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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苏梦枕中心]流萤映枕
　　作者：归泠泠
　　文案：
　　原作向。私设有。一个突发拉郎脑洞扩写，苏梦枕中心，主背景放在《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以及《少年无情正传》，《琅琊榜》角色仅出现飞流。时间线主要在少无之后，《温柔一刀》之前。一些小日常。（补充说明一下：是清水，年下）
　　内容标签： 武侠 年下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梦枕，飞流 ┃ 配角：方应看，任怨，杨无邪，关七，温梦豹，温柔，雷媚，无情，追命 ┃ 其它：少年无情正传，说英雄谁是英雄，温瑞安，病弱
　　一句话简介：当小飞流被苏梦枕捡回家
　　立意：让世界充满爱


第1章 
　　他在回京的路上捡到了一只小狼崽。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浓密的小雪狼，前腿受伤了，口中发出一些细小的呜咽，仿佛有点委屈却无力大声嗷叫。
　　他知道此刻不宜停留，各个势力的门人会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出现。更何况是带走这么一只福祸难料的小野兽。
　　但就这么放任其留在荒野，大抵是会死的。
　　他最见不得无辜的生命惨死。
　　就算是兽类也不行。
　　披着大氅的杏衣青年拢了拢衣领，压抑着咳了几声，俯下身子从衣袖里伸出一双苍白细瘦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将小狼崽抱起，裹进氅衣里回了马车继续赶路。
　　骤然进到温暖的空间，本已奄奄一息的小狼崽突然睁开了眼，警惕地巡视四周，最后将视线落在虚抱着它的冰凉双手上，凑过脑袋舔了舔。
　　刚吩咐完仆从准备伤药的瘦削青年低头看了眼这个小家伙，恰好小雪狼也对着他的方向瞅着，湿漉漉的招子略带警惕和勉力作出的凶狠，倒是把不苟言笑的青年人逗得轻笑出声。
　　将手指从狼舌下解救出来，转而揉了揉对方头顶的毛，柔软而温暖，一时间令冷傲青年的内心也平静温柔了起来。
　　“看来你只能跟着我冒险了，小家伙。”
　　“少楼主，已到主家管辖地界。”马车外有人敲了敲侧车厢，恭顺报告。
　　“戒备不用撤，直接回楼里。”被唤作少楼主的青年闻言应道，“暂且不要通知楼里的兄弟。”
　　又像想起什么般，抚了抚窝在腿上的小雪狼，垂眸低语：“看来你还是个小福将。”
　　像是回应对方的夸奖一般，狼崽子蜷缩着被包扎过的伤腿，低低嗷呜了两声。
　　“现下只有梅花酥可以给你垫垫肚子，”青年寻思着这小家伙怕是饿坏了，从车厢里搁置的食盒里取了两块糕点喂给小雪狼，“待到了楼里……唔得让无邪查查你喜欢吃什么。”
　　他不是话多的人，此间竟对着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野兽絮絮叨叨，不禁也有些失笑。
　　小雪狼并未理会，一口便把第一块梅花酥分拆入肚，还不忘舔了舔对方手指上沾着的细碎酥皮。
　　前路如何尚且未知，触手可知的柔软却是实实在在。
　　使得对最近接连发生的事略感倦惫的青年心境沉静些许。
　　变故却总在你开始放松时降临。
　　剑光乍然从风中穿透而来。
　　过于舒适的环境会使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身体的懈怠会让人的感官迟钝反应迟缓。
　　而常年被病痛纠缠的身体往往会比常人更易疲累，揉了两把小雪狼便开始闭目养神的病弱青年看上去亦是如此。
　　马车四周守卫俱是个中好手，亦深知未真正到达目的地前万不可松懈。
　　但凛冽如风的剑气依旧如入无人之境般刺破车厢。
　　车内只有一位倦懒的病人，一只虚弱的狼崽。
　　而剑意在逼入车厢那刻又炸开了千百点星芒。
　　拉车的骏马亦几声长啸，焦躁不安马蹄乱踏起来。
　　而人呢？
　　是否已在猝不及防的剑光下消亡？
　　刀光。
　　绯红的刀光。
　　从白茫茫的剑光中温柔漾开。
　　仿佛缱绻的情人对你魅惑低语。
　　脆弱的车厢因承受不住刀与剑的锋芒而尽数碎裂，却已不见车内的一人一兽。
　　“可惜了一驾好车，”握刀的青年立于马车残骸前语带惋惜道，“倒是挑了个好时机，连我都几乎来不及避开。”
　　话音未落，单手抱着的小雪狼挣扎着扭动起来，似是想扑过去撕咬迎面过来的汉子。
　　青年见状先将绯色宝刀收回，用方才握刀的手轻柔安抚躁动不已的小狼崽，并轻声道：“小家伙，稍安勿躁。”
　　只见来人突然单膝跪下，恭恭敬敬道，“公子的红袖刀法益发精进了，属下绞尽脑汁伺机而动仍不能动公子分毫。”
　　“说过多少次楼里兄弟不可再行此等虚礼，今后也一样。”病弱青年面露不悦肃声道。
　　“阳思阴，你还想动公子一根头发不成？万幸公子神功盖世洪福齐天，我才不与你计较，不然可有你受的哩。”护卫里的一名腼腆斯文的青年紧跟着出声叱道。
　　方才突击行刺的汉子原是金风细雨楼的一员猛将。
　　而一身病骨嶙峋的肃色青年，竟是小寒山红袖神尼首徒，近日因失踪日久而甚嚣尘上的风雨楼少楼主苏梦枕！
　　此次现身赶回京师便是为了一件头等大事。
　　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位。
　　“咳咳，我看你们的嘴皮子功夫亦是精进不少，倒只拣些中听的话说了。”
　　“少爷可别搭理他们了，”近旁一漂亮秀气的少年徐徐插话，面上还带着几分害羞，语气安然和煦，“暂且先上这辆马车可好？虽比不得被阳思阴毁掉的那辆，也只能委屈少爷了。”
　　“还是小任做事妥帖，少楼主别站在风口里吹风了，仔细回头又要发热。”护卫里头满脸写着厌世的中年汉子接下话茬，规劝道。
　　似要印证方才的话语，正欲从善如流进到备用马车去的苏梦枕又觉一阵熟悉的咳意涌上喉间，寒瑟的风中尽是艰涩的呛咳声，一下一下打在现场每个人心头 。
　　苏梦枕一手掏出巾帕掩唇，另一手却仍稳稳抱妥了怀中的小雪狼，其间狂菊欲接过狼崽然差点被这警惕的小家伙给咬断手指。只得作罢。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任怨将方才因打斗而抖落的狐皮大氅重新批到苏梦枕身上，并细细系好带子。
　　待过了半刻钟左右，这场揪心的呛咳才渐渐止住，任怨随即递上煨在小火炉上的汤药。
　　苏梦枕拿过药碗，一饮而尽，好似喝的不是苦涩药汁而是陈年佳酿。
　　怀中的小狼崽略带好奇地伸出舌头去舔碗中残留的汁液，舔了一口竟嗷呜一声吐舌乱动。
　　苏梦枕瞅着有趣，用手指轻点狼崽的鼻头，柔声道：“还是个怕苦的孩子，可不许胡乱吃东西了。”
　　狼崽子似有些许不满被看轻，张嘴去咬面前的细长手指，却没有用力，只是拿牙齿蹭了几下，酥酥痒痒的触感倒把苏梦枕逗得不禁展颜而笑。
　　其他人见了倒是还可，敛了敛心神各自散开回归戒备，唯有任怨面上虽不显，然差点捏碎空碗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心神不定。
　　不知是为自家少爷难得露出孩子气一面而失神，还是为自己竟在嫉妒一只小动物而失笑。
　　“小任，我们继续上路吧。”苏梦枕上马车后瞅见难得犯呆的任怨，语带笑意地唤了一声。
　　“是，少爷。”任怨抬头，露出了一个紫丁香般幽然的浅笑。
　　一路无话，再入是非地，已是满城风雨。


第2章 
　　老楼主的身后事并不难料理，大部分事宜已在苏梦枕回京前便由杨无邪打点妥帖，只需主事人到位主持，安定人心罢了。
　　只不过万事皆能掌控在手的新任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此时却为一件不大也不小的事情犯了难。
　　——被他捡回来的小雪狼拒绝接受其他人的碰触。
　　刚回到玉塔时，苏梦枕曾吩咐小厮帮小家伙洗个澡清理一下，结果差点发生了他就任风雨楼楼主后的第一件流血惨案。
　　自此后那位小厮便被调离玉塔，再不敢踏入玉塔一步。此乃后话。
　　连楼内人缘最好的杨总管也无法在凶悍的狼崽子面前讨得了好。
　　那日最终还是由苏梦枕亲自帮小狼崽沐了浴。好在小家伙足够配合，不吵不闹的，沾湿的毛发耷拉下来，浑然没有了方才的悍然气焰，让此生头一回干这种差事的苏梦枕一阵忍俊不禁。
　　他倒是挺乐意自己亲手照料这个小家伙，奈何回京事忙，诸多事宜错综复杂千头万绪必须由他亲自处理，除却头一日不得不抽出时间帮小狼崽洗净身子之外，再不能多做什么了。
　　好在这孩子倒是好养活，每日不拘杨无邪准备的是什么吃食，都能自己就着食盘吃干净，甚至还会在吃完自己那份之后直勾勾地看着苏梦枕面前没动过几筷的饮食。起初，苏梦枕以为它想吃自己这边的饭菜，试图用汤匙喂它，不料狼崽子似乎有点生气，躲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但依旧看着食物，随后又看看他。
　　某天突然福至心灵般，苏梦枕想起了幼时，师尊红袖神尼哄劝他再吃几口饭的场景。
　　他自小吃药比吃饭还多，也伤了脾胃和味觉，任何食物入口皆如嚼蜡，有时被劝着多食了一点也不过徒增胃里的负担罢了。
　　自他有回因多食几口而将吃食与药汁尽数吐完之后，也便无人舍得再劝。
　　没想到现下竟有只小狼崽在监督他吃饭。
　　这个发现令他莫名感到愉快。
　　甚至真有点胃口再夹了两筷子炖得软烂的鸽子肉，故意对着小狼崽优雅细嚼。
　　这个举动仿佛也取悦到了那孩子，欢快地嗷了两声，蹬着已经痊愈的前腿，“咣当”一声将自己面前的空食盘给打翻了。
　　像是知道自己闯祸了一般，小雪狼立刻安静下来，退回了前几日替它预备的小窝里。
　　苏梦枕本就不打算呵斥于它，现见它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更觉心软。但仍不紧不慢先吩咐了小厮收走自己的碗筷，又让人清扫了地上的狼藉。待仆从离开后方才步至小狼崽的面前，俯身温言：“小家伙，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你干过坏事，可以出来了吗？”
　　小狼崽转了转眼睛，似乎在努力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又瞅了瞅面前这个带着浅淡笑意的青年，一蹬腿便冲进了对方怀里。
　　端着药碗的任怨刚巧进来见到了这幕。
　　要不是强大的自制力与习惯性地端稳药汁，怕是这碗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便当场倾洒了。
　　“少爷，今日的药减了两味。昨日看诊的大夫说少爷这两日虽公事繁忙但精神却更好了，可适当减些有妨脾胃的用药，辅以食补更佳。”
　　“小任，辛苦了，”苏梦枕也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对着他道，“暂且先搁案上。”
　　任怨还欲多言，小狼崽从苏梦枕怀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一阵呲牙。
　　“小家伙，小任也是好孩子，要好好相处。”苏梦枕揉揉毛球的脑袋，有些失笑道。
　　一旁侧侍的任怨闻言内心挣扎，不知该不该为自己与一只小狼相提并论之事辩驳些许。
　　苏梦枕腾出一只手端起案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叫无邪上玉塔议事，”苏梦枕随即吩咐道，随后像想起了什么，寒焰似的眼略带暖意对着任怨道，“朱刑总那边又差人来过了，小任，去吧。”
　　“少爷，我……”任怨清秀的脸颊微微涨红，不自觉抿了抿嘴，“属下明日就去报到。”
　　“好好干，去刑部比在这楼里裨益更甚，”苏梦枕咳了几声继续正色道，“惟望切记不拘身在何地身任何职，皆须心怀百姓，惩奸除恶，祛浊扬清。”
　　任怨郑重称是，收好空药碗敛眉下塔。
　　杨无邪上来玉塔，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新上任的风雨楼楼主正手持卷宗翻阅白楼资料，其间夹杂几声闷咳，精神却是尚可。许是刚用过药的缘故，常年苍白泛青的双颊也带上了点血色，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漏进屋子，一时竟让观者有些容色迫人灼灼生光之感。
　　杨无邪回过神来，但见那只恼人的小狼崽此刻正乖巧地窝在苏梦枕腿上打盹儿。
　　“公子，京内各大小帮派皆有派人来，”杨无邪对于自己不得不打破这幅画面而产生了一丝莫名的遗憾，继续道，“一为吊唁，二为道贺。另外，神侯府与神通侯府除此两项外，还上了名帖邀公子过府一叙。”
　　苏梦枕颔首，道：“可有筛出名单？”
　　“一零八个帮派大多对公子的接任服膺，至少面上如此，其中有一十八个尚有微词。迷天盟未遣人来……至于六分半堂，雷老总遣来的人里还有个媒婆。”说到最后，杨无邪也不禁觑了觑苏梦枕的神情。
　　“雷损倒是个心急的，”苏梦枕神色未变，不置可否，接着道，“关键在于狄飞惊。”
　　杨无邪正色道：“若要吞下六分半堂，必先得此人。”
　　“能得你如此评价，此子确实不凡。”苏梦枕寒焰般的眼眸愈发亮了，那是对人才的欣赏与志在必得，他会用最大的诚意招揽可用之才。
　　商议完对六分半堂的初步布局，苏梦枕方提起另外的未决之事，道：“神侯府我会亲自走一趟，除了拜会诸葛神侯，我还欠小楼里的那位一次手谈。至于神通侯府……让小任先回去一趟，他自会明白。”
　　杨无邪无不应是。
　　待决议完一应大小事务后天色已近黄昏。
　　杨无邪离开玉塔后，披上素色外袍欲起身开窗的苏梦枕恍然察觉似乎少了什么。
　　一直黏着他不放的小狼崽不知何时跑哪儿去了。
　　怪道方才同无邪议事时愈发觉着冷了。
　　苏梦枕并未唤人去寻，他好像料到那孩子不会无故离开。
　　及至掌灯时刻，用完晚膳与药的苏梦枕正屏退小厮方要入浴，倏忽觉察到窗外有人。
　　这里是玉塔。
　　细雨黄昏第一刀苏梦枕的卧寝。
　　来者甚至并未隐去自己的气息。
　　却可被感知到是个不多得的高手。
　　风顺着一声清吟拂开了窗。
　　月色下的刀光温柔似水。
　　是绯色的水光。
　　窗外的人立时被逼入室内。
　　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
　　苏梦枕握刀的手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颤。
　　室内空气一滞。
　　他不会对个孩子出手。
　　这孩子亦无要动手的意思。
　　他只是突然不见了。
　　人又怎会凭空消失？
　　消失的不仅是人，还有绯红色的刀光。
　　红袖骤然被收回。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下意识地抱住冲他而来的毛团子。
　　四目相对。
　　饶是见多识广的风雨楼新主人此刻也有些诧然。
　　地板上还散落一地的衣服碎片。
　　“小家伙，你该不会……”
　　这边话音未落，怀里的小狼崽一蹬腿又落了地，在苏梦枕愕然的眼神中变身成了方才的少年。
　　——只不过这回未着寸缕。
　　剩下的话已经不用问了。
　　苏梦枕倒是适应良好，当下将搭在椅子上的氅衣裹到了少年身上，并温和地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这少年好似许久未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生涩，吐字虽清晰却带着一丝懵懂的生硬，“名字，飞流。”
　　苏梦枕见这孩子好似心智不全的模样，却不像许多痴傻的小孩那般神情混沌。他很清澈，如峭壁里的泉眼，高崖上的初雪，清可见底，洁胜冰晶。
　　令人一时心颤又平静。
　　“飞流，是个好名字，”苏梦枕没什么跟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一时有些犯难，忍下喉间的咳意，放柔了声音道，“正式认识一下，我是苏梦枕。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弟弟了，可好？”
　　“苏哥哥。”飞流黑曜石般的瞳仁在清幽的月色下晶晶亮亮，潋滟生光。
　　新得了个弟弟的苏梦枕自是不疑有他地笑着应了一声，将飞流连同他身上披着的氅衣整个抱住，郑重言道：“虽然不清楚你是人还是狼，但飞流，你只须记住，你永远会是我的弟弟。”
　　没听到飞流应声，苏梦枕这才发现这孩子已经贴着他的颈窝睡着了。
　　睡颜恬静又餍足。
　　苏梦枕顿时失笑。
　　今后的日子大抵会多添几分乐趣。
　　江湖风雨多浊浪，一时清平一时欢。


第3章 
　　距飞流的第一次变身已过去三月有余，苏梦枕仍未明白触发这孩子变身的关窍，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变过身，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苏梦枕也不认为那会是件麻烦事。
　　飞流在楼里的身份特殊，没有职位却出入自由，兼之苏梦枕对这个小弟弟疼宠非常，更无人敢妄加非议。
　　何况他同风雨楼楼主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连杨无邪都忍不住腹诽这孩子完全像是长在了公子身上一样。
　　除却初次变身时毁损过一套偷拿的风雨楼子弟的衣服，后来的数次，飞流都会除掉衣物，洗过身子，擦干水珠后才变成小雪狼的形态。一般这种时候他会先钻进苏梦枕的被褥，等着玉塔主人回房。处理完公事洗漱已毕的苏梦枕回到卧寝时，总能瞅见一团凸起。
　　自入春以来，苏梦枕便已命人撤去汤婆子。除非实在冰冷难眠，他不愿沉溺于过于舒适的环境，温暖使人惫怠，而他最不想见的便是精神被肉身的疲乏控制。愈是久病，愈是坚定。
　　但他总是对那孩子束手无策。
　　苏梦枕轻叹一声，将被子掀开，露出铺盖底下近来已长大不少的雪狼，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道：“痴子，也不怕闷坏了。”
　　飞流凑过去蹭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苏梦枕被蹭得有些痒意，不由笑出声，只不过立时被一阵呛咳给取代。
　　飞流默默将自己拉开距离，只用乌溜溜的眼珠子悄悄看他。
　　待咳声渐歇，苏梦枕伸手抚着飞流的脊背柔声道：“不是你的错，我一贯如此。今晚早些就寝，明日带你出去玩。”
　　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些日子也在楼里拘得紧了，一听能去外面玩自是喜不自胜，抖擞了精神又变回人形。
　　苏梦枕已对这种没有预警的变身见怪不怪，只是熟练地起身开衣橱，扔了件亵衣让他穿上。
　　说来也奇，自默认飞流可与自己同塌而眠以来，夜间醒转的次数竟是少了。近日来请脉的大夫都面露喜色，道是福星临门，苏楼主的病症被压下去些许。
　　对于此种奉承话，苏梦枕不甚在意。却不知是谁将这些话传了出去，楼中子弟益发对来路不明的飞流友好和蔼起来。连玉塔的厨娘都会额外给飞流做一些时令糕点，每每见飞流将她准备的点心吃干净都会分外满足。她发誓，绝对不是因为公子嘴挑胃口又小，才试图在个孩子身上找回对自身厨艺的自信。
　　转眼便是隔日清晨。
　　这日不仅是飞流头一回出楼子，亦是苏梦枕此次回京后的初次正式外出。
　　汴梁城内已流出了不下四五种关于他的传闻。有说他因父亲过世悲伤过度而一病不起的；有说他已被帮众架空实权，软禁起来；更有甚者说他因与先父旧部不合已亡于内斗。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苏梦枕今日一身素衣在黄裤大街的出现，也使种种传言不攻而破。
　　而且身边只带了一个外人从未见过的冷峻少年。
　　隐在暗处的各方势力犹然惊疑不定，苏梦枕却好似真如他前夜所言，是带飞流出来玩的。
　　本以为这孩子许久未出门，该是对街头各种玩意儿充满兴致的时候。饶是苏梦枕自己，少时也曾瞒着师尊偷偷下山玩，结果被少有动怒的红袖神尼一顿好打。当然，被打的是没能拦住他下山，而间接导致这位小小大师兄在外添了次风寒回来的二师弟温梦豹。
　　恍神间，两人已漫无目的地步至繁华的街心。
　　奇怪的是小飞流对街头的人事物似乎不甚感兴趣，只一味拉着苏梦枕的手亦步亦趋地走着，像是一松开，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苏梦枕暗自忖度大抵与飞流过去的经历有关，只可惜飞流的情状特殊，而杨无邪掌管的资料组三个月来皆没能搜寻出任何关于他的资料——就好像他并不属于这个时空。
　　多思无益，这孩子如今受他护佑，那便能给他一世清平无虑。
　　“客官，买点新鲜的桃花糕吧，软糯香甜的桃花糕——”一位被挤到拐角处摆摊的老妪正勉力出声叫卖，可这微弱的声音在周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显得轻如鸿毛，灭如尘埃。
　　“咳咳，老人家，你这桃花糕怎么卖？”苏梦枕瞥见这位老婆婆着实可怜，这般年纪仍不得不抛头露面在外讨生活，想是家道艰难。虽自己并不喜这些甜腻的糕点，但知晓飞流在楼里时常去后厨吃点心，想来该会爱吃这些。
　　骤闻这样一位俊俏矜贵的青年公子同她搭话，老妪一时有些口齿不利索起来：“哎，公子，老身这桃花糕都是一大早起来新做的，包管新鲜，桃花也是我家那丫头半夜刚摘的，包管干净。啊那个十个铜板一盒，一盒六个，多买还有送哩。”
　　“麻烦老人家装两盒。”苏梦枕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完，方才开口。
　　“好哩，这位公子您稍待。”
　　在等待的间隙，飞流好似有些不耐，拽着苏梦枕的衣袖小声嘟囔：“苏哥哥，不要这里。”
　　但见老妪手脚麻利地铺纸打包，不一会儿就装好了两盒桃花糕。
　　飞流抢先接过老妪递过来的糕点，惹得苏梦枕伸手轻点他额头，唇边带笑。
　　桃夭灼灼，晴空正好。
　　还有一缕清香。
　　一颗红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相思入骨，是劫难还是救赎？
　　无人知晓。
　　但这颗带着清香的红豆从老妪衣袖中射出。
　　直冲面前的素衣公子而去。
　　相思豆成了暗器、凶器、利器。
　　人是否会命丧相思？
　　红豆完好，人亦无瑕。
　　苍白劲瘦的手指间多了一颗红豆。
　　苏梦枕浅笑未改，眼底却是冷了一冷。
　　“这般本事在此卖糕点怕是屈才了。”
　　“公子在说什么？老身惶恐。”
　　“你不是卖糕老妇。”
　　“那我是谁？”
　　“你不能说，不可说，不敢说。”
　　“那我为何拦你，狙你，又不杀你。”
　　“你知杀不了我，却无法直接找我。”
　　“或许我只是见你好看，想多亲近。”
　　“三日后，三合楼。”
　　语毕，苏梦枕也不理会她是否答应，捏了捏飞流的手掌，道：“飞流，我们到别处玩去。”
　　早便对这个奇怪婆婆心生抵触的飞流巴不得这一句，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前走。当然，依旧紧紧拉着苏梦枕的手，纹丝未动。
　　暗算失手的“老妪”目带考量地看着这一对怪异的兄弟离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柔媚笑容，隔了半晌才“啊”了一声，自言自语轻叱：“堂堂金风细雨楼楼主竟买了我的糕点不付银钱。”
　　无人得知苏梦枕在三日后与谁人会面，世人只知从此金风细雨楼多了一位郭东神。


第4章 
　　郭东神不常在风雨楼出现，她每次回楼里均是直接上玉塔汇报兼议事。
　　或许是初次见面时不够愉快，飞流每每见她过来都直接拳脚相向，一身邪门的武艺忒的狠厉诡谲，饶是郭东神身法机敏亦曾经差点伤在他手上。
　　纵使苏梦枕向飞流耐心解释了这个姐姐不是坏人，也于事无补。飞流怎么想也不明白。明明这个笑得奇奇怪怪的女人，同上次大街上出手暗算苏哥哥的老婆婆身上有一样的香气，那一定不是好人。
　　任何试图伤害苏哥哥的人，都该杀。
　　直到有一回，苏梦枕因出手阻止时被飞流的阴寒掌风牵连误伤，牵动了许久未发作的旧疾，咯血不止。
　　这是飞流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严重地发病，当场骇得手足冰凉，表情抽搐，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一般。好在郭东神已立时唤了玉塔待命的大夫过来，稳住了苏梦枕的咯血之症。
　　待症状稍缓，苏梦枕随意用帕子拭去嘴角指间血污，有些无力地将手掌置于飞流微颤的发顶，揉了揉他柔软细腻的黑发，随后俯身将他轻轻抱住。飞流身体轻微一颤，伸出双手抱紧眼前之人瘦得厉害的身子，把头埋进苏梦枕的衣袍，嗅着混了血腥气与药香的熟悉味道，不言不语。
　　“没事了，飞流。不过以后要听话，好吗？”苏梦枕不愿过多拘束他，但仍需有个章程。
　　“飞流，听话。飞流，坏事。”飞流语调僵硬地一字一顿说完，举掌便挥向自己。
　　苏梦枕早已防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先一步抽出红袖刀柄用以格挡——方才发病气力不继，只得借助兵刃。
　　“才说好要听话，眨眼就食言了。这头一件便是要记住，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伤害自己。活着是件严肃认真的事，没有人值得你伤害自己的身体。你这样做，苏哥哥会很生气。”
　　飞流歪头想了好一阵，才重重点头，道：“飞流，会听话。苏哥哥，不生气。”
　　被晾在一边的郭东神并未直接抽身离去，反而兴致盎然地看自家楼主哄小孩，画面看似有些诡异，却又分外温柔静谧。连她都不由得平静了些许。
　　自此之后，任郭东神怎么逗小飞流，都不能逼他再出手了，倒是让这位娉婷柔媚的女子少了些许乐趣。
　　京中事务繁忙，转眼又近五月。
　　权相蔡京的寿辰已然临近。
　　往年，金风细雨楼作为京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江湖帮派，惯例是要献上厚礼以策照拂。
　　此次，新楼主苏梦枕以帮内治丧为由蠲了这条不成文的旧规。
　　怪异的是，在风雨楼如此看似失礼倨傲的举动之后，朝中一手遮天的蔡京并未有什么大动作。
　　一手遮“天”，是否真能遮得了“天”？
　　天之广袤，何止千里万里，方寸之掌如何能遮？
　　左不过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纵然是蔡京，亦有忌惮之人。
　　例如“天”之子。
　　天子。
　　蔡京拿不准官家对苏梦枕的态度，暂且不便动他。
　　他跟他的父亲完全不同。
　　任何有私欲有渴求的人都是可以操控的。
　　有欲望就有弱点。
　　有弱点就好拿捏。
　　而苏梦枕似乎无懈可击。
　　他视名利如无物，蔑高官如浮云，连官家都没能奈他何。
　　这是一个不受控制的黑/道领袖。
　　但并非没有弱点。
　　他的弱点人尽皆知。
　　他的病。
　　入骨入髓、缠绵悱恻、不死不休的沉疴。
　　久病之人总是更为惜命。蔡京暗忖既不便动他，不若施以恩惠，怀柔为上。
　　时人进贡的一味新药于己并无甚用，对苏梦枕的病症却有救急妙用。而这事，蔡京早已暗中命人知会了御医树大夫——自苏梦枕入京后不久，官家已遣树大夫为风雨楼供奉，可为苏梦枕需时差遣。
　　但这还不够。
　　玉塔今日好生热闹，有位朝中新贵此刻已堪堪同飞流交上了手。
　　一旁的苏梦枕却并无制止的意思，甚至偶一出声指点飞流如何进攻对方防备薄弱之处。
　　被招招狠厉纠缠不清的素衣公子倒也不以为忤，索性给这个小家伙喂起招来。虽则他自己也比这孩子大不了几岁，尚未及弱冠，但百来招下来已可瞧出功力已在飞流之上许多。
　　“住手。”
　　不轻不重的一声断喝。
　　苏梦枕终于出声阻止。
　　飞流因仍对先前的事心有余悸，现对苏梦枕的每一个指令都立刻照办，随即化解攻势折回苏梦枕身旁，只用冷峻的眼神看着对面之人。
　　素衣公子也立即收招，一派怡然清逸，姿容妍妍，仿似方才与人大打出手的并不是他一般。
　　“小侯爷今次不会是专程来拆苏某塔楼的吧？”苏梦枕护短心起，纵是飞流先动的手，犹然先半玩笑般将话柄掷于对方。
　　原来这位武功奇高的素衣公子便是代父受封神通侯而跻身朝堂不久的方歌吟义子——神枪血剑方应看。
　　“苏公子说笑了，”方应看像是对这人极是熟稔，笑得春风拂面，气韵如兰，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继续道，“应看数月前邀苏公子过府一叙，却只等得小任回来。无奈只得自己不请自来，腆颜叨扰了。”
　　语罢，还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苏梦枕身边的飞流。
　　“小侯爷贵人事忙，仍记挂苏某一介草民，不胜荣幸。”
　　“我们只能这般说话了吗？”
　　“从你决意依附权相蔡京那日起，是。”
　　“若我说有苦衷呢？”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与奸人为伍，苏某不齿。”
　　“有时候为达目的，总会身不由己。”
　　“人在说‘身不由己’的时候，通常只是为自己的随波逐流开脱。我本以为你不会这样，小看。”
　　“你还愿叫我一声‘小看’，应看已知足。”
　　“如此便罢。”苏梦枕幽然一叹，知无法移其志，索性继续道，“我知晓你来意，先行谢过。然苏某虽贪生，却更惧污浊。咳咳……劳小侯爷虚行了。”
　　方应看知其秉性，料此行必无所得，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但亦不算白跑这一遭。
　　“应看听闻苏公子带一小兄弟回京，料想便是这孩子了。”
　　“他叫飞流。方才你已试他一试，如何？”
　　“此子身法，前所未见，是应看孤陋寡闻了。”
　　“你只需知晓，他是我弟弟。无论出身来历。”
　　“苏公子喜得佳弟，应看只有钦羡的份。”
　　“入朝未久，这官腔倒是学了十成十。”
　　“可别提了，成天应付朝堂之上那些十七八个心眼子的老狐狸着实累人。也就在你这可以容我躲个懒。”
　　“此番若不是蔡京支使你也不会上我玉塔，可见这话又是哄人的，别让人替你臊。”
　　方应看倒是乐得听他如此夹枪带棒地说话，正欲再说什么，忽闻玉塔小厮端了药过来。只见飞流一个闪身已将药盏接过，稳步端到苏梦枕面前。
　　“苏哥哥，喝药，不烫。”依旧是僵硬无波的言辞，双手捧着药盏的飞流眼里有种清冽的认真。
　　苏梦枕摸了摸他的发顶，接过药一饮而尽。
　　一眼不错地看他喝完药，飞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水梨，伸手递过去。
　　苏梦枕对他这些举动习以为常，咬了一口后道：“苏哥哥吃了飞流的水梨，那飞流呢？”
　　“飞流，也吃。”
　　这一刻，方应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第5章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这是苏梦枕头一回在京中过盛夏。
　　自入伏以来，一向忙于公务疏于休养的风雨楼楼主总有些恹恹。倒也没有耽误处理公事，只是有些形容懒懒的，比平日缺精少神。咳嗽却比春冬之际少了些，也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树大夫调理有方。
　　金风细雨楼建于天泉山上，较别处凉快不少，玉塔更是一贯孤绝孑立，清静怡人。奈何汴梁城的暑气并未放过这块傲世之地。
　　苏梦枕身弱体虚，大小病症纠缠于内，不仅秋冬畏寒，而且惧热苦夏。无奈的是，树大夫耳提面命不允他吃冰碰凉，只得默默捧着温热的空心莲子绿豆汤看飞流每日吃着厨娘换着花样做的各类冰镇解暑瓜果小食。
　　更使苏梦枕有些怏怏不虞。
　　只不过依旧每日起坐议事杀伐决断，并未让下属看出任何不妥。
　　倒是杨无邪瞧出了些许门道，心疼自家公子身心遭受折磨，趁飞流又跑去后厨拿冷食的时候，悄悄同他说了些什么。自那之后，飞流总会自行吃完当天的小食方才返回玉塔。
　　这下，苏梦枕连瞧几眼解馋都不能够了。
　　愈发有些想念仍在小寒山学艺时的日子。
　　不仅比京中凉爽，还有二师弟帮他偷冰镇西瓜。
　　冰镇西瓜如今是没了，二师弟温梦豹却已于近日进京。
　　除却入朝述职，对温梦豹来说头一件顶要紧的事便是递名帖至金风细雨楼，欲向他最敬爱的大师兄苏梦枕请安。
　　温梦豹自当日与苏梦枕一同追查“连环群杀案”之后，因诸事缠身，已然数年未与这位同门师兄再见面。此番终得空闲拜见，竟有些许紧张兴奋之感。
　　不知大师兄近日是否贵体安康？
　　收到拜帖的苏梦枕亦难掩欣喜，算好时辰命后厨湃了各色瓜果，备了清凉点心送上玉塔，只待温师弟上塔一叙。
　　只不过，世事总在意料之外。
　　你无法预测明日几时落雨几时放晴，亦无法知晓意外与明日何者先来。
　　这个突然、猛然、愕然的意外是——
　　飞流不见了。
　　终日亦步亦趋、朝夕相对的冷峻少年凭空消失。
　　人又怎会凭空消失？
　　若消失的不是人呢？
　　飞流旬月未变身，苏梦枕几乎忘了这孩子有一半兽体的事实。
　　风雨楼的主人即刻命人在一些可能的去处搜寻一“人”或一“狼”。
　　至于他自己，已匆匆披上外袍飞身下塔。
　　后来据当时在玉塔扫洒的小厮回忆，那还是他头一回见楼主如此急切地在楼内施展轻功。似翩跹飘落的凤尾蝶，轻盈不失幽雅，一恍似梦中。
　　他径直去了后山的瓜田。
　　说来也有些琐碎。
　　夏夜总是难眠，自贪凉又添了一场热风寒之后，苏梦枕被树大夫再三劝诫不可再在房间多置冰块，至多放两个小厮于塌前扇凉便罢。
　　当然，后面那个提议在被苏梦枕拒绝之前已由飞流抢先应了。
　　结果便是每到夜间，飞流都会一手抡一把扇子，一丝不苟地替自己和苏梦枕扇风。
　　苏梦枕虽是被服侍惯了的，但待飞流总有些与旁人不同，况且这般光景好似在欺负孩童一般。
　　——而且小孩子不好好睡觉是会长不高的。
　　胡乱忖度着，苏梦枕略一扬手，挑过飞流一边的扇子，示意对方一同歪着说说话。
　　自己睡不好倒也习惯了，总不能累个孩子一起熬。
　　飞流也没想太多，便也歪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梦枕，仿似能瞧出花来。
　　苏梦枕幼时倒也没有过听睡前故事的经历，好在肚子里掌故多，信手拈来哄孩子睡觉倒是便宜。恰逢隔日便是七七，昨夜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飞流讲了些乞巧的风俗。只不过作为男子，于这些本也无甚意趣，仅是见过师妹摆弄，偶有所得。倒是把自己曾与师弟去瓜田摘瓜雕刻的趣事描述了个十成十。只不知飞流听进去多少，通常他总会听到一半便呼呼大睡会周公去了。
　　此时虽无证据，苏梦枕凭着直觉去往瓜田里寻人。
　　只是，另一个意外却令人哭笑不得。
　　苏梦枕来至后山。
　　眼前的画面显得有些滑稽吊诡。
　　但见一人一狼对峙于瓜田。
　　“人”一脸棕金络腮胡目光炯炯，宛若雄狮下山，令人生惧；“狼”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爪子正摁着两个大大的甜瓜，仿佛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这两个瓜，腾出利爪去打跑来犯之人。
　　“咳咳，温师弟好。”
　　苏梦枕见状莞尔唤道。
　　这位一看便不是善茬的入侵者竟是六扇门其中一扇门的兵工厂厂长温梦豹。
　　“大师兄！您怎么纡尊到这来了。”
　　“这里亦归属风雨楼，你可来得，我反倒来不得不成？”
　　苏梦枕挑眉揶揄，心情大好地看着这位师弟的窘态。
　　只见温梦豹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爪痕，想来该是方才小飞流的杰作。
　　苏梦枕见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这下可越发像小狮子了。”
　　“哈，哈哈，让大师兄见笑了。”
　　温梦豹自知丢脸，只得干笑两声，挠头说道：“我本想着七七将近，忆起当年同师兄刻瓜淘气，便也想带两只瓜聊作意趣。不想半路被两只野狗给叼了。记得师兄曾说过贵楼后山有片瓜田，意欲悄悄摘两个补上……没想哈哈，大师兄养的狼崽子果然尽忠职守英气凛凛。”
　　“小狮子遇到我家小狼竟也无计可施了，”苏梦枕语带笑意，语气中含着隐隐的自豪，对着已然长大不少的雪狼招招手，道，“飞流，过来这边罢。”
　　飞流闻言，立刻放弃两个甜瓜往苏梦枕身边蹭去。
　　但在近身一臂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瞅了瞅自己沾着泥土的爪子，一溜烟扭头跑了。
　　温梦豹一时看得傻眼，竟不知作何言语。
　　“大师兄养的小兽，果然灵气。”
　　“飞流有点顽皮，温师弟勿怪。”
　　“是我行止无状了，这孩子没做错，合我老狮脾性哈哈哈。”
　　正说话间，只见一名着黑色劲装的俊俏少年持剑而来，神情冷凝漠然，一对招子澄亮清明，益发显得凛焰灼人。细看还有几分方才雪狼的神态。
　　“正式认识一下，这是飞流，我新认的弟弟，”苏梦枕面向温梦豹，牵过飞流的手，道，“飞流，这位看上去凶凶的人是你苏哥哥的师弟，你便叫他温哥哥罢。”
　　“温，叔叔。”飞流顿了一下，非常坚定地改口。
　　温梦豹还未从雪狼怎么会变成一名少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听闻这少年正向自己问好，忙不迭应了。
　　苏梦枕也不作纠正。
　　飞流爱怎么叫人就怎么叫罢，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既已来此，便偏劳师弟挑三个瓜上玉塔罢，咱兄弟三人亦可得趣一日。”苏梦枕未曾放开飞流的手，十分熟稔地支使这名位高权重且比自己年岁大上许多的师弟。
　　“那敢情好，大师兄稍待，老狮挑三个最大的瓜。”
　　温梦豹逡巡田间，偶一抬首，瞥见苏梦枕正低头同飞流说着什么，竟仿佛瞅见冷冰冰的少年扯嘴角笑了一下，倏忽消失不见。
　　惟见晴空正好。
　　流年一瞬是清狂。


第6章 
　　温梦豹回京不多时，便又匆匆离京办案。不知是真有重大案件得劳动他这一门厂长亲赴，还是这汴梁城容不得他久留。
　　风雨，未歇。
　　“狄飞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就算是你也会踢到铁板，无邪。”
　　“公子说笑了，”杨无邪颇有些无奈，额上的黑痣也似暗了一暗，不紧不慢道，“但亦不算全无所获。”
　　“说说看。”
　　“狄飞惊此人原是关七的胞妹关昭弟带去六分半堂的，他一个外姓之人要在雷损手底下立足怕也非易事。而今，关昭弟早已去向不明，以雷损的多疑猜忌，狄飞惊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事实并未如此，可对？”
　　“公子见微知著，近日雷损已提拔狄飞惊为大堂主，位列所有雷氏子弟之前。”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苏梦枕目光微动，噙着冷笑道，“雷损倒是有点意思。他甚爱狄飞惊之才，必试图人尽其用；又提防其有二心，不若许其高位，一来用权势和明面上的信任笼络忠心，二来……也可利用其余雷家弟子的嫉恨，以挟其不敢妄动。咳咳……此事不急，尚未到与六分半堂撕破脸的时候。”
　　“是，公子。另有一事……”
　　“无邪，何时你也学会吞吞吐吐起来。”
　　“是关于小公子。”
　　“飞流？”
　　“近日有门人偶然透露，早前觅得小公子的雪地附近有人见过形似关七之人。属下大胆揣度，有关小公子的来历，或许可从此探知一二。”
　　“都道关木旦练功走火入魔失了神智，已离开迷天盟日久。既有这个缘故，我当走一遭。”
　　“公子欲亲赴？”
　　“若真是关七，可趁此机会探一番传言真假；若不是，就当带飞流旧地重游了，万一能让他想起些什么也未可知。”
　　杨无邪知无法再劝，遂打点车马诸事便罢，只说服苏梦枕一并带上莫北神同薛西神以策机变。
　　苏梦枕一面笑着揶揄杨无邪年纪轻轻便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一面倒也应了他的诉求。
　　时节已至初秋，正是天清气朗的爽快日子。
　　莫北神和薛西神充作车夫在外驾车，苏梦枕携飞流安坐车内。双神为求稳当，也不疾驰，倒有几分文人雅士出游踏青的意思。
　　飞流却是有些坐不住。
　　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显得有些不安。
　　虽然依旧是面沉如水冷峻肃然的模样。
　　但相处日久，苏梦枕已了然他的各种细微神态，见此状况颇觉棘手，只解开袍子揽过他。也不言语，不过是用微凉的体温去安抚。
　　待到得该地周边，便见一片枫树林。
　　没有霜雪笼罩的红枫树林。
　　火红似血。
　　层林尽染。
　　似将苏梦枕青白的肤都染上了血色。
　　飞流倒像已从不安中恢复，主动拉着苏梦枕的手往林中深处走去。
　　苏梦枕示意莫北神和薛西神先安置好车马，自己随飞流而去。
　　林中只有簌簌的脚步声。
　　静得无一声鸟鸣，无一句虫吟。
　　无边枫火似飞白。
　　白。
　　红。
　　白的是人。
　　随一缕风，一点气倏忽而至的人。
　　很白。
　　很秀。
　　带点俊。
　　和虚无。
　　红的是刀。
　　漾起风，掠过枫，绯红胜枫的刀。
　　和握刀的人。
　　那一点风之气“叮”的一声撞上了刀身。
　　清泠似吟。
　　倦美如诗。
　　一招便知是高手。
　　不仅是高手。
　　还是高手中的强手。
　　这样的强手若是敌手，连苏梦枕都心惊是否对手。
　　好在对方一招便收手。
　　仿若从未出手。
　　“你来了。”
　　眼前的白衣人有一双空洞的眼，他像在对苏梦枕打招呼，又像是对飞流。
　　“你是关七。”
　　苏梦枕将红袖刀收回袖中，暗自庆幸刀身并未被对方的剑气所伤，方笃定开口。
　　“关七是谁？谁是关七？我在找小白，你见过小白吗？”
　　“关七是谁不重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知你小白的去处。”
　　苏梦枕见其情状痴狂不似作伪，心中叹惋，但依旧想从他口中探得些许有关飞流之事。
　　然而关七却不再与他搭话，转而对着神态不虞的飞流絮叨起来：“你在等一个人。或者是在找一个人。”
　　飞流闻言，眼神突然尖利起来，一瞬又掺进了柔和、追忆、迷惑的复杂光晕，最终回复安定。
　　那是一双清明坚毅的眼。
　　“原来你已经找到了。”
　　关七继续自言自语，平实的语调里露出一点钦羡，甚至嘴角微扬了一下。
　　“你很好，他也很好。就像我和我的小白。”
　　“我的小白……你见到我的小白了吗？”
　　“你们把我的小白藏起来了对不对？”
　　关七自顾自说着奇奇怪怪的话，像是急需回答，又像无需回应。
　　苏梦枕暗自戒备以防其骤然出手，口中却是微微低语：“我想我的问题已经不需要答案。”
　　正当苏梦枕欲向关七说些什么之际，天突然一暗。
　　暗下来的不是天。
　　天色晴好，片云微动。
　　暗下来的只有苏梦枕头顶的天。
　　那里多了一把伞。
　　一把油桐纸伞。
　　旁边多了一个执伞的人。
　　一个看上去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的愚愚笨笨的人。
　　苏梦枕没说话，只对那人摇摇头。
　　伞被收了起来。
　　就像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而不是金风细雨楼中“无发无天”首领莫北神的伞。
　　苏梦枕向着关七走近了一步，柔声道：“小白不在这里。”
　　关七用平静空洞的眼神看着他道：“那小白在哪里？你们把我的小白藏哪里去了？”
　　苏梦枕抬手掩唇，徐徐道：“要在这汴梁城中寻人，或许你可以去六分半堂问问雷损。”
　　话音刚落，眼前一片白影倏忽无踪。
　　较莫北神晚一步过来的薛西神刚好听到最后一句对话，不由好奇发问道：“公子，这位小白真的在六分半堂吗？”
　　“我连小白是方是扁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苏梦枕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眼角透出点轻快的狡黠，语带讥诮道，“不过是想帮我那位未来岳父同他大舅子叙叙旧。”
　　薛西神闻言，露出一副感佩于心恍然大悟的模样；莫北神更是撑开了他那双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睛，流露出异样的神采，然后追问了另一件在意的事：“公子方才为何制止我突袭关七？属下方才已暗中观察出其此刻内功紊乱，功力不继，正是力挫他的好时机。”
　　苏梦枕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他是当世燕狂徒，我却不会做李沉舟。”
　　莫北神似是一怔又一震，不再多言。
　　这边说话的当口，飞流已不耐烦地拽着苏梦枕的衣袖欲往林中深处而去。
　　几片从枝头飘落的红叶吻上了苏梦枕淡杏色的外袍，又滑落于地。
　　比红枫更艳烈的青年公子俯身微微咳着，抬手拂去冷峻少年头顶的落叶。
　　少年清澈明净的目光里有一泓泉眼，汩汩沁入灼灼的枫华里，稍一踮脚将眼前的瘦削身子拥了个满怀。
　　久久未动。
　　只有轻柔的风将两人的发丝缠绕，缱绻入骨，清寂绵长。
　　天地忽如盖，枕一瞬黄粱。


第7章 
　　转眼已届深秋。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天泉山上的玉塔也愈发冷了。
　　近日在玉塔出入的小厮总不忍接近塔顶的房间。
　　那里总有时断时续的喑哑咳嗽声传出。
　　像是咳了太多、太久，已少了气力。
　　但众人更怕连这声音都突然断掉。
　　没有咳声的时候，通常是风雨楼的主人又陷入了昏睡。
　　树大夫也愈发频繁地出入玉塔，最后索性在苏梦枕隔壁房间住下，以便随时策应。
　　飞流从寡言少语变得完全不跟别人说话，每日只守在塌前。
　　苏梦枕起初还偶有清醒，尚能自行饮下汤药，这几日已愈发多在昏睡。每到服药时辰若犹未醒，飞流已然学会熟练地以口相哺，缓慢将药汁送入苏梦枕咽喉，并尽量不让药液洒出，以免污了苏梦枕的颈项。
　　他的苏哥哥总是最爱干净的。
　　除此之外，每日早中晚至少三次的净面擦身，飞流都会细细做过。且不许任何人靠近。
　　初时，杨无邪放心不下，曾在门外观察过一阵。发觉这平日里毛毛躁躁的小子竟温柔细致得胜过所有服侍过公子的小厮。虽然不甚灵巧，却是极其有耐性，几可称之为虔诚。
　　只是……
　　近日来身心倦疲的杨无邪望着玉塔的高处忧心皱眉，除老楼主逝世以外，第一次感到了深重的忧惧。
　　不，比那时更甚。
　　当时他知还有公子会回来主持大局。
　　风雨楼几多风雨几多愁。
　　事情还要从七日前说起。
　　是时六扇门的盛大捕头突然造访金风细雨楼，且带着些不寻常的焦急要立刻单独会见苏梦枕。
　　那是苏梦枕头一回见到这位一向冷清冷意的少年捕头如此目含悲悯又难以启齿的模样。
　　像一朵霜花触到了暮阳。
　　他还是开口了。
　　他只能开口。
　　人生有很多不忍心开口却必须如实告知的话语。
　　他用比平日更柔和、冷静的语调对着苏梦枕道：“苏楼主节哀……温厂主托在下给公子带话‘小狮子不能再陪大师兄淘气了，望师兄保重身子，按时吃药。我老狮死得其所，此生无憾。’……温厂主是真英雄真豪杰。他的尸身已遵其遗愿安送回小寒山。”
　　苏梦枕勉力张口，但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盛崖余继续一口气说完：“是惊怖大将军凌落石。当日若不是温厂主重创凌落石在先，我等师兄弟也无法合力诛杀他。温厂主的家眷遗孤，世叔会妥善安置照拂。”
　　苏梦枕没再说话。
　　他只是垂首。
　　看着自己的手。
　　青白、劲瘦，指骨微颤却突然不会弯曲的手。
　　半晌，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有用得到苏某的地方，大捕头尽管开口。”苏梦枕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像碾作尘泥的落叶，一寸哀恸一寸灰，“恕我今日，咳咳咳……不便多留大捕头了。”
　　“苏公子善自珍重，盛某也不算辜负故人所托。”盛崖余有一刹那想要给这个又病又伤的冷傲青年一个不那么温暖的拥抱，心念只一动，现实只允许他心里一叹，若是自己遭此打击，又将如何自处呢？想到此节，愈发放柔了声音，“公子有任何需要，支人上小楼捎口信就好。盛某今日便不打扰了。”
　　盛崖余方才出了屋子，在隔壁忍耐许久的飞流抢了进来。
　　但见苏梦枕双手撑着桌案，一点点收紧手指，缓缓站起身。
　　暮色不知何时已跃进窗棂，炎艳的苍红铺就清冷的楼阁，如血一般映在苏梦枕苍白近灰微微抽搐的脸上。
　　只见浓艳的血。
　　耳廓、口鼻都流下了血。
　　像凄艳的绝壁孤仙草，生生被摧折。
　　无有生息。
　　苏梦枕的意识就断在了这刻。
　　连那声哀惧近吼的“苏哥哥”都没有听见。
　　自那日之后，苏梦枕身上的十几种病症像是争先恐后爆发出来一般，凶险万分。
　　树大夫用尽毕生所学才堪堪稳住病情。
　　到第七日上下，连日昏睡的苏梦枕像是精神略好了些，让飞流扶他起身，靠着迎枕坐会儿。
　　苏梦枕撑开沉重的眼皮，见到面前的少年眼下一片乌黑，心中一痛。徐徐抬起有些无力的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飞流的发顶，让飞流再靠近些，又乏力地闭上了眼。
　　“咳咳……咳……小家伙，你有过重要的人突然不见了的经历吗……那种，你明明已经习惯了会一直在的人，一不留神就没了……咳咳咳……”
　　久久没有回应，苏梦枕勉力睁眼。
　　但见飞流已经泪流满面。
　　无声的清泪也淌进了苏梦枕的心里。
　　只听得最近又长高了不少的少年用他无甚情绪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道：“飞流，不离开，永远不。”
　　苏梦枕陡然不知如何回应，侧身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柔又舒缓地拭去飞流脸上的泪水，口中柔声道：“飞流最乖了，苏哥哥也不走。哪里也不去。”
　　“嗯，拉勾勾。”
　　“好，拉勾勾。咳咳……骗人是小狗。”
　　小指与小指的轻轻勾绕，像是无声的誓愿有了紧密的联结，摧折不断，柔韧缠绵。
　　冷峻的少年轻轻勾起了嘴角。
　　并将弧度张开。
　　这是一个笑。
　　灿若星汉，皎胜清辉。
　　苏梦枕忽觉平生未见比这更触动心窝的笑容。
　　可融冰雪，敌过流年。
　　他把飞流带来这里，是想给这孩子一个家。
　　那是他未曾有过的地方。
　　而或许最终，是这孩子一直在等他归来。
　　无论如何，他们还有彼此。
　　需要一起走下去。
　　自此后，苏梦枕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到月余已能自行披衣下榻。
　　只是这次的凶险病势终是愈发戕害了他本就病痛纠缠的身子，除处理必要之事，极少再下玉塔。其间，那日匆匆离去的盛大捕头的三师弟，崔三爷崔略商亦来访过一次。这回飞流说什么也不肯暂离左右。好在这位捕头并非为公事而来，一为当日大师兄盛崖余些许未竟之言，二亦是作为曾经并肩作战经历风雨的友人，来探其病情。
　　崔略商进到红楼会客厅的里间，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天还未凉透，却见风雨楼的主人已披上厚实细软的狐裘，过于厚重的衣物反衬得人愈加纤瘦支离，纠缠不散的病气折损不少其灼艳的容色。无须细闻已知其呼吸吐纳颇为沉重，更不必提从接近房间起始便听到的时断时续的喑哑咳嗽声，像半坏不坏的风箱，艰难运作。
　　饶是豁达落拓如崔略商，见之也不禁恻然。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大师兄。
　　心底有些微地疼了一下。
　　但面上未露分毫。
　　眼前这位非是自己的大师兄盛崖余，他是汴京近日来崛起最快的黑/道领袖细雨黄昏第一刀苏梦枕。
　　他不会需要这些无谓的怜惜。
　　崔略商带上了他轻快的笑容同苏梦枕寒暄片刻，关于温梦豹之事也只拣了不甚重要的轻描而过。中途亦暗觑苏梦枕神色，形容并无不妥，知对方已泰然若定，不再郁结伤己。
　　逐渐放下心来。
　　这回大师兄总不会再上他的老楼喝他藏的酒了。
　　待崔略商离开，苏梦枕兀自静坐了会儿。飞流亦陪他不发一言，只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半晌，苏梦枕慢慢站起身，燃着寒焰的双目有些明灭未定的暖意在静室中默然流溢。
　　燃起光彩的招子望进飞流清澈笃信的双眼，那里有永远奔流的清泉。
　　“飞流，陪苏哥哥回一趟小寒山罢。”
　　“嗯！”
　　少年的应答一如既往地干脆果决。
　　好似真的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第8章 
　　姑苏城外。
　　小寒山上。
　　自学成拜别红袖神尼以来，这是苏梦枕第四次回小寒山。
　　屈指可数。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他能用的时间太少。
　　那些在小寒山渡过的春秋寒暑，大抵是他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
　　幼时因得红袖神尼怜惜而破格被收作弟子，已是珍而贵之的际遇，他一直感怀于心。
　　他不想破坏这处的静谧无争。
　　更不愿打搅师尊的清修。
　　红袖神尼俗名唐见青，未出家时亦是蜀中唐门嫡系子弟，极得当家人唐老奶奶的喜爱。却因自小欣羡唐门族姐唐方同神州大侠萧秋水的动人恋情，也跑出来学人家闯荡江湖，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武林侠情。结果不甚美好，遂心灰意冷离开唐门到得此地遁入空门，并了悟了一套凄婉绝艳的新武学，武功修为倒益发精进。
　　收苏梦枕为徒弟，是机缘也是宿命。
　　她犹记得那日，苏家仆从浸染一身血污来此地求助，怀里还抱着个重伤的孩子。
　　那孩子约摸七八岁上下，惨白着一张小脸，隐隐还透着灰败，若不是尚有清浅的呼吸起伏，任谁见了都会哀惧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虽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却仍倔强地抿着嘴，唇上可见斑斑驳驳的伤口，想是为了忍痛自己咬伤的。
　　好个意志坚忍的孩子。
　　他便是苏梦枕。
　　她收的第一个弟子。
　　也是她最读不懂的一个。
　　但她最挂心的依旧是这个孩子。
　　纵使知道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哄着吃药的小孩，而是叱咤汴京的帮派领袖。
　　也与她无碍。
　　她知她这个大弟子此番定会再回一次小寒山，只是这回比以往到得更晚了一些……
　　红袖神尼有些出神地凝睇窗外的红枫。这个季节已然落了一大片的枯叶，她也不使人清扫，眼见着那些艳丽的枫一点点倦萎进泥里，来年又会有新的叶片挂上枝桠。
　　而人呢？
　　落了便是落了，再长出来也不是原来的叶。
　　至于那些倔强着未落下的枫，还能抵过多少次风袭霜侵？
　　她不知道。
　　但她已遥遥闻见凉风中压抑的咳嗽声，破碎而萧索。
　　他来了。
　　“你来了。”
　　“咳咳……我来了。师尊安好。”
　　红袖神尼抬眼望去，见他拢着厚重的雪白狐裘，却不显臃肿，反衬得身子更瘦削了些，几近支离；微微欠身问安时露出的苍白手腕，单弱得不似能握住红袖宝刀的惊世刀主。
　　红袖神尼未再多言，只在他欠身时上前轻拥了他。
　　上一回伸手抱他可能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苏梦枕性子孤傲，不喜在人前流露半分怯弱，纵使是在看着他长大的师尊面前。
　　红袖神尼也明白他的骄傲，轻易不表现出亲昵的情状。
　　只这一回。
　　她想给这孩子一个拥抱。
　　苏梦枕并未抗拒，和顺地被她拥住，腾出手来轻抚红袖神尼的背脊。
　　待苏梦枕掩不住喉间咳意方松开手，接过身旁默不作声许久的飞流递来的洁白帕子，掩唇呛咳。一阵搜肠刮肚的嗽声抖落在宁静的山间院落里，显得如此怆然哀戚。
　　飞流近来拔高得很快，已然只较苏梦枕矮了半个头，此刻以落后半步的距离侧身看着他，俊美的脸庞冷峻依旧，清亮的招子却洇出灼灼温暖。
　　咳声渐止，天地一应回复谧静，只余簌簌风敲枫叶的微响。
　　“外头风大，你身上不好，快些进里间再叙。”红袖神尼抢先开口催他进屋，这世上怕也只有她一人能以长辈口吻不由分说地打断苏梦枕未言尽的话语。
　　苏梦枕抿唇淡笑，自是从善如流。
　　红袖神尼亲自引两人进了暖阁，又着人将备好的手炉送来，塞给她这个常年手脚冰凉的大徒弟，方施施然落座，并让苏梦枕也在对面坐了。
　　飞流不愿坐下，便也随他依旧侧立。
　　“等会儿再过去，”红袖神尼慢条斯理的话语带着份悲悯的从容恬淡，令闻者也跟着平静下来，继续道，“听闻近日你又大病了一场。为师知你重情义，只不可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个身上。万事莫逼得太紧，待别人须如此，待自己更是。”
　　“师尊教诲，徒儿莫敢不听，”苏梦枕敛了神色，姿态恭顺，然话音中的坚持如巨木植根，无可摇动，“只我亦非我，既承了他们一声‘大师兄’，又兼楼中兄弟的信服，总要尽己所能，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方不负活这一遭。”
　　红袖神尼知劝他不动，只在心中悄然喟叹，掩住心下微疼，柔声笑道：“罢罢，今日不提这个，你且尝尝这盅桂花茶合不合你口味。用的仍是那几株老梅花蕊上蠲的雪水，这已是最后一坛。余者都被温柔那小丫头给淘气砸碎了。”
　　“温柔？”苏梦枕难得一怔，随即想起先前听闻师尊新收了温伯父的小女儿为徒，想来便是这位未谋面的小师妹了。
　　“师尊又在说我坏话了！”屋外骤然响起一声略显稚嫩的娇嗔，但见一个娇小的粉色身影似花蝴蝶般跃进暖阁，满室清静换闹喧。
　　“还是这般咋咋呼呼的没个正形，为师是治不住你，只是你不好好练武便休想出师下山了，你说好不好？”红袖神尼话虽严厉，但含笑的神情满是慈爱，并无半分苛责。
　　“师尊——”一身粉装俏妍的温柔拽着红袖神尼的宽袖拖长了音撒娇，扭头瞅见坐在对面的陌生青年，收住长音低呼了一声，瞪大了美目道，“师尊今日不许我过来，原来是想自己偷偷会美人。”
　　“又胡闹了，这是你大师哥苏梦枕，”红袖神尼哭笑不得地开口斥道，“你且安分些，将来你想出山行侠仗义莫替你师兄惹祸子便是。”
　　温柔年方十一二岁的光景，比飞流还略小些，自小除了被洛阳王温晚娇纵得无法无天外，还有个怪癖，格外爱看长得好看的人。
　　苏梦枕倒觉瞧着有趣。
　　这小师妹年纪虽小，说话倒是百无禁忌直来直去。
　　只见温柔松开腻着红袖神尼的手，规规矩矩地面向苏梦枕问好。
　　红袖神尼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事一般莞尔。
　　温柔也不认生，即使隐隐有些惧怕这位看上去有些疏离的师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一身浅杏素服却透着凛然浓烈之气，像她爱吃的酒酿圆子，甜软中有些烧喉；再观其虽因久病面色不佳，瘦削的双颊苍白憔悴，却自有一段灼颜风流，令她心内一醉。
　　师尊怎从未提起她还有一位这样好看的大师兄。
　　连他带来的这个小哥哥也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都要俊秀。
　　温柔一时心喜，也顾不得其他便想伸手去拉苏梦枕衣袖。
　　却忽觉有什么一挡，将她迫出三步，若不是红袖神尼在旁接住，怕是要摔个大马趴。
　　温柔站稳之后俏眉一皱，一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正瞪着差点害她出丑的玄衣少年。
　　“你是什么人，敢对姑奶奶动手！”温柔本见他虽冷得像块冰但长得好生俊俏，又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还准备待会儿向大师兄撒个娇让这小子陪她玩玩，没成想话未出口便被欺负了，一时更觉恼怒。
　　“不许你碰。”飞流执拗起来连八匹马都拽不动他。
　　“我偏要！”温柔平生头一回碰壁，自是不甘示弱。
　　“不行，先打架。”
　　“你讲话好奇怪欸，是不是脑子不好。”
　　“小师妹，”苏梦枕听到这，不由得打断这俩孩子的对话，淡淡道，“我想师尊和温伯父都未曾教过你肆意对旁人出言不逊。”
　　“飞流也有不对哦，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
　　“温柔？”
　　“就是拒绝女孩子的时候要直接，能动手的时候就不要开口了。这样人家也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
　　飞流似懂非懂，但郑重记下了。
　　自此之后，但凡有妙龄少女试图接近苏梦枕，都会被飞流不发一言地挡住——当然他并不会去跟不会武功的女孩子打架，只是温柔地把她们送走。
　　此为后话。
　　眼下却有些难办。
　　红袖神尼也没料到她的大弟子如此呵宠这个义弟，竟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是。
　　此时的温柔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直嚷着要回家找爹爹。红袖神尼哄了半晌方才止住。
　　趁这当口，苏梦枕起身辞了红袖神尼，拉着飞流同他往后山而去。
　　后山未植枫树，只有一大片的松柏，郁郁葱葱，风摇松动。
　　这里便是红袖门弟子们的墓地。
　　苏梦枕便站在最新的坟冢前。
　　他未带其余祭奠之物，仅挖了一小坛桂花酒，拾级临风，浑与天地作邻里。
　　他摩挲着新立的碑墓，似有千言万语，最终未吐半句。
　　言语无用，对已逝之人更无须用苍言白语，那些漂亮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
　　他来过，只是要让自己记住每一个曾经炽烈的生命。
　　并用力活下去。
　　为了更多人可以更好地活。


第9章 
　　自入冬以来，整个汴京城皆弥漫在朝霜暮雪的氛围中。
　　天泉山上的巍峨楼宇有些森然冷肃，青红黄白四楼环绕中的玉塔青砖黛瓦苍苍茫茫，尤显孤高冷寂。
　　更寂冷的是玉塔里的人。
　　他一向寂寞。
　　身为京中声势日盛的黑/道组织领袖，他总是寂寞的。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在不必要的交际应酬上，楼子里的兄弟敬他重他却也畏他避他；他不愿同害民误国之流合污，亦耻于与阿谀谄媚之辈交往。
　　他行之道，只能寂寞。
　　他也一向孤冷。
　　不仅是高处不胜寒的冷。
　　也不只是对影成三人的孤。
　　他还冷得郁郁，孤得孑孑。
　　许是因为他一直病疾缠身，沉疴难愈。冷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仿佛连血液也停滞不动，冷凝似冰，惟喉间一腔血，热得灼人。
　　这个冬也与往年的冬无甚差别，顶多这是老头子过世后过的第一个冬罢了。嘁，老头没过世的时候也不见得想跟他一起过。他也懒得搭理尸位素餐固步守旧的老父。
　　罢，逝者已矣，往事随烟散，想来父亲在下面也会很热闹。
　　而他本应该一如既往习惯冷寂。
　　因为他是苏梦枕。
　　但偶尔。
　　只是偶尔。
　　偶尔会留恋一点曾经拥抱过的暖意。
　　苏梦枕不喜欢用“如果”、“假设”之类的辞令。他为人堂堂，行事荡荡，每一个决策不一定都对，但决不后悔。
　　常人用于悔恨憾愧的时间，他会即刻用行动去弥补，不计代价，遑论生死。
　　但只有那一次，苏梦枕脑中闪现过些许“若当时阻止他追出去也许就能一切如常”之类的念头。
　　“他”是飞流。
　　几乎形影不离的飞流已踪迹杳无。
　　在那一日之后。
　　那一日是除夕。
　　燎天烟火泣银烛，吹烬呵雪吐怒艳。
　　满城皆璀璨，似一瞬流萤。
　　璀璨易逝，流萤易折。
　　像一夜好梦，晨露微噏，摇摇欲坠，不留痕迹。
　　没有人预料到迷天盟会选在除夕夜对风雨楼进行突袭。
　　人生中有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出人意表、出乎意料，疏于防备、防不胜防的。
　　很显然，这一年来风雨楼的频繁动作与扩张已严重威胁到了迷天盟作为汴梁头号大帮派的地位——即使他们其实早已同六分半堂分庭抗礼多年，甚至已被雷损蚕食了不少地盘。但很明显，自从关木旦走火入魔半疯半痴以来，他们自知已没有实力撄其锋，便打上了近来崛起最快的风雨楼的主意。
　　乳臭未干的痨病鬼可比老奸巨猾的雷老总好对付多了。
　　——这是迷天盟中参与此次行动的圣主们自顾自下的断言。
　　许多高层决策做事都喜欢自以为是、自鸣得意，一拍脑袋就敢直接执行，也不管是否切实可行，不理手下人能否实施完成。
　　当然，此次行动的各位圣主也算身先士卒，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间接地出手了，几乎可算倾巢出动。
　　只少了行踪不定的首脑关七。
　　无首的龙也只是虫。
　　风雨楼就像早已料到有此一节，众子弟均斗志昂昂，磨刀霍霍，猛兽出闸般力挫来犯之敌。
　　红袖刀甚至还未饮血，便弥平一场仿似闹剧的械斗。
　　出战的四位圣主一殒一残一废，还有一位中途遁走不知所踪。
　　真正的强敌来自于战场清理过后。
　　关七最终还是来了。
　　这是风雨楼易主以来遇到的最险难的一场鏖战。
　　在场大部分人甚至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这位武学宗师眼里也并没看到众人。
　　他一出手便冲着目标而去。
　　目标是——！
　　——苏梦枕！
　　关七的出手没用任何兵刃，却在空中激出厉炼凝气，似电光碰火石，火石追电光，电光火石间撞上了另一道锋芒红光！
　　但见苏梦枕苍白劲瘦的手里已握着一柄刀身绯红的利刃。
　　似美人红妆正当时，却遇到了不由分说直接破门而入的粗暴人客倌。
　　不能拒。
　　只能迎。
　　迎面出刀！
　　苏梦枕一刀斫向关七面门。
　　关七身形未动，以面迎刀！
　　人的脸面是柔软脆弱的，纵有些人脸皮厚有些人脸皮薄，但没有人可以用脸去挡刀。
　　关七是人。
　　人怎么可能用脸面迎刀而安然无恙呢？
　　但他是关七。
　　不仅无恙，他还以面反击！
　　用他的“气”。
　　气是无形之物，关七之功力竟已能以意御气，以气对敌。
　　红袖刀似斫向了虚空，无处着力。
　　苏梦枕心中暗凛，闷声咳了两声，身移位动堪堪避开关七所发之气。
　　破体无形剑气！
　　那一缕气擦着他侧颈而过，带走耳边一缕细长青丝。
　　苏梦枕有一丝愕然。
　　不是因为方才凶险万分，而是他发现这缕气并不强悍。至少不是那种可致命的攻势。
　　对方既有意收敛，他亦不愿全功以待。
　　“我记得你，你那天在树林子里跟我说雷损知道小白的下落，”关七顿了顿，带着一些疑惑道，“我便走了一趟不动瀑布，顺带瞧瞧我妹子。”
　　关七似不再痴疯，说着又向前两步，继续道：“雷损这老小子说他不知小白去向，连带着我妹子也不在六分半堂；你说，是你小子骗了我，还是他雷损在诓人。”
　　苏梦枕已猜着关七此行同迷天盟其余人等并不是一路，虽不明其为何此时才来寻他对质。关于小白之事他已让杨无邪彻查出了七八分，虽不确切亦有的放矢。
　　“当日是我有意引你去找雷损，”苏梦枕并不否认当日之言，翻了翻眼皮道，“而温姑娘最后出现的地方确是在六分半堂之内。”
　　苏梦枕不确定此刻关七会不会信他所说，若动真格，自忖不是关七的对手；但很多话没有确切的证据也要说，很多事没有足够的把握也要做。
　　他在等。
　　等关七的反应。
　　关七没有反应。
　　他望天。
　　天上有什么？
　　烟花燃后的烟雾。
　　灰蒙蒙如死亡寂灭。
　　还有一束奇诡的光。
　　从厚重的云层中喷薄而出。
　　更诡异的是这个带着光的物体兀地开始下降。
　　关七旁若无人地盯着这逐渐逼近的物体喃喃，倏忽腾身跃起！
　　“别想逃！”
　　伴着一声断喝，但见一个轻灵的红色身影跟着跃起！
　　“飞流，不可！”
　　苏梦枕急声疾呼，同时伸手去抓飞流，却因一时气促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身形稍顿的间隙，飞流已同关七一起被那带光的奇怪物体吸走。
　　两个大活人瞬间消失。
　　徒留一众目瞪口呆的豪杰好汉。
　　苏梦枕只觉心内绞痛难当，连带呼吸也愈发沉重急促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杨无邪最先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苏梦枕，并拿出随身带着的丸药助苏梦枕服下。
　　“公子，你颈上的伤口最好还是先处理一下……”杨无邪见他呼吸渐稳，方低声开口道。
　　苏梦枕闻言，抬手触到了自己颈项处沁出的血腥味液体，大概是被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所伤的，一时怔住。
　　他好像忽然明白，方才还安安静静一声未吭一步未动的飞流为何突然对关七出手。
　　※
　　飞流的消失对风雨楼来说毫无影响。
　　如大梦归去，雪飞冰落，只由天，不由人。
　　一晌成空。
　　因时日犹在春节，金风细雨楼一贯恤下，楼中子弟可自行游乐聚会，无重大事件不必回楼子待命。
　　飞流消失的第三日，苏梦枕吩咐玉塔的厨娘做了平日里飞流爱吃的糕点。
　　这厨娘名唤臻娘，姑苏人氏，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父亲虽只是芝麻小官，在当地亦素有清誉。臻娘自小便是在双亲呵宠下如珠如宝似的长大。
　　——直到她出嫁那日，被她那位好夫君带人血洗她家为止。
　　一切都变了。
　　翻天覆地。
　　地陷天塌。
　　包括她双亲在内的全家上下二十一口人，以及前来观礼的友人亲戚，无一幸免。
　　她是最后一个仍活着的。
　　当时她已哭哑了嗓子，只是不甘不明不白地死去，泣着血泪质问为何杀她一家。
　　她那位“夫君”大概也想有人能听一听他丰功伟绩的由来，怪笑着告诉她，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那位做知县的父亲胆敢判了一位打死了人又强抢良家妇女的恶霸死刑。
　　那个恶霸姓蔡。
　　是蔡相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
　　正当这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夫君”豪情万丈之际，怪笑声戛然而止。
　　不像是他自己想停止的。
　　他还想继续笑下去。
　　他还没笑够。
　　但他永远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他的头却已离开脖子。
　　离开脖子的头还是自己的头吗？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不仅笑不出来，连脑子也一片漆黑。
　　他死了。
　　被一刀割首，毙命。
　　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瞬此生所见最艳丽的光影。
　　——好美的刀。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想法。
　　哀惧愤恨已极的臻娘抬眼望去，见来者是一位浅杏衣衫的少年公子，风华霁月如在梦中，几下手起刀落已将余下恶徒尽数斩杀。
　　满屋子弥漫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臻娘早已瘫软动弹不得。
　　“咳咳……还是来晚了一步，”杏衣公子有些沉痛地收了刀，轻声咳着步至臻娘面前，伸出了方才握刀的手，放柔声音道，“姑娘还站得起来吗？”
　　本已无力站立的臻娘看到了递过来的那只手，苍白，细瘦，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那些穷凶极恶之徒都是眼前这人所手刃；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借助那只手的力量站了起来。
　　后来，她知道救了自己的这位少年公子叫苏梦枕，是江湖帮派“金风细雨楼”的少楼主。
　　当日，公子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只要她想，他都会帮她安排；臻娘哪里都不愿意再去，自小父亲便说过，无论是身处怎样的环境有什么样的身份，实实在在为百姓伸张正义的都是英雄。
　　她想留在这个人身边，即使只是做个小厨娘。
　　这一晃也十余年过去了，臻娘在风雨楼只负责准备玉塔的糕点甜品。但因为玉塔的主人平日里吃不得太多甜腻之物，总归不好克化，竟使她几乎无可为之事；这也让她一方面心疼公子生得单弱脾胃不佳，一方面亦让喜好钻研甜点的她有些许挫败。而因她出身自与楼中大多子弟有些隔阂，素日同楼众往来不多。好在她性子淡泊，颇能随遇而安，多年来并不觉寂寞；也因她这沉静的性情，虽是及笄之龄方接触武学，倒也习得一身灵便的好武艺，放到江湖上至少有个三流的水准。
　　一年前，公子带了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回玉塔，连带着她波澜不惊的日子也添了些趣味。余者不提，单说她制的各式糕点终于遇到了知音，便足以令她欣喜非常。更别说她打心底里也喜欢这孩子。自他来了之后，公子往日不苟言笑的面上多了些生动的表情，常年因病憔悴的双颊亦增了许春色。
　　倒也不是说以前的公子不好，只太过沉郁了些，以她的身份不好多说什么，便只得心内疼惜。
　　可惜……
　　臻娘想到前几日飞流消失之事，不由得蹙了眉头。
　　今日公子突然想吃她做的糕点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方才她端了一碟子新做的梅花酥去了苏梦枕房间，敛眉瞥见自家公子披着雪色狐裘案前独坐，纤瘦的指掌虚虚夹了本旧书在看。臻娘心道怪哉，瞧着不像楼内卷宗亦非兵书史籍之类，倒是少见。屋子里烧着地暖，比别处暖和不知凡几，臻娘只觉怪热的，后背都生了点薄汗。她偷眼望了望苏梦枕的神情，略带空茫，惨淡的脸色竟比狐裘还白上三分，且泛着苍青，惟有颧上病态朱红似雪中蔷薇，忒的妍艳，却有些苍凉。
　　只见苏梦枕搁下手头的书，向她颔首。臻娘将碟子置于案上，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并不在意，伸出苍白的手指，捏着一枚梅花酥看了许久。
　　臻娘已悄声离去。
　　离开前瞅见被倒扣在案上那书的封面。
　　——原来公子方才在看的是一本《山海经》。
　　※※※
　　“小子你过来那天穿的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还不扔掉？小白不是也给你买了不少新衣服，款式虽然怪了点，但挺衬你这俊俏皮相。”
　　“不能扔。”
　　——那是苏哥哥给我准备的新冬衣，再破也不能扔。
　　飞流木着一张脸在内心补充。
　　“你不会还想着要回去吧？”
　　“嗯。”
　　“听着兄弟，虽然这鬼地方的人说话奇奇怪怪，打架又格外弱鸡，”扎了马尾梳了小辫一身休闲装的关木旦此刻正苦口婆心地对着他中意的小兄弟一阵掰扯，“但你看我关七爷刚到这鬼地方就遇到了我的小白，你再等等你要等的人呗。”
　　关七说完这句，忽觉好像自己忘了什么，恍惚记得这小兄弟旁边应该已经有个人了。
　　嘛想不起来拉倒，反正他有小白了。
　　乖乖怪道他一直找不到小白，原来是在这个“未来”等着他；他掉过来的那刻便见到了小白，就像命中注定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获新生。
　　虽然阴差阳错还捎带了个拖油瓶过来。
　　小白在这个时空的职业是医生，也就是大夫。他敢说他的小白医术比大内的御医还高明，她甚至把这小子——飞流的脑子给治好了。
　　飞流在思维和语言功能如常人一般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三天；在关木旦和温小白开始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把自己饿死的时候，飞流自己打开门出来了。
　　那日之后，飞流未曾提起他把自己关起来想了些什么事，只是开始拼命学习这个时空的知识，并更加努力地练武。
　　关七见他如此拼命，也会在跟小白耳鬓厮磨之余指点他一二；战神关七的“一二”对飞流来说足以受益匪浅。
　　若说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大抵就是自从脑子医好后，飞流再也没能变身成雪狼的形态，也不会有人在寒冬里揉着他的皮毛取暖了。
　　关七有些为难地挠头道:“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我会自己想办法。谢谢关爷爷。”
　　“臭小子，老子说了八百次不要看你关爷爷白了头就叫爷爷啊！？”
　　“你刚刚不也自称关爷爷了。”飞流不自觉露出嘲讽的神色，并在关七彻底暴走前纵身飞掠而去。
　　“小兔崽子又皮痒了，老子现在是用不了‘破体无形剑气’但抽一顿你小子还绰绰有余！”
　　“等你逮到我再说吧！”
　　飞流的声音已从另一栋大楼天台传来，呼啸迎风，荡烈盈虹。
　　他会回去的。
　　一定。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当时迷天盟的大圣主和二圣主还不是颜鹤发与朱小腰，但我懒得翻名字了；用了一点群妖的梗，关七意外地穿越到现代遇到了他的医生女友温小白。


第10章 
　　时间簌簌地过，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京中事务繁，数载春秋似也只在一弹指。
　　汴梁泰半地盘已在金风细雨楼掌控，与六分半堂呈分庭抗礼之势。
　　江湖上已有些声音在私下议论，雷损还真是老了，被曾经压在手底的金风细雨楼逼到现今的田地，竟也无力回击。
　　雷损是不是真的老而无力还未可知，但他确实有些恼怒未曾发作。
　　这恼事自然也该算到苏梦枕头上。
　　当年苏遮幕欲在京中建帮立派，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往六分半堂投帖，以示对地头蛇的服膺。
　　雷损对这个有些温吞儒雅的名门之后不甚在意，以他当日的权势地位多拉拢亦或少照拂一个小帮派都无关紧要。但他见到了当时方才总角之龄的苏梦枕，观之面相有飞龙在天之日，心下一惊，料定此子将来必非池中物。遂心念一转，竟当场将自己尚在襁褓的独女雷纯许给风雨楼的少楼主。
　　本就仰六分半堂鼻息而存的苏遮幕自然应允。
　　这桩婚事也便如此这般定了下来。
　　之后的事实也证明雷损目光如炬，苏梦枕自接任风雨楼楼主之位后，行事作风大异其父，扩张之势不啻雷霆万钧。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六分半堂的盘口。
　　此后双方明争暗斗多年，皆不能将对方吞并瓦解，反是形成了某种默契与平衡，这你来我往的数年间彼此竟有些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之感。
　　但雷损此刻正是恼了这位他最欣赏的敌手。
　　原因便是出在当年定下的那桩婚事上。
　　自风雨楼老楼主苏遮幕逝世，雷损有意无意散播自家闺女的清质美名；雷纯未到及笄便已是京中道上闻名遐迩的慧敏女子，更有清过霜雪，艳比芙蓉之貌。凡是见过她的男子就算没有神魂颠倒也会神志不清魂不守舍了。
　　只除了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苏梦枕。
　　雷纯自己对于这桩婚事倒是无可无不可，既未埋怨父亲利用自己和婚，亦未热衷于真与这位未婚夫发展感情。
　　一切端以六分半堂利益为先。
　　雷损却是有些急切。
　　当年定下这场婚约，是为了将来能对羽翼渐丰的苏梦枕有所牵制；他这闺女从未令他失望，甚至敢断言他这个看上去文秀纤弱的独女心机手段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所有计划必须是在婚事顺利进行的前提下。
　　如今雷纯已长到可以出阁的年纪，虽说江湖中人不讲究女子早婚，到底也已是适婚年龄；这桩婚事对整个汴京道上的格局影响将会是地动山摇式的，双方都会试图借此占据优势。
　　而且，雷损尚拿不准苏梦枕的病势究竟到了何种田地，无法做出一击必中的攻势部署。若能尽早让雷纯名正言顺入主金风细雨楼，则有办法取得最精确的情报。
　　一切筹谋还要看时间。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任你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拥有的都是共同的时间。
　　时间却又是最不公平的。
　　有人能精神矍铄活到九十九寿终，有人却可能身疾体弱每日与天争岁月。
　　谁也不能预知自己属于哪种人。
　　是时间的宠儿？
　　还是光阴的弃子？
　　雷损正在老去，老年人终有一日会被年轻人打败；苏梦枕恶疾缠身，不知道会是沉疴将他消磨，还是意志撕碎病魔。
　　至少雷损不想再虚耗时间。
　　并不因他自觉年岁渐长等不下去，而是他隐约觉察出苏梦枕对这桩婚事不甚热络。
　　——或者说，简直漠然置之。
　　明明当日定下婚约时，年纪尚小却少年老成的苏梦枕并未抵触此事。
　　正当雷损同狄飞惊犹豫不决何时寻个由头发起总攻时，风雨楼已派遣使者送来苏楼主亲书的退婚信。
　　“老二，你认为苏公子这是何意？”雷损一字一句看完退婚信，并递与狄飞惊，谨而慎之开口问道。
　　狄飞惊潋滟明眸微敛，低垂的颈项皓白如练，周身好似沐过清辉，恬而静，静而忧，悠然如诗的手指轻捻着这份分量极轻又极重的信笺。
　　“苏梦枕此时退婚，于他并无多大益处，反将话柄授予我堂，”狄飞惊语调平和地徐徐回道，“看似不智，必有后招。”
　　“又或者只是……”狄飞惊微蹙眉心，八风不动的脸上掠过一丝迷茫，低声喃喃。
　　“或者？”雷损浑浊的眼中漏出一点精光。
　　“无事，”狄飞惊很快恢复常态，继续道，“不论苏梦枕有何打算，总要试他一试。”
　　雷损似是想到什么，左袖中摩挲戒指的手突然一顿，索性也丢开这事，转而问道：“花无错那边进展如何？”
　　狄飞惊依旧神情淡淡却神色恭肃，回道：“苏梦枕的三个堂口现在该改姓雷了。”
　　※
　　一日前，象牙塔。
　　“退婚？”
　　“退婚。”
　　“可是，公子……”杨无邪从不质疑苏梦枕的决定，但这次不免也有些不解。
　　“我知你意思，此时退婚于楼子并无益处，也给了雷损发起总攻的借口。”苏梦枕抬手用巾帕抵唇咳了一阵，继续道，“而我，便是在迫他提前出手……咳咳……无邪，别人不清楚，你却是该明白的。”
　　杨无邪额上的黑痣似是更黯了。
　　他定定地睇着苏梦枕的面目，只觉其较前一阵更清减了些，瘦得愈发尖刻，燃着寒火的双眸好似长夜将尽时的红烛，越是殆尽越是明丽，像把残烛的生命揉进最后的绚丽里。
　　“总还是有时间的，”杨无邪还是忍不住开口，这名身长七尺的高大汉子双目隐含痛惜道，“盛捕头送来的波灞耳根兴许能用，树大夫也说过这药虽过于霸道，但仍有希望配制出更温和的药物。”
　　“无邪，你一向只据实情做出判断，”苏梦枕噙着苦笑打断他，好似大人教小孩一般解释道，“我不打算用那个药，用过该药者莫不走火入魔无可自控，纵能苟全性命，亦不是我苏梦枕当为。至于退婚一事，我既无意于雷小姐，便不该耽搁人家；我跟雷损之间必有一战，何必再牵绊进一名无辜女子。此是其一。”
　　其二，已不必诉诸于口。
　　他大抵是等不来那个奇迹了。
　　他唯一一次的自私期盼。
　　就当只是曾经大梦一场。
　　杨无邪觑其神色，便知他不会道出第二个缘由。
　　他本也无须跟任何人解释。
　　※
　　汴梁城内正风云不定，远在江南的小寒山红袖门近来亦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
　　说这事小，也着实不大，只不过是有名学艺不精未出师的女弟子偷逃下山罢了；说事态严重也非危言耸听，盖因这名偷逃下山的女弟子是红袖神尼最疼爱的小徒弟，亦是洛阳城内第一人人称洛阳王的温晚温嵩阳的独女——温柔。
　　花骨朵儿一般的二八少女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偏偏温柔又是其中最耐不住性子的那个。
　　与她的闺名完全相悖。
　　虽说山上的师兄弟们无不对她百般呵宠溺爱，娇憨淘气的温大小姐总觉得百无聊赖，自己又不爱练功，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出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放自己下山就是了。
　　而且她心里头还总惦记着一件事。
　　几年前只见过一次的大师兄苏梦枕，在临别前曾对她说过一番话，大意是她这样的性子日后进江湖恐被有心人利用了去，但他并未要求自己改变。温柔当日年岁虽小，却记得分明，大师兄是笑着对她说的，若她将来下山闯荡江湖，大可去金风细雨楼寻他。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
　　她粉靥生娇掷地有声地拍胸脯表示，自己定能在三年之内出师，做一名行侠仗义的温女侠助师兄一臂之力。
　　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一身俏丽劲装打扮的温柔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握紧袖中的星星刀，继续向目的地前行。


第11章 
　　温柔一路行来，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没遇到真正的高手，竟也误打误撞顺风顺水地解决了不少小事，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一点名声。
　　在温柔犹然沾沾自喜信心爆棚之际，远在汴京的苏梦枕收到了一封来自小寒山的书信。
　　信是红袖神尼亲笔所写，内容忧心恳切，意在说明小徒弟温柔已偷跑下山，望他作为大师兄能留心照拂，最好是找到之后劝其回去。
　　苏梦枕捻着这封情真意切的信笺有些唏嘘，忆起当日回小寒山时，温柔小师妹梳了一头娇憨活泼的双丫髻，身上环佩玲珑作响，粉蝴蝶一般蹁跹娉婷——同随他一起去的飞流差点打起来。
　　往事烟消经年，若不是这封书信，苏梦枕尚忆不至此节。
　　只一念至此，一恍神失。
　　而于此同时，一身枣红色俏丽劲装的温柔正伏在一处屋顶。
　　她查探多日的一桩案子终是有了些眉目，此刻便只需足够的耐心等相关涉案人员现身。
　　虽然她实在是个耐性不足的人，练武的时候也是没练个一时三刻便想躲懒。好在为了躲懒方便也为了逃跑便捷，她的轻功倒是练得不赖，把小寒山派的轻功身法“瞬息千里”练了个五六成。人送外号“小寒山燕”的温柔温女侠，此刻伏在瓦房上不被发现亦是绰绰有余。
　　至于耐性，已到屋顶上，没有也得有。
　　正当温柔百无聊赖之际，忽闻几人对话声。
　　便知是犯下近日要案的一伙匪徒。
　　温柔犹在踟蹰该择个什么时机擒下这伙人时，
　　突见大如遮天的物什破瓦飞劈。
　　刹那间的变故已不容她细思，顺势觑空一掠而下。
　　像一只晕开明媚春光的燕。
　　袖中出刀疾行起落，迎面扑来的楠木大桌立时化成八片，几声闷响，散落一地。
　　刀光过处，星星芒芒，悠美如诗。
　　更美的是木屑尘埃中走出的少女。
　　然方才出手之人像是毫不在意眼前少女的娇艳，这次双掌并用，击向地板，只见地上的六只蜡烛同时跃起，直冲向堪堪落地的温柔——
　　未尽的刀意拂过烛火，一瞬已熄五点微光。
　　余下白烛一豆执于她莹白掌心。
　　微动的烛光映着她温柔的脸庞，端的是杏靥桃腮，颜色正好，连晦暗的斗室都为她凝了一静，叹了一息。
　　但场中之人却偏要坏一坏这悠悠诗境。
　　被打搅恶事的众人见来人竟是个小姑娘，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出口调戏起来。
　　温柔如何能忍这等欺辱，一扬手便是小寒山派的“星星刀法”第一式——昨夜星辰昨夜刀！
　　星子入夜，寒芒大盛！
　　夜愈深，星愈明。
　　你见过昨夜的星吗？
　　头顶的星空灿灿幽幽，冷光画屏，似寒凉又微小。
　　却不知一旦坠落，便可焚天焰地，灼烧天地！
　　温柔的刀并不温柔！
　　对面众人被一小姑娘打得狼狈，其中一人趁隙出声：“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是你什么人——”
　　温柔乍闻大师兄名讳，惊了一惊，正要冲口而出之际，忽听得窗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清亮少年音呼啸而至：“你且不配提他的名字！”
　　温柔扭头去瞅破空掠进的来人。
　　还未待她看清，便已觉几道劲风划破周边的空气，方才曾出言不逊的几人已立时跪倒，似还伴着几声骨裂之音。
　　“啊我好久没跟一般人过招了，有点没控制住力度，下次注意，只让你们脱臼不碎骨。”只听得这凭空出现的少年没什么诚心地道歉。
　　温柔这才定睛看清距她一步之遥的少年。
　　第一眼只觉得怪。
　　倒不是说这名少年长得奇怪，恰恰相反，他的脸庞极为俊俏，既如松间皎月，又似九天金乌，朗眉星目，清澈无尘。
　　怪的是除了脸以外的其他部位。
　　一头半长不短的乌发，随意扎了个小揪。这倒还罢了，再看他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上衣，衬得精瘦的体格线条分明，领口微张，与俊秀长相不符的胸肌若隐若现；更怪的是他穿的裤子，贴身包裹住长而有力的腿，脚上更是踩了一双从未见过的怪异鞋子。
　　怪人。
　　温柔暗暗在心中啐了一口。
　　但又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怪人感觉熟悉？
　　难不成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温柔正觉迷惑之际，只听这少年已对她开口：“喂，别发呆了，难不成你也脑子有问题？”
　　“轰”的一声，温柔只听见自己脑中炸了个惊雷。
　　“是你！”温柔瞪大了她本就不小的明眸。
　　“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承认，回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故人是你这个讨人厌的小妮子，”少年有些无奈地皱眉，旁若无人地跟温柔叙起旧来，“但，确实是我。”
　　“飞流……”
　　温柔想起来了，那日曾被她无礼对待的少年，害她被第一次见面的大师兄训斥了。她当时还暗暗记仇等自己学成下山定要好好捉弄他一番，结果再见竟是这等情形，温柔却是只觉得开心：“你回来了，大师兄一定很高兴。”
　　温柔感觉自己简直成熟稳重极了，不仅早已放弃她的报仇计划，甚至愿意跟这个好看的讨厌鬼一起行动。
　　不料飞流并未接下她的话茬，反倒将脸别开，不再看她，转而面对场中众人，背对着温柔道：“尽快解决这里的事。”
　　才能奔赴他的归途。
　　※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那身奇奇怪怪的行头是怎么回事？你的脑子治好了？”
　　“说来话长。”
　　“此去汴京长路漫漫，你可以慢慢说，我绝不嫌弃你话多。”
　　“我嫌弃。”
　　“你不是脑子正常了吗？怎么又开始三个字三个字地说话。”
　　飞流干脆一个字都不说了。
　　昨夜飞流穿越的时候恰巧被扔在屋外的一棵高树上，刚准备跳下找人询问当下年号地点时，便听得几声瓦碎脆响，一名女扮男装的少女从屋顶掉进了屋里。他鬼使神差地伏在窗外审慎观察了一阵。
　　在屋内烛光映于温柔脸庞时，飞流已认出这少女便是当日在小寒山上见过的小丫头。他倒也不是不想出手相助，只是见她解决这波人应是毫不费力，便也不急着露面。
　　直到有人明晃晃地道出那个名字。
　　他的行动又快于脑子了。
　　不过也没差，他本就打算要跟温柔见面。
　　原因非常简单，此地若不在汴梁，他想早日进京就势必与人同行。
　　——毕竟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是常有的事。
　　飞流勉为其难跟温柔结伴上路以来，尤在郁郁此番时空穿梭有些猝不及防。倒不是说他不想回来。他这些年挖空了心思在找时空旅行到正确时间点的方法，却一直不尽人意。
　　但他总是坚信会有那么一次可以到达。
　　飞流平日里除了练功和吸取各种他认为有用的知识，便是攒着准备一起带走的东西。温姐姐老提醒他得小心，等真正穿越成功的时候，别因为行李太多而时空载不动。
　　现在看来温小白实在多虑了。
　　飞流此回穿越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物，什么都没能带走。
　　飞流暗自思忖着自己一消失便是好几年，也不知那人情形如何，身上病痛可有加重？夜间就寝可得安眠？每日饮食用药可都按时？可还……记得他？
　　记不记得不重要，飞流心道，自己现如今的年纪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是法定成年人，苏哥哥再不能拿他当小孩。
　　他已足够强大。
　　足以抵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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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冬至快乐3


第12章 
　　如今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六分雷，四万苏。人人都道一山不容二虎，汴梁城内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这两个帮派明争暗斗由来已久，地盘划分亦泾渭分明，彼此在对方的盘口行事都须掂量明白可不可行。
　　这里是苦痛街。
　　延伸至苦水铺。
　　岂不闻人生在世不称意，苦为乐先，痛在快前，连一条大街都盛满了人的苦痛，倒不尽生命苦水，江湖中人翻翻覆覆其间浮沉，何处是归程？
　　别人的归程在何处且不论，古董知道自己若不想被送回老家，就必须把这票大的干到底。
　　他已经暴露了。
　　他把风雨楼一个堂口的所有布置卖给了六分半堂，害了楼中五百多名兄弟；他在赌一把，他赌苏梦枕会派出花无错来擒拿自己。
　　古董赌运一向不错。
　　这次也一样。
　　他虽名为古董，但为人并不古板迂腐。苏梦枕是待他极好，也从不将他视为属下，但他瞧不上苏梦枕所谓的原则。他们在道上混，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哪能遵循什么劳什子的原则？你对人仁善，人家只会背后嗤笑你的天真痴愚。
　　古董无法理解。
　　他不能把自己的前途系在妇人之仁的领袖身上。
　　何况苏梦枕一向病得不轻，近来更有加重的趋势。
　　倒不如老当益壮的雷损更能许他实惠。
　　若此次突袭能成，雷损已应允给他五堂主之位，权势钱财自不消说，比在风雨楼辛苦打拼还捞不到油水强了不知多少。
　　苏梦枕甚至不许他们宿花眠柳。
　　简直岂有此理。
　　这与出家当和尚何异？
　　古董此刻正装作被擒，伏在花无错背上伺一个时机。
　　伺机。
　　有心进取者皆知机会从不靠等待。
　　有些机时稍纵即逝，似流星刺破苍穹，蜻蜓轻点湖面，倏忽打碎的平静会随即恢复如初。
　　一切如常。
　　却有什么已悄无声息改变了。
　　在收到出卖者情报的时候，苏梦枕正执了一只精巧的银铫子倒水。这是当初他刚回楼里时，古董送来的。
　　那时，不善言辞的大汉对着未及弱冠的少年公子生硬地解释，用这小玩意儿搁炉上煨着，公子便随时能喝上温热的水，对身子好。
　　那时，他们是一起创帮立道、交付背后的同道战友。
　　苏梦枕抬眼望着漫天的雨幕，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纵使悲痛也要决断的结果。
　　但等着他的却是猝不及防的偷袭！
　　古董的骤然发难已是始料未及，更出乎意料的是花无错的突下辣手！
　　苏梦枕堪堪侧身避过要害，青色利刃仅刺进腹中一寸，花无错的二十五道暗器已尽数往他身上招呼！
　　须臾间，暗雨如织，被卷进一张浅杏色大网里——苏梦枕已立时脱下外袍一卷一收避开正面突袭。
　　只有一粒绿豆般大小的暗器被钉进了小腿。
　　茶花与沃夫子在古董猝然突袭时已扑就过来，不料花无错亦对苏梦枕动了手，只来得及阻了一瞬第二波攻势。
　　帮苏梦枕赢得片刻喘息时间。
　　但闻一声清吟——
　　似夜莺泣血，子规哀啼。
　　凄凄戚戚漾起绯红水色的滟光。
　　缠缠绵绵晕开快雪时晴的霁静。
　　缱绻一缕似有若无的香风凌空破梦而出。
　　一柄令人失魂的刀！
　　执于一见忘俗之手！
　　苏梦枕袖中出刀如电，右手撩开下摆，眼也不眨直接一刀斫向自己。
　　绝艳的弯刀立时剜去被暗器钉上的地方和旁边一大块肉，登时鲜血洇湿鞋袜。苏梦枕却似毫无所觉，即刻灵舞翻袖，身法瞬息突进，左手扬刀削下古董的头颅！
　　“红袖刀！”花无错眼见古董仍睁着眼的头飞至自己眼前，决眦欲裂惊叫出声。
　　花无错心中大骇，他知此战若败，便是跟古董一样的下场。
　　好在，他仍有援手。
　　角落里佝偻哆嗦的老婆婆将身上破毯飞抖而出，往苏梦枕身上盖去。
　　茶花正同花无错缠战，无暇顾及；沃夫子扫过两名敌手扑身向前，只闻一阵腥风扑面。
　　是豆子婆婆的“无命天/衣”！
　　江湖人皆知其厉害，沾一点即会全身溃烂，沃夫子亦不敢大意，只愿能以身相抵，为苏梦枕赢得生机。
　　岂料苏梦枕并未因势退避，反是攻至沃夫子身前，出刀果决凌厉，一招“甲光向日艳鳞开”劈开破布，红芒大盛，如艳阳千里。碎布登时四散开去，无一片沾染己身。
　　“夫子去助茶花，不必管我。”苏梦枕寻隙喝道，说话间已挡过豆子婆婆数道攻势，并逼退外围攻来的三名大敌。
　　“是，公子！”沃夫子亦不啰嗦，立时后退为茶花掠阵。
　　茶花功力本在花无错之下，此时身上已中了几道暗器，脸色惨青，想是暗器上淬的剧毒所致。
　　沃夫子补位对敌，让茶花有片刻运功调息的时间。
　　至于一直未加进战圈的师无愧，并不是他不想参战，实是正以一人之身面对阶外百名弓箭手的疾袭！
　　暗箭难防，明箭亦不易挡。
　　百来支箭矢齐发，师无愧不动如山，脚下未挪动半寸，势要死守此地！
　　他不能让任何一支箭射进废墟！
　　敌众我寡。
　　废墟中嘶鸣的大雨叫嚣得愈发悲戚。
　　废墟内的战局再生突变！
　　茶花身后的墙骤然裂开，几十枚细小如毛的钢针从墙□□出。
　　一堵破败死墙如何能暗针伤人？
　　墙瓦轰然倒塌后竟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光头和尚，不知已在墙内隐匿多久，此时觑机出手，正在调息的茶花抵挡不及，数枚闪着莹蓝光的细针没入身体，旧伤新毒一齐将他逼入绝境。
　　茶花自知已然无救，拼尽余力绊了一绊锦衣和尚攻向苏梦枕的步伐，口中震声大喊：“公子小心！”
　　苏梦枕右手运功，雄浑内力震碎锦衣和尚射出的下一波钢针，接过茶花软倒的身躯。
　　茶花已然气绝。
　　唯有一对招子仍直直地瞪着前方，像有千万种不甘和愤怒。
　　“我会替你报仇的。”苏梦枕的承诺稳而重，沉而定。
　　只见茶花的眼安详阖上，似已安心赴黄泉。
　　当下不容许苏梦枕为同道手足的牺牲悲痛，一旋身又克三名劲敌。
　　废墟中雨水混着血水，像漫天血雨，凄淋世间污秽；这人世间岂不也只余疮痍苦水，倒灌如瀑？
　　那边厢沃夫子对战花无错已如强弩之末，身上挂彩无数，仅靠意志支撑；阶前死守的师无愧纵不断挥舞大刀相抗，亦已身中数箭，此刻将面对第二排箭手的箭矢侵袭，仍面不改色，双目炯炯，誓要以身为盾拦住这几百名敌手！
　　而敌人，好似杀不尽一般，前仆后继。
　　铁壁铜墙亦会被击破，何况单枪匹马的血肉之躯。
　　一支箭被射进废墟，紧接十数支、数十支，箭矢穿透雨雾，雨似箭，箭似雨。
　　形势迫在眉睫。
　　苏梦枕当机立断抡起古董的尸身作盾，吸引了大部分雨箭，却仍显支绌。
　　他无路可退，无凭可借。
　　此时，已有一名兄弟身死，两位兄弟重伤，苏梦枕自己亦伤毒交迫，若不是靠浑厚的内力支撑，已然抵御不住。
　　瓢泼大雨呜咽作响，残垣断壁凄厉轰鸣，更多的箭矢铺天盖地破空袭来。
　　苏梦枕簇着寒火的眼中也露出了一种罕见的神色。
　　——英雄末路，壮士无归的神色。
　　绝处的尽头是什么？
　　是天色忽明，曙光乍现。
　　缀着星芒的剑气，白虹贯日般劈开幕天箭雨。
　　逼近苏梦枕的雨箭蓦地消失。
　　寸寸折断，化作齑粉。
　　“想活命的，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剑气雨幕中，只闻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口气虽大，但这一出手的功力足见所言非是虚张声势。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来者是那个失踪好几年的战神——迷天盟七圣主关木旦。
　　只是几乎。
　　未包括苏梦枕。
　　他受了伤中了毒的左腿几近无法支撑住身体，一瞬恍神间好似体内勉力压制的病痛立时便要发作。
　　虽然与记忆中的声音有些许偏差，但他不会听错……
　　“苏哥哥！”
　　暌违已久的称呼。
　　里面囊括了一些复杂又单纯的情绪，有灼烈的热切，按捺的心疼，在久别重逢的回溯里奔涌而来。
　　飞流旋身出手如电，所到之处，似天光初白，渐笼雾霭，迷迷濛濛瞧不真切，却聚起气象万千，万点剑气。
　　摇摇欲坠的雨中废墟里仅余一地被克制的敌手。
　　和风雨楼的几人。
　　花无错已在混乱中被悄然掩护遁走。
　　“飞流……”苏梦枕捞住往他身上飞扑过来的孩子，虽然看着是人形，却好似人形狼狗一般把脸埋在他肩头便不动了，只得有些好笑地拍了拍飞流的背脊，百感交集道，“都长这么大了，还撒娇。”
　　飞流瓮声瓮气道：“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撒娇。”
　　“咳咳……原来不是‘没有长大’。”
　　飞流未再应答，依依不舍地将脑袋移开。
　　苏梦枕方才意识到曾经半大不小的少年如今已比自己高了半头。
　　棱角更分明，俊俏的脸庞坚毅如削。
　　那些悄然流淌的时光，浸染了岁月，却又宛若旧梦如昨。
　　“死——飞——流——”废墟大雨中飞溅一声尖利的娇叱，只见一条枣红色的轻盈身影由远及近，在场的人皆一眼认出来人用的正是“瞬息千里”身法，便都未出手应对。
　　来人自是温柔。她能一路追来还没把人追丢已是不易，气未喘匀便继续嗔道：“居然敢一声不吭把本姑娘扔给那个杨大志就自己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
　　话音未落，扭头撞进苏梦枕傲寒沁暖的眼神里，直接转了语气道：“大师哥！”
　　“咳咳咳……温柔长成大姑娘了。”
　　“那是，我一路行来干了不少行侠仗义的好事，没给师兄丢脸。”
　　“不错，你先跟夫子同无愧回楼里，”苏梦枕未接着她的话茬叙旧，而是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地下了指令，并对余下两人道，“飞流跟我去擒拿花无错。”
　　飞流闻言，不觉提高了声调道：“现在去？”
　　“正是现在。”
　　“不行，”飞流虽觉这般说话有些不敬，但仍是忍不住开腔道，“苏哥哥的左腿必须马上做手术……啊我的意思是马上诊治。”
　　“现在我们人员折损重伤势弱，雷损必认为我会回楼里重整旗鼓来日再战，此刻追击方可破其局挫其力；古董已死，亦不可放过花无错，茶花还等着我替他报仇，”苏梦枕耐着性子言简意赅解释道，“而且……雷损必未料得你能这个时候回来助我。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飞流见他已下决断，心知劝不动亦不能劝，不若即刻依言行事。
　　温柔还未曾见过如此森寒冷傲的大师兄，自也不敢吵着要一起行动。
　　“我们现下去往何处？”飞流再开口时，问的已是他此时最想知道的事情。
　　“破板门。”
　　苏梦枕眼底有了笑意。
　　带一丝欣慰，一份了然。
　　他的弟弟是真正长大了。
　　苏梦枕不再赘言，一个提纵施展轻盈若鸿的“瞬息千里”身法，当先掠入雨中；飞流亦纵身腾起，似鹰隼跃空，破天惊雨。
　　雨势磅礴依旧，挡不住铁血男儿的快意豪情。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正篇就到这里了。最初的脑洞里只有第一章 和最后一章的大概轮廓，也没考虑过大纲，没成想写了大半年搞了个中篇。行文有些散，基本上是兴之所至，想到哪写到哪。可能还会有几个番外或续篇。去年回坑码字本就是抱着自娱自乐的心情搞的，若还有友邻愿意交流一二，永远欢迎3


第13章 番外一
　　飞流清楚地记得，苏梦枕离开的那天，刚下完一场大雪。
　　是汴京城罕见的春雪。
　　天泉山上较别处更冷一些，但苏梦枕离开玉塔去南边养病的日子一拖再拖，终究还是未能成行。
　　飞流其实一直明白，他的苏哥哥只是在哄他罢了。
　　不论又过了多少年，仍当他是个孩子。
　　哄着他说等料理完手头的事便安心养病。
　　哪里料理得完呢？
　　蔡京又将起复，雷纯攀上了这棵大树，明里暗里已给风雨楼添了几多麻烦事；有桥集团近来亦动作频频，大有撕破脸皮之势。
　　汴梁城从无太平。
　　以前没有，以后亦然。
　　这几年来，风雨楼中事务几乎都已交给飞流做主，他也一向调度得宜，张驰有节。在六分半堂和有桥集团以及其余暗中势力夹迫下，风雨楼依旧屹立不倒，甚至拓展了一些前无古人的业务，飞流之功当居首位。
　　正因如此，有些新进的子弟只知风雨楼有惊才绝艳的小公子飞流，却不甚了解苏梦枕其人。甚至有那不明就里的人私下议论，苏楼主都病得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抓着权柄不放，连个副楼主的头衔都没给小公子。这话自然立刻便传到了飞流耳中。他不动声色将相关人等外派去了京外堂口，并令人好生督看，若仍有差池，再将其逐出。若按飞流的脾性，定不会如此轻放。只是……
　　飞流心内百转千折，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内心默念了一句，我才不稀罕什么劳什子副楼主，金风细雨楼有一位楼主便足矣。
　　这般想着，飞流早已足下生风，掠过几名摸不着头脑的风雨楼弟子，几个起落间上了玉塔最高处。
　　飞流蹑手蹑脚推了门进到里间，只见苏梦枕正和衣倚在塌上读邸报。
　　“大哥昨夜将至五更天方才睡下，怎没再多歇会儿？”温和的语调中夹杂一丝不忍心的轻责。
　　“睡不着……”苏梦枕搁下邸报，轻声低语。
　　“睡不着多躺会儿也是好的，”飞流心知他难有一夜好眠，使尽各种办法亦是徒劳，但犹然想做点什么能让他的身子舒坦点儿，口中絮絮叨叨道，“今日是躺着便心悸吗？还是头疼？起身时的晕眩之症可有好些？树大夫昨日又一次提出让您去江南调理身子的事……好嘛，不要急着拒绝我，至少，现在陪我睡个觉好不好？”
　　最后已然带上了撒娇的语气。
　　飞流自从时空旅行回来后，苏梦枕便不像当年一样喜欢抱着他睡觉。初时，飞流还以为苏哥哥是嫌弃自己不会变身了，没有毛茸茸的皮毛给他撸。后来软磨硬泡了几回，方才许他偶尔可以同塌而眠。
　　那时候飞流才明白，苏哥哥只是不愿夜间扰他安眠罢了。
　　身体上无处不在的病痛每到夜间更是折磨人。疲乏与困意被撕裂成缠绵不休的熬煎，苏梦枕光是与身体里的怪物较量便已耗尽力气。他怕吓到这孩子。躯体不可抑制的痉挛，骤然涌上溺水般的窒息感，苏梦枕时常听着自己的喘鸣如老旧的风箱，嘎吱作响，静夜中几同鬼魅。
　　身体益发衰败得不在掌控。
　　他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些。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无法拥有常人总是漠然视之的康健身体。
　　苏梦枕习惯了让自己忽视这个不合用的容器带来的痛楚与沉重，他没有时间可消耗在于事无补的自叹自伤上。
　　只是有些对不住那孩子。
　　飞流回来后的第三日，说了好些令苏梦枕困惑的话。面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年晶亮亮的双眼，苏梦枕只想着尽量满足便是了。
　　但那孩子什么都不求。
　　只说想守着他就够了。
　　一点都不贪心。
　　却是过分贪心。
　　之后飞流也再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只不过在逐步接手风雨楼事务的同时，几乎日日都会在苏梦枕眼前出现。比如早起洗簌的时候，用膳喝药的时候，夜间就寝的时候。前两者倒也罢了，每到晚间，苏梦枕总会沉下脸让飞流回自己房间休息。起先，飞流不想惹苏梦枕不快，倒还乖觉听话；后来忍不住耍赖皮也想抱着苏梦枕睡觉，才得手了几回。
　　飞流按下心中绞痛的疼惜，直接上手撇开床榻上的邸报，褪了外衣鞋袜就往苏梦枕身旁靠，还煞有介事地钻进苏梦枕的袖口闻。
　　苏梦枕略觉诧异，轻声问道：“你在做什麽？”
　　飞流道眨了眨眼，认真道：“大哥身上好香。”
　　苏梦枕微微别过脸，略显不自然地道：“咳咳……又胡闹。”
　　飞流故意正色道：“没有胡闹，不信大哥自己闻闻。”
　　苏梦枕睥他一眼，微叹一声道：“左不过是苦涩的药味罢了，尽拿你哥哥取笑。”
　　飞流不再调笑，他依旧嘴拙。
　　他也隐约明白，自己对苏梦枕的情愫同苏梦枕对自己大抵是不一样的。
　　但没关系，他的苏哥哥愿意被自己爱着便尽够了。
　　飞流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躺下时瞅见苏梦枕细细藏起来的一撮华发，只装没看到；对着近在眼前的憔悴容颜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微低了头，将手探进苏梦枕的里衣，手法熟练地轻揉其胸口，心下恻然。
　　苏梦枕任由他动作，也不言语，脚趾微微弓起，蹭到了飞流修长紧实的小腿，当下不再乱动；飞流自是不会毫无所觉，却也配合着未进行多余的动作。
　　这样便很好。飞流侧目凝睇被自己哄着闭目休憩的瘦削脸颊，定神听着身旁带着喘鸣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几何，他只知道自己定会陪伴身侧之人走至尽头。
　　飞流率众义士出征那日，恰逢雪霁，如同苏梦枕离开那天一样。
　　跨着骏马的青年右手握紧□□，左手轻轻抚过腰间别着的绯红小刀，像是在对爱人私语，亦是在郑重许诺。
　　——他会完成苏梦枕未了的夙愿，收复燕云十六州，护山河安宁，送君还故乡。


第14章 番外二
　　他很欢喜。
　　这欢情的滋味。
　　“飞流，咳咳咳……你且站一站。”
　　在他第一声咳嗽溢出的时候，飞流已经跨步回榻，托住苏梦枕歪倒的身子，拍抚后背帮他顺气。
　　“你若还想要，便现在罢。趁我还有些气力……尚能受得住。”
　　“我……”飞流不意苏梦枕会在此时提起这事，更让他惭愧的是，闻得此言，第一个念头不是回绝，而是升起一丝跃跃欲试的欣喜。
　　真是禽兽。
　　飞流在心中暗骂自己。
　　“小飞是嫌弃苏哥哥的身体难看，对麽？”苏梦枕见他不答，微蹙了眉头，似是有些难过，越发放低了声音道，“你去罢，晚间也不必过来了；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去处。”
　　飞流见他越说越离谱，又好气又好笑，径直攀上苏梦枕单薄瘦削的肩，贝齿轻咬眼前之人苍白的耳垂，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只见那处立时红了一片，方才正了正身子面对他道：“苏哥哥可是真心说这个？”
　　“自然。”
　　“但这里，可不是这样说的，”飞流戳了戳苏梦枕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安静的血液，不太康健却依然在跃动着的心跳声，“它说，希望我留下来，哪里都不要去。”
　　苏梦枕没法对着眼前这孩子再说出否认的话。
　　是，他也是人，也会阴暗地想要有人能一直伴他左右。
　　特别是，苏梦枕近来愈发深感自己时日无多，竟不自觉多了几分对肉体欢愉的渴望。
　　真是，难看啊。
　　靠着年轻人一时迷失的倾慕，来满足自己那点不光彩的心思。
　　苏梦枕这般胡乱想着，浑未发觉飞流已脱了外衫，解了腰带，小心翼翼地跨了上来。
　　“苏哥哥说了胡话，但我却不能听信。”飞流清朗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认真的执拗，语气温柔而笃定，边说着边慢条斯理地脱去苏梦枕的中衣，露出透着单弱青白又无光泽的胸膛。
　　好在玉塔长年烧着温和的地暖，倒也无惧会着凉。
　　飞流不再开口，分外虔诚地开始舔舐苏梦枕的身体。苏梦枕微窘地放松身体，勉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僵硬。精致的锁骨在飞流的小心啃咬下微微泛红，一时间染上娇妍的欲色，倒是让他一向死气沉沉的身体多了几分生气。飞流怕他身子难受，每个动作都轻柔至极，从
　　锁骨，到颈项，到胸口，一路向下探，缓缓打开他僵住的身体。飞流的唇齿很热，苏梦枕的身体很凉，但此刻，苏梦枕感觉自己的胴体正在发烫——不是往日发烧时的症状，是一种舒服的灼热。说舒服也不太准确，肉体的疼痛并未减弱，且此时他尚有些不合时宜的窘
　　迫，但，他的感官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欢愉。
　　飞流见他情动，心内更是柔软一片，舌尖轻触苏梦枕胸前粉色的凸起，灵巧地用舌头包裹打了两个圈儿。苏梦枕只觉身体一阵轻颤，酥酥麻麻的，四肢百骸都松弛了下来。
　　苏梦枕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飞流却是看得分明。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他的苏哥哥这般面带春意的模样，前年去洛阳赏花时见过的细雨中最娇艳的牡丹也及不上眼前的半分好颜色，只觉此刻立时死了也值得。
　　当然，飞流也不是真的舍得此刻赴死。他见苏梦枕的身体已被自己舔得彻底松软，已然不再紧绷，稍微起身勾了勾方才被胡乱扔在地板上的衣物，从中翻出一小盒莹润的蔷薇香膏——别问为什么他身上会带着这个。说来倒是可巧，飞流今晨路过臻娘的院子时，被这位
　　一向待他极好的厨娘姐姐叫住，说是先前飞流央她帮忙调制的东西已经制好，让他顺道带给苏公子。飞流自是欢喜不迭地道谢收好。却说这蔷薇香膏本是飞流预备给苏梦枕抹手的，比外面采买的更滋润温和，并带有野蔷薇的天然暗香，想来最是适宜给他苏哥哥用的。先前一心在跟苏梦枕谈公务，竟忘了将这盒膏子拿出来，现下便先挪作他用罢。
　　飞流打开盒子，用手指挖出一小块，一边将苏梦枕的双腿分得更开一些，谨而慎之地去探下面的小穴。意料之中的有些紧涩。飞流一面小心地扩张，一面细心观察苏梦枕的脸色，若有半分不妥，他便打算就此收手。
　　苏梦枕像是知道飞流在想什么，本因微臊而闭起的双眼兀的睁开，轻微扭了扭身子，嘟囔了两句道：“不用太紧张，我没那么娇贵。”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过分绵软，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欢爱韵味。
　　飞流虽心中热切，但并不急着挺进，听闻他如此说，手上动作反而更轻柔了些，倒惹得苏梦枕有些不满。
　　飞流好笑地看着他别样生动的苏哥哥，稍一起身拿舌头舔了舔苏梦枕略微开裂的唇瓣，直到那里洇上了些许润泽，才将舌头伸了进去，嘬了嘬苏梦枕口中长年不散的药味。不敢停留太久，算好时间在苏梦枕喘不过气之前退了出来。
　　但苏梦枕仍是喉间一痒，偏过头去扶榻咳了一阵，好在飞流按揉拍抚的手法熟练得宜，这次的咳嗽不算太严重，苏梦枕略缓过气来便示意他继续。
　　飞流知晓他兴致已被点燃，若是因为忧心他身体而停下，反会惹他不虞，当下将一根手指探了进去。苏梦枕未经开发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瑟缩，险些忍不住呻吟出声。飞流轻声问他有没有不舒服，苏梦枕却嫌他过分温吞了，口中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直接进来。”
　　飞流有些无奈，但也没有真的听之任之，依旧循序渐进做好扩张，待得估计不会弄伤他了，才缓缓将分身推进。苏梦枕终是不小心呻吟出声，声音如同猫儿一般，挠得飞流只觉心下滚烫。苏梦枕此刻脑子有些发空，仿佛身体里那些深刻入骨的痛楚都被更大的快感淹没一般，又像是另一种濒死感在擎着他的咽喉。但很奇怪，此时的他并不想咳嗽，还有种光怪陆离的愉悦。
　　他很欢喜。
　　这欢情的滋味。
　　“苏哥哥……飞流哪儿也不会去，再也不会。”
　　午后树荫婆娑，花意正浓。


第15章 番外三
　　*时间线在正文的半年后。补个私设：变成雪狼后的智商会跟穿越之前的飞流一样。
　　※
　　怎么会这样呢。
　　苏梦枕看着占满自己整个床榻的雪狼陷入沉思。
　　明明被飞流告知已经不会变身了。苏梦枕在莫名失落半个月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在半年后的今晨，逐渐开始恢复晨练的苏梦枕在练刀回房之后，发现自己的床铺变
　　得温暖无比。
　　难怪方才晨练的时候，飞流破天荒的没有出现。
　　苏梦枕心下了然，步子有些阻滞地走上前去揉了一把雪狼脖子下面的绒毛。
　　手感真好。
　　苏梦枕在心中暗叹一句，然后将狼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认认真真地问道：“飞
　　流，刚刚沐浴过了吗？”
　　雪狼嗷呜一声，伸出舌尖舔了舔苏梦枕冰凉的手指，再抬起精神奕奕的眼珠子瞅着他
　　看，还带点委屈的意思。感觉自己的信誉被苏哥哥怀疑了。心想若是没把自己洗干净
　　怎么敢上他的床榻。
　　“咳咳……”知道自己是被控诉了，苏梦枕带些掩饰地咳了咳，却没想到真的演变成喉
　　间发痒，想忍住已然来不及，拿手巾捂着咳了半晌才止住，最后只得伏在雪狼身上艰
　　难喘息。
　　还好没咳血。
　　苏梦枕缓过劲来垂首看了眼手中的帕子，心内一松。并还有闲心在想若是被他的血沫
　　污了雪狼漂亮的皮毛就不好了。
　　而不知为何暂时不能随心所欲变回人形的雪狼拿大脑袋轻轻蹭了蹭苏梦枕的手掌，像
　　是想问他要不要紧。
　　苏梦枕抬手覆在它的脑袋上，安抚性地顺了顺毛，将额头抵在狼的脑门，柔声道：
　　“我有些累了。”
　　雪狼闻言侧了侧庞大的身体，把柔软的肚皮翻了出来，小声嗷呜一下，示意他靠过
　　来。
　　苏梦枕会意，除了鞋袜，解了外袍，寻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靠在狼肚皮上。
　　温暖而柔软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得熨帖了不少。
　　实在是……太懈怠了。
　　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连续好几个夜晚都不曾安眠的苏梦枕没有抵抗侵袭而来的睡
　　意，贴着舒服的肚皮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竟已快至正午。
　　苏梦枕缓缓睁开眼，感知到的光感比设想中要更暗一些，翻了翻眼皮发现是雪狼拿自
　　己的尾巴遮掩着他眼前的光线，不由心中一软。
　　苏梦枕撑起身子，用细白的手指按了按雪狼的肚皮，轻声道：“好孩子，饿了吧？”
　　雪狼小声嗷叫着晃了晃大脑袋，也不知是说饿了还是没饿。
　　总之苏梦枕觉得它是饿了。
　　因为它甚至伸出舌头准备舔苏梦枕的脸颊。
　　虽然没舔上。
　　被苏梦枕侧头躲了过去。
　　“我还没洗漱，”苏梦枕揉着它的脑袋解释道，“乖孩子先去用饭。”
　　飞流这下真觉得委屈了。他只是想用大舌头给苏哥哥洗脸。
　　没辙。雪狼摆了摆尾巴跳下床，一步三回头地往玉塔的后厨去了。
　　苏梦枕见它离开了，方才撑着床沿起身，换好衣衫外袍后简单地给自己梳了个头，随
　　手挽了一下。又唤人来打水洗漱。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做这些事一般，有些生疏，亦或只是气力不济。
　　而仅仅是从床榻步至外间的距离，都能让他的小腿感到乏力的难受，熟悉的疼痛亲吻
　　着他的腿部经络，甚至中途踉跄了几步，若不是抓住了身旁的椅背，或许已经摔倒
　　了。
　　有些狼狈。
　　好在没人看到。
　　苏梦枕暗自庆幸地想。
　　他的腿自从被“绿豆”侵蚀后便没好全。虽然树大夫一直都有在帮他拔除毒素，但已
　　经被侵入过的经脉却是受损难愈。现下能这般不依附外力地行走，已是苏梦枕用了极
　　大努力与忍耐的结果。
　　在苏梦枕堪堪打理好自己的时候，雪狼已经扭着身子回来了。
　　它甚至还有时间把自己又洗了一遍才回来。
　　特别是还刷了牙。
　　雪狼想上去蹭蹭苏梦枕，但又觉得自己身上水汽没干，怕弄湿了他。
　　倒是苏梦枕见它一副想靠近又犹豫的样子，心下失笑，招了招手唤它过来。
　　雪狼嗷呜一声，欢欢喜喜地踩着地板步至苏梦枕坐着的椅子前，再次拿大舌头去舔苏
　　梦枕的脸颊。
　　这次苏梦枕倒是没躲，任由雪狼撒欢儿。
　　“倒是越大越淘气了。”待雪狼心满意足地收回舌头后，苏梦枕才有些无奈地拿帕子
　　拭去面上沾染的毛孩子口水。
　　雪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骂了，有些不安地用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
　　“没有骂你。”苏梦枕拍了拍狼头，语气温和地道。
　　苏梦枕把玩着舒服的狼毛，正欲叫人把他的午膳和汤药拿来，只听得房门被推开的声
　　音。
　　“无邪？怎么是你来送药。”苏梦枕看到来人有一丝诧异。
　　“飞流今天没去白楼，我还想着是不是你哪里不妥了，问了才知道他竟然又变成了雪
　　狼。打他回来之后，你的药一向是他亲自负责的，再交给别人也不会放心，我来走这
　　一趟才妥当。”杨无邪把药盏搁下，边摆开膳食边解惑道。
　　“劳烦你了，”苏梦枕端了药盏，一口一口地抿着，却不去动桌上的饭食，同杨无邪
　　道，“飞流这个模样也不定何时能变回去，白楼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白楼的事虽多，也不比你重要，”杨无邪有些宽慰地笑道，“公子好好休养，我先
　　出去了。”
　　苏梦枕也不留他，颔首让杨无邪去了。
　　又继续喝他手里的汤药。
　　近来他的肠胃越发弱了，喝药也不能太快。饶是他这般习惯了喝苦药的人，也觉得小
　　口抿着汤药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平日里有飞流同他说说话分散下注意力，倒也不曾觉得有这么苦。
　　“苏哥哥又不吃东西垫肚子就喝药了。”熟悉的清朗声线在耳边无奈地响起，不着寸
　　缕的飞流突然在苏梦枕眼前出现。说实话这画面对苏梦枕来说也有点刺激了。
　　飞流也知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妥，赶忙去柜子里拿了衣衫给自己快速套上，又几个跨步
　　便回来帮苏梦枕盛了一碗红豆粳米粥，夹了几样尚能入口的菜蔬，盯着苏梦枕好歹吃
　　几口。
　　苏梦枕也觉忽而有了胃口，便就着飞流的手吃了小半碗粥，并爽口小菜，又吃了一小
　　块山药枣泥糕，实是吃不下了，方才撂开手。
　　飞流有些满意地看他再次端起药盏，把剩下的汤药饮尽了。
　　待苏梦枕搁下药盏，并抿了两口飞流递过来的雪梨水后，一向爽朗大方的飞流才有些
　　不确定地问苏梦枕道：“我今天变成雪狼的时候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苏梦枕玩心一起，幽幽地回道：“做了挺多，你问的是哪一件？”
　　飞流现在很想再变回狼，再也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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