性交圈成圈给他疏解着。
　　“啊。”季雨发出短促的喘息，按下他的手,哆里含糊吐出一个字，“别。
　　肖楠这个人心眼很坏，他假装没听清，慢慢贴进季雨，问道:“嗯?什么?”鼻尖故意蹭到胸前，果不其然向导颤抖了一下，手指都是软的。再支撑不住，季雨口中咬着的衣服滑落,难堪地说:“行了，脱吧，快点做。
　　肖楠看似好脾气地点点头，屏气凝神,压下心头的欲望，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皮带，季雨率先受不了他，直接上手扯衣服扣子，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
　　皮带应声落地，肖楠的生殖器弹了出来，粗壮勃发，生机盎然，青筋彰显着主人的战斗力。季雨已经全部脱光了，缩在柔软的凳子里皮肤被深色软皮衬得更白，与对面只脱下一个裤头的肖楠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人引颈受戮，全身光溜溜，个人好整以暇，正襟危坐着像是即将要去开会，他们就像什么狭小办公室偷情的老板和新员工。
　　肖楠呼吸加重，下身又大了一圈，哑着嗓子说道:..怎么这么湿。
　　后穴已经泛起水色了，浅粉小洞自动吐着水,他浅浅伸了根手指进去抽插，指关节没入,带出粘稠的肠液，液体包裹住整根手指，肖楠蹙眉，把水蹭在季雨后穴边上，轻轻搔刮抚慰。季雨唔了一声:“进来...当楠，进来。
　　“不行。”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肖楠皱着眉加入　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交替抽插，“实在是太紧了，你会受伤的。
　　没过多久三根手指已经可以自由进出了，后穴淫靡一片，水渍渍蔓开,湿漉漉暴露在口气中，季雨下面自动收缩，在手指离开的时候还讨好般吞吐。
　　肖楠从他后穴中抽出，带着水去玩他的乳头,上下揉捏摩擦，两边都照顾到了。
　　.....季雨脖子难耐地向后仰，嘴中发出申吟，“进来。
　　没有回应，根又粗又硬的东西直接提起长驱直入，肖楠揽住他的腰，挺入后喘气适应了一会，克制住自己不乱抽插的心，细细吻着季雨，最大程度让他舒服。
　　季雨发出轻哼，下体已经流了太多水了，连接处再抑制不住，好几滴流到了椅子上，空气中发散着淡淡的味道。
　　下面开始动了，比起上一次，快感来得要更早。一开始是肿胀感，肖楠怕弄疼他，会用手抚慰前端，一会又摸摸胸前，季雨被刺激得欲望不消只增，性器早就硬得不行，马眼冒出几滴晶莹的液体，再顺着滑下。
　　快感一点点堆积，比起上次的后入,这次更深贴合的皮肤也更多，季雨感觉自己下体酸软感一点点堆积，肖楠磨着自己的肠壁，耐心地探索领地、征服掠夺。
　　‘啊!‘瞳孔猛然收缩，季雨忍不住叫出声。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敏感点!
　　刹那间狂风暴雨袭来，肖楠下体以极高的频率去抽插，时而磨着旁边的肠壁，时而蹭过敏感点，在到达那处时快感袭来,季雨腰反射性抬起，又被肖楠压了下去，以最大程度去感受水乳交融的快乐。
　　啪啪啪地声音伴随着向导的呻吟回响在这个并不大的书房，伴随着肖楠的闷哼。
　　肖楠坏心眼地把季雨的短袖重新塞回他口中,手上也没有闲着，变揉捏着他的乳头，边摩挲着后腰。
　　季雨只感觉头皮发麻,快感层层迭起,渐渐增加，他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情会这么舒服，在急风骤雨中万物都消失了，世间只剩下他和肖楠，下体交接抽插提醒着他还活着，或者已经和肖楠共同坠入地狱。
　　水声越来越大，抑制不住的肠液沾满肖楠的生殖器，再随着性交滑落，在椅子上留下痕迹。“好紧。”肖楠下身不慢反快，像打桩机样来回抽插，他凑近，吻着季雨迷茫的双眼，看向那人眼中倒映的自己。
　　太爽了。
　　两人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时间流逝地格外漫长，季雨肌肤一片通红,指尖都是烫的，神智出走，几乎要咬不住衣服。快感已经堆叠到了个顶点,两人都没有说话，肖楠咬住下唇，弯腰凑近,加快频率。瞬间季雨瞳孔缩小，大脑全然被占据，头皮都在发麻，口中忍不住张开,发出呻吟:“啊!”全身每寸都在相应身体的反应，前段白浊液体喷出，抵着肖楠的小腹,落在他的腹肌上,精液再缓缓流下。肖楠见他射了更是加快频率抽送，没过多久，炙热在季雨身体中迸发，烫得人浑身痉挛，舒爽到连指尖都在发抖。
　　季雨颤抖着嘴唇，看着肖楠从他身下缓缓退出，液体流动，全部落在深色椅子上,这一幕即冲击又淫靡。
　　“再来一次?”肖楠抬头，眸色沉沉问道。
　　……
　　夜色渐沉，时间走向十二点。
　　肖楠一把抱起瘫倒在椅子上的季雨，走向洗手间。
　　他双手收紧，精壮结实的腹肌和腰背都挂着痕迹，怀里是迷迷糊糊的季雨，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眸少有的温柔。
　　水温刚刚好，热气四散，洗手间的镜子挂上薄雾，肖楠轻手轻脚把季雨放入浴缸，再自己迈步跨了进去。
　　季雨迷蒙着睁开眼：“……洗澡？”
　　“嗯。”肖楠拿下一块毛巾，“帮你清理一下。”
　　水里的人依旧面色绯红，低低嗯了一声，半眯着眼睛没有后话了。
　　肖楠摸摸他的耳垂，凑上前耳鬓厮磨，用唇在耳后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
　　“什么习惯……”季雨喃喃，抬手欲止，但最后软软垂了下来挂在他脖子上。
　　水波从脚趾扩散到胸膛，季雨靠着肖楠宽阔的肩膀，慢慢睡着了。
　　———上卷完———


第45章 上船
　　G11，港口。
　　阳光很好，咸腥味的海风充斥在周身，大小不一的船只依次排开，木板搭建的码头老旧，各种发色瞳色的人混杂，交谈声非常嘈杂。
　　任务很顺利，通过季雨的方法，王斌成功在林雨初大脑内构建出了猴子上船的精神世界，并找出了船行驶过的海域。
　　季雨倒是没想到这片海域居然靠近G11。
　　G区是一个临海的地方，但基本不吃海，比起其他区，海上贸易也少。原因无他，接壤的大海物产没有特别富足，人们自然也不会非常依赖大海。
　　但就在这样一片偏僻、遥远的地方，滋生出其他的交易来。
　　除了弑神者的海上“赌场”，季雨不由得想起肖楠说过的话，世界上关押最重刑犯的地方在G区，那座建筑位于峭壁，四面临海，气候环境极其恶劣，安保是全球顶尖的，没有任何人能逃出去。
　　“这几支进化III真的能通过审核吗……”艾米有些揣揣，手指忍不住在里衣口袋中摩擦，“要是上不了船怎么办？”
　　林雨初淡淡反驳：“哪怕不通过把我们踹下去，也有的是办法可以爬上去。”
　　话虽如此，但这绝对是一场极大的冒险。
　　联盟这次倾尽全力为肖楠的队准备齐全，其中就包括伪造了五支“进化III”，科研团队伪造试剂时综合了五个人五感残留，最大程度上还原了当时在暗场看到的那一支试剂。
　　据猴子的记忆来看，进化就是上船的门票，也是赌博的门槛，至于后续赌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又不得而知了。
　　阳光很好，季雨站在肖楠背后，心隐隐猛跳起来。虽然之前和狐狸做了交易，但这十天半个月内他没有如约联系自己，而就在飞行器落地G11的那一刻，精神丝在大脑内壮大，属于狐狸的声音传来：“第一，你去找到邮轮上的赌场，搞清楚猴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尽可能的打探肖楠身上的秘密，把他掌握的联盟的信息都告诉我；第三，我们的主线任务，搞死弑神者。”
　　“那么，季雨，祝你好运。”
　　一和三当然都是会去做的，至于二……
　　神色一凛，狐狸对肖楠记忆封闭的了如指掌又浮现在眼前，与狐狸做交易不光是一场豪赌，危险性可能远远超出现在脚下的码头。
　　但他别无选择。
　　感受到季雨情绪的不安，肖楠缓缓伸出手，触碰他的指尖，两人短暂的五指相扣，随即分离。
　　林雨初在后面目不斜视，艾米则是笑盈盈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唯有亚力克斯撇开头，发出长长的嘘声。
　　“亚力克斯。”肖楠清了清嗓子，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亚力克斯心里萌生，“这次你负责全程记录、写报告，上船之后筹码省着点用，别把自己饿死了就行。”
　　“——凭什么。”亚力克斯哑巴吃黄连，大块头脸上布满痛苦之色，“怎么又是我？每次都是我，同为手足，老大，你怎么总针对我！”
　　林雨初一脸淡然，像是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方式，目光浅浅掠过，不留痕迹，艾米表面上温柔体贴，内心幸灾乐祸，“行了，老大说的对，需要你的时候能打就打，别把自己赔进去就行。”
　　远离码头纷杂的众人，肖楠悄然用精神力包裹住全员，正色道：“我再说一次，第一，安全最重要，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拿性命开玩笑。”
　　他的目光掠过季雨，放佛在无声的提醒。
　　林雨初见他如此作态，掀掀眼皮，心下倒有点惊讶，艾米顶顶他手肘，打了个眼色，示意估计是队长护犊子心切。他略微点头，动作小的几乎看不见，视线仍旧停留在季雨身上片刻。
　　“第二，上船后分为四组，我和季雨、亚力克斯、林雨初、艾米利亚和西奥，我们各组之间均是不认识的，别露馅了。”
　　见季雨好奇，艾米轻咳一声，向远处招招手，脸颊居然有点红：“介绍一下，我先生，西奥。”
　　一个粽卷发男人走来，五官立体，眼睛深邃，看样子有一米九几，比肖楠还高上几公分，他伸出手，用略带口音的中文与肖楠打招呼：“你好，我是西奥。”
　　艾米挽上男人的胳膊，居然破天荒的有些小女人的娇羞：“他是G区信息部部长，小时候和我一起长大，这次定位和区域对接中起到不小的作用。”
　　西奥与众人点头打招呼，亚力克斯神色不善，见到艾米羞怯的样貌后忍不住做呕吐状，艾米见状狠狠给他来了一脚。
　　反正受伤的永远是亚力克斯。
　　“行了。”肖楠说道，“检查一下自己的进化III，没问题就这里散了，距离上船点还有几公里，我们分批上船。”
　　“是，老大。”众人应道。
　　在原计划中本来打头阵的是艾米和西奥，但斟酌再三后肖楠还是打算自己先上。
　　装作无意地与众人分离，肖楠与季雨走过长长木道。
　　人数渐渐稀疏，嘈杂声减小，道路两旁的建筑设施也逐渐没落。高达十几米的陡峭岩石矗立在海边，灰褐色沉淀，表面斑斑驳驳，宛若历经千帆。
　　肖楠捏捏季雨的手心，用眼神示意，随后两人从一个小洞进入巨大岩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从黑暗一路走到光明，场景逐渐开阔，安静的环境被些许人声所取代。
　　季雨惊讶地抬眼，发现这礁石内壁居然陈设完善，像极了教堂。
　　人群三三两两，彼此聚集，眼神中无一例外充满了戒备，他们有的是十岁出头的小孩，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年龄跨度极大，发色瞳色也相差甚远。但人群中还是像他们这种青壮年占比最大，而男人比女人多。
　　季雨表面上旁若无人，实则调动精神力扫了一圈，暗暗查探周围的精神波动。就在一霎那，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与他相撞，来者不善，目光迅速锁定了他。
　　那是一个金发男人，个子极高，肌肉惊人，眼中充满阴霾。季雨跟了肖楠一伙人这么久，早就做到内心波涛汹涌，面上淡淡然，他微微回了个眼色，在两秒之间与男人交错，随即散开。
　　他的手指在肖楠掌心写下两个字“哨兵”。
　　肖楠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哨兵。
　　在此之前，众人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
　　弑神者通过进化作为暗语，在码头构架起了交易链，供所有拿到进化试剂的人上船参与“聚会”，而这些方法都是王斌在猴子的精神丝中发现的，若不是两人谨慎再谨慎，线索估计在林雨初推断出的地点这里断掉了。
　　肖楠反手握住季雨的手，身子一侧，隐约露出后面跟来的其他人。
　　艾米棕发卷曲，包臀裙一穿就像要去参加晚宴般，她依偎着西奥，眼波流转，暗暗笑着，两人像极了一对新婚燕尔的小情侣。
　　远处站在角落的林雨初和亚力克斯就像达成交易的盟友，一人抱臂环绕打量着洞穴，一人静静看向远处的大海。
　　所有人到齐，肖楠收回目光，垂眼低低问季雨：“看到大海是什么感觉？”
　　手指轻轻搔刮着掌心，季雨一愣，心里痒痒的，被任务牵挂住的内心瞬间被肖楠拉回身边，抬眼回他：“什么？”
　　五指收紧，发丝落在季雨脸颊，肖楠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不是想看大海吗，之前那个人没带你来看，现在看到了感觉怎么样？”
　　心头五味杂陈，季雨眼神复杂地看向肖楠，“很好，我很开心。”
　　肖楠眼神一暗，拉着他的手再紧了点，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钟声敲响，众人目光全部被吸引到洞穴最内部。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着西装，如侍者般礼仪极佳地鞠了个躬，装模作样开口道：“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把手中的药剂给我后即可上船，我会分给你们属于各自的筹码。”
　　前面几个人窸窸窣窣的，看样子已经是老鸟了。
　　离中年男人最近的女子随时扔给他一个绒布袋，男人从袋子中取出试剂，暗红色的流体在洞穴中居然微微发着光，蛊人又冷清，有着令人万劫不复的魅力。
　　如同很多距离远的人一样，季雨呼吸一窒，目光聚集在进化上。
　　女人浅浅扫了他们一眼，轻哼一声，说“菜鸟”，单手问中年男人讨要筹码。
　　中年男人戴着手套上下摩挲了一下进化，没说什么，以极快的速度把几个东西塞进女人绒布袋后还给她，女人一甩长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侍者在墙上摁了什么，一扇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光线从后面透出，细碎投入洞穴内，一时间大海滔滔，蓝天白云重现世间，景色美不胜收。
　　女人娴熟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个背影。


第46章 扑克
　　季雨没想到上船会这么容易。
　　晃神之间，对面的中年男人已经把东西塞入上衣口袋了。他伸手微触，里面的东西有些许厚度，质感光滑，摸起来冰冰凉凉，还有四个整齐的圆切角。
　　——是扑克牌。
　　肖楠与他换了个眼色，季雨深吸一口气，彼此压下想说的话。
　　两个人走上前，男人以礼貌但不客气地姿态一一收走众人手上的终端，确保所有人都不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脚下是细软沙滩，远处大海湛蓝，阳光笼罩身周，碧蓝的天际只飘了两朵白云，鸣声渐近，一艘巨大的轮船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艘不能用奢华二字来形容的巨轮，通体雪白，带着海军蓝的装扮，甲板极其庞大，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字母凑在一起汇聚成看不懂的单词刻在最前面。
　　上面已经有很多人了，四散在甲板，虎视眈眈看着新上船的人。
　　瞬间季雨就把猴子站过的地方与船体对上了，那是一块非常小的天台，甚至不能称为甲板，只算是这艘船的冰山一角。
　　“走。”肖楠沉声。
　　所有人踏上船后，巨轮缓缓开动。
　　他们在侍者带领下拿到了房卡，轮船内部设施奢华，红色地毯从一楼铺起，高楼层主要都是房间。季雨转开门把手，落地窗洒入阳光，两张床映入眼帘，旁边还有茶几书桌，像极了酒店。
　　他率先掏出上衣口袋的东西，细细检查每一张扑克牌。
　　每张扑克都有对应角色，方块的数字下面是一个头戴黑色帽子、身着西装的男人，红桃则身着红黑长袍，手拿权杖，坐在王位上。黑桃持双枪，头戴面具，而代表梅花的男人背对着，白色衬衫后一角露出一个梅花刺绣。
　　制作倒也还算精细。
　　手指停在玻璃窗前，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肖楠莞尔一笑，季雨避开他的视线，扶稳窗户，精神力扩张扫视这个庞然大物。
　　一寸一寸地形在他脑中构筑，成形后铭刻于心。
　　场景实在是太过庞大，只消片刻季雨就觉得精神力濒临透支，头上出了层薄汗，他吃力地看着肖楠，摇摇头，“这里太大了，有无数个房间，如果要勘测每处地方至少要好几个向导……一起花上几天。”
　　“不急。”肖楠说道，“走吧，先去逛逛，看看这艘船上到底赌的什么。”季雨嗯了一声，两人走出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一二楼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刚刚第一个轻车熟路上船的女人换了条裙子，腋下夹着手包，丝绒小袋在指尖晃动，臀部扭动，风姿摇曳，不少男人侧目或回头。她冷笑一下，不管四周新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一楼。
　　并没有任何标语告诉上船的人具体每层都是干什么的，季雨与肖楠对视，默契地跟上女人的脚步。
　　随着越走越里，人也越来越多，女人一撩头发，挑衅侧头笑笑，也不管他们跟着自己。
　　她的指尖在绒布小袋摩挲一番，随手取出一张扑克牌放入门前西装革履的侍者，并对之微微一笑，原本面色冰冷的服务生脸色立马就变了，九十度鞠躬，为她拉开大门，以一种卑微奉承的态度请入门内。
　　看着女人和侍者在眼前消失，肖楠在季雨手心悄然画了个“3”。
　　这是扑克里面最小的牌！
　　就在刚刚，他和肖楠确认了自己拿到的牌，可能因为进化出品类似，两人拿到的牌数和点数也基本相似。季雨手上从3到K一应俱全，肖楠则是比他少了K，多了几张3和4，不知道看门人怎么确认每个登船者的试剂质量的，但他估计亚力克斯等人拿到的牌数与大小都与自己不同。
　　看这侍者的态度，女人是出手极其阔绰了。
　　季雨回想猴子在甲板上的记忆，扯动了下嘴角，这里设施奢华，各类设备丰富，连房间都是顶配的，很难想象猴子居然会走投无路到没有饭吃的地步。
　　肖楠明显也在观察，他挑眉，“别想这么多，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不再犹豫，上前拉开门，效仿刚才侍者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自己的小向导进去。
　　难得被他逗笑，季雨迈步向前，牵过肖楠，也不遮遮掩掩，拉着他一并走入大门。
　　门在背后缓缓合上，言语无法形容季雨看到的画面。
　　这里的建筑充满欧风，罗马柱式隽美而挺拔，男性柱充满力量，女性柱姿态优雅勃发，最上面是一扇巨大的彩窗——玻璃主要由红黑构成，黑色恶感溢满，红色则鲜艳得能滴出血来，说彩窗多多少少有些不合适。
　　人声鼎沸，与外面截然两个世界，不少人成团体状聚集，围着中间的什么纵情呐喊，他们有人双眼赤红，眉目狰狞可怖；有的面色苍白，眼神失去聚焦，半晌后抒出一口长气，宛若劫后余生。
　　左侧的人基本衣着华贵，衣襟都被熨烫得整整齐齐，女人们相貌美丽，手里勾着奢侈品，首饰反射着淡淡金光，个个笑得花枝乱颤，男人则烟酒不断，目光黏在自己正前方的场中，香槟顺着领口滑入身体，他们丝毫不觉。
　　右侧则是截然不同了。
　　季雨的眼神移到右边突然就想到了猴子。
　　那些人衣冠不整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有的鲜血淋漓，哀嚎惨叫，看样子是刚断了手或脚，侍者们眼中带着嫌恶从人群中穿过，衣不沾身，立刻远离，像是怕沾染上什么病毒。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肖楠神色凝重，没有过多评论，只是强行把他视线从右侧转移，暗示性地摇摇头。
　　呼出一口气，意识到不可操之过急，季雨向左侧走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周围人浑然不觉，他们侧身穿过层层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靠前一点的位置。
　　深色长桌面对面坐了两个人，庄家是个留着红色小胡子的男人，红发粽瞳，单手夹着雪茄，怀里前凸后翘的女人穿着极短的裙子坐在大腿上，他对面则是一个女生，或者说用女孩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女孩剪着短发，刘海贴在额头，一滴冷汗缓缓流下，不少薄汗打湿额发，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睑上的睫毛轻微抖动。
　　“你还有多少筹码？”小胡子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问道，吐出一个烟圈，“全押上了吧，小姑娘，我没兴趣和你浪费时间，干脆都输给我吧。”
　　他与身侧的女人对视，女人咯咯笑了起来，放软声音对学生样貌的女孩说道：“小妹妹，我们爷心地善良，你把牌都拿出来至少不用断手断脚。”
　　红唇一努，女孩的目光随着女人看向右侧，她的身躯更颤抖了。
　　“我……全押。”声音微不可闻，女孩避开对面二人的视线，咬了下唇，从怀中掏出几张扑克牌，背对着众人放于桌上。
　　周围的人或许是嫌结局已定或是没什么看点，四散着走了，不少留下的看客都在侍者那里留下一张扑克牌，点数极大，看样子都是赌小胡子赢。
　　唯有另一个长发女孩义无反顾押上筹码赌了短发女孩会赢，短发女孩神色不安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泛起一层薄雾，看样子两人认识。
　　“瞳欣，别下了，这局我……”短发用中文开口劝道。
　　被称为“瞳欣”的长发女孩倒是没什么畏惧，打断她的犹豫，坦坦荡荡接过话茬：“小羽，别怕，你会赢的！”
　　小羽痛苦地点点头，不再理会同伴，手指在扑克上停留些许，毅然决然继续。
　　侍者兴致勃勃，似是很乐于看到这种局面。
　　小胡子腰间别着一个袋子，厚度极其惊人，看样子有不少牌，他随手一码拿出几张反扣于桌上，看似大气地问道，“赌什么？”
　　小羽对上他的视线，声音隐约有些喑哑，“这局就比精神力，你敢不敢。”
　　男人一顿，随即抚掌大笑，“小朋友，和我比什么不好偏要比这个。”面色上笑容退去，转眼阴沉沉的，他一拨胡须，再加了几张码，“好啊，你既然要玩，那我就陪你玩。”
　　怀中女人眉眼乱飞，看起来也是极其开心。
　　瞳欣站在小羽背后，双手扶住凳子，两人对视，略一点头。
　　见双方都已确定赌注和项目，侍者拍拍手，一盘东西被端了上来，铁托盘，红绒布，中间躺着肖楠和季雨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两支试剂。
　　比起常规计量的“进化”，眼前被呈上的两支颜色更深、份量更少，就像试吃装。
　　看到这一幕的季雨不由得呼吸一紧，被狐狸把持在手心，抵住脖子注射药物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即使不是真正的进化，那刻的恐惧也足够铭记半生。
　　小羽动作比男人快，她在小胡子动手前从盘中拿过一支试剂，看也不看径直打入自己手臂中。
　　药剂剂量不大，随着红色液体被推入，季雨眼尖地发现少女手臂青色血管上痕迹点点，不止一个针孔。
　　看来对于在这里混迹许久的玩家来说，打药早已是家常便饭。
　　小羽眉心皱了起来，短发黏在脸颊侧，小胡子这才慢悠悠拿过药剂，半开玩笑着要身侧女人帮他打。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瞳欣从背后迅速掏出了什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东西扎到少女脖颈。
　　短发挡住了她又快又稳的动作，遮掩着完成了配合，在场数人散去很多，不少都没有看这里，侍者也是眼神飘忽不定，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瞳欣的小动作。


第47章 桃心
　　“她……！”季雨目光锁定女孩，低低惊呼出声。
　　肖楠神色不变，垂下的手悄然朝他摆动了一下。
　　两个女孩对面的小胡子在这时也完成了注射，他活动筋骨，肩膀和脖子扭动着，瞳色变深沉，看样子居然有些兴奋。
　　“可以开始……”小羽开口，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巨大的精神力像她席卷而来，小胡子五官舒展，不怀好意地笑着。
　　一招先发制人瞬间就从气势上压制住了小羽，精神力由壮大转为稳定，漫长的输出。若不是季雨细细探查，恐怕真的会觉得这就是小胡子自己的精神力。
　　瞳欣站在小羽背后，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良久，她的脑袋垂下，握住同伴的手腕以示绵薄的安慰。
　　比起其他赌桌，这桌周围意外的安静，或许是认为输赢没有任何悬念，看客双手抱胸都冷眼旁观。挤在四周的人并不多，像肖楠他们这种不下注、单纯看戏的更是少之又少，季雨察觉到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扫向他们，附着在二人身上片刻都不离去。
　　小羽额边的一滴汗还是顺着尖尖的下巴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面前的扑克上。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比什么，但季雨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女孩精神力逐渐绵薄，远不如红胡子男，看样子是要输了。红胡子也深谙其中，嘴角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手指扣住桌面，加大精神力输出。
　　不到五分钟，女孩就已经溃不成军，她喘息着看向男人，眉毛缓缓皱了起来：“……你找不到的，最后一张牌。”
　　胡子浓密的眉毛挑动，看样子嗤之以鼻，很是不屑：“两张黑桃五，方片四、六八，这么小点数不找也罢。”
　　“不……！”小羽声音骤然放大，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咬重声音强调，“它会让你后悔的。”
　　刹那间精神力猛地增大、反扑，精神丝勾勒成巨网铺天盖地向男人袭来！
　　胡子怀中的女人察觉不妙，低低尖叫一声，逃一般地离开怀抱，高跟鞋卡在边上也浑然不觉。胡子的瞳孔缩小，眼中倒映出小羽的身影，女孩虽穿着稚气，但是眉目间的学生气浑然不见，与刚刚简直判若两人，她唇边掀起一个幅度，像是在嘲笑胡子轻敌。
　　——那是刚才胡子露出过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就是全部筹码吗，藏得很拙劣。”桌上无风自动，牌面一张张被掀开，小羽还有几分冷静，对面的胡子已然不能用惊慌失措来形容，他下意识捂住自己面前的牌面，但终究不敌对方，硬生生被弹开。
　　桌上码得牌面很大也很整齐，从小到大，3到10摆放地明明白白，季雨听到右边的人倒吸出一口凉气，看着这对连续的牌口中暗骂胡子废物，但他早已下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到五分钟，战争已然结束。
　　小羽站着，冷冷看向桌上牌面，对面的胡子尽显狼狈，右手狠狠砸向桌面，而刚才那个温软娇羞的女人早就跑的没影了。
　　树倒猢狲散，围观人群输得一干二净悻悻离去，唯有女孩的队友瞳欣长吁短叹，向一旁的侍者拿到赢得的筹码。刚才围观者下注的点数可远不止这些，季雨掀动一下眼皮，抬眼看着二人交易得到的牌组厚薄，这估计连刚才一半都没有。
　　拿到赢的东西，小羽视线看向胡子，也没急着离去，她下巴抬高，淡淡开口，“你等等。”
　　胡子转头，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好，但勉强也算是答复了：“怎么？还要比？”
　　“刚才我上的筹码比你大，剩下你出不起的点数拿东西来换。”小羽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胡子长袖下蜷缩的手指，“手，脚，耳朵，眼睛，你自己选吧。”
　　“怎么可能！”胡子难以置信地大喊出声，烟灰掉落在袖边也浑然不觉，“最后一张牌就算再大你也不可能比我的顺子加起来大……精神力输给你我认了，但最后的筹码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瞳欣开口，“喂，你知道最后一张是什么吗？”
　　小羽不语，纤细的手腕拨动，翻转出最后一张扑克牌。
　　扑克质感光滑，厚度做得极好，浅浅反着偏黄顶光，成色看上去分外新。红色最先露了出来，胡子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一角，只觉得心跳快要扑出来。
　　红桃2。
　　胡子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全身瘫软在沙发椅上，刚才没开局之前有多高高在上，现在就有多落魄，赌局上风水轮流转，落水狗不过如此。
　　“居然是2……”胡子失魂落魄地开口，“你居然有2……”
　　他想伸手去触摸，却又宛若被烫到般缩了回来，红色桃心分外鲜艳，如新流的鲜血淋漓，昭示着这大厅内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加起来刚好四十三点，比你大一点，用什么来偿还你自己选吧。”小羽单手收起桌上的牌，从瞳欣手中接过属于她们的丝绒小袋，转身欲离去。
　　背后的胡子反复摩挲着自己左手的小拇指，瘫软在椅子上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目光没有聚焦，已然神情呆滞。
　　就在侍者呈上托盘，尖利锋刀即将亮出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
　　小羽二人闻言停了下来，瞳欣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一只白皙、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十分整齐的手瞬间摸上丝绒小袋，动作很轻，不带任何夺财意味，那只手掠过装满扑克的袋子，伸向小羽夹着六张牌的食指和中指，从中迅速抽出了一张牌。
　　红色桃心暴露在众人眼前，那只手的主人准确无误地抽出了刚才扭转局面的桃心2。
　　季雨笑眼盈盈，指尖夹着那张扑克，浑然没有理会面前两个女生的警惕目光，浅栗色短发在众目睽睽之下略显张扬，肖楠在后面缓缓叹出一口气，多管闲事的向导果然从不让人省心。
　　“就是这谁大谁小好像还不一定。”季雨垂眼打量着牌面。
　　瞳欣脸色并不好看，立刻阴沉开口道：“你什么意思？你和他是一伙的？”
　　没想到对面的胡子矢口否认，“……不不不，我不认识他。”
　　小羽回过头，面色稍霁，上上下下看着季雨：“有什么问题吗。”
　　不比两个女孩溢出的敌意，惹出事情的始作俑者不语，如魔术般带着牌在指尖流连，扑克圆形切脚在手背完整转了个圈，留下一道印痕，不久又立刻消失。众人视线聚集在牌面中心，两颗对立翻转的桃心分外显眼。
　　季雨也不多吊着他们胃口，带了一丝精神力抬手就朝雪白牌面上抹去。
　　在他手抹过的牌面正中，白色被擦去，一颗红色桃心露了出来，等指尖完全放下，扑克两角对称“2”的下标变短，随后延伸，多出一笔。
　　万籁俱寂，那是一张红桃3。
　　“他是四十二点，你是三十一点，他大。”季雨也不多做解释，径直甩出食指和中指间的扑克，瞳欣两手向上一抓，堪堪接住牌。
　　像是看了一场魔术的观众越聚越多，忍不住议论纷纷了起来，肖楠视线一瞄，在角落看到了艾米和西奥的影子。
　　季雨说完话也不管背后小胡子感激涕零的神情，自顾自就打算离开。
　　“等等。”小羽叫住人，面色极其阴沉，一旁的瞳欣显得有些揣揣不安，“几个意思？”
　　季雨侧头，终究还是几步走了回来，以很近的距离靠近小羽，女孩明显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只是把头略抵，停在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不管是谁帮你改的牌，能赢这么大已经很不错了，我劝你见好就收，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一味耍小聪明只会摔得很惨。”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在女孩手臂针孔上停留，须臾后拉开距离，礼貌地点点头，离去了。
　　“喂！”瞳欣低低叫了一声，声音短促急切，急急把手上那张红桃3塞回口袋，凑近了小羽也小声说道，“羽姐，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打了高阶进化或者……他是时哥的人？”
　　小羽神色阴沉沉，眼中有恨意闪过，“不可能，绝对不是打了药就能悄无声息抹去时哥改的牌，要么他是弑神者上层派来警告我们的，要么……他是一个不输给时哥的首席向导。”
　　她摇摇头，转身回到赌桌前，目光对上宛如劫后余生的小胡子，对瞳欣说道，“应该不太可能，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完吧。”


第48章 点数
　　季雨大步往前走，直至脱离了众人视线才把脚步放慢了下来。一双靴子砸向地面，缓缓停在他边上。
　　“对不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知道犯错的小向导缩着脖子，眼神向光洁地板游移，难得的认错态度良好。
　　“错哪了？”肖楠目光深邃，倒映出一个低着头的影子。
　　瞳孔中那个影子动了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
　　“……”那人刚才意气风发、置身事外的样貌消失的一干二净，像是思考了很久后才说道，“……不应该让那个女孩打药？”
　　“你这一天天都在想什么？”肖楠忍无可忍，单手抓住他的下巴，把低垂半天的脑袋提了起来，五指张开，顺着脸颊捏住两侧的腮肉。
　　二人目光相对，季雨看向眼前这人神态，明白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小心翼翼说道，“那错在哪里了？”
　　肖楠食指抚过浅红的唇，最终输给季雨，放下手，蹙眉淡淡开口，“枪打出头鸟，下次别这么招摇过市，搞得人尽皆知。”
　　季雨接着放下的右手，轻轻一挽，就这么勾到了手心，好脾气的说道，“没有下次了！”
　　他做了个敬礼的动作，表情极其认真，把肖楠略显紧崩的神色成功化为无奈。
　　“……但这次也有收获啊。”他微微一笑，抬抬下巴示意肖楠转身。
　　“两位！”一个声音渐近，英语腔调不是很纯正，听上去有些口音。
　　小胡子步履匆匆，粗喘着气，总算是跟了上来，他的西装和衬衫衣襟大开，头发也凌乱不少，擦去额头上薄薄一层汗，嘴上两撇小胡子跳动两下，感激的眼神投向季雨，瞬间从纨绔变成正常人，“谢谢这位先生救命，不然我那输掉的一点估计要切个小拇指了。”
　　长袖下胡子的小拇指抽了抽，眼中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叫莱尔德，有恩必报。不知道两位叫什么名字，如果是第一次来，我可以带你们熟悉熟悉这里。”
　　“南肖。”肖楠抬抬下巴，只当作是自我介绍，看向一旁的季雨，“雨季。”
　　“南先生，雨先生。”小胡子莱尔德点头哈腰，表情恭敬中带着点谄媚。
　　季雨也不管肖楠把二人全然改名换姓，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第一次来？”
　　莱尔德神神秘秘冲他们招招手，三人凑近：“雨先生，还好刚才围观的人不多，而且都是小人物，下注这局抱点侥幸赢得小筹的心理。虽然他们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您要么是上面。”他指指天花板，嘘声片刻，接着说道，“——上面派来的，要么就是向导了。”
　　季雨不承认也不否认，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还有呢？”
　　“您的手臂这么干净，绝对是刚来不久。”
　　莱尔德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一口牙齿因长年抽烟被熏的发黑，红色小胡子又喜庆地动了两下。
　　这话正中两人下怀，考虑到G区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他们几个人无一例外都穿得是短袖，进场了才发现登船者均身着长袖。
　　哪怕是穿着吊带晚礼服的女性，外面也优雅地套了件小开衫。
　　想到这里，季雨忽然觉得有些冷汗涔涔，如果他们六个就这么在场上肆无忌惮地走个过场，不就成了众人眼中的活靶子了吗？还好刚才保险起见先看了一局比试。
　　季雨与一旁的肖楠对视，两人明显想到一块去了。
　　肖楠动作隐晦地冲季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视线掠过肖楠脑侧，季雨可以看到艾米靠在桌前笑吟吟的样子，温婉又娇柔，肩上披着一条绒毯，西奥站在她后面，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外套，神色冰冷，像个保镖。
　　看来艾米和西奥也想到了这一点。
　　季雨移开视线，心下松了一口气，除此之外，林雨初也能管着亚力克斯，这个大块头疯起来估计要搞到倾家荡产，最后不是留下一根小拇指这么简单了。
　　“雨先生……？”
　　见两人良久不说话，莱尔德开口试探，“二位要不要去添件衣服，这样走动也比较方便？”
　　场内空调开得很足，单穿一件短袖时间长了确实有点冷飕飕的，肖楠点点头，示意小胡子带路。
　　季雨跟在这个红发男人后面，绕过一群柱子，边走边有意无意地问道，“刚才的事你解决了？”
　　听到这个莱尔德就来劲了，苦着脸哭丧道：“赔了不少本！我哪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会拿得出2啊。早知道就不和她玩了，过去几天辛辛苦苦赚的，今天赔的一干二净，真够晦气。”
　　他叹气，过了片刻又咧嘴笑着补充，“还好有您在关键时刻出手，不然所有人都要被假的红桃2骗过去。”
　　先前莱尔德那抽着雪茄坐拥美人、肆无忌惮的神情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季雨觉得有些好笑，人居然可以有两幅完全不一样的面孔。
　　“2这张牌是很少见吗？”肖楠问道。
　　脚步停下，莱尔德拉开垂下的丝绒帘，身体微躬，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恭敬敬请他们进去，“哪儿是少见啊，我连见都没见过。”
　　肖楠挑眉，“怎么说？”
　　三人步入帘子后面的房间，沙发长椅一览无余，莱尔德领着人在矮脚桌前坐下，殷勤地为他们倒茶。
　　“这里的牌呈金字塔分布，越往上牌面点数越大，牌数也越少。最常见的就是3或者4，其次为5到10，凡是涉及字母的一律被称为稀有牌，不是拿出一二代进化就可以拿到的。”
　　“那你刚刚是没有字母牌了？”
　　肖楠轻抿一口茶，抬眼试探着问道。
　　莱尔德陪笑，双手搓动一下，“……那也不是，就是一开始看轻了那个小丫头，没想到要拿出来罢了。后来她打开最后一张牌，我哪能想到她会有个假的2啊，最大牌面也只有10，打不过打不过。”
　　“不过像2这种牌我还真没见过。”莱尔德话锋一转，原本嬉笑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更别提大王和小王了。”
　　杯盏陶瓷烧制，勾画着金丝银线，里面是上好的碧螺春。浅绿团簇，茶叶宛若少女婷婷，芽尖微吐，香气袅袅吹散，悠扬萦绕鼻尖直沁人心脾。
　　这外国佬还挺懂东方茶学的。
　　季雨吹散了氤氲雾气：“那玩牌具体规则是什么？”
　　“没什么规则，押什么都可以，想怎么比就这么比。”莱尔德摸着杯沿，“扑克牌是流通货币，在船上可以用来吃饭、对局，也可以消耗点数去各种娱乐场所，不管是想看的表演还是想要的女人，在这里全部应有尽有。”
　　说到表演，季雨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他们在C16暗场中的经历，观众下注去赌一场比试的赢家，但当时的流通货币是钱，在这里则是扑克牌点数。
　　他下意识摸向手腕的终端，脑中闪过暗场结案宗卷，指尖触及肌肤，手底下空空如也，这才意识到终端在上船前就被收走了。
　　“但在这里所有比赛都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下注。”
　　一张扑克牌从莱尔德上衣口袋中滑出，在他指尖跳跃，正反面交替出现。
　　“不管是格斗、打黑拳、掷骰子、玩二十四点、下棋或者比精神力，我们都会下注自己要出的扑克牌。”
　　“游戏的输赢为一部分，而赌注大小又为另一部分，刚刚齐小羽在精神力中赢了我，牌面点数比我大，我就需要付出与点数差距相抵的代价。”
　　莱尔德手动的很快，刹那间居然有点眼花缭乱，季雨在眼中附着了一部分精神力才能捕捉他手上扑克翻动的清晰轨迹。
　　“我们都会押一张点数最大的牌作为保底。”
　　他食指轻轻一晃，原本停留在掌心的扑克迅速游走，顺着手背弧度径直飞到指尖。
　　扑克背后花纹虬结，青黑交映于白色底面，光滑而富有质感。莱尔德转动手腕，食指和中指调换位置，把牌的正面给他们看，季雨定睛一看，发现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张方块3。
　　“——这被称为，最后一张牌。”


第49章 商人
　　“最后一张牌……”肖楠指尖敲打沙发扶手绒面，两人对视。
　　按刚才齐小羽和莱尔德的对局来看，这最后一张牌可以说是相当重要了，它既可以逆风翻盘，也能做为保命工具。
　　如果输给对方，但是牌面较大的话，这局比试还不能被称之为“输”。莱尔德也说了，只有双赢才是真正的赢，输者需要付出与相差点数相等的代价。
　　回想齐小羽的43点与莱尔德的42点，仅仅一点之差，最小的代价是要割下一根小拇指。那么想牌面点数大就是要舍得下注，换句话说，就是对弈的时候砸钱了？
　　莱尔德打量两个人神色，自顾自接着说道：“如果刚刚齐小羽精神力赢了我，但是我的牌面点数比她大，扑克保我一命，与之相抵的是她可以抽走我一张牌。”
　　抽牌？季雨微微有些讶异，这是什么玄学？
　　“你不会知道对方的‘最后一张牌’有多大，抽牌时可以选择自己抽，也可以让侍者帮你抽，通常侍者抽到的会更好，点数也更大——但需要提前‘下池’，即给侍者扑克牌作为小费。你给他的越多，他帮你抽到好牌的概率越大。”
　　那侍者是怎么在盲抽环节知道牌面大小的？
　　二人心下了然，这小小扑克内部估计装了什么东西，而邮轮可以从中作梗。换句话说，你可以小赚，但庄家绝对不会亏。
　　肖楠问道：“侍者抽到的一定会更好吗？”
　　“这还真不一定。”莱尔德指尖摸向牌侧，做工精细的圆切脚在他指腹留下痕迹，“我在这待了这么久，见过有人成功拿到了很大的牌，也见过有人亏得血本无归，最后只能血债血偿。”
　　“除此之外，四种牌面花色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莱尔德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手腕再次翻动，指尖抵着单张方块3后面居然又出现了一张扑克牌。两张牌紧紧贴合，几乎融为一体，肖楠和季雨离他这么近居然都没有发现。
　　这人是个玩牌高手。
　　“花色顺序从小到大为方块、梅花、黑桃、红桃，倘若点数相同就比花色数。”
　　他手上那张黑色方块3的背后露出半张红桃3，殷红透亮，反射着光。莱尔德看了眼手上两张牌，似乎是想到自己刚才对局中的狼狈，悻悻叹了口短促的气。
　　“……所以刚才那个小丫头片子拿出红桃2我这么震惊，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
　　“最大的花色居然是红桃？”季雨讶然，要知道人们一般都认定黑桃比红桃大。
　　莱尔德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季雨回想每张扑克对应的角色，四个角色与莱尔德口中的方块、梅花、黑桃、红一一对上号，方块头戴黑色帽子、身着西装，红桃身着红黑长袍，手拿权杖，黑桃持双枪，头戴面具，梅花背对众人，衬衫刺绣。
　　不知道这四个人物仅仅只是扑克牌中花色的具象，还是真有其人。
　　那些背面的男人形象皆在阴影之中，连脸都看不清。
　　具体的介绍到这里就基本上结束了，莱尔德手上一收，一丝白光闪过，两张牌又重新无缝贴，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他上衣口袋中。
　　“就是这样了，先生们还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我，想见我就直接来这儿报莱尔德的名字。”
　　一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他站起身，侧着露出后方空间，“后面有更衣室，里面都是干净衣服，就当作是我微不足道的报答了。”
　　“等等。”季雨叫住了他，“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比刚才桌上游戏时的纨绔狡诈、殷勤贪婪，侧身的莱尔德眉骨凸出，鼻梁高挺，带着外国人的显著特点，眼中居然带着一丝高深莫测，“雨先生请说。”
　　“除了这个赌场，还有哪里可以赚到扑克点数？”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整辆船运行的核心，虽然牌面点数价值高昂，但如果光靠赌博对局来赢扑克，很难维持一个人的基本生活，更别提邮轮上犬马声色一应俱全。诱惑在眼前，游客们没有不玩的道理。
　　莱尔德对答如流：“什么都可以换点数，你上船住的房，带上来的行李，甚至是头发肾脏视网膜，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交换。”
　　以物易物不过如此。
　　怪不得在记忆中，猴子没有厚衣服蔽体，没有饭吃，只能露宿甲板，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想着对局，典型的赌徒心理。
　　环顾四周金碧辉煌，各色古董被随意摆放，装饰奢侈远胜于华美，季雨不知道猴子最后对局结果如何，但一定有无数的人像猴子一样上船，输了以后再输，直至自己没有性命去拿到更多的扑克点数。
　　“除此之外，表演也是个不错的赚点数方式，就是付出消耗大、回报低，如果要在格斗场上拿到不俗的成绩，怕是万分困难啊。”
　　莱尔德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肖楠，似是在指他们最好不要动这种心思。
　　“还有……”他吞咽了下口水，“身体也可以……买卖，不过在这里女人居多，不少人干这一行成功傍上了大款，最后大款赌死了他们又溜了，继续找下一个目标。”
　　想到刚才温香软玉在怀，前凸后翘的女人还柔声叫自己爷，结果转身就跑了，莱尔德表情多少有点不屑。在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利益交换利益，有扑克点数的就是人上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肖楠起身，没什么多做停留的打算，“没了。”朝向侧对的更衣室走去，季雨一口喝完杯中剩余的茶水，慢了他半个身子，点头向莱尔德致意表示感谢。
　　见二人相继走入室内开始挑选外套，红发红胡子的男人倚在柱边，神色多了几分捉摸，良久之后说，“……如果以后二位有什么好奇或是需要的东西，随时可以来找我。”
　　季雨嗯了一声，随手拿了件咖色外套，衣服裁剪的大气简洁，垫肩衬得人成熟了几分，居然意外的合身。肖楠也没有过多挑选，一件黑西装外套贴着腰线，勾勒得流畅自然。
　　他们站在更衣室镜子前，丝绒布后灯光昏暗，细碎洒落在颇有质感的狭小空间内。肖楠扣上袖口的扣子，把双手放在季雨腰间摩挲两下，五指接着从下摆伸进那人衣服里面，心猿意马地勾画紧致腰身。他也不多动作，只是轻轻闭上眼，把头靠了上去。
　　季雨顺遂地让他从后方环抱，就这么枕着自己的肩膀，镜子中年轻的哨兵五官极其英俊，眉目如锋盛气凌人，一双平时带着距离的双眼就这么阖上了，温存寻求栗色短发向导的脖弯。
　　……
　　“爷，不用派人去盯着他们吗？”一个金发男人身着西装，戴着手套，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俨然是邮轮上侍者打扮。
　　如果季雨刚才仔细看就会发现，金发男人正是上船前虎视眈眈的哨兵。
　　看着两个人远去，背影逐渐在视野中消失不见，莱尔德把眉头放了下来：“算了，先不用了。”
　　他打开茶壶顶盖，将热水重新倒入壶中。沉底的碧螺春起伏，瞬间散开被冲向四周，男人熟练的用盖沿撇去一圈茶叶浮末，滚烫开水流下，烫得壶壁居然有些微微发红。
　　“那个齐小羽和王瞳欣玩游戏不干净，帮我去处理掉，船上不能有这种破坏规矩的出现。”
　　莱尔德把茶水倒入杯中，看了眼一旁踌躇半天的侍者，不耐烦地说道，“看什么，还不快去！”
　　金发男人抹了把头上的汗：“可是，可这是黑桃那边的活儿，爷您越权了。”
　　刚入口的滚烫茶水瞬间被喷了出来，莱尔德艰难地咳了两声，刚才指点下人的样子消失，显得有点狼狈，“……哪来这么多废话。”
　　见身边的人还不走，他也没多说什么，似是承认自己理亏。
　　良久，莱尔德起身，挥挥手，一群侍者立马上前。他拉开帘子，步入更衣室，脱去浮夸的外套，随手拿起一个黑沿帽子戴在头上。
　　“刚刚齐小羽的事情记得报告给黑桃那边，还有，报酬一分都不能少了我，他自己发现不了这种老鼠，还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镜子前的人难得有丝正经，但是随着一笑，红色小胡子就跳动了起来，转眼又回到刚刚赌桌前的纨绔样子。他这才想起来什么，扒着那件刚刚脱下的外套，从领口中拿出几张牌。
　　黑色方块3就这么静静躺在他手心，背后贴着刚刚展示用的红桃3。莱尔德啧了一声，随手拈下那张红桃扔给背后的侍者，金发男人躬身拿牌，说，谢谢爷。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像刚才季雨的样子抹向扑克牌上的数字，方块3下面弯起的弧度消失，转眼无影无踪，渐渐变平。
　　那赫然是一张方块2。
　　这才是莱尔德真正的“最后一张牌”，他并没有输给齐小羽。
　　扑克又重新被翻了过来，数字隐藏，牌面背后那个黑色西装外套、头戴宽大帽子的形象与镜子前摩挲着下巴的男人逐渐重合。
　　胸前一块金属铭牌反射着光，莱尔德用手正了正，眯眼，满意地摸了摸：“让我来看看，今天有什么生意可以做呢？”


第50章 当年
　　好整以暇地换完了衣服，季雨走出莱尔德的领地，问道：“你觉得他可信吗？”
　　肖楠沉吟片刻：“可信，也不可信。他刚刚的介绍应该没有假，不然很容易被发现，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但是我觉得就刚才和齐小羽的对局来看，这个人不一定真的会输，可能是隐藏实力，也可能是想试试齐小羽的真实水平。”
　　“不过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而且也都是后话了，至少目前来看，他对我们没有敌意，以后如果有想交易的事情也可以去找他。”
　　季雨缓缓点头，想法与肖楠不谋而合。穿过拥挤的人群，他说道，“怎么样？今天还去玩吗？”
　　“再看几局吧，去那边。”肖楠抬抬下巴，两人把视线锁定在大厅另一侧。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肖楠见过了这个地方权贵赌博的场面，自然也想看看失去扑克点数，生活在邮轮下层“贫民”的生活了。
　　出来的时候季雨扶着墙，单手捂住嘴巴，脸色苍白。
　　刚才鲜血淋漓、惨绝人寰的景象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失利者们早就失去了人伦意识，如野兽般争夺生的可能。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下了五个点数，和对面玩俄罗斯转盘，到最后一颗子弹又翻脸不认账，口口声声说要借点扑克，半晌又指认对手作弊。最后他是被摁在桌上，侍者抓着他的手拿着抢抵住太阳穴的。
　　男人在距离死最近的瞬间脸色都白了，吓得哭爹喊娘，连忙说认输。
　　于是季雨就见证了他亲手用匕首剖开了自己的肚子，肠子顺着凳脚流了下来，鲜血染红座椅——然后那些肠子又被男人自己塞了回去。
　　虽然后半场肖楠有意捂住他的眼睛，但他还是偷偷发散了精神力，探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果就是这样，季雨面色苍白，脑中血腥画面挥之不去，肖楠面色沉沉，像是早就意识到他不会听话。
　　“回去。”
　　看着扶着墙想吐又吐不出来的人，肖楠一把拉住腕子，直接把人带回房间。
　　海风吹拂，阳光很好，室内白色床品干净整洁。
　　季雨坐在床边，一口气灌下半杯橙汁才从刚才的画面中缓了过来。
　　“叫你不要看，你偏要看。”
　　肖楠放好橙汁细长的玻璃罐，重重关上门，脆弱的冰箱发出一声“咚”，颇有点可怜。
　　季雨被声音惊了一个机灵，不是他要反复回忆，向导精神力极其敏感，五感发达，记忆太过清晰，那些画面在脑中可以一两个月都挥之不去，所以他也难以想象肖楠没有绑定向导，是怎么度过战场后生活的。
　　哨兵的五感残留更加严重，而且必须需要向导的精神疏导，不然很可能会陷入精神紊乱。
　　他抬眼，欲言又止，与坐在对面、双腿大大张开，一脸漠然的肖楠对视。
　　男人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等开口，就直接回答：“习惯了就好了。”
　　季雨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搓揉了一把，酸涩感几乎要溢出来。是习惯了什么？习惯了久经沙场，成日成夜的五感残留，还是习惯了漫长的孤独？
　　喝下最后一口橙汁，感受酸味在口中回荡，完全下肚，甘甜开始造访舌尖。
　　季雨说道：“……我帮你做次精神疏导吧，好久没做了。”
　　肖楠挑眉，有点惊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提出这个要求，“就现在？”
　　“对。”季雨强调，“就现在。”
　　等到肖楠躺在床上，头全部陷进枕头的时候眉毛都是皱着的，他一直盯着季雨，像是在确定人有不有事。
　　“真的没事？”肖楠狐疑地看了眼面色依旧有点发白的小向导，右手抚慰性地在他手腕摸了摸。
　　“没事。”季雨把被子一压，盖到肖楠身上，随口应了句。
　　触手生温，体温没有想象中的冰凉，肖楠松口气，放心了很多，但还是抓着凸出的腕骨不放，“瘦了。”
　　“每天陪王老师耗费了精神力，还要被你操练，能不瘦吗？”季雨笑了，不是他睚眦必报，平时肖楠为他制定的格斗课强度实在是太大了，离开了C16和训练场之后都难忘。
　　“被我什么？”肖楠假装没听到他后半句话。
　　“……没什么。”
　　“不应该。”他的短发碎在额头上，狭长的双眼闭上，“……给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怎么还会瘦，下次要多做点……”
　　“你是想把我养成猪吗。”季雨说道，“先把欠的那箱橙汁还我。”
　　“什么橙汁？”肖楠眼睛猛地睁开了，没有半点困意，如狼一般紧紧盯着他，“我什么时候欠你橙汁了？”
　　季雨自知失言，随便搪塞打太极糊弄过去，“……没什么，上次买少了。”
　　“两大箱还少？”肖楠手指摩挲他的指骨，慢悠悠地打着转，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季雨头皮发麻，居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蚀骨。
　　“嗯。”他另一只手盖住肖楠的双眼，强行让人把眼睛闭上。睫羽扎着季雨的掌心，一下下抖动，居然有点心痒。
　　深吸一口气，季雨不再多想，释放出精神力包裹住床上的人。
　　他知道肖楠肯定起疑心了，但还是不希望他记得那张纸条。自己这句话指代性太强，几乎与禁闭室中肖楠看到的、字迹模糊的字条相呼应，大大方方说出来还好，现在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在了。
　　摒除杂念，他认真帮肖楠清理五感残留，尽可能让哨兵恢复到巅峰精神状态。他做精神疏导一向时间很长，抽丝剥茧，几乎是细微末节都照顾到了。
　　或许是长期没有做疏导，两人前不久确定了关系，精神世界也完全敞开，季雨这次透过肖楠大脑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
　　“你真的要接这个案子？”
　　C1，暮春，午后窗外的阳光不是很好，照得人昏昏欲睡。
　　季雨的精神力在四合院里打了个转，看到开残的花，才意识到这几乎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王斌依旧是老装扮，白发混黑发，大肚腩，保温杯里热气腾腾，一抹茶绿很是突出。他浅抿了口滚烫的茶水，眼睛失去了那日在C16监狱的锋芒，看起来神色意外的疲惫，“肖楠，你想好了，这件事如果要做，那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失败，那就是白骨一樽。”
　　肖楠与现在比没什么变化，站在办公桌旁，双拳握紧：“王老师，我可以。”
　　王斌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站起身，双手背在背后，踱步走向床边，“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去吧。”
　　他眺望着四合院的窗，眼神带了浑浊，背都是佝偻的，骨架支撑着身体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季雨这才意识到，这名C区最著名的首席向导已经老了。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把小时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是死是活，他都是我王斌的徒弟。”王斌抬起手，疲惫地捏捏眉心。
　　“嗯。”肖楠应下，“我会的。”
　　“把两年半前你去G区白塔的资料整合一下带上吧，说不定会有用。”
　　画面消失，对话在这里就消散了，季雨精神力还停留在原地，大脑分析着刚才听到的海量信息。
　　对肖楠来说，时隔近一年还保留新鲜的记忆绝对重要，但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为真正核心的内容会被哨兵潜意识自动锁进深层精神世界。
　　能知道这些，说明肖楠真的是很信任自己。
　　邮轮上的海景房内，季雨缓缓吐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上一次侵入王斌精神世界时，肖楠请求王斌见他一面，考虑收他为徒，王斌无意中提到过已经十年没收徒弟了，而且上一个徒弟早已身死。
　　“小时”，听起来像什么时间计量单位，这个少见、短促、亲昵的称呼在季雨脑海中掠过，与一个名字画上等号。
　　——正式派出首席向导白时与A级哨兵林洵秘密执行，目标解决失控群体，调查事情起因。
　　白时，上一个被派来解决哨兵向导失控事件的人是王斌的徒弟，他也是首席向导，至今失踪，生死不明。
　　季雨指尖敲打洁白床单，心下对这个人升起疑问，白时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他还得知了一个更深层的消息。
　　三年前，联盟在白塔的起源G区拆除基地，工作人员发现白塔存在地下基地，找到未被烧完的一份文件，自此揭开了弑神者计划的一角。
　　原来三年前G区的拆除任务，肖楠也去了，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在很早之前就打算插手。
　　是什么指引着两个人同时走向这里？当年离别后不甘的命运使然，肖楠被封锁了记忆也要追查这件事情到底，还是冥冥之中破镜自会重燃？
　　季雨心情复杂，他现在想的居然是，怪不得那份G区宗卷详实易懂，原来是肖楠写的，如果是亚力克斯来整理一定不会这么好。


第51章 休憩
　　季雨的精神疏导越做越好了。
　　不出片刻，肖楠躺在床上，清新的空气从轮船窗边流入，被他吸入鼻腔，混合着咸咸的海腥味刺激着哨兵的大脑。
　　五感重新回到了最佳状态，肖楠眯了眯眼，手指动了动，甚至可以感觉到不远处绿植上阳光光斑的大小。
　　这感觉太美妙了。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反复感受，如获新生，不管是第几次体验都会觉得神奇。
　　“怎么样？”季雨就坐在床边，微侧着上半身，低头，发丝随海风吹拂而动。
　　见肖楠半天不答话，他心下一跳，该不会是刚才看回忆的事被发现了吧？
　　但也不应该啊。
　　季雨按耐不住，凑近了要打量肖楠。
　　距离刚刚拉进，指尖还没落到脸上，刹那间一双眼睛猛然睁开，黑白分明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他。
　　欲盖弥彰的手腕被抓住，肖楠瞬间拉住他，用力一览，两秒之内二人调换位置，被抵在床上的人变成了季雨。
　　季雨见他没事，松了口气，但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怎么了？”
　　肖楠不理他，顺着手肘向上摸，单手把他两只手交叉摁在床上。季雨艰难地抬脸，与那人对视。
　　他双手向上受制，衣襟大开，嘴唇微红，呼吸急促，心突突地跳着，头发还有点凌乱。
　　但肖楠只是这么抓着他的手，盯着看了一会，良久之后也凑近，就像动物讨好一般，把鼻尖与季雨亲密摩挲，擦得身下之人脸直泛红。
　　“肖楠……肖楠。”季雨被他搞得晕晕乎乎。
　　肖楠低低应了一声，顿了顿，“不做，待会还有正事要干。”
　　季雨哦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
　　肖楠亲了他一下，把脖子放在那人肩窝，就这么揽着他说话：“以后精神疏导还是少做点吧。”
　　季雨闻言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对于哨兵而言，向导的疏导帮助他们调整五感，可以说是精神源泉了。
　　“嗯？”季雨由他贴着，蹙眉问道，“是我做的不好吗，还是你不舒服？”
　　肖楠的头发不如季雨柔软，看起来很柔顺，摸起来却很扎手：“我怕有一天习惯了你的精神疏导，但是……”
　　失去得到的东西比没有拥有更可怕，肖楠做过无数次防沉迷与抑制力训练，无一例外，全部满分结业，但此刻居然心中狠狠一跳。
　　倘若失去了，他怕会像毒一样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耳边的声音少了点漠然和凌厉，听起来居然泛着温柔。这句话正正好打在心头，季雨沉默了，因为他正有此意。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求过要和肖楠一起走完后半生，对季雨而言，能查明真相、清灭弑神者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是他太自私了，走一步算一步，从来没想过哨兵的感受。
　　“季雨。”肖楠抬头，目光直勾勾的，“如果你没有足够自信可以让我不知道你的秘密……那什么事情就别瞒着我。”
　　猎物被压在身下，四肢受制，早已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肖楠深吸一口气，气氛变得嚣张跋扈，刚才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
　　他们大概是彼此保留最多的情侣了，季雨心虚，不敢看他，移开眼片刻后闷闷说道，“……不会。”
　　不会让肖楠知道事因，还是不会骗他，季雨具体没有说不会什么，但他安慰自己，用语言的艺术打了个太极，也不能算是骗人吧。
　　肖楠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似是不太满意，低头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看到季雨吃痛微张唇的样子才放开手。
　　“吃饭去。”他爬起来，双腿直跪在季雨两侧，手撑在他肩膀边上，就以俯视的角度看人。季雨视线装作无意扫过，但还是看到了肖楠身下蓄势待发之物。
　　憋了半天，季雨与肖楠目光相交，妥协又委婉地问道：“要不要用手帮你？”
　　……
　　刚刚说是用手，但还是被肖楠抵在床沿搞了半个多小时。
　　季雨甩甩手，手倒是不酸，大腿内侧被磨红了。肖楠一言九鼎，不做是真的不做，因为只要一开始，就会上花个把小时。
　　最后肖楠把他压在枕头上，借着大腿缝隙，半小时结束了短暂的午休。
　　“疼吗？”肖楠见季雨走路稍微有点摇晃，直接牵住了手，十指交扣，稳稳往前带。
　　“就是破了层皮，没这么脆弱。”季雨解释。
　　两人在餐厅花了四个扑克点数吃了顿饭，一张方块4付出去，季雨无比心疼。
　　午饭自然是相当不错的，鹅肝牛排、龙虾鱼生，一道道菜做的极其漂亮，味道不输给C区的知名餐厅，但见证了莱尔德输了一个点数就要切一根手指，季雨只觉得不值。
　　肖楠倒是没多说什么，他身穿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刀叉礼仪用得很正规，眉目极其英俊，看上去就像哪家的贵公子。
　　抬手示意侍者再加点红酒，外面海风吹拂，阳光明媚；餐厅中音乐流淌，安静氛围中偶尔可以听到窃窃私语，此情此景更像是度假或者约会。
　　“真贵。”季雨叉了块肉，鼓起腮帮子，“怪不得猴子最后连饭都吃不起。”
　　本以为衣食住行是游轮上最基础的保障，但现在是他们小看了弑神者的算盘。经过莱尔德的介绍，这里一切都可以以物易物，想要穿衣、吃饭，就必须去下注或者开局。
　　金钱成了真正的身外之物，有扑克点数的人才能在这艘船横着走。
　　肖楠垂眼，倒是没有很在意要价高昂的午餐。
　　“嗯，我养你。”他解决了餐盘里最后一口，优雅地擦擦嘴，完全不见平时战场上杀伐。季雨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他少来。
　　“下午去游轮暗场看看，估计会有收获。”肖楠伸手抹去季雨嘴角一抹酱渍，随手在一旁餐巾上擦了把，“你赌，我上，到时候像上次那样多赚点，晚上去顶楼泡温泉。”
　　他说得轻巧。
　　季雨说道，“暗场项目有这么多，打算去打什么，还是格斗吗？”
　　肖楠摇摇头：“去打黑拳吧，从来没试过。”
　　“你还会打拳？”季雨惊讶，他从没在肖楠家里见过拳击手套，哪怕是相关设施都没有，还真想不出肖楠在擂台上打拳的样子。
　　“嗯。”肖楠说道，“去玩玩看。”
　　午餐走到尽头，他们并没有急着去打探暗场的比赛。肖楠随手抓了个侍者问路，经过指示后，拉着季雨走向小甲板。
　　道路缩小，光明渐盛，海鸥掠过船顶，在甲板头上稍作停歇。
　　“来这里干什么？”季雨的手一路被肖楠紧紧攥在掌心，此时都有点微微发热。
　　“休息一会。”言简意赅的回答。
　　阳光穿梭过桅杆，在小甲板边上留下阴影，肖楠本想和季雨一起吹吹海风，但被后者推到阳光底下，美其名曰放松身心。
　　靠着雪白的栏杆，季雨惬意地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一股霸道的精神力从一旁冲出，瞬间包裹住他，强行钻进大脑，细细洗刷过每一丝神经。
　　刹那间强横的百炼钢软了下来，精神力抽丝剥茧，像海浪滔滔不绝，大脑被温柔所包围，四周全部静了下来。
　　肖楠在帮他做精神疏导。
　　“你……”季雨忍不住睁开眼，扭头看向一旁全神贯注的肖楠。
　　肖楠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首席哨兵精神力强大，所有的步骤复刻、百转曲折，就像季雨做的一样，把五感残留的书籍从书架取出，一丝不苟地擦干净，页页梳理完了才放回。一开始精神丝横冲直撞，甚至称得上笨拙，但没过多久就顺心因手了。
　　没过多久，肖向导第一次精神疏导结束了。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肖楠皱眉，捏捏他的脸颊。
　　心下揣揣不安，季雨第一次觉得精神疏导是个这么不好的东西。他双标，偷看肖楠的回忆就顺理成章，肖楠看他回忆就紧张。
　　“番茄牛腩面有这么好吃？到现在还念念不忘。”肖楠转过头，海风完全吹上发梢，打着圈露出男人整个额头。他的山根高，鼻梁挺，头发完全撩上去更加英俊。
　　“帮你系个安全带还要记这么久？季雨，你的大脑很珍贵，不能用来储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季雨下意识反驳他：“哪里是乱七八糟的……”分明就是弥足珍贵，值得他珍藏一生的回忆。心虚地松了口气，他接着问，“还看到什么了？有不有什么……”
　　肖楠意味深长地挑眉，双眼变得狭长，深沉片刻，两人呼吸交错，等到季雨快要耐不住性子时，才开口回答：“没什么。”


第52章 遗忘
　　“肖楠！”季雨去抓他的袖子，却只摸到一颗冰冰凉凉的袖扣，“等等……你还看到什么了？”
　　抓住胡乱动的手，肖楠眸色渐沉，似乎在想措辞，过了很久才开口：“原来你也喜欢落地窗。”
　　“什么？”季雨愕然。
　　转念一想，原来他是看到了当时给王斌构造的浅层记忆。
　　他特地留给王斌看的记忆虽说不是想藏起来的部分，但都是真实而且记忆犹新的。只有拿出真实的东西才真正能骗过别人，这一点季雨可谓是得心应手。
　　回顾刚才肖楠的话，和无辜的保温杯老年人耍流氓不脸红，和当事人谈情说爱他却耳根子红透了。
　　——不过肖楠没看到什么就好。
　　“走了。”
　　捏捏他泛红的耳垂，刚才忧犹豫的表情似乎只是季雨的错觉。他露出一丝笑意，朝着一旁还靠在雪白栏杆的人挥手，“还是你想再站一会消化消化？”
　　“走吧。”正事要紧，季雨连忙说，“所以我们到底来这干嘛？”
　　“放松。”肖楠看向他，“你再调动一下上午的回忆。”
　　季雨闻言乖乖启动大脑，思绪绕着早上得到的信息旋转。回忆如潮水，可以很清晰听到耳畔此起彼伏的声音。上午的记忆被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取用起来很方便，但那些细碎、无关紧要的内容全部被清除了。
　　当他随着五感走到那个开膛破肚男人的面前，季雨惊讶地发现，鲜血早已模糊，大片红色已然不清晰，血腥味渐淡，男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肖楠早就知道他的不舒服，也一直放在心上，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他保持集中，顺从的让季雨做完精神疏导，再领着人吃饭晒太阳，美其名曰带他放松放松。
　　“你就是为了做这些？”季雨内心五味杂陈。
　　肖楠淡淡嗯了一声，反手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怀抱很温暖，季雨缩在哨兵宽大的肩膀里，像小兽一样蹭了蹭。
　　过去如梦，天地渐远，海鸥发出几声鸣响，扇动翅膀踏入天际。他们在小甲板静静拥抱，感受彼此体温，像一对普通的情侣相识、相知、相爱，在无人知晓的黄昏飞向远方。
　　季雨真没想到他们一待就到日落了。
　　肖楠找了个侍者，借来两张沙滩椅和两把遮阳伞，就着桅杆下面的一块地方搭起了一块小天地。
　　他们就地躺下，双手惬意地垫在脑后，就像当初在天台那样随意交谈。
　　他听肖楠说了很多事情。
　　“我的经历普普通通吧。”季雨抱着膝盖，望着天边云朵化作一个点，“出生后父母没多久就去世了，觉醒以后被判定为首席向导，但是随着我渐渐长大，能力很快就消失了，唯一留在大脑的也只有精神力了。”
　　撒了一个谎就要无数个谎来圆，他没解释精神力怎么个消失法，“后来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上学，认识了苏素，毕业，判定为E级向导，被分配了工作，然后在A27遇到你……”
　　季雨自己说着也有些感慨，平凡的人生离他这么近，却也这么远。抛开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问向旁边全神贯注的人，“你呢？”
　　“其实我小时候的记忆大多都模糊了……”
　　肖楠眼中有笑意，听他这么说，皱眉回答，“当时出任务遇到危险，我后续为了躲避敌人，封闭了五感，等联盟的人找到我之后，意识基本都是关闭的。为了能让我醒过来，或者说打开五感，他们只能封闭在此之前的记忆。”
　　这还是季雨第一次听肖楠亲口说当年白塔之后发生的事，他微微一愣，多少与自己听到的版本有出入。肖楠始终对外宣称是大脑受损，但没想到当初是主动封闭了五感。
　　封闭了五感的哨兵不仅失去能力，甚至就和植物人差不多，季雨难以想象他这么做的理由：“为什么要主动封闭五感？这太危险了。”
　　一整海风呼啸，肖楠闭上双眼，“我也不知道，可能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敌人知道？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他似乎想回想，但没过多久嘴唇抿起，手指触上太阳穴，看上去头隐隐作疼的样子。
　　季雨见状连忙上精神丝帮他按摩：“行了行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这么重要。”
　　肖楠摇头，动作小的几乎看不到，“我感觉是很重要的东西，既然封闭五感后自己不知道，那么敌人也没办法知道。”
　　“……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季雨指尖一顿，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拼尽全力保全、不想让敌人知道，于是只能封闭自己，用这辈子去选择遗忘。
　　……这么宝贵，这么重要的东西，却被忘记了。
　　“都过去了。”季雨垂眼，低声安慰他，“别想了，忘了就算了吧。”
　　肖楠用精神力压下向导再次起来的精神丝，强迫性地让人好好休息，“行了，你也别再用精神力了。”
　　季雨看起来很听话，轻轻嗯了声。
　　两人好久都没有说话，一旁呼吸声音变明显，一吸一放，带着鼻音。肖楠回头，发现这人已经躺在沙滩椅上睡着了。
　　季雨阖着双眼，睫羽颤动，嘴唇抿得很紧，眉间还有一丝褶皱，看起来在睡梦中并不是那么安心。
　　“骗人也不打草稿，哪有觉醒后就注册为C区0000号的首席向导。”肖楠伸出手，帮他抚平眉头，再脱下外套盖在人身上，就这么一直守着，静静靠在沙滩椅上。
　　良久，确认季雨呼吸逐渐平稳，肖楠精神力倏然涨大，包裹住他们四周，隔绝阳光与海浪声。
　　他的眼神渐深，莫测而难以捉摸，思考一会后，精神丝缓缓探入季雨大脑。
　　刚才在栏杆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内容却不完全，既然季雨三番五次都不愿意解释，那肖楠只能自己去试探，看看刚刚在浅层记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刚才做“精神疏导”看到的场景，肖楠目光一凛，呼吸重了几分，精神力全神贯注。
　　“唔。”
　　季雨感觉身体很沉重，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脖子和肩膀都痒痒的，脸上还湿乎乎的。他半梦半醒间睁开眼，与一双透着光的玻璃珠对上视线。
　　两只庞大的肉垫踩在衣领两侧，一个毛茸茸的白球见他发出声音，立马抬头凑上前，高耸的耳朵还动了两下。
　　季雨微触脸颊，正对上塞勒涅欲舔又止的舌头，他推开狼头，塞勒涅委屈低吼了一声，又只能掏回来前后摸摸。被伺候舒服了，塞勒涅点点头，用巨型的身体撒娇般打了个滚。
　　四周天色渐沉，一抹红出现在天际，混合着海水没入地平线。季雨心道不好，睡得太熟了，居然忘记了时间：“这都什么时间了？怎么没叫我。”
　　肖楠靠在躺椅上，打了个响指，示意纽芬兰狼过来：“快到傍晚了。前几天在倒时差，难得看你睡这么香，就不叫你起来了。”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季雨随手一撑，起身催促道，“是不是该走了？再下去要到饭点了，暗场里的人应该不多吧。”
　　越来越晚，云也消失了，海浪逐渐变暗且压抑，海风低低地吹了起来，听在耳中居然有点可悲怖。季雨知道不能再等，拍拍塞勒涅的头，以眼神示意肖楠，率先往回走。
　　在夕阳坠落的最后一刻，光辉隐去肖楠眼中的深沉，他吹了个口哨，示意塞勒涅回到精神世界去，然后起身跟上季雨的脚步。


第53章 温泉
　　三日后，游轮，拳击场。
　　G区公海暗流涌动，狂风大作。白日消失，夜色弥漫在空中，窒息感浓稠到化不开。
　　底层的拳击场人头攒动，意义不明的吼声远多于助威与欢呼，部分人甚至站了起来。他们穿得不多，露出的手臂无一例外都留有针孔痕迹，这些青色伤处或轻或重，在青筋虬结的小鼻上生长。
　　无数观众离开原位，拥挤前面的人，争先恐后看向暗场中央最大的拳击台。
　　中央舞台呈暗红，高出其他一截，四周被层层拦起，在那上面，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取下拳击手套，眼神高高在上地瞟向或疯狂或恼怒的观众。他留着黑色短发，眸子黑白分明，正是典型的东方人外貌。这个人鼻梁却生得很高，唇偏薄，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侍者点头哈腰，对一旁面色淡淡的客人说道：“先生，我也没想到今夜会是一个新人守擂，您看，我要不要安排一场和他的对决？”
　　他略一抬眼，细细琢磨着眼前贵客的神情，大胆提议。
　　“这个Wolf虽是新秀，但潜力十足，如果先生您看得上——我建议不如收下他，为您所用？”
　　“不必了。”阴影中露出半张脸，淡金色镜框上跳动着暗场昏暗的光，但这名贵客眼中却是暗沉沉，“你先下去吧。”
　　侍者鞠躬，面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但还是退后几步，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了。
　　站在暗场最外围，此时正看向中央拳击场的人正是林雨初。他没等多久，一道身影从一旁舞台翻下身，不顾背后人仰马翻的对手，径直向林雨初走来。
　　“我提前打满了三天，结果风头都给他抢尽了……”
　　亚力克斯没看到刚刚退下的侍者，边走边呲牙咧嘴地取下拳套，露出的手已然全红了，他双手交叠着搓揉了一下，随着林雨初的视线望向中央场地，“妈的，明明有这么多活儿，非要和我抢。”
　　“说真的，你们可以打一局。”林雨初眯起双眼，不怎么好心地提议，“我会下注老大的。”
　　想想无数次格斗的结果，亚力克斯打了个寒颤，“……那还是不必了。”
　　中央拳击场，男人随手一扔拳击手套，利落甩了甩短发，几滴晶莹汗珠从额头与耳后相继流下，滚过脊背和喉结，滑落至胸肌。他依旧穿着简单的全黑背心，工装裤，短靴，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但让一众对手都黯然失色。
　　三天，连胜二十一场，每场比赛都是压倒性胜利。
　　这个体型高挑、年纪轻轻的男人，代号Wolf，狼，这几天如破竹之势挑遍暗场老手，今日成功守擂一夜。一开始观众们尚且不看好东方面孔，但就在他第一夜连赢四场，众人血本无归之后，跟着狼下注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形成大流。
　　视线中央，肖楠单手在边柱一撑，利落翻过拳击场的围栏，充耳不闻周边刺耳的喧嚣，随手揽过下面一个身影，在他耳边大声道：“走，去泡温泉！”
　　四周实在太吵了，被他搂着肩膀的人眉头皱起，似乎在辨认他说了什么，同样以大声回应道：“你说什么！”
　　肖楠也不嫌麻烦，凑到人耳畔，嘴唇几乎贴着耳垂，再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的话。他紧紧把人揽在怀中，推开周边阻碍，艰难挤出人群。
　　“Wolf先生，您今晚赢的点数。”
　　一个侍者早已守在后方出口，见他们出来，双手奉上一个丝绒小袋。
　　季雨随手拿过，当着侍者的面取出牌点了点大小，确认无误后向肖楠点头，两人再从暗场离去。
　　上船第一天下午季雨睡久了，肖楠在暗场打了四场后天色已晚，就回房休息了。那天晚上季雨把两人家底全部掏了出来，场场all　in，对方下注者亏得血本无归，他则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太少了。”季雨蹙眉，“外面打黑拳远比这些多……把人当廉价劳动力吗？”
　　虽然肖楠连打多日，胜率极大，但从拳击比赛中获得的扑克点数远不如季雨下注拿的多。在这里吃饭休闲费用都极其高，赚得又少，如果他不是哨兵，季雨能两个人配合赚钱，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被邮轮活生生榨干了。
　　肖楠随手一码手中扑克的厚度，把他们的财产都放了起来。
　　“我刚才看到亚力克斯了。”肖楠不置可否，挑起另一个话头，手中连牌带袋塞进季雨胸前口袋，“就在角落里，打得很漂亮。”
　　“亚力克斯？”大个子身影从季雨脑中一闪而过，游轮上赚取点数的方式很多，队友们果然还是选择了最保守的一种，“他倒是适合。”
　　肖楠淡淡嗯了一声，拉过向导的手在指间搓揉：“他从前就是练拳击的，上船倒是发挥了长处，这几天在暗场也混出点名堂来了。”
　　“等等。”季雨脚步停住，脑中有道灵光闪过，看向肖楠，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有个想法，或许你们可以比一场？”
　　他凑近肖楠，在人耳边简单解释了一下，直到肖楠搂着他的腰。
　　“……可以是可以。”肖楠没有反驳，“只是这真的成打黑拳了。”
　　季雨坚持道：“规则罢了，怎么能算黑呢。何况这样赚扑克点数太少了，不妨和亚力克斯他们商量好，开张一天吃一年。”
　　他捏捏肖楠的肩膀，强调，“如果真的一直打下去，对你的身体损耗太大。”
　　肖楠纵容他，“可以，我今晚就和林雨初去说。”
　　离开拳击场，工作时间已过，他们默契地不再谈论任务。
　　季雨挑了半天的池子，最后选了一个角落里偏僻的露天温泉。绿植遮蔽，阴影投落，远离人烟，热气升腾、交错，颇有惬意与度假的感觉，一时间让人反应不过来这是在游轮上。
　　人工圆池不大，最多只能容纳四人左右，要价却极其高昂，这一层极大，露天而且环境极佳，游客并不多。
　　季雨裹着浴衣，看向白色热气在夜空中袅袅吹散，伸出脚尖轻轻点了下水边试探热度。水温热却不滚烫，正正合适，他解开外袍，彻底落入圆形温泉中。
　　张开双臂，季雨和肖楠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眼，沉浸于热浪的洗刷中。
　　四周寂静，只能听到海浪声和温泉池底下方不停换水的声音，时间停在这一刻，季雨浑身放松，从上到下每一寸肌肤都被热气包围，疲惫被洗去，灵魂像要跟随流水奔赴河海。
　　真的太惬意了。季雨眯起双眼，如一只饱食后餍足的猫。
　　两人沉默良久，似是都在感受身体发出的叹息。
　　黑暗夜色之中，温泉底部有三束小灯，从下方将水池照得通透。灯光昏黄，季雨还是眼尖地捕捉到肖楠背后有两块淤青。
　　“要帮你按按吗？”他犹豫片刻，开口问道。
　　肖楠发出一声鼻音，眉眼间流露出罕见的疲惫。他捏捏眉心，低低应了。季雨推开水柔和的阻力，带着热流来到哨兵身边，伸出手从肩部开始给他按摩。
　　手底下肌肉紧实，大块却不夸张，内敛好看。季雨缓缓帮他揉捏肩膀，一会又轻轻搓揉脖后方的颈肉以放松。肖楠半阖着双眼，吐出几个字：“手法不错，和谁学的。”
　　季雨认真按摩，用手肘去敲打背部，边敲边说，“以前在前线的后援队工作，后勤什么都做，有哨兵抽筋，只能用手帮忙按摩。”
　　此话一出，他感觉原本滚烫温暖的温泉凉了几度。季雨偷偷瞥了眼依旧半阖着眼睛的肖楠，眼尖地瞟到哨兵略微向下走的唇。
　　——明显是吃醋了。
　　季雨也不多说话，用双手刮摸着精壮的后背，手法像极了给塞勒涅顺毛，没过多久，气氛明显好转了一些。一个奇怪的想法在他脑中升起，肖楠像狼，塞勒涅才像狗，自己养了两只大型宠物，平时都需要顺毛。
　　“累了要不睡一会？”
　　他贴在肖楠耳侧，小声地说。
　　肌肤相贴，体温被热水泡得更是滚烫，但热腾腾的坏境令人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昏昏欲睡，季雨感觉这几日的疲惫被放大了，他只想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被两只手扒着的肖楠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既然后面有人守着，那自己就睡一会吧。


第54章 入瓮
　　轻轻把肖楠的头放在自己肩窝处，季雨小心翼翼地靠在温泉池边。
　　热气弥散在微凉夜晚，透过白色雾气，可以清晰看到眼前人英俊的五官。他抬手，久泡在水中的四肢都是湿淋淋的，指腹还有些发皱，不知觉地去描摹肖楠的眉眼。一滴热水落在肖楠高耸利落的眉峰，缓缓流下，他呼吸趋向平稳，眼球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显然是睡得熟了。
　　这几天肖楠打了整整二十一场比赛，确实是累狠了。
　　泡在发烫的水中，季雨一时间有些发怔。
　　就在这时，丝丝精神力从深层脑内传递，像针扎般猛地刺激了他一下。
　　“嘶……！”季雨从云游中蓦然惊醒，手拍向水面，激起一圈波纹。
　　一个声音在他大脑内响起：“季向导，我们的交易，别忘了。”那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带着戏谑之意，没等季雨的精神力跟随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离开猴子精神世界前狐狸拉出一道精神丝，塞入自己脑中的画面重现，季雨一手扶着肖楠，一手抵在温泉石壁边，胸口不住上下起伏。
　　理智回笼，季雨定了定神。狐狸提醒他们交易不假，但是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做，现在远离众人，眼前的哨兵沉睡，正是试探肖楠最好不过的时机。
　　深吸一口气，精神力倏然涨大，精神丝溢出，道道交错，刹那间包裹住这片狭小的地方，涌入肖楠的识海。
　　可能是建立了亲密关系，季雨进入肖楠精神世界一次比一次轻松，精神力也逐渐稳定。灰霾散去，画面开始形成，精神力浮在空中，以第三视角去探寻他需要的消息——肖楠和联盟之间的联系。
　　“身体和精神世界都恢复得不错。”
　　声音从背后传来，季雨下意识跟着精神世界的主人转头，目光停留在来者身上。
　　中年男人一把掀开白色帘子，探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眼前的王斌左手一叠资料，右手一只保温杯，黑发尚在，未被大部分白色取代，眉眼间皱纹也少了很多。
　　他轻咳一声，接着说道，“肖楠，站在向导的角度，我劝你卸下心防，早日找个对象吧。”
　　坐在床上的人闻声抬起头，他很年轻，五官不比现在成熟，表情带着戾气，眼中充斥满距离感，头发也比现在短了不少。
　　那是几年前的肖楠。季雨眼神牢牢定在床上的男人身上，半晌都移不开。
　　“和你没关系。”肖楠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挪动身体，露出衣摆下一角绷带，上面还染着鲜血。
　　“伤口又裂开了？”王斌稔熟地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抽屉中取出绷带，也不管他眼中敌意，自作主张按着人给他换了次药，“小肖，任务固然重要。A区有人失控是他们的事，你能去，已经算是国际间友好帮助了，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原来早在多年前，A区已经发生了哨兵向导失控事件？！
　　这一句话如惊雷在季雨耳边炸开，呼吸骤然停止。
　　肖楠明显受了重伤，没什么力气回他，喘息片刻，良久才说：“……那你也觉得，联盟洗去记忆，让我忘记我的向导，是为了培养手里杀人的刀吗……”
　　他的眼中迸发出光，直直看向王斌，“还是说，我只是联盟养的一条狗。”
　　这种对话明显发生过好几次，王斌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做着手上的工作。
　　季雨的心却被人捏住般又涨又痛。
　　原来他知道，这么多年，他都知道。
　　肖楠早就知道他封锁了记忆，而且忘记的人是个向导。但他自始至终都选择云淡风轻，把一切埋藏在心底，选择私下去查当年事发真相。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或是联盟怎样培养肖楠，但几年前的肖楠明显对联盟不信任，甚至可以称得上满怀敌意。
　　房间一度沉浸在寂静之中。
　　王斌不理他，把绷带塞回原处，起身边走边说：“我先走了，一会儿还有课。”
　　直到房门打开，肖楠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王斌阖上门，在最后一条缝还未闭合之际，表情复杂地扭头，像是认输般，留下一句很轻的话，“肖楠，刀也是可以重铸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王斌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肖楠的人，也发现了联盟内部有内鬼……
　　季雨来不及细想，就看到床上裹着绷带的肖楠点开手腕上的终端，小心输入几次密码，才把加密的文件解开。
　　一种界面弹出，季雨下意识屏住呼吸，随着肖楠阴翳的眼神，细细观察起文件的内容。
　　从上至下，文字与图片兼具，偶尔穿插了表格，叙事简洁明了，一看就是肖楠记事的风格。这些资料无一例外都记载了“哨兵向导失控事件”，除了A区，G区也记录在案。季雨眼神一凛，目光捕捉到两个字——白塔。
　　那两个字是肖楠手稿，连笔，狂草，写得凌厉嚣张，张牙舞爪，还被红色画圈以着重标明。
　　在屏幕后方，几份图片弹了出来，分别是A区、C区、G区的三份手绘白塔平面图，病床的肖楠坐直了，脸贴到平面图，蹙着眉几乎是一寸寸地看。
　　看到图上的小字，季雨就知道这都是肖楠亲手画的。他的眼神停在C区白塔的平面图，目光静止在中庭到楼房的长廊。
　　当初四人去白塔时，林雨初提前传给肖楠一份全景图，季雨至今清晰记得那上面少了长廊。肖楠没有说什么，季雨也以为他也不知道C区白塔有长廊，时隔多年，长廊两个字出现在这份手绘图上，季雨恍然，原来他都知道，只是没有说。
　　季雨这些年追查或得知的信息，肖楠也在查，他们心照不宣。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季雨伸出手拍拍坐在床上的人的脑袋，拍到一片空气，从中抽离脱出。
　　想着刚才获得的巨大信息量，精神力在肖楠识海中穿梭，季雨突然感觉背后一凉。这阵凉意与现实中背后抵着的池壁不同，那是来源于灵魂深处、骨子里散发出的恐惧，他全身发冷，骨髓隐隐刺痛。
　　季雨在浅层世界回头，一只硕大的狼头静静望向他，眸子闪动着厉色，良久，转身离去。
　　塞勒涅又给他放水了。
　　轻吁一口气，他不再停留，瞬间抽出精神力。
　　温泉下小孔汩汩，水流在脚底穿梭，新灌入的热水向上走，包裹住两个身影。蒸腾的热气汇集在植物上，良久滴下一滴水珠。
　　季雨睁开眼，目光久久停驻在一旁熟睡的哨兵身上。
　　这几天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肖楠早知道联盟有内鬼，去过A区C区，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还与王斌有合作。表面上这两个人是数一数二的首席哨兵、向导，实则对联盟的掌控别有计划。
　　他们两同床共枕，但是异梦。
　　一旁的植物又滑下一滴水珠，落到地上，汇聚成一滩水。叶片开始变湿，落水频率越变越快。特别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船体轻微晃动，大海都开始低低咆哮，远处天际黑色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润润凉意从天而降，正正打在季雨鼻尖，他抬头，望向高处。
　　下雨了。
　　水珠滴落，一开始还是毛毛细雨，没过多久逐渐大了起来。身下滚烫的热水囤聚也抵挡不住上半身的凉意，季雨拍拍旁边的肖楠，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肖楠，下雨了，我们先回去。”
　　肖楠这才睁眼，低低嗯了一声，眯起双眼的样子像什么野兽从蛰伏中抬起四肢。他双手一撑，沿着池壁就这么坐了上去，随后对季雨伸出手，一把拉他上来。
　　两人均穿着泳裤，旁边阴影下的浴袍已经湿了一半，肖楠也不多言，拿出叠在下面一件披到季雨身上，示意赶紧回去。
　　一场暴雨，两个人湿着头发走到房间时雨已经停了，季雨与他相视，皆发出一声叹息。好不容易有个放松的机会，结果天公不作美。
　　“去洗洗。”肖楠点点他湿透的头发，直接上手扒了浴衣，扯着泳裤就要拉下来。
　　“等等……”季雨拽住外衣和泳裤不让他脱，“我自己来！”
　　肖楠无奈，“又不是没看过，快点脱了，不然会感冒。”说完自己率先脱了浴袍，季雨视线粘在腹肌和人鱼线上，看得津津有味。缓缓抬眼，他对上肖楠隐隐有几分玩味的眼神，哨兵眼中带着攻击欲，缓缓开口，“只有一间浴室，要不要一起洗？”
　　话音未落，季雨就被抓着手拉了进去。
　　热水从头顶落下，落到冰凉的皮肤上，季雨眯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肖楠关上玻璃门，热气成雾印在玻璃上，转眼就给狭小的空间搭上一层白色外衣。四周皆朦胧，水流浸湿头发，只能看到肖楠贲张但不夸张的肌肉、形状好看的腹肌和上下滚动的喉结。
　　肖楠凑上前，单手撑在玻璃门上，另一只手够着季雨的腰，让二人臂弯间形成一片单独空间。手底下腰偏细，但是紧致又有力度，肖楠五指划过侧面那一勾，感受着薄薄的肌肉。


第55章 玄虚
　　肖楠低头，轻咬季雨，嘴唇从耳畔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脖子。
　　嘴下脖间的大动脉跳动着，昭示着猎物的生机。他的动作很轻，比起啃咬更像是伴侣间的调情，但一直就停在脖子处，吮吸咬动。
　　“嗯…”季雨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忍不住用手去推他。
　　折磨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肖楠直接拉过他的手，举过头顶后限制了自由。热水洒在身上，肌肤相触，背后还贴着冰凉的瓷砖，季雨脖间的感受逐渐放大，神经一跳一跳，触碰愈发鲜明。
　　肖楠见他不听话，从啃边咬，像是惩罚性地叼着那一团细瘦的肉。血管跳跃着，他用力摩挲、啃噬，直至弄红了肩周一块皮肤。
　　痒开始消失，痛感从神经传来，季雨受不了这种折磨，但还是温润地看着哨兵。他本就皮肤偏白，此时眼睛有点红红的，看起来就像被人欺负了一般“肖楠。”季雨叫他的名字。
　　肖楠把他搂在怀里，动作力度大到几乎要吞吃入腹，过了很久，他挤出一团洗发水到季雨头顶，搓揉着帮他洗头。
　　等到两个人都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夜色很晚了，外面原本狂风暴雨消失，海面再次恢复平静。船体点上了灯，从落地窗照射进室内，季雨乖乖坐在床头，身后的肖楠脖子上挂着毛巾，手拿吹风机，帮他吹着头发。
　　“差不多行了。”季雨随手摸了一把发顶，内层已经干了，“吹风机给我，我帮你吹。”
　　“不用。”肖楠拉下他的手，任由水珠滴在颈间。
　　今晚的肖楠难得疏离而惜字如金。热风呼呼的吹，季雨坐在下位，小心翼翼地瞥向背后的人，或许是太累了吧？
　　季雨的头发已然全干了，肖楠帮自己吹了个半干，把他塞进床里，拉上被子，拍拍脑袋，“我去找一趟林雨初，你乖乖待在这里，好好休息。”
　　该休息的人是谁还不一定。
　　蓬松的头发略长了一点，耷在前面几乎盖过眉毛，季雨躺在被窝里面色红润，露出几分少年稚气，欲言又止。
　　肖楠挑了挑眉，没管这么多，擅作主张关了床头的灯就要往外走。
　　黑夜中季雨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拉住他，过了很久，他只听到床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黑影附身，带着热度的吻落在额头。
　　……
　　太阳洒进房间，季雨迷蒙片刻，搓了搓双眼。
　　一旁的被子下温度仍在，显然是人刚走没多久。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望向墙上的钟，时间已经指向九点多了。
　　“醒了？”肖楠闻声抬头，在桌上放下纸袋，“给你带了早餐，洗漱完了过来吃。”
　　季雨的大脑还处于停机状态，昨晚他做了很多梦，有十余岁小狼崽肖楠保护他的身影，有几年前肖楠和王斌的对话，最后停在如今的肖楠把他牢牢按在墙上，双眼猩红，表情带着不甘，架势几乎要把人吞吃入腹。
　　梦境里成年版肖楠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皮毛泛着银色的大狼，他被叼了起来，甩到背上，随着野兽的脚步向远方奔去。他们跑了很远很远，停在波光粼粼的大海前，享受一狼一人倚偎的平静。
　　“人傻了？”肖楠倒上一杯橙汁，从纸袋里取出三明治。
　　昨天在浴室的肖楠和梦境里的肖楠刹那化为泡影，季雨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大脑：“没什么。”
　　十分钟解决完洗漱后，季雨坐在桌前，喝着橙汁，与肖楠讨论行程：“前几天我都没干什么，今天还是去暗场玩两局吧。”任务在身，他们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
　　肖楠不置可否，边往吐司上抹果酱边说：“可以，注意安全。”手停了片刻，他又反悔了，最终还是改口道，“算了，还是一起去吧。”
　　语气带有不可忤逆的意思。季雨无奈，还好是从小就习惯了，他从怀中掏出几张扑克放于桌上：“我总觉得……这些图像带有什么特殊意义。”
　　桌面上四张牌一字排开，分别是黑帽西装的方块、刺绣衬衫的梅花、双枪面具的黑桃和长袍权杖的红桃。点数大小各不一，但不同数字下面都画着人像，每个形象栩栩如生，尤其是黑桃，那手上的双枪反着冰凉光芒，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打响。
　　季雨率先捻起手边最近的方块3，递给肖楠看。
　　“四个图形具象都是人物，体态、穿着还都不一样。”肖楠观摩着手中穿着黑西装、戴着帽子的方块3，“明显对应了四个人。”
　　两人对上视线，不言而喻的神色同时闪过，季雨开口：“我怀疑，这四个人很可能就是莱尔德口中‘上面的人物’，权势极高或者掌管这艘船的规则。”
　　肖楠放回扑克，点头：“猴子被灭口的原因很可能是发现了他们中某个人的秘密，或者知道了弑神者在船上布下的规则。”
　　这就是必须要去暗场的理由，只有在那里，他们可以发现扑克的玄虚，或是离这艘船的核心秘密更近一步。
　　金碧辉煌，吊灯奢华。
　　季雨学着上次门口的女人，忍痛拿出一张方块10塞到门口侍者口袋中。点数极佳，尚且年轻的侍者眼神一亮，九十度鞠躬，以极其殷勤的姿态替他们推开门，领着人向里走去。
　　“谢谢先生。”年轻侍者轻声说道，虽然礼仪极佳，但声音中的激动还是抑制不住。在邮轮上，任何一点扑克点数都弥足珍贵，季雨出手算是极其阔绰了。
　　不比上一次的尴尬，这次他们准备齐全，早早就穿上外套遮盖住手臂。季雨跟着侍者轻车熟路地走过赌桌，直接说道：“带我去见莱尔德。”
　　侍者惊讶，明是没想到会被提出这个要求，他面露难色，犹豫片刻，看在口袋里那张方块10的份上，最终还是妥协了：“您稍等片刻，我先去确认一下莱尔德先生的意思。”
　　这下惊讶的人换成季雨和肖楠了，本以为莱尔德和他们一样，充其量只是个普通的登船客，赌得大，玩得猛，没想到在侍者口中居然有点高高在上的意思。
　　——他的身份不一般，之前可能说了谎。
　　侍者鞠躬，退后几步，悄然离开，季雨向肖楠使了个眼色。肖楠静静摇了摇头，表示可能性不大。
　　——没有这个必要。
　　没过多久，侍者折返而来，脸上带着踌躇。
　　“今天比较特殊，莱尔德先生有事出去了，如果二位要做交易的话请明日再来吧。”
　　见两人面色不变，没有不愉表情出现，他又提议道，“今天二楼有大局开场，两位先生要去玩玩吗？”
　　莱尔德不在是意料之中的，季雨倒也没指望他随时随地都候在赌场。他抬眼，目光掠过高高的穹顶，答应了侍者的提议：“可以，那你带路吧。”
　　侍者点头，左拐右拐，把他们带到一个角落，往墙上摁了一下。
　　季雨和肖楠跟着他站在墙壁前，对着一片空白面面相觑，没过多久，轰鸣噪音增大，一声悦耳灵动的“叮”在耳畔响起。
　　原本紧紧闭上、没有一条缝的墙壁打开了，内部空间露出，这居然是一部藏在墙内的电梯！
　　“请。”
　　侍者伸出手，示意他们先进去，自己随后进入，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再摁了一下。季雨装作无意地抬头，眼神停在跳动的数字下面。电梯层数众多，负一到五一应俱全，侍者按了个2。
　　已知以暗场层数做计量单位，他们在一楼，现在要去二层，那再往上会是什么地方呢？
　　来不及细想，万寂之中右上角的数字停下，落在2结尾。
　　门开了。


第56章 开局
　　侍者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之意难以言表。
　　穹顶很高，上面画着壁画，圣母闭眼祷告，圣子于旁祈福，普罗大众虔诚的双手交于胸前，挤得密密麻麻。整体波澜壮阔，人物打扮端庄却不华贵，表情有满足也有痛苦。
　　不比一楼的人声鼎沸，二楼完全不聒噪，甚至可以说是静谧。肖楠抬脚，朝最大的桌子走去。
　　侍者边领路边说道：“今天大局都下注得很狠，如果您想玩，还是谨慎下注，刚才就有个断气后被抬出去的。”或许是感激季雨给的小费，他说的话有点多，“二位先看看吧，有事随时叫我。”说罢就守在一边不再往前了。
　　人并不多，季雨侧了几个身子就闪到前排。巨大的赌桌前坐着四个人，每个人各执一角，手边扑克被翻得差不多，明显是走到了尾声。
　　赌桌上牌数众多，其中已经掀开的梅花、方块JQK分外显眼。
　　这么大的牌居然不被放在最后？季雨心中一凛。
　　赌桌前的群众表情有沮丧，有餍足，但是无一人说话，只是静静围观。他们从头到脚精心打理过，男人的皮鞋锃亮，女人头发柔滑，发尾皆打着卷。季雨浅浅一瞟，发现身侧女人毛裘下雪白的手臂很干净，并没有打针的痕迹。
　　这些人举止礼仪都很得体，与楼下堪称是天壤之别。最关键的在于，他们虽然开局，但是不碰药。
　　“我不……”离他最近的男人突然开口，牙齿都打着哆嗦，“是我的！这张牌应该是我……怎么会被你抽到，是他在搞鬼，或者是他！”他向发疯一样乱指，一会停在赌桌前这个人身上，又停在那个人身上。
　　被他指到的男人举起手示意无辜：“我早就‘投降’了，你怎么样可和我没关系啊。”
　　他话虽如此，脸上多有不甘，最后理理桌上的牌面，冲侍者略一点头，忍痛拿回一叠牌后叹气离开了。
　　“我没有输……！”还坐在原位的男人像发疯般抖得如糠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坐在他正对面的是个女人，修长的红色指甲在桌面上翻了一下，“最后一张牌”亮出，赫然是张红桃A。
　　周围没有声音，好像对眼前的场景习以为常，季雨的呼吸却静止了，这是他们上船以来第一次看看到真正的A，还是红桃。
　　“啰嗦什么。”女人不耐烦，“睁大眼睛看看。”
　　她推出一张红桃A，一张红桃10，刹那间全场视线聚集在红色指甲油上。
　　“是21点。”肖楠在他耳边悄然问道，“会玩吗？”
　　季雨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一路看下来肖楠对季雨还算了解，这个人说可以就是不错，说不错那就是相当的好。这么看来季雨确实是会玩的。
　　“上一次玩还是和苏素他们在……前线。”季雨憋了半天，说出这么句话，“那时候实在无聊，就跟着他们学了。”
　　肖楠笑笑：“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赢得多。”季雨也露出笑意，“他们都打不过我，但是我远不敌苏素，这小子玩得多，鬼点子也多，总是出老千，是几个向导里最厉害的。”
　　“那今天要靠你了。”肖楠闻言摊摊手，“你男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没玩过牌，只能晚上打打架赚血汗钱了。”
　　话音刚落，眼前男人掀开“最后一张牌”，那赫然是一张红桃K。点数已经很大了，至少非常少见，但还是远远不及女人的红桃2。男人颓丧的瘫在凳子上，双手无力地抓住赌桌边缘，眼神完全放空。
　　“行了。”女人抬抬下巴，“我今天就玩到这，下一轮谁做庄？”
　　除了投降的人，其余两个男人皆抓住侍者窃窃私语了一番，明显是有极大的保命筹码。
　　预想之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季雨长吁一口气，这才把视线投向周边的人。
　　这一轮的庄家还未出现，桌边除了三位端着丝绒布的侍者之外还有一位切牌者做荷官，他手法熟练地汇聚完桌上的扑克，极其花哨地洗了把牌，再是一抹，牌面按花色点数从小到大依次排开。
　　切牌和发牌是一场赌局的关键，甚至可以说至关重要，切牌越多，算牌越难，机率也就越随机。
　　而这里的切牌员个个手法利落，都是玩牌的好手。
　　站在他们左侧的切牌者戴着厚重的金色面具，看起来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他没戴手套，五指纤长，隐隐可以看到薄薄的茧，随着手指上下翻飞，扑克像蝴蝶散落，又汇聚，最后变成一摞。
　　唯手熟尔。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切牌者抬起头，冲着季雨他们的方向略一点头。
　　肖楠站在他后面没看到什么，季雨的面色却瞬间阴沉了下来。大脑中被注入的精神力发涨，调皮地动了动，似乎是在打招呼。
　　隔着面具他可以感觉到切牌者微微一笑，有调侃，也有得意。
　　——是狐狸。
　　他太熟悉了，这个感觉，切牌的荷官就是狐狸。
　　他来这里干什么？季雨心里一跳，眯起双眼，细细盯着狐狸，以防这个疯子下一刻就暴起伤人，他当时不是说不方便上船吗？
　　回想狐狸的所作所为，季雨对他出尔反尔也不是很吃惊，他最担心的是狐狸会一时起兴，或者突发什么恶疾，从而破坏自己和肖楠的计划。
　　但狐狸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大病的样子，也不散发精神力挑衅。他就用着普通的手法洗牌，叠起，然后切牌，反复几次后再重新分组。四组扑克落下，背面朝着众人，狐狸夹起一叠扔向等在一旁的女人，而后按赢得点数分桌上竞争者的悬赏。
　　他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荷官，始终做着本职工作，一直在等待赌局全部结束就可以下班。
　　没过多久，扑克就被放在侍者手上的托盘上。女人拿过大摞赢得的点数，一撩头发，自顾自走了。
　　肖楠认不出来，因为狐狸不知道怎么改变了身形，看上去似乎变壮了一点。那股当初被狐狸注入、熟悉的精神力在大脑中跳跃，提醒季雨他的存在。
　　狐狸咬定了季雨不会告诉肖楠他在现场，洗完牌结束之后目不斜视，向侍者招招手，示意下一局可以开始了。
　　“有哪位先生或者女士想要参加？”侍者把托盘竖起，夹于腋下，欠了欠身。
　　一只手拉开凳子，穿着绣了金线的西装的季雨大马金刀地坐下，表情极其猖狂，样子把暴发户学了个十成十。
　　——这件衣服还是两天前肖楠买的，美其名曰，设计别致，颇有涵养。
　　结果今天的场合正好合适。
　　“我来。”他单手在桌上一拍，猛地一甩头发，棕色短发全部撩起。
　　“玩把大的！谁有这个胆子？”
　　众人哗然，有个面目娇俏的女人笑着说道：“玩把大的是有多大？你还能拿得出来比刚才红桃2更大的牌面？”明知道没人能拿出来，他还这么倔，群众议论纷纷，笑他没见识。
　　“四个人凑到一副整牌玩21点。”质感光滑、皮毛极佳的貂皮在她肩上一抖一抖的，季雨也不在意，对着众人淡淡笑道，“连续摸牌，我坐庄，每个玩家自己凑三个21点，越接近完美点数的人才能算赢，有人敢玩吗？。”
　　肖楠看着这人眼睛发亮又为虎作伥的样子忍不住移开脑袋，一时间想看，但又不忍直视。
　　议论纷纷，口舌之音瞬间传递在围观群众间，这些权贵被这个大言不惭的人唬住了。
　　一副整牌是什么概念，总共54张，除去两张副牌大小王后还剩52张，分别以13张一组，每组四张，点数之中方块、梅花、黑桃、红桃颜色各一。
　　四个人要正好凑到小的点数还好说，在这艘轮船的规则压制下，要集齐四种花色各四张的JQKA2比登天还难。
　　这确实是暴发户发言了。
　　“也真敢讲……”原本取笑他的女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这个规则是原本的提升版，让难度更上一层楼——不停地摸牌，每人凑4个21——很可能玩家前三副早早地凑齐了，最后一幅点数超出21爆了，所有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
　　这是算术题，也是心理战，季雨赌的不仅是“最后一张牌”的大小，智商、记忆力或者算牌的速度，更是他作为向导二十余年洞察人心的能力。


第57章 熟人
　　在来之前，季雨早就和肖楠在餐桌上探讨了一番战术。
　　虽然肖楠胜了整整二十场拳击比赛，但他们依旧没有拿到红桃或者黑桃的大点数扑克，这些高阶牌始终成迷，没有在他们的口袋出现过。
　　季雨推测，暗场表演、变卖住宿或器官，这都是最便宜、最浅层的“赚钱”手段，想要拿到大的点数，只有一条路行的通，那就是在地下昼夜不停营业的暗场。
　　这也是为什么猴子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去赌，暗场的魅力实在过于庞大，那些巨额财产以及周边犬马声色俱厉，无一例外促使着登船者进地下赌场孤注一掷。
　　“那天齐小羽给了我很多灵感。”
　　季雨拿起桌上的方块3，唇角勾起弧度，“既然这艘船上基本都是普通人，连莱尔德都看不出来她假的桃红2，那我们也可以这么做。”
　　他的手指扫过光滑的牌面，头发无风自动，瞬间庞大且生生不息的精神力在室内爆发。
　　季雨手指在3的尾巴卡顿了一下，表情显然有丝丝吃力，刹那间，恩底弥翁鸣啼出现，光斑在窗前落下，翅膀展开，为向导提供助力。
　　白皙纤长、修剪整齐的食指扫过，季雨松手，一张方块2落在桌上，看上去与正常牌无异，简直是天衣无缝。
　　改数字比重置回原本的数字要难多了，季雨作弊完头顶出了一层薄汗，消耗精神力全然不输给和王斌在精神世界里对峙。
　　这么想来，齐小羽拿到的牌面很可能是一位精神力不输给首席向导的人帮忙改的。
　　季雨眼神微微一暗，敌人在暗我在明，这艘船上很可能有另一位首席向导，而且隶属于弑神者。
　　“我可以出，你们谁出的起？”
　　季雨双手抱胸，脚搁在桌下，打量着周围的观众。
　　被他投注视线的人纷纷移开脑袋，心中既期待看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又巴不得这个乡巴佬赶紧下去。
　　“我来！”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比较厚的声音，来者推开人群，迫不及待地拉开季雨旁边的凳子坐下，一抬眼却愣住了。
　　季雨看向这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红胡子极其茂盛的微胖中年男人，颇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莱尔德？你不是没空吗。”
　　莱尔德也没想到居然会碰上熟人，他缩缩脖子，搓了搓手，单边浓密的红色眉毛挑了挑：“……
　　这不是今天有大局吗，一时手痒，呵呵，一时手痒。”
　　“商人莱尔德？！”原本站在肖楠边上的男人突然叫道，身上的涵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妈的，上次和你做生意，你给我了个屁！”
　　“你不就是想要个屁吗……”莱尔德小声嘀咕，挥挥手，示意侍者把搅乱局面的人拖下去，侍者略一点头，听话地把这个大喊大叫的人拉了下去。
　　一直站在边上看着他们的狐狸突然开口：“你们认识？”
　　声音有些嘶哑，不像狐狸平日伪装的不阴不阳的声音，但也明显不是这个人原本的声音。
　　“呵呵呵……认识认识，机缘巧合。”莱尔德没看这张金色面具，拿出怀里的手帕疯狂擦手，看上去不想和他多说话。
　　听这话他们两个也认识。
　　季雨不愿听他们多说，敲敲桌子，示意闲聊到此结束，再次问道：“还有谁？”
　　“我。”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清清冷冷的，疏离又克制。众人纷纷回头，一个身着正装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也不多言，径直走到莱尔德对面拉开凳子坐下。
　　是林雨初。
　　季雨深吸一口气，尽自己毕生所能压下想咆哮的话——这都是什么局什么人。
　　肖楠没有太震惊，他用微不可察的动作向林雨初轻轻点了点头，抱臂的双手单手一抓，随即又放开。林雨初余光瞄到肖楠的手，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亚力克斯推开人群走到肖楠身后，也不说话，就是站在后面，凶神恶煞的，像个保镖般打眼。
　　莱尔德擦手的动作频率更高了，一边冲众人赔笑，一边从怀中取出丝绒小袋放在桌上，叫侍者给他倒了杯水。
　　方桌四缺一，季雨面前的位置刚好空着，他随手接过侍者递来的柠檬水，抬头又看了一圈，问道：“最后一个人了，还有人要来吗。”
　　“我来。”
　　狐狸动了，顶光下厚重的金色面具反着光，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马甲与衬衫走到季雨对面，目光就这么直直停在他脸上。
　　莱尔德原本正在下咽的水猛得喷了出来，喉结上下滚动，“咳咳咳咳……！”
　　侍者及时拿来毛巾，把莱尔德的脖子擦了个干净，万幸这口柠檬水没有喷到其他人以涉及无辜。
　　四人归位坐齐，季雨单手撑在桌面上，默默扶住额头，看着虎视眈眈的对手们心里居然有些无奈。
　　人已经到齐，还都是熟人，这下是不比不行了。
　　切牌员要下场比赛，没人来发牌了，侍者们面面相觑，莱尔德拍拍手，叫来一个随行人员来发牌，这才解决了问题。
　　狐狸从上衣口袋取出一个丝绒小袋，单手在里面掏了会，夹着几张牌，依次背对着众人放于桌上：“我这十几张点数从小到大，都是顺子，还多拿了几张作备用，花色就让他们去看着凑吧。”
　　剩下三个人依次学着狐狸的样子取出牌，侍者上前一一收齐，推到幕后许久才出来。
　　“先生们，整牌已经齐了。”其中一个人把一摞扑克放在正中间，“剩下多的都留在室内。”
　　“52张，4组，每组正好四个花色都有？”莱尔德开口，他在这儿混了这么久，看到凑齐一副整牌也是蛮不可思议。
　　侍者颔首：“是的。”再抬头时向聚众说道，“在场的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新的一局21点即将开始，规则就按庄家说的举行，如若需要下注，欢迎来我这里，五分钟后截止。”
　　话音刚落，人群蜂拥而上。现场人不多，但基本上人均出手阔绰，或许是看在季雨土豪、林雨初面生的份上，部分人下注了刚刚的切牌者狐狸，更大部分人默契地选择了莱尔德。
　　“虽然莱尔德坑……但这把投他准能赚。”几个人说道，商人莱尔德大名在外，久踞暗场一楼，技术有名声和资历做担保。
　　肖楠莞尔，大手一挥，全部投了刚刚那个暴发户风格，气势盛人、大马金刀坐着的庄家。离他近的几个女士看到他，脸颊微微红了红，其中一个放软声音说道：“先生，二楼玩得比较大，如果投出去后输了……”
　　肖楠打断她的话，也不看她，视线就这么凝聚在季雨脸颊上：“嗯，我知道。”
　　“行了，快点开始吧。”下注结束，狐狸催促道。
　　方桌中心那一摞扑克被新来的荷官收下，几个呼吸之间切牌洗牌，全部随机打乱了。
　　这场比赛总共52张牌，他们互不知道对方“最后一张牌”的点数，也不能确保所有花色的2各来自于不同的人。
　　季雨递给侍者的牌组里面各有一张2，花色分别是红桃与方块，前者被他押宝作为“最后一张牌”，后者既可以在明面上通杀，又可以保命。
　　但就狐狸、莱尔德、林雨初气定神闲的模样来看，季雨推测他们每个人至少都拿得出一两张2。
　　随着桌上洗牌切牌，肖楠的神色却逐渐凝重。
　　21点他没玩过却是知道的，最初源于F区，是一种常见不过的游戏，赌桌规则简单，所有玩家摸排比大小，使手中点数之和等于或者不超过21点。
　　但在游轮上，这个游戏被赋予生死偿命与最后一张牌的意义，即使登船者赢了别人，只有通过比保底牌大小“双赢”后才能抽牌。季雨来这为的就是最后的抽牌，只有在赌注最大、玩的最凶的局里，他才有可能成功摸到对方点数最大的“最后一张牌”。
　　林雨初那里他很放心，但是莱尔德和这个金色面具……
　　肖楠揉揉眉心，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的底牌不会超过红桃2和方块2。
　　即使今天在这里输了，他兜里也有足够的“作弊库存”扑克可以保季雨安然无恙。
　　开局，牌组交到庄家手上，季雨做庄。
　　“公平起见，你们自己抽吧。”他淡淡说道。
　　刚刚拉着收了他方块10的侍者，季雨了解到，在游轮上注射大量进化来获得向导精神力的人并不少，这种人通常会选择做庄家，在发牌时做小动作。
　　不过好运不长，投机取巧的登船者后来都被揪出来打死投海了。
　　犹豫再三，季雨还是打算让他们自己抽牌，公正又合理。
　　果然，坐在一旁的莱尔德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贴着荷官一字排开的牌组，上下滑动，细细摩挲，半晌才抽出两张牌。
　　其他两个人倒是没这么多动作，尤其是林雨初，他随手在距离最近的地方抽了两张。
　　轮到庄家抽牌了。季雨抽出两张，眼睛飞快瞟了一眼，摁下暗牌，把明牌放在自己面前。
　　意料之中，都没有A。


第58章 黑杰克
　　平稳的一轮抽牌很快就过去了，场上四个人默不作声，桌上无一例外都没有A出现。
　　52分之16的概率抽到10、J、Q、K，52分之4的概率抽到A，他们已经抽出了八张牌，但是桌上居然一张T牌都没有出现过。
　　庄家拥有两张明牌两张暗牌，四张牌可以随机组合，季雨低头，眼睛缓缓眯起。他运气不错，一张暗牌是方块10。
　　桌上人就这么明晃晃摊着，点数均不大。
　　“等等。”狐狸面具下露出一个笑容，朝季雨说道，“我还会要牌。你猜我下一张抽到的会是什么呢？”
　　料不到他会这么问，场内空气一时间有点凝滞。
　　其实狐狸带着面具玩21点是很占优势的。
　　记得苏素在教他玩牌的时候曾说过，表情最能反应一个人的状态，有很多老手甚至无需算牌，光是推断对手的表情就能猜到他们点数大概。
　　但是狐狸的表情被覆盖在金色面具阴影下，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脸。
　　季雨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在这张桌上，所有人表情都隐藏的很好，就连林雨初都没有一丝精神力外泄——四个人各坐四角，脸上平板无波，就好像在打麻将。
　　狐狸眨眨眼，“我猜会是10。”他顿了顿，“明牌就这么一直露出也没什么意思，我们抽到后看一眼就翻过来吧。”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抓，面前两张5和6都背朝众人被翻了过去。
　　开局之后当场改规则，这简直是霸王条款！莱尔德气得胡子直发抖，他右手在桌上欲锤不锤，最终还是妥协着翻过了牌。林雨初若有所思，但还是照着狐狸的话做了。
　　破坏规则，这简直是胡来，现场居然没有人反驳他？季雨挑眉，觉得狐狸的身份有趣了起来，他也不犹豫，就这么翻下手边的一张红桃3，朗朗昭昭说道：“继续。”
　　全场明牌变暗牌，游戏难度增加！
　　狐狸指尖滑过手中一摞扑克，若有似无地碰到季雨的手，在两边踌躇，看上去选了很久，最终又出乎众人意料地瞬间抽出一张。
　　他轻轻啊了一声，牌面在三人面前打了个晃眼，骤然之间又压下：“真的是10。”
　　莱尔德坐在左侧，狐狸离他又偏手又快，还没看清牌就被摁了下去。真想把这个人塞进麻袋拖出去打一顿，他狠狠地想。长吁短叹一番，莱尔德自认倒霉，他不过是一个一时心起的小商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季雨坐在狐狸对面，更加看不清了，他甚至怀疑狐狸就是故意来搅局的。
　　先前大家抽到的点数都不大，于是第二轮都抽了牌。林雨初居然是场上最老实的人，他大大方方把自己拿到的“8”给众人看了一眼，再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莱尔德轻哼一声，抽出后在指尖耍了个牌花，扑克沿着手背滚落到桌面上，看起来是跟着狐狸学坏了。
　　轮到庄家了。
　　虽然早就有所应对，兜里有大把点数做保障，肖楠也默默站在背后像执守神明的祈祷者般虔诚，但季雨还是希望好运可以降临一次。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的运气一直都很差劲。
　　下意识屏住呼吸，季雨伸出手，白皙偏瘦的手背落在千篇一律的扑克背面上，试探着滑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张。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把那张牌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红桃A。
　　刹那间季雨感觉心脏停跳，血液倒灌，耳边声音放大了。
　　好运确实降临了，他现在有一张10一张A，足够凑出一幅“黑杰克”，但对于长达四轮抽牌的漫长游戏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电光火石之间，季雨按下难耐的心情，藏好停在心里的那张“10”，丝毫不扭捏，直接把抽到的A给剩下三人看。
　　“喔！”莱尔德睁大双眼，“终于见到A了！”
　　狐狸的语气难以捉摸：“……运气倒是不错。”他摸摸下巴，“让我猜猜你有不有T牌呢。”
　　两人对上视线，季雨感受到狐狸眼中的戏弄之意：“我猜你有，那是什么呢？J、Q、K，还是和我一样的……10？”
　　尾音被加重，狐狸略带嘶哑的声音猛然打在季雨心上，但他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按兵不动。
　　狐狸反复在给全场施压，但心理战玩的就是言语战术，季雨勾勾唇：“随便你怎么想。”眼见为实，既然没看到狐狸刚才抽出的牌，他是不相信那真的是张10。
　　就在他们打机锋之间，林雨初看了眼季雨，朝荷官说道：“我要买保险。”
　　庄家明牌出T牌，其余玩家可以选择是否买保险。侍者闻言上前收取金额，莱尔德和狐狸默契地摇摇头，唯有林雨初从上衣口袋拿出丝绒小袋递给他。
　　说得一套做得一套。肖楠在旁边围观只觉得好笑，狐狸表面上指出季雨明牌A暗牌10，拥有黑杰克，实际上又不作为，目的就是动摇人心。
　　哨兵的视觉远超众人，肖楠离季雨最近，几乎是贴着的距离，眼神一刻也不离开，早就瞄到了那张10。
　　亚力克斯顶顶肖楠手臂，压低声音问他：“买保险是什么意思？季雨拿到大小王可以炸了吗？”
　　肖楠深吸一口气，很想把他揍一顿。解释的话在大脑内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对，差不多。”
　　第三轮和第四轮抽牌没什么波澜。
　　32张牌已经被抽出，每人面前8张，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脑已然转不过来了。
　　这不尽要比运气，还要比算数，亚力克斯从小数学就不好，为了假装不认识肖楠，他又推推旁边中年人的手臂：“喂，现在能开打了吗。”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被推得一顿，正要回头发火，瞥见这个大块头笼罩下来的阴影，只好收了回答道：“……这都差不多了，看看他们还要不要牌呗，不过都四轮下来了，我估计已经有人爆了吧。”
　　巨大的问号浮在亚力克斯脑门上，肖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大个子沉默良久，最终说道：“噢。”
　　男人说的没错，已经有人爆了。
　　林雨初也不多说，直接把牌往外一推，简简单单坦白：“我输了。”
　　他运气的确不太好，三轮抽下来点数都偏大，但却没有一张T牌，最后一轮拿到的还是7和9，八张牌相加起来怎么都超过21的三倍了。点数总和过大，林雨初直接爆了。
　　背后有人在议论他倒霉，侍者上前与林雨初耳语一番，他挥挥手，也不离场，就这么一收面前的牌，静静坐在原地。
　　林雨初下了保险，输家的结局除了要看“最后一张牌”之外，还要看庄家最终能否翻开黑杰克。
　　第五轮抽牌开始，莱尔德率先说道：“我还要。”
　　他五指跳动着，雀跃进桌面正中央为数不多的扑克堆，纠结着抽出一张。
　　牌背面端得人眼花缭乱，寂静之中，季雨捕捉到莱尔德指尖的那张黑桃4，和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雀跃。
　　红胡子商人瘫在椅子上，手腕动了动，径直把面前早已分门别类的9张牌全部翻开。第一组是6、6、9，第二组是4、7、10，第三组是5、Q，以及莱尔德刚刚拿到的那张黑桃4。
　　很完美的搭配，两个21点，最后一个加起来19，点数总和很大，在赌场上几乎可以说傲视群芳。虽然没有A，但加起来牌面好看，最后一抽也恰到好处，莱尔德颇有点得意。
　　狐狸笑笑：“我也还要。”
　　有煞莱尔德的好运一般，说罢，他随手抽出一张，也不多纠结，金色面具瞬间掀开面前所有牌。
　　第一组9、10、2，第二组9、J、2、第三组4、7、K。
　　完美的三组21点。
　　众人纷纷侧目，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呼吸。他们其中很多人无数次上船，在这里下注过各种各样的玩家，但还是首次见证打出21点完美结局的一幕。
　　驰骋疆场二十余年，近三天败在这里两次，莱尔德本来悠然自得地喝着柠檬水，看到这景象再次呛到了，惊天动地咳了五分钟才停下来。
　　“庄家，请。”狐狸缓缓抬手，眼中露出笑意，“不要辜负给你下注的人啊。”他的尾音咬在人这个字上，周遭群众听在耳中没觉得什么，但是季雨知道他在暗示肖楠。
　　场上剩余的两个人打着机锋，季雨还穿着那身缝着金线的西装，暴发户行头露出的气场像个小地主，但完全不输给狐狸。
　　“不会的。”他说，“你说过，我有A也有10。”
　　季雨靠在椅背上，上半身随舒适的绒面质感全部陷了下去，全场最是气定神闲，留下轻飘飘一句：“在第四轮抽牌我就放了你们一马，当时没掀开就是想看看你能使出什么水花——结果，也就这样啊。”
　　“所以这一轮我不要。”
　　略显年轻、棕色短发的向导微微抬起下巴，偏琥珀的浅色瞳孔与正对面的人正好对上。他重新挺直背，坐得很直，气质宁静却不软，自信却不傲，英俊的五官为全身添上一度华美的外衣。
　　其实季雨穿什么都好看，这件衣服也不是这么不合适。肖楠轻敲着下巴，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面具之下，狐狸神色阴翳，情绪被掩埋，但还是在露出的两只双眼中聚集沉淀，莫测高深。
　　季雨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双手缓缓按下，翻动自己面前仅有的八张扑克牌。
　　第一组，A、10，第二组，A、J，第三组，A、Q，第四组，A、K。
　　他抽了八张牌，两两组合全部都是AT配对，笑纳了整幅牌里四种花色所有的A，就连T牌都按顺子从小到大排好。
　　全场皆寂静，无数双眼睛凝视，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季雨移开手，轻声说道：“Black　Jack.”


第59章 抽卡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早已抛弃装模作样，有人连忙确认自己下注的筹码，有人大吼大叫，难以置信。场面一度陷入疯狂。
　　嘈杂喧嚣瞬间从耳畔爆开，原本静谧的室内被喊叫声取代。其实这些在二楼的人也与下面没什么不同吧……
　　季雨目光漫无目的地瞟动，看到亚力克斯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表情，林雨初双手抱头，靠着椅背长叹一声，视线最后停留在自己身后的肖楠。
　　他依旧面色沉静，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就这么静静站着，宛若守护神般高洁冷静，等在那里好像只是见证季雨结束了一场简单的小游戏。
　　“庄家为黑杰克，购买保险的玩家得到1倍赌注。”侍者宣布道，率先理出相应的点数还给林雨初。
　　打着领带的男人很是淡定，他推推金色眼镜，接过一摞本应属于自己的扑克。在这场上竞争激烈的四角，他最先输，却是赢面第二大的人，就像随便来玩了一局。
　　侍者继续沉声说道：“‘最后一张牌’中，四人都拥有红桃2，下面请庄家抽牌。”
　　这四个人居然都有红桃2？！
　　众人哑然，这么大的牌面本就少见，今天不仅见证了四组AT的黑杰克，还见到了四张红桃2同时作为最后一张牌下注。
　　庄家季雨单赢，原本给狐狸莱尔德下注的人长吁一口气，瞬间没有这么心痛了，他们赔，但赔率远没有双赢来得高。
　　侍者理好了桌上所有的牌，拿到后台汇聚四人所有押底的扑克，分成原本四个人的牌面，一一理好后重新拿了上来。
　　季雨神色不变，也无意去追究莱尔德那天的“最后一张牌”为什么会输给齐小羽，他挑眉，放大音量道：“刚才我‘下池’了，让他来帮我抽一次吧。”
　　站在角落的侍者闻声惊讶抬头，对上季雨的视线，他就是刚才在门口被塞入方块10的人。
　　一切计划按原定行走，季雨忍痛割爱的方块10终于要派上用场了，他好奇心足，原定就让侍者帮自己抽牌。
　　莱尔德当初说下池越大帮忙抽到点数越大，季雨眯眼，他要试试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站在角落的戴手套的男人走上前，他年纪不大，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稚气，首次上二楼参加大型开局，内心多多少少有点紧张。
　　季雨拍拍他的肩，抬抬下巴，示意他去抽莱尔德的牌：“去吧，随便抽。”
　　他在地下房间的门口蹲了整整三天，眼前览过无数侍者，他们有的目中无人，有的冰冷高傲，有的视生死为无物，唯有这个长着东方面孔的男人就单纯站在看门。
　　季雨不得不承认，自己看中这个侍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种苏素学生时代的影子。
　　今天是栽大了。
　　莱尔德点了根雪茄，吐出一个烟圈，心都在滴血，红胡子跳了跳，他气得用手去揪直。
　　狐狸从季雨赢的那一刻开始，就越来越沉默，见到“下池”侍者后眼神暗了暗，身体不住前倾。
　　侍者从铁托盘中取出四摞扑克，分发给方桌四角前的人。
　　莱尔德把雪茄叼在嘴上，没好气地接过，大叠扑克牌在他手上刹那间开了个花，绕着双腕飞动。
　　他右手抓牌，左手发力，张张甩出，任由它们在空中飞散翩跹。
　　莱尔德玩牌和洗牌的技术季雨是见过的，但此时此刻还是看得目不转睛。人群发出惊叹，甚至有人为这眼花缭乱的炫技欢呼。
　　空中的扑克牌彻底被打乱，随机落下，莱尔德叼着烟洗得飞快，一手叠起后直接摁着背面直直碾了出去，成摞的扑克滑开，留在桌上相隔的间距都相同。
　　他对众人露出一个笑，眨眼间另一只手收起，反复洗牌，最后右手推开，扑克堆宛若花一般层层交叠，在方桌上盛开。
　　“请。”不过是莱尔德吸口烟的时间，他吐出浑厚的眼圈，对季雨的侍者说道。
　　“低配打工仔苏素”深吸一口气，伸手犹豫片刻，径直拿出其中一张扑克，递给季雨。
　　季雨缓缓翻开，只见上面画着拿有权杖的红袍人，2赫然写在对角。
　　红桃2，确实是再好不过的牌。
　　众人寂静，被他的好运气惊得鸦雀无声。
　　季雨抽到好牌，神色却点点暗了下去，验证没错，看来轮船上的侍者自有办法判断扑克点数的大小。
　　莱尔德要气死了。
　　纵使他家底丰厚，也经不起季雨这么折腾。狠狠咬了口烟，他手上收齐自己剩下的牌，转头一并交给使者：“拿去按单赢的比例分了。”随即又转头下逐客令，“行了，下池也抽了，剩下两个你自己抽完赶紧走吧。”
　　荷官分别来到林雨初和狐狸身边，洗好牌后一字摊开。两大长条扑克在桌上反着光，场面非常壮观。反正是随机，季雨也不犹豫，在林雨初这里随便抽了一张，看也不看就塞进上衣口袋。
　　“抽吧。”略微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狐狸深深看了眼季雨，把面前的牌往前推。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又错开视线。季雨眼睛很尖，就在刚才目光交错的结尾，他发现狐狸居然有点紧张，眼神末尾停在手下角里的某张牌，时间很短，大约也就一秒，但还是被季雨捕捉到了。
　　扑克背面大多相似，季雨心中不知怎么地，突然就跳了起来。虽然从小到大运气都普普通通，但今天……前所未有的幸运。
　　一丝精神力溢出，不多，它轻微跳到桌上，弹着在手下走过。在场的哨兵向导均感觉到了，他们视线集中于场中的季雨。肖楠挑眉，好奇向导动用精神力想干什么。
　　狐狸肌肉一紧，但还是没有在一众普通人面前点破他的行为。
　　那丝精神力在牌堆里转了两圈，最后附着在狐狸刚才视线停留的终点——那张扑克牌上。
　　前期停顿略长，时间久到吊足好奇观众们的胃口，但季雨只是轻轻从牌堆中抽出那张牌，没有翻开，直接塞进口袋。
　　“切——”群众里一个男人说道，“留什么悬念，自己抽反正抽不到好的。”
　　三次抽牌均结束，侍者欠身。
　　“其余三位先生随我来赔付输家点数，若点数不够，只能按两条性命计算。观众下注点数待合计，下午会一一送到各位房间的。”
　　他率先理好桌上输家所有的牌，按比例分配，最后整理到丝绒大袋子中递给季雨。
　　万众垂涎欲滴的目光中，季雨穿着那件金线西装，随手接过袋子，不做停留，直接朝着电梯口走去。
　　好戏散场，原本开局的土豪真的变成了大土豪。人群或唏嘘或痛心疾首地散开，口中议论纷纷。
　　亚力克斯冲上去直接给了林雨初一拳，心有余悸地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要搭在这里了。”
　　狐狸和莱尔德底牌丰厚，足够保命，输了没什么，但对于贸然上场的林雨初来说，如果不是及时下了赌金，今天很可能就走不回去了。
　　他推推眼镜，话术左右不提己：“他会成为众人眼中钉的……既然拿了这么多走，希望有能力笑纳吧。”
　　“谁？”亚力克斯不解。
　　林雨初挥挥手：“没什么。赔钱去，走了。”
　　直至所有人散得差不多了，狐狸和莱尔德还坐在原地。
　　莱尔德又重新掏出怀中的手绢，擦擦额头的汗，刚才洗牌的架势荡然无存：“……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敌你，呵呵…呵。”他眼神乱瞟，嘴里的话干巴巴的，“走了。”
　　“所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方块。”
　　狐狸不耐烦地开口，挥挥手，示意他滚，见人背影离去、又突然说道，“等等。”
　　要去交付点数的莱尔德打了个激灵，僵硬地回头：“怎么？”
　　“不是说你。”狐狸一指站在角落，还没来得及离去的人，“说的是你，你过来。”
　　角落里逐步退下的男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年轻且惊讶的脸——正是刚才替季雨下池的侍者。
　　……
　　季雨走出电梯，直上楼梯，一直到住房层才放慢脚步。厚重的丝绒地毯让整层楼都悄然无声，他感觉心脏突突地跳着，血液流得很快，五感和神智半晌才归位。
　　肖楠快走几步，一把扶住有些跌跌撞撞的人，摁住小臂带他回房间。
　　关上房门，狭小的房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人，冷冽而又熟悉的气息环绕鼻尖，季雨深吸一口气，抱住肖楠。
　　刚才的举动回想起来还是太过冒险了。
　　肖楠一手环住季雨的肩，一手搂住偏瘦的腰，随着上下摩擦，衣摆被掀起，季雨猛然浑身一抖，五感回忆中曾经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感觉销魂蚀骨，直直涌上大脑，盖过恐惧，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再摸下去要擦枪走火了。季雨这才放开肖楠，从怀中取出成堆的扑克。
　　拿出刚刚押下的“最后一张牌”，季雨食指轻轻一弹，红桃2瞬间变成了红桃3。
　　是的，他出千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大点数的牌，坐在场上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那张被侍者帮忙抽出、原属于莱尔德的牌露出——这才是真正的红桃2。
　　偏激、冒进，又直接，用假的牌去骗真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越来越像肖楠了。
　　“看看你自己抽的两张。”肖楠给他倒了杯橙汁，看着人垂眉温顺喝了下去。
　　季雨这才想起来刚才还抽了两张牌，他把整叠扑克倒置：“我运气一直都一般，抽到的能看就不错了。”
　　林雨初的牌塞得最靠外，他率先拿起来，是一张梅花8。
　　肖楠评价道：“还行。”
　　季雨不置可否，随手翻过从狐狸手中抽得的最后一张，光滑牌底反射着窗外的阳光，一道金灿灿的亮光闪过，扑克正面被掀了过来，静静躺在桌上。
　　只有黑白两色的牌面，人物是大头，形象写实逼真，头发凌乱，半张脸埋葬在面具阴影下，半张脸露出一个极大弧度的微笑。
　　虽然总体是黑白，但画得极其狰狞，恶心又可怖，嘴角看上去似是在淌血。
　　扑克对角以花体写着五个字母，Joker。


第60章 坐庄
　　游轮房间分外安静，海浪声放大，风吹动窗帘，雪白纱质长帘如少女裙裾翩跹，阳光照得一室安逸。
　　季雨指间微颤着抚上桌面的扑克牌，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与一旁的肖楠对视，声音重叠说出两个字，“小王。”
　　黑白图像，扭曲表情，以花体字写的“Joker”，季雨抽到的正是扑克副牌之一，小王。
　　比起季雨的失态，肖楠眯起双眼，以大手覆住他指间，骤然收紧：“还好刚才没翻开给他们看，这张牌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抽牌的时候季雨多留了一个心眼，只展示了侍者“下池”的结果，并未告诉众人自己从林雨初和狐狸那里抽到了什么。倘若这张小王在暗场里被看到了，那估计是所有人趋之若鹜要来截胡。
　　弱肉强食，在这艘船上，幸运是一回事，能否保住手里的牌又是一回事。
　　季雨点点头，脑中却无法制止地围着狐狸乱想。
　　他怎么会有小王？为什么又这么轻易的……让自己抽到了？
　　答案是无解的。眼下他能做的只有收好这张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行了。”肖楠揉揉他的脑袋，强行揽到肩头，让季雨彻底放松下来，“晚上该我上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季雨内心宛若劫后余生，身体被圈在怀里，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像只猫蹭蹭肖楠的胸膛，直到肖楠按住他，才开口更正刚才的话：“不，晚上也是一场硬仗。”
　　视野从一派祥和的房间拉出，阳光明媚，最终聚焦于波澜壮阔的海面。
　　季雨悄然说：“今天晚上……我和林雨初要把所有牌都收入囊中。”
　　……
　　“阎王！阎王！”兴奋的尖叫无限放大，刮得人耳朵发疼。人群伸长手臂，尽可能地去触及中央场地，眼中甚至隐隐发红，热切难挡。
　　格斗场和拳击场放着背景音，鼓声渐大，重低音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催动他们肾上腺素分泌、彻底爆发。
　　血腥是暗场比赛第一要义，但单方面压制的殊死搏斗对观众来说早已失去了乐趣，就在几天前，拳击场先后出现了两个新秀纷纷打破过往记录。
　　此时站在台上被称为“阎王”的人双手紧扣，扭动两下，发出恐怖的骨骼摩擦声。他是外国面孔，个子很高，块头极大，肌肉贲发且手臂上青筋虬结。
　　在C区历史中，传闻阎王统领阴间，缉拿并责罚有罪之人，即使人在生前无限风光，死后也要被审判正法。这个称呼只需要嘴巴一张一吐，念起来奇特、短促，极大可能地刺激着场下观众的神经。
　　阎王人如其名，专挑那些手段不干净的或是极其狠戾的人下手，短短几日就把榜单靠前的人“审判”了个遍。
　　站在阎王对面的人则是一脸平静，似乎即将参加比赛的人不是他。
　　不像阎王肌肉和个头都极其大只，这个男人个子修长，面色淡漠，黑色工装背心下肌肉十分紧实，线条流畅，看上去好看又不夸张。
　　他五官明显是东方面孔，眉目英俊，鼻梁高挺，但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浓颜。昏暗顶光下他的发色与瞳孔愈发黑了，眼中汇聚的神色深不可测，与背后一众热烈激动的支持者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阎王的对手，在拳场连胜二十场比赛的“Wolf”，狼。
　　狼从不挑对手，比赛来者不拒，而众人听闻这次还是阎王主动约战狼。
　　不过狼做错什么了需要被审判？
　　所有疑问都被现场炙热的环境掩埋，没有人细想这个问题。
　　“下注了下注了！”
　　季雨艰难地拨开人群，在拥挤缝隙里找出一条路。
　　周遭听了他的话侧头，一个女孩看他窸窸窣窣摸出把折叠凳，舒服地靠着翘起二郎腿，忍不住好奇问道：“下注什么？”
　　一如小时候捣乱，他依旧是自带折叠凳，正好坐在场中靠边的位置，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季雨打了个响指，对女孩笑笑，好脾气地说道：“阎王和狼啊，百年难得一见的比赛，赶紧来下注吧。”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似是没有想到会有登船者坐庄。见众人犹豫，季雨见缝插针，悄悄补充一句，“利益分成会比侍者给的多噢……”
　　女孩咬咬唇，瞥见角落里的侍者，心里动摇了起来。她属于保守派，登船后基本靠下注来赚取点数，但是游轮克扣极大，即使赢得多，真正能拿到手里也是微乎其微。
　　角落里，林雨初往侍者上衣口袋塞入一张扑克，扑克角上黑桃8露了出来，侍者诚惶诚恐地鞠了个躬，林雨初凑上前与他耳语两句，找了个借口把人打发走了。
　　季雨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坐着，等着观众找他下注。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都有些心动，但这种场合，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姿摇曳，踩着高跟鞋，就这么停在季雨面前，站定。
　　季雨抬头，与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对视。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微笑，从手腕挽着的男人怀中取出小袋子，拿出几张递了出来。
　　艾米眉目弯弯，红唇轻启：“我押Wolf。”
　　第一个下注的人就像在平静湖水中投入石子，随着人头攒动、拥挤，越来越多的扑克被递到手上。季雨不慌不忙，取出大袋子，挨个收下，林雨初则是在边上用笔和本子分别记录每个人下注的点数。
　　二十分钟过去，季雨才从人潮中脱出，瘫在凳子上，吃力喘了口气，嘴里喃喃，“干这行还真是不容易……”
　　众人视线聚焦在场中的肖楠和亚力克斯身上，手臂挥动，口中重新开始欢呼尖叫。季雨看也不看，拿过林雨初手中的小册子，随手翻动了一下。
　　“这……”季雨看着本子上写的内容，表情一言难尽，“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林雨初一推金丝眼镜：“反正都是我们的牌，我就随便写写，也不详细记录了。”
　　季雨吞下到嘴边的话，指尖翻动页数。在不同纸张上，各种魑魅魍魉占据一方，说得好听点是人物小传涂鸦，说难听点，林雨初画的人畜不分。
　　“像吗？”林雨初见他久久没有评价，指着其中一个长手长脚的全黑人影说道。
　　“像什么？”季雨凝神。
　　“队长啊。”林雨初示意他抬头，本子上人物侧面的角度与台上肖楠如出一辙。这张速写不能说大为类似，只能说毫不相干。
　　季雨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缓缓说道，“林雨初，你有不有想过，你现在所有留下的纸质资料将来都是会被记录在案的？”
　　人群终于平息了下来，全场上战斗一触即发。
　　肖楠瞥到一旁季雨和林雨初已经万事了，也不做大动作，简单活动肩膀和手腕，淡淡对亚力克斯说道：“来吧。”
　　亚力克斯浑身肌肉紧崩，瞬间如临大敌。几个眨眼间，庞大身影接近，巨大的拳头如石头般砸下，带着飕飕风接近肖楠耳畔。时间骤然缩短了，肖楠瞳孔中倒映出对手的影子，头向外侧，缠着绷带的右手快速使出，架住冲击力和亚力克斯的体重暴退几步。
　　“好！”台下不知道是谁率先尖叫了起来，大小不一的拳头向上挥舞，热血沸腾。
　　多久没看到过这样势均力敌的比赛了！
　　欢呼声如潮水用来，声压极大，促使每个人都被气氛感染。
　　只见亚力克斯被带着往前三步，脚下还未稳定，肖楠猛然一个左钩拳狠狠冲着正脸打了上来。时间仓促，躲避不及，亚力克斯匆匆偏头，右侧脸颊摩擦过坚硬的拳头，没过多久便火辣辣地疼。
　　“草！”
　　他是真打！亚力克斯吐了口血沫，放开肖楠，退后一步。
　　“爽了。”林雨初见亚力克斯受伤，犀利地点评道。
　　“阎王”的追随者有惋惜，有愤怒，大多数都在催促他上前。季雨呼吸不住停滞，虽说是演一场比赛，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肖楠打拳击。
　　话音未落，残影如风驶过，夹杂着看不清轨迹的手，一叠拳击向肖楠腰间攻去。鲜血大大刺激了每个人的神经，亚力克斯也不例外，战意上扬，他眼睛红了些许——此时此刻，哨兵的胜负欲才刚刚觉醒。
　　肖楠还是那副冷漠样子，双拳一挥，竟然直直接住他的一套攻击。电闪雷鸣之间，两人手臂交错，亚力克斯硕大的拳头打在肖楠上臂，肖楠利落的下钩拳停在大块头腹部。两人用拳挡格，压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对方靠近。
　　没有停止。肖楠似乎没有感觉到痛，脸色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另一手直接追击，一组连环的猛打反复攻击亚力克斯小腹，速度之快、力量之强，居然打得对手微微后退。
　　“……！”
　　亚力克斯抬眼，一丝微光闪过。多年格斗，他从来没有赢过，但却足够对队长了如指掌。具体下一拳在哪里，某一次撞击的轨迹清晰遍布在“阎王”脑中，他心头沉沉，顾不上腰腹间传来的阵阵痛意，左手一拳挥出，残影末端驶向的是肖楠颈间！


第61章 横财
　　“砰！”
　　巨大声响响起，压住了一切声音，灰尘扬起，擂台微微晃动，所有人侧目。
　　肖楠从大块头背后走出，一滴汗从额头落下。亚力克斯的拳砸在擂台边缘，晃动了地基，可怜的舞台摇摇欲坠，一块凹陷出现在手下。
　　没有喘息，眨眼间，肖楠一拳飞出，骤然砸向还没来得及回头的亚力克斯，手如电影，与背部相撞，狠狠留下一拳，看得人头皮发麻。
　　“靠……”亚力克斯低骂一声，躲过急风骤雨般的进攻，在夹缝中回击，勾着敌人的拳头，看上去并没有落在下风。
　　昨天晚上是谁说队长从没玩过拳击的？
　　视线一瞥，舞台边缘好整以暇的坐着两个人，金丝眼镜看上去心情很好，栗色短发坐在折叠凳上，样子悠哉游哉，彷佛只是来度假的。
　　这是公报私仇！
　　虽然肖楠招招狠戾，但亚力克斯也不差，长期的拳击训练让他更有经验，也更成熟。几个转身之间，他猛然发力，带动肌肉，右臂攻向肖楠，一拳砸向胸部。
　　肖楠没有躲开，硬生生受了这一拳，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响起，前两排听得分外清晰。见他受伤，季雨坐不住了，神色爬上焦急。
　　“别担心，他们会处理好的。”林雨初说道。
　　音量极小的声音未落，一字不差地传入场上两个哨兵耳中。
　　就在亚力克斯悠然自得时，肖楠微微一笑，与冷戾不符合的表情出现，交谈间，他借这一拳的力量，左手绕到鼻上，齐齐发力，瞬间把人砸开。
　　两人分开，隔着三米的距离对望。
　　亚力克斯战意被点燃，身体已经完全热了，出了不少汗。他活动活动脖子，搓揉着刚刚被打的地方，满不在乎地冲肖楠勾勾手。
　　肖楠沉声：“再来！”
　　这场比赛极其激烈，也极其精彩，持续着点燃满场的情绪。观众呼唤着他们的代号，一掷千金，只为看到最有力的角逐。
　　“Wolf！Wolf！Wolf！”
　　声音渐大，支持者放声高喊，台上的亚力克斯捂着腰，缓缓曲下身体，眼中却是不甘。肖楠站在原地，一步步靠近他，手腕转动。
　　“队长，时间差不多了。”
　　等到他走近，亚力克斯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肖楠微不可闻的点点头，右拳袭击出，亚力克斯却像预料到了他的行动轨迹，刹那暴起，直接把人按到地上，左右拳*替进攻。肖楠反应很快，拎着他的领子，强行把两人位置调换。拳击彼此攻击之间，他们在地上打滚、搏斗，就像两只野兽厮杀。
　　“你那天出的是哪张？”
　　季雨靠在椅子上，脖子轻触凳背，右手拿着一支笔，在林雨初的本子上写写画画。虽然这话像打哑谜，但林雨初还是听懂了，“黑桃2。”
　　林雨初除了“最后一张牌”是红桃2，在四种花色中，还拿出了第二大的黑桃。
　　季雨也不看他，也没问牌的来由，只是轻声说道：“真是好牌。”
　　“你不问我怎么来的吗？”林雨初突然觉得有趣，季雨不问，他偏要说。
　　季雨斜他一眼：“你说了就一定是真的吗？”
　　林雨初笑而不语，季雨视线集中在场上搏斗的两个人身上，敲敲笔，“行了，他们也差不多了吧，准备溜了。”
　　垂下视线，一张速写跃然纸上，男人身着黑色背心，长裤收入靴口，手臂线条利落流畅，黑色短发微动。他的五官英俊狠戾，眉峰挑起，眼神中却带着温柔。
　　画得很好，本人来看都要赞叹的程度。季雨盯了两秒，叹了口气，随手把这张纸撕下，塞进裤子口袋：“算了，还是让你的画被记入档案吧。”
　　场上确实是临近尾声了。
　　肖楠和亚力克斯已经分开，各躺在擂台上，双手大张，额头满是汗，衣襟湿透，背后浸出一块深色，胸膛不住上下起伏。
　　“打得不错啊……”肖楠短发贴在额头上。
　　亚力克斯喘息，同样以小声回复：“废话，练了这么多年了。”
　　台下的人听不到他们说话，见两个人躺在地上，催促着比赛赶紧继续。
　　亚力克斯翻身，单手一撑，拉近两人距离，眼神眯起：“结束吧。”
　　电光火石之间，肖楠出拳，右拳*换，狠狠砸在双方肩膀，闷哼响起，两人同时暴退，背被擂台周围的围栏挡住，无力停滞。
　　暗场静了，观众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支持者，希望他们能站起来重新出拳。
　　“十、九、八、七……”
　　季雨掩去一抹笑容，表情严肃地站起，放声倒数。众人的心随着数字一点点被提起，但场上那两个人好像失去全部力气，只是靠着，头也无力地垂下。
　　“……三、二、一。”
　　寂静声中，倒数走向尾声。
　　季雨把本子塞到林雨初怀中，宣布：“本场平局！”
　　所有人都唉声叹气，似乎见到一代巨星陨落，刚刚阎王与狼对决的精彩，在这艘船上闻所未闻，可惜他们体力耗尽，结局居然没见血，也没分出胜负。
　　“散了吧。”季雨宣布。
　　他收起折叠凳，揣好怀里大堆的扑克，脚下抹油，几个转身间走了，溜得比谁都快。林雨初随便一塞本子，靠着灯光昏暗的地方也走了，等到众人回头，两个人早已消失不见。
　　身边的人还在讨论刚才阎王出拳的力度、狼回击的速度，一个女孩愣神，左右张望，率先反应过来：“等等……不结点数了？”
　　反应在湖中投入一枚石子，所有人这才把视线从擂台上移开，寻找季雨和林雨初的身影。议论声音加大，不可思议在他们之中传播。
　　艾米站在台下，叹了口气，缓缓挽过旁边女孩的肩，红唇张和着，好心提醒道：“比赛平局，庄家收盘，散了吧。”
　　“什么？！”所有人哗然，眼见两个庄家消失，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妈的，居然是平局！
　　肖楠回到房间就看到这幅场景。
　　“你的，我的，你的，我的。”
　　季雨拿着一摞厚厚的牌，蹲在地毯上，和林雨初两人面对面分牌。
　　各种花色、点数的扑克就被这么随意地扔在地毯上，似乎他们真的只是在打牌。不管点数大小，一摞牌终究是分完了，林雨初翻开拍面，几个JQK10躺着，两张2分外显眼。
　　季雨愕然，没想到自己运气居然可以差到这么地步，难道是白天都用完了？
　　他双手一收，拿起林雨初面前所有的牌，重新又开始分：“你的，我的，你的，我的……”
　　转眼间林雨初面前的牌只剩下一半，他眼镜微微倾斜，领带几乎要落到地面，双手垂在膝间，就这么看着季雨，倒也是不计较。
　　“叩叩。”肖楠倚在墙上，双手抱臂，无奈地敲敲门边。
　　两个蹲在地上的人这才回头，“哗啦”一声，季雨手中的扑克全部落到地毯，这下谁是谁的真的分不清了。他径直走向肖楠，语气有些发闷：“刚才打这么狠，没事吧。”
　　肖楠下意识推开他，解释道：“脏。”
　　他身上汗流浃背，在地板上打了不知道多少个滚，确实是有点脏。季雨摇摇头，示意没什么，肖楠又回答道：“没事，刚才力气都收着呢，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林雨初蹲在地上，慢慢收起散乱的扑克，目不斜视，说道：“我还在呢。”
　　被肖楠堵在门边的亚力克斯更可怜，衣衫不整，身上淤青遍布，看起来伤痕累累。他打开顶灯，看着两人的背影，幽幽说了句：“队长，我也还活着。”
　　肖楠和亚力克斯在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衣服擦头发，没过多久，四人坐定在桌前。
　　一张小小圆桌子被四个大男人围住、挤满，怎么看怎么促狭。林雨初从地毯上兜起扑克，反复几次，终于把它们全部转移到桌上。
　　哨兵的恢复能力很强，季雨旁若无人，帮肖楠上了点药，没过多久手臂就不酸痛了。亚力克斯表情呲牙咧嘴，他活动活动脖子，看到这么多牌，瞬间大眼瞪小眼：“……值了，被打也是值了，这下真的是发财了。”
　　从天而降了一堆横财。


第62章 四色
　　“分分吧。”肖楠拈起一张2，直接扔给季雨，“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休息一天，好好放松。”
　　林雨初斜着眼看亚力克斯：“他天天都在放松。”
　　“放屁！”亚力克斯当面驳回，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每天晚上我不都在打拳……”
　　林雨初手上分着牌，面无表情，嘴上毫不留情地揭露事实：“在自助餐厅大吃大喝，泳池调戏女侍者，顶楼看表演，暗场输得一干二净，和莱尔德做生意差点把裤底都赔进去。”
　　“……”
　　亚力克斯哑口无言。
　　这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三长一短，离门最近的季雨起身，打开门与蹑手蹑脚的艾米撞了个满怀。
　　两个身影溜入房内，艾米吁出一口气，淑女与富婆的形象瞬间荡然无存，随手拿过一罐饮料，几口灌下。黑夜还算方便遮挡行迹，西奥谨慎打量四周，带上门。
　　打开季雨的折叠凳，艾米与西奥坐下。桌子本就小，这下场地更是岌岌可危，亚力克斯缩着肩膀，团在角落，与林雨初摩肩擦踵，手脚并在一起，看起来分外可怜。
　　“行了，人到齐了。”众人视线齐齐望向队长，肖楠敲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缓声说道。
　　他先问向艾米：“刚才没被看到吧？”
　　艾米摇摇头：“没有，今天十点是舞会夜，拳击场和暗场结束后他们都去顶楼了，基本没什么人，我和西奥上来连个侍者都没遇见。”
　　季雨好奇地抬头：“舞会夜？”
　　“每月这个时候的十点都会开始舞会。”西奥的中文不是很好，言语简单，不过也算是能听懂，“场面很大，暗场、格斗场都会停业，所有人都会去参加舞会。”
　　肖楠看上去对他们掌握到的信息非常满意，他点点头，示意季雨接着问。
　　“可以下注么？”
　　“不能，舞会夜顾名思义就是舞会。”艾米接过先生的话茬，详尽解释，“活动会持续三天，从明天早上开始，暗场等地方一律关闭，登船客人们每天会跳一整夜，直到临近破晓。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闲暇项目，实际在这三天内，‘赚钱’场所关门，很多人都会因为点数不够失去吃喝玩乐的权利。”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季雨与肖楠对视一眼，肖楠率先一锤定音：“接下来两天去玩玩。”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利落。
　　他翻翻桌上的扑克，手起落几下，把点数按照三份分开：“你们点数在接下来两天都够用吗？如果缺，可以多拿点。”
　　环视一圈，众人都摇头，唯有亚力克斯点点头，肖楠垂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还是多给了林雨初几张牌，并叮嘱道：“省着点花。”等到桌上的东西都安置好了，他十指交扣，轻轻抵在下巴处，沉吟片刻，说道，“行了，说说吧，这几天都拿到什么情报。”
　　话音未落，亚力克斯像是又想到了刚才林雨初的话，脸色差点挂不住：“那个商人莱尔德……就是个奸商。”
　　林雨初赞许地点点头，与莱尔德有过两面之缘的季雨倒有点好奇了：“怎么说？”
　　“一开始我听说找他可以换信息，就忍痛割爱，拿了张黑桃5去问暗场的规则。”
　　时至今日，亚力克斯还是很生气，“结果他说我的点数太小，只能告诉我一部分情报。我就想，一部分也可以，结果到后面他告诉我……”
　　“说什么？”艾米挑眉。
　　林雨初无情地接了下去：“他没说是比大还是比小，比什么花色，这个人拿了张方块3去押，桥牌输得一干二净，就差切腹自尽了。”
　　“哈哈哈哈哈哈！”艾米丝毫不给面子，放声大笑，“确实是只告诉你了一部分！”
　　季雨同情地看了眼林雨初，看来和亚力克斯做队友不是什么美差。敏锐的哨兵接过眼神，金丝眼镜闪过一道光，接着说道：“总而言之，就那天在二楼21点时观众的反应来看，这个莱尔德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少接近为上。”
　　亚力克斯表情义愤填膺：“还好你那天把他修理了一顿。”
　　他的眼神难得看向季雨，居然带着几分欣赏之色。大块头的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曾经的偏见居然在一场赌命游戏后荡然无存。
　　虽然不在现场，但艾米也赞同，肖楠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支持也不反对，他点点林雨初，问道：“还有呢？”
　　林雨初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从背后开始翻阅，季雨惊讶地发现，这就是刚才他在拳击场画画的那一本。
　　随着手指翻动，几丝精神力参杂其中，浸入雪白的纸张，逐渐编织、沉淀。哨兵给予的精神力非常微弱，即使坐在林雨初边上，不是刻意探查，压根感受不到。
　　纸张无风自动，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显现文字，林雨初边翻阅边面向五人说：“这几天我记录了登船的人数，船体的地形和用途，每天在暗场、拳击场等不同场地下注的点数，药被提供的总剂量，‘偿还点数’的方式，还有我们的进化对应的价格。”
　　短短几天，他把轮船的基础大概都摸了个遍，想到肖楠说林雨初擅长侦查，季雨心中不得不佩服。
　　“嗯，不错。”肖楠示意艾米，“艾米利亚。”
　　“我们这里的资料主要和娱乐场所有关。”艾米清清嗓子，看了眼西奥，“我和西奥去了各类地方，基本上是都玩了个遍。”
　　虽然嘴上说着是去玩，但她浓艳挺拔的五官渐渐严肃了起来，“在这艘船上，除了餐厅，基本每个场所都触犯了联盟区域共和法、妇女及儿童保护法，更别提涉药的部分。”
　　一扯领口，一条项链露出，在女人白玉般的肌肤上，闪动着亮光的钻石分外耀眼。她弹了一下那颗钻石，银光微动，眨眼间黑色里心露出，“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
　　西奥用生涩的中文补充道：“我也调查了这里的地形和房间。”
　　他的目光与林雨初相触，扫过桌面上的本子。林雨初默不作声，收起本子放入怀中，大大方方对视，前者眼神漠然，后者带有强烈的情感，一时之间，狭小的圆桌前居然有些剑拔弩张。
　　西奥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张纸：“在这里和这里，分别有三个房间每天每刻都上锁，虽然表面上无人把守，但是侍者每隔十分钟都会经过查看，如果要进去，那换班的十分钟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他的言下之意，剑指林雨初没有发现这个地方。
　　“可以。”肖楠认可，“还有吗？”
　　“还有……”艾米“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扑克牌上的方块、梅花、黑桃、红桃分别对应四个人，传闻是他们四个主宰并管理着这艘船的秩序。”
　　亚力克斯发出一声鼻音：“那一定有那个莱尔德，奸商，生意做成这样都没人来管管！”
　　四花色对应四个人，季雨和肖楠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并没有太吃惊。既然花色有大小，那他们之中可能也有权利高低之分。
　　思绪转到狐狸，季雨突然想起在21点游戏中，莱尔德与他认识，狐狸中场擅自更改规则，满座居然无一人敢言，押注点数极其大，还手握小王牌。
　　这是不是意味着狐狸是四个人中的一个？可是他为什么会有小王的牌呢？这两张副牌对应的人，是在弑神者真实存在的，还只是游戏中的弃牌而已？
　　但狐狸与自己交易时说过，他们的目的一致，都是清灭弑神者。
　　脑中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季雨摇摇头，注意力集中于他们接下来要交流的信息。
　　肖楠眼神威胁他安静点，见人悻悻，问艾米：“怎么说？”
　　混血深邃的大眼睛转了一圈，艾米红唇抿起，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老大，我们知道的也不是很多，这条信息还是当初从一个将死之人手中听来的，那个人蓬头垢面，打扮狼狈，对手出老千，我顺手告诉他了一句，结果就得知了这个线索。如果真要深挖，我只能说，方块、梅花、黑桃、红桃各司其职，掌握着不同的权利。”
　　“——换言之，他们可能面和心不和。”


第63章 西装
　　“挺好的。”众人沉默，首先出声的是林雨初，“既然不和，那就可以逐一击破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肖楠看了眼墙上的钟，勒令他们全部回去。三组人分别收好自己的扑克，卡着不同的点分别走了，夜色很黑，长长的走道悄无声息，亚力克斯揣着兜里的牌，脚步都放轻了。
　　等到人都走光了，肖楠理好乱七八糟的凳子，对季雨说道：“去洗漱一下，睡吧。”
　　盖上温暖的被子，蓬松触感遍及枕后，身体直直地要陷入床榻。季雨感受着床的舒适，闭上双眼，发出一声久违的喟叹。
　　这几天确定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也需要休息一下。
　　海浪静静拍打船侧，沙沙作响，催眠似的在耳畔停留。他感觉一个身影坐下，床铺凹陷，体温从边上传来，源源不断的传递，最终握住自己有些发凉的右手。
　　季雨描述不出来，但就是熟悉的气味，冷冽而深沉，洗漱后带着沐浴清香，刹那又拉近人于身侧，让他分外安心。
　　一只手揽过他的腰，扣紧，占有般的肌肤相贴，季雨感觉声音渐渐小了，睡意沉浮，他双眼的黑色无限扩大，没过多久，疲惫的向导呼吸逐渐趋向平稳，陷入梦境。
　　“这份资料就交给你了。”王斌一推手中文件，棕褐色牛皮纸袋在桌上滑动，直接来到肖楠面前。
　　肖楠翘着双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平日的内敛沉稳消失，看起来就像个小混混。
　　他直接拆开纸袋，打开阅读。
　　“我没法保证带回来的是活人。”一目十行地扫完文字，肖楠眉眼中流露出淡淡的不耐烦。
　　王斌沉默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拧拧眉心，叹了口气，看上去苍老了十岁：“我自始至终都相信，白时只是误入歧途，但是联盟不愿意相信他。肖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活着带他回来，我可以帮你恢复记忆。”
　　话音刚落，肖楠脸上的不耐消失，居然有一丝温柔闪过，他垂眼，“不用了，我已经……”
　　声音到这里变得很轻很轻，甚至完全模糊，王斌闻言震惊地抬眼，眼角的皱纹都在细细抖动。
　　……
　　季雨感觉头有点疼，揉揉双眼，一道白金色的光从没拉严实的落地窗照入，正正好打在被子上。
　　他意识还有点不清醒，睡眼惺忪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记忆缓缓归档，梦境在向导大脑中清晰重现。
　　不知道这个梦境是真是假，但是场景在大脑构筑的细节太写实了，不是做梦可以感受到的，季雨开始思考这个很短又很浅的梦。
　　王斌说自己的徒弟白时只是“误入歧途”，难道当初这个首席向导不只是任务失败，实际上另有隐情？
　　季雨蹙眉，在这一点上，任务中并没有提及，也只有王斌和肖楠知道，白时是叛逃，而且联盟不希望透露出去。
　　首席向导任务失败，叛逃联盟，怎么看怎么都是C区的奇耻大辱。
　　按按太阳穴，季雨漫无目的地想，从辈份上来说，这个白时还算是他师兄呢。
　　但是比起一个语焉不详、爱玩失踪的师哥，他还是更关心王斌口中的“帮你恢复记忆”。
　　手指轻触，季雨感受到身边被窝已经凉了，明显是走了很久，扫视一圈，昨天被一群人压榨的小桌子上没有早餐，哨兵还没回来。
　　梦境最后截止在肖楠那句“不用了”，剩下的他都没听到，但是王斌脸上震惊的表情确是实打实的。
　　所以为什么不用了，他已经……已经怎么了。
　　思维到这里被打断，“滴”的一声在门口响起，刷卡推门，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大步走入房间，反脚一踢，可怜的门应声合上。
　　季雨有些时候觉得，肖楠小混混的样子还蛮新颖的。
　　至少在床上的时候是。
　　随手把东西放在桌上，肖楠瞥见床上那人尚且乱糟糟的头发，抬抬下巴：“洗漱，吃饭。”
　　季雨掀开被子，白色棉被带起上衣，露出一截偏瘦的腰，他双脚寻找着拖鞋，拉下衣摆，听话地走向卫生间。
　　重新坐回桌前时，丰盛的早餐已经摆满了。季雨率先拿起橙汁，惬意饮下，挑了几样就着吃。
　　“不吃蛋黄，不吃芝麻，不吃葱，就这么挑食？”
　　肖楠随手抹去他唇边一抹油渍，看着季雨目不转睛地把茶叶蛋里的蛋黄挑出来。
　　没过多久，一个完整的蛋黄泛着褐色，安安静静地躺在肖楠碗里。季雨点点头，严肃宣布：“吃不喜欢的东西还不如不吃。”
　　肖楠挑眉，夹起蛋黄扔入嘴中：“吃饭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吗？”
　　“不是。”季雨咬了口油条，嘴里含糊不清地回应他，“你难道不觉得吃饭很幸福吗，不同的口感，不同味蕾的刺激，还有吃到好吃的食物时会开心……”
　　这番言论在“套餐速食30秒加热”的当下分外新鲜，肖楠就着他的手咬了口油条，中西结合地喝了口咖啡，笑笑：“看你吃饭更幸福。”
　　季雨与他对视，咽下口中的食物，脑中突然闪过他们认识没多久后的那碗番茄牛肉面。
　　那时候肖楠在想什么呢？
　　“我买了两套衣服。”
　　吃完早餐，肖楠收拾完桌上残羹，从刚刚的大包小包中取出什么东西。季雨靠着椅背，看他不算太优雅地拿出衣服。
　　那是两套情侣西装。
　　一件深黑色，领口下延续至胸部微微点缀了暗灰色装饰花纹，阳光洒过，三五丛不太明显的微光闪动，看上去内敛含蓄，但是深沉大气。与之相对应的是一件暗灰色的西装，它的胸口点缀着深黑色的装饰花纹，瞩目又不会突兀，设计独具风格，很是好看。
　　季雨伸手去摸，感受到极佳的手感，忍不住问道：“很好看。花了多少点数？很贵吧。”
　　肖楠摇摇头，没有明说：“还好，今晚就穿这件去舞会怎么样？皮鞋和领带在旁边的袋子里。”
　　蹲下身翻看其他袋子，季雨惊讶地发现里面各种东西一应俱全，领带夹、袖口、打底衬衫，什么都有。这些服饰颜色相得益彰，看上去很配。
　　“试试？”肖楠见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也不多加掩饰，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向他，“我帮你脱。”
　　季雨不理他，单手拉起衣摆，面对面就直接勾着睡衣从头顶脱出，随意扔在还没整理的床铺上。
　　他就这么明晃晃地站在肖楠对面，上半身不着寸缕，大大方方看着他。
　　“衬衫。”季雨开口命令他。
　　肖楠这才意识到他在要求自己帮忙，不经莞尔，眼中深沉意味渐浓，随手挑起袋子里的衬衫，勾着季雨窄瘦的腰，单手一颗颗解开全新衣服扣子。
　　手下的肌肤温热，白中微微泛着红，季雨感觉自己心潮起伏，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直至快要突破胸膛。肖楠站在他背后，吻从后脖处落下，随机地落在洁白脊背上，从蝴蝶骨问道腰际，最终于尾椎加重，吸吮。
　　那块皮肤变红，等肖楠的唇离开，原本白色的背上宛若开出一朵粉色的花。季雨尾椎的酥麻感横冲直撞，一路追随到头顶，呼吸吐出都是烫的。
　　肖楠却觉得没什么，好整以暇地解完最后一颗扣子，抖抖衣襟，帮季雨穿上手中深黑色的衬衫。
　　他的手很快，目光却意犹未尽，没过多久就把衬衫的扣子重现扣上。
　　季雨抬头，与低头的肖楠刚好撞上视线，他凑近，两人唇轻轻摩擦过，微湿的嘴唇交错，但却不接吻。
　　就在这时，肖楠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颗扣子上，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沉声说道：“等等。”


第64章 猎物
　　“怎么了？”季雨一愣。
　　肖楠缓缓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眼神久久停留在他的衣襟上，蹙眉说道：“你看。”
　　他指尖停留的地方正是衬衫上的纽扣，季雨心下不解，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细细打量了一番，霎那间五指收紧，骤然抓住。
　　衬衫上缝着一颗颗白色的纽扣，手感很好，通透漂亮，灯光下反射着有质感的光泽。它崭新，圆形规整，中间还有四个小孔。虽说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是触手生温，质感极其独特，就像什么贝壳一样。
　　季雨的视线与肖楠对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猜想没有错，这件衣服上出现的扣子样式，正是他们在C11图书馆捡到的那种。
　　“是母贝。”肖楠就这么以极其近的距离，单手搂着他的腰，单手把玩着衣襟最上方的一颗纽扣，原本冰凉的触感被手温传递，色泽居然有些波光粼粼的奇异效果。
　　季雨率先站不住了，他拿过装衣服的袋子，直接把肖楠那件衬衫也拿出来看。
　　虽然细节处设计不同，但衬衫上缝着的扣子版型和用料一模一样，他清楚的记得，这就是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一种。
　　肖楠扣着下巴，任由他两遍翻看对比：“怪不得扣子用的是母贝，原来是在海上。”
　　季雨放下衣服：“……而且我们在终端上搜不到任何与它相关的信息。”
　　因为它出自于弑神者的地盘，虬结盘错，黑暗滋生，深埋于地下，永远见不得光。
　　“当时留下那枚扣子的人是想威胁我们？”季雨皱眉，“还是来图书馆无意中暴露了？”
　　肖楠伸手，按开他眉间细细的纹路：“少皱眉。”
　　季雨无奈，昨晚六个人齐聚一桌，大家都皱眉，怎么偏偏来说自己。
　　而且也不知道是谁平时思考问题的时候最喜欢蹙眉。
　　“不一定。”肖楠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而且比起留下扣子的‘人’，我更倾向于是什么我们发现不了的东西，比如……动物？”
　　动物。
　　两人面面相觑，想到用一处了。
　　“精神体。”季雨接下他想说的话，“可能是精神体，所以我们发现不了。”因为在那间房间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存在过。
　　见他冥思苦想半天，肖楠随手拿过床上的灰色西装帮他穿上：“别想了，既然它要出现，那一定有原因，既来之则安之吧。”
　　季雨伸长手臂，让这套西装完美地贴合自己的背部与腰部。灰色低调，但不普通，设计更是别出心裁。对着镜子照了片刻，季雨撩起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溢满琥珀色的眼睛。
　　“你穿很好看。”肖楠与镜子中的季雨对视。
　　他站在身后，双手一抓，直接把上衣从头上脱出，漂亮而利落的腹肌胸肌暴露在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人鱼线，季雨侧开头，眼神确实牢牢粘在肖楠身上。
　　哨兵穿衣服干净利落，没过多久一套西装就完美的停留在了身上。他单膝及地，拿出鞋盒里的皮鞋，示意季雨抬脚。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在求婚。”季雨莞尔，略微侧着脑袋看向他。
　　认真办事的男人看上去很专注，连落下的几丝碎发都是英俊的。肖楠惩罚性地抓住他的脚腕，套上皮鞋，就这么以单膝跪地的姿态抬头，问道：“那么这位向导，你愿意和我签定灵魂契约吗？”
　　他的表情严肃认真，眼中却带着笑意。
　　季雨心头狠狠一跳，酸涩难耐的感觉从中溢出，通过血管遍及全身——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着“我愿意”。
　　心脏像被人捏了一把，大脑作痛，但是良久，他率先避开视线，故作轻松地说道：“好啊。”
　　“队长批准了。”肖楠起身，圈住他，用唇去占有那张看起来分外柔软的地方。
　　双唇相触，彼此摩挲，很轻但是很温柔，季雨的心像是化了。就在他以为这又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时，唇上触感猛然增大，先是细细的吸吮，然后转变为啃咬。
　　就像野兽的占有与进攻，哨兵向导之间天生的契合让他脊背都在发抖。肖楠左手伸进刚帮人穿好的下衣摆，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去抚摸他。
　　唇上被咬了一下，季雨吃痛，下意识张开嘴，下一秒肖楠的舌长驱直入，以绝对的主人姿态去攻占这片地方。
　　双方在口腔中纠缠、亲吻，季雨被堵得无处可逃，被人用舌扫过每一寸领地。
　　令人浮想联翩的水声大作，空气中弥漫着另类的氛围，像是有人沉迷地在吃什么东西，回味还带着甘甜。
　　过了很久这个吻才结束。
　　银丝带出，最终断裂。季雨被肖楠定在怀里，微微垂着头，睫羽抑制不住地上下抖动，就在分离的下一秒，他凑上前，以主动的姿态，极其动情地吻了刚刚攻陷城池、占有欲极强的哨兵。
　　他主导的吻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纯情，舌头率先伸入肖楠口中，与他细细密密地纠缠，如一对并肩走过多年风雨的旧情人，吻得娴熟而漫长。
　　他就像一个要献祭自己于大型猛兽的猎物，纯真、良善、瑟瑟发抖，但是又夹杂着奋不顾身的勇气。
　　肖楠直接把他摁倒在床上。
　　双腿夹在季雨两侧，单手撑在脸颊边，他的眼中深意渐渐凝聚，浓得快要化不开。
　　“我帮你穿上的衣服，现在可以亲手帮你脱掉。”
　　有段时间没做了，季雨吃痛，肖楠就这么静静吻着他。
　　没过多久，身体逐渐开始适应，继而食味不知，季雨感受到他全身都在发烫发热，双手下意识搂住肖楠的脖子，鼻尖发出短促的气音。
　　肖楠吻了吻他：“下次接吻的时候不许再想别的。”
　　我想别的了吗？呼吸交错之间，季雨眼神迷茫，眼尾泛起红色，像是被人欺负了一般。他在高高在上的视线下，迟钝地点了点头。
　　大脑如坠云端，感受逐步递进，一点一点被推上巅峰。
　　肖楠吻上他光洁的脖颈，略微偏低的声音说道：“今天休息。”
　　“我难以想象，休息的第一天就被你剥夺了。”温热的水哗啦啦流下，季雨整个人瘫在浴缸里，手指无力地垂在边缘，脖子仰起，靠在浴壁上，吐出一口长气。
　　肖楠闭眼，撩起额发，任由淋浴把自己打湿：“是一个下午。”
　　话说的没错，确实主要都是在下午，但他们今天一日三餐都是在房内解决的。如果没有送餐服务，季雨觉得他们迟早得饿死。
　　“还有力气参加舞会吗？”肖楠问道。
　　外面的种停在九点，季雨怏怏地垂着头，稍微有些犯懒，刚想拒绝，突然脑内转念，话到口中就变成了：“那还是……去吧。”
　　肖楠拿过毛巾，在头上随意搓揉两下，从一旁透明的淋浴隔间走了出来：“这么想去？”
　　“不。”季雨睁开眼，肖楠歪头看着他，一脚踏入浴池。
　　他忖度着措辞，犹豫片刻后开口：“我只是好奇你的……舞姿？”
　　肖楠与他面对面坐下，浴缸承受了两个成年男人，看上去稍微有些拥挤。他双手抱胸，微微凑近，目光意味深长地停留在季雨露出的肌肤红痕上，然后说：“季向导，以前每一场庆功晚宴，我都没和别人跳过舞。”
　　简单、直白的叙述，不带一丝欲盖弥彰。
　　“……”季雨无言以对。


第65章 舞会
　　夜色渐沉，吃过晚餐之后，整艘船都随着海面平静了下来，灯光闪烁，照映穿上各色人物，前所未有的气氛逐步蔓延。
　　季雨喝了点红酒，靠着栏杆，吹着海风，眼睛微微眯起，脸颊爬上一抹红色，看上去早已微醺。
　　“别喝太多。”肖楠摁下他再次伸向酒杯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向导有能力可以排出神经里的酒精，换句话说，首席向导可以做到千杯不倒，但季雨从不这么干，他一直很沉迷半醉的感觉。
　　他一向偏圆的眼睛变得狭长，不凌厉，但是迷离，勾人。肖楠心里微微一跳，直至人群站起来，彼此交谈着离开高台才回过神。
　　夏日晚风很舒服，他们穿着西装，在餐厅吃完后喝了点小酒，聊了会天，等着时间驶入十点。
　　所有人打扮都很正式，女士荡领长裙，男士西装衬衫，更有甚者准备了面具。
　　夜色之下，海风轻抚，通体雪白的巨轮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放佛这只是一场富家子弟的旅行，不带有任何血腥交易。
　　钟声敲响，像是最后的催促，肖楠对他点点头，伸出手，示意时间快到了，季雨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放于他的掌心，一起并肩走向游轮最高处的大厅。
　　“所以为什么是我跳女位？”
　　亚力克斯就着林雨初的手转了个圈，光影下他的动作不笨拙，甚至可以说跳的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人身高差太明显，边上女孩见状忍不住吃吃地笑出声。
　　林雨初难得取下眼镜，眼神稍微有些失焦，但依旧是面无表情。
　　“没有为什么。”
　　亚力克斯咂了一下嘴，强烈表示自己的不满。随着音乐声音渐大，巨大的场中数对开始交换舞伴。
　　脚下步伐不乱，亚力克斯用肩膀挤挤林雨初，再是以眼神示意不远处。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季雨和肖楠正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前者嘴唇很红，眼睛像是带着水，衬得五官更是好看，后者面色沉静，但眼中明显带有一丝温柔。
　　二人穿着情侣西装，都英俊得不行，看上去极为般配。
　　林雨初默契地点点头，随着这个八拍进入尾声，他脚步一动，直接靠近季雨和肖楠。
　　交换舞伴，季雨的手被握在林雨初掌心，而亚力克斯小鸟依人地依偎在肖楠怀中。
　　“……”
　　肖楠瞥了眼季雨和林雨初交握的双手，再看看亚力克斯一脸憋屈，刚才沉浸于温情的好心情被打断，彻底是黑了脸。
　　亚力克斯被踩了一脚，发出一丝气音：“老大，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这里什么都没有？”肖楠面色又恢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抬眼，就这么以领导的姿态训话。
　　哨兵低下头，颇有几分不服，但还是屈尊回答道，“……没想到会来跳这种舞。”
　　远处的艾米没有进入舞池，她提着裙摆，拿了杯香槟，装作无意地绕着大厅走了一圈，表面上看是好奇，实则在探查虚实。她做的很细致，结局却令人失望——这里表面上打着舞会夜的名号，实际也只是个舞会。
　　心下失望，艾米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闲闲地站在场外，结果刚抬眼就看到肖楠搂着巨大的亚力克斯舞过面前。
　　艾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打算咽下去的液体被喷了出来：“噗。”
　　她咳了两声，把气管内的酒精顺了下去，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画面，能看到这一幕，今晚很值得。
　　比起肖楠和亚力克斯的公事公办，你问我答，季雨和林雨初就正经多了，脚下一丝不苟，面上认认真真。
　　随着音乐走向结束，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林雨初眼尖，看见肖楠领着亚力克斯靠向他们，手中自然带着季雨向应该去的地方跳过去。
　　小提琴悠扬，大提琴浑厚，钢琴被砸得极其清脆，一曲演奏逐渐激进，节奏也慢慢快了起来。
　　林雨初看着亚历克斯，在分别前终于说了句话：“美女与野兽。”
　　不言而喻，放开他的手季雨脚下一顿，眼睛明显弯了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肖楠养了一群很有冷笑话天赋的下属们。
　　预想之中交换舞伴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林雨初松手的那个瞬间，一个身影出现，截胡般挡住了肖楠伸出的手，径直抢过季雨的手。
　　一轮结束，亚力克斯重新与林雨初变回配合默契的舞伴，而肖楠绅士手“搂”着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女人长长的红指甲搭在他掌心，但肖楠只是隔空握着她，礼貌又疏离。
　　季雨收回眼神，这才打量起自己面前的人。
　　扶在自己腰上的手很紧，在配合刚才夺人的举动，只能用流氓来形容了。
　　季雨悠悠看了眼面前画满油彩的金色猫面具，白眼都懒得翻。
　　“怎么？见到我都不打个招呼。”狐狸声音带着笑。
　　他跳舞意外的很好，脚下极其稳，皮鞋踩得极其富有节奏，背挺得非常直。季雨轻轻搭在狐狸肩上，蹙眉，茬了思路回答：“原来你这么矮。”
　　“……”
　　没想到季雨开口第一句会这么说，一向能言善辩的狐狸都沉默了。狐狸确实不是很高，在暗场里穿像个大学生，但怎么说也接近一米八，比季雨矮了一点。
　　感觉到他面具下的无语，季雨再次扳回一局，他笑笑，不再敲打狐狸，单刀直入：“说吧，找我什么事。”
　　舞池巨大，狐狸脚步很刻意，带着他越跳越远，直至完全看不到肖楠的身影。等到季雨胡乱漂移的眼神彻底安分下来，他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们的交易。”
　　躲得过初三，躲不过十五，季雨沉默片刻，组织了措辞，半真半假地说：“联盟里面有内鬼，很多年了，肖楠和王斌都怀疑上了，不知道现在处理掉没有。”
　　“没有。”狐狸说得懒洋洋的，高举牵着手让女位的季雨转了个圈，随后继续，“不然我要你干什么。”
　　季雨不理他的揶揄，自顾自接着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请你知无不言。”狐狸淡淡地说，听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肖楠和联盟不和。”他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握住他的手一紧，季雨明显感觉到狐狸脚下一顿，他笑笑，接着说道：“而且肖楠是肖楠，联盟是联盟，他一直在查当年白塔的事情，早就知道了自己失去了记忆，王斌也知道，他们查到的事情远比你多，这下你满意了吗？”
　　狐狸摁在他背后腰上的五指收紧，用力到抓得季雨眉间一紧，音乐渐慢，所有人脚步都慢了下来，季雨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这首熟悉的乐曲。
　　一个拍子之间，狐狸手臂用力，一下子把他拉近了，面具几乎是凑着他的脸，语气有些阴沉沉地说道：“不，季雨，我和他们知道的事情远比你多，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你觉得肖楠是真的喜欢你吗。”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漫不经心，但是咬字很用力，“他是联盟养不熟的狼崽子，你也只是他养的一把刀。季雨，你真的认为，你们之间那捉摸不透的感情叫爱情吗？”
　　季雨本来还只对狐狸的挑拨离间厌厌，听到后面一句话，按在温顺皮囊下的表情消失不见：“你什么意思。”
　　眨眼之间，季雨猛然扒住狐狸的面具，几乎要把它扯下来。
　　狐狸狐假虎威的样子消失，失声叫道：“哎痛痛痛……”
　　他的油彩猫面具像是被焊在脸上，季雨怎么揭也揭不下来。
　　有持无恐，狐狸面具下笑嘻嘻，手上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季雨。
　　“他早就在怀疑你了。”
　　就着被威胁的姿势，狐狸举起双手，装作无辜，靠近他耳畔，轻声细雨，“从一开始就是。”
　　他的语气很得意，但不知觉间带了一丝悲悯，“别被骗了，小白兔。”
　　刹那间季雨倏然想起狐狸在暗场中高举双手，在头上做出兔子耳朵的动作，他正欲多说什么，这段音乐却突兀地走向八拍尾声。
　　狐狸面具下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深深看了季雨一眼，松手，打了个响指，最后悠悠留下一句话。
　　“给你留了份礼物，记得查收。”
　　和狐狸漫长的舞蹈终于走向尾声，季雨来不及细想，转着转着被一个人牵上手。
　　他抬眼，跳男位的明显是个女人，或者应该是女孩来形容比较恰当，黑色短发，齐刘海，苹果肌带着稚气，脸上却画着浓妆，嘴上涂着与之不符的鲜艳红唇。
　　“齐小羽。”季雨深吸一口气，今晚舞池这么大，他却像是捅了熟人窝。
　　“你为什么会跳男位？”


第66章 邀约
　　“这不是瞳欣不愿意跳男位吗……”
　　齐小羽下意识回答。她个子不高，几乎要抬起手才能保持着舞步不乱，就在说完这句话，电光火石之间，她抬头，震惊地说，“怎么是你？”
　　“很遗憾，我也不希望是我。”季雨嘴上客气，但表情一点都不真挚。
　　齐小羽咬唇，试探性地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你是上面派来的人？”
　　季雨不知道她的“上面”具体是什么意思，心下觉得好笑，既想套话，又动了点逗小女孩的心思。他点点头，面上假装深沉：“是。”
　　齐小羽叹出一口气，庆幸说道：“那就好，还好有你，不然我要被黑桃搞死了。”
　　见她没有多说什么，季雨勾起话头：“你敢骗莱尔德，胆子也是大，应该先被他搞死才是。”
　　似是生死之交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齐小羽吐吐舌头，露出一丝与脸上浓妆不符的天真，敲敲季雨的背，垂着头，说道：“我那时候刚上船没多久，哪知道他是方块啊。”
　　莱尔德就是方块。
　　纵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大吃一惊。眼前女孩表情丧丧的，没意识到他的眼神变化，就在这几秒之间，季雨压下心头惊骇，硬是调整成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时间不多了，这次分别后，下次再套话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没时间迂回曲折，他径直问道：“谁帮你改牌的？”
　　齐小羽回得很快：“那自然是时哥……”
　　一曲毕，两人放开手，隔着团簇的人群，季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冲她笑笑，飞速闪在人影中，隔着几个背影，齐小羽还是捕捉到了一抹惊讶。她捂住嘴，瞬间反应过来，被骗了！
　　季雨趁着齐小羽还没回过神飞速脱身，歌曲不长，但是获得了太多内容。正欲躲避，他眉心一跳，隔着重重人群捕捉到一道目光。
　　没有刻意隐瞒，西奥眼神深沉，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正待季雨拧着眉毛思索时，他却伸手展开双臂，看着向他走来的艾米利亚，露出一个笑容。
　　所以西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了？季雨无意蒙蔽肖楠，但在联盟有内鬼的情况下，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相信的。
　　从正面来讲，西奥或许只是正巧看到他，再不济，也是起了疑心。
　　如果情况坏一点——他摇摇头，松了一口气，希望只是自己多想。
　　躲避掉场中视线，留下一个人生闷气的齐小羽，季雨悄然遛到周边场地。
　　周围的人团聚，圆满，两相依偎，或是亲切攀谈，他拿了杯酒，独自靠墙站立，低着头，静静站在人海边缘，最后望向艾米揽着西奥的手走远了。
　　刚才狐狸的话说是挑拨离间，但也进入他的心半截。表面上看，季雨心大，在白塔时愿意放弃未来的利益，愿意和狐狸做交易，也愿意不和肖楠走到最后。
　　但现在短暂的、模糊的，彼此之间暗生的情愫，为什么不叫爱情？
　　“……他是联盟养不熟的狼崽子，你也只是他养的一把刀。季雨，你真的认为，你们之间那捉摸不透的感情叫爱情吗？”
　　这句话萦绕耳畔，季雨闭上双眼，开始重新追溯过去，从一开始的番茄牛肉面逐渐拓展到天台盼遮阳伞下的等待，从头慢慢翻开他们之间这不算太长的一个月。
　　自始至终，季雨都在大胆往前走，而他凭借的，都是肖楠给予的有持无恐。
　　人海摩肩擦踵，手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同的香槟在侍者托盘里传递，继而被不同的人收下，他们三两交谈着，亲密的样子似老友叙旧，彷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单纯的夜半舞会。
　　耳畔间窃窃私语隐蔽在悠扬乐曲之下，他的心里很静，很空，只想这么站着，或者去海边吹吹风，让喧嚣之下浮上来一丝平静。
　　是喜欢的，他想。
　　因为肖楠说，上战场的时候不紧张，面对咄咄逼人的媒体不紧张，但那天在天台的告白，他紧张了。
　　就在他大脑放空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这位先生，今夜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来人带着藏色面具，看不清脸，弯腰，掌心向上托起，声音好听、熟悉，听起来很年轻，不轻浮，但是尾音上挑，像是小猫的爪子轻轻抓着季雨的心，话语中真挚又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轻佻。
　　他穿着黑色西装，裁剪大气，母贝做的衬衫扣富有质感，看上去触手升温，黑色中零碎又点缀得当的装饰似闪动着星光，一时迷人眼。两个人在无人的角落面对面站着，一人着黑色，一人深灰色，服饰相得益彰，万千碎星洒动在衣襟上，隐隐跳动着。
　　刹那间，季雨漂浮在硕大海面的心停下了，像是瞬间找到了归处。他的眼睛弯了起来，随随便便就把手放到那人的掌心。看似随意，实则愉快地答应道：“嗯，好啊。”
　　“所以你从哪找来的这张面具？”
　　重新站在舞池，人不多，季雨微微仰头，一只手不老实，上上下下扒拉着肖楠脸上的面具。肖楠一手揽着他的腰，只能用另一只手把他的爪子扒下来，顺着脖颈安安份份地放到自己肩膀上：“外面有人卖，看到合适的就顺手拿了一个。”
　　“有人卖？”季雨敏感地皱皱眉，“什么人？”
　　肖楠戴着狼的面具，季雨手又不老实，忍不住去摸深蓝色的狼毛。
　　“你不问多少钱？一个戴油彩面具的，大致样子是只猫，还很逼真。”
　　果然是他，有狐狸在的地方准没好事，季雨也不惊讶，从善如流：“那多少钱？”
　　肖楠从实招来：“一张方块4。”
　　“这么贵！”季雨气得牙痒痒，声音有点大，惹得旁边两对情侣纷纷侧目。
　　交易的事情另当别论，他现在有一种冲动，很想把狐狸套麻袋里打一顿。
　　肖楠赞同：“又是一个奸商。”
　　“那你还买？”
　　“他说摸了就要买，不然就让旁边的侍者把我套麻袋打一顿。”
　　“……”，季雨无言以对，“你还打不过他们？”
　　肖楠更正他的话：“季向导，这几天大家都放假，前几天我打累了。”
　　不知何时演奏的乐队已经退下了，指挥坐在一旁喝水，侍者找了只古早的留声机，夹了张黑胶唱片嵌了进去。
　　音乐很慢，但是格外有情调，舞池内基本都是调情的人，男人们的手蠢蠢欲动，但还秉持着衣冠楚楚的道貌岸然。
　　季雨眼珠子上下一转，抬头对上狼面具的眼睛，正欲说什么，却被肖楠的食指抵住了嘴唇。
　　“嘘。”他说，“季雨，今天不谈公事，只谈私事。”
　　指尖停留在嘴前，季雨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一层薄茧，是什么留下的？长日的训练，握枪，拿刀，还是无数次真枪实弹的战场？
　　他的唇向前挪动半分，柔软地碰上那层茧，然后坏心眼地舔了一下肖楠的手指。出乎意料的，肖楠没有瞬间收回手，他只是低头，借着二人的身高差，随着舞步，静静地看着他。
　　季雨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稚嫩的，老成的，平静的，冷漠的，愤恨的，亦或者是充满欲望的，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看似平淡而遥远，实际上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温柔又克制，像是要透过灵魂看什么。
　　温柔，克制，这两个词确实都和肖楠不太搭调。
　　时间流逝，久久一别，容颜依旧。七年的岁月没有给哨兵的眉眼留下深刻痕迹，正如他对面情动的向导，但却在无形之中浸润了他们的身体。
　　季雨没再薅狼毛，他拍拍肖楠的手，继而乖乖地扶住肖楠的肩膀，又学着场上无数女伴，把头放在哨兵胸前。
　　过了会，他抬头，评价道：“学不来，硌着难受。”
　　肖楠莞尔，沿着季雨抬头的曲线，顺势捏住他的下巴，大拇指抚上柔软的唇瓣，搓揉片刻，另一只手从他腰间离开，缓缓掀开半寸面具，露出自己的脸，对着抬头的向导，覆盖上了唇。
　　这是一个偏湿的吻，时间还有点长，季雨感受着唇瓣被揉弄啃噬，突发奇想地在接吻着睁开眼睛，看着肖楠。
　　那张英俊、年轻的脸离自己咫尺距离，两人鼻尖摩擦，他突然想到一句很古老的诗。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第67章 夜袭
　　舞会开始的人声鼎沸不再，时间放佛变慢了，人们低声讨论。
　　一曲走向尽头，两个人不再留恋，走出舞池，对视一眼，彼此决定去露天区域吹吹海风。
　　远离了喧嚣，轮船最高的甲板没什么人，四周意外的寂静。肖楠见季雨好奇，摘下面具，半戴不戴地放在他脸上，勾着向导的下巴反复端详。
　　“你的眼睛很好看。”肖楠突然说，“像琥珀。”
　　月光下季雨的眼珠子闪闪发光，只留下了肖楠的身影，看上去纯粹、独一无二，又不失烂漫。
　　听了这话，季雨不经露出一个笑，不比从前的开怀，他眼神迷离，笑容触不可及，放佛距离很远，像是在思念什么故人。
　　是的，从前的肖楠也说过这句话。
　　时瞬一秒间，小肖楠穿越了多年光阴，丝毫不变地站在他面前。
　　大脑神经没有白天灵敏，面上还保持着微醺的状态，季雨脸颊红润发烫，翻了个身，张开双臂，任由狂放的海风吹佛后脑勺，没有对肖楠的话做出评价。
　　肖楠学着他的样子也这么靠着，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白天乌云沉沉，晚上也不见星光，阴森又压抑。巨大的船只行驶在海面上，海风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吹拂逐渐开始席卷，以吞噬一切的架式咆哮。转眼之间，浪花波澜起伏，狠狠拍打着船身。
　　十一点整，天越来越黑，月亮消失，原本就没打什么光的露台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随着飓风发出可怖的嘶吼，海浪越来越大，船体开始摇晃。
　　季雨抬头望向天空，突然胸前猛然胀痛，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肖楠。”他堪堪抓住栏杆才能保持身体稳定，“我们进去吧。”
　　肖楠正欲说什么，季雨却一把拉过他的手，跑进船内。背后阴沉的天空一声雷响，轰鸣声四起，巨大的雨点拍打船体。
　　下雨了。
　　“我这预感还真是准……”
　　季雨回头，喘了口气。雨来得快，势头也很大，不出几分钟，原本他们站着的地方全然被打湿。
　　可是真的只是一场雨吗？季雨还保持着跑入船舱的姿势，和肖楠站在舞池边缘墙壁处，心里的不安渐渐扩散，席卷他的全身。
　　“叮——”突然间警铃大作，红光从各个船舱内道道渗出，刺耳的警报声拉响。
　　人群如惊弓之鸟，惊呼声想起。肖楠猛然抬头，眼中神色完全变了。
　　不出三秒，船体与外部联通部分落下道道铁门，轰然断了众人向冲出去的路。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厅被红色幽暗的光取代，阴暗恐怖，幽幽照在每个人身上，像画皮一样。
　　纸醉金迷消失，舞会情调不再，所有人都慌了神，更有甚者抓着侍者的领子询问发生了什么。
　　“安静，安静！各位听我说！”
　　场中一个侍者抓过话筒，季雨眯了眯眼。蓝眸子，金色短发，正是他们上船前遇到的那个哨兵，此时此刻他西装革履，正穿着侍者们的服饰，一只手臂下面还夹着托盘。
　　见众人依旧议论纷纷，有的尖叫，有的哭嚎，金毛不耐烦地拍拍话筒，嗡地一声长鸣无限放大，响彻舞池，刺地人耳朵疼。
　　就在他还没动手时季雨就意识到金毛要做什么，连忙伸手捂住肖楠的耳朵，哨兵的听力格外灵敏，平常人觉得刺耳的音量，在他们耳中只会更大。
　　肖楠两只耳朵都被季雨拿捏了，挑眉，回敬般也捂住他的耳朵。
　　刺耳的声音经过话筒和音响传递，刹那间，场中鸦雀无声，最靠墙的季雨和肖楠面面相觑。
　　“各位请听我说。”金毛深吸一口气，像在忍耐着脾气，“渡轮遭遇敌袭，警报才响了，请各位贵宾静待一会，等剿了几只不入流的小老鼠，自然会开放回房间的渠道。”
　　他微微欠身，以示礼貌，“在此，我替黑桃大人向所有人致歉。”
　　几只小老鼠？季雨心头不好的预感逐渐强烈，环视一圈，在人群中果然没有看到亚力克斯和艾米等人。他看向肖楠，做了个口型，肖楠却轻轻摇了摇头，把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他知道。
　　肖楠的眼神平板无波，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警笛长鸣，久久不停歇，人心惶惶，季雨内心也七上八下，既想着肖楠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这次任务，大脑又飞速旋转，又思考刚才侍者口中的黑桃是谁。
　　侍者们好不容易把人群安抚了下来，女士们腿上盖着毛毯，红光之下三三两两地坐在舞池边缘。
　　香槟不知何时被打翻了，红色桌布被染透，浸出更深的颜色，红得放佛能滴出血来。
　　原本刺耳的尖叫声被强行压制，没过多久，警笛声也停止了，红光消失，金碧辉煌的船舱内部只剩下一片漆黑。人群像是松了口气，长久没有动静，看来侍者口中的“敌袭”已经解决了。
　　黑暗中，肖楠静静靠在墙上，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沿，目光透过浓到化不开的夜色径直穿过人群，与场中金发侍者相交。
　　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如鹰如隼，凌厉而富有攻击性，如果要季雨来形容，一看就是久经沙场，杀过人的眼睛。
　　金毛也是哨兵，正与他对上视线，但肖楠眼中的他面无表情，无喜无悲。
　　“砰——！”
　　骤然一声枪响，瞬间划破了安逸。
　　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的是尖叫声，人们跌跌撞撞，像无头苍蝇般寻找出口，不少人在黑暗中跌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的背，毫无章法地向前挤，肉体碰撞的沉闷声音混合着尖叫与啜泣声回放，极大的刺激着所有人的感官。
　　季雨他们虽然站得靠边，但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被人推了一把。
　　不知道是谁在喊，声音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别推了，别踩了！要出人命了！”
　　可是在这艘船上人命是最廉价的东西了，甚至没有一张薄薄的方块3纸片有用，生死攸关，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旁边肖楠揽住被推搡的季雨，低声骂了句什么，拉着他的手腕往侧边退。季雨心头一凛，他很少听到肖楠说脏话，说明任务……至少不太顺利。
　　厚重、沉闷的枪响只响了一次，回音大，季雨感觉得到那是狙击枪，看来是艾米出手了。
　　狙击手开枪只有一次机会，枪与人同在，子弹发出，要么得手，要么失败。
　　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季雨在黑暗中下意识抬头，大局当前，他本应该无条件信任队友，但面对不得而知的任务内容，生死的考验，一种恐惧居然油然而生。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或许可以放手一搏，但当他有了在意的东西……
　　季雨反手抓住肖楠的手，十指相扣，交相握住，脚步丝毫不落下，踩着前进，肖楠指尖微微一顿，任由他牵着自己。
　　距离越缩越短，季雨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抹，发现是墙壁。
　　铁铸的墙壁落下如囚笼隔离一众莺莺燕燕，看来弑神者组织早有准备，只要敌袭在轮船上发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季雨，你听我说。”肖楠转过身，放开牵在一起的手，两只手掌心向下压住他的双肩。两人距离很近，以面对面的姿态在黑暗中交谈，场地极大，四周很吵，但季雨竟然能听到肖楠的呼吸声。
　　“无论发生什么，季雨，相信我。”
　　肖楠微微有点喘气，目光如炬，虽然季雨看不到，但知道他态度极其坚决。
　　这句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季雨微微一愣，但是很快回答道：“好。”
　　今晚真是奇怪，狐狸否定了肖楠，又故弄玄虚说给他留了礼物，肖楠则是莫名其妙地要求自己相信他，为什么他们都突然说出这种话？
　　季雨正欲说什么，一阵更大的爆炸声传来，墙体破裂，粉碎状喷涌而出，黑暗中火光乍现，熊熊烈火燃烧，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点燃黑夜。


第68章 离间
　　“啊——”一个棕发男孩利声尖叫，被倒坍的墙壁压住小腿，鲜血从破碎墙体流出。他年纪不大，看上去十几岁出头，被眼前的场景吓愣了。
　　爆破声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尖叫声，土尘飞扬，人人自危，全部抱头逃窜。
　　旁边没有人理他，墙壁后面一只手伸出，肌肉大块爆开，单手径直提起几大块墙体，随手扔到边上。
　　男孩有点吓傻了，瑟瑟发抖，双手向后撑着，直愣愣看向大洞后钻出的男人。亚力克斯语气不怎么好地“啧”了声，瞥着他的样子，踢踢另一条未曾受伤的腿，不耐烦地说：“还不快滚？”
　　粽发男孩如梦初醒，发出一声鼻音，跌跌撞撞爬了起来，拖着受伤的左腿，扶着墙壁一瘸一拐跑远了。
　　亚力克斯正欲多说什么，两道身影从背后闪现，一人攻其手臂，一人扫向下盘，来不及喘口气，他就被盯上了。
　　暗暗骂一句，单手捞向背后，直接把偷袭的人甩进爆破废墟里。银光闪现，利刀还没接触到他的腿，金色雄狮低低怒吼，把那人的手腕咬的鲜血淋漓。
　　烟尘逐渐消散，人们被眼前这一幕吸引了视线，或茫然或好奇地抬起头，注意力全部集中于角落突然爆发的战争。
　　一个侍者身上西装破破烂烂，还没有出手，就被大块头强壮的臂膀带着甩到废墟中，毫无还手之力；另一个人就更离奇了，手拿尖刀，还没靠近便鲜血迸发而出。他身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伤口，看样子比前者还凄惨。
　　“……哨兵，他是哨兵！”
　　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先发出了声音，叫嚣与恐惧开始传递，点燃了舞池中每一个人。
　　亚力克斯的状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刚才跳舞时白衬衫熨贴崭新，现在已经一半焦黑，仔细看，左腿裤子划破，膝盖露出丝丝血迹。
　　爆破时距离他最近，纵使哨兵能力再强大，也只是血肉之躯，无数碎石头嵌入四肢，让亚力克斯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背后一片漆黑，他抬脸，在数秒之内扫视人群，最后捕捉到了什么。
　　突然间，室内红光重新照亮整个船舱，原本适应黑暗的人群有些不自在，半眯着眼睛。就在几秒之间，更多侍者从亚力克斯背后钻出，手拿武器，眼神赤红，看起来训练有素。
　　“妈的……”
　　这些人全都打了药，这次可能真的走不掉了。
　　亚力克斯一抹嘴角，厉声呵道：“老大，我们被骗了，那个房间是陷阱，早有人等在里面！”
　　话音落得短促而急利，空间里只有打斗的声音，没有人出声。
　　此时如果接了他的话，那就成为敌袭众矢之的“老大”。
　　见得不到人回复，亚力克斯急眼了，更大声说道：“老大，离开季雨，他是叛徒！”
　　手上动作不停，亚力克斯喘了一会，听起来很疲惫，但还是坚持不懈：“……他和弑神者早就有合作，这个任务开始就是个陷阱！老大，如果不是他能窃入你的精神世界，怎么会有人知道我们任务的细节！”
　　话音一落，被指控的季雨站在场中尖端，瞳孔徒然缩小，头皮发麻，手指冰凉，心脏跳动前所未有的快。
　　和狐狸有合作是真，窃入精神世界是真。
　　他无法辩驳，因为没有比这更真的事了。
　　刹那间，狐狸的话，西奥意味深长的眼神，肖楠的试探，一幕幕场景在他脑中展开。
　　礼物，狐狸确确实实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物，连带着发现轮船小房间的西奥，早早布下了让联盟怀疑自己的局。
　　手腕上的力道不变，季雨感觉肖楠依旧是轻轻扣着他的手，态度悠闲，不紧不慢的——不像是面对背叛联盟的罪人，反而是扣住了圈养的宠物。
　　耳鸣爆开，脑内轰然，季雨心如擂鼓，向导精神力突然大增，覆盖住整个室内，眨眼间包裹着轮船。
　　精神领域不断增大，再缩小，他听不见亚力克斯在远处说了什么，只觉得听觉和视觉越来越混乱，一股情绪快要抑制不住，在心中蔓延。
　　回忆被向导的大脑一帧帧下意识翻开，画面的最后停在肖楠深沉的眼神。
　　他说，季雨，不要骗我。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季雨的肩，亲昵，轻柔，但倏忽间收紧。
　　“季雨。”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放佛在提醒，这是切切实实的人间，“合作愉快。”
　　狐狸面具在季雨背后出现，眼尾挑起，似笑非笑，看上去阴险狡诈。
　　不知何时，那张油彩猫面具被换下了，他穿着白衬衫，长裤，打扮和在暗场一模一样，露出了本属于狐狸的象征。
　　那只手像当初搭在季雨脖子上那样，右手轻轻摩挲季雨的皮肤，感受指尖血管的跳动，抚摸到手的猎物。
　　狐狸一巴掌拍向肖楠牵着着季雨的手，轻而易举地，手腕被放开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红光之下，肖楠脸色很差，暴风雨在眉间酝酿，黑白分明的眼神逐渐变沉重，混合着压抑的红色灯光，隐隐约约，似乎能点燃火种。
　　他往前一步，与季雨拉近距离，对狐狸的出现没有表示什么。
　　“季雨，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好的？”肖楠的声音很轻，但怒意滔滔，季雨听在耳中难以喘息，“是暗场，你选择下注了他？还是从打的那支药开始？”
　　“或者说，从一开始你就是计划好的。”
　　林雨初随手拎起一个侍者的领子，像丢垃圾般丢了出去。猫头鹰在穹顶滑行，身形不稳，明显是受伤了。
　　他随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看上去状态不怎么好：“应该说，刻意接近老大，了解任务，隐瞒自己首席向导的事实，谎称飞行器上有敌入侵，留下纽扣，在白塔引肖楠去禁闭室，发现猴子的秘密，引诱所有人上船……”
　　此话一出，季雨如坠深渊。
　　林雨初没说错，他隐瞒了太多，事到如今，很多不是自己做的事情也已经百口莫认了。
　　“我没有！”季雨喉咙发哑，指尖颤抖，失声。
　　林雨初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语气淡淡的：“还在撒谎。”
　　狐狸在后面轻笑，听起来心情很好，似乎十分乐于见到这种局面发生。
　　季雨没有理会亚力克斯和林雨初的指控，冲着肖楠说道：“那支药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肖楠打断了：“那其他都是真的吗？”
　　“……”
　　季雨深吸一口气，看着失望在肖楠眼底越聚越深，沉默了。
　　事实如此，他确实无话可说。
　　狐狸侧侧脑袋，摸摸季雨的头，又调皮地揪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好奇地去看肖楠的脸色。
　　果不其然，肖楠的脸色更黑了，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才说出这句完整的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季雨，你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会被他打了那支药吧。”
　　“或者说…”失望褪去，理智回笼，狠戾的神色在男人眼中凝聚，捕捉着季雨，“你很聪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季雨啪地一声被肖楠打下正欲靠近的手，狐狸捏着他的手背，看似心疼的搓了搓，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真有这么重要啊？”
　　他低头，沉思三秒，又自己喃喃，“不应该啊……”
　　“肖队长。”狐狸大度地瞥了眼肖楠，“反正你又不喜欢他，也没做灵魂契约，怎么看都不亏啊。”
　　肖楠冷冷地盯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几秒，一转头，良久，吐出几个字：“是啊。”
　　“我也不亏。”
　　听到这句话的季雨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舞池之中，狐狸刚才的话回响在耳畔，他说，你只是养的一把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联盟养了肖楠七年，在这一点上可谓是发挥的淋漓尽致，而肖楠作为C区的首席哨兵，在谋略和算计方面，也学了个十成十。
　　他似乎想确认肖楠是不是在撒谎，抬眼却看到冷漠疏离的眼神，正如他数年如一日，在电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曾经心中的疑虑和恐惧再次浮现，所有记忆幻化为他各种各样的样子。
　　没有爱，没有心，不会彻底付出，客套、遥远，运筹帷幄、辩才无碍，这才是真正的肖楠。季雨站在原地，心沉入谷底，浑身冰凉。
　　见双方都不说话，狐狸抬手，率先打破僵局，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好吧，好吧。”
　　就在这时，亚力克斯的战斗告一段落。侍者打药后见血也不知疼痛，但也只是个普通人。大个子受伤不轻，鲜血完全染红了白衬衫。
　　亚力克斯嘶了一声，安抚着摸了摸旁边美洲拟狮的头。精神体舔舐着伤口，眼冒金光，踩着肉垫，围着哨兵转悠。
　　看到狐狸出现，手中还勾着季雨，亚力克斯瞬间懂了发生了什么，脸上表情挂不住。
　　“季雨！老大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做了联盟的叛徒！”
　　这句话在屏吸凝神的人群中传递，就像砸下一颗不小的炸弹。
　　“联盟，他们居然是联盟的人！”
　　“哨兵向导……这些人祸害的还不够吗？还想拿我们普通人下手！”
　　“联盟遗臭万年吧！”
　　“安静！”
　　巨大的吼声在季雨耳边响起，炸得人耳朵疼。
　　狐狸愤怒且极大的声音短暂出现了一秒，随之，他笑了。
　　他以手指蹭蹭季雨的脸颊，像是自说自话，声音极其轻柔地问了句：“没吓着你吧？”
　　这句“安静”让喧嚣的大堂瞬间冷静下来，人人自危，像鹌鹑般看着他。狐狸还未说什么，金发侍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红桃大人和一男一女打起来了，情况很不好。”
　　狐狸回头，季雨可以感觉到面具下他双眼眯起，表情极其危险。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的手指翘翘季雨的脖子，歪着头，看样子思考了一会会，笑笑，“那就打进化IV，然后用枪吧。嗯，你也打。”
　　视线扫过肖楠亚力克斯等一众人，轻飘飘落下一句话，“这些人，一个不留。”
　　“是，梅花大人。”
　　季雨看着那个眼熟的金发哨兵向狐狸微微躬身，从怀中取出一管猩红的试剂，卷起衣袖，面不改色地找准血管打了进去。


第69章 博弈
　　打完手中的药剂，金发侍者瞬间眼睛变红，呲牙咧嘴，青筋道道突起，喘息的样子像极了野兽。
　　一只金钱豹从他身后蹿出，飞扑向肖楠。
　　不等众人反应，肖楠眼神冷了半存，塞勒涅雪白的身影出现，大洞灌入船舱的海风凛冽，吹得精神体不狼狈，只飒爽。
　　塞勒涅眯起狼眼，低低怒吼，就在金钱豹冲来之前将它飞撞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率先出现在两只精神体间，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墙灰落下，金钱豹半晌才从塌陷处爬了起来，它的双眼赤红，背后鲜血淋漓，看样子早已失去理智。
　　看样子“进化”不光会对哨兵向导产生影响，也会极大程度刺激精神体。
　　肖楠对金发侍者视若无物，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银光乍现，眨眼看不清的速度间，尖利刀锋极速刺向不远处的狐狸。
　　狐狸语气没有太诧异：“你居然还带了刀。”
　　头一低，眼间肖楠的刀尖攻来，狐狸下意识用力把他拉向背后。与此同时，匕首持有者手上微微一顿，像是收住了力道。
　　面具下，狐狸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借着肖楠送刀的力度，右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压向他的手腕，一敲一掰，硬是空手夺刃。
　　“晚了。”肖楠发丝微动，眼神无波。
　　话音刚落，一个刀花在他指尖迸发——这把匕首到狐狸手背后，肖楠摁动掌心，开刃的部分从他大拇指滑动，逐个飞跃到食指、中指、无名指，刀尖旋着他的手转，完整两圈停歇，最后稳稳卡在肖楠关节处。
　　当然，这个瞬间快到看不清。
　　狐狸还没反应过来，肖楠左手制住他，右手径直刺下。
　　预想中的局面并没有发生，狐狸左手抵住季雨的脖子，眼睛狭长，深深往向肖楠。与此同时，一把枪捞捞抵在肖楠太阳穴上。
　　“放下刀。”银管短枪，复古又优雅，看起来像极了上个世纪的古董。
　　这把枪的主人身着西装，头戴黑色宽大帽子，胸前打着系法极其复杂的领带。
　　莱尔德站在肖楠身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舞池。
　　肖楠识趣地扔了手上的刀，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其他的呢。”莱尔德抬抬下巴，不耐烦地看向他腰间，“全部扔了。”
　　不等他伸手摸，肖楠左手再次抽出一把匕首，看起来比刚才小，却更尖更长。
　　清脆的声音响起，两把匕首前后落地，肖楠举起双手过头顶，缓缓转身，面对莱尔德：“……你果然是方块。”
　　记忆中扑克牌上方块的形象与莱尔德的装扮不谋而合，宽帽，黑西装，与先前展示出的商人形象判若两人。
　　红发商人摸了摸胡子，发出声遗憾的气音：“噢，真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今天要被灭口了。”
　　远处金发哨兵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手脚抽搐，金钱豹看起来则是奄奄一息。
　　塞勒涅毛发染上了血污，它没有下杀手，只是在林雨初旁边踱步，主人受制，一时不敢贸然前进。
　　“等等。”狐狸对莱尔德摇摇头，后者似乎是畏惧他，侧头不看，手中的枪还是握得很稳。
　　见莱尔德控制住了肖楠，狐狸放开卡在季雨脖间的手，走近两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两遍哨兵：“你们也挺有能耐的，21点要玩花样，黑拳特地打平局，这几天简直是把红桃的地盘闹得翻天覆地。”
　　季雨敏锐地捕捉到他用的形容是“红桃的地盘”，而且语气中带有一丝忌惮。
　　危险临头，面临层层指控，季雨的大脑转的飞快。
　　看来之前艾米说的不错，这扑克牌四种花色对应了四个人，他们各司其职，互不关联，有明显的阶层分布，而且面和心不和。
　　暂时不知道红桃与黑桃是谁，但就从狐狸的话来看，他们几个人至少井水不犯河水。
　　狐狸扬扬头，对莱尔德说了句英语，大意是问红桃和那一男一女的事情怎么了。莱尔德点点头，回复道很成功。
　　很成功。
　　季雨的心凉了半截，既然红桃成功了，那艾米利亚和西奥情况只能是坏到了极点。
　　二打一还打不过，红桃到底是什么人？
　　涌来的人越来越多，侍者们逐渐围住了孤立无援的亚历克斯和林雨初，其中不乏打了药、眼睛充血的人。狐狸阴晴不定，但看上去也不着急，他挥挥手，让众人处理场内秩序，同时安排好其它登船者。
　　“事情已经解决，我很抱歉。各位今晚可以回去休息了。”他张开手臂，大度地说。看着瑟瑟发抖、抱着头的人们重新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狐狸承诺，“我会让各位侍者送上扑克牌作为补偿。”
　　他微微躬身，看起来很有风度的样子。
　　所有人目光交接，这才缓了一口气。但就在负责疏散人群的侍者路过狐狸身边时，季雨清晰听到了一句小声耳语。
　　“他们知道的太多了，今天一船人都解决了吧。”
　　狐狸声线平淡，听起来就像安排晚饭吃什么一样。
　　居然一条命都不留。
　　站在船舱中的人群不像舞会刚开始那样的艳丽夺目，有的丢了外套，有的掉了鞋跟，更多的是哭花了妆。
　　闸门升起，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他们一瘸一拐地走向露台下楼，尚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肖楠站在场中，脚下是繁杂富丽的花纹，就在刚刚，他和季雨两相缠绵着舞过了这片场地。人群全部走完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将视线集中于狐狸脸上，等着他发号施令。
　　狐狸哎呀了一声，拍拍手，两个侍者搬来一张巨大的沙发，他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大马金刀地坐下了，坐完也不消停，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对季雨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季雨皱眉，厌恶之情难以言表，旁边两个侍者压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人摁到了沙发上。
　　掌控一切的狐狸这下满意了，他砸砸嘴，感觉就是少了杯香槟。
　　好整以暇地看向肖楠，狐狸单手握拳，清清嗓子，“说吧，来干什么的。”
　　“你不是都知道吗。”季雨坐在他旁边。
　　狐狸瞪了他一眼：“小季雨，大人说话，不要拆台。”
　　这场景不像是审讯，怎么看这么古怪，季雨心道我比肖楠还大呢，怎么就成我监护人了。
　　狐狸对肖楠说：“你也有事情瞒着他吧。说吧，布局这么久，隐瞒了队里的小向导，联盟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肖楠随意瞥了眼拿着枪的莱尔德，像是没事人一样说道：“当然是清剿弑神者，把你们一网打尽。”
　　狐狸讽刺道：“肖队，想不到吧，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次你们窝里又闹内讧了。”
　　他刻意强调了“又”这个字。
　　肖楠就这么站着，面色不变：“我早就怀疑上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狐狸听到他说季雨，瞬间来了兴趣，双手在下巴前交叉，饶有兴致地微微前倾身体。
　　肖楠莞尔，对比狐狸，发型和西装丝毫不乱，完全不像是受制于人的样子：“你们选人也不选个靠谱一点的，凭空出现的身份，自称是E级向导，又刻意引导我去白塔，还破了王老师的局……这么多破绽，我会看不出来？从最开始我就怀疑上他了。”
　　两个人一坐一站，代表着黑与白的对立，而夹杂在中间的季雨心却是狠狠钝痛。
　　他早就在怀疑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最开始。
　　狐狸耸耸肩：“所以你想说什么？联盟早就有后手了，你只是甘愿落网？”
　　“对，有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肖楠居高临下地看向狐狸，语气中露出一丝古怪：“所以，白时，今天是你输了。”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甲板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尖叫声。刹那间，一道极大的爆炸声掩盖过肖楠的尾音，火光点燃黑暗，在雨夜中突兀，但是极其耀眼。橘红色的光映在肖楠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更大的声音传来，逼近，带着一定的振动频率。
　　“你们被包围了。”
　　他动作极快，反手夺了莱尔德的枪，趁着黑帽商人愣神的瞬间，一个扫腿把人放倒了。
　　“是直升机！”莱尔德狠狠咬牙，这才反应过来，“他带上来的东西肯定有定位！这艘船一直都被联盟盯着。”
　　人声嘈杂，混合着雨声与爆炸声，狐狸第一时间抓住季雨的手腕，力气极大，几乎捏红了整个腕子。他像个疯子，眼中带着稀奇，居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趣。
　　“你错了。”狐狸笑了，“我不是白时。”
　　话还没说完，他一把拉住季雨，站起暴退，往后飞奔。
　　肖楠厉声喝到：“追！”


第70章 局中局
　　狐狸边跑边幸灾乐祸：“听见没？他从一开始就怀疑你了。”
　　季雨的手被他拽得很疼，甩也甩不开：“关你什么事。”
　　“是啊。”狐狸语气沉沉，“关我什么事？”
　　转眼间两人逼近边缘，墙壁阻隔了外界，狐狸对身后的脚步置若罔闻，擅自伸手，在季雨裤子口袋摸了半天。
　　季雨被他摸的浑身鸡皮疙瘩：“你干嘛？”
　　“别动。”狐狸有点不耐烦。
　　一张扑克从季雨裤袋中被拿了出来，红光下隐约可以看到黑白印花，是那张小王。
　　狐狸抓着那张扑克，在墙上某处拍了下，滴的一声响起，墙壁应声开始动，移动速度很慢，但也算是缓缓上移。
　　直升机的人接二连三落在甲板上，全副武装，脚步划一地从亚历克斯炸的大洞进来。背后声音紧逼，狐狸这才着急，压着季雨的背示意他从门缝下滚过去。
　　“快点！”他催促道，“你不知道背叛的结局吧……被联盟抓到会没命的。”
　　说完这句话他也附身，把自己团起来，一个跟头从巨门伸起的缝中滚了过去。背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尖刀落地，匕首堪堪擦着狐狸的衣摆钉在地上，硬是把坚硬地板刺出一道裂缝。
　　墙内，肖楠用力拔出钉在地上的匕首，还是慢了一步。
　　狐狸飞速起身，小王牌又在外面某处拍了一下，刚升起没多久的墙飞速落下。
　　季雨趴在湿润的甲板上，隔着那道墙缝看到了肖楠收刀起身时漠然的眼睛。狠戾而冷酷无情，可能这才是C区“狼神”的真正形象，过去的一个月他所展现的都是幻像。
　　两个人几乎是死里逃生，狐狸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捞起还在地上的季雨，不容置喙地说：“走这里！”
　　雨越下越大，打湿整个船体，海风在耳畔呼啸，怒意勃发，狐狸几乎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面具落下，流入衣襟，白衬衫趋向透明，夜色之中，唯一可见一排白玉般的扣子。
　　“是你……！”季雨脑中一道光闪过，突然懂了什么，抓住狐狸的扣子，“C16的图书馆，那枚扣子是你留下的！”
　　狐狸也不还手，任他拉着，听季雨说完才发出两声笑：“是我。那天暗场我就站在你背后，纽扣抵着衣服你居然都没发现。”
　　不耐烦地拽着季雨，脚下飞速下台阶，“别废话了，快走。”
　　“飞行器上的精神毒素……”季雨又问。
　　狐狸啧了声：“是我。”
　　他用力把季雨拉下最后两节台阶，借着身高差距，高高在上看向失魂落魄的向导，左手用力擦去即将落入季雨眼中的雨水。
　　“季雨，只有我会相信你，全心全意陪在你身边，提醒你每一步该怎么走，至于肖楠就是个骗子，他只是联盟养的一条狗！事到如今，你还不肯相信我？”
　　声音轻如鬼魅，但咬牙切齿的。
　　就在两人对话间，季雨退后一步，心中不安全然扩散：“让我相信你？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电闪雷鸣之间，狂风暴雨交加，在船上扩大。他的耳朵捕捉到很轻很轻的一声，有人扣动扳机，子弹被发出。
　　同为向导，狐狸在一秒内瞬间反应过来，暴呵出声：“趴下！”
　　季雨瞳孔缩小，眼睛中子弹轨迹逐渐清晰，势不可挡，迎着狐狸的后脑勺滑了过来。但就在要触及狐狸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精神力在这处偏狭的小甲板上骤然迸发，浑厚格挡住大雨，甚至让他们周身的风都停滞半分。
　　千钧一发，狐狸从两阶台阶扑下，双手摁着季雨的背，子弹擦着他的侧脸划过，面具应声而碎裂，片片凋落，一道血痕出现。
　　两人在甲板上打了两个滚，全身都沾满污渍和雨迹，极其狼狈。季雨头先着地，摔得很惨，趴在雨水中头发全湿，耳鸣声逐渐放大，大脑轰鸣，半晌都未缓过神。
　　“咳咳……”
　　狐狸压在他身上，缓了几秒才发出嘶哑的咳嗽声，抓着碎片随手一甩。狡诈阴险被击碎，面具之下，露出一张年轻白皙的面容。
　　季雨在昏然中地睁开眼，大脑如被人狠狠重锤了一击。
　　天旋地转之间，他艰难地开口，语气中有难以置信，也有不易察觉的苦涩：“苏素，居然是你。”
　　面前的人黑发搭在额头上，黑眼睛不纯真，但是干净，白衬衫牛仔裤，穿得像个大学生。
　　怪不得我第一次就下注了他。
　　怪不得我觉得他很熟悉。
　　季雨躺在甲板上，深灰西装浸润了雨水，皱皱巴巴的，背后变得全黑。他嘴唇无色，栗色短发凌乱垂下，看起来很可怜，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这场任务从一开始是肖楠布的局，也是苏素的局中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逃离了白塔，还是第一次遇见苏素？
　　他今年二十五岁，走过万般挫折，在夜难寐，为生活挣扎，在失去向导能力时愤恨，但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
　　暴雨打进迷蒙的双眼，再流下，在脸上留下道道痕迹，但是他没有一滴眼泪。
　　真好，原来只有我是个傻子。他迷迷蒙蒙地想。
　　苏素双膝跪在地面，单手一撑，直接把人拉了起来。他的眼神骤然穿过黑暗中的阻碍物，盯住高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急风骤雨几乎要掀翻整个船体，海浪咆哮，但她趴在高处，抱着狙击枪岿然不动。长发垂下，雨水顺势低落，她保持着那个扣动扳机的动作，换弹，冷酷地看向苏素。
　　是艾米利亚。
　　“失算了。”苏素喃喃，“红桃居然没杀了她？”时间来不及多言，艾米已然一只眼睛盯准狙击镜，枪口重新对准苏素。
　　他怒吼：”跑！”
　　狠狠拽住季雨的手，苏素飞速迈开脚步，雨水迎面肆意击打，快速地说，“季雨，我不会害你，我都是为了你好，但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下，“你如果落到他们手上，不会有好下场的。”
　　见季雨不响，苏素几乎是以恳求的姿态，像往常半撒娇地对他说：“季雨，这些事情我待会和你解释，现在事态紧急，我们先逃命好不好？”
　　季雨半闭着双眼，睁开，雨水彻底被眼睛排干净。他心里那杆秤上下移动，砝码被颠簸的船体振得颠沛流离，良久，做了决定。
　　黑暗中他权衡许久，还是妥协了：“可以。”
　　苏素松了口气，快速说道：“好，你听着，我在船舱底层安排了小船，莱尔德现在估计已经近路去放船了，如果没有人，你刷这张卡就可以进去。”
　　他把插在腰间的小王扑克牌重新塞回季雨长裤口袋，强调道：“你先坐船离开，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
　　这还走得掉？季雨心下疑惑，嘴唇嚅嗫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坐船还能走得掉？”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接说出了他的心声。暴雨中，两个人倏然抬头，对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雪白身影踱步走出，塞勒涅肉垫稳稳地踩在湿滑甲板上，狼毛被鲜血沾了几缕，看着两个人发出一阵近乎威胁的低吼。不远处，它的主人站在高处，手中匕首一收，单手撑着落地，再重新站起。
　　肖楠冷冷地看着季雨和苏素，眼神打了个圈，讽刺般说道：“你们还真是玩的一手好戏。”
　　狐狸就是苏素，洞悉C区监狱，师从研究所，与季雨是多年好友，这下真的是百口莫辩了。季雨嘴唇半张未张，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不等肖楠再说，苏素从背后一掏，双手架起两管短枪，径直对向他。
　　“头戴面具，手持双枪，你是黑桃？”
　　肖楠被他用枪指着，倒也不急，手指翘翘刀尖，气定等闲地看着他。季雨与他心有灵犀，几乎在瞬间也想到了这茬，扭头看向苏素。
　　扑克上黑桃的形象与他一致，但是转念一想，刚才金发侍者叫他“梅花大人”。
　　苏素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不，肖楠，你永远猜不到黑桃是谁。”
　　这个表情很“狐狸”，和苏素不符，季雨愣神片刻，有点不适应。


第71章 凤凰
　　肖楠才不管黑桃红桃白桃分别都是谁，也不追问，脚下步步逼近：“你可以走，但是他要留下。”
　　刀尖一滑，雨水被切断、散落，银光闪过，指的方向是季雨。
　　苏素把枪管抵在季雨脑门上：“那我杀人灭口，联盟是不是就没机会逮捕他了？”
　　似曾相识的局面再次出现，他的枪口摁着太阳穴微微滑动，绕了半个圈。
　　肖楠蹙眉，没想到他会这么疯：“你杀了他也走不掉。”
　　苏素手更紧了一点，季雨眼睛眨也不眨，怔怔看向肖楠。见他这么不争气，苏素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电光火石间，他枪口一转，直接对着肖楠开了一枪。
　　极大的发弹声在耳畔响起，眨得人头都发疼。
　　危险！
　　这句话在季雨嘴边，但他喉咙发紧，居然说不出什么。隔得很近，他可以清晰看到肖楠眼珠猛然缩小，发丝随风而动。
　　季雨想大喊，想扑倒肖楠，也想用手挡住苏素的枪口，但子弹已经发出，来不及后悔。
　　不。
　　海风刮得人脸疼，海水咆哮如雷，季雨感觉海浪滚烫注入大脑，原本就响着轰鸣的听觉骤然失去感知能力，瞬间隔绝了这艘船上的天地风雨。他的大脑胀痛，原本不受控制的精神力再次膨胀，然后被向导神经压缩，再忽然间涨动，精神领域徒然涨缩，盖过海浪滔滔，盖过暴雨猎猎，继而盖过子弹发出的那声爆破音量。
　　不！
　　这一秒不到的时间被拉到几乎有一个世界那么长。
　　——来不及了。
　　季雨半阖的双眼睁开，血丝下金色流动，红色逐渐浓郁，稠得要滴出血来。
　　刹那间，他的精神领域以爆炸般的速度扩张，包裹住快要被大雨倾负的船体，再是缩拢，浑厚如铁壁，层层堆砌，被向导压榨到只有手掌大小。
　　大脑神经压迫，知觉告诉他，好痛。
　　一声长鸣祭出，如泣如诉，宛若哀鸣。
　　巨大的翅膀在高空振开，琉璃般光泽润腻，金色尾羽片片张开，落下点点金光，瞬间点亮了公海上狂风咆哮的黑夜。
　　那是一只比人大出不知道多少倍的凤凰，它生得极为美丽，凤冠旖丽，眼睛狭长，双翅长开雄伟，身体纤长，不染凡尘，看上去宛若神使降临。
　　所有在船上的人均停下了动作，移不开目光，亲眼见证凤凰降临人间的这一幕。
　　时间被拉到万分之一，极大的精神领域在苏素与肖楠之间被强行压缩，挤成了手掌大小。那颗子弹从苏素枪管中发射出，就着这片精神力，在空气中硬生生被停滞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间断，肖楠侧身闪开。
　　时间重组，精神力徒然炸开，子弹顺利穿过这短短的距离，鲜血迸发，像泣血的红玫瑰般绽放在肖楠洁白的衣襟，也季雨眼前炸开。
　　狐狸，不，应该说是苏素有一手极好的枪法，看似随手一枪瞄住了心脏，但原本要穿透肖楠心脏的子弹硬是停顿了一秒，命中了不远处的肺叶。
　　子弹穿透，却是季雨喷出一口暗色鲜血。
　　精神领域四散，回到向导身体中，原本振翅飞翔的恩底弥翁在天际颤抖了一下，光泽减淡不少，却依照笼罩大地。
　　他消失了整整七年的首席向导能力，终于在今夜恢复了。
　　枪声重新在耳畔放大，精神力回到人世间，季雨一抹嘴唇的鲜血，双手无力垂下，眼睛牢牢锁定着肖楠，咬牙切齿，抓住苏素的手，吐出一个字：“……走。”
　　更多人从高处落下，其中包括亚历克斯。他看了眼捂着胸口的肖楠，眼神狠决扫过季雨和苏素，大手一挥，示意其他全副武装的哨兵扶起肖楠。
　　肖楠眼色沉沉望向季雨，其中晦涩难懂。就在这时，苏素的两把枪在手上一转，对着面前连开数十枪，硬是把两拨人面前隔绝出一道弹海。
　　联盟众人怒骂两句，只能在弹雨之间疯狂躲避。苏素右手向腰间一抹，拿出一个小东西，牙齿咬着引线拉动，瞬间烟雾缭绕，将本就黑暗难辨的雨夜笼罩上烟。
　　亚历克斯欲开枪无门，只得作罢。
　　就在几个拐弯后，苏素取出了那张小王，把它嵌入船体地板某处缝内。木缝与扑克完美契合，暴风雨中，“嗒”应声响起，宛若钥匙契合锁孔，瞬间开了锁。
　　苏素和季雨站着的地板开始下沉，没过多久，两人消失在船上。
　　烟雾四散，亚力克斯挥挥手，真枪实弹的哨兵向导向前，开始寻找逃跑的身影。没过多久，气喘吁吁的哨兵飞奔回来，面色凝重地对亚力克斯摇摇头：“没有人。”
　　雷鸣交夹，夜色漆黑，环境恶劣，雨越下越大，洗刷了血迹，也扫净脚印。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从甲板可以逃走的几条路都断了线索，放佛无人问津。
　　亚力克斯唇上下动了动，美洲拟狮鼻子嗅嗅，他眼神扫过船体：“再去找。”
　　众人跟着狮子脚步走近一处空地，狮子悄无声息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眼睛闪着幽暗的光，扑在地上示意主人。
　　雨水滴在轮船的木质甲板上，渗入缝中。
　　亚力克斯皱眉：“气味在这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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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季雨咳得惊天动地，“咳咳咳！”
　　他一半重量都倒在苏素臂弯上，发丝末端沾了自己的血迹，身体微微颤抖，虚弱的架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素单手支撑着他，大步向前，带着个受伤的人还要半跑半走，脸色不怎么好看。
　　季雨大脑昏昏沉沉，一会闪过白塔的片段，一会又是肖楠忽明忽暗的脸。
　　他童年、少年、青年时刻的样貌依次闪现，表情很痛苦，时而被医护人员接导上管子，时而抱着膝盖坐在禁闭室地板，时而又在火场挣扎。最后，季雨被强行拉出了白塔，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肖楠被烧死，他大喊，绝望，但是无能为力。
　　“不……”季雨睁大双眼，琥珀色的瞳孔发怔，用手去触碰肖楠的脸。
　　骤然间，肖楠面目变化，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现恶意和恨。
　　“你就是潜伏在联盟里的内鬼吧？”肖楠高高在上，一手束缚着季雨的双手，一手狠狠掐住季雨的脸颊，逼迫他看向自己。
　　季雨被弄得很痛，发出短促的叫声，艰难地摇头：“……我没有。”
　　“他到底在干什么？”
　　莱尔德莫名其妙地看着季雨在床上把身体团了起来，继而舒展开，头还有频率地摇动几下，“你给他吃药了？”
　　苏素手里拿着麻绳，吃力地抓着季雨的手腕，把他绑在床头：“怎么可能。”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床上的季雨，摸摸下巴，“可能是刚才受刺激太大，没反应过来。”
　　他掐住季雨的腮肉，防止他乱咬人：“刚才还咬我，跟只兔子一样。”
　　随着时间流逝，季雨潜意识里的精神壁垒逐渐构筑、趋向于宏大。苏素将手指停在他太阳穴上，感知着精神世界的变化，没过多久，一丝精神丝顺着指尖流出，重新回到苏素体内。
　　精神恢复能力的过程必然是痛苦的，更何况是季雨沉默了七年，一下子在今夜爆发。
　　他只是需要时间。
　　躺在床上的季雨不再挣扎，陷入沉睡，大脑开始适应精神领域的波动。苏素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床边，抽了本书，随手翻阅了起来。
　　“我们已经离开了联盟的监视。”莱尔德说道。他的皮鞋鞋跟打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素比了个嘘声的动作，以眼神示意旁边的季雨。熟睡中的人眼皮无意识动了动，侧着头，不响。
　　莱尔德赶紧压低声音，迟疑片刻，请示道，“船上剩余的侍者还有一些资源怎么办？”
　　书被翻过一页，苏素夹着雪白的纸张，神色如常，头也不抬地说道：“炸了吧。”
　　莱尔德不疑有他，嗯了一声，转头离开了。
　　“轰！！！”
　　巨大的响声在G11公海上炸开，灰色雾霾猛烈溢出，几乎成为一个蘑菇云，飞速席卷轮船每个角落。火苗爆裂，又被雨水打飘，燃烧的木板和船体沉入大海，海洋生物飞速逃窜，蓝黑色海浪将一切都吞噬。
　　这艘长期航行在海上，象征着钱权、犬马声色的巨轮，终于在今夜被炸毁，证据消失，被海水洗刷的一干二净。
　　直升机嘈杂的声音响彻耳畔，林雨初攀上亚力克斯的手，千钧一发之际，爆炸的碎片擦着身体，他几乎是强行爬上直升机的。
　　碎发凌乱，金丝眼镜也不知所踪，他的腹部满是鲜血，吃力地直起身子，对着面前的身影摇摇头：“老大，没有。”
　　海风呼啸，黑发的哨兵久久地站在直升机舱内，看着巨大的船体渐渐沉入G11公海。
　　肖楠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情绪，沉声说道：“走。”
　　门被关上，几驾直升机螺旋桨飞速旋转，在暴风雨中艰巨地行驶，离开这片无望之地。
　　就在他们看不到的海面下，一艘潜水艇浮下，压着水花，悄无声息地行过深海域，驶向与之相反的地方。
　　桃桃追年：公海的剧情就到这里了，我终于把这艘船给炸了……
　　下面就是肖楠抓妻回来狠狠惩罚了（不是），还有打弑神者大本营揭露秘密。
　　季雨的能力在该恢复的时候及时恢复了，肖楠的记忆也亦然，所以不要着急～


第72章 协商
　　大脑一片混沌，季雨刚睁开眼就看见这么一幕画面。
　　苏素靠在凳子上，轻抿一口咖啡，翻着手中的报纸。听到床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抬头：“醒了？”
　　意识还停留在昨天船上，季雨捂着脑袋，半晌才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正要下床，手却被绳子拽住了。
　　苏素放下报纸：“等等。”
　　他走到床边坐下，半天才解开绑着季雨的结，解释道：“昨天怕你乱动，就只能先用麻绳拴床头上了。”
　　红色勒痕在手腕上若隐若现，季雨搓揉了一下，对上苏素欲言又止的表情：“我饿了。”
　　香肠，硬面包，烤到发脆的培根，典型G区早餐标配。
　　苏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季雨不算优雅的吃相：“你已经睡了5个小时了，能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季雨咽下最后半块面包，拿起桌上咖啡灌了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吞完了才说话：“……差不多吧。”
　　桌面上的食物被一扫而空，季雨靠在椅背上，望向外面。
　　就在圆桌面前，巨大的窗壮观，深蓝景色如帷幕般落下。海景磅礴壮阔，蓝黑两色席卷整个船舱，季雨抬头，看到一只大乌贼滑过窗前，吸盘卷着某种海生动物，向更深海底游去。
　　鱼群有的花哨，有的丑陋，不少龇牙咧嘴，凶巴巴地看向玻璃内的两个向导。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手指停留片刻，对着一只懵懂的小鲨鱼露出一个微笑。
　　“很神奇吧，海底。”苏素走到他身后，悄然说道，“为了使舱内能看清海景，这层玻璃设计的较其他更透更薄，但是极耐高压。这是我和导师研究了大半年才得出的结果，你有幸成为第一个见证它的人。”
　　羡天地之无穷，他们在自然前只显得格外渺小。
　　季雨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海景，很久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他赤脚站在黑色绒布地毯上，身上还是昨天肖楠买的那件衬衫，经历过轮船上的波折，衣服沾染了血迹，早就皱巴巴了。
　　脚下地毯的毛舒适、柔软，房间内各项设施齐全，甚至配备了浴缸——这是一艘绝对豪华配置的潜水艇。
　　“说吧。”季雨双手抱臂，靠在苏素口中格外珍贵的玻璃上，“解释一下你都在干什么。”
　　听他这么说，苏素心下大叫不好，该来的果然会来。赔笑拉着季雨到桌前坐下，他清清嗓子：“这件事说来话长……”
　　季雨打断他：“嗯，那你为什么加入弑神者又想叛逃？”
　　一句话直切入要害，苏素原本准备的草稿全部付诸东流，他叹了口气，从头开始讲起：“我骗你的事情不多，来C区前线工作都是真的，上学也没有假，只是身世特殊，我是孤儿，被弑神者收养长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得不为他们工作。”
　　季雨挑眉：“D级向导？”
　　苏素悻悻：“好吧，那也是骗你的，但我也不算是首席向导，只是用了药。”
　　听了这句话，季雨抓住他的胳膊，扒了衬衣就看针口，“你也经常打药？！”看到雪白的肌肤平整而光滑，全然不见有打过药的痕迹，他松了口气。
　　苏素说道：“等等——我不是打针，你之前看到的液体版进化都是半成品，或者说是失败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几颗药丸出现，小巧玲珑，看上去与普通的维生素别无两样，“这才是进化的最终研究成果，弑神者称之为进化S。”
　　“不过……”苏素看向季雨匆忙放下的手，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这么关心我，不生气啦？”
　　季雨不理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苏素合上盒子放入口袋，无奈地说：“没办法，我这不是生活所迫吗。”见季雨斜着眼看自己，苏素举手投降，“那艘船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我的手笔，炸了就炸了，我保证从今天开始甘做人民公仆，不再干坏事。”
　　“别油嘴滑舌的。”季雨踢了脚他的凳子，苏素小身板一晃，拖着凳子死皮赖脸地又回来了：“我虽然为他们工作，但也受制于人。”他望向海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钱财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在清除弑神者上，我们的交易永远有效。你帮我背黑锅做卧底，我也会如约帮助肖楠恢复记忆的。”
　　“等等。”
　　听他这么说，季雨才意识到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肖楠失去的记忆和我有关？”
　　苏素微微一顿，但是奇怪的表情被他隐藏得很好，下意识接道：“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联盟内部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弑神者不知道的。”
　　看季雨的表情勉强是接受了这个说辞，他又说，“不过，我有的是好办法让他恢复记忆，而且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哦，绝对比联盟那个王斌强。”
　　季雨面无表情：“恢复记忆后让他对我又爱又恨，我的前任是内鬼？苏素，你觉得肖楠会徇私给个痛快把我爆头了，还是大义凛然地交给联盟？”
　　苏素摊摊手：“哎呀，现在的肖楠是现在的肖楠，人总会长大的。你也听他说了，他一开始就怀疑上你了。”
　　面对季雨不自然的神色，他右手做枪状，对着自己的脑门来了一下。
　　“砰！爱情都是假的，成年人了，大家只讲利益，季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会害你。”
　　他的表情很激动，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季雨细细打量自己这个多年好友，第一次感觉不认识他了。
　　时间推拉，被压缩，再拉长，肖楠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苏素也俨然不是他认识的苏素，季雨发现只有自己停在原地。
　　季雨冷静淡然，和桌对面的苏素两个状态：“我还有几个问题，第一，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苏素：“弑神者的总部。”
　　“弑神者的总部在海上？”季雨惊讶，怪不得联盟多年都找不到他们盘踞地点。
　　“是。”苏素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在公海兜兜转转好几个小时吗？因为你醒得太早了，防止你记住路线。”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醒着。
　　计谋被戳破，季雨也不多解释：“白时是谁？”
　　一年前，这名首席向导任务失败，叛逃出联盟，近期还被确认死亡，但在肖楠的记忆里，王斌要求肖楠带回白时，并坚持他没有问题。
　　在船上，肖楠甚至以为苏素就是白时。
　　苏素敲敲桌子：“问得正好，他刚好想见你，过会你到了就知道了。”
　　白时想见自己？
　　宗卷上的档案浮现在脑中，季雨仍然记得他的大体样貌，黑发，浅色瞳，嘴微微抿着，五官很冷，看起来拍照很不情愿的样子。
　　这名首席向导履历优秀，毕业于名校，师从王斌，三十岁出头已经勋章加身，堪称“别人家的孩子”典范。
　　这样一个有权有势、已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舍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去加入狗苟蝇营的组织？
　　“最后一个问题。”季雨看向苏素，“为什么选择我去接近肖楠。”
　　苏素没有正面回答：“季雨，男，二十五岁，出生于白塔，首席向导，精神体为凤凰，前任为C1首席哨兵肖楠。成年后被李某王某两夫妻收养，二十二岁毕业于C1首都大学，工作于前线恢复营。”
　　“干净的履历，又曾和肖楠有情感纠葛，要潜入他的精神世界很方便。”苏素笑笑，“收买你难道不比他身边亚历克斯之流方便多了？”
　　季雨哑然，苏素说的确实不错，白塔事件后他的精神力被打回E级，从此失去作战与被联盟培养的机会。
　　季雨的人生很短暂，用寥寥几句话就能报完。
　　“在C1首都大学开学第一天，你帮我搬行李箱，发现我们住一个寝室……从那时开始都是安排好的吗？”
　　苏素点点头，又摇摇头：“上学和住宿确实是，但第一天见到你，想帮你搬行李都是真的。”
　　那天他隐瞒了年龄，在学校建档后就随处乱走。
　　踢踢脚下的土壤，苏素隔着老远就在槐树下看到一个粽栗色短发的脑袋，那个人瞳色也浅，但与白时完全不一样，看上去很干净，不含杂质，不染尘世。
　　就在那一瞥之后，苏素露出一个微笑，直接上去揽下了他的两大箱行李。
　　“同学！我是苏素，你叫什么，我帮你把行李拉去传送点吧。”
　　听了他的话，季雨眼中失望之意渐浓：“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我们之间也无话可说了。苏素，我以前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也真心希望你可以幸福快乐，找到自己所追求的自由。”
　　见苏素怔怔看着他，季雨接着说。
　　“至于狐狸，我帮你办事、清剿弑神者，希望你也能遵守你的誓言，帮助肖楠恢复记忆。”
　　苏素眼神暗了暗：“你前面说这么多，结果还是想帮他恢复记忆？”
　　“季雨，你留给他的爱太廉价了。”苏素吐字很硬，“没有人会看得上。”
　　季雨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怒意，背对他走到窗前，久久地看着深海的景色：“我能留给他的东西不多。”
　　既然有了恨，那连带着年少时期懵懂的爱也一并留给他吧。
　　季雨垂下睫毛，与深海中一只小丑鱼对视，指间触上微凉的玻璃，小丑鱼甩甩尾巴，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第73章 死别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季雨从深思中回神。
　　苏素敲着二郎腿坐在原地：“进来。”
　　一个金色脑袋从门外冒出来，试探性地张望一翻，看到季雨醒了后犹豫片刻，走到苏素边上耳语两句。
　　他的金色短发略长，到耳下时被一刀切干干净净，蓝色眸子偏灰。
　　是那个在船上的金发侍者。
　　季雨瞬间认出来了，在上船前，他们也见过一面，那时候金毛还释放出精神力刻意威胁他。
　　哨兵恢复力惊人，金毛手上缠着几圈绷带，走起路来就像个没事人。季雨感慨，那天肖楠下手还是轻了，居然错放了一条漏网之鱼。
　　“过来。”苏素对季雨挥挥手，朝金毛说，“不用瞒着他。”
　　季雨坐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金毛半是忌惮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坦白了：“我们这次牺牲不少，但联盟同样也损失惨重。亚历克斯等数余名哨兵受重伤，肖楠带他们坐直升机逃了。至于那个叫艾米利亚·刘的女狙击手，她已经死了。”
　　苏素满意地嗯了一声：“红桃做的不错。”眼中露出一丝嘲讽，“那个没用的女人……还想对我开枪，咎由自取。”
　　他侧着头朝季雨：“还有，我们已经快到本部了，准备一下，20分钟后就可以下船。”
　　时间很短，寥寥几句话却在季雨耳中划过了半个世纪这么长。
　　艾米利亚·刘已经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影子还停留在向导的记忆里，灵动、鲜活，小麦色健康的皮肤，卷曲的高马尾，还有艾米抑制不住的笑意。他狠狠闭上双眼，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出格的表情。
　　季雨一直把她当做为数不多的朋友，半个月前，艾米帮忙花式买菜的景象历历在目，菜场里的她接地气，舞会上的她曼妙。这样一个出色的A级哨兵，观察敏锐，执行力高，能力强大，居然就死在G11不为人知的公海深处。
　　战争总是残酷的，季雨没有上过前线，也不曾告别过队友，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耳畔时，他才真正认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走了。
　　“季雨。”苏素晃晃他的手，就像以前的亲密好友关系一样。
　　他说话有点黏糊，“你不会在担心她吧？那个女人要对我们开枪，如果没有及时躲开，现在死的人就是我了。”
　　他装死，身体随之软倒，向坐在旁边的季雨靠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停留在深海，季雨的手很冷，冰得几乎没有什么知觉。苏素用两只手包裹住他的五指，拿到手边哈了一口。
　　金毛看他们模样眼神怪怪的，苏素受不了他还站在原地，挥挥手，吩咐人下去了。
　　“你是疯子。”季雨突然说道，眼神很冷。
　　苏素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笑笑：“我是，不然怎么救下你呢？”他从桌上拿了颗樱桃递到季雨嘴边，柔声说，“季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啪的一声突兀响起，狭小的卧室骤然寂静了。
　　紫红的樱桃顺着凳角滚到边上，最后停住了。圆桌前，苏素还保持着喂的动作，表情却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他眼底闪过阴霾，泛红的手背垂下，重新从盘子里拿了颗樱桃，坚持不懈地递到季雨嘴边。
　　季雨抬手正欲再打，眨眼间苏素分毫不差地抓住他的右手，钳制住，冲动起身往他嘴里塞樱桃。
　　“你别不识好歹……”
　　苏素几乎是掐着两颊才强行摁了进去，殷红的樱桃汁从季雨嘴边流下，他气息不稳，反手就要打苏素一巴掌。
　　苏素眼神这才彻底冷了下来，眼中闪动着疯狂：“季雨，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季雨刚恢复精神力，身体还极其虚弱，被苏素抓住了两只手后一时居然挣脱不开。手腕上越来越疼，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咬牙，深知这时候不能抚了苏素的面。
　　不能和疯子讲道理。
　　良久，季雨内心平复，身体慢慢软了下来，试探着将左手从苏素手中抽离，调整了一下气息才缓缓咽下樱桃。
　　苏素见他听话，算是满意了。他伸手帮忙擦去季雨嘴边的一抹汁水，大拇指在唇瓣上暂停两秒，半擦拭半揉捏了一下。
　　季雨掩去眼中的厌恶，放轻声音问道：“……刚才那个金色头发的是谁？”
　　“他？”两人的氛围被打破，苏素有点不满他当着自己的面还提别人，手在嘴里吮吸了一下汁液，“李寅，哨兵，精神体是金钱豹。”
　　季雨吐出核放在纸巾上：“……外国人取C区名字？”
　　“他是混血，在C区长大，也基本算个C区人了。”苏素右手拉住他，搓揉了好一会被自己捏红的地方，又聚精会神地把玩着五指，“不过这人没什么意思，你要是感兴趣，我以后带你去看看好玩的。”
　　季雨不感兴趣他画的饼，不动神色皱了下眉，尽可能多套话：“你们当时都被弑神者收养了？没被送去白塔？”
　　苏素半笑不笑：“季雨，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是好运的，至少底层哨兵向导都没有资格去白塔。”
　　他敲敲季雨的脑门，又来揪他的脸颊，“你不是体验过吗？E级向导。没有人看得起我们，连吃住都是最差的，和联盟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差远了。”
　　季雨头微微一偏，躲开他的手。
　　苏素表情有点失望，改抓住他的大臂：“不过在弑神者里人人公平，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你看李寅，他现在不也活得很好吗？”
　　让底层哨兵向导通过吃药来获得更强大的能量，让普通人打药来获得哨向能力，弑神者逆天改道，将人类命运逆转，直至足以比肩站在金字塔端的、少部分的幸运儿。
　　季雨心想，疯到要一手遮天，超越凡人，这个组织确实适合“弑神者”的名字。
　　两人坐了一会，说了十几分钟话，当然，大部分都是苏素在说。
　　没过多久，李寅就来敲门了，苏素率先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季雨皱巴巴带着血污的衣服，有点不满意：“船上也没衣服给你换，算了，回去再说吧。”
　　“走吧。”他拉起季雨。
　　李寅自觉地用肩膀顶开门，等着他们两个出来。
　　走道上半部分采用同种玻璃大面积铺展，下半地面则铺满深蓝色地板，没有打很亮的光。海色在头顶挥散，与船体装修融为一体，设计及其浪漫，乍一看就像漫步在海洋里。
　　季雨被景色吸引了目光，一步三回头，忍不住喃喃出声：“很漂亮。”
　　“那是。”苏素听他这么说颇有点自豪，“再顶级海景房也比不上我的船。”
　　见季雨还在打转，他低头看了眼表：“行了行了，我们先走吧，下次有机会还带你来。”季雨这才被他拉着向前走。
　　“去前面等着就可以了。”李寅说道，“我们现在在上升，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到达海面。”
　　季雨在苏素的示意下抓住扶手，霎那间，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人向上，加速度越变越大，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直至看不清。
　　苏素笑盈盈的，兴致勃勃，望着玻璃四处转：“听林导说，潜水艇的上升速度再加上海水压力，出水时船顶可能会有鱼泥。”他做了个肉麻的表情，“嘶…血会被挤压出来，最后只剩下一摊肉饼。”
　　古怪和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季雨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苏素的与众不同在治疗营时就有所体现，他不畏惧开刀，面对鲜血也全无厌恶，有些时候各种伤口甚至能让他感到兴奋。那时候季雨还以为苏素只是研究需要，现在看来，他确实只是不折不扣的变态。
　　海水逐渐变成浅蓝色，鱼群渐渐减少，继而消失不见。浪花拍打舱面，潜水艇瞬间破水而出，摇摇晃晃地停在海面，没过多久，船体趋向于稳定。
　　舱门在季雨面前打开，晴空当日，万里无云，阳光好到晃眼，不比昨天的风雨交加，天空湛蓝抹过，望得人心旷神怡。
　　苏素深吸一口气，向李寅抬抬下巴，哗啦一声响，一艘小船入水。
　　苏素率先跨了上去，对着季雨伸出手：“莱尔德他们还有点事情，我们先走吧。”
　　“你就不怕我跳船跑了？”季雨搭了他一把手，右腿迈上船。
　　“你不会游泳。”苏素笃定地笑笑，“就算你跑了，我也有的是办法把你捞回来。”


第74章 总部
　　季雨哦了一声，找了个离苏素最远的位置坐下。
　　苏素不满意地朝他招招手：“坐这么远干什么，来我身边，我又不会吃了你。”
　　季雨默默看了眼苏素，没有被他撒娇的温顺表象迷惑，离得更远了。
　　身后一条腿迈上来，船体晃动两秒，季雨抬眼对上满头的金毛，李寅对他们的举动有些无奈，牵动了下嘴角：“该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
　　“电灯泡。”苏素脸上的委屈不退，伸手就要来抓季雨。看见李寅的表情，他夸张地哇了一声，“李寅，你居然在笑么？你也会笑？”
　　金毛本来略带弧度的唇角瞬间淡了下去：“不会游泳的穿好救生衣，抓稳了。”
　　季雨没兴趣看他们发疯，从座位底下拿出充气的衣服套上，望着浮在水面的潜水艇再次沉入大海。
　　小船旅途并不长，而且很快。机动推着三个人向前，没过多久，季雨就看见了海滩。
　　李寅放下桨卡在沙土里，用力将船停住，自己率先迈下小船。苏素紧跟其后，船体微微晃动，轻盈地跳了下去，转身对季雨伸出一只手。季雨脱下救生衣，指尖微微一顿，还是借着力道下了船。
　　背后的李寅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低声吩咐几句，没过多久几个人跑了出来，有的收拾船，有的冲苏素恭恭敬敬地点点头。
　　绿色植物茂密，小山巍峨，高大的建筑藏在远处。海岸线望不到头，沙滩粗糙，沙砾偏黑——这是一个小岛。
　　“欢迎来到弑神者总部。”苏素冲他眨眨眼，“你可是为数不多的能来这儿的客人。”
　　季雨不理他的花言巧语：“把这片沙滩的沙子搬去白塔埋地？真有你们的。”
　　还记得当时白塔地下基地遇袭，联盟再去调查却什么都没发现，那段经历像场梦一样离谱。那时候季雨质疑通道里的沙子有问题，被人更换过了，现在一看弑神者盘踞地的沙滩，果不其然。
　　“李寅，怎么办事的？”苏素冷着脸看向旁边垂着头的哨兵。
　　李寅：“抱歉，时间太仓促了，下次会注意的。”
　　苏素伸了个懒腰：“……只怕肖楠早就起了疑心啊。”他冲季雨挤挤眼，“你说，他特地给你看了地下基地通道的照片，是不是在试探你啊？”
　　又在挑拨离间了。
　　季雨捏起一簇沙子，揉搓片刻，摸起来手感很粗糙：“就不怕联盟通过黑沙顺藤摸瓜到这里吗？”
　　苏素：“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就没找到这里过，当然不怕。一切终端和网络都在这里无效，如果你在最精细的世界地图上观察，也会发现这里只是一片荒岛。”
　　“季雨。”他强调，“这里是无人之境，别指望能逃出去或者有人来救你。当然，就算你想出去也没办法出去。”
　　一行人离开沙滩，向茂密的树林走去，期间李寅和那几个前来接应的人一直在耳语，明显是在处理什么事情。
　　刚步入森林，李寅就朝其他人打了个手势，停下交谈，对季雨说道：“请吧。”
　　苏素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会，触摸到什么，摁了下去。没过多久，滴的声音响起。摩擦声随之而来，在安静的树丛中传递，像是一扇滑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苏素率先走进去，拍拍树林里的座位：“坐吧，带你体验一下真正的高科技，联盟里面没得比。”
　　季雨狐疑地看向他们，循着李寅波澜不惊的样子在旁边坐下了。
　　再起来的时候季雨感觉人到了目的地，魂还停在原地。
　　这辆车很小，只能坐得下六个人，穿行速度不输给任何飞行器，而且完全露天——简直就是极速版过山车的体验。
　　期间季雨被树叶打了两次脸，差点还撞到枝条上垂下来的蜘蛛。等到他脚步悬浮地走下车，站在平稳的土地上，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大脑还是头晕目眩的，季雨用力晃晃头，闭了下眼睛：“……你们弑神者，每次回家都要受这么折磨吗？”
　　“哈哈哈哈哈哈！”苏素捧腹大笑，“我和李寅长期在外，不用天天遭这趟。”
　　他瞥了眼面色发白的李寅，“我记得他第一次坐的时候还吐了！季雨，你表现的不错，下次再接再厉。”
　　肚子里翻江倒海，季雨缓了半天才恢复过来：“这种反人类的设计也算是高科技？谁设计的让他自己来坐一百次。”
　　李寅的脸色很精彩：“就是他设计的。”
　　苏素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在众人前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来：“又能隔绝树林里的野兽，又能一步到位，这不是很好吗？”
　　野兽？
　　季雨回头，隔着老远对上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棕色毛发，嚣张跋扈，牙齿尖利，那是一只雄狮。就在不远处，一只羚羊慢悠悠地走过狮子旁边，狮子懒洋洋地侧了下头，自顾自倒下睡了。
　　“这么多种类的动物能被豢养在同一块地上？”季雨视线转了一圈发现入眼各种动物都有，“不会种群竞争或者不适应环境吗？”
　　“都是精神体。”李寅言简意赅。
　　苏素责备地看了一眼李寅，像是在嫌弃他多嘴：“精神体没有主人的命令当然不会互相进攻，不过会不会吃外来者我就不能保证了。嗯……不过它们很多都没有主人。”
　　没有主人的精神体是什么概念？
　　精神体随着哨兵或者向导而生，没有主人就没有动物，而弑神者要么是凭空捏造，要么就是豢养普通动物成精神体。
　　季雨从森林里收回视线，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毛骨悚然。
　　苏素伤心地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它可是很想你呢。”
　　他打了个响指，两只软软的爪子从背后抓住季雨的裤脚，攀着裤腿向上。季雨低头一看，肥胖的橘猫躺在他鞋子上，圆润的眼睛盯住他。
　　“这是什么意思？”季雨皱眉，“你的精神体不是先天的？”
　　苏素神秘地嘘了一声：“这个嘛，等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不过你得保证，不许生我的气。”
　　季雨掀掀眼皮，没空和他打哑谜，径直就往前走了。
　　高耸的门墙，刷得雪白的墙壁。
　　李寅轻轻一推，弑神者总部的大门应声打开，谁能想到传说中这个组织看上去冷冷清清，门外也没有人把手。
　　苏素看出季雨心中所想：“我们和联盟那群老古板不一样，比较崇尚自由，想去哪就去哪，而且工资照发不误。”
　　“所以在全世界煽风点火，到处作乱？”
　　苏素截下他的话茬，柔声道：“季雨，你对弑神者带着偏颇、歧义的印象都来自于十几年联盟给予的教育，你难道不想知道，脱离了世俗偏见后弑神者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吗？”
　　他抬手示意，“去吧，白老师已经等你很久了。”
　　大门内草坪修理干净，花朵和灌木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果不说，他甚至会怀疑这只是普通富人家里的别墅区。
　　再走进去是长廊，季雨正欲说什么，苏素等人脚下却停住了：“我先走了，帮你去收拾入住的东西，到时候在你的房间见。”
　　都不说房间在哪里他怎么去？季雨回头，发现这几人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推开沉重的门，阳光洒入室内，在粉尘间形成一道痕迹，季雨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试探性打量着房间里的景象。
　　大厅铺满了瓷砖，个个洁白无瑕，打扫的干干净净，两旁柱子乃至墙壁都被刷得雪白，看上去严肃又纯净。回想刚才走过的长廊，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位于茂密树林里，小山重叠，路途遥远，人迹罕至。建筑风格别具一格，粉刷和用料都尽可能选择了白色，如果季雨想的没错，这里只让人回忆起另一个建筑，白塔。
　　这座岛上的一树一花，一砖一瓦都像是仿造白塔建造的，甚至刚才他走过的长廊都还原的相当到位。
　　“你终于来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年轻，但是疲惫且饱经沧桑。
　　季雨顺着声音的来源投注入实现，一张凳子从大厅桌前转了过来，声音的主人缓缓抬起头。
　　“你好，我是白时。”


第75章 交锋
　　眼前的人穿着实验服，双手插兜，戴着细框眼镜，头发全黑，但是五官和身上其他地方完全不符。他的脸是垂暮之年老人才会有的脸，两颊凹陷，苹果肌下垂，眼尾皱纹满布，颚边往上的地方甚至徒然生了黑色的斑。
　　季雨还记得档案上白时的年龄只有三十一岁，但是眼前这个人光从脸看，至少六七十岁。
　　白时看他脸上露出惊讶，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吓到了吗？好久没见过外人了，不知道我现在又长成什么样了。”
　　这是什么话？季雨微微皱眉，心下不解，难道他不照镜子吗？
　　白时眺望远方片刻，目光满是沧桑，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坐吧，椅子在边上，可以自己拉出来，我身体不行就不多招待了。”
　　季雨按他说的做，果然在边上的角落里找到一把椅子，滑轮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他拉着凳子，一屁股坐在白时对面：“说吧，找我干什么。”
　　在这一路上他好像问了无数次“找我干什么”或者“你有什么目的”的问题，季雨暗暗腹诽，怎么被蒙在鼓里的永远是我自己。
　　白时一头黑头发，和年迈的五官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很突兀。他清清嗓子，开门见山道：“找你来自然是有求于你。”
　　季雨微微皱了皱眉：“你们弑神者求人都是用绑架的方式的？”
　　“那估计是我的下属们鲁莽了。”白时笑了笑，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苏素这个孩子向来就是这样，如果多有得罪，请你包涵。”
　　“在合作之前，我想向你表达一下我的诚意。”
　　季雨挑眉，有点吃惊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印象里，这种邪恶势力的反派不是刀疤脸黑社会大哥就是杀人不见血的笑面虎。
　　白时拉开抽屉，拿出一只u盘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些资料，你可以自己看看这十年来联盟到底做过什么。”
　　季雨不接：“我没什么兴趣。”
　　白时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处：“你不应该看了之后怒斥这十年受到的洗脑吗？联盟表面上维护和平，口口声声说清灭造反的组织，实际上虚伪至极。这张丑恶面孔就在你手边，自己打开看看吧。”
　　他声音平淡，但是话说的很难听，季雨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这个人很自私，贪生怕死，也没什么兴趣维护世界和平，你们和联盟谁输谁赢都与我无关。”
　　白时：“苏素说的果然没错，你和我想象的确实是很不一样。”
　　“什么？”季雨抬头。
　　“他说你没法用人生大道理或者钱权来打动。”白时说，“我当时不信，现在看来，只能拿性命来要挟你了。”
　　“……”季雨无语，兜兜转转大半天，他和手下那帮土匪有什么区别，“那你说说想让我干什么。”
　　白时的语气居然很诚恳：“季雨，加入我们吧，既然你有能力突破王斌的精神世界，就可以将他取而代之。”
　　季雨大脑疯狂转动，当时他和王斌在狱中对决，天知地知他知肖楠知，为什么弑神者也会知道？
　　白时察觉了他的诧异：“是的，你的事情我确实都清楚。”
　　季雨微微一笑，也不遮掩：“取而代之自己的老师？师兄，你可真是野心勃勃。”
　　此话一出，白时的神色徒然暗了下来：“师兄？他收你了？”他原本的气定神闲刹那转化为些些的难以置信，眼尾褶皱缩了起来，“他居然还愿意收徒？”
　　转眼之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前倾的身体回正。
　　季雨蹙眉，弑神者这是接受消息有延迟吗，一会什么都知道，一会又都不知道了。
　　奇奇怪怪的。
　　季雨嗯了一声，观察白时的表情：“所以我不会杀王斌的。”
　　白时脸上古怪：“谁要你帮我杀王斌的？我只是需要突破他的精神世界，侵入联盟中央枢脑，拿到一张小芯片而已。”
　　“就这样？”季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弑神者的诉求只是从联盟里偷个东西？
　　“就是这样。”白时说，“但你别小看了这件事，这张芯片荟萃了我的心血，也是弑神者几代人的努力。它很小，但是可以扭转人类的未来。”
　　“人类的未来和我无关。”季雨冷淡，“我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白时：“难道你不好奇吗？白塔地下基地发生了什么，暗场又是怎么运作的。你和苏素玩的那场21点我看了，你很聪明，我也很欣赏你，我们才能共流之后可以发挥最大的左右，足以颠覆整个地球。”
　　这个垂死的老人话说的含蓄，声音也轻，为人就像一片暮春的叶，放佛下一刻就会消散，但他眼神熠熠，散发着狂热，足以有撕碎人的力度。季雨细细打量了一会，突然就想起了苏素，觉得这两个人还蛮像的。
　　他们都是疯子。
　　白塔的地下基地、频发的哨兵向导伤人事件、改造人类计划、诡谲的轮船……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白时要求取回的芯片积攒了人类进化改造的绝密信息，事情有关“进化”这种药剂，而且除此之外，联盟拿到的并不是全部。
　　这也是为什么数年来联盟与弑神者间战火频发，互不斩草除根。
　　——因为他们在互相忌惮。
　　白时以为他的沉默是在思考，说完喘了片刻，声音嘶哑若坏了的旧提琴，听起来是卧床不起的暮年老人。
　　他看上去很疲惫，捏捏眉心，用剩余的力气支撑着自己说：“听苏素说，你已经是联盟一级通告逃犯了，留不留在弑神者不是你可以选择的，而是你现在必须寻求庇护。”
　　季雨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新闻了。常年戴在手上的终端早就被取下，他不习惯地摸了摸手腕，露出一丝苦笑。
　　见到他坚硬的外壳被撬开一道口子，白时的眼神又由刚转柔，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都很需要你。加入我们吧，你会发现这里的美妙，金钱，权力，自由，欲望……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既然已经我们是联盟内定的卧底了，那就大大方方地攻进去吧，把那些狂妄自大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他珍重地伸出手：“季雨，合作愉快。”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季雨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不置可否地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自顾自说：“走了。”
　　背后的白时手还停留在原处，他的掌纹很深，皮肉松弛，与档案里的三十一岁毫无瓜葛。他正要说什么，却咳了起来，苟延残喘的风箱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喑哑又可怕。
　　纵使这里被打扫的很干净，但透过阳光，季雨肉眼可见灰尘落下的影子，心中滑过一丝怜悯。他即怜悯白时位高权重，但是需要守着这个仿造的“白塔”孤独终老，又可怜自己无家可归。
　　等等，白塔？
　　白时被联盟培养数十年，又不在白塔长大，为什么要在这座岛上还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塔？
　　疑云在心中越来越大，季雨脚步一顿，指尖刚触及门把手却停住了。
　　突然间，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
　　危险。
　　向导的本能让他侧身躲避，继而回击。
　　眼看着背后的人手上一松，错过了攻击自己肩膀的最佳时机，季雨正欲出拳，却在雾气中骤然软倒下去。
　　晕眩感占据大脑，睡衣紧接着袭来，一抹白色晃过，他再控制不住，最终闭上双眼。
　　白时幽幽叹了口气：“真是嘴硬啊。”
　　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在白时眼神的示意下把人抬走了。
　　“让苏素陪你好好玩玩吧。”白时把喷雾收回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第76章 秘语
　　再睁开眼，季雨率先看到的就是苏素的脸。
　　“醒啦？”
　　苏素两手托腮，脸上笑盈盈的。
　　大脑像注入了致幻剂，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他艰难地掀开被子，尝试从床上坐起来。洁白的床品下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思绪也慢了几分。
　　“你们……给我闻了什么。”季雨看向苏素。
　　苏素从床头抓过一个苹果，抽出一把水果刀：“对身体没什么伤害的药。不用担心，他只是想让你乖乖听话罢了。”光亮刀脊贴着苹果转了几圈，光裸苹果露出淡黄色的肉，苏素侧边砍下一块，递到季雨嘴边。
　　季雨摇摇头：“这是哪里？”
　　苏素把苹果块扔到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你的房间啊，喜欢吗？我亲手布置的。”
　　总体房间呈米色，实木的床头，温馨可爱。季雨打量片刻：“你刻意还原成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他叹了口气，转向苏素，“苏素，你这是干什么。”
　　苏素装傻：“怎么，这样不好吗？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住在一起，约人打牌，我还新学了做饭，以后可以做给你吃……”
　　“不用。”季雨一口回绝，“放我出去，然后告诉我……”
　　就在这时，苏素突然捂住了他的嘴，亮亮的眼睛微微动了下，逐渐变得意味深长，继而小幅度地转了转头。季雨不太习惯他露出属于“狐狸”的表情，身体靠后，正要说什么，却看到苏素打了个手势。
　　那是扑克中常用的动作，示意暂停游戏。
　　他想表达什么？
　　苏素放下手：“出不出去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说，你想游泳还是钓鱼？我记得你最喜欢海了。”
　　他在被子里隐蔽地拉过胳膊，季雨感知着手臂上的触感。
　　四个字，他在写“监视、监听”。
　　“都不想。”季雨蹙眉说道。他翻下苏素的手，写道，白时？
　　苏素敲敲他的指尖，这是他们惯有的动作，意思是没错。
　　他嘴上撒娇般说了一堆废话，季雨捡三两句回复，听起来冷冷淡淡的，两个人手上动作却不停。
　　没多久，苏素像是自讨没趣般的停下了，就这么坐在床边，季雨则是靠在塌上，眼神没有看他。
　　显示屏前，白时双手抱臂，半个人陷在沙发里，看着他们，眼皮掀了掀。
　　“进来。”他说。
　　黑暗的房间开了道门缝，一束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影影绰绰地映出斑驳的墙，但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空无一人。
　　白时像是习惯了这个场面，也不回头，自顾自说：“听话。”
　　地面上渐渐出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仔细看会发现是某种猫科类留下的痕迹，但尺寸又接近老虎。白时平板无波的嘴角勾起细小的弧度，他随手摸摸身侧一个脑袋，关了显示屏起身。
　　季雨的心情很不爽。
　　“如果你要我帮你，你至少要要告诉我发什么了什么。”
　　苏素手指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写道，“抱歉，季雨，如果你得知真相后可能会有危险，作为朋友，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
　　季雨用力扳过他的手，“你有把我当成朋友过吗？”
　　苏素静了，眼神沉沉地看向他，继而写下很长一段话，“季雨，我都是为了你好，或者说为了我们好。”
　　他们之间简直是无效交流，季雨看着他一笔一划，回复道，“抱歉，狐狸，我不能相信你，但我们的交易始终有效，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是时候该兑现诺言了。”
　　苏素摁着他的力度重了几分，“肖楠就真的这么重要？”
　　季雨眼中露出笑意，敲敲他的指尖。
　　直到暴风雨在苏素眼中开始酝酿时，季雨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半起身，单膝跪在床上，压出一道弧度。左手撑在季雨胯边，右手捏住他的下巴，借着高了一个头的趋势突然说道：“你不愿意相信我，我也如你所愿。你的向导能力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交易作废。”
　　“等等！”季雨猛然抓住他的手，“还有你答应过的……”
　　“啪”，清脆的一声在卧室内响起，苏素打开他的手，季雨手背迅速转红。
　　“我就是言而无信。”苏素单手在他脸上揉捏片刻，直至厌恶爬上季雨的双眼。他沉迷似的看了琥珀色的眼睛两分钟，“你好自为之吧。”
　　苏素一个翻身下来，留下季雨半张着唇靠在床头。他打开门，背对着季雨，从桌上随手拿了个摆件：“看。”
　　弧线闪光，可怜的陶瓷小兔子被他丢了出去，却在被通过门的瞬间变成粉末，噗噗落下。
　　“别想溜出去。”苏素转过身，威胁他，“这里没有窗，砸墙也没有用，旁边都是房间，如果你要强行从门溜出去，下场只会和这只兔子一样。”
　　说完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吹了个口哨，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晚上见，我会来给你送饭的。”
　　“等等，苏素……！”季雨一掀被子，却只看见苏素插兜的背景。
　　他丧气地坐在床边，恢复向导能力又有什么用，这次是真的被绑架了，还是被自己多年的好友挟持。
　　C1，训练场。
　　“你们的力气只有这么点吗。”啪地一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痛呼。年轻的哨兵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背在背后，身上背着包，负重几十斤。
　　初冬，哨兵们穿着短袖，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上汇聚成小摊，衣服被浸成深色。挨训的人腿上挨了一下，此刻打着颤。
　　肖楠站在一列列人群最前方，手上拿了一条长鞭，踱步打量着这些年轻的哨兵。他穿戴整齐，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收入帽子里，背挺得板正。
　　又是一声清脆鞭响，一个哨兵再坚持不住，双膝跪在地上，指尖都在颤抖。
　　肖楠眼神很淡：“自觉去领罚。““……是，肖队。”哨兵艰难地说道。
　　“老大，老大！”
　　安静的训练场中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肖楠蹙眉回头，亚历克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缓了两口气才要说话。
　　肖楠随手放了鞭向他走过去：“你的伤养好了？没好就不要乱跑。”
　　满场子的新哨兵苗子目光炯炯，看着大块头低下头，摆摆手：“……不是，老大，之前你说的定位器有线索了，定位显示在……”
　　“过去说。”肖楠开口打断他。
　　亚历克斯这才看到满场的景象，众人皆寂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好奇。
　　“……”目光投注到肖楠手里的鞭子上，亚历克斯像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寒颤，“是，老大。”
　　看着两个人走远了，单手撑在地上的哨兵们才面面相觑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个C16来的魔鬼首席终于被叫走了。
　　“那边给我发了简讯说定位器已经有显示了。”离开注目礼，亚历克斯才继续，“定位就在某片公海，距离G11有点距离，地图上没有具体显示，常年也不受联盟管理。”
　　肖楠点点头：“可以，后天就出发吧。”
　　亚历克斯面露难堪：“老大，可是C1这里……”
　　“我都会处理好的。”两个人脚步停在训练场边缘，肖楠说道，“再给我几时间，C区这里的调查我会全部结束，到时候我亲自去。”
　　“老大，可是你的伤……”亚历克斯欲言又止。
　　肖楠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手套，“我的伤已经好差不多了，倒是你，你伤没好就别去了。”
　　上下级制度分明，亚历克斯恨他双标，反复掂量了一下，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大，我们在G11损失不小，我也是哨兵，也想以牙还牙，把这个教训反还给弑神者。”他强调道，“多我一个只会对行动更有利。“肖楠不为所动，摘掉手套后开始擦拭自己的刀：“你别去了。”
　　“老大！”
　　亚历克斯声音骤然变大，这次透过半个训练场，隔着老远再次引起哨兵们的注目礼。
　　他的脸上爬上复杂的情绪，声音继而轻了下来。
　　“老大，艾米利亚的仇，我也想亲自替她报。”
　　“不需要。”肖楠头也不回地走入更衣室，“我说过了，你不许去。”
　　眼见着肖楠的背影没入黑暗，更衣室门滑动关闭，亚历克斯狠狠地踢了一脚铁皮箱。
　　“操！”他十指收紧，用力握紧拳头。


第77章 真相
　　季雨度过了非常无聊的七天。
　　白时很有耐心，没有来找他，只是让苏素每天慢慢磨着他。这几天季雨都躺在床上，起床吃饭，和前来送餐的苏素理论，最后两人耗尽所有耐心，以谈不到一起结束对话。
　　说得越多，苏素的心情也越来越阴晴不定，甚至有一次当着他的面砸了晚饭。滚烫的热汤浇在苏素身上，皮肤转眼变得鲜红，但他浑然不觉。
　　他们之间的话头总是从季雨问“你为弑神者卖命的动机”开始，到“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最后苏素烦了，开始翻来覆去答的是与你无关，最后干脆说关你屁事。
　　直到苏素某天晚上临走之前莫名其妙地突然说了声“你等着”。
　　第八天，苏素带来了一个小玩具，美其名曰说是本部研发的高级终端，可以让他放松放松。季雨被关了几天也闷了，戴上后没多久，放任自己的精神力沉入其中。
　　苏素看着他靠在沙发，在一旁弯了弯眼，拿出同样大小的装置戴在头上，走到季雨旁边坐下。
　　大脑连接网络，浑厚的精神力畅通无阻的在虚拟世界中航行，季雨站在中央，随心一动，随着精神丝扩张，脑内幻化出五彩斑斓的世界。
　　走过喧嚣的街道，他随手拿起一个街边小摊的糖葫芦，打量半天，问老板：“多少钱？”
　　“想吃就随便拿，看你长得好看，不要钱。”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乐呵呵地摆摆手，挺着啤酒肚，看上去眉目慈祥。
　　季雨咬了一口直皱鼻子，酸的，而且太酸了，那股酸味不掺甜，和联盟终端模拟出的味道不同，冲的人口水分泌，喉头发紧。
　　季雨艰难地咽下去，苦了张脸：“……谢谢你啊，老板，这么酸怪不得不要钱。”
　　老板听了这话却稀奇了：“糖葫芦不就是酸的吗？后生仔，你没吃过？”
　　还真是没有，季雨张嘴轻轻咬了层糖皮：“没吃过，但在别的终端里模拟过，那时候尝到的味道很甜很甜。”
　　“糖葫芦不一定都是甜的，看来其他终端骗了你。”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偶尔还是要尝尝真实的味道才好做决定。”
　　季雨听了这话顿时兴意阑珊，随手扔了糖葫芦转身走了。
　　“哎你等等。”老板从摊子后面绕了出来，抓住他，“怎么说走就走啊？”
　　手中的糖葫芦还没落地就全部消散了，原本热闹的小摊四散，最终只剩下季雨和那个中年老板站在原地。
　　他突然说：“不是你说不用给钱的吗？”
　　老板语塞：“……也是。”
　　季雨掀掀眼皮，插着口袋打了个哈欠：“行了，苏素，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话音未落，原本中年男人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得颀长，五官逐渐立体，褶皱消失，皮肤转白，乐悠悠的表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苏素，“你到底想怎么样？”
　　季雨：“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每天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我洗脑，你不厌吗？”
　　“不。”苏素换了副温顺的面孔无辜可怜，“我这不是怕你无聊吗……”
　　“那就放我出去。”季雨置若罔闻。
　　可怜巴巴褪去，苏素瞬间变脸，一口否定，“不可能，除了这个要求你什么都能提。”
　　那不就得了。
　　每次他们两个聊天，弯弯绕绕最后都会截止于这一点，最后不欢而散。
　　季雨踢踢脚下的石子：“连夜制造出这个终端，特地和我在这里见面，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是要特意避开白时的？”
　　听到他这么说，苏素惊讶：“你都知道？”
　　季雨嗯了一声，抬眼：“从进来一开始就知道，细节做的很不错，但还是太假了。至少在没有吃药的情况下，我的精神力还是在你之上的。”
　　苏素自嘲般笑笑：“也是，都忘了你已经恢复精神力了。”
　　话说完没过片刻，道路突然开始在虚幻世界中铺展，柏油马路宽而长，巨大的梧桐伫立于街道两旁，草木茂盛，枝叶浓密，部分已经泛了黄，更有甚者片片落下，掉到季雨的肩头。
　　季雨拿下肩膀上的落叶，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真没想到，你居然可以把学校还原的这么真实，我以为你都忘了。”
　　眼前的场景正是他和苏素读了四年的C1首都大学。
　　“不会。”苏素否决，随手一拉，虚空中出现两把折叠椅，他就着落叶在树下坐下，还顺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吧，你当时不是一直想在学校梧桐树下看书吗。”
　　“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有话直说，别耽误时间。”季雨蹙眉。
　　“等等。”在季雨的目光下，苏素伸手触上他的脸，季雨本能地往后靠，但苏素微微一动，挪开手掌，摘走他脸上一簇绒毛。
　　“真好看。”苏素由衷地赞叹。
　　那双眼睛如琥珀，澄澈而透亮，是向导全脸的点睛之笔，但曾经两人相处时装满的嬉笑怒骂消失，只装载厌恶和不解。
　　苏素无奈地偏偏头，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季雨再躲，他转而又要摸红润的唇，“再躲我就亲上来了。”
　　季雨感觉有点反胃，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该从哪里说起呢……”他望着泛黄的叶片，陷入沉思。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大多是类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你很幸运，能攀上肖楠、逃出白塔，坐拥养父母的宠爱，又收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嗤笑，“但我就不一样了。”
　　他话说的很难听，季雨直皱眉：“够了，我和肖楠不是你想的这样。”
　　“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还想着他？”苏素突然转过身，以极近的距离贴着他，“他有什么好的？
　　值得你掏心掏肺，趴在他身下雌伏，做一条狗让他——”比季雨回复的更快的是他的拳头。
　　拳风扫过眼前，以极快速度直直砸向苏素门面，骨骼与骨骼撞击的声音响在静谧环境中，听得令人头皮发麻，这一拳很恨，直接让苏素折叠椅散了支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地上的人，冷冰冰说道：“别拿你肮脏的思想为非作歹。”
　　苏素鼻血直接流到衣服上，很惨，但嘴上不停：“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喜欢什么姿势，肖楠时间有多长？刚才的糖葫芦不错，塞到下面想试试吗……”
　　话音未落，季雨又补了一拳。这下苏素的鼻梁彻底折了，鲜血淋漓，奄奄一息，他活动活动手腕：“如果你不想在现实中也被我这么打，现在最好闭上你的嘴。”
　　苏素像个疯子一样骤然爆发出大笑，声音嘶哑，良久，他伸出手臂，常年在实验室不晒太阳，导致皮肤有些偏白，沾了血更是触目惊心。
　　苏素跳跃的思维就像个疯子：“你能想象吗？从研发进化I到进化V，我被打了无数次的药，直到身体被试出抗药性，白时告诉我，我没用啦。”
　　季雨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苏素发出嗬嗬的笑声，对他的反应看起来很满意，躺在地上，垂眸说。
　　“你们这种天资好的哨兵向导当然不知道，我被白时收养后，在白塔地下基地长大，天生就被用于人体实验。季雨，我看了你很多次，见证着你一点点长大，你知道我在地下抓着铁栏杆时什么心情吗？”
　　季雨难以回答，苏素随手拈了片地上的落叶：“只有每个月你们小假的半夜，看守人员才会喝酒后松懈下来，那时候我就像一只下水道佝偻着的老鼠，一点一点，沿着洞爬出来，看一眼月亮……”
　　咔一声，梧桐叶在他手中被撕碎了，他轻轻喘气，眼中浮起愤怒、不甘。
　　“你知道我第一次爬出去看到了什么吗？”
　　“你在和肖楠接吻，他还伸了舌头，口水丝拉得老长，你眼尾都是红色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他抱着你，力度很大，把你的衣服都揉乱了，我想如果是我一定不会这么粗暴地欺负你。可是那天我只能趴着，眼睁睁看着他……”
　　“——够了！”季雨压低声音吼道。
　　五指猛然收紧，再张开，他花了好一会时间才平复心情，不被苏素激怒。
　　“我们是来谈判的，过去的事别说了，我没心情听你讲故事。”
　　“不。”苏素暗沉沉地看向他，“怎么就是讲故事呢？永远都没有过去啊。”
　　“你的时间被停留在七年前的夏天，我也一样。知道我为什么能站上这个位置吗？我那天在白塔杀了上百个孩子，从弑神者培养的后代中脱颖而出，被白时亲自选中。”
　　“那些像菟丝花一样被养大在温室里的孩子，没经历过战争，我轻轻一碰，就碎啦，火一烧，还只会惨叫，真可怜啊。”
　　七年前。
　　季雨被这三个字徒然一惊，剧痛爬上大脑，连手指都在颤抖。
　　苏素说的没错，他梦里都在反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这么多年了始终都没有走出去。与其说是时间在白塔被暂停了，不如说季雨不断在悔恨、自恼，拼尽一切想要逆转当时的结局。
　　苏素这一番话重新点燃了他心底追查多年的火苗，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在心中缓缓浮现。
　　季雨蹲下，心脏狂跳，琥珀色瞳孔盯着苏素盖上鲜血的双眼，以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冷静问道：“那天晚上，那个向导是你吗？”
　　苏素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纯真无邪，但掺杂了鲜血显得可怖又残忍。
　　“是啊，我还特地放了你一命呢，你应该谢谢我。”


第78章 对峙
　　地上的苏素还在笑，而且笑意渐盛，越来越多的血沫混合唾液流下，从他口中溢出，浸湿发梢，整个人诡异又疯癫。
　　季雨侧开头，眼中闪过痛色，心如被刀片片割落，思绪还停留在这个虚拟世界，但灵魂却飘散了，连呼吸都困难。
　　“不过肖楠命也很大，居然最后还活着，如果当初能想到你现在还这么魂不守舍，我应该绕回去给他补上一刀……”苏素嘴里还是不停。
　　“季雨，你后悔吗？如果不去找肖楠，不帮他做精神疏导，不回到C区，你平静幸福的生活可以维持一辈子，我们也还是最好的朋友。但这一切因为肖楠都变了，你现在是联盟一级逃犯，不知道叔叔阿姨在显示屏里看到通缉令心情如何呢？”
　　“哈哈哈哈……！”他又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大声了，“还有肖楠，现在最恨你的人应该是他吧，背叛者亲手布置了陷阱，让他死了下属又受了重伤，真可怜啊，输的好惨！”
　　听到这里，季雨目光紧紧盯着他，扬起手，用力狠狠补上一拳。
　　“操你妈。”他说。
　　声音戛然而止，躺在地上的人不动了，带血的身影如碎片开始消失，幻化为细细密密的数据。
　　梧桐还在落，黄色叶片慢慢凋零，逐渐掩盖了苏素刚才躺的地方，将C1首都大学的街道全部铺满，景色充满衰败的浪漫之意。
　　七年了，害自己失去精神力、与肖楠两相分隔的罪魁祸首终于被他找到了，但犯人是在一起生活了数年的好友。
　　他得知了真相，也满盘皆输，如今肉体被囚禁在房间里，连刚刚恢复完好的精神力都走不出这个小岛。
　　昔日繁华的街道苍凉，季雨直起身，独自站在道路中央，一时间心如刀绞。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自己走不出这个房间，但为什么苏素就可以成功出去？
　　回想苏素扔出小兔子摆件，大摇大摆走出房间的样子，疑惑逐渐涌上季雨心头。
　　正思考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季雨一怔，发现身边站着一只巨大的凤凰，恩底弥翁垂着头，歪歪脑袋，温柔地看向他，以宽厚的羽翼庇护着季雨后背，眼底很平静。
　　季雨摸摸它的头，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
　　“咳咳咳……！”
　　苏素率先摘下终端护镜，抓着沙发扶手咳得天荒地暗，他随手取过一张纸巾，捂着嘴吐出一口血，鲜红的血迹把纸巾染上色，他团起纸巾，随手扔了。
　　季雨恢复后精神力比他想象中还强，看来还是能用软不能用硬。在终端里揍人连精神力都用上了，真有这么生气吗？
　　苏素回想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对话，觉得自己说的没什么毛病，还是季雨气他气得更多一点。
　　没过多久，对面的季雨一把扯下终端，嘴唇上下动了动：“……算你命大。”
　　“怎么，刚才是想在终端里杀了我吗？”
　　苏素好整以暇的笑笑，“要知道在我设计的终端里面，做什么都是百分百还原的，痛觉在我身上一分不差，你该消气了吧。”他眨眨眼，“不过做其他事情也是一样哦，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还不用洗床单……”
　　见季雨抬手，他缩缩脖子，假装很畏惧的样子：“别生气了，我都和你坦白了，当初也是迫不得已嘛。”
　　他放软声音，双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坐着：“我也是被迫的，不然现在又怎么会想…呢？”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季雨也笑了：“可以，你说你是被迫，我也相信你。”
　　“真的吗？”苏素惊喜地出声，眼睛都亮了，但又不相信他的话，“那你愿意原谅我吗？我们以后还可以像大学时候住在一起，一起打牌，溜出去玩……”
　　“可以啊。”季雨轻轻地说道。他站起身，活动活动脖颈和手腕，沉沉说道，“只要你还有命活到那时候。”
　　苏素眼中的喜悦瞬间退下，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等等，季雨，你听我说……”
　　季雨拎住他的领子，抬拳正欲狠狠砸下。
　　拳风擦过耳畔，苏素飞速侧过脑袋，手腕灵巧一动，以四两拨千斤的柔劲移开季雨的腕子，看上去没有用多大力，但季雨的手却动弹不得。
　　刹那间，季雨又回想起“狐狸”在C16地下暗场那一局对决——他整个人看上去体型瘦小，但出手招招皆致命，稳、准、狠，极其擅长柔道，可以把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能杀人夺货，是个不折不扣的嗜血打手。
　　苏素一边拉住季雨的手腕，一边尝试着把他压制在沙发上：“你冷静一下。”
　　季雨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的肩膀和右臂受制，肖楠教的格斗课知识重新浮上大脑，左腿一扫，苏素反应敏捷地后退一步，但紧接着季雨的右腿跟上，苏素来不及反应，重心瞬间就被带得不稳。
　　局面逆转，苏素眼中一沉：“厉害了不少，肖楠教你的？”
　　他没有扶什么地方，以极其诡异的姿态直接起身，柔韧性非常好。
　　苏素又重新凑近季雨耳边，舔了一下他的耳垂，眯起双眼，“不过在我面前还差了点。”
　　季雨被刺激得浑身一个激灵，一巴掌直接冲苏素脸上拍去。苏素正有准备，轻轻松松接住，挑衅般地看向他。
　　预想之中被激怒的表情没有出现，季雨笑笑，促使精神力长驱直入：“原始动物打架才只用四肢。”
　　两次被精神撞击，刚才吐过血的苏素再受不住，身型不稳，脑袋嗡嗡作响。
　　“真是长本事了。”他咬牙切齿，从怀中一个眼熟的小盒子，季雨正欲阻止，苏素却硬生生直接把药片咽了下去。
　　糟糕！
　　一股不输给他的精神力在狭小的空间升起、膨胀，和季雨的精神领域形成对峙之势，把局面重新扳回天平，季雨发丝无风吹散，精神丝瞬间汇聚成巨大的武器，迎着苏素打了上去。
　　刚吃了药的苏素双眼微微泛红，嗜血和兴奋之色爬上双眼，表情有几分扭曲，不由得让季雨想到他另一重身份——狐狸。
　　苏素搓搓手，骨骼发出声响，威胁般地说道：“本来不想这样的，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季雨嘴角勾起一道弧度，手掌停在半空，感受自己的精神力前所未有的壮大。他发出叹息，掌控力量的感觉确实是不错，怪不得这么多人都趋之若鹜。
　　“嘭！！！”
　　巨大的撞击声在房间响起，床和桌子直接被掀翻了，两股精神力对峙，以不可逾越的仗势对抗着对方，轰然巨响后粉尘扬起，两个人相隔三米，看上去都有点狼狈。
　　季雨的精神壁垒重新分解构筑，形成坚不可摧的墙，抵御着敌人，就在这时，苏素微微一笑，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季雨脊背，还没回头的瞬间，他的精神世界和现实同时攻入两股精神力。
　　他居然把核心的精神力强行拆解成两部分！
　　“你……”季雨瞳孔微缩，眼眸中倒映出苏素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单手抬起，食指和大拇指一打，驱动精神力进攻，做了个前向弹射的动作。
　　“毕竟都用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你小看了呢？”
　　瞬息之间，狂风骤雨排山倒海般袭来！
　　季雨的大脑痛感叠起，精神壁垒如同被千刀万剐，在精神世界中，苏素的精神力源源不断攻来，疯狂撞击着新生又顽强的壁垒。
　　现实，精神丝分为六股，分别限制住季雨的脖颈、双手双脚，他正要挣扎，手臂和脖子上的力度却越收越紧。
　　苏素好心提醒：“别乱动了，小心被勒死。”
　　季雨闻言停了下来，顿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苏素。
　　就在这时，最后一股精神丝沿着他的衣摆滑入腰际，撩起薄薄的衣服，旖旎抚摸着腰侧弧度。洁白细腻的肌肤露出，季雨被精神丝刺激地浑身一颤，头倏然抬起，死死盯着苏素。
　　苏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尾泛红，瞳孔附上一层薄雾，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犹记得七年前的夏天，他爬出洞穴，跌跌撞撞匍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在某处隐蔽的角落瞥见一对相拥的身影。
　　浅棕色头发的男孩五官淡，但是生得极其出挑，他的眼瞳透而亮，表情拒人的同时却又勾人，光是站在树下，就像副画一样漂亮。
　　苏素认得他，每周日下午这个人总是独自在白塔长廊散步，不下雨的时候，他透过排水的铁栏杆刚好能看到少年笔直的双腿。风吹过下衣摆，他的衬衫干净整洁，腰的弧度也好看，和自己瘦弱矮小、衬衫都洗到发白的样子截然不同。
　　黑发少年高他些许，两手紧紧扣在腰际上，直接把人往怀里带。
　　就着脏污的泥土，苏素看到两个人嘴唇相贴，上下开合，舌头长驱直入，扫荡着每个角落，情动气息蔓延在幽林。
　　粽发男孩闭起双眼，摩擦蹂躏，任由对方索取，最终，在双唇分离时，一道银丝拉过，印的泛红的唇角水光一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了，颤悠悠的，眼尾偏红，似乎还带着温度。
　　“苏素——快下来！来点人头了，要打药了！”
　　苏素听到后面传来响声，有人顶顶他的胯。他阴暗地扫了眼不远处的肖楠季雨，半是嫉恨半是不甘地钻入洞穴，重新回到地下。
　　凭什么。


第79章 选择
　　季雨很听话的没有乱动，没过多久，束着手脚的精神力弱了下来，松了不少，唯有背后那条还在大做文章。
　　他隐去眼中的情绪，以弱者姿态看向苏素，七天来第一次低头：“苏素——”叫声像是把苏素惊醒了，他眼中闪烁着阴霾，心情不佳：“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放开你。”
　　“好，我求你。”季雨答应的很快，膝盖一松，正要下跪，却被脚腕上的精神丝拉住了。
　　苏素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
　　他想走近，但又像是觉得有些不妥，用精神力把季雨向前拉了段距离。两人间隔咫尺，隔着一拳的距离，苏素可以看到季雨那副他辗转反侧数次的样子。
　　这是我的，被我征服了。
　　冲动和蓬发的快感涌上心头，苏素睫羽垂下，微微颤抖，指尖居然不敢触碰他的脸颊。
　　精神丝随主人而动，束缚放开了，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脚上，就在这时，季雨极其隐蔽地向门的地方看了一眼。
　　趁着苏素愣神，他骤然动了。
　　向导被压制捆绑的局面逆转，委求于人的神态消失，季雨在两秒之内径直向门口冲去。
　　苏素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
　　就在季雨推开大门，要触及门边时，苏素身体的条件反射远快于大脑。
　　一张卡片从他指尖滑出，擦着边，追上季雨的身影直直打向门口。
　　时间在这一瞬间延伸至很长，卡片与季雨同时出了这扇房间的门。
　　季雨接得稳稳当当，食指和中指一夹，翻过卡面，光滑牌底反射阳光，一道金灿灿的亮光闪过，露出黑白两色的牌面。
　　大头人物形象写实逼真，头发凌乱，半张脸埋葬在面具阴影下，半张脸露出一个极大弧度的微笑，画得极其狰狞，恶心又可怖，嘴角宛若淌血，扑克对角花体写着五个字母，Joker。
　　“真没想到是它。”
　　季雨举起牌面与自己齐平，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
　　苏素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正欲催促精神力抓住季雨，背后更大的冲击力袭来，天罗地网，不出片刻就把苏素控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他一开始没有抵抗是在背后悄悄布下了天罗地网！
　　季雨遗憾地摇摇头：“刚刚都提醒你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话音落下，苏素背后的精神丝幻化成锐利匕首，刀锋在他眼中逐渐放大，冲着胸膛刺了下去，一寸寸没入苏素的心脏，转眼之间，鲜血迸发，染红地毯。
　　“季雨——！！”血液飞渐，剧痛袭来，苏素双眼赤红，不受控制地发疯大吼。
　　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占据整个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画面从眼前闪过，那是他贫瘠短暂又充满恨意的一生。
　　眼前的景象如碎片剥落，世界开始崩塌。
　　“……！！”
　　尘埃落定，苏素躺在地上喘气，胸膛不住上下起伏，整个人惊魂未定。
　　时间倒退回原点，他还躺在C1首都大学的街道上，周围梧桐叶飘落，泛黄的叶片把他堆了起来，下课铃打响，把濒死的苏素彻底唤醒了。
　　苏素下意识摸向胸口，感受身体的完好，结果摸了一手鼻血。
　　刀尖没入胸口的冰凉，撕心裂肺的疼痛……刚才的触感太真实了，甚至让他怀疑已经死过一次。
　　旁边一只脚踢了踢他，苏素随着鞋子的主人向上望去，看到了季雨的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可是你教我的。”
　　他们从开始精神力就停留在终端里，自始至终都没醒过，季雨营造出一个真实的世界，以自己做饵，引诱苏素上钩。
　　果不其然，苏素没有察觉，还被他顺利套出了离开卧室的方法。
　　“……你是故意的。”苏素声音嘶哑，“你知道我不忍心看到你去送死，会救你，也知道在虚拟终端中就算我不救你也不会死。”
　　“嗯，大不了我死一次。”季雨蹲下，“你设计的终端里面做什么都是百分百还原的，痛觉一分不差，我想干什么干什么，谢谢你刚才给我的灵感。”
　　“你……！”苏素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季雨闭了闭眼睛，掩去一抹痛色：“作为朋友，我很感谢苏素出现过，但站在你作为‘狐狸’的立场上，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了，记住我不欠你什么，以后两清了。”
　　“为什么……”苏素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应该愤怒，应该嫉妒应该怨恨应该不甘，应该一辈子向我索取无度地复仇，而不是轻飘飘落下一句“以后两清了”，然后转身离开。
　　季雨睫毛落下，眼中对他落下怜悯：“狐狸，因为我不是你。”
　　他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过分的偏执和疯狂。七年为人生画上一道分界线，苏素变了，肖楠也变了，但当初那个琥珀瞳色的少年在经历大火之后，心境依旧站在原地。
　　十八岁的初秋，季雨被收养，在充满爱意的养父母家里长大，他享受自己的大学时光，热爱一份薪资微薄但是有意义的工作，也喜欢饱经战火与离别土地的一花一木。
　　他不会流连于逝去的人或事，不会纠结于权势钱财，火灾一别，被打倒后自始至终都在努力向前走，以自己的姿态去对待生活。
　　哪怕只是E级向导，他也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这就是季雨，他是有时节的雨，可以挥洒自如，也可以电闪雷鸣，但是从不会为任何人而下。
　　季雨似乎想拍拍苏素的脸，但是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不过在此之前，你提醒我了，我确实有点事还要做。”
　　季雨把精神力附着在拳头上，在苏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拎起衣领狠狠给了他几拳。
　　“这下才是什么都不欠了。”季雨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苏素，起身。
　　C1首都大学梧桐雨下得恣意，慢慢掩盖住了街道上淌血的身影，埋葬掉他们的过去。下课铃早就停了，季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靠着斑驳的树干看着学生们下课。
　　不远处，一个棕发身影抱着书，抢过身边人手里的东西：“苏素，我就一支笔，你上课又不带笔！”
　　还在上大学的苏素眼波流转，可怜兮兮的，以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说道：“我这不是忘了吗……”
　　“苏素你好恶心……”旁边的室友起哄，“一学期忘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就是故意不带要用季雨的吧！”
　　苏素否认：“那昨天他看新闻到半夜，今天上课还问我借电脑！”
　　季雨被戳破“大半夜不睡觉看肖楠”这个事实，轻咳一声，撞撞苏素的肩膀，刻意转移话题：“看，学校的梧桐大道开始落叶了。”
　　大学生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纷纷被远处景象吸引了视线，一片人打开终端开始拍照。
　　隔着很远，季雨和几年前的自己对上视线，随后又移开目光。
　　都过去了。
　　现实。
　　“咳咳咳咳咳……！”苏素还没摘下终端就呕出一大片血，“咳咳！”
　　虽然终于回到了现实，但季雨刚才那几拳都用了精神力，可不是闹着玩的。苏素感觉自己大脑胀痛，腹部和脸颊火烧一般地疼，太阳穴都对内施加着压力。
　　对面，季雨摘下终端，盯着苏素的样子看了三秒，起身从他怀中摸出小王扑克，转身离开：“走了。”
　　“等等！”瘫在沙发上的苏素还在吐血，手上艰难地取下终端，“季雨，别忘了临走前肖楠说过的……”
　　季雨脚下一顿，把牌收入怀中，不回头地向门口走去。
　　“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苏素嘶哑地吼道，“他有什么好的……从一开始就怀疑你，我们知道的事都比你多……你真的以为，你们之间那种可笑的感情叫爱情吗。”
　　季雨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至少我和你之间不是。”
　　苏素上半身被鲜血全部染红，看上去极其吓人，听了这句话他爆发出临死猛兽般的嘶吼，沉闷又可怖：“你知道吗，你穿回来的那件衣服被他亲手装上了定位装置。”
　　“那是他送给你的吧？”他表情沉沉，抬起头，死死盯住季雨。
　　“这种定位装置只会出现在囚服上，是联盟追捕死刑犯的最高手笔。白时不知道，我当时没有拆掉，也不打算拆掉，这几天原本想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是现在跟我走，我有办法带你离开，二是被联盟带回去折磨审问。”
　　“季雨，和我走吧。”
　　晦暗的光影之下，季雨以几乎要揉碎的力度攥着那张扑克，逆着光在门口给他留下一道目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间，门外的走廊警铃大作，暗黄色顶灯的光旋转，转红，声音拉得极其长。弑神者静谧的小岛被刺耳声音完全覆盖，红光落下，提醒着岛上的人有外敌入侵。
　　“再见，苏素。”刺耳声中，他说。
　　那半张脸倒映在红光下，没有丝毫留恋。苏素难以置信望向季雨，看着他离开了。


第80章 蓄势
　　“滴滴滴——”警报声中，季雨脸色前所未有的沉着。
　　他脚步不停，身子贴着墙侧，走得又稳又快，大脑中一边规划着出逃的路线，一边思考着刚才苏素说的话。
　　那件西装的衬衫被肖楠亲手装上了定位装置。向导的思绪被翻阅，回想起自己手摸过那件衣服的触感。
　　衬衫的布料柔软崭新，衣领和背后也是干干净净，如果要动手，只有一个可能……
　　胸口的纽扣。
　　肖楠意味深长的眼神再次浮现，宛若追捕猎物，志在必得，但季雨的精神力不可遏制地开始想他，想指尖的温度，想肌肤摩擦的狎昵，还有水乳交融时食味不知的感受。
　　想到这里，他从尾椎骨开始的半个身子都是麻的。
　　季雨摇摇头，抛开这些有的没的，暗骂一句自己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灯光之下，他藏在最晦暗的角落，走的快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就像一只猫般敏捷。
　　房间过道很长，门全部紧闭，他走了将近十分钟才从最里面出来。
　　走到一个转角，季雨正要转身，却在嘈杂警报声中听到衣物细细摩擦的声音，向导的直觉瞬间本能反应危险，两秒之间，他侧身卡进墙壁的某个装修凹槽内。
　　“怎么样……”一个声音气喘吁吁的。
　　季雨认出另一个回答的声音是李寅，他听起来很冷静：“没事，一切都如计划进行，他们都被卡在上岛森林那里，应该会花点时间。”
　　对方说：“那就好，苏素和那个小子呢？白哥让我去看一眼。”
　　“我帮你去看看吧。”李寅说，“你先去休息。”
　　对方笑了起来，拍拍李寅的肩膀：“还是你靠谱！”说完就扭头走了。
　　什么意思？季雨大脑思绪万千，一时收不住。为什么李寅说一切都如计划进行？苏素前几分钟刚说白时不知道定位装置的事情，那弑神者又怎么会清楚联盟会攻上来？
　　到底是谁在撒谎？
　　苏素垂死时歇斯底里的样子还在季雨脑内挥之不去，他正要细想，李寅却冲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灯光昏暗，走道宽敞，而季雨只是藏在边缘凹陷处，如果仔细看，一定会被发现。
　　鸡皮疙瘩爬上肌肤，季雨靠着墙壁，脊背完完全全贴着冰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弱了。
　　李寅走得很慢，短靴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距离季雨越来越近。
　　无数个对策在季雨脑中闪过，实在不行，大不了和他打个痛快，只是这样估计会被困在房间里的苏素追上。
　　一对一尚有可能，但如果自己要单独面对的是手里有“进化”的两个哨兵向导……那还真好不说。冷汗涔涔，季雨瞥及李寅的肩膀，心跳在停止的边缘，千钧一发之际，只能拿自己的运气做赌注了。
　　李寅的脚步听起来不急，缓缓接近季雨，却突然停下了，正当季雨准备要先发制人时，李寅打开手上的什么东西，浏览起文件来。
　　没过多久，他脸色一变，快步离开了。
　　季雨如获大赦，在李寅走后没过多久飞速离开，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走。
　　这个地方弯弯绕绕，所有房间和走廊的装饰都长一个样。
　　又过了十分钟，季雨扶着墙面喘了口气，开始细细思考走过的路，不是他不想用精神力，白时和苏素都是向导，一旦大张旗鼓探查，就等于直接把自己的位置暴露于敌人眼皮之下。
　　道路四通八达，刚才走过的道路像一张地图交错，完完全全地在季雨脑中铺展开，他记性一向很好，读书的时候几乎过目不忘。
　　突然间，他又想到那天和白时的对话环境，洁白的塔尖，堆砌的长廊，繁茂的花园……弑神者总部被修筑成了白塔，而白塔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脑中灵光闪过，季雨眼前一亮，与此同时，缩小体型的恩底弥翁在略高的穹顶出现，一人一精神体四目相对，默契地选择了同一条路。
　　走这里。
　　这层楼的尽头很空旷，单单留了一间房间，“禁闭室”三个大字清晰印在门上。
　　季雨望着崭新的字体和门框，一时间有点发怔，虽然白时将小岛上建筑尽可能的还原，但白塔久经时间洗礼的样貌却不是人为可以做到的。
　　他尝试推门，咔嗒一声响，门居然开了，季雨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躲了进去。
　　五十米之外，苏素白短袖刚刚完全被鲜血染透，经过时间推移，血迹又转黑，斑斑驳驳看起来很吓人。
　　他面色极其难看，转了一圈问向身旁的李寅：“你来的路上没看到人？”
　　金发哨兵笃定地摇摇头：“没有。”
　　苏素一口气半提不提，阴霾密布：“……苏小黑。”
　　一只蝎子沿着苏素的下衣摆爬出，蝎尾尖刺上的毒在红光下反射着诡异的颜色，窸窸窣窣开始往下爬。
　　李寅瞥了眼他的表情，赶紧补救道：“我让它去找。”
　　金钱豹出现，长尾摆动，看到蝎子后退了一步，似乎有些忌惮，它看看主人的脸色，低头开始在地上嗅了起来，肉垫逐渐往前移动。
　　苏素的表情这才缓和一些，他打了个响指，毒蝎消失，“那你来吧。”
　　李寅点头，示意两人可以跟着精神体，金钱豹上下嗅嗅，眼睛微微眯起，走到紧闭室前停顿片刻，头一偏，示意朝左走。
　　苏素见状沉沉说道：“走。”
　　门内，靠在墙边的季雨听到他们离开的动静吁出一口无声的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季雨回头靠在门上，意外发现今天很好，光芒大盛，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小岛上很多地方都尽可能还原了白塔，阳光从小窗照射进来，扫得禁闭室一览无余。
　　窗户太小了，堪堪允许成年人的大腿通过，他小时候进不来，现在更别想从窗户出去。
　　季雨沉吟着敲敲手指，示意精神体：“恩底弥翁。”
　　凤凰同步主人的想法，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缩到手掌大小。季雨蹲下，把小凤凰整个团进手心，抱起来放到窗檐上：“你先走。”
　　恩底弥翁发出一声不情愿的短啼，在季雨坚持的目光下抖了抖翅膀，领命飞翔蓝天。
　　它很小，隐蔽的也很好，没过多久，化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就在一公里开外，肖楠匕首抵住虎嘴，直直插入血盆大口，逼得野兽倒退三步，突然间，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天空。
　　“老大？”林雨初以眼神示意他。
　　“没事。”肖楠摇摇头，“最前面怎么样了？”
　　林雨初皱眉：“弑神者的科技外墙还没有被技术人员攻破，西奥他们正在努力。”
　　肖楠嗯了一声，点开失去讯号终端，屏幕上全黑，但不远处一个小点闪烁着微光，而且几天来都没换过地方。
　　“他一直都在那里？”林雨初在打斗间隙抹了把汗。
　　肖楠敛了神色：“……可能弑神者的科技在洗衣服这方面还不是很到位。”
　　更多野兽嘶吼，接二连三地从森林中踱步而出，一群哨兵背靠背，刀尖直逼前方重重危险。
　　“如果王老师留在后线就好了……”一个年轻的哨兵抱怨道，“没有向导，没有信号，老大，我们在这里简直是寸步难行。”
　　肖楠若有所思地再看了眼天际：“刀要用在刀刃上。”
　　“……刀要用在刀刃上。”亚力克斯把匕首插入镣铐，强行脱离开直升机的禁锢。
　　他三下五除二背上降落伞，一把拉开门，阳光刺眼，高空的风瞬间灌入，吹得人发丝在空气中飞扬，脸皮都发疼。
　　“走了！”大块头扒着门，纵身一跃，说跳就跳，“小刘，你多保重！”
　　“别和肖首席说我放你下去的就行……”驾驶员对着耳麦说道，半晌，没听到任何回复，他拍拍麦，不可思议地嚷嚷，“哎哎哎，你怎么说跳就跳？”
　　“人呢？你和总部的通讯拿了没？装备拿了没？！”
　　声音伴随着聒噪的螺旋桨声，回荡在G11不知名公海上方的直升机里。
　　没过多久，一个巨大的浪花暴开，湛蓝海面上出现一串气泡，继而浮出人影，他抬起大臂，随手抹了一把全湿的头发，在水里脱下降落伞，转身与旁边船上的身影面面相觑。
　　“原来下面有接应啊……”亚力克斯喃喃，“我就说，枪浸水里不得都走火。”


第81章 基地
　　禁闭室。
　　季雨放走了恩底弥翁，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出去。
　　精神体可以不释放精神力，代替成为哨兵或者向导的双眼，直接去探查地形和战况，恩底弥翁情况就更特殊了，它可以缩放大小，还会飞，在某种程度上，完全不输给侦察型的哨兵。
　　随着恩底弥翁双翅扫过蓝天，整个岛的景象全部印入他的大脑，这座“白塔”和当初的建造如出一辙，连选材和相关地段都极为相仿，如果不是周围树林里打斗的身影，季雨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现在在禁闭室，位于“白塔”朝北二楼，小窗外面是废弃的垃圾场，连接着实验室，而一楼是“治疗中心”，一个专门对行为偏差的孩子进行治疗的地方，比如身体检查或者电击。
　　禁闭室建立在废墟边上，惩罚房间之上，当真是一比一还原。
　　就在恩底弥翁低飞几秒，双眼扫过森林时，一股精神力骤然通过精神体的双眼闯入他的大脑。
　　瞳孔骤然缩紧，头颅像是针扎一样疼，精神力刺出无数小针，密密麻麻尖利攻击着恩底弥翁的监视。
　　这是威胁，野兽本能的威胁。
　　动物面临威胁的恐惧以及生存本能提醒着他，刹那间，恩底弥翁发出一声短促低鸣，抬起翅膀升向更高的蓝天。
　　没过多久，精神力全部收回，季雨汗毛竖起，背后早已冷汗涔涔，虽然时间只有仅仅几秒，但他可以感受到一双猩红的狼瞳看向自己，力度几乎要穿透灵魂，它龇牙咧嘴，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季雨紧紧闭上双眼，揉捏太阳穴片刻，反身靠在窗檐上。
　　刚才对付苏素已经耗费了不少精神力了，他的能力恢复没多久，再对上首席向导大多是要吃亏的。
　　弑神者和联盟巅峰相对，自己要么被苏素或白时抓到，要么被肖楠抓回去。
　　或者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能逃出去的唯一办法。
　　刚才刺痛的感觉不消片刻全部退下，季雨缓了缓，重新打量起紧闭室来，随着目光移动，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为什么白时会对白塔的一草一木都这么熟悉？他比自己大了六七岁，也不是在白塔长大，怎么会连禁闭室的陈设怎么摆都这么清楚？
　　回想苏素的话，记忆停止在他刚到C1，在图书馆查阅宗卷的景象，肖楠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畔。
　　“那天我换了个思路，查看重合地点才发现曾经有过这么一家医院……这座医院存在的时间很短，信息也匮乏，建立之初它名叫第十七人民医院，一年后就被推翻重建了，在此之后，建立起的就是白塔。”
　　“院长设立医院的初衷是帮助有残缺的孩子。人口结构多为十八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且疾病都是先天的、不可治愈的，所以与其说它是医院，不如说是福利院。”
　　肖楠的声音像是在云端一样遥远：“你说每个孩子看上去都是幸福的，那这两个人呢？”
　　一个男孩看不清正脸，边上的男生年龄稍长，头发扎起小揪，那是一张略带阴翳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十岁出头的孩子能表现出来的。
　　这张脸上的表情和季雨记忆中一位年迈、布满褶皱的“老人”逐渐重合。
　　“我觉得他可能有自闭症。”
　　过去的季雨抚摸着照片，良久，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认真说道：“是的，他有自闭症，但是他在那一刻很开心。”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安静的禁闭室内，季雨骤然睁开眼。
　　“他”眼神阴翳，表情与其他人大为不同，当初被自己一口咬定有自闭症，现在看来，这种在医院长大的孩子可能还有其他的生理或心理疾病。
　　但他在白塔，不，应该说是第十七人民医院的时光很幸福，所以无数次都想回到那个最幸福的时间段，哪怕在无人问津的荒废小岛上重铸也在所不惜。
　　季雨不是很懂心理学，但根据弑神者的建筑来看，白塔地理位置占据最高，远离人烟，森林茂密繁杂，野兽保护，外面还有一望无际的海水。
　　百分百还原白塔的地貌并不是“他”设计的初衷，白时最想做的，应该是借着崇山峻岭和汪洋大海，保护岛中心“神圣”的童年时光。
　　想到这里，季雨目光一凛。
　　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都会有脆弱的一面，等到揭开真相，再虚张声势也会化为碎影。
　　他的回忆扫过图书馆宗卷上的那张照片，随头发微长的白时走过第十七人民医院的花园，最后停留在身边半大、没有露脸的男孩身上。
　　所以，白时，你最怕的是什么呢？
　　这样一来，拍摄这张照片的人、知道部分真相的王斌、在联盟中为白时身份造假的人都疑点重重。
　　而C16的档案局的前负责人，现任图书馆馆长林遥礼，也就是林雨初的父亲，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警报声还不停，隔着很远季雨可以听到很多人上楼的脚步声。来不及多想，他必须赶快从这里出去。
　　最好的方法就是……
　　季雨的眼神停在窗下那张铁制小床上。
　　现在要祈祷的，或许是白时在第十七人民医院发过疯，而且经常被关紧闭。
　　他用力拉起床脚，以很轻很轻的动作立在边上，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
　　床铺被整个掀起，一个连着铁板的把手露出，它泛着冷冽的光，宽度足够通过一个成年人。
　　那是熟悉不过的铁皮通道，封尘许久，被禁闭室的小床掩盖着。
　　谢天谢地，白时很严谨。
　　脚步声逐渐逼近，估计是苏素汇聚大批弑神者的人全方位搜查自己，季雨长吁一口气，居然从心底有点感谢白时。
　　他蹲下，拉开铁环，半个身子踩进通道的阶梯，再伸长手把头顶的小床拉回原位。
　　虽然东西都很新，但不少灰尘依旧落了下来，季雨强行屏住想咳嗽的冲动，爬下几步，关上铁皮通道的门，把一切恢复原样。
　　同样是被关禁闭，白时发现了床下的通道，怎么肖楠就没发现。
　　他有这么听话吗？季雨百思不得其解。
　　依自己对肖楠的了解，他小时候说没发现就是没发现，但现在时过境迁，季雨苦笑，他也说不准现在的肖楠脑子里在想什么。
　　关上铁门，仅容许一人通过的通道只剩下无边黑暗。
　　失去了恩底弥翁，季雨什么都看不见，一步步踏地小心翼翼。上次下地到C16地下基地的事还让他心有余悸，这次更是谨慎再谨慎。
　　季雨轻手轻脚地爬下，像只猫一样躬着身子，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随着一步一个脚印，鸡皮疙瘩也条件反射地爬上背，他还记得当初步入通道时，十几个人攀附在通道顶端，像蜈蚣一样盘成长长的条状的情形。
　　那种当你凝神着深渊，深渊也在凝神着你的感觉……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双脚落地，季雨呼吸仍旧平稳，不知道是不是恢复了能力的缘故，他的体力和精神力提升了不少，速度也比以前敏捷。
　　季雨没有急着往前，等到眼睛适应了夜视能力，才细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通道很深，也很宽，看到顶部没有人影他才心有余悸地走了起来——与其让他面对那些不知死活、像鬼一样的人体试验对象，他宁可出去被苏素抓回房间。
　　至少苏素还是个有思想的活人，而且每天好吃好喝供着自己。
　　虽然建筑相似，但是弑神者低配“白塔”的内胆大有不同，季雨踩着平整的水泥路，不由得想起C16白塔通道里的黑白沙。
　　从苏素留下的母贝纽扣，李寅失策布下的黑沙开始，弑神者开始露出马脚，但他们的注意力被哨兵向导伤人事件分散了，没有发现这么多回环曲折。
　　如果时间早一点，他再聪明一点，艾米是不是可以不用死？
　　混血女哨兵的音容笑貌出现在眼前，连带着G11公海上不拖泥带水的子弹狠狠击中他的心脏。
　　季雨第一次这么恨向导逆天的记忆力，他会记得无数痛苦的细节，在多年之后也可以纵意翻阅，生离死别、鲜血与背叛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新。
　　通道慢慢变宽，光明渐甚，豁然开朗，时间跨越，这次变成季雨独自站在弑神者地下基地的门口。
　　没有数据线，试验器具的玻璃上溢满密密麻麻的数据，营养瓶连接着基地中央的光脑，不同的电子信息以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出现，在光板上进行计算。
　　如果说上次的人体试验基地带给他感官上的震撼，那这座岛屿就如苏素所说，是真正的高科技之城。
　　站在科技核心之下，季雨感觉人类前所未有的渺小。


第82章 黑豹
　　脚步挪动，季雨缓缓走近弑神者的地下基地。
　　巨大的空间打着大灯，不见人影，数据验算结束的声音时而闪过，衬托得这里静谧。
　　中央部分矗立着一个体型极大的营养瓶，玻璃很厚，外面完全被密密麻麻的电子信息包裹。
　　季雨走近了才发现这里面有个人。
　　他算年轻，看外貌大约三十岁出头，留着黑色短发，不长，几缕发丝外翻，似乎新剪过；下半身穿着白色中裤，上半身赤裸，大小不一的伤痕留在身上，胸膛地方最为显眼，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一般。
　　他紧闭双眼，唇也抿起，不同于白塔人体玻璃仓的少年，看起来神情痛苦。
　　季雨细细打量着这张脸，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刚才一晃眼没认出来，但是这张脸太熟悉了，至少他们曾有过短暂的交谈。季雨还记得这双眼睛睁开的景象，看着他像猛兽捕猎前的威胁，凶狠，嗜血，又蓄势待发。
　　隔着很远，季雨翻阅记忆，五感先行，嗅觉先闻到了鱼腥味。
　　是秦玉，当初在C16菜场卖海鲜，还将他们引入地下暗场的摊主秦玉。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季雨记得他只是个普通人，林雨初原本把人打晕后想带回联盟细细审问，结果和苏素对峙后就失踪了。
　　不，这也不是秦玉。
　　记忆中卖海鲜的男人虽然神情狠戾，但大多还是沾染了市井气息，黑发，寸头，背心，鼻子很挺，嘴唇颜色极淡，是鲜活而明亮的。但是眼前营养液里的“秦玉”五指修长，不带一个茧子，一看就不是卖菜或海鲜的人。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明明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季雨视线向下，瞟到他肌肉线条流畅、带着疤痕的腿时突然顿住了：眼前这个“秦玉”，身上有杀过人的气质。
　　与其说杀伐果决，季雨倒认为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肖楠有点相似——这是在战场或是生死决策间徒然而生的气质，有居高位的凌然，也有伤痕遍体的凛然。
　　季雨蹙眉，手指缓缓伸向玻璃，这么想来，这个“秦玉”才是真正的秦玉，之前在C16菜场的那个……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油然而生，不会是复制出来的试验体吧？
　　自己被自己的想法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季雨的手还没碰到玻璃，就被背后的脚步声惊得瞬间转头：“谁？！”
　　没有人回答他。
　　肉垫蹭蹭光洁的地板，一只黑豹站在他背后，危险地眯起双眼，发出猫科动物的龇牙声。
　　它胡须很长，眼睛圆，整体呈蓝色，中间黑色瞳仁竖起，前爪低低铺在地上，后半身抬起。
　　这是动物惯有的进攻姿势，恩底弥翁不在身边，容不得季雨多想，下意识放出精神力。
　　黑豹，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熟悉了，此时此刻他的指尖都在颤，但大脑出乎意料的冷静。看到黑豹陌生冷漠的样子，季雨心中一动，把精神丝揉碎了散布在空气中，双手背到背后，偏过头，伸长脖子露出白净的颈脖。
　　看着突然闯入的外来者，和散发出人畜无害的投降姿态，黑豹困惑地眯眯眼睛，竖起的瞳变圆。
　　季雨悄悄松了口气，以很慢很慢的速度，把空中的精神力重新构解，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尝试去抚摸黑豹的脑袋。
　　掌心触及黑色毛发的瞬间没有被撕碎，黑豹低下脑袋，胡须晃了晃，眼睛变得狭长，看起来很惬意，紧接着发出一声餍足的低吼。
　　它在大手压下的侧边躺下，四脚抬起，露出肚皮，以眼神示意季雨快点来抚摸。
　　季雨自然不敢贸然靠近这种野兽形态精神体，更别提他们有七年血仇的存在……虽然这只动物看样子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豹，防止它暴起伤人，一边再抽出部分精神丝，重新捏了个手，齐齐上阵撸豹子。
　　黑豹满意地在地上直蹭，随后打了个滚，示意背后不想被落下。
　　季雨五味杂陈地看着这一幕。
　　他找了七年当年下杀手的哨兵向导，毒蝎与黑豹，一个是苏素，一个居然是“秦生”，前者想叛逃出弑神者，状态半疯不疯；后者被关在玻璃里，看精神体状态是失忆了。
　　恢复了能力，报仇雪恨无门，季雨茫然地站在原地，觉得现实荒诞又狡黠。
　　现实给了他线索，却千方百计阻止自己走向规划好的路线。
　　他现在能做什么呢？趁其不变，砸碎玻璃杀了秦生，再折回去杀了苏素，最后被刚好赶到的肖楠一枪毙了或是抓回去拷问？
　　季雨对肖楠会怎么对自己没有把握，但他对苏素下不了死手。
　　离开的时候说要两清，那就是两清了，只要苏素不再纠缠，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
　　收敛了杀气，季雨双手抱臂，静静靠在玻璃上看着黑豹撒泼打滚。
　　活下来，逃出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这应该是他最好的结局。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嘟嘟嘟——”。
　　季雨回头，与此同时，黑豹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耳朵高高竖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
　　“你好。”
　　一个男声从某处传了出来，温温润润，没有什么攻击性，居然还带着歉意。季雨皱眉，听声音这个人年纪比他大。
　　见季雨不回复，那个男声又说道，“抱歉，它吓到你了吗？”
　　季雨一愣，不太懂眼前的状况，片刻才缓缓答道：“……没有，你是？”
　　黑豹发出气音，耳朵动了动，踱步来到他面前。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我没法出来见你，就让它来打个招呼吧。”
　　黑豹在季雨面前缓缓低下了头，眉目温顺。
　　这个诡异的声音听着不像机器人，但又是全方位立体环绕，季雨挑眉，没有很吃惊地看向玻璃仓里面“秦玉”的身影：“你在里面？”
　　男声嗯了一下：“我的肉体陷入沉睡，无法动弹，现在和你对话的是我的脑电波。”他顿了顿，“谁带你来这里的？总不可能是白时吧。”
　　见他没有敌意，又不记得自己，季雨脑子转得飞快：“苏素带我来岛上转转，他离开后，我随便逛到了这里。”
　　“苏素？这种事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男声带上一丝笑意，“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就是季雨吧？”
　　季雨实实在在愕然：“你知道我？”
　　“当然，苏素总是提起你。”男人的口吻好像对他很了解，“他的朋友也只有你一个，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会来这里了。”
　　苏素能经常交谈的人，苏素为其奔波无数的“研究对象”，藏匿了七年没有出山的黑豹，他与自己有过瓜葛，但是从未见过面……
　　光影在季雨脑海中闪过，几秒间，捕捉到了一个念头，他对着“秦玉”的脸讶然脱口而出：“你是林洵？！”
　　“是的。”
　　顶着“秦玉”脸的正版秦玉、苏素口中追随多年的林导、弑神者的黑豹哨兵应了，“季雨，你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聪明。”
　　他没有在这点上过多纠缠，口齿清晰但语速飞快地说道：“很感谢你在百忙之中能来看我，不过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如果被白时发现，苏素估计也会和你一起受罚。”
　　林洵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只认定他和苏素关系匪浅。
　　季雨没有刻意矫正这一点，由着半身不遂的大反派随便说，反正听他这话，苏素也不会来。
　　但为什么被白时发现，苏素估计也会一起受罚？
　　荒谬的感觉在季雨心里升起，他盯着黑豹乖巧的样貌看了两秒，掩去脸上一抹古怪。
　　季雨抬起头：“那我请问一下，出去该怎么走？”
　　林洵比他还客气：“绕到后面开侧门，左拐一百多米，就是正门了。”
　　“好。”季雨爽快地应了，“我现在就走。”
　　黑豹趴在地上，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鲜红的舌头舔舔上颚，两只前爪缩起。
　　季雨快步绕到后面，正要推开侧门时，一个极大的力度将门从外面拉开了。
　　“晚了。”
　　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门打开了，白时站在外面。


第83章 救兵
　　“我这是错过了什么？”
　　白时的眼神混合着厌恶、新奇，从上到下把季雨打量了一遍，“苏素连联盟那里都不管了，在整个总部翻天覆地地找你，结果你在这里观赏风景？”
　　“别这么说，小时。”林洵温和地出声提醒，“他只是无意来这里的。”
　　听到林洵这么说，白时的表情好了一点，但浑浊眼中还是难掩不屑，“无意来这里的？”
　　他眼中闪过恶意：“你知不知道肖楠在外面杀我们的人，他的骈头在这里等着杀你报仇雪恨？当年害你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谁……”
　　季雨听他挑明，皱眉，也不多掩饰：“我确实想杀他。”他以眼神示意玻璃仓，“但苏素特地为我介绍过你们弑神者的玻璃……”
　　白时听到这句话怒了，动作很快，布满皱纹的手臂抓向季雨的领子，速度全然不像老人，声音砸下：“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季雨可不会坐以待毙，一个手刀骤然攻向白时如鸡爪般曲起的五指，精神力同时幻化为无数尖刀状刺向他的精神壁垒。
　　浑厚的壁垒如城堡，刹那高高堆叠起，虚空之中，两股强大的精神力碰撞，继而炸开。
　　刀尖划过厚盾，令人牙酸的声音在静谧的地下迸发，白时眉头死死纠在一起，浑浊眼珠中闪现光芒，尽最大能力调动向导的力量。
　　情况不容乐观，对付一个成熟的首席向导远比苏素艰难多了。季雨咬牙，双手猛地一推，两人脚下飞速倒退，再看已经隔了五米距离。
　　“林洵！”白时高呼。
　　黑豹四腿压低，把豹身弹射出，落地不发出一点响声，它的尾巴悄然动了动，刚才温顺的样子消失，以守护者的姿态站在白时身前。
　　林洵声音不见波澜，还是客客气气的：“季雨，我不能让你伤害小时。”
　　这个情况到底是谁伤害谁啊……
　　话音落下，白时眼中金光闪现，点亮整个瞳孔，两秒之后，光芒渐盛，他脸上的沟壑全部退去，逐渐变得细腻平整，皮肤白到病态，像是常年都见不到光。
　　是灵魂契约，林洵和白时点亮了哨兵向导之间的灵魂契约。
　　精神力骤然大增，一只雄鹰出现，稳稳停在白时肩头。光芒消失，眼前站着的人头发略长，眼也偏长，体态瘦，与季雨记忆中联盟档案里白时的形象如出一辙。
　　完了。季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今天真的走不掉了。
　　白时是首席向导，林洵是A级向导，虽然后者肉身不在，但哨兵向导一旦签订契约，在战场中就是五感共通，默契极佳，堪称所向披靡。
　　白时看他的样子，嘲讽般挑眉：“怎么？精神体被苏素搞死了还是去搬救兵了？”
　　季雨的精神领域正探测恩底弥翁的方位就被他说中了，他心里焦急，一边催促着凤凰能再快一点，一边没什么表情地说：“……拜苏素所赐，进化中。”
　　“精神体还能进化？”白时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来嘲笑他的话，“该不会是被打回凤凰蛋了吧？”
　　季雨深吸一口，为了拖延时间，能忍则忍：“为什么你可以重新变回年轻的样子？”
　　白时似乎料到他今天束手无策，不怎么着急，慢条斯理地摸了摸鹰喙，又对着玻璃反光的地方端详了片刻的脸：“因为有灵魂契约……”
　　看着脖子上还残留的皱纹，他眼底闪过痛色，咬牙，不再和他兜圈子：“搬救兵也没用，当初你的全球通缉令还是肖楠亲手发布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到如今，就别指望他会来救你了。”
　　这是个聪明的反派，至少比苏素聪明多了。
　　季雨缓缓抬眼，对上白时略微凹陷的双眸：“谁跟你说，我在指望肖楠了？”
　　他半笑不笑，“师兄，我们的老师可是一直在惦记着你。”
　　隔着很远，季雨的精神领域捕捉到了一丝很弱很弱的动静，像是一片叶飘落大地，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什么？！”局面反转，惊讶的人变成了白时，“王斌也来了？”
　　季雨细细观察着他复杂的表情，不敢笃定其中是仇恨还是怀念，但就凭着王斌坚持白时没有背弃联盟上来看，他们师徒之间多少还是存在点情分的。
　　基于这一点，季雨肯定王斌会来，白时也会被如今C1第一首席向导拖住脚步。
　　他们双方各有所需，等到战斗白热化，就是季雨溜号的最佳时刻。
　　“是啊。”季雨眼睛弯了起来，手背在背后，“王老师一个人就能对付弑神者七八个向导，你森林里的小动物绝对不能拖住他的脚步。”
　　“王斌……”白时咬牙切齿，眼中充满恨意。
　　季雨蹙眉，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是这幅模样。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肖楠要统筹前线，可没时间来陪我们打。王斌老师阅历丰富，对精神力的控制远在肖楠之上，你觉得我会选一个自大狂妄的哨兵做救兵，还是选一个了解你、真正有把握对付你的人？”
　　“而且我对肖楠恨之入骨，他也恨不得扒了我的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选他？”
　　他嘴上说得飞快，能拖时间则拖，基本上是口不择言，“因为小时候在一起过？因为睡过？那师兄你和王斌还是亲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待会王老师来了你是不是要跪下磕头？”
　　“……”听到这里，白时被激怒般磨磨牙。
　　就在这时，林洵出声提醒，“小时，有人来了！”
　　终于来了，季雨吁出一口气，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王斌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要快。
　　白时背后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恩底弥翁先飞入室内，凤眼带着焦急，直直冲向季雨身边。
　　“看吧，说曹操曹操到——”衣角闪过，一个身影重重拉开大门，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季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象中那个留着稀疏头发、啤酒肚顶起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全黑制服的男人。
　　男人的工装裤整整齐齐束入军靴，半边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撩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俊的眉目，他的腿很长，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气势凌厉，刀上和五指手套全都沾了血，嚣张跋扈，身影宛如破竹。
　　“打断一下？”
　　刚才被季雨称为“恨之入骨”、“狂妄自大”的哨兵站在门口，对着一众目光挑了挑眉，回味了一下季雨的话。
　　肖楠合上背后的门，对上他的视线：“可能是因为睡过。”
　　救兵没搬来，季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觉得脸很疼。
　　白时活动活动脖颈和手骨，哼了一声：“还真是骈头。”
　　大局要紧，季雨扶额，移开目光，嘴硬着强行转移话题：“……肖楠，今天我们合作一下，我帮联盟拿下弑神者，你放我一马。”
　　“可以。”肖楠想也不想，爽快就答应了。
　　他眯眼，打量白时和玻璃仓里的林洵，瞬间明白了什么，“白首席，我没想到你真的已经叛逃出联盟了。”
　　白时：“我一直以来都只属于弑神者！”
　　话音落下，强大的精神力在室内飞速膨胀，肖楠的脸色也渐渐难看了起来。虽然林洵的肉体被封存在玻璃仓里，但精神力远不输给普通的A级哨兵，更有超越之势头。
　　“一个首席向导，一个首席哨兵……”白时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中转了转。
　　就在他手指微动的那个时刻，季雨瞬间懂了他想做什么，奈何自己和恩底弥翁距离白时太远。
　　顾不得这么多了，季雨咬咬牙，高呼出声：“塞勒涅！”
　　就在白时拿出怀中药盒时，白色的身影骤然从肖楠背后蹿出，一秒之内狠狠撞向白时打开盒子的手。
　　“嘭！！”
　　巨狼体积极大，力气也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千钧一发之际，白时手被它撞歪，药盒呈一道弧线飞出，里面进化药片发出碰撞的声音。
　　白时勃然大怒：“你……！”
　　哨兵向导之间的感应起了作用，黑豹应声而动，尝试扑起那个小药盒。然而恩底弥翁和塞勒涅也是默契极佳，后者狼爪抵挡住雄鹰和黑豹的攻击，前者伸长脖子，翅膀滑行，直接截胡叼走了药盒。
　　两个转身之间，恩底弥翁吐出一团火，把药盒烧得干干净净。
　　白时的唇上下嚅嗫，怒气从眼底溢出，雄鹰瞬间感知到了向导的意图，舍弃化为灰烬的药盒，直直冲向季雨本人。
　　就在这时，塞勒涅狠狠一扑，抓下几片羽毛，肖楠挡在季雨身前：“别忘了，我们也有两个人。”


第84章 承诺
　　雄鹰的攻击被塞勒涅截下，羽毛被一把抓了下来，混合着鲜血。鹰发出哀鸣，喙狠狠向狼眼。
　　塞勒涅几乎要受伤的瞬间，一大团火从远处喷出，雄鹰避之不及，烧焦的羽毛味出现，在空气中蔓延。
　　肖楠一拳狠狠攻向白时的下巴，纵然他速度很快，但在点上远不及首席哨兵。
　　闷哼发出，甜腥味从喉头涌出，白时硬生生受了这一击打，下巴处破了皮，鲜血蔓延开来。
　　好像少了什么东西……肖楠来不及细想，另一手直接攻向白时面颊。白时冷冷一笑，“嗖”声音传出，黑豹灵巧敏捷地扑向季雨。
　　晚了！
　　黑豹张开血盆大口，腿上肌肉贲张，尖利的牙齿露出，直取季雨白皙的颈脖。在这个瞬间，肖楠的大脑被疼痛覆盖，像是有千万条巨蛇啃噬着他的神经，痛感蔓延，让他手上动作慢了两秒。
　　就在这个愣神的空档，白时堪堪闪躲开攻击，腿下一扫，回击。
　　很多年前像是也发生过这一幕。
　　肖楠没见过白时，但黑豹却在大脑中挥之不去。深层记忆中有这么一道身影，也是竖瞳、蓝眼，长着尖利的牙，嗜血般扑向季雨。
　　那时候怎么样了？肖楠想不起来了。
　　身体的某种冲动让他反腿一击，腿骨和白时直接撞在一起，硬碰硬。虽然有灵魂契约，但白时作为向导的身体素质还是远不如首席哨兵，他低骂一声，整条右腿都在颤抖发麻。
　　哨兵面不改色，站定后立刻从腰间抽出匕首，转身刺向黑豹。转眼间白森森的獠牙就要触碰到季雨了，青色的血管跳动着，看起来那么脆弱，刺得肖楠头更疼了。
　　“嘭——！”
　　季雨干净利落地来了一脚，黑豹反射弹出，撞在玻璃上，慢慢滑下，模样看起来并不好受。
　　季雨缓缓收回脚，看着肖楠高举匕首的架势，好心提醒道：“管好你背后吧。”
　　枪管静静抵着肖楠的后背，冰冰凉凉，在基地下反着光。
　　“啪”，肖楠一把扔了刀，慢慢抬起双手，侧身看到白时的双眼。
　　白时冷冷道：“晚了。”
　　他还没扣动板机，肖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然抬手，狠狠板着他的手腕夺了枪。
　　好快！
　　残影闪过，季雨压根看不到他的动作轨迹，不出两秒，肖楠把枪卡在食指一转，直直对准白时。
　　尖端博弈，一山更比一山高，局面再次被逆转，白时面色暗沉，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身上没有其他武器。
　　见白时受制，林洵的声音焦急：“你别伤他，我告诉你弑神者——”“闭嘴！”白时吼得比他还大声。
　　他穿着白大褂，一向冷静、谨慎的眉目第一次有了裂痕，思绪在脑中凝聚，白时抬眼，对肖楠缓缓开口：“你杀了我吧。”
　　“白时！”林洵不受控制地大喊。
　　肖楠稳稳地举着枪，表情不为所动：“与其杀了你，不如用你的命来威胁这些下属。”
　　“不。”白时一口否决了，他笑笑，“我的命不值钱。”
　　“轰！！”巨大的爆破声在头顶响起，炸得人耳朵发疼。
　　细碎的尘屑从天花板落下，灯管摇摇欲坠，三人纷纷抬头，白时先变了脸色。
　　说时迟那时快，黑豹起跳，蜷缩在地板的样子消失，龇牙咧嘴，爪子尖利，张嘴咬向肖楠的枪口！
　　肖楠冷峻的五官终于被掀起一丝波澜，他大臂带动小臂，开了一枪。
　　预想之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但是黑豹耳朵缺了一角。它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甩甩头，眼睛被血迷蒙了一半。
　　“尤金！”白时呼唤他。
　　金光大作，黑豹支撑着身体站立起来，在血迹斑斑下和雄鹰几乎要融为一体。
　　强大的精神力在空间内撞大，季雨和肖楠的壁垒受着冲击，两人咬牙后退，这并不是肖楠第一次遇到已结合的哨兵向导，但是白时力量的强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天花板摇摇欲坠，这里已经待不久了，粉尘落下，季雨一把抓住肖楠的手。
　　“你进入我的精神领域。”他催促道，“我们有两个人，不会输给他们的。”
　　——你进入我的精神领域。
　　——我们有两个人，不会输给他们的。
　　这句话是这么耳熟，耳熟到肖楠的耳膜都在发疼。
　　肖楠认真看向他：“不行。”他强调，“季雨，不可以，我们没有签订灵魂契约，我如果强行进入你的精神世界，你会受伤的。”
　　抵御着精神冲击的感觉并不好受，季雨喉头涌上血腥味，火辣辣地疼，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支撑起自己的精神壁垒，极大可能保证肖楠不受伤害。
　　肖楠的精神壁垒被林洵伤过，还被联盟封锁了记忆，如果换位变成自己强行闯入……恐怕就不是脑损伤这么简单了。
　　季雨咽下血腥，咬牙坚持，催促道：“快啊！你是不是男人！”
　　“好。”肖楠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脖，一手抓住大臂，将自己的额头低下，抵了上去。
　　这个动作出奇意料的温柔。
　　季雨有些恍惚。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灌注进他的领域，烫得季雨浑身都在颤抖，他死死抓住肖楠的手，五指扣入，留下血痕。肖楠没说什么，反手握住他，把五指收紧自己掌心，任由季雨抓挠自己。
　　剧痛袭来，生物的本能在抗拒，他一会在肖楠冷冽的精神力中发抖，一会又被强行融合的精神力刺激的头痛欲裂。
　　意识神智不清，季雨几乎要把整个身子埋入肖楠怀里，觉得他还是太看高自己了。
　　抱着自己的双手收紧了，安抚般地抚摸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万籁俱寂中，他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季雨整个精神壁垒都被强行撞碎了。
　　壁垒如同年久失修的城门，墙皮剥落，狼籍遍地，留下的道道沟壑宛若泪痕，没过多久，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注入他的精神世界，支撑着残碎的壁垒重新建筑起来。
　　这是一种很新奇，也很温暖的感觉。
　　季雨感觉有一只手牵着自己的精神力，道道组建出新的世界，在幻念之中，他看见牙牙学语的自己、C1首都大学的校门、深夜的海滨城市……还有白塔皎洁的月光。
　　那是肖楠被封锁多年的深层精神世界，也是离别前季雨能见到的最后一面。
　　哨兵向导的能力在空气中融合，季雨的精神壁垒重新建起，在他们两人面前，精神力筑起一道高墙，严防死守，化为崭新的世界。
　　“……”白时喘得肺都碎掉了。
　　就在刚才，季雨还一副要死的表情躺在肖楠怀中，可怜的样子像是在上演晚八点电视剧，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网打尽时，巨大的精神力瞬间反弹，狠狠压制对方在地上摩擦。
　　生物对力量和食物链的恐惧本能在瑟瑟发抖，巨大的纽芬兰狼立在黑豹面前，后者俯首称臣。恩底弥翁发生一声长鸣，美丽的尾羽扫过，在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下，给雄鹰狠狠一击。
　　雄鹰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季雨抓着白时的领子，一把把他扔在地上，补了两下。
　　混合着碎颗粒的血沫从白时嘴角流下，林洵好像也受了伤，一言不发。
　　背后，肖楠缓缓挑起眉，眼神扫过季雨的手。
　　人没事就好。
　　肖楠抓住季雨的小臂，示意此地不宜久留，“走，搜查队会把他们揪出来的。”
　　理智回神，季雨缓了口气：“从你来的路？”
　　肖楠不置可否：“你从哪里下来的？”
　　“禁闭室。”
　　“那就从那里爬上去。”肖楠了然，解释道，“我来的路都通往地下，没有多余的建筑设施，估计现在已经塌了。”
　　季雨没有多言，收了刚才那副杀气逼人的势头在前面领路。
　　断壁残垣落下，两个身影几乎是靠逃才从禁闭室的入口爬出，季雨受到不小的副作用，抓着铁栏杆，最后几步基本是体力不支。肖楠在后面单手托起他的臀部，硬是把人托了出去。
　　禁闭室内阳光还是倾洒射入，照得一室通透。
　　季雨半脱力地躺在地上，满脸血污，胸口不住上下起伏，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肖楠从下面爬了出来，军靴稳稳落地，踩着铁皮入口，把地下基地的出口关上。
　　刚才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哨兵向导精神力一旦相融，那就是五感相同，在战斗中是不可多言的默契伴侣。就在刚刚，肖楠手指滑过沟壑处，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他感觉到触摸的感觉和被触摸的感觉。
　　季雨头皮发麻。
　　他双手撑地，从地上起来，缓缓后退：“之前说过了我帮你对付白时和林洵，你也答应了放我一马，那就到此为止吧……”
　　肖楠勾勾唇角，拍拍膝盖上的灰，季雨见他不说话，松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季雨安慰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肖楠这个人人品有保障，比起狐狸，绝对是言而有信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肖楠说：“答应了什么？”
　　一整劲凤袭来，季雨瞳孔紧缩，正要回头，脖子却被手刀狠狠打了一下。
　　肖楠支撑住面前软倒的身体，神色一暗，一把抱起，推开禁闭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85章 混战
　　肖楠抱着怀中的人，在警报声中大步向前。
　　不远处一抹金色闪过，蓝色的瞳孔难以置信般颤抖，转眼按耐下来。李寅指尖微微颤抖，但依旧保持着速度不变，就在肖楠擦身而过时，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老大，亚力克斯和莱尔德在前线打起来了——”肖楠嗯了一声，目不斜视：“你去帮他一把。”
　　李寅站在原地脚下一顿，咬了下口腔内壁，强迫自己回神，金钱豹出现，与哨兵默契对视一眼，倏然从拐角蹿了出去。
　　大敌当前，看来联盟这次是真的打算一网打尽了。
　　森林前线。
　　亚力克斯生气全部写在脸上，狠狠地抓住莱尔德的肩膀，冲腹部直接来了一拳。
　　“靠！”他骂道，“叫你骗我，比大还是比小都不说，奸商！”
　　莱尔德内心有苦说不出，弑神者岛上情况不好，他原本想趁乱逃走，结果迎面遇上了这个活阎王，不得已之下，他吃了颗药。
　　普通人与哨兵力量悬殊，但凭借着进化最终体，小胡子男人还是一把接住了亚力克斯带着怒意的拳头。他头发凌乱，黑色帽子半边埋在灌木里，西装尽是褶皱，看上去很狼狈。
　　莱尔德放软了声音，陪笑说道：“……消消气消消气。”
　　亚力克斯大声吼他：“消什么气！”
　　“……”莱尔德又是一个回击，“这不是您当时给的实在是太少了么。”
　　嘴上这么说，莱尔德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他本以为这个哨兵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就在他刚才拿出药吃下，亚力克斯夺走了剩下的。
　　想到进化S落入联盟的手中，莱尔德心乱如麻。
　　而且自己一时居然脱不了身。
　　朝亚力克斯一笑，他悄无声息地摸入怀中，还没有取出枪，脖子上一凉。莱尔德默然，松了右手，缓缓举过头顶，眼神向下看向刀背。
　　反着光的银色匕首上，金色短发分外刺眼。
　　莱尔德咬牙：“李寅，你居然——”“抱歉。”李寅收紧了刀，血丝出现，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各为其主罢了。”
　　“等等，先别杀他。”亚力克斯出声制止，也想学着莱尔德摸出什么，摸了半天还是拿不出来，只好脱下外套往地上倒。
　　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各个口袋掉出，哗啦啦散落在草坪。
　　李寅：“……”
　　亚力克斯从中抓起一副手铐，满意地点点头，要为莱尔德戴上：“别想逃了，附带电击效果，你越挣扎电流越强。”
　　“等等等等！”莱尔德被抓后淡定消失，红色小胡子抖了抖，惊慌失措，“别别……我们做个交易，你肯定想知道！”
　　“别听他废话。”李寅蹙眉，把刀刃向上抵了抵，“也别给他说话的机会。”
　　亚力克斯觉得所言极是，脱下一只袜子就要朝他嘴里塞。
　　“别——！”莱尔德冷汗直流，失声，“我是个商人，你饶我一命，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见亚力克斯停下动作，他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苏素勃然大怒。
　　季雨不见了，莱尔德不见了，就连去找这两个人的李寅都不知所踪。滚烫的阳光照得他心烦意乱，他站在人群拥簇最前端，缓缓拧起眉峰。
　　他讨厌蓝天，厌恶阳光，也讨厌眼前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
　　隔着很远，一个中年人拿着保温杯，抿了口茶：“让白时出来见我。”
　　苏素脸上表情变幻莫测，阴森在眼中汇聚：“C区第一的首席向导？我看就是条联盟的走狗。既然都是狗，就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你可以去死了。”
　　“你……！”背后一个年轻的向导被激怒，王斌轻轻抬手，抬眼看向苏素，叹了口气，“你很有天赋，在精神力和用毒都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苏素不需要别人可怜。
　　无数只小蝎子从林间爬出，窸窸窣窣地接近哨兵向导，密密麻麻，密集地让人起鸡皮疙瘩。寂静之中，苏素从怀中拿出什么吃下，缓缓抬头，用看死人的表情看着王斌。
　　“那就让我这个中年老头来试试进化S吧。”王斌旋上保温杯盖子，不紧不慢，“不过话说在前头，输了别哭啊。”
　　……
　　肖楠坐在直升机前端，视线扫过爬上来的人。
　　“老大。”林雨初冲他点点头，拎着一个人爬了上来，亚力克斯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抓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面对肖楠平淡的目光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老大好。”
　　他从身后扔出来一个人，“嘭”地落下，标志性红发露了出来，昏迷不醒。
　　原来是老熟人。
　　林雨初看向倒地的莱尔德：“你居然能让他乖乖就范？”
　　亚力克斯灌了口水：“这不是有李寅吗……这人不怎么听话，巧言令色的，我揍了他几十拳才肯戴手铐。”
　　坐在驾驶舱的小刘闻言打了个寒颤，这哪里是听话，明明是把人揍昏了才好带回来，这群哨兵，惹不起惹不起。
　　亚力克斯话锋一转，眼珠子转了一圈，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大，你怎么解决的？”
　　“麻醉针。”肖楠又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林雨初一点手腕上的终端：“该有的人都有了，他们其中很多都是记录在‘哨兵向导伤人事件’的惯犯，之前无端消失，其实都藏在这座岛上。”
　　他顿了顿，“但是白时、林洵、苏素这三个人都没找到，西奥还带着队伍在一一排查，估计要花点时间。”
　　肖楠皱眉：“不是王老师去解决苏素的吗？把他放走了？”
　　林雨初摇摇头：“他很倔，被打到满脸是血还要爬起来继续打，后面直接昏过去了，但是是假昏，用一个和他身形很像的人躲过了看守，偷梁换柱，跑了。”
　　“联盟的手铐他能打开？”亚力克斯插嘴。
　　林雨初摸摸下巴，没有否认：“是啊，他居然能打开。”
　　“行了。”肖楠示意他们把莱尔德固定在直升机，亚力克斯抬手，三个人的终端轮流刷过手铐的芯片处才打开其中一只。林雨初把他铐在内舱上，看向肖楠怀中的人：“老大，他……”
　　肖楠取过一只手铐，啪嗒一声，直接把季雨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铐在一起。
　　亚力克斯和林雨初面面相觑，前者欲言又止。
　　肖楠看了眼终端的文件：“先返航吧，关押刻不容缓。”
　　耳麦里传来小刘的声音：“好的肖队，去飞行点换乘直通C1的飞行器是吗？”
　　G11公海一片荒芜，只能靠船只，这条路线换乘多，往返耗时长，他们没法在C1审完人，也没法即时跟进弑神者的进度。
　　肖楠垂眸，思索片刻，改口道：“不，去G11监狱吧。”
　　亚力克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季雨和莱尔德的眼神都充满怜悯。
　　小刘背后更凉了，他应道：“是，肖队。”
　　机门被大力合上，隔断了入夜的冷风，舱内很黑，靠终端的光才能看清四周，亚力克斯像是累了，没过多久就抱臂睡着了，头下面还靠着可怜的莱尔德；林雨初脸上写满了疲惫，收起金丝眼镜，仰头，闭目养神。
　　黑暗之中，肖楠打开终端，将光线调成最弱的模式，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四折的纸，打开后看了起来。
　　那是一张饱受摧残的草稿纸，被人蹂躏成团过，但是得到者很珍惜，把它扶平，折成四折，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纸上黑白，速写跃然纸上，男人身着黑色背心，长裤收入靴口，手臂线条利落流畅，黑色短发微动，脸颊还滑落汗珠，他的五官英俊狠戾，眉峰挑起，眼神中却带着温柔。
　　如果季雨醒着，他一定能认出这是在暗场打黑拳时，自己随手画的肖楠。那天他换上肖楠准备的西装，随手塞入裤子口袋的画却被忘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离别的时候狂风暴雨，季雨只穿着西装，什么都没带走，但那张画自始至终都留在卧室的裤子口袋里，至于哨兵怎么拿到，就不得而知了。
　　肖楠端详了一会手上皱巴巴的画，重新把它叠起，塞入口袋。终端的光还没有熄，他的目光停在季雨的脸上，目光复杂又深沉。
　　季雨熟睡的脸庞像个无知的孩子，他弯弯手指，被铐起来的右手自然搭在肖楠手背上，又像是要寻找温暖，自觉地塞入掌心。
　　平静海面下波澜四起，螺旋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无限放大，载着一群心思各异的人驶向远方。


第86章 私刑
　　“咳咳咳……”
　　季雨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他的记忆前一秒还停留在肖楠的侧脸，下一刻，四周一片漆黑，顶光从最高处照下。季雨艰难地睁开眼，他的头发湿透了，水滴睫毛顺着落下，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双手被禁锢在墙上。
　　他尝试动了下手腕，发现动弹不得。
　　季雨缓缓抬眼，目光停留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是跪着的，双手被往上拉住，但是肖楠坐的高了些许，一只腿架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指托着下颚，表情深不可测——从季雨的角度看，他的军靴就像要踩过来。
　　“醒了？”感受到咳嗽的动静，肖楠目光投了过来。
　　“……”季雨甩了下湿淋淋的头发，哑着嗓子说道，“当初说好，我帮你对付白时和林洵，你放我一命。”
　　“嗯。”肖楠随意嗯了一声，“可我也没杀了你啊？”
　　玩什么文字游戏，季雨内心暗骂两句，撇开头，闭上眼睛，看架势是不打算再理他了。
　　肖楠翻翻文件：“虽然白时、林洵、苏素都逃了，但你不用指望他们来救你，这里是G11公海的监狱，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G11公海的监狱建筑位于峭壁，四面临海，气候环境极其恶劣，安保也是全球顶尖的，据当时肖楠介绍，这里关押了无数重刑犯，没有任何人能从那里逃出去。
　　季雨神色一凝，心渐渐沉了下去。
　　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被关进这里的人居然是自己。
　　肖楠：“是我来问，还是你自己说？”
　　季雨沉默了一会，借着铁链的力量抬头，与他对上视线：“我没什么好说的。”
　　“嗯。”肖楠不置可否地笑笑，开始读资料内容，“季雨，男，二十五岁，出生于C16，在白塔长大，是C区首个被编入档案的首席向导，精神体凤凰，十八岁后被李歆悠、王柏收养，二十二岁毕业于C1首都大学，主修向导精神治疗，近三年都被联盟系统判定为E级向导，在C区前线工作，负责治疗营的辅助工作。”
　　他动动手指，纸张在静谧环境被翻动的声音很突兀。
　　“人际关系很干净，没有绑定的哨兵，没有谈过恋爱，在大学与工作时的室友都是苏素。”
　　肖楠一点点揭开他的身世，将季雨二十五年的生活三言两语全部讲完。
　　他放下资料，垂眼：“本想带你回C1的，但那那时候就不是我审你了。”
　　有这么惋惜吗？季雨想不通，他一没偷二没抢，临走时还是被苏素威胁的，充其量就只是偷传给弑神者信息罢了。
　　如果罪加一等，也不过是骗感情和首席哨兵的……几炮。
　　“你也说了，我和苏素不过是室友和朋友的关系。”季雨脑子转得飞快，“我做过的事我会认，但是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
　　肖楠换了个姿势，双手搭在膝盖上，俯下身来看他：“那你说说，你做过哪些事情？”
　　季雨：“我是隐瞒了自己是首席向导而且出身于白塔，也刻意带你去了禁闭室，但是飞行器上的精神力入侵、图书馆的纽扣，还是透露猴子的记忆都不是我做的，最后一点王斌老师也可以作证。”
　　肖楠拿着笔唰唰记录：“当时的飞行器上最有可能是精神毒素入侵，据王老师所说，你的好友，也就是苏素，精神体就是蝎子，这一切都有可能是你们两个串通好的。而且狐狸在轮船21点上刻意输给你，让你抽到小王的扑克牌……最后还推开你，防止你中弹。”
　　“季雨。”他抿唇，“你解释一下，哪来这么多巧合？”
　　季雨一口咬定：“不，我都不知情。狐狸就是狐狸，苏素就是苏素，那天前我也不知道他们两是一个人，你也发现了，狐狸每次出现都会改变身形和声音，你认不出，我自然也认不出。”
　　“至于指控我刻意在暗场选择了下注狐狸……”季雨说道，“我说是向导的直觉，你会信吗？”
　　肖楠没有回答，季雨自嘲般笑笑，低下头：“算了，反正你也不会信。”
　　最后从狐狸那里赢来的赏金还不都在第二场下注给你了。
　　肖楠又问道：“为什么要三番五次进入我的精神世界。”
　　季雨眼皮一跳，反问道：“那天你在甲板帮我做精神疏导，你看到了，是吗？”
　　肖楠没有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良久，他起身，离开凳子，转身进入无边的黑暗中，看样子是要去取什么东西。
　　季雨突然感觉安静的房间只剩下一个人，他微微垂下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控制自己不去看肖楠的背影，但肩胛骨还是隐隐发抖。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肖楠：“我看到了。”
　　他大步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走近后季雨才发现这是条黑色的鞭子，很长，整体偏粗，柄上还精心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季雨随机意识到了不对：“等等……在审问没出结果前，你要用私刑？”
　　肖楠眼神暗沉沉的：“不，我不会留下痕迹的。”
　　什么意思？
　　季雨还来不及细想，一只手抚上他的头，细细把浸湿的棕色短发抹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老地方……………
　　肖楠戴着短指手套，沾了水路沿着鼻子和脸颊处下滑，水痕留在季雨的脸上他用鞭子缓缓挑开季雨的衣领，把湿透的衣服尽数拨开，直至退到手肘。
　　季雨被枷锁限制着，动弹不得:“肖楠!”他领口大开，白色衣服湿透了，搭在身上半脱不脱，更显得欲盖弥彰。
　　肖楠没有理他，突然，手上轻轻用力，嗖地一声在房内响起，细长的鞭头擦过季雨乳尖。
　　季雨躲避眼神，刻意不看向他，但逐渐凌乱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内心。
　　又是一鞭，这次稳稳地落在与之相对的乳头上，先是细微疼痛升起，然后逐渐演化为酥麻感，从乳尖路爬到脖颈，再啃噬着他略微发晕的大脑。
　　肖楠没有再抽第三次，表情不为所动，他用长鞭挑开季雨的皮带，却在要触碰的时候又远离了。
　　黑色长鞭与白皙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从上到下，缓缓缠绕在季雨的脖间、胸膛和腰腹。
　　在肖楠淡淡的注视下，季雨胸前两点颤颤巍巍硬了起来，从浅色点点转红，尖尖地吐出，上面还盖着长鞭抽过的痕迹，带着水痕，显得色情又淫靡。
　　安静的狭小审讯室，呼吸声被放大，伴随着季雨的心跳声，下下打在G11沉浮的大海。
　　“啪!”又是一鞭，肖楠打在季雨胸前，留下浅浅的红他用鞭很有技巧性，打得不重，没过多久红痕就消失了，但力度也不轻，即有惩罚性质，又为向导留下不可磨灭的感官体验。
　　季雨发出短促的叫声，在鞭打下发丝下垂，整个头不堪地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肖楠换了个方向，用鞭尾较硬的地方抵住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以审视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将季雨半裸跪坐的姿态收入眼底。
　　季雨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已然全红了。他双手被束缚在高处，丝毫不能动弹。肖楠伸手拉下他的裤子，露出里面的样子，只见内裤上块深色水渍印出，性器半硬，翘起。
　　肖楠没有什么表情，短指手套无意摩擦,果然，酥麻的触碰感从下身传来，占据大脑，季雨狠狠颤抖了下，胯部想要逃离，下半身完全翘了起来，支配着本能的反应。
　　“后面也湿了吗?”肖楠拨下他的内裤，露出性器，季雨的马眼处吐着透明液体，看上去兴致被挑了起来。
　　季雨抬起头，唇不知所谓地嘟嚷了一下，眼神迷离地看向肖楠。
　　肖楠手_上动了起来，鞭子蜿蜒，抚摸着向导的乳尖、腰际和腹肌，他感觉大脑被性欲完全填满，身体不被理智支控，每一寸都叫嚣着欲望。
　　鞭子缓缓下滑，像条蛇样缠绕住季雨前段。季雨脖子和手也开始颤抖:“肖楠，肖楠.“嗯。”肖楠嗯了声，手上动作不停。
　　就在快感逐渐堆积，季雨感觉自己快要射的那个瞬间，鞭子离开了，他想要摩擦大腿，但是整个人双腿跪坐趴开，完全触及不到性器。
　　前方硬得不行，季雨脸颊泛红片，恍惚中，他瞟到肖楠身下鼓鼓囊囊的一团。
　　他也硬了。
　　鞭子离开了，半天没有再回来。肖楠不顾向导难耐的眼神，慢条斯理，完全扒下他的内裤，伸出一只手随着指尖插入后穴，季雨发出一声闷哼。太久没做了，后面吐着水，释放难以言说的欲望，但也格外的紧，层层包裹，尽可能留住那根手指。
　　肖楠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任务，不出片刻，他依次再插入两支手指，上.上下下扩展着季雨后面的小穴。
　　三根手指在后面抽插，顶着季雨的肉，没过多久，刚插入的生涩感消失，酥麻和痒出现，一寸寸占领季雨的大脑。
　　他想要。
　　“啵”的一声，三只手指被拔了出来，水溢到肖楠的手套上，他皱了皱眉，把手指在季雨脸上擦了擦，留下水渍:“怎么这么多水?
　　话音未落，一根更粗、更硬的东西插了进来，它的柄端冰凉，但季雨可以感受到肖楠刚才握住的指温，还有复杂繁美的花纹。
　　是那根黑色长鞭，肖楠把鞭柄插了进来。
　　“啊!”季雨发出短促的叫声，在肖楠的注视下，难以抑制地抬起头，他的脖子仰成一条弧度,眼睛里的水雾放佛下一刻就要滴落。
　　肖楠手上开始抽插起鞭子:“为什么刻意接近我?”.....因为。”季雨艰难地开口，刚要说话，就被鞭柄顶到一个地方。刹那间，他头皮发麻，大脑都是空白的，.啊.....“这么会叫，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肖楠不紧不慢地大力出入鞭子，任由前者在肠道中驰骋，“为什么要让苏素在暗场给你打春药?”季雨死死地咬住嘴唇，控制自己不发出呻吟，缓了片刻，他压下身体的反应，强行答道:“我没有。
　　“撒谎。”肖楠眼神一暗，把鞭柄整根抽出，在下一秒，整根推入。
　　身前的季雨再控制不住，发出细细的呻吟，腰际和脖子的弧度宛若濒死。花纹被后穴感知，身体被顶到某处后开始挣扎，啪啪声音回响在室内，水从后面大片大片流出，润了整条鞭尾，继而浸湿肖楠的短指手反复的顶撞，快感如小蛇，细细密密啃咬着季雨的神经，把他包围，拽着他沉入深渊。
　　季雨整张脸都是红的，唇也红，还泛上一层水光，看表情像是被操熟了。
　　肖楠一只手抚慰着他的胸前两点，又搓揉又捏，一只手环停，握着鞭尾在季雨后穴进出。
　　呼吸声越来越大，季雨胸膛不住上下起伏，身体就像被煮熟的虾子。他并紧双腿，想去摩擦前面的性器,却被肖楠伸手制止了。
　　肖楠压住他不安分的大腿，强行把人摁在原地，用审视的表情看了眼季雨的脸，说着与之不符的话。
　　“是这里吗?”他用力一顶，“还是这里?’“别....季雨垂着头，声音微不可闻，宛若哀求。
　　频率和速度逐渐加快，季雨被控制住双手和大腿，在肖楠冷静到令人发指的眼神中，射出浓稠的精液。
　　在那瞬间，大脑完全空白，铺天盖地的快感袭来，时间长达十几秒。
　　季雨怔怔看向肖楠的脸。
　　他被鞭子从后面操射了。
　　肖楠起身，缓缓摘下手套，随意扔到一边。
　　“说了不会留下痕迹。”他看着季雨颤抖的模样，说道，“夜还很长，我有耐心等着你慢慢说。”


第87章 惩罚
　　太阳升起，笼罩着海面的浪花。
　　在G11公海某处，一幢崎岖的建筑徒然升起，它体型庞大，高耸入云，通体呈黑色，下面连接着峭壁，被附生的绿色藻类和贝壳包围。经过海水的长期洗刷，这栋建筑上下分了颜色，诡异又可怖。
　　这是全球最大的监狱，关押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重刑犯，它四面临海，坐拥极其恶劣的环境，二十四小时巡逻严加看守，终端四通八达，信息输入各区备份，动用了联盟最顶尖的系统。
　　“叩叩叩。”办公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肖楠合上资料：“进。”
　　“是。”林雨初推门而入，一脸风尘仆仆，“我们把整座岛都搜遍了，没有发现白时、林洵和苏素，在地下基地营养舱下面连接着一条通道，下面是空的，对外接通大海，可能是从那里溜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到肖楠好整以暇地收起鞭子：“……老大，你用私刑了？”
　　背后，一个人头冒出，亚力克斯眼下两块青色，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见林雨初这么说，他好奇地挤到前面：“老大，审讯没出结果之前可不能这么干啊。”
　　“等等。”肖楠收回鞭子，“别碰。”
　　“这有什么的？”亚力克斯纳闷，“以前我们不天天被它抽吗。”
　　“新的。”肖楠言简意赅，“把报告写好，一天之内递给我。”
　　“喂——”亚力克斯哀嚎，“我才刚回来，怎么又是我！”
　　肖楠不管他，靠在椅背上：“李寅呢？叫他来见我。”
　　林雨初拽了一下亚力克斯的胳膊，示意他闭嘴，“李寅在楼下接受王老师的审问，他和我说等通过了就会上来。”
　　“王老师也太严谨了吧。”亚力克斯稀奇道，“李寅都当了这么多年卧底了，要反水早不干了，现在怎么还要审他。”
　　肖楠：“王老师想的周到。”
　　“等等，老大。”亚力克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让王老师去审……”
　　他努努嘴，转了圈眼珠子，像是在示意什么人。
　　肖楠蹙眉：“就现在，带上门，写你的报告去，亚力克斯，别忘了你这次上岛没有审批是偷偷溜进来的，如果我想，随时可以取消你的临行人员申请书。”
　　亚力克斯还要说什么，林雨初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直接把人拉出房间。
　　门在肖楠面前关上，亚力克斯挣脱开，嘴里不受控制地说道：“唔唔……莱尔德的事，还有艾米……”
　　林雨初抹去眼中神色，示意他安静：“他都知道了。”
　　房内，肖楠静静坐在椅子上，头向后扬起，摘下新的手套，重新拿出那条鞭子摩挲，手指滑过复杂的鞭纹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向办公室后的书架，指纹抚上一处感应位置。
　　沉重的滑门打开，冰冷的机械女声发出欢迎词：“识别完毕，欢迎C区首席哨兵0001肖楠。”
　　肖楠抓着鞭子，长靴打着地板，走入阴暗的房间，垂头看向躺倒在地上的人。
　　…………老地方………
　　季雨是仰面躺在地上的。
　　他上半身领口大开，下半身长裤滑落到脚踝，内裤被褪到大腿根部，水渍湿了干，干了湿，半都是湿透的。
　　听到开门的响声，他一把抓住铁链，迫使自己抬头看向肖楠，好像只有这样才会显得不那么狼狈。
　　肖楠缓缓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用手指滑动他的脸颊，对上视线:“上次说到哪了?”季雨喘息片刻，死死盯住他:“我和苏素....没有..“嗯。”肖楠脸上平板无波，复述他的话，“你和苏素没什么关系。”
　　他说的非常轻巧，公事公办，像是叙述什么事实。如果不是季雨感受到他另一只手的动作，可能真的以为男人信了。
　　肖楠把他的裤子更往下拽了一段距离，手指摸到大腿根，皱了皱眉:“怎么又湿了?”季雨不是又湿了，而是从内到外彻底湿透了。
　　他就像颗饱熟的水蜜桃，轻轻一掐，就能迸出汁水来长期的高潮上他每一寸神经都沉浸在快感中，不管抚摸哪里，都会感受到酥酥麻麻的感觉。前天晚上肖楠把鞭子插入后穴，只允许他前列腺高潮，光是射就射了四次，做到最后，季雨都射不出什么东西，从眼皮到指尖都在颤抖。
　　但是肖楠自始至终都没有插入。
　　两人隔得很近，季雨可以清晰看到他长裤^下的动静,昨晚他硬了一整夜，但是到最后都没有插入。天快破晓时，肖楠拉开裤子拉链，驾着季雨的脖间和大腿根摩擦了很久，最后射在他胸前。
　　此时此刻，那只手换上了新的手套，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会阴摩挲。
　　光是摩擦就能让他感觉到快感，季雨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感受细微的电流从下身升起，带着整个尾椎骨和后脖颈全部麻了。
　　但是肖楠没有什么动作，他只是垂着头，以平淡的眼神看向季雨，眼中像是蕴藏了一片海，深不见底。季雨趴在地.上，用乳头摩擦地面来换取微薄的快感，他的乳头一片通红，但因手臂和膝盖的限制，性器半架在空气中，什么也触碰不到他的头垂下，几乎是靠在肖楠腿间，隔得很近，他可以感受到那里高高翘起，片滚烫，几乎是势头难掩。
　　肖楠也硬了。
　　但是肖楠只是滑动手指，时而摸摸会阴，时而在后穴打转。季雨可以感觉到他后穴那张小口被性欲摧残着，微微吞吐，想要把不安分的手指涵盖进来，那层层叠叠的肉和微微泛红的臀部，以及他身体每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
　　又过了五分钟，季雨终于忍不住了，难耐地抬起头,呻吟着，断断续续地说:“肖楠...肖楠，你进来....肖楠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附身凑到他唇边:“你说什么?
　　季雨被他按压的呼吸不稳，平复片刻才答到:.....你进来。’肖楠探进一个指尖，下一刻，季雨的身体如过电般发出颤抖，如此同时，嘴上发出气音，眼尾一片湿红。
　　但下一秒那支手指又退出了，在他臀部慢条斯理地擦动了一下，感受身下之人身体颤动的频率。
　　身体本能的欲望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季雨整个人吞噬，终于，他趴在地上，抬起头，对着单膝跪地的肖楠，几乎是用哀求的声音说道:“肖楠，求你进来。肖楠眼中的眸色肉眼可见的暗了，他用右手抬起季雨的下巴，在唇瓣上狠狠摩挲下:“求我干什么?”“求.....”季雨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却被强行扳了回来。
　　他的声音几乎是微不可闻:.“....求你干我。”
　　裤子拉链被季雨的牙齿叼住，颤颤巍巍地打开,一个勃发的性器跳出，打在他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肖楠的脸色，面前的人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看眼神很是隐忍。
　　他硬了，他忍不住，也想要。
　　一股隐秘的快感在季雨心底升起，他扳回了一局。
　　后面被插入，长期湿润的小穴没有任何不适，立马吮吸着哨兵的性器，鱼水交融，两个人在交合的一瞬间都发出闷哼。
　　太舒服了。
　　季雨趴在地上，转过身下意识去寻找肖楠的脸，那副长期冷淡、平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被染上欲望，像是被添了一把火，在黑暗的室内熊熊燃烧。
　　房间内发出淫靡的水声，肖楠快速地在里面抽插，大力操干着后穴，边做边说道:“你和苏素在猴子的精神世界里做交易，我都看到了。
　　季雨的后穴食不知味地吞吐着，断断续续发出呻吟,但他还是睁大双眼，下意识反驳他:“那你为什么还——”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崭新的想法浮现上季雨的大脑，既然肖楠看到了他和苏素约法三章，那就可以证明他是被迫的。
　　那时苏素说了什么？季雨绞尽脑汁地回想。
　　“你不是很想恢复向导能力吗？曾经的首席向导季雨，如果我说我有能力让你恢复呢？”
　　“想变回去吗？变回去就可以保护你的小男友了，他受制于联盟，你知道的，联盟可是有内鬼哎。”
　　肖楠都知道！
　　季雨倏然抬头，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住肖楠。他呼吸急促，手指在颤抖，脸颊爬上不正常的红晕。
　　他知道季雨曾经是首席向导，知道联盟的内鬼不是自己，知道苏素想要叛逃出弑神者，与自己达成交易，甚至也可能早就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但肖楠就像一个极富耐心的猎人，早早布置好了陷阱，不动声色地匍匐，等着猎物一步步步入陷阱。
　　怪不得，那天肖楠的回忆里，王斌试探性说可以帮他恢复记忆，肖楠说，“他已经”怎么样了，回忆在这里被戛然打断，现在想来，肖楠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缺失的回忆，而且一直没放弃寻找。
　　他是怎么恢复的？季雨心中五味杂陈，是无数次同床异梦吗，他潜入肖楠精神世界的同时，肖楠也在偷偷探查着自己。
　　尖端博弈，棋逢对手，先说出口的人最先输了。


第88章 越狱
　　季雨趴在地上，用手肘撑起身体，仰着头，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了哪些……”
　　肖楠没有躲避他的凑近，很轻地眨了眨眼睛，又轻声比了个“嘘”。
　　或许是季雨神智不清，也可能是他看错了，肖楠眼中有笑意，也滑过一丝无奈，好像在嫌弃他太聪明了。
　　一个吻落在唇上，很轻，很柔，纯洁到极致，不带情与欲，没有悸动，他们好像没有做其他事，就像天下无数对令人羡艳的小情侣，单纯地在接吻。
　　“季雨，记住我。”肖楠抵着他的额头，直视季雨，认真地说。这一刻，肖楠身上冷冽的气息伴随着空气里其他味道，彻底入侵了季雨的大脑，他的五感被完全贯穿，最终归一，天地间只剩下唇上的温度。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听得出访客心情急促。
　　肖楠起身，回看了眼季雨，用纸巾帮他擦干净全身，然后脱下外套盖到他身上。
　　那件黑色的衣服带着肖楠身上的气息，完完全全占据了季雨，他动了动鼻尖，趴在地上看着肖楠远去的背影，好像刚才一瞬间的温柔只是恍然。
　　“老大老大！”亚历克斯单手扒着门，看架势是肖楠不开门下一刻就能破门而入，“王老师叫你去一楼审讯室，他从莱尔德嘴巴里挖到了有用的信息，但是不敢轻易下定论，要你去看看。”
　　肖楠答的很快：“好。”
　　门被合上，室内灯也被熄灭。两个背影脚步加快，在幽暗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黑暗的办公室内亮起一双锃亮的双眸，它带着夜行捕猎的警觉蹲守了一会，等到脚步声完全偃旗息鼓时，扑腾了一下翅膀，飞向门边。
　　猫头鹰不断转动脑袋，浓密的毛发动了动，用前端勾曲的短喙去触碰门。嗒一声轻响，门从内部被打开了，一道身影闪过，无声无息地擦着门边滑入办公室，再轻轻关上了门。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抚摸了猫头鹰的短羽，在精神体的带领下，走到书架边上，按次序抽动几本书的书脊。
　　林雨初的眉毛疑惑地挑了起来：“《橙子的挑选与育种》？这都什么书？”
　　沉重的暗门应声而动，一股特殊气味迎面冲来，林雨初的脚步在原地停了两秒，身边嗅觉敏感的猫头鹰也是飞了三米远。
　　他等到气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入房间。
　　时隔十分钟，门又被打开了，季雨没有抬头，光是听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出来人不是肖楠。
　　脚步声到面前停下了，对方好像很惊讶于他的状态，最后几步走的很谨慎。
　　“……”林雨初表情复杂地看着季雨。
　　他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堪——衣冠不整，领口大开，从脖颈到胸膛带着红痕，脸上似乎残留了很多泪痕，眼睛都是肿着的。
　　季雨的双手被牢牢限制在手铐里，因为挣扎，鲜红的印子道道印了出来，甚至有些还隐隐透着黑，看起来很严重。
　　原以为肖楠会看在两人好过手下留情，现在想来，白时完全多虑了。
　　林雨初蹲下，仔细看季雨的脸，与他平视：“我带你出去。”
　　季雨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抿了抿唇，使自己的声音尽量听上去不那么嘶哑：“……我想过很多人会来，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隐藏在联盟里真正的内鬼居然是你。”
　　林雨初面不改色，推推金色眼镜：“确实不只有我一个人，但只有我可以做这么久。”
　　“为什么？”季雨问他，“肖楠待你不薄，你的父亲与联盟息息相关，如果你今天带走我，这辈子声誉全部毁于一旦，就像当年的白时。”
　　“哦。”林雨初看上去很无所谓，“随便了。”
　　说理说不通，季雨顿了顿：“而且你真的有信心能带我走出G11的监狱吗？”
　　联盟顶尖的安保系统和二十四小时巡逻可不是开玩笑的。
　　“有啊。”林雨初刚愎自用，“我还可以现在就帮你解开手铐。”
　　他说一不二，拉过季雨的手腕把终端贴了上去，滴地一声响起，束缚了季雨整整三天的手铐终于被打开了。
　　他一边再故技重施打开另一边手铐，一边说自己的安排：“待会你跟我走就行了。”
　　季雨皱眉：“走得出去？还有我们去哪里？你为什么会加入弑神者？在船上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雨初帮他揉了揉手腕，看上去很好心：“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他脸上表情很轻松，完全和其他反派反着来，压根就不解释来龙去脉，把季雨气得够呛。
　　季雨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你是黑桃还是梅花？”
　　林雨初露出一个笑：“你很聪明，没错，我就是黑桃。”
　　“行了，该走了。”林雨初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看到季雨有点可怜的样子，又觉得有些不妥，“外套留下，里面的衣服你还是换了吧。”
　　他出门找了找，从某个抽屉里刚好找到一件长袖，一条牛仔长裤，又回到室内给季雨送了过来。
　　季雨身上穿的还是当时在岛上苏素准备的衣服，闻言也没有多犹豫，直接脱了后换上林雨初拿来的衣服。
　　他动作大大方方的，林雨初倒是侧过身，避而不见。等到季雨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才转过来好整以暇地评论了一句：“大小还挺合适。”
　　穿上新的衣服和肖楠留下的外套，季雨又是焕然一新了，他走了几步，重新适应略微有些僵硬的身体。
　　远看去，季雨全身上下都被衣服包裹住了，除了耳垂和眼尾泛红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走了。”林雨初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下令。
　　季雨觉得有点奇怪：“G11不是夏天吗……为什么要穿长袖？”
　　林雨初的背影微微停顿了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温度正好合适，你可能还会觉得冷。”
　　可能会觉得冷？
　　听到这里，季雨难以遏制地想起了C区，此时此刻，12月的C区正值寒冬，有些地方甚至会下雪。
　　所以他们要去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林雨初说的不错，他早有准备。
　　他们一路安然无恙地通过守卫，期间还有不少外国面孔的狱卒和林雨初打了招呼。
　　他们乘上电梯，随着电梯停顿在顶楼，门缓缓打开，将要入夜的G11公海刮起大风，天台荒凉，高耸到看不清海面，而暴露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架崭新的飞行器。
　　“为了救你，真是大手笔。”林雨初叹了口气，指纹抚上感应区，舱门自动打开，“请吧，小向导，白时点名要见你。”
　　要我帮忙就是要帮忙，三番五次都用的是“点名要见你”，弑神者里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老大了？季雨无语，踏上飞行器。
　　随着两人在高空中稳稳升起，窗外的景色飞速变化，直至完全看不清，季雨突然想到了肖楠。
　　肖楠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消失？
　　这几天肖楠基本都寸步不离守着自己，回想他急匆匆被叫走的情形，估计是有要事，一时半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季雨叹出一口气。
　　接二连三的被人接走，然后远走高飞，他这半年的人生几乎都在马不停蹄的奔跑。
　　坐在急速行驶的飞行器上，季雨突然油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可以一直待在肖楠身边就好了。
　　哪怕是刚刚那个黑暗的角落，他也可以蜷缩。
　　在肖楠的身边，季雨可以不为自己的未来，和人类间的厮杀掠夺所奔波。
　　“你那天玩21点是故意输给我的吗？”季雨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半天还是憋不住。
　　林雨初摇摇头，又点点头，故弄玄虚地说道：“我本来不想的，但是别人想让我想，最后我不得不想。”
　　“……”季雨深吸一口气，忍住不揍他的冲动。
　　林雨初沉吟一会，评价道：“所以还是你技术高超。”
　　季雨不继续说话，他也不答，从坐前位置下摸出一个遥控器，打开投屏。
　　季雨原以为他是想像肖楠当时在飞行器上展示资料和宗卷，结果林雨初什么也没干，甚至不看C区的新闻，挑了部电影。
　　林雨初看了眼他：“到C16还要两个小时，你想看什么？”
　　季雨：“我们要去C16？”
　　“嗯。”林雨初自然而然说漏嘴后也不瞒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半睁着眼睛，“你的老家。”
　　所以是去干什么呢？季雨看着他那副守口如瓶的样子，第一次对一个人抱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林雨初卖了个关子，补充了一句。
　　季雨不甘心：“让我猜猜。”
　　白时在弑神者总部的话还闪现在脑海中，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季雨心中缓缓成型，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弑神者要的芯片在C16白塔的地下基地？！”
　　“对。”林雨初终于有了反应，半是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季雨，你是真的很聪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联盟的胆子也太大了。
　　不，还有一种可能，是林雨初的父亲，林老林遥礼安排的，C16有且只有他有这个权限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天换日。
　　想到这里，季雨抬眼，几乎是瞬间问出：“林洵和你是什么关系？”
　　电影开头宏伟的音乐打响，林雨初懒洋洋地看着屏幕：“清清白白的关系。”他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像你和肖楠那样的苟且。”
　　敢情这个人嘴里三句话里面没两句实话。
　　季雨压下心头质问的欲望，也不追问，把思维拖回正轨，安安份份和他一起看起了电影。
　　飞行器开得很稳，长期的奔波让他大脑昏昏沉沉，没过多久，季雨眼皮上下打架，在舱内合适的温度下睡着了。
　　林雨初还保持着认真看向屏幕的姿势，见他陷入睡眠，起身给他盖了块毯子，然后摘下终端，通过高空下水道直接粉碎了。


第89章 故地
　　可能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季雨睡得很沉。
　　梦里，他残破的精神力被一点点修复了，恩底弥翁也长大了很多。
　　时间好像被倒退回了七年前，他还在白塔，身边肖楠身影尚且年少，那时候季雨年轻气盛，仗着精神力等级高，翘了好几节课。
　　意识模模糊糊，被一篇篇翻阅，季雨感觉自己又重新踏上了白塔的土地，一轮月亮挂在天边，琅琅昭昭预示着向导的渴望。
　　四周的环境被重塑，逐渐变清晰，一个人拉起他的手，神情严肃：“季雨，时间有点来不及了，长话短说，现在和我去地下基地。”
　　熟悉的声音响起，季雨失声：“肖楠？我记得我在飞行器上，怎么会在你的精神世界里？”
　　眼前的人正是十七八岁的肖楠，他穿着在白塔的衣服，提着一盏灯，拉着季雨在楼里穿梭：“对，时间紧张，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他的声线略带稚嫩：“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可以互通精神世界……可能是当时在弑神者基地强行融合了精神领域吧。”
　　“这一点白时他们肯定想不到，所以我们只能争分夺秒，在他们找到芯片之前把里面的信息全部销毁。”
　　“等等。”季雨脚下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你都想起来了？”
　　年少的肖楠表情不自然的一顿：“……他没有，但是我可以看到外界所有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季雨试探性问道。
　　小肖楠立马认输：“有，但是只记起了一部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脚步声回荡在白塔空旷的走廊上，两个人的脚步在最末端的房间前停下，是禁闭室。
　　季雨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拉住小肖楠的手腕，在少年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凑近，印上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交错呼吸中，季雨想，怎么长大后肖楠的唇比小时候还软？
　　房屋坠落，世界开始残破，小肖楠心下狠狠一震，下意识拉住他，画面逐渐暗淡。
　　季雨叹出一口气，强行融合的精神世界本就不稳定，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刚才肖楠提出的想法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行。
　　“走了。”季雨趁着小肖楠的身影还没有消散前又偷偷亲了一口，眼中带上笑意，“能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
　　“至少你能让我知道他潜意识里是怎么想的。”
　　飞行器遇到强对流抖动了一下，颠簸着季雨，他醒了。
　　林雨初早就关了电影，此时正拿着一本书，手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做梦都能傻笑？有这么开心？”
　　季雨揉揉脸，假装没听见，不理他。
　　他有预感般望向窗外，在林雨初看不到的角落，一只壁虎从窗户和沙发的缝里小心翼翼爬了出来，到他脚边，盘踞进裤子里，不动了。
　　这是王斌的精神体。
　　季雨松了口气，转念又想到刚才深层精神世界里的肖楠，不经莞尔。
　　有些人明明早就布置好了一切，看上去波澜不惊的，但实际上还是这么紧张。
　　预料之中，飞行器稳稳地降落在了C16白塔。
　　林雨初拉开舱门，走在前面领路，示意季雨下来。飞行器落在了白塔的运动场地，原本这里草坪繁茂，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地。
　　季雨扫见场地最周围排水系统的孔道，不由得一阵恍惚。
　　——苏素之前说，每次不下雨的时候，只能通过小洞看地上的孩子。
　　再回神时，林雨初已经走出几十米外了：“该走了。”
　　季雨追上他，问道：“我们是去地下基地吗？”
　　“还不算太笨。”林雨初说，“白时在这里等你三天了。”
　　五分钟后，他们走到中庭位置，季雨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到林雨初在边缘的位置摁动了什么地方，轰然声响起，一块石板被缓缓移开。
　　“你给肖楠的地图上没有长廊，是想隐瞒这个入口？”季雨问。
　　“嗯。”林雨初纵身一跳，抓着扶手稳稳爬了下去，“不过他估计是发现了。”
　　所以禁闭室床下只是地下基地的一个入口，真正的正门在长廊下面？
　　怪不得。
　　季雨想，怪不得七年前我在长廊被毒蝎截堵了，因为这里地下都是联通的，苏素有的是办法抄近道上来。
　　随着季雨跟着林雨初往下爬，头顶的石板也自动合上，不同于禁闭室的狭小通道，这里灯光自动亮起，阶梯又宽又好踩。
　　季雨双脚落地，拍拍双手，踩着扑在地上的沙子向前走去。
　　C16的白塔虽然年代久远，但是电路和设施都没有问题，一路上光芒都很充足。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数据线中穿行，生怕踩到什么。
　　基地中央。
　　白时坐在座位上，手上操作着系统，身侧放置了营养舱，听到动静，他像是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
　　季雨不出意料地在营养舱里看到了林洵：“你是想救他？”
　　“是。”白时说，“联盟的芯片被终端系统严防死守，里面有我需要的资料，但是我攻克不了王斌设置的精神防线，你可以。”
　　他语气不容置喙：“季雨，你帮我，我保证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季雨闻言轻轻皱起眉：“我已经衣食无忧了。”
　　白时像有预料地转身，沟壑纵横的面颊抬起，笑笑：“你现在是亡命天涯。”
　　他当着季雨的面打开电子屏：“一个小时前，G11本部联合C1发表了对你的全球通缉，但凡抵抗，格杀勿论。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所以肖楠这么不留情面吗？”
　　说到这里，白时以极小的动作看了眼林雨初，在得到后者肯定的点头后，才继续说：“你如果帮我拿到芯片，我可以让你改头换面，没有系统能识别出你的个人信息，活动自由，不受控制。”
　　“既然你自己可以做到这么多事，为什么需要我来突破王老师的防线？”这点一直是季雨想不通的。
　　白时说：“一个是技术层面的，一个是精神层面的，王斌曾经也是我的老师，知道我太多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游离，“但你不一样，你是没有任务的档案的首席向导，而且和他不熟。”
　　“事成之后，你和苏素都可以走。”白时追加了个筹码。
　　苏素？
　　季雨随着他的目光向某处看去，角落里，苏素靠在墙上，单腿屈起，整个人被阴影笼罩，正沉沉看着他们。
　　他已经不屑于伪装成那种温顺听话、无害且会撒娇的样子了。剥离了表皮，苏素属于狐狸的样子真实而完整，他没有什么话，笑的也少，瞳孔汇聚着阴沉。
　　这才是苏素最根本的样子吧，那些柔软的表象都是他演给自己看的。
　　见他视线看过来，苏素没有任何表示，表情不变，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威逼利诱完，白时又说道：“季雨，我创立弑神者的初衷只是为了给那些孩子一个家。”
　　季雨眉毛挑了挑，打算把他的话当故事听了。
　　临时关头，白时叙述的可能只是一番打动他的言辞，但对季雨来说，这是为自己争取筹码。
　　——争取在白时还没有结束前，肖楠带着人尽早赶到。
　　白时像是在怀念过去：“……在白塔还没开始建立的时候，第十七人民医院在C16是一家不会被提起的医院。它位于郊区，毗邻山陵，荒无人烟，也不方便出入，院长收养了很多患有先天疾病、无家可归的孩子。”
　　季雨接了下去：“但是一年后，这家医院因医疗事故加重医患关系，彻底关闭？”
　　“是也不是。”白时说，“医疗事故不是意外，是一名精神失常的护士严重虐待了一个男孩，而受害者是林院长的私生子，后面私生子在外的母亲闹上门了，还举报给高层。”
　　听到“林院长”这三个字，季雨看向林雨初：“……别告诉我是你？”
　　从小被联盟培养长大的林雨初：“……”他顿了顿，不怎么介意地解释道，“我是正宫。”
　　白时眼神复杂地看向营养舱里的人，林洵浑身伤疤，昏迷不醒。
　　季雨心里狠狠一跳：“……林洵是林遥礼的私生子？”
　　“嗯，但不被承认，也上不了台面，只能被送到名义上为医院的福利院。”白时语气很淡，好像在叙述无关紧要的人的故事。
　　想到林雨初在飞行器上说自己和林洵没有苟且，季雨瞥了一眼他，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薛定谔的便宜哥哥。”
　　“我十四岁那年，医院彻底关闭，而就在最后一天，我遇到了被上层派来巡视的王斌。”白时说，“他说我很有天赋，只是精神力没有觉醒，于是收我做徒弟，要带我离开。”
　　“王老师这样对你，那你为什么还——”“正是因为这样，我从时候起就无法回头了。”白时打断了季雨的话，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一年后，等我回到医院，一切都变了。废墟荒芜，建筑被外人占据使用，女孩被入侵者视为玩物，男孩被当作苦力使用。”
　　他咬牙切齿：“……这一切，就是为了建造联盟口中为了培养‘精英’的白塔。”
　　“可是对那些有先天疾病，苟延残喘都难活命的人来说，这又算什么？是遭受苦命后，被人玩烂了还要丢到后山吗？”
　　听到这里，季雨沉默了。
　　白塔宛若象牙塔，后山绿树成荫，灌木茂密，庭院百花齐放，但就在这么美好的景色下，肥沃的土壤却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罪恶。
　　白时说：“你知道白塔的地下基地怎么来的吗？最初是孩子们一点点用手挖出来的，为活命，他们只能躲在地下。”
　　季雨终于在白时口中彻底补完了他和林洵的故事，他眼中闪过怜悯，最终化为心底的一声叹息。


第90章 镜宫
　　看到季雨不说话，白时冷哼一声：“你也当过E级向导，这种被呼来唤去的滋味应该也清楚，现在我会和你一起进入终端内部，获取芯片信息。”
　　他抓过季雨，用力把他拉到显示屏前，“别想耍花招，你会死得很惨。”
　　来不及多想，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裹上季雨的大脑，强行把他带入另一个地方。白时显然早有准备，把精神力揉捏的又柔又密，精神壁垒宛若无物，就连季雨都感受不到他的攻击性。
　　三秒，两名首席向导的精神力全部进入终端内部。
　　“刚才我带你们突破的是第一层，但那仅仅是电脑技术层面的，没有向导精神力做限制。”
　　双脚落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雨诧异地扭头，看到了苏素。
　　苏素面无表情，垂下眼眸，像是在陈述公事，“进入终端核心还需要突破其他两层限制，身份识别和精神阻拦，白时地档案还在联盟存着，身份识别不是问题，但是王斌的精神阻拦就要靠你了。”
　　话音落下，所有场景在三人面前骤然放大。
　　无数面棱镜叠生，镜子大约有三米多高，密密麻麻，竖立在半黑的环境中，离得最近的镜面映射出三个人的脸，再转而投射到与之相连的镜子上，他们站在镜子迷宫的入口，看到无数个身影。
　　“这就是王斌的深层精神世界，镜宫。”白时淡淡地说，“能从这里走出去就算是打破他的精神限制了。”
　　这是何等的自信，联盟最机密的文件都被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所守护，防范住了所有的入侵者。季雨曾短暂进入过王斌的精神世界，但当时王斌没有严防死守，如今情况逆转，很难想象他们要硬闯镜宫的后果。
　　“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犯过错，当时被他放入深层精神世界做惩罚。”白时说。
　　“在镜面世界，他可以用镜子投射出你最渴望的东西，也可以映射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只有不被渴望诱惑，战胜恐惧，才能用精神力走出这里。”
　　“当时你走出去了吗？”季雨问道。
　　“没有。”白时走近了几步，在指尖要碰到镜子的瞬间停下了，“他给我布置了陷阱，先让我看到最害怕的事情发生，再用精神力欺骗我已经回到现实，最后虚拟出了我精神意识里最渴望的事情，让我这辈子都甘愿留在里面。”
　　“如果不是他强行把我唤醒，我可能现在还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白时自嘲地笑笑，“不愧是C区第一的首席向导，在琢磨人心方面，我远不如他。”
　　季雨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最后发现了那个‘现实’是假的了吗？”
　　“发现了。”白时说，“但是我想留在里面。”
　　这是何等大的诱惑力，可以让人甘愿在里面醉生梦死，沦落此生？
　　“给你们一个忠告。”白时转身，“始终质疑你看到的是不是现实，不要相信任何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默念三遍，我们的目标是拿到新芯片、离开这里，除此之外不要多想。”
　　他皱纹密布的脸颊很年迈，浑浊眼中带着警告，在这个瞬间，季雨很难把他和杀人成性、走私滥用药物的白时联系在一起。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位年迈的长者，为后代讲述了他终此一生都难以意平的故事。
　　苏素皱了皱眉：“知道了。”
　　白时警告般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最应该小心。”
　　还不等季雨细想，三人走到镜子面前，岔路口露出，白时随便点了点，最终选择了右边。
　　一路上还算平静，季雨走在最后，但就在他以极近的距离擦着镜子走入第五个岔路口时，一道身影闪过。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在那瞬间，季雨下意识抽出手想抓住那道身影。
　　苏素骤然抓住他的手，拧眉：“都是假的。”
　　镜子映射出季雨的脸颊，他站在原地，背后除了苏素谁也没有，身后的镜子把他们的背影放大，重重叠叠下，人形一览无遗。
　　可能真的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说，镜宫开始起作用了。
　　季雨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走吧。”
　　十五分钟过去，最先倒下的居然是白时。
　　他浑身都在颤抖，手指用力抓挠着什么，最后随着光洁的镜面滑下，无力地垂在地面上。白时挣扎的力度很大，骨骼都在噼叭作响，脸上层叠的沟壑抖动，瞳孔放大，发丝在抖，看上去非常痛苦。
　　季雨想上前扶起他，却被苏素制止了：“他能挺过去就可以爬起来，如果我们带上他，也只不过是增加麻烦。”他的眼神暗沉，不像是在说盟友，反而像在看死人。
　　话虽然冷酷，但是季雨不得不承认，苏素说得有道理，在精神抑制面前，只有点对点的作战，面对白时，他们一个被威逼，一个心口不一。
　　就在季雨转身走入下一个拐角时，他隐约看到白时痛苦闭上双眼的模样，抓挠着什么，嘴上喃喃吐出几个字。
　　没过多久，苏素也倒下了。
　　苏素的症状和白时截然不同，他看起来不是痛苦，但眼睛完全失去了聚焦，身体也失去了行动力，只是定定站在原地。
　　“苏素？”季雨试探性出声，在得不到回应之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他追存着来时的路，重新走到苏素身边，认命地叹了口气，拉上他一起往前。
　　苏素没有什么表示，木木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季雨觉得好笑时，眩晕突然席卷上大脑，漆黑感涌入眼底，神经像是被人捏紧了，每一条都死死攀缘挣扎。在他面前，无数面镜子燃起熊熊大火，没过多久，镜子全部消失，黑夜被染上火光的颜色。
　　“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无尽大火刹那点亮长夜，来势汹汹，以燃尽一切的姿态裹挟住白塔。
　　耳中杂音渐小，最终化为悲痛细鸣，长而杂，撞得大脑作疼。建筑倒塌，断壁残垣落下，白色塔尖被燃上焦黑。
　　不远处，一个黑色少年面色痛苦，额角鲜血淋漓，脸上被污黑掩埋，大敞的衣裳早已变得破烂。
　　雪白的纽芬兰狼疲惫不堪，鲜血汩汩流出，蜷缩着身体靠在他脚边。
　　这是他辗转反侧、做过无数次的噩梦。
　　季雨觉得头有点痛，好像发生了什么，但他又浑浑噩噩的，感觉自己忘记了。
　　大事当前，来不及细想，季雨俯下身，下意识伸出手想一把拉起肖楠。
　　“季雨。”年少的肖楠艰难地吐出一口血，“身后……！”
　　纯黑眼眸发亮，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和背后亮得刺眼的匕首。
　　危险！
　　警觉爬上大脑，在那瞬间季雨回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狠狠抵住匕首，压制住偷袭者。
　　苏素喘气，血污顺着额角落下，匕首没入季雨掌心三分。鲜血流出，滴落在滚烫的地面后瞬间蒸发，背后，恩底弥翁升空，被蝎钳抓下三片羽毛，不出片刻，两人在火海中扭打起来。
　　镜宫。
　　季雨和苏素在地上纠缠，滚撞到镜子上，撞得手肘青紫。
　　季雨的掌心和胸膛被匕首划出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汗液滑下，浸湿了衣襟；苏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季雨狠狠揍了几拳，额角和嘴角都破了，眼睛青紫，发出濒死的喘息。
　　不知道火海中发生了什么，季雨发出绝望的大吼，抓着苏素的领子，强行翻转姿势，骑着苏素迎面就是几圈。
　　闷哼声响起，一个人被血染红了，一个人眼神早已不清晰。
　　白塔。
　　季雨背着肖楠，脚步凌乱，经过一番打斗，他体力不支，只能强行背着肖楠把他带出火海。
　　背后的火还在烧，季雨觉得头很晕，失血过多，迷蒙中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长廊很长，长到季雨的血一滴滴落下，凝固在洁白的道路上。
　　在长廊的最末端，一只黑豹眯起双眼，静静等着他。
　　这场厮杀没有持续太久，不知道为什么，黑豹好像远比季雨想象中的要弱。
　　匕首插入大动脉，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季雨脸颊上。皎洁月亮下，他静静跪在长廊里，手里拿着刚才抢到的匕首，那上面还有苏素的体温。
　　“咳咳……”肖楠声音虚弱，出声提醒了季雨，“该走了。”
　　季雨示意他受伤不要多说话，一把拉起肖楠，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长廊，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白塔。


第91章 新雪
　　闹钟响起，季雨被吵醒，他搓揉了一会眼睛，踢踢旁边还在睡的身影。身侧的人不理他，反手把人圈进怀里，把他的头摁到肩膀上。
　　“该起床了。”季雨看了眼终端的时间，艰难移开那颗脑袋。
　　“周末，还早，再睡一会……”肖楠用脸颊贴着他，偏长的睫毛扫过，弄得季雨很痒。两个人拥簇着，又在被窝里睡了五分钟。
　　门外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李歆悠说：“季雨，肖楠，该起床了，上午不是还有考试吗？”
　　糟糕！季雨猛地睁开眼，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今天早上有选修课的考试！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翻身下床，套上衣服裤子手忙脚乱地去洗漱。
　　餐桌前，王柏戴着一副眼镜，半眯着眼睛在看报纸：“复习的怎么样了？”
　　“……”季雨和肖楠面面相觑，前者喝了口橙汁，后者喝了口咖啡。
　　王柏挑眉：“怎么，昨天在外面玩得太晚，考试都不记得了？”
　　“爸，我们都复习的差不多了。”季雨随口糊弄两句。
　　李歆悠端着餐盘从厨房走了出来，递上面条：“好啦，都大三了，学习他们肯定都自己有数，你就别操这心了。”她眉目温柔，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纤长的手指很漂亮。
　　早饭是一碗阳春面，猪油打底，小葱翠绿，面条爽滑筋道，汤头清但是鲜美。
　　“谢谢妈。”季雨眉开眼笑。
　　C1首都大学的梧桐刚开始落叶，一片片棕色铺满道路，很是好看。学生们三五成群，熙熙攘攘着走过，讨论着期末最后一门考完去吃什么。
　　几个女生站在梧桐树下自拍，季雨见状戳戳肖楠：“找个人帮我们拍张照。”
　　肖楠眸子被染上颜色，侧头看了眼自己的男朋友，莞尔：“每天都路过这里，今天怎么想要拍照？是因为快要毕业了吗？”
　　一片叶蹭着季雨的鼻尖落下，他下意识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是因为和你合照很难得，想把这一刻通过相机永远记录下来啊。
　　可是为什么和肖楠合照会很难得呢？
　　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来不及细想，铃声打响了，季雨和肖楠匆匆忙忙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一对小情侣的女生表情很委屈，看样子是没复习完，男生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了什么，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肖楠扳过他的头，捂住眼睛，强行不让他看：“你男朋友在这里。”
　　他越是不让，季雨就越是叛逆，一个吻落在唇上，很轻很柔，温热的气息传递，润润浸满季雨的心。他在肖楠指缝间偷偷睁开眼，瞥见肖楠眉间那抹难得的、极其温柔的神色。
　　“要发试卷了，复习资料都给我收起来——”老师在台上放高了声音。
　　台下人群中，这个吻没有持续多久，季雨与肖楠分开，但是耳垂和眼尾都红了。
　　一个吻落在唇上，很轻，很柔，纯洁到极致，不带情与欲，没有悸动，他们没有做其他事，就像天下无数对令人羡艳的小情侣，单纯地在接吻。
　　冥冥之中，季雨听到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说：“季雨，记住我。”
　　记住什么？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身体最深处升起，季雨的大脑被席卷，鼻尖都萦绕着肖楠身上的气息。
　　无数样貌的肖楠在眼前闪现，有年少的，有意气风发的，有严肃冷峻的，也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潜意识里的他和面前的身影不同，大多都是杀伐果决的，而且永远沾满血腥气息。
　　但是，也有温柔到极致的。
　　“季向导，这局你赢了，赏你一个男朋友好不好？”
　　“我居然在害怕，害怕失去你之后我该怎么办。”
　　“番茄牛腩面有这么好吃？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嗯，我养你。”
　　肖楠递给他果汁，说只有他会有。
　　肖楠给他送夜晚的最后一支玫瑰，向他发出邀请。
　　肖楠无声的告白，月光皎洁下英俊的侧脸。
　　轮船上的瓢泼大雨，他们之间没有多言的离别；落地窗前的夜景，特别的温度烫得季雨浑身滚烫；审讯室里的长鞭，肖楠不留痕迹的惩罚。
　　“季雨，记住我。”肖楠抵着他的额头，认真地说。
　　巨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C1首都大学的街道化为片片落叶，随风飘向北方。
　　“季雨。”李歆悠站在街道上，向他招招手，“考完试怎么不早点回家？”
　　“对不起，妈。”他敛去眼底的温柔，认真地说，“你曾经说过，人生由很多个家组成，我现在已经找到了，他对我来说很重要，等到事情都结束了，我会带回家见你们的。”
　　李歆悠没有责怪他，反而笑了笑：“好啊，能看到你幸福，就是我们为人父母最开心的事。”
　　话音刚落下，李歆悠也走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寂静之中，季雨站在原地，望着万物逝去。
　　等到一切成埃落定，他会带肖楠回家团聚，在真正的餐桌前吃上一碗李歆悠煮的面，然后像世间无数平凡的人，过上最平凡，也是最幸福的生活。
　　他永远不会停留在美梦里，因为现实中，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他去守护。
　　“嘭！”
　　镜子开始碎裂，季雨看着自己的脸，意识到他回到王斌的镜宫了，镜中倒映的人影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头发凌乱，满脸血污，但好在眼神清明。
　　一旁苏素倒在地上，捂着腹部蜷缩起了身体，季雨扶起他，镜子开始逐个碎裂，他有预感般地往向远方，出去的路应该不远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袭来，直接抓住他的肩膀。
　　“谁——”季雨回手就是一击，被身后的人稳稳接下。
　　肖楠看他搀扶着苏素，皱了皱眉：“怎么流了这么多血？王斌不是把精神体留给你了？”
　　季雨甩开他的手，警觉地退了两步：“你是谁？”
　　“这么警惕，刚才看到什么了？”肖楠本来想检查他的伤口，闻言好笑地摇摇头。
　　季雨上下打量了一圈，黑发，黑眼睛，和刚入镜宫时看到的人影一模一样。
　　怎么看都是肖楠。
　　“要在这里找到你有点困难。”肖楠说，“抱歉，我来晚了。”
　　他凑到季雨耳边，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荤话，季雨耳垂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自证身份的方式。
　　轻咳两声，他不自然地转移开视线：“来得还不算太晚。”
　　肖楠从怀中掏出了什么，边帮他上药边说：“芯片已经被王老师转移走了，别太担心。”
　　季雨这才想起了什么：“等等，林雨初他……”
　　肖楠比了个嘘声的动作：“外面有人守株待兔蹲着。”
　　季雨反应过来：“那你来干什么？”
　　肖楠说得理所当然，浑然没有点首席哨兵的自觉：“当然是来见你啊。”
　　白塔地下基地。
　　肖楠看了眼还在昏迷状态的白时和苏素，一手抓起一个：“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芯片承载过大，基地的数据运转开始变慢，连灯光都昏暗了不少。季雨下意识向舱内的林洵看去，肖楠言简意赅：“这里的数据和电力已经被西奥全部阻拦了，没多久就会彻底关停。”
　　“那他……”看着玻璃舱内林洵熟睡的脸，季雨欲言又止。
　　“他早就该死了。”肖楠淡淡说道。
　　谁都不会想到，这具饱经磨难、曾对他们痛下杀手的身体会被永远埋葬在C16地下，死因是白塔被断了电。
　　肖楠又布置了一会，在季雨好奇的目光下解释道：“炸药。”
　　两人慢慢走向出口，傍晚来临，天已然全黑了，在安静的环境中，季雨缓缓抬起头，睫毛处落上了什么东西，他一碰，冰冰凉凉的。
　　更多洁白的东西落下，越下越大，沾着两个人的脸颊，又落在衣服上。
　　十二月，C16下雪了。
　　季雨穿着肖楠的黑色外套，用两只手去接雪花，在寒冬来临的第一刻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看，下雪了。”


第92章 枪响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季雨瞬间反应过来，肖楠眯起双眼，目光看向薄薄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没过多久，一个人捂着肩部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鲜血沿着肩膀蜿蜒而下，融进地面洁白的雪中，他的金丝眼镜不知道去哪里了，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划痕，看上去情况并不比季雨好了多少。
　　——是林雨初。
　　肖楠在季雨耳畔贴的很近：“弑神者的枪都是改装过的，如果是近距离就夺枪杀人，远距离就跑，别给他开枪的机会。”
　　林雨初喘息片刻，稳住后才说：“你一早就意识到了我是卧底？”
　　肖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面色很沉静，但还是在林雨初诧异的视线中摇了摇头：“不，我想过是任何人，但没想过那个人是你。”
　　猫头鹰在地上落下，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遥遥望着塞勒涅。
　　话虽如此，季雨从一开始就怀疑过林雨初，但还是被肖楠否认了。原因无他，林雨初的行动贯穿了整个任务，明中作为林遥礼的儿子可以获得信息，暗中则是有无数机会可以传递给弑神者。
　　最开始是肖楠的信任——他们为上下级，一起长大，通过联盟的测试以及考核——也正是这份信任，让季雨相信肖楠的直觉。
　　而就在林雨初找到G11轮船时，季雨打消了对林雨初的忌惮，但如今情况反转，他潜伏肖楠身边多年，是最不可能的人，但也成为了那个最有可能的人。
　　人皆有欲求，苏素之于季雨如此，林雨初之于肖楠也如此，当利益和目的不同时，终究会分道扬镳。
　　“我觉得很可惜。”肖楠从腰间缓缓抽出匕首，“你和林馆长走错路了。”
　　林雨初吐出一口鲜血，居然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他发出带血的气音，“你知道吗，刚才亚力克斯差点就杀了我，临到关头，他居然把枪口抬了起来，打中了我的肩膀。”
　　兄弟多年，还是不忍的，季雨别开视线。
　　林雨初说道：“交出芯片，弑神者从此与联盟再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我替他们保证世界不会有战火。”
　　肖楠眼中闪过一道冷意：“出了这么多任务，林雨初，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弑神者通过基因改造和药物引起哨向能力不平衡，就是哨兵向导人数超过人口红线的开始。你们想留下了想留下的人，也导致了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诞生，欲望永远没有尽头。”
　　出乎意料的，林雨初没有被他激怒，他勾起唇角，还开了个玩笑：“我没有你这么大度，所以果然还是当不了领导啊。”
　　他没有解释很多，从腰间摸出一把药飞速咽下，再举起枪口对准季雨：“既然都这么善良了，那我要看看你到底是有多大度。二选一吧，我杀了他，你拿走芯片去救你的百姓，或者你把芯片给我，我留他一命。”
　　林雨初轻轻的笑了：“肖楠，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为联盟做事吗？”
　　季雨被枪口指着但没有慌，他在下面冲肖楠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脑子转得飞快，想办法用一切可能去拖延时间，争取亚力克斯带人赶到，实在不行像上一次用精神力扭转空间。
　　林雨初似乎预料到了他想干什么：“不用废话，我给你五秒。”
　　他紧接着说道：“倒数五秒。”
　　肖楠紧紧盯着枪口，说道：“你先把枪放下。”
　　“四。”
　　“我有办法让你和林遥礼改名换姓，活着离开联盟。”
　　“三。”
　　“李寅已经带人去找你父亲了……”
　　“二。”
　　“林雨初！”肖楠低吼一声，他的声音很低，涵盖着愤怒，震得季雨耳朵隐隐作痛。
　　在最后一声“一”还没被林雨初说出口时，两管枪支分别抵住季雨和肖楠的背。
　　一张带着笑意、扭曲的脸从季雨背后露出，苏素一只眼睛青肿着，唇几乎是贴着季雨的脖子，“这次距离这么近，你跑不掉啦。”
　　白时和苏素居然都醒了！
　　是哪里出了差错？季雨愕然地对上苏素的双眼，难道是他们早就有准备？
　　旁边的白时用枪支抵住肖楠的背，语气阴沉地说：“游戏结束，不用倒数了。林雨初，我帮你把两个选项都选上了，他们会死，芯片也都会是我们的。”
　　林雨初礼貌地点了点头：“白首席，合作愉快。”
　　一定是林雨初从中做了什么，季雨死死盯住林雨初，后者刚刚吃完进化S，先前狼狈吐血的样子全然消失，眼睛微微发红，精神力瞬间在大雪中构建强大，从B级哨兵一越至A级的巅峰。
　　白时右手举着枪，左手有些发抖，从怀里也取出药盒咽下一颗药，旁边的苏素就更夸张了，狠狠抓起一把塞入嘴。
　　季雨率先察觉到了苏素的不对劲。
　　他太兴奋了，情绪完全处于癫狂状态，隔着两层衣物，他可以感觉到苏素体温远高于常人，指尖都在发抖，而苏素眼眸一般都被红色填满，嘴上带着可怕的笑。
　　“不用选了。”苏素不耐烦地说道，“你先杀了肖楠，我把他四肢都打断了带回去。”
　　林雨初这时候还不忘调侃：“打断了有什么意思？都不好玩了。”
　　“闭嘴！”寒冷的冬夜，苏素左手摸着他的腕子，唇中吐出的热气喷洒在季雨颈间，“不要再等了，白时，你快开枪。”
　　季雨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一米之外白时缓缓扣下了扳机。
　　这一刻放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上次的子弹还历历在目，那个瞬间，季雨拼劲全部去逆转了结局，用精神力为肖楠谋取到不足一秒的时间。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隔得很近，肩膀距离咫尺，但季雨只能眼睁睁看着扳机被扣下，眼睁睁看着白时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任由那颗被篡改了死亡编程的子弹在分秒之间被打入肖楠体内。
　　“砰！！！”
　　枪响在偌大的山谷间响起，激起万荡回音，但子弹迸发出的声音却远远超出往日的枪响声。
　　雪还在下，倒在地上的人却有两个。鲜血在洁白的地面蔓延，季雨错愕地看着肖楠和白时同时倒地，身体下意识一个肘击，瞬间挣脱开苏素的束缚：“肖楠，肖楠？！”
　　苏素没有阻止他，任由季雨扑上前，随即把目光投注于白时身上。他好像预料到了肖楠会死，所以也不在乎季雨的反应。
　　几百米之外，一把狙的枪口滚烫，冒出白眼。隔着很远林雨初都能感觉如炬般的视线，而自己已经成为下一个被锁定的猎物，他低低暗骂一声，飞快地移动位置。
　　艾米利亚。季雨的大脑告诉他，是艾米开枪了，她没有死。
　　但是季雨做不到回头去辨认枪响的方向，他的手很冷，几乎是颤抖着从身上脱下外套，以庇护般的姿态包裹住肖楠的胸口——在那里，一个血洞源源不断地汩汩流出，染红了地上白色雪迹。
　　“肖楠，肖楠……”季雨嘴唇颤抖着，“我去拿修复仪，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肖楠居然笑了一下，单手抚上他的脸颊：“这就哭了？”
　　“没有。”季雨做着紧急包扎，却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落，在寒冷的冬天浸入衬衫。
　　临近生命的尾声，肖楠的表情很放松，也很温柔。他想了想，说道：“季雨于十一月十七日欠肖楠橙子一个，十年内还清，接下来十年，还是你替我吃了吧。”
　　“什么……”季雨俯着身子，尽力去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闻言怔怔看着肖楠，“你记得？别告诉我，你都记得。”
　　肖楠咳了两声，咽下喉头冒出的腥甜：“一部分。”
　　季雨痛苦地凑近他的身侧，将鼻尖微微靠着，发出短促的喘息，泪水难以抑制地流下。
　　错过了七年，他们之间可以有很多结局，但都已经太迟了。
　　肖楠的声音逐渐轻了起来：“别哭。”
　　他说：“季雨，你要好好活下去。”
　　季雨抓着他的衣襟，明知没有什么用，还是用手尽可能地去止血。他固执地摇头，眼中依旧闪着微光：“你不会死的。”
　　肖楠笑了笑，很认真地看着季雨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难以克制的温柔。这份温柔被掩盖在血腥杀伐之下，日积月累地被埋没，潜藏在内心深处，兜兜转转，一别七年，直至在场磅礴飘渺的大雪中才被哨兵托盘而出。
　　他又说：“季雨，我爱你。”
　　手边的呼吸一点点弱了，季雨不可控地喊叫：“不——”还有办法，他固执地、如同数几年如一日地想着，如自己独自走来般用朝圣的心情在无数个夜中辗转反侧着，也如那份一别经年，始终被藏在心底的感情般珍惜着。
　　季雨诚恳地闭上双眼，抓住衣摆，将两人鼻尖相贴，用力把自己的额头抵到肖楠的额头上。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精神力在雪夜涌现。


第93章 契约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精神力在雪夜涌现，被重新灌注到肖楠的身体里，尽可能地去弥补胸口的枪伤。
　　意识到季雨要做什么，苏素瞬间睁大双眼：“季雨，你疯了？！”
　　精神力风暴的中心，季雨咬牙，闭上双眼，贴着肖楠的额头，以最大的释放力去燃尽自己的精神力，刹那间，静谧的白塔下无风自动，哨兵向导发丝飞舞，力度震得边缘的苏素和林雨初连连后退。
　　季雨抽出了全身的精神力，用不可阻挡的架势，强行把它们灌入肖楠的灵魂中。
　　在C16这片土地上，这个寒冬前所未有的冷，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各状争先飘落，掩盖住白塔上发生过的罪恶，还有不为人知的年少爱情。
　　他感觉手捂着的地方有一颗心在微微跳动，供着血液，流向哨兵全身。
　　肖楠还没有死，他还有机会可以让他活下去。只要受的伤让两人来承担，那哨兵就可以不用死。
　　季雨要和他签订灵魂契约。
　　凤鸣哀嚎响起，恩底弥翁骤然出现在黑夜中，抵着肖楠的右手。精神体的眼睛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看样子已经是到极限了。
　　但是季雨还没有停，他不知疲乏般从身体中取出每一丝精神力，然后全权投注给肖楠——就像一个机器，麻木重复着自己的工作。
　　“妈的……”林雨初喃喃，“真有这么爱？”
　　苏素难以抑制地大喊：“季雨，你他妈不要命了！！”他想上前，却被散在空气中的精神力压制，步步后退，望向两个人干着急。
　　疲惫和麻木逐渐涌上大脑，季雨喉头开始出现铁锈味，他艰难地吞咽下鲜血，把自己的灵魂抽丝剥茧，像献祭一般，从头到脚，奔赴向肖楠。
　　巨大的灵魂力量在夜空中升起，相隔一公里之外，王斌缓缓抬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郑重地看向天际的落雪。
　　是一场隆重的灵魂契约。
　　首席哨兵和首席向导的灵魂力量，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告诉众人，他们要签订灵魂契约。
　　“进去……”季雨再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给我进去！！”
　　他腰间的凤凰刺青大亮光芒，透过白色衬衫，点亮了单薄的身影，下一秒，两个灵魂在白塔之下被强行融合，庞大的精神力蔓延至天际，覆盖住每一片雪花，颤颤巍巍地落到荒芜大地上。
　　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强行签订灵魂契约，季雨浑身上下都在疼，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撕碎了一般。
　　恩底弥翁再受不住，张开金色翅膀，尾羽竖起，发出一声悲亢的血泣。随着精神力尖鸣，血红混合着透明液体从它瞳孔中落下，直直滴入肖楠胸前的伤口处。
　　——那是凤凰泪。
　　季雨整个人都被抽空了，灵魂被撕碎，随后再重塑，最后被完完整整放入另一个容器。
　　很难想象这种感觉，如果要让他来形容，这种感觉让灵魂有所归处，像是找到了家。
　　身下，肖楠胸前的枪伤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愈合，鲜血被尽数收回体内，哨兵苍白的脸色逐渐浮现上红润。
　　成功了。
　　季雨跪坐在原地，呆呆望着肖楠发怔。
　　他们签订了哨兵向导之间的灵魂契约，他成功了。
　　“咳咳咳……”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传来，肖楠单手撑着地面，吐出一口黑色的血迹，往向季雨发愣的模样。
　　下一刻，他的手指微曲，把人揽了过来，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灵魂契约让季雨前所未有地感受着两人的心跳声，以及肖楠平稳的呼吸声，历经险峻，一颗心像是被重新放回心脏。
　　“我想起来了。”他的脸颊与季雨紧紧贴在一起，声音颤抖着说道：“我都想起来了。”
　　灵魂契约打破了哨兵记忆最深层布下的禁制，让七年前的记忆浮现。
　　小季雨弯着眼睛对他说：“它既然这么喜欢月亮，就叫塞勒涅吧。”
　　离别时沉默的低声：“我也希望我能保护你。”
　　还有禁闭室里的纸条：“季雨于十一月十七日欠肖楠橙子一个，十年内还清。”
　　……
　　肖楠鼻尖留恋般蹭了蹭，紧紧闭上双眼，隐去眼中恐惧，闷声说道：“……怎么手这么冰，当时应该多给你留几件衣服。”
　　良久，肖楠又摸摸季雨沾满雪花的棕色短发：“真能干。”
　　季雨如获大赦，像被抽了骨，摊在肖楠怀里，由着雪花落在发梢间。
　　白塔下精神风暴中心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苏素阴沉着脸走近，他怎么也想不到，季雨居然会这么做，与将死之人强行签订灵魂契约，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
　　但也就是这份无畏的抵抗，将首席哨兵的生命从他亲手改造的子弹下抢回人间。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理智回神，季雨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转动，他往向另一具还倒在雪地中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肖楠的运气很好，有季雨不顾一切挽回，但白时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濒死之际，白时静静躺在雪地中，身下已经有些脏污了，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深黑的夜空，在离开人世间之末，嘴里发出来嗬嗬的气血音。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不到十米的地下，他的哨兵也这么躺在营养舱中，在白塔久经沉事的地下基地里，悄然闭上了双眼。
　　他看着季雨和肖楠互相搀扶着起身，遍布皱纹的面孔流过一丝痛恨，向林雨初和苏素吼道：“……你们都过来，给我杀了他们！”
　　苏素和林雨初踩着发黑的脏雪，看向白时。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是亚力克斯即将带人赶到了，面对濒死的白时，林雨初还是礼貌地点点头：“白首席，你好自为之吧。”他话说的飞快，脚下像抹了油就溜了。
　　还真是见风使舵第一名。
　　季雨以眼神示意肖楠，后者却轻轻摇摇头，做了个“艾米”的口型。
　　地上的白时气地咳了两声，他低低骂了几句，又看向苏素：“苏素，你……”
　　苏素在他面前蹲下，用很认真，但又看起来很可怕的眼神看向白时：“你终于要死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留下兴奋和好奇，“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白时，你终于要死了，还是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哨兵枪下。”
　　白时的双眼愕然睁大，无数个画面在他脑中飞过，闪现，最终化为苏素幼时的影子。
　　他在看到苏素的第一眼，就觉得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小苏素的眼神很阴沉，胳膊上趴着一只尾刺尖利的蝎子，上面还泛着毒光，与之一起被递交到他手上的，还有自闭症、情感缺失、躁郁症的诊断表。
　　那时林洵是怎么说的？
　　他好像说，白时，这个孩子没有父母，但是精神力非常强大，也很有天赋，你可以好好带带他。
　　一别几年，等他从王斌那里领了任务重新回到满目疮痍的白塔时，却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
　　苏素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白时，我真恨没能亲手杀了你。”
　　他又说：“你和那些魔鬼没什么不同。”
　　白时倒在地上，边吐血边睁大了双眼，大声辩驳道：“我是在救你们，让你们脱离联盟的控制，获得自由！”他喘了片刻，艰难地继续，“我是在救天下这么多没有能力的……不能比肩哨兵向导的人……”
　　这句话随着雪花飘落在白塔广袤的大地上，随着弑神者的“进化”，一起被埋入这片不知名的土壤。
　　打通了地下基地，白时保护了被欺负的孩子，通过人体改造实验，他挽救了命悬一线的林洵，而弑神者无数高科技的成就，也将那些活在社会底层，患有先天疾病的人群拉回人世间。
　　而这是由无数鲜血铺垫成的。
　　“但白时，这也不是你做人体实验、走私、滥用药物，和肆无忌惮杀人的借口。”季雨缓缓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做了想做的事情，但也变成和当年联盟一样的人。”
　　“你放屁——”白时的脸颊爬上愠怒，“我只是在审判那些罪犯！”
　　“所以呢？”季雨说，“狗苟蝇营十几年了，你的审判有结果了吗？”
　　“你建立弑神者、让人放火烧了白塔，到底是是想保护被欺负的孩子，还是嫉妒象牙塔中的幸运儿？你背叛王斌，逃出联盟，是真的恨死了王老师，还是在追悔莫及那个当年为了安逸和荣华富贵，跟着他一走了之的自己？”
　　白时创立弑神者，经营暗场，做人体实验，贩卖进化药剂，无数次痛下杀手，滋生出卑劣结局，苏素的出现，就是最好的例子。
　　季雨看向那双浑浊中充满难以置信的双眼，缓缓说道：“白时，你的梦该醒了。”


第94章 落定
　　听到这里，原本濒死的白时突然眼中爆发出微弱的光，皱纹堆积的嘴角弯起，浮现出一个笑。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季雨心中升起，他抬眼，正欲说什么，却看到白时以极快的速度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时间只有一瞬，变的极短，但白时的动作被刚刚签订灵魂契约的季雨看的很清晰。
　　——那是一张扑克牌，五彩花色，斑斓繁杂，大王牌。
　　银光闪现，那张扑克四角锋利，边缘开刃了，直直被白时甩出。
　　时瞬一秒间，季雨闪过的念头居然是，既然大王是白时，小王是苏素，方块是莱尔德，黑桃是林雨初，那红桃和梅花又是谁呢？
　　扑克闪过，思绪被强行打断，季雨离白时很近，完全来不及躲避。
　　白时甩出扑克的速度极快，上面还附着了精神力，雪落无声，那道银色金属痕迹飞速划过，生物的本能让恩底弥翁闪现在主人面前，硬是打算挡下这一击。
　　苏素面色大变：“季雨！”他的脸上爬上慌张惊惧，几乎是下一刻，身体下意识反应着靠近两人之间的轨迹，强行挡住了那张扑克。
　　“噗滋。”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入肉里的声音。
　　苏素在季雨面前睁大双眼，肉体撞击地面的钝声落地，他倒在地上，与此同时，肖楠利落地拔出匕首，一刀插入白时胸膛。
　　鲜血流出，刀柄直直插入心脏，这个叱咤一生，犯下无数罪行但同时也尸位素餐一生的首席向导白时，终于在白塔下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睁大了双眼，眼底印着白塔洁白的塔尖和C16的初雪。


第95章 尾声
　　“今天老大请客，不醉不归！”亚力克斯揽上一打酒瓶子，哐地砸在桌面上，“大家随便喝！”
　　艾米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托着腮，对面是目瞪口呆的季雨：“这么说，你才是红桃？”
　　艾米微微一笑，满上啤酒递给他：“是也不是，红桃的身份很隐蔽，而且出现的时候大多戴面具，标志是红色长指甲，在刚上船的第一天我和西奥就把联合把她抓到了，后面你见到的红桃都是我。”
　　她拨弄了一下手指，做了个翻转的举动。
　　季雨脑中倏然闪过红色指甲，是那天晚上，暗场二楼，第一局，也有一个女人推出一张红桃A，一张红桃10，全场视线聚集在她的红色指甲油上。
　　他接过艾米手中的酒杯：“从那时候开始你一直都在。”
　　“对。”艾米打了个响指，深邃五官却敛下笑意，“不过最后一天我在装弹踩点，没能及时赶到，还好有你在。”
　　“这次任务每一个人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季雨抿了口杯中的液体，刚开口询问就被人打断了：“那梅花是…”
　　肖楠伸手拦住他继续喝的动作，换成橙汁：“少喝点酒。”
　　季雨顺其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艾米做了个被恶心到的粘腻表情，找西奥去说话了。
　　大厅内，无数哨兵向导举杯欢庆，觥筹交错，明亮的顶光投射在C1食堂内，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喧嚣四起，大厅显示屏上播放着今晚的事实新闻，上面赫然写着“经各区联盟调查清剿，战争状态已全面结束，弑神者等不法分子一律捉拿归案”。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远程连线上，王斌还是拿着熟悉的保温杯。
　　“经过调查，本区C16白塔将会推翻重建，联盟在此向全球人民保证，白塔与基地会被用于培养人才、为世界和平与战后重建献上一份力。”
　　“在此，我代表C区全部哨兵向导向所有群众宣誓……”
　　大厅内，肖楠率先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定定将目光投注于大屏幕。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哨兵向导放下筷子与杯子，站起，听着联盟第一首席向导立下誓言。
　　“作为哨兵或者向导，我会始终擅用能力、有所作为，尽最大可能帮助人民，做好职责所在的事务。”
　　王斌合上稿子，严肃地看向镜头：“除此之外，仅代表个人，我将从今日起正式退役，后续事务由我的学生首席向导季雨，联合C区首席哨兵肖楠递交处理。”
　　双鬓开始斑白的老人放下保温杯，对着镜头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屏幕前，季雨愣愣地看着王斌的身影，被亚力克斯推了一下才回过神：“看来C区第一首席向导的名字要易主了？”
　　大块头酸溜溜地凑近，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两还真是……”
　　肖楠“啪”地一掌拍上他额头，防止他继续靠近季雨，后者痛呼一声，耸耸肩膀，勾肩搭背着几个哨兵离开了。
　　周围嘈杂再次四起，灯光逐渐昏暗，大厅逐渐暗了下来，隐隐绰绰照着众人的身影，几个身影靠近了，季雨听到黏腻的水声，唇齿相交，缠绵很久之后才分离，还有很轻的吻，礼貌且一触即分。
　　他哭笑不得地看向肖楠：“给哨兵向导举办相亲会是各区传统吗？”
　　两人对视三秒，不约而同选择去阳台，露台不大，上面盘满错综复杂的葡萄科植物，玻璃门隔绝了喧嚣。
　　C1的雪比C16的还大，厚厚积在西式柱沿，冬天也更冷。季雨沾下一大团积雪玩，转眼又被肖楠拉过搓揉，放在手里捂暖了才放开。
　　肖楠脱下外套，披在季雨肩上，说道：“苏素和林雨初都醒了。”
　　季雨闻言震惊地说道：“……苏素还能活得下来？那张扑克不是有剧毒吗？”
　　肖楠挑眉，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那上面的毒就是他自己精神体的毒，他不会死于蝎毒。”在季雨逐渐转欣喜的目光下，他不快地补充，“表演型人格，苏素这么表现就是为了让你永远对他愧疚难忘。”
　　两周过去，肖楠还是对那天念念不忘，季雨笑道：“后来呢？联盟会怎么判他？”
　　肖楠眸中颜色渐沉：“……全被他否认翻供了。苏素说他每一次都是在帮你，一开始飞行器上的毒素没有致命伤害，是为了提醒我们这件事和白塔有关；猴子大脑的线索被他摁下了，还与你做交易要求清剿弑神者；21点的小王牌是他暗示你抽的，可以顺利逃出轮船。”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替你挡下了最后一张牌的伤害。”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季雨看着肖楠咬牙的样子，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肖楠吃醋”是什么样子。
　　季雨攀着他的肩，半天才直起身：“又是‘最后一张牌’，他也只会玩这些了。”
　　肖楠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扳过他的脸，让人面对着自己：“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
　　季雨看着他的指尖，抬眼轻轻舔了一下，露出狡黠的笑容：“不，是他输了，因为在我这里你永远无条件胜利。”
　　肖楠满意了，季雨松了口气，靠在他怀中，感慨自己终于顺齐了狼毛：“那林雨初呢？”
　　“停职，查办，限制精神力，判刑，一个都逃不掉。”肖楠言简意赅，“林遥礼也是，念在多年对联盟有所贡献可能罪不至死，但绝不会轻判。”
　　季雨嗯了一声：“不过当时苏素做的太绝了，罪状清晰，我还被你们指认为弑神者内应，全球通缉。”
　　肖楠从背后抱住他，头靠下，凑在季雨耳边说：“我没这么觉得。”
　　季雨转头质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被当场逮捕的肖楠没有半点歉意：“潜入你深层精神世界每做一次就想起来一点，不过可惜我们太忙了，如果做的次数够多，估计能全部想起来。”
　　季雨：“……”
　　敢情他潜入自己精神世界都在干这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阳台下面传来，季雨思路被打断了，看向远处雪景。
　　一个脑袋冒了出来，热气呼出，嘴里叼着什么。它甩甩头，将满脑袋的雪甩飞，再扒拉着柱子，从花园敏捷地攀到二楼阳台。
　　“塞勒涅？！”季雨看着雪团子飞速奔来，白色雪花掉下，狼毛还是白色的。它从边缘跳下，爪子落地，对着季雨抬起头，露出嘴里叼着的火红花束。
　　那是一束玫瑰。
　　开的怒放，端的热烈，如火般炙热，如阳光般纯粹，火红的颜色在雪夜夺走他的视线，回忆中的气息在萦绕笔尖，季雨想到了他们在A27的酒会上，塞勒涅也是叼着玫瑰，这么看向自己。
　　肖楠从塞勒涅口中接过花束，又把花束上的口水在精神体背上擦了擦。
　　纽芬兰狼英姿飒爽的战狼模样全无，它委屈地看向自己的主人，呜呜咽咽两声，爬到地上，直到季雨伸手来摸它才肯起来。
　　肖楠转身，又脱下一件里衣，用衣服抱着花束，递给季雨：“它总是坏事。”
　　塞勒涅不满地嗷了一嗓子，季雨摸摸小的，又来抚慰大的，赶紧说道：“喜欢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等等。”在他转身的瞬间，季雨捕捉到他背后衣角的一物，那是刺绣精致、针脚细密的梅花。
　　——扑克上，代表梅花的男人身着白色衬衫，衣角露出一个梅花刺绣。
　　他震惊地抬眼，对上肖楠的视线：“肖楠，原来梅花是你？！”
　　肖楠笑笑，替向导解决了整整两周的困惑：“是也不是……表面上梅花的‘外貌’是李寅，但都是我下的决定。弑神者在联盟布下天罗地网，但我也在白时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不然李寅怎么会三番五次的放过他？
　　原来都是肖楠的决定。
　　季雨愕然片刻，无奈地摇摇头，弑神者魔高一尺，但肖楠道高一尺，原来那天在暗场二楼，四花色和小王已然集齐，自己背靠着大山，一轮牌局玩得肆无忌惮，赚得盆满钵满。
　　肖楠眼底浮起笑意，那双眸子里常冻的海水开始化了，寂寥的寒冬被玫瑰和爱人的视线点燃，里面浮现起春意与温情。
　　玫瑰被季雨环抱着，季雨又被肖楠揽着，雪越下越大，一点点落在两人发间，雪花在红色花束中更是扎眼。
　　背后的玻璃门内传来欢呼，逐渐又汇聚成一个声音：“十，九，八……”
　　今天是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过去被画上句号，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隔绝了嘈杂，倒数声却在两人耳畔无限放大，肖楠拉过季雨的手，两人面对面，他低声延续着室内的声音：“……三，二，一。”
　　瞬间，无数烟火在深夜天空释放，星火四溅，点亮天边，耀眼而夺目。
　　一轮皎洁月亮挂在天边，月亮之下，哨兵搂着向导，印下一个诚挚的吻，唇齿间还流转着橙子的香气。
　　“新年快乐，季雨。”
　　———全文完———季雨手颤抖着，去看苏素的伤：“苏素？苏素！”
　　苏素断断续续发出一声嗯，随即又发冷般索瑟了一下，看入季雨的眼底。
　　他露出一个笑，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什么，季雨不顾肖楠的阻拦，凑到他唇边，听挚友说完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他说：“季雨，对不起。”
　　季雨怔怔看着他白皙的脸一点点转紫，被肖楠强行拉起来，才回神。
　　“他死了。”肖楠说，“牌上面浸过毒，没救了。”
　　这句话像烟雾一样飘在季雨耳边，风越吹越大，季雨第一次发现苏素其实很瘦小，个子也不高，下巴尖尖的，和自己在大学初次相识的样子一模一样。
　　肖楠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低声道：“他想让你记住他一辈子。”
　　伴随着仇恨，苏素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和白时一起走向了死亡。
　　活着的人苟且，只有死亡才会被永远的铭记，因为人们总是不在意自己得到的，执念于已经失去的，苏素在赌，用自己最后一句话和性命做赌注，赌季雨会记住他的死。
　　这确实是他做的出来的事。
　　对弈这么多年，大王成了苏素的“最后一张牌”，而今天，也是他和季雨玩的最后一局扑克，正如每一次的结局，季雨还是输了，苏素大获全胜。
　　季雨突然觉得有点冷，牙齿上下哆嗦了一下，随即被肖楠圈入怀中。
　　“是时候该结束了。”肖楠从衣服内侧口袋取出一张小芯片，在季雨的注视下，他催动精神力，直接把芯片摧毁。
　　脆弱薄片应声而碎，季雨震惊：“芯片不是提前联盟被转移走了吗？怎么一直在你这里？”
　　肖楠眼底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镜宫里我比你们先一步拿到了，如果我拿不出芯片，艾米利亚的枪也不准，那岂不是真的要做选择题了？”
　　远处看着尘埃落定的，两人依偎的艾米突然打了个喷嚏，她纳闷地搓了搓鼻子，抖下身上覆盖住的雪，拆枪，果断选择离开狙击点。
　　季雨越听越不对劲：“那如果要你选呢？”
　　肖楠右手捏捏他的后颈：“把芯片给他，带你走。”
　　“肖楠！”季雨说他，“你也太冲动了！弑神者的计划不管了？如果艾米不在，或者今天出了任何一个差错，你该怎么回联盟交差？”
　　肖楠发出一声叹息，低声道：“……可是我想带你走。”
　　雪刮到他的头发上，没过多久，完全染白了他们的发顶，静谧中，季雨看向肖楠眼底那片海，有一种想吻上去的冲动。
　　肖楠这一生为战争、为联盟做了太多，他把所有难以言喻的感情都藏入内心，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是他的职责，也是首席哨兵的使命。
　　但剥去强大狼神的外壳，他站在雪地中，就像一个普通男人吻上了自己的爱人。
　　双唇相触，温热的触感传递，肖楠鼻尖呼出的滚烫气息几乎要将季雨点燃，他的动作很温柔，但随即一点点变得放肆，舌头长驱直入，扫过季雨的口腔，像是野兽在确认领地，感受自己所有物的存在。
　　季雨承受着温存的美好，在落雪中，看着两人变白的头顶，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他们这样，算不算白头共守了？
　　就在这时，窸窸窣窣的脚步从远方传来。
　　“老大，老老老……”跑在第一个的亚力克斯猛然停住了，站在原地，回头，示意后面跟着的人都不许看。
　　几个年轻的小哨兵忍不住探头探脑，看到肖楠有意识护住季雨的脸时，齐齐发出意味深长的起哄声，单身三十年的亚力克斯瞪着他们：“闭嘴！”
　　那边抱在一起的肖楠和季雨终于分开了，肖楠大拇指抚上，替他擦去唇上一抹晶亮，面容冷峻地回头。
　　“弑神者的白时和苏素全部死亡，亚力克斯，你带回尸体后调查，记录档案，三队去地下基地收尸，林遥礼的私生子林洵在下面，不出意外已经死了；四队去和抓捕林雨初的队伍汇合，接应艾米利亚；五队把李寅和王斌的情况汇报给我。”
　　季雨脸上红晕还未褪去，亚历克斯眼不见为净，高声道：“是，老大！”
　　尘埃落定，无数架直升机盘旋在顶端，几个向导在天空释放出精神力，勘测白塔的完整地形。
　　季雨裹了件亚力克斯带来的大衣，缓缓喝了口热茶。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你当时在王斌的镜宫里……看到了什么？”
　　肖楠在他边上挨着坐下：“我也差点没走出来，不过好在关键时候王老师给了点提醒，才让我醒过来了。”
　　季雨惊讶：“你居然会走不出来？”
　　“嗯。”肖楠接过他手里的茶喝了一口，“镜宫里，我回到了现实，却没来得及拿走芯片，最后看到你死在我面前。”
　　季雨手上一顿，肖楠笑了笑，话锋一转：“都结束了，一场噩梦罢了，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季雨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望着漫天飞雪，说道：“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美梦，我们从白塔活着出来了，一起被我爸妈收养，上学，长大，恋爱……过的很平淡，但是很幸福。”
　　肖楠又喝了一口茶，再扳过他的脸，缓缓将热水渡入对方唇中：“以后都会有的。”
　　温热蔓延在冰冷的空气中，这个吻又缠绵又漫长，湿漉漉的，荟萃了所有的依恋。
　　七年了，命运波折而多舛，如今肖楠恢复了记忆，两个人的感情与内心合一，故事重新回到原点，季雨像小时候一样听他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直到亚力克斯催促才起身爬上直升机。
　　这天雪夜，哨兵和向导靠在一起坐了很久，望着白塔的塔尖，彼此双手交握。


第96章 番外·婚礼（一）
　　C区第一的首席哨兵，从未谈过恋爱，拒绝过无数向导的肖楠居然要结婚了。
　　结婚的对象还是一个有过前科、被联盟三番五次“通缉”的向导。
　　订婚的消息被传出，无数人大跌眼镜，一时间众说纷坛，有人说，肖楠看上去就长了张死人脸，不会谈恋爱，他们可能只是联姻；更有人传言，和他结婚的向导背靠大山，被前首席王斌亲手提拔，才有了这段看似门当户对，实则不被吃瓜群众看好的婚姻。
　　但是全球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肖楠也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联姻呢？
　　众人虎视眈眈，挖穿光脑也翻不出那个只存在于王斌口中的接班人季雨是什么来历——肖楠把他的信息保护的很好，就连张照片都看不到。
　　此时活在网友口中、刚订婚没多久的季雨浑然不知自己站在风暴中心。
　　距离事情落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他虽然被提拔了职位，但要处理的事情很少。王斌会偷懒，早早抱着茶杯颐养天年去了，肖楠比王斌更会偷懒，把事情交给下属，搂着他在C16小屋里躺了三个月。
　　在这期间，饭就差递到床边，季雨每天除了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陪肖楠做些白天难以言说的事情。
　　肖楠养得好，原本体型瘦削的向导硬是被养胖了几斤，脸色都红润了，每天窝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模样像只猫。
　　一个月前的某天，季雨正看着书，翻到主角的婚礼，随口一问肖楠结不结婚，结果当场被肖楠“嗯”地应下了，他们的订婚很随意，没有戒指，也没有浪漫的场景。
　　但是季雨现在有点后悔，经历波折后，他们的感情太过平淡了，比起热恋情侣，更像是合作的队就在三天前，肖楠突然接到了一个任务，随后就出去了。在这期间，每天传来的讯息寥寥无几，视频也不打，季雨看在眼里，闷气堆在心里。
　　“叮——”终端亮起，季雨抬手解锁，是艾米发来的讯息，上面言简意赅写着一句话，“来C1，要审人”，还带了一个附件。
　　虽然首席向导被首席哨兵带坏了，但是该干的事情还是不能落下。
　　季雨换好衣服，与镜子中栗发粽瞳的向导对上视线——镜子里的人面容隽秀，鼻梁高挺，眉锋带着点弧度，嘴角勾起，袖子挽起到手肘，比之前少了分稚气，多了点游刃有余的成熟。
　　时光荏苒，弑神者的事虽已画上句号，但这个组织盘根错节，涉及到了太多的人。季雨打开附件时有一丝错愕，今天要审的是居然自己的老熟人，曾经在弑神者当卧底的李寅。
　　直觉告诉他，肖楠近几天处理的事情多半和李寅脱不开干系。
　　落地C1已经是十点多了，周末的联盟总部没什么人，季雨走入审讯室，李寅已经垂着头在等他了。
　　说来奇怪，季雨还是第一次见李寅脱下作战服的样子，他今天很正式，难得穿了件白色衬衫，皮鞋收在西裤下，衬得金发碧眼更加西式。
　　坐下后季雨没有多说什么，口吻公事公办：“虽然王老师以前审过你，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审你。”
　　他敲敲桌面，“签字，录指纹，然后我们开始吧。”
　　李寅照做不误，季雨收好文件，下一刻，直接调动精神力灌入他的大脑。
　　陌生的世界逐渐在眼前铺展，深层世界成型，向导的精神丝轻而易举突破了李寅的精神壁垒。
　　雾气散开，一个画面闪现，年幼的李寅金发杂乱，眼睛又大又圆，时而吃吃手指，时而在地上趴着，一个黑发老人抱起他，摸了把金发小孩的裤裆，笑着说道：“小寅又尿床了。”
　　季雨站在原地，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也不必这么不见外。”
　　他还没来得及跳到下一条回忆，耳边就传来李寅本人恼怒的声音，但听起来好像不是和他说的：“不是让他看这个！”
　　紧接着一阵闷哼响起，画面转眼消失。
　　雾气重新散开，季雨的视线逐渐清晰了，他看到肖楠和亚力克斯面对面站着。
　　时间可能是四个月前，肖楠面色疲惫，穿着作战服，下巴处沾有血迹，他随手一抹脸上的污渍，说道：“船上的东西都全了吗？”
　　亚力克斯点点头，目光犹豫，说话带着踌躇：“……老大，你别太难过。”
　　“难过什么。”肖楠一口回绝他，从亚历克斯手中拿过纸箱，“都在这里了？”
　　在听到嗯的一声后，他翻开乱七八糟的物品，指尖在一件皱巴巴的裤子上停住了，紧接着，肖楠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团，慢慢展开。
　　亚力克斯屏息凝神，看着“对象是联盟内鬼还跑路了”的男人露出一个笑意，心里惊悚感慨参半。
　　老大不会是疯了吧。
　　在或多或少沾着愁苦的注视下，肖楠蹙眉，最终把皱巴巴的稿纸给他看，还晃了晃，似乎有点预料之中的得意。
　　“所有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智商还是得练练。”
　　亚力克斯：“？我不知道什么——”他的话顿住了，因为纸上画着一副肖像，年轻的哨兵英姿勃发，肌肉矫健，黑发短发恣意，五官英俊狠戾，眉峰挑起，眼神中却带着温柔。
　　亚力克斯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想说，林雨初画技进步了？”
　　“傻子。”肖楠毫不留情地评论，“滚吧。”
　　亚力克斯满头问号，但刚走到门口又被肖楠叫住了：“等等，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老大？”
　　肖楠说：“给李寅发个消息，让他把弑神者的空调调在二十四度以上，被子厚一点，早餐晚点送，最好九到十点，还有，他不能吃太辣，小部分甲壳类海鲜会轻微过敏，所以还是不要送了；多提供热水，可以泡茶……”
　　亚力克斯：“原来李寅起这么晚啊，但你怎么知道的？”
　　“等等等等！”
　　这次记忆还没看完，又被一只手打乱搅散了，李寅精神世界就像个调色盘，一会儿往东，一会往西，季雨看得眼花缭乱，耳边还传来很多人的声音。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不满：“为什么偏偏放了这段，怎么就我这么蠢？”
　　另一个女声带着敷衍：“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了，别打乱顺序，这里已经够乱了，等等，你别动，那里刚布置好的……”
　　最后的声音说道：“你们在干什么，要在我脑子里开调色盘吗！”
　　这只手在回忆里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还细心地整了整精神丝，把没放完的记忆接着播放。季雨看完画面里肖楠折起自己画的画，细心收好后，他抬头轻轻咳了一声，在精神世界里说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唰——”回忆骤然被收起，万物沉默，李寅的精神世界一片祥和，像是不曾有人来过，隔着现实世界，季雨都能想象出亚力克斯、艾米、李寅面面相觑的不知所措。
　　“……”艾米的声音率先响起，“季雨，你听得到吗？”
　　季雨双手抱胸：“说。”
　　亚力克斯这次成了最聪明的人：“他的精神力比我们都强，当然听得到。”
　　“……”李寅有点烦，“叫你们不要出声，就这样吧，到时候被问起来与我无关！”
　　季雨敏锐地从他口中捕捉到了什么：“肖楠想干什么？”
　　艾米沉默了一会，似乎在与一旁的亚力克斯视线交流，良久，她说：“抱歉，季雨，这个前导画面是我没做好，毕竟李寅当卧底太久了，我们和他配合有点瑕疵……”
　　那边李寅好像很不满，艾米又说，“但是这些记忆都很重要，不管先后顺序，你先看完吧。”
　　话音落下，深层精神世界像是被人画上了休止符，瞬间安静了下来。
　　季雨独自站在李寅精神世界的草坪中，有预感般地抬起头，没过多久，他伸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一张纸。
　　纸张平整洁白，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小小身影，童稚可爱，一边头发缓缓翘起，眼睛生得很大。
　　这张画画技粗糙，纸张还有反复被擦拭、修改的痕迹，看得出来画他的人不太擅长，但还是很好的完成了这幅画。
　　这是小时候的季雨，身上穿着白塔的制服，独自一人坐在草坪上。
　　季雨抚摸着纸，露出笑意，但是紧接着，又一张纸落到他头发上，季雨疑惑抬头，从发间取下纸张，第二幅画上是自己趴在紧闭室窗外，懵懂与小肖楠对视的样子。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越来越多的画纸落下，季雨一张张翻过去，画面上的自己一点点长大，读书，成人，后面几张则是他在A27的走廊抚摸塞勒涅，还有肖楠与自己在轮船贴面共舞的场景。
　　画中的季雨被描绘的很生动，有哭，有笑，也有小时候生气的样子，从第二张开始的每一张都有肖楠，他没被勾勒的太仔细，连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翻过画纸，肖楠陪着他慢慢长大，最后在白塔下与他牵手。
　　回忆如海，心潮起伏，激起季雨脑海内万千波澜，他认真收好所有的画，在精神世界中抬起头，看着记忆完完全全地展开。
　　白塔的月色下，肖楠递给他最后一个橙子，轻声问他问题；狭小的房间里，季雨刚刚成年，两个人如火一般抵着，喘息缠绵；C16的小屋顶层，两个人十指交扣，交换了一个吻；故事的最后，强大的力量震彻白塔长空，灵魂契约补足哨兵向导人生中亏欠的彼此……
　　所有都散去，季雨的思绪仍旧沉浸其中，但下一刻就被精神世界的主人赶了出来。
　　季雨恍惚地坐在审讯室内，头皮和腿脚都有些发麻，他手里拿着一叠画纸，全部都是自己刚才拿到的画。
　　现实世界，李寅正窸窸窣窣地穿着西装外套，见季雨的精神力回归大脑，与他尴尬对上视线，继而别开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新婚快乐，季雨。”
　　季雨愣在座位上，看着哨兵整整衣领，翻下袖子，猛然拉开背后深色墙壁。
　　——这后面居然是一扇门！
　　轰鸣声在耳边响起，风呼呼大作，李寅金色发色飞舞，背后，一架直升机停在天台，舱内的飞行员带着耳麦，调试着设备，见门开了，大声吼道：“季雨，祝你新婚快乐，快上来吧！”
　　李寅一把拉起还坐在原地发呆的季雨：“上飞机！”
　　季雨手忙脚乱地抓住即将要被吹走的画：“等等，我们要去哪里？”
　　李寅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很难得的笑了：“……有人拜托我带你去结婚。”


第97章 番外·婚礼（二）
　　C1白云缱绻，碧空如洗，直升机打着转，好像刻意想炫耀什么，高调潇洒地在天空驶过，引得地上的群众纷纷抬头。
　　季雨刚被李寅抓上直升机，一群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围住了，有的手抱衣服，有的拿着喷雾，有的用领带在他脖子上比划。
　　“——等等，我的画。”
　　季雨手里的东西被一个女生收好，转眼外套又被人脱下，“李寅，今天是我审你，不是你来绑架我！”
　　李寅调试了一下耳机，敷衍地应了：“画会还给你的，你们先下去，让他先换衣服。”
　　旁边一个人把托盘塞到手里，三三两两簇拥着他打开隔间帘子，把季雨推了进去。
　　五分钟后，季雨整了整衣摆，缓缓走了出来。
　　见到他的打扮，造型师们小声赞叹，就连李寅眼中都滑过一丝赞赏：“很好看，很适合你。”
　　确实是很好看。
　　季雨穿着白色西装，领口点缀了深蓝碎钻，整体材质内敛却得体，戗驳领正式，显得人很稳重，衣服的肩宽和腰背都很合适，熨帖整体流畅自然，衬得他肩腰好看，身材比例都很好。
　　李寅把他摁到座位上，再一挥手，周围的人蜂拥而上，一双手替季雨修整面部，细细画着眉角；另一双手用发胶来抓他棕色的头发。
　　发胶的味道让季雨打了个喷嚏：“……这么多人，你们准备了几天？”
　　李寅帮他钉上袖扣，随口说道：“也没多久，就一个多月。”
　　季雨：“……”
　　这叫没准备多久？
　　十五分钟后，季雨接过镜子，别上最后一枚领带夹。
　　他被造型师撩上去了一半头发，棕发经过认真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好看的额角，镜子里的向导眼中流光溢彩，栗色瞳孔浅藏着一抹笑意。
　　说来也巧，这枚领带夹是情侣款，和他当时在船上戴的一模一样。
　　坐在前舱的驾驶员清了清嗓子，用“用敌人袭击拉响二级警报”的正式口吻说道：“速报，还有五分钟到达指定地点，请乘客准备下机。”
　　“在此，本人小刘祝贺季向导新婚快乐，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直升机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旋风在空旷的草坪升起，螺旋桨也停了，李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季雨的衣着，对着耳机里说“到了”，随后一把拉开舱门。
　　一只手从直升机外伸进来，手指修长，指背关节带着枪茧，手腕正式地下压，向他发出邀请。
　　季雨很坏，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去，没过多久，他看到自己的哨兵微微皱着眉，用一种又要责怪下属的表情望向舱内。
　　等到两人对视时，季雨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手放在肖楠的掌心：“三天都不发消息给我，但是现在一分钟都等不了？”
　　肖楠领着人走出直升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有点紧张。”
　　季雨好笑地抬眼：“布置了整整一个月，现在还紧张？”
　　肖楠没有说假话，季雨可以感觉到他今天握地格外用力，深邃眼底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下颌角紧绷，唇角微微抿起。
　　但难以否认的是，自己未婚夫的面容非常英俊，造型师很有心，将肖楠的头发全部撩了上去，托得人气质成熟，又带着一丝恣意——即正式隆重，也符合他的性子。
　　肖楠的黑色西装与他成套，低调深邃，但是设计好看，领口淡蓝点缀宛若大海波涛，和季雨胸前那块刚好可以拼凑成完整的新月。
　　这是一片很大的草坪，道路两侧铺满鲜花，季雨踩着地毯，与一众人对上视线。
　　在人群的最前面，王柏戴着眼镜，难得正式的穿了西装西裤，他向来严肃，但今天胸口别着一枝花；李歆悠白色长裙温婉，黑色碎发盘在脑后，眼底带着笑，眼角都笑得皱了起来。
　　两个过了半百的老人站在第一排，一个温柔，一个略微有些别扭，看着他们步步走来。
　　这段路是肖楠牵着他的手走完的，不算长，但是是季雨走过最漫长的路。
　　趁着距离还远，季雨撞了下肖楠的腰，像做贼一样问他：“你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的？”
　　肖楠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同样以小声回应他：“……一个多月前，在你家吃阳春面，你出门遛塞勒涅的时候。”
　　“胡闹。”季雨评价，“我记得那时候我好像还没答应你吧？”
　　肖楠很轻地弯了下唇，表情严谨，更正他的说辞：“季向导，是你看书时先向我求婚的。”
　　季雨原本想锤他，但站在宾客满目期待的注视下，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季雨又说：“这场婚礼会很长吗？”
　　肖楠像是预料到了他的问题，莞尔：“不会，流程简单，白天的狂欢留给他们，夜色留给我们。”
　　走到台上，主婚人王斌清了清嗓子，开启他退休后三个月以来头一份工作：“各位宾客朋友，大家中午好，很高兴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做这场婚礼的主婚人，见证肖楠和季雨的婚礼。”
　　台下掌声雷动，几个年轻的小哨兵甚至欢呼了起来，王斌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边两人还牵着的手，示意赶紧松开，季雨悄悄松开了握着肖楠的手，目光一一扫过场下的身影。
　　最旁边，刚下直升机的李寅悄悄遛进内场，找了个周边的位置坐下，他身边是亚力克斯，大个子头一次穿上西装，贲张的肌肉被紧紧收拢，衬衫烫地平整，腕表折射着光，模样像个凶狠但是听话的保镖；艾米今天特地拉直了深棕棕色长发，白色过膝长裙知性优雅，她的嘴唇轻抿着，与旁边是同样西装革履的西奥相视一笑。
　　艾米在李寅精神世界里说的确实不错，这里的布置不能用用心来形容，简直是精致奢靡到了极点。
　　大团的白粉色玫瑰团簇，与金色丝带混杂，捧捧夺目旖丽，被点缀在柱体与边栏上，微光闪烁，有如群星璀璨。不知道肖楠是不是包下了C1所有的玫瑰，数量令季雨都咋舌；不远处喷泉湛蓝，上面立着两个雕塑小人，不，应该说是雕塑小精神体，塞勒涅叼着玫瑰，与展翅高飞的恩底弥翁相对，凤凰羽翼翩跹，落在玫瑰上一个很轻的吻。
　　“……在过去的八年中，这对新人经历了相识、相恋、离别、重逢，在哨兵与向导的灵魂牵引之下，他们再次相恋，克服艰难险阻，签订了灵魂契约。”
　　“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在亲人朋友的见证下，他们即将走向婚姻的殿堂。”
　　随着一阵惊呼响起，浑厚强大的精神力一点点变多，逐渐在草坪上空凝聚，季雨错愕地抬头，只见无数精神丝环节盘绕的礼花如玫瑰盛开，点亮湛蓝无云的天空，紧接着，一瓣瓣鲜花落下，撒向人间，给予宾客最浪漫诚挚的洗礼。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结婚结婚，我明天也要结婚！”
　　亚力克斯接住一片鲜花，轻嗅了一下香气，笑道：“——放屁，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怎么结婚。”
　　有人否认他：“说的好像你有一样！”众人轰然大笑，看着亚历克斯的脸一点点涨红了。
　　队里长大的哨兵向导被训练惯了，向来没有什么浪漫因子，王斌看着他们上蹿下跳，结婚的两位主人公却目光含情脉脉选择视而不见，不由得暗暗扶额。
　　一只毛绒绒的动物从来时的红毯走了上来，纽芬兰狼像是洗过澡了，毛发蓬松雪白，随着步伐，毛在微风中一抖一抖。
　　它今天很正式的打了小领结，瞳孔很纯很黑但又发着光，肉垫稳稳踩着，嘴唇微微翘着，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季雨惊喜道：“塞勒涅！”
　　巨狼在两人面前停下，蓬松的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把嘴里的东西放到肖楠掌心。“啪”的一声，随着哨兵拨动盒子的锁扣，两个素圈戒指静静躺在丝绒内衬下，设计简单但是大气，借着阳光，季雨还能看见里面花体字母翩跹。
　　那是他们姓名的首字母。
　　王斌随手薅了下塞勒涅的头以示鼓励，后者的耳朵不满地动了动，眼睛看着季雨，神情懵懂可爱，狼模狗样，像一只刚满月的萨摩耶。
　　肖楠安排的流程简单，正正好好戳在季雨的心头。
　　王斌颔首致意，率先问向季雨：“季雨，你是否愿意与肖楠缔结婚约？无论时光荏苒穿梭，贫穷与富有，福祸与病痛，永远守誓于哨兵向导的灵魂契约，与他十指交扣，直至生命尽头？”
　　季雨很轻很轻地笑了：“我愿意。”
　　王斌转向肖楠：“肖楠，你是否……”
　　肖楠还不等王斌说完一句话，快速地回答：“我愿意。”
　　说完，他从盒子中取出戒指，拉起季雨的手，将戒指缓缓推进无名指，冰冰凉凉，严丝合缝，体温很快传达到了戒指上，阳光下，季雨能看到外圈下方繁杂的精神体花纹，以及灵魂契约的象征图标。
　　“老大，你是欺负狠了，怕老婆跑了吗，太逊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台下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笑声从草坪中心的座椅开始传递，一众哨兵被肖楠施压多年，今天终于可以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
　　台上的肖楠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有点紧张，只是认真地看向季雨，季雨强行憋着笑，也拿起戒指，牵起哨兵的手，郑重地为肖楠戴上。
　　随着戒指交换结束，笑声逐渐逐渐被起哄声取代，先喊起来的居然是话最少的李寅：“亲一个！”
　　话音落下，亚历克斯错愕，艾米惊悚，王斌的表情像吃了苍蝇——无数视线停在李寅身上，众人内心难得达成了一致——不愧是老大的婚礼，就连李寅都这么捧场。
　　司仪摁着话筒：“接下来……”
　　他还没说完，肖楠揽着季雨的腰，凑近去索他的唇，哨兵的睫羽微微颤抖，嘴唇堵住了季雨还没来得及说完的一句话：“李寅居然还会开玩笑……唔……”
　　唇与唇之间贴合，肖楠指节间冰凉的触感停在季雨手腕上，再反手握住，与他十指交扣。
　　世界都静了，无数彩花齐放，精神力勾勒出鲜花的形状，玫瑰暗香残留，香槟酒香四溢，就连宾客香水和香甜的奶油香气都自然地与婚礼融为一体。
　　但是季雨什么都闻不到了，在鲜花与亲友、精神力与灵魂契约的见证下，他只能感觉到肖楠柔软的唇，探入口中、双方自动交缠的舌，以及自己鼻间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那是肖楠的气息。
　　——他们交换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吻。


第98章 番外·婚礼（三）
　　夜一点一点聚集了，点点星光铺展在天空，圆月皎洁，散发着华美的光晕。
　　草坪上，整齐座椅被打散后又排开，比人还高的橙子味蛋糕香气浓郁，被众人喊叫着切分了，餐车上小食堆砌，厨师在割着现烤的牛肉，隆重的婚礼转变成了草坪的聚餐。
　　原本庄重正式的氛围不再，有人脱了外套高歌，有人起哄聊天，甚至有哨兵互相抹起往脸上了奶油。世界终归宁静，在这场婚礼上，哨兵向导们终于脱下了往日枷锁，在凡尘中享受一刻的自在。
　　亚历克斯醉醺醺的，抬手就敬李寅：“干杯！”
　　李寅还保持清醒，他皱皱眉，问道：“他们两人呢？难道要直播我们喝酒吗？”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与艾米对视。艾米利亚站在一台小摄像机边，举起酒杯示意，对着一旁西奥做了个口型，随即打开终端，慢慢浏览着网络上的评论。
　　季雨不知道的是，肖楠给了他一场全球瞩目、无与伦比的盛大婚礼。
　　作为两位首席，哨兵和向导的个人信息都会被记录在档案中，登入联盟的官网，作为活动人员供所有人查阅。
　　虽然季雨早早就被王斌点名为接班向导，但是这几个月来世界和平，他没参加过任何活动，也没有上传照片。
　　吃瓜群众虎视眈眈，只知道这是个很厉害的向导，不仅背后靠山厉害，行动能力强大——至少他可以被联盟屡次通缉，最终还是坐上了最高的首席位置。
　　随着C1象征权力与自由的中央草坪被不知名“富豪”包下整整两个月，所有人屏息凝神，预感有大事要发生时，又一张通缉令在今天清晨被联盟官方发布。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官方盖章。
　　上面赫然写着，现联盟首席哨兵肖楠对首席向导季雨发出全球通缉，逮捕盗窃者季雨，具体罪状为蛊情偷心，请求C区人民协助，为肖楠和季雨的婚礼送上祝福，为期二十四小时。
　　网民看着文件末尾龙飞凤舞的“肖楠”二字陷入了深深沉默：敢情这两人是借着联盟的文件，三番五次的通缉都是在玩呢？！
　　怪不得有人永远逃得掉，有人永远抓不到。
　　被架空后没什么用的联盟很委屈。
　　当直升机炫耀般在C1上空扫过一整圈时，所有画面都被媒体拍照记录下来，万众瞩目，望穿秋水，大家只想看看这个把肖楠迷得神魂颠倒食不知味致工作于不顾的向导究竟长什么样。
　　随之联盟官方上传了一段十余分钟的视频。
　　官方账号黑色头像内敛沉稳，金色蜿蜒图标刻着哨向象征，红色官方名透露阵阵杀气。
　　不同于以往严肃的案件汇报，今日文案四个字简单大气——“新婚快乐”——文案下方的视频中，鲜花团簇，红毯正式，摄像机记录下了无数或甜蜜或浪漫的画面。
　　人们站在录像视角，透过层层花海看到了一个棕发背影，站在他对面被称为“绝不会谈恋爱的死人脸”肖楠头发撩起，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神情严肃紧张，薄唇紧紧抿起，但是眼底温柔如大海波涛，层层泛滥，尽数包裹住对面人的身影。
　　画面再是一转，吃瓜群众终于看到了季雨的正脸。
　　他面庞隽秀，肤色偏白，鼻梁高挺，一头棕色短发在阳光下变成浅色通透的栗子，琥珀瞳色内敛，如点点星光熠熠，敲叩着肖楠的心弦。
　　两人在欢呼和彩花中拥吻，吻的时间很长，也很深，画面落下帷幕，坐在显示屏或终端前的人们怅然又恍惚，心想，小情侣真是又会玩又浪漫啊。
　　就连接二连三的通缉令都能张张报废，最后演变成了一纸婚书。
　　视频一传出来，联盟官网的向导信息也更新了。
　　王斌年迈的头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棕色短发的年轻向导，他眉眼好看，嘴唇微微勾起，稍稍泛着红，看上去很好亲。
　　时隔数月，这个神秘的“首席向导”以这种隆重的欢迎被昭告天下了，肖楠用自己的方式宣示主权，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不是联姻，没有不和，没有靠山，婚礼浪漫，他们诚挚相爱，并且愿意终生厮守。
　　但此时此刻“逃婚”了的季雨什么都不知道。
　　肖楠牵着季雨的手，趁着那些酩酊大醉的人还没上来敬酒，两个人逃一般地溜出自己的婚礼现场。
　　主角在众目睽睽下逃婚，季雨像做贼一样心虚，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说：“……还好没被爸妈发现，不然下次回家又要被念了。”
　　肖楠站在他前面，闻言笑了笑，吹了个口哨：“走，带你逃的更远一点。”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花丛中响起，不出片刻，金光闪烁，高空中划过一道阴影，笼罩住两个人的视线。
　　成熟形态的恩底弥翁张开双翼，缓缓落在自己愕然的主人面前：“……你是怎么做到把它都拐走的？”
　　肖楠绅士地拍拍凤凰的背，单手拉起季雨，让他借着力道先上去：“可能它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季雨抓住恩底弥翁脖子上柔顺的羽毛，背后肖楠翻身而上，稳稳坐在他后面，搂着季雨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两人距离咫尺，呼吸交错，肖楠低声说：“坐稳了。”
　　下一刻，凤凰翅膀举起，千万精神丝托气片片羽翼，尾羽翩跹，流金淌银，化作点点碎斑撒在沉静草坪，无形的气流在空中盘旋，季雨瞳孔缩小，栗色短发无风而动——恩底弥翁发出一声婉转长鸣，优雅脖颈朝天仰起，带起碎草，直接冲向天际！
　　季雨喉间滚动一下，发出无声的喟叹，精神体双翼瞬间张到最大，一路向上，势头直冲云霄，最终盘旋片刻，选在合适的位置稳稳停下了。
　　季雨摸摸恩底弥翁的头，就在刚刚，他甚至以为凤凰要带他们飞出这个世界了。
　　肖楠摁住他的上半身，让季雨方便迈起一条腿，转身与他同排坐在凤凰身上。
　　“看。”他低声说。
　　季雨应声望去，不远处，一轮圆月皎洁饱满，银光粼粼如水波散落，中央公园的湖泊静影沉璧，凤凰尾羽落下点滴，又照得满池涟漪浮光跃金。
　　季雨怔怔地看着这前所未有的、安静而平和的世界，内心充满祥和，他小声说道：“真美。”
　　肖楠慢慢摸向他搭在凤凰背上的手，抓进掌心，继而收紧。
　　他万年冰封在深处的面庞被月光融化了，深邃瞳孔倒映出季雨的侧脸，眼中的波涛宁静，像是由冬转春，万物消融。
　　季雨转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只有向导知道，肖楠不是不近人情，也不是嗜血冷漠，在无边离别的黑暗岁月中，哨兵封锁记忆的同时，也关上了内心的大门。
　　但现在，有一个人重新住进他的心里了。
　　“季雨。”肖楠感受温热触感转瞬即逝，郑重问道，“你愿意和我成为匹配的向导，共度余生吗？”
　　季雨还没来得及答应，一份红头文件从肖楠的终端弹了出来。
　　这居然也是白纸黑字的通缉令，上面写着，C区首席哨兵肖楠，手握权势高高在上，屡次欺负首席向导季雨，现对其进行全球通缉，令季雨对其管制，时限为终身。
　　季雨看在眼里，拼劲全力才忍住没笑出来破坏浪漫的氛围，他清清嗓子，点点终端屏幕，整整齐齐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笑了，轻声说：“我愿意。”
　　肖楠吁出一口气，手腕微微活动，下一秒，联盟官方账号再次发出一则新的“通缉令”，内容之离谱，和上几条相互呼应，引得全球见证了这场婚礼的人大跌眼镜，在狗粮中含泪送上祝福。
　　月光下，凤凰展翅停在遥远天际中，肖楠与季雨侧头，接了一个纯稚的吻，他们的唇瓣轻轻触碰，简简单单，却又令人心生懵懂。
　　他们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哨兵向导年纪尚小，不知道什么是艰难险阻、岁月漫长，只知道生命很短，要和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番外一·婚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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