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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清冷驸马之权谋天下
　　作者：孤舟煮酒
　　Tag列表：原创、百合、架空历史、爱情、宫廷侯爵、虐恋情深、女扮男装、朝堂之上、作品视角：不明、作品风格：正剧
　　简介：本文古风权谋，剧情流为主，并穿插三个人的爱恨纠缠，结局1v1.


正文已完结。接档文《权臣》构思中，敬请期待~~
　　叶泽清：女扮男装的大将军阴差阳错成了驸马，但因为被人胁迫无奈在诡谲的朝堂权利中搅弄风云。
　　当终于杀掉企图复辟的前朝皇子，她却因功高震主被帝王忌惮。
　　在权利与生死中几经沉浮，她的薄凉和多疑刻进了骨子里，也刺伤了身边的人。
　　历经千辛，她以为万事已经尘埃落定，却发现这一切都是另一个人的精心布局……
　　朝阳：她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却仍被当做笼络权臣的联姻工具，洞房之夜的初次相见，她便知这是个清冷薄情的人。当千帆过尽，她终于死心离开，却听到那个喝醉的人求她回来。
　　董月：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拖到十八的年华依旧执着的等着那个少年，然而少年归来时，却已是忘却故人的战神，他们之间的婚约只剩她一人记得。
　　当一次次误会产生，一次次恩情欠下，看她们在爱与被爱间拉扯，在国仇家恨中徘徊。
　　当薄情的人终于醒悟，她又该怎样去挽留那个她爱的人？
　　补充：三个人的虐恋情深，双洁。


第1章 将军还朝
　　弘文三年，春意渐暖。
　　清晨的曦光照亮了刚刚热闹起来的正阳街，早起摆摊的几个小贩就听到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从南城门渐渐传来，声音沉重且急促，像是往这个方向而来。
　　在京城豪华的马车、轿撵常见，但疾行的快马却少有，平日只有零星的一两匹马出现在京城不过也是送报的疾行官，所以几个小商贩心生好奇，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伸着头直勾勾地往南边瞧。
　　不过一会儿，几匹疾行的高大马儿便如急风般从人们视野里略过，只余下马上之人冰冷的头盔和铠甲还印刻在众人的脑海。
　　“大刘，那为首的应该就是护国大将军吧？”
　　说话的是一个面前摆放好些糖人儿的小贩，他看着马儿消失的方向问身边卖萝卜的同伴。
　　“应该是，不过为首的那位身形似还没有他身后的几人身材来的魁梧，长的也太清秀了些，我看说不准为首的是先行报信的小副将。”另一位说话的男子模样较为瘦小，他倒是眼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相貌。
　　“那反正护国大将军肯定在其中，我昨天就听酒肆的伙计说皇上要给大将军接风洗尘，在宫里设宴款待他呢！”卖糖人儿的小贩接话。
　　“那也是该的，大将军是平阳侯的独子，父子二人都为咱们大夏立过汗马功劳，尤其这次又打败了南越国，皇帝肯定又要给大将军加官晋爵了。”
　　战火也好将军也罢，离京城老百姓的生活还是太远了，两人交头接耳的拉扯几句也就各忙各的了。
　　转瞬之间，叶泽清已经到达西华门。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了这个少年皇帝，就见他似乎长高了许多，身量隐隐已经超过自己，可见这两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少年皇帝是在他登基那日，稚嫩的面庞上还带着面对百官朝臣的紧张无措，而今日仍有些稚嫩的面庞却再也不见曾经的无措，他已经学会了那种不露声色的威严。
　　待靠近少年皇帝身前，叶泽清才翻身下马，身后几员副将也跟着跪在地上齐声道：“参见皇上！”
　　“快快起身，叶将军此番平定南疆，功不可没，朕于琼林宴已设好美酒佳宴，将军请！”
　　没等叶泽清跪下，少年皇帝就赶忙把他扶起，充满了笑意，并与百官一起将他迎入琼林宴。
　　少年皇帝如此屈身降尊也并非是体贴下属，而是因为国之兵力被先帝分给了华国夫人近三分之一，而护国大将军叶泽清拥有三分之一，君王竟然仅手握最后的三分之一。
　　华国夫人乃先帝高宗的同胞弟弟晋王的王妃，于某一年的宫宴中被他看见，顿时惊为天人。宫宴结束，不过几日，晋王于北山打猎时不幸坠崖身亡，高宗皇帝心痛不已，封晋王妃为华国夫人并入宫为晋王超度，还为华国夫人建造了谏华观。
　　对外是帝王缅怀胞弟的任善志诚，本质却是杀弟夺妻的荒淫无度。
　　三年后先帝薨，华国夫人才回到了晋王府，因为晋王无后，先帝临死时竟然将已收回的晋王的兵权和封地都给了华国夫人，并另外赐了她一枚免死金牌。
　　先帝当时好色昏庸，华国夫人又攻于心计，先帝更是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从而导致如今华夏帝国皇权岌岌可危，三分之二的兵权落入他人之手。
　　而华国夫人也非普通妇人，风尘出身，竟然可以让当年的晋王休妻散妾的求娶为妃，后又能在一次宫宴上夺走帝王心，引得先帝杀弟夺妻，可谓城府极深，如今权势滔天，华国夫人更是公开圈养面首，还与各大世家公子、朝堂重臣多有纠缠往来，其在朝堂内外的势力盘根错节，让少年皇帝如今在朝堂之上可谓举步维艰。
　　而护国大将军叶泽清的归来，是唯一可以压制华国夫人的另一个势力，其父乃是平阳候，原来也是为国征战南北的大将，其麾下更是出了数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如今在为大夏王朝坚守四方，其中护国大将军叶泽清是平阳候唯一子嗣，也是如今的华夏战神。
　　琼林宴设在华清殿，华清池水清澈碧绿，四周百花齐放，紧靠池水的阁楼此时觥筹交错，舞姬曼妙，丝竹不绝，热闹非凡。
　　叶泽清坐在少年皇帝的左下首，身姿挺拔，沉默寡言。他一身黑甲，头盔置于案上，眼神清冷，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骇气，竟一时之间没有人敢上前敬酒说话。
　　弘文帝坐在上方，转动着手里的双龙白玉杯，看着下面清冷的叶泽清，笑问：“平阳侯府一府出两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平阳军今日平定南疆再立新功，不知叶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开口，顿时华清殿都安静了下来，百官的视线都投向了那个孤僻的人。
　　“为陛下守疆护土乃臣之本份，臣岂敢居功邀赏。”叶泽清的声音犹如他本人一般清冷。
　　少年皇帝听到叶泽清的回答，竟真的不再提封赏之事。
　　“叶爱卿有如此忠君之心，是朕之幸，亦是大夏之幸。”
　　弘文帝举杯看向叶泽清。
　　天子举杯，百官自然同庆，一时之间无数酒杯都跟着举起，叶泽清只得起身恭敬地饮下杯中酒，敬谢皇恩。
　　此杯饮罢，复又坐下，叶泽清又恢复了那清冷的模样，身上依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同他一侧的是华夏帝国的武官战将，也都沉默寡言，而对面的则是文官六部内阁，其中坐在叶泽清正对面的就是帝师兼内阁大学士的董石林，一个在叶泽清眼里浸淫权术的投机分子。
　　“皇上，今日老臣出门前，家里那个娇蛮的女儿做了一首拙诗，虽然文采拙略但到底适合今日的琼林宴。老臣舍了这张老脸，想献给皇上。”董石林道。
　　“哈哈，皇上可知，董大学士的嫡女董月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皆技艺高超，尤其是诗，当真少有男子可以胜过她呢！”说话的是座位紧靠董石林的监察院刺史陈员。
　　“哦，此话当真？”皇帝此时也来了兴致。
　　“皇上，您快让董大学士念出来，让臣等也来看看京城第一才女是不是名副其实。”这时又有人附和道。
　　“如此，董卿快讲！”皇帝道。
　　“咳咳！”董石林掩嘴假咳一声，看了对面一眼，才开口卖弄：“海棠花未露，微雨夜又寒，不知南风几里，寄我相思意”。
　　此诗一出，四下果然皆一片赞扬声不绝于耳。
　　“董大学士的千金不愧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果然文采斐然。”
　　“虽处于深闺，却是个不同之女子！”
　　“就不知会是那个有福气的小子能娶到如此有才情的女子。”
　　“别光渴酒么，自古有才子佳人，也有英雄配美人，是不是啊叶大将军！”这个挤眉弄眼的便是一开始给董大学士搭腔的监察院刺史陈员。
　　“哈哈哈………”
　　文官那边此刻杯觥交错，要比武将这侧热闹些，看着董大学士一党自导自演，叶泽清神情却显得十分清冷，客气的扯了下嘴角，不予苟同。
　　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喜舞文弄墨的矫揉姿态，对这琼林宴的酸腐味道便有些不耐，又听此时有人利用自己卖弄取巧，心里更是增加了几分厌烦，竟直接借口不胜酒力退下了琼林宴。而他一走，与他同侧的几员副将也随之退出了宴席，一时之间，热闹非凡的华清殿人竟走了一小半。
　　少年皇帝眼眸低垂，掩住了眼底的一抹冰冷，这个琼林宴他准备了许久，却不想叶泽清如此不给颜面。
　　先天子之前离席，是为失仪，然而此刻却无一人敢提出异议，当真是功高震主在朕的身上了……
　　叶泽清并不知道他走后弘文帝的心里变化，此时的他已经回到了平阳侯府。
　　两盏烛火摇曳，此时的书房十分寂静，只平阳候和叶泽清父子二人盘坐在案几两侧，许久，听完平阳候对这两年京城各种势力交错盘恒的概括，叶泽清终于抬起了清冷的眸子。
　　“父亲，那华国夫人这般善于心计，与朝堂大半手握实权的大臣保持微妙关系，想来不日也会给我送来请帖。”
　　“你如今功高震主，自然会有多个势力来拉拢，皇帝何尝不是其中一个，让你与华国夫人相互牵制，予以平衡军部势力，但是，你要知道，那华国夫人既便野心再大，作为女子也无改朝换代的威胁。而你作为男子有此势力，更是皇帝眼中之钉，纵使皇帝眼下羽翼未丰，你也要多加谨慎，尤其那华国夫人，在明面上既不可交往过甚亦不可轻易得罪。”
　　平阳候一生都是远离各种势力，始终保持中立，从不站队从不拥护，才有如今的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是以如今也这般教导叶泽清。
　　“是，我知道了。”叶泽清谨记父亲的话，却觉得做到很难，如今自己这般势力，怎样才能在诡谲的朝堂风波下独善其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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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写作手法古早，前期权谋的皮毛，后面虐恋高潮。
　　纯新人练笔短篇小说，毛病多多请多指教。


第2章 赐婚
　　次日清晨，青兰院的大丫鬟水儿伺候着叶泽清穿上云纹边浅蓝色衣袍，又给他束上三指宽的腰带，嘴里还在嘟囔：“少爷似又瘦了些，这原来的衣服穿着不太合身了，又该重新做几身春衣。”
　　“在外行军打仗，自然是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便瘦了些。”叶泽清不以为意。
　　用过早膳，管家叶时便从前院送来了一张请贴，叶泽清伸手接过随手打开，待看清上面的名字，嘴边便露出一抹轻微的笑意。
　　当年沈策沈大哥还是进京考举的举人，机缘之下二人相识投缘，沈大哥比自己要大十岁年纪，却与自己成了至交好友，自己如今二十有一，沈大哥也是而立之年，这些年二人皆在朝堂各有建树，沈大哥也成了官职不大却手握实权的京兆府尹，回想沈大哥当年向往建功立业一展宏图的抱负，如今不知还是不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呢？
　　思路飘了很远，才被叶时拉了回来。
　　“少爷，您去哪里，要用飞尘吗？”
　　叶时其实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是家生子，自小和叶泽清一同长大，因为天生的跛脚无法和叶泽清一同从军，便在其父老管家年老后被平阳候指做了新管家。
　　“把飞尘牵出来，一会儿去明月茶楼。”叶泽清今日正好有空。
　　“好嘞！”得了回答，叶时跛着脚头也不回的牵马去了。
　　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疾行的马蹄声就响在了长安街，喧闹的人们赶忙退至两边，唯恐被那疾行的马儿踩踏。
　　长安街是皇宫南面午门的第一条横向街道，多是最为繁华的酒楼茶馆，是京城最热闹拥堵的路段，明月茶楼便在长安街的东段。
　　在快要到达明月茶楼时，叶泽清却突然被一座八人抬的紫顶鎏金芙蓉纱帐的轿撵拦了去路。
　　透过金线绣着芙蓉的淡紫飘纱，隐约可见一个身材婀娜姿态慵懒的妇人斜倚在座上，虽然隔着飘纱，但轻薄的纱巾在微风摇曳中更为其增添了一分妖艳，即使不见真容，也可肯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久闻护国大将军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分外俊朗，却不知大将军此行往哪里走？”此声音缠绵而柔媚，能让男子听之一颤。
　　叶泽清眸色清明，却似感受不到那撩人的诱惑。
　　“华国夫人有礼！”叶泽清坐于马上微微拱手，却不曾回答她的问题，一夹马肚退让一侧。
　　“夫人请！”面容清淡，不欲多言。
　　有昨夜平阳侯的介绍分析，叶泽清一眼便知这紫顶鎏金芙蓉帐京城只有那一位坐得，便是华国夫人。
　　“呵~”华国夫人意味不明地看了叶泽清一眼，没有再继续纠缠，只眉角轻抬，露出妖娆一笑，才对仆从懒懒的挥了手。
　　待那奢华的轿撵离开，叶泽清才打马继续前行，始终清冷的面庞，隔着让所有人退避三舍的疏离。
　　这短暂的插曲叶泽清并没有放在心上，飞尘又走了百米就到了明月茶楼。
　　当叶泽清推开二楼的单间，便见到了一身白袍的沈策正端坐在茶几一侧低头专注的沏茶。
　　瓷白的小杯倒进上好的毛尖绿茶，一芽一叶，汤色青幽，散发着并不浓烈的清香。
　　举手投足间姿态风流，当听见叶泽清开门发出的声响，他也没有抬头，嘴角却便绽放一抹笑意。
　　“你可算是来了。”声音清淡，却很温和。
　　叶泽清胸臆间的淤塞突然在此刻就散开了，只剩下面对皎皎君子的坦荡，还有面对兄长般的放松。
　　两人分列两侧，长长的茶案上摆着各种叶泽清不认识的茶和茶具，靠窗的这边还摆放了几枝梨花，不时春风从窗外吹过，带来几缕清香。
　　一人白衣，一人蓝袍，二人于喧嚣之中寻得一室安静，围绕两年间二人所经历的事和见到的人，畅所欲聊，分外投机。
　　“沈大哥，今日相见分外畅快，只可惜没有美酒佳肴，若有下次，再约茶楼小弟可就不来了，这些茶在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叶泽清着实尝不出这些茶水有何滋味，有些不满沈策见面约在茶楼。
　　“你这小子，亏你长的斯文俊秀，内里哪里有一点文雅的样子。”沈策笑骂道。
　　两人正闹着，就听门外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爹爹！”
　　话音未落一个粉衣少女已经推门而入。
　　叶泽清转眼便见一个身穿粉色素裙的瘦小姑娘轻快的进入视线，肤光胜雪，盈盈双目似湖水般清澈而又带着俏皮的灵动。清秀雅致的小脸看上去稚气未脱，身量瘦小，似乎十二三岁的年纪。
　　少女似乎没有想到屋里还有其他人，目光在与叶泽清视线对上时，霎那间双颊染上一丝红晕，低头羞涩的快步走到了沈策的身后，竟将大半个身子都藏住了。
　　这般害羞的脸皮却有着跳脱的性子，想来在家里是十分受宠的，叶泽清收回了视线。
　　沈雪薇今日是央求了父亲许久，才被父亲带了出来，因为想吃素芳斋的糕点，就没有和父亲一起来茶楼，自己跑去了素芳斋买了糕点才回到明月茶楼，却不想父亲今日在此还约了他人。
　　此人二十多岁的年纪，样貌清瘦，一双丹凤眼明清月朗，此刻淡粉色的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竟比之父亲更加风姿俊雅。
　　“这就是我那不省心的女儿，琴棋书画皆是不通，便只知道吃喝玩闹。”说出的话带着满满的嫌弃，沈策摇头道，也没有把叶泽清当作外人。
　　“呵呵，侄女这般可爱天真，可是比那些木头般的深闺女子有趣，哪里有什么不好。”
　　“你叫她侄女？你可只年长她八岁而已。”沈策翻了个不合身份气质的白眼。
　　“诶？我既尊沈大哥为兄长，那兄长的女儿不就是侄女吗？”叶泽清强词夺理。
　　“你这脸皮是越长越厚了！”沈策笑骂。
　　叶泽清却转头不再看他，反而笑呵呵的看向沈雪薇。
　　“侄女，给，见面礼收好。”叶泽清顺手解下了腰间系的白玉双鱼玉珮递到了少女手里。
　　沈雪薇呆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玉佩，还在琢磨对方这样的年纪竟敢托大当自己的叔伯，自己可叫不出叔叔二字。
　　“啧啧啧，傻闺女，收了见面礼可就多了一个叔叔了。”看到女儿真收了玉佩，沈策是真觉得自己闺女有点傻，被人占便宜了还不自知，怎么办？
　　叶泽清哈哈笑，凭白得了个大侄女。
　　待到再坐一会儿，叶泽清的侍卫叶敖来茶楼通知候府来了圣旨，平阳候让叶泽清快快赶回。
　　两人辞别，叶泽清便急忙赶回平阳侯府，沈策也带着他的傻闺女也往家走了。
　　“你娘饭菜该做好了，回吧！”
　　“爹爹，那个男子是谁啊？”少女还有些童真的声音响起。
　　“那个臭小子啊……”沈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打趣说：“他就是护国大将军，平阳候嫡子叶泽清，你今日可有了个让多少人都畏惧的大靠山叔叔呢！”
　　“啊~~”闻言，沈雪薇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发出星耀般的光彩。
　　“爹爹，他也太俊雅了吧，世人都说他性格冰冷冷的十分阴冷，这今日一见哪里有半分的传闻中的样子？”
　　沈雪薇摇头晃脑，又小声嘀咕道：“分明是个放荡不羁的爱笑公子呢。”
　　另一边叶泽清赶回平阳侯府，接到的确实一道让她措手不及的赐婚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阳候嫡子能征善战，此次平定南疆，功在社稷，朕体之舍家为国多年征战的辛苦，未有家室，朕感之为忧；朝阳长公主，娴熟大方，温婉淑仪，可为佳偶，允以成婚。”
　　当读完这道圣旨，魏公公就笑着恭喜平阳候和叶小将军，却见两人反应皆不见喜色，按下心里的疑惑，魏公公告知了平阳侯父子钦天监算的大婚日子，便告辞回宫复命了。
　　叶泽清确实提不起一丝笑意，心里更是无端生出几丝恼意。
　　平阳候接过儿子手里的圣旨，眉间也有些沉重。让叶泽清来到了书房，并吩咐叶时书房三米内不得他人靠近。
　　“清儿，为父知你恼意，但君令不可不从啊。”平阳候的眉间笼罩着一片阴郁。
　　叶泽清初听这道圣旨确生出几丝恼意，恨那少年皇帝任意妄为，意图用联姻将自己与皇族捆绑在一起，可此刻已然有了几分清醒，当下便宽慰父亲：“父亲放心，我虽是女儿身，却已男装二十载，举止神态几乎与男子无异，只要小心不与朝阳亲近，想她一个深闺女子也发现不了女儿的秘密。”
　　“万万小心啊。”平阳候还是担心这个唯一的‘儿子’，却也无可奈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旨赐婚，只有遵旨而已。至于以后，也只有边走边看了。
　　次日清晨，叶泽清练了会儿剑，便带上随行郎将叶敖准备去军营练练兵，省的那帮兔崽子困在郊外无所事事。
　　叶泽清骑马上了长安街，经过一家药铺时却被堵住了去路，原来是几个壮汉拉着一辆架车停在了一间药铺门口，架车上竟是两具尸体，分别为一位老妇和一位老翁。
　　那几名大汉此刻都围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妇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更有两个大婶坐地上号啕大哭，场面分外喧闹。
　　叶泽清驻足听了半刻，大概意思就是年轻妇人给抓错了药，害的他们家中老人双双而亡。面对周围百姓的议论纷纷，这个年轻妇人此时低着头，脸色十分难堪。
　　她本是为补贴家用，才出来做了一个药房抓药的伙计，她熟悉药性医理不可能抓错药量，此事是因为坐堂大夫开的药方不对症才使得人吃坏了性命，但为了维护药堂声誉，东家和大夫竟然推她出来做替死鬼，来面对众人的指责和天价的赔偿。
　　叶泽清看着这个女子，身穿最便宜的粗布衣衫，面对众人所指而不发一言，薄唇轻抿又带着几分倔强。
　　此时，本是冷硬的心肠却莫名生出了一点怜悯，叶泽清让叶敖去给她些银两，便独自先去了郊外营帐。
　　当夜幕微垂，叶泽清才和叶敖回来，在平阳侯府门口却看见了早上的年轻妇人正守在平阳侯府的门前。
　　叶泽清本准备无视她径直进府，没走几步却被妇人拦了下来。
　　“怎的，本将早上的银两给的还不够吗？”叶泽清看着妇人的眼神带了几分寒冷，后悔早上的多此一举，他最是讨厌被人纠缠。
　　当冷面将军流露寒意，妇人心里也不禁生出了惧意，但想到家里夫君的嘱咐，她又强迫自己提起几分勇气走上前去跪在那人面前。
　　“将军的银两给的绰绰有余，只是奴家的夫君想见将军一面。”年轻妇人虽然不敢直视叶泽清，却也低头将她的话说的坦坦荡荡。
　　叶泽清不禁笑了，只是笑意皆是嘲讽。
　　“你夫君想见本将军，本将军就去见他吗？呵呵，一品将军也是他召之即来的吗！”
　　绕过妇人，叶泽清抬脚就走，然而没走几步就被妇人再次开口的话定住了脚步。
　　“奴家夫君姓林名环生，原是叶将军麾下十二将之一，却在五年前潼关之战中失去双腿而提前返乡，当时朝廷所给的抚恤金不多，幸得将军怜惜，这些年多有照顾，但是…”说到此处，妇人几度哽咽，“但是夫君今已大限将至活日无多，唯盼望再见将军一面！”
　　林环生，当时是自己的亲兵，同叶敖同时升作十二将，是和叶敖一样的忠心耿耿的属下，当年因为意外受伤而返乡，是以这些年一直让人多加照扶，却不想……
　　叶泽清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带路吧，我去看看环生。”
　　大概猜到是底下的人欺上瞒下，才使得林环生一家如此拮据掣肘，叶泽清决定亲自去看看自己的这位老部下。
　　听到叶泽清答应下来，女子才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赶忙带着叶泽清向城北走去。


第3章 大婚
　　这一路从权贵聚集的朱雀街走向了贫民遍布的狭窄巷道，走进林环生家，叶泽清看到了昏暗的小屋里面色蜡黄的人。
　　当看到叶泽清出现，林环生的声音嘶哑，开口却是说不出的惊喜。
　　“将军！”
　　叶泽清看着面前的人，没想到短短两年竟变化如此之大。
　　走上前去，叶泽清扶着林环生在简陋的床上坐好。
　　“侯府每月拨给你的银钱有拿到吗？吃药治病若不够用我再让人增加一些。”
　　“够，银钱够用，咳咳！”林环生重重的咳了一声，才继续说，“候府每月都会送来不少银两，然而……”
　　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堪，林环生顿了一下才又说了下去。
　　“将军有所不知，在我之下，我的继母又给父亲生了两个弟弟，却是好吃懒做的性子，尤其还喜爱赌博，每每欠下赌债，父亲就求到我这里，银两给完了，就把原本候府给我制的家具物件变卖了，这两间瓦房，怕是在我走后也要被他们占去了。”
　　林环生的话充满了感伤，看着年迈的父亲和贪婪的兄弟，一点点压榨他舍命换下来的家底，他却瘫痪在床无能为力，如何不悲凉呢。
　　“竟是这般可恶，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了，那么这事我也可帮你与他们清算。”叶泽清听闻，心里不禁生出同情。
　　林环生又重重咳了几声，才道：“这些身外之物原也无所谓，但是昨日二弟又欠了许多银两，找不到银钱竟想要将我夫人卖到青楼，我与他们奋力争执才赶走二人，却也难保我走之后我结发妻子的周全，今日夫人回家说了将军出手助她，我这才知道将军回来了，咳咳……”
　　林环生的病有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日积月累的顽疾。如今再看已经如同大限将至。
　　叶泽清看着林环生的样子，心里不免生起同情。
　　这时年轻妇人烧好了茶水，赶忙先喂林环生喝了几口，待他压下了他胸口的闷痛，才转身又倒了一碗，有些局促的递给叶泽清，看叶泽清极为自然的接过，面上没有因为茶水简陋而露出不满年轻妇人才放心的又走了出去。
　　叶泽清看到自从年轻妇人进来，林环生就始终把视线放在她的身上，直到她离开才收回视线，可见林环生心里十分珍爱他的妻子。
　　“她叫阿兰，是村里药师的女儿，父母早亡并没有娘家可以倚仗，我担心自己死后她被欺负。”林环生有些恳求的看着叶泽清，“她懂得不少医理，手脚也利索，小人求将军能在我走后把她带走，在侯府随便给她个差事。”
　　说到此处，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林环生却已是双目微红，泪水模糊。
　　林环生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紧紧藏着的黄纸信封递给叶泽清。
　　“这是小人所写放妻书，请大人代阿兰收好。”只有拿着放妻书，阿兰才能摆脱婆家的摆布。
　　叶泽清接过放妻书，承诺：“我会派人过来照看你们一二，至于你夫人，我也答应你一定会照顾好她，你……保重！”
　　没有谁可以替代谁的人生，如果没有当年的断腿之事，林环生本该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如今却将落幕在这荒芜之地，可谓是造化弄人。
　　叶泽清离开的脚步略显沉重，林环生却如释重负。
　　回到平阳侯府，叶泽清找来了叶时，让他请了京城有名的大夫去了林环生家，诊治之后确定已然药石无医回天乏术，叶泽清听后便不再言语了。
　　转眼几日过去，叶泽清果然收到林环生逝世的消息。
　　那日林环生逝世不久，他父亲带着后娶的夫人和二子就去抢占那两间房舍，还扬言要把林环生的夫人贱卖出去换来银钱用作丧事。
　　叶泽清叫来叶时，眼神薄凉：“你去找几个家丁将他们打出去，好好安葬林环生，另外派一个婆子去照顾林环生的夫人。”
　　说着，叶泽清又想到了那张放妻书，转身去书房拿来递给叶时，吩咐道：“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让所有人知道，林环生的夫人是我罩着的。”
　　叶时虽然年轻话也不多，却自小看着父亲老管家处理平阳侯府内外事宜，所以办事也格外妥帖，不过一个时辰就已安排妥当。
　　叶泽清呆在府里烦闷，便又骑马出了府，去了郊外转了转，等到天色渐晚才回府。
　　“父亲！”回到家叶泽清就被平阳候传到了书房。
　　看到叶泽清终于回来了，平阳候放下了手里的书。
　　“明日大婚之后，你就要搬去公主府住了，为父为你寻来此药，在万不得已时，可以给公主服下。”平阳候从书柜匣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叶泽清。
　　“这是？”叶泽清问。
　　“使人感疲累而昏睡的药物，服下后一刻钟会发挥药性，不同于迷汗药立即昏迷，此药太医也查不出蛛丝马迹。”平阳候也是多年前无意中得到此药。
　　“女儿明白！”叶泽清将药瓶小心收进了怀里。
　　万不得已的情况，自然是洞房之夜。
　　回到青兰院，用过晚膳，叶泽清在水儿的服侍下早早休息，看见水儿的欲言又止，叶泽清躺在床上对她招了招手。
　　“在担心我？”
　　水儿其实比叶泽清还要大上一岁，自小便作为贴身侍女照料世子，自从得知自家世子要娶那天家之女便夜不能寐，担心同床共枕会暴露世子的女儿身。
　　“主子，您不担心洞房花烛夜吗？”水儿觉得主子太大意了。
　　“嗤，我若不肯与她亲近，她朝阳还能扑上来扒我衣服吗？”叶泽清不以为意。
　　“可是…”水儿还是有点担心的，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到底怎么了？”叶泽清看到，又问了一句。
　　“明日……主子多加小心。”
　　水儿觉得她应该相信主子，世子可是不同于常人女子的，虽然她心里很担心。
　　弘文三年，五月最后的一天，朝阳长公主大婚，下嫁护国大将军叶泽清，引得长安街万人空巷，许多百姓都围着驸马礼队看着热闹。
　　其实这场婚礼朝廷人士皆知是一场政治的捆绑，而且还不能说朝阳长公主是下嫁，因为相比徒有虚名的公主，手握重兵实权的护国大将军其实并不需要皇室联姻。而百姓不知其中深意，都聚集着在长安街看热闹。
　　叶泽清端坐在马上，身穿礼部制成的红色婚服，头戴金簪乌纱帽，腰间一枚玉带，脚踩金履靴，领着礼部迎亲仪仗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的朝皇宫走去。一路上百姓皆跟着聚集观看，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经过朝圣殿，向皇帝行过礼，才向长公主的朝阳殿行去。
　　进入陌生的朝阳殿，便见朝阳长公主头戴庄严精致的四凤冠，身穿深青色绣有十二对翟鸟的翟衣婚服，翟衣领口袖口又用金丝彩线绣出百福牡丹图案，金丝银线穿插其中，待走出殿外被阳光照射，竟流光溢彩，惊艳众人。
　　叶泽清收回惊艳的目光，向朝阳长公主低头行礼，长公主在侍女的引导下坐上了十六人抬得鹤撵鸾车，并两旁二十名侍女及数不尽的嫁妆，缓缓出了朝阳殿，辞别仁寿宫的太后才向公主府出发。
　　叶泽清如来时一般，清冷的坐在马上，冷漠的看着周围众人围观天家嫁女，十里红妆，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待到了公主府，在礼官的主持下，两人行了成亲礼，文武朝臣皆悉数到场，更有开国几代累积的皇亲国戚公侯子爵，偌大的公主府前院摆了满满的酒席。
　　朝阳在进入洞房后才把遮面的团扇取下，此时才终看清了自己的驸马，护国大将军平阳候世子叶泽清。
　　面如冠玉，白皙光洁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尤其此时注视着自己的一双丹凤眼没有一丝温度，清冷至极。
　　母后，皇兄，朝阳若想得到此人的心，似乎有点难啊……
　　将朝阳长公主送进洞房后，叶泽清不发一言地看向坐在塌上的女子，肌肤胜雪，柳眉弯弯，双目清澈而明亮，眸底缓缓的晃动着淡淡的笑意，一身华服盖不住那清雅高华的气质。
　　然而当公主的视线与自己清冷的视线终于交汇在一起，就见她目中的光彩片刻后慢慢退去，见此叶泽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身淡淡地接过侍女端上的合袌酒，坐到公主身侧和公主用完，便起身前往前院招待来客了。
　　“公主，驸马他太无礼了！”
　　侍女青玉看到驸马爷始终不发一言，也未对公主有任何敬爱之意，不免为公主觉得不忿。
　　“青玉！”朝阳连忙喝住心直口快的侍女，眼神示意让其他人都退下。
　　待到只有二人，朝阳才起身道：“这层层叠叠的礼服实在笨重，快帮我解下吧！”
　　梳洗沐浴，换上了一身干净舒服的红色织锦睡裙，朝阳细细嘱咐了青玉许久，若要想抓住叶泽清的心，此路漫漫，枝末细节都要细细上心，她不想以后因为侍女的口无遮拦而让驸马厌弃自己。
　　主仆二人在新房交谈许久，而新郎官正在前院被众人环绕。
　　“驸马爷，今日大喜，恭喜恭喜啊！”手握重兵实权又尚了帝姬天家女，让多少人眼红不已。
　　堆杯换盏，酒席持续到到夜深，才慢慢散去。
　　叶泽清今夜一改往日的拒人千里，可谓只要有人敬酒她就来者不拒，等到散场回到新房，就醉的一塌糊涂，倒在了新床上就昏睡过去。
　　朝阳没想到前院的那些人这般能闹，竟把驸马喝到人事不知，她和青玉两人费力的把驸马安顿好，待醒酒汤煮好，却怎么也叫不醒人喂不下药，只得作罢，叫青玉退下，放下喜塌外面的两层红账，躺到了叶泽清的身边，如此就算过了新婚之夜。
　　听到身侧朝阳长公主逐渐平缓而绵长的呼吸，叶泽清在黑夜中睁开了一双凤眼，清冷平静，全无方才醉酒之态。她是故意冷落朝阳长公主的，婚姻本就是权益之计，最好就是相敬如宾保持距离，她只盼公主也守好自己的心。
　　当清晨的柔柔曦光照进新房，朝阳悠悠转醒，看向身侧，已然不见昨夜那个清冷的人。


第4章 再见华国夫人
　　叶泽清在黎明时，带着叶敖打马去了郊外军营，大夏王朝的武将无战事便无需早朝，虽然也是一品大员，却不用和文官一样每日参政，文武分内外，内政武官不议，外战文官不言。
　　连着几日，叶泽清白天都在军营，待到华灯初上才回到公主府，连公主新婚三日归宁，叶泽清都以军务繁忙为由让公主独自回宫。
　　这几夜叶泽清都不曾碰过公主一片衣角，虽然每次都回来和公主一起用晚膳，面对公主的温柔体贴也温和相待，却总像是例行公事的关怀两句，就没了下文，两人躺在偌大的梨花牡丹帐内，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转眼过了几日，叶泽清在军营收到了叶时送来的华国夫人的拜贴，约她晌午在风月楼见面。
　　“嗤，风月楼，她专养面首娈童的别院啊。”叶泽清嘴角撇了撇，将请贴随手仍在一边，“不去！”
　　叶泽清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里，如平常一般继续练兵去了，只是下午侯府管家叶时又来了军营。
　　“少爷，华国夫人递了消息，她要在公主府等您。”叶时把刚得的消息告诉了叶泽清。
　　叶泽清沉思一下，唤来飞尘翻身上马便往公主府行去。华国夫人善于心计，晌午自己没有赴约，想来她还有其他动作，便担心华国夫人把心思算计到朝阳长公主身上。
　　快马加鞭，等到回到公主府，便见华国夫人和朝阳长公主正坐在花园旁的小亭里，两侧分别有一个侍女站着，小亭依水而建，荷花开遍小湖，分外清香，那二人相对而坐聊的正欢，桌上还备有精致的点心和茶水，看见叶泽清出现，两侧侍女无声的行了个礼，朝阳长公主似有些意外，毕竟驸马还是第一次回来这般早。
　　“驸马，这是华国夫人。”似乎怕两人不认识，朝阳长公主为叶泽清介绍华国夫人。
　　叶泽清眼色阴霾的看向华服丽人，未有动作就见那妇人姿态慵懒的向自己招了招手。
　　“朝阳，你的驸马识得姐姐，我们几日前刚刚见过，是不是啊叶大将军？”美目流转自是一股风流。
　　叶泽清没有说话，走进了亭阁，坐在了朝阳长公主身侧，面对华国夫人道：“夫人今日怎会来此？”
　　“呵呵，”轻罗小扇遮唇娇媚一笑，依旧是娇声魅耳，“我自是想我这朝阳妹妹了，想当初我为晋王在宫里念经颂福，可没少打扰朝阳，今日闲来无事，就来看看这气派的公主府。”
　　华国夫人说这话时，踩着缎锦芙蓉绣花鞋的一只脚竟然从桌下伸在叶泽清的小腿上，并缓缓上移在叶泽清的小腿上轻磨软蹭。
　　“夫人还真是好兴致！”叶泽清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拂开作怪的脚，一语双关道。
　　两人的动作都在桌下进行，又有叶泽清宽大衣袖的遮挡，朝阳长公主便不曾发现，而唯一可能看见这个角度的是华国夫人贴身侍女和青玉。
　　青玉盯着华国夫人腿的眼睛几乎要冒火，却只能咬牙忍下了，如果现在当众揭穿华国夫人的嘴脸，只怕公主也会尴尬。
　　叶泽清想这华国夫人果然胆大妄为放荡不堪，将她的脚拂了下去后又伸手弹弹衣袍下摆，似把脏东西弹下去一样。
　　朝阳没有注意叶泽清的动作，就听见华国夫人此时和自己告辞。
　　“既然将军回来了，我就不叨扰你们这新婚燕尔了，这便走了。”
　　被华国夫人揶揄的目光瞧着，朝阳面上不禁浮起羞涩之意。
　　经过叶泽清的旁边，华国夫人意味不明的看了叶泽清一眼，突然问了叶泽清一句：“我身边有一人始终看不起我这个寡妇，请问驸马爷，奴家不够美吗？”
　　叶泽清毫不掩饰心里的厌恶，转头看向他处，冷道：“貌美非至善至美，德行之美才为可贵。”
　　“将军是说奴家德行有亏吧，可就巧了，奴家最是不在意的就是世人嘴里的德行，反而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
　　华国夫人觉得被叶泽清当场落下脸面，开口都带了几分怒意。
　　“时辰不早，奴家要回府给心上人准备一份大礼，便与公主就此告辞。”华国夫人话毕便挥袖离开了公主府。
　　待华国夫人离开了，叶泽清看着朝阳长公主，突然开口：“公主尊贵，请少与华国夫人来往，此人行为不端，不宜深交。”
　　最后一句话，叶泽清似有深意。
　　“朝阳久于深宫却不甚明白，华国夫人不好吗？”
　　朝阳长公主面露不解，在深宫时她与华国夫人其实交往不深，在华国夫人出宫后更没有奴才敢在未出阁的公主面前说宫外的脏话，所以高洁文雅的朝阳长公主并不知道华国夫人后来的风流韵事。
　　叶泽清略有复杂地看了朝阳长公主一眼，却没有解释，她自己久在军营自然荤黄不忌，可那些话在淡雅高华的朝阳长公主面前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难道说，华国夫人是个出名的风流女子，你父皇也是她情夫中的一个，你与她姐妹相称污你名节，她还想勾引你夫君？
　　摇摇头，叶泽清没有细说，看时辰还早，转身去了书房，留下了朝阳长公主在亭阁深思。
　　“青玉，外面如何评价华国夫人的？”朝阳直接问身边的青玉。
　　青玉犹豫了一下，才道：“京城风头正盛的一女子，一身勾人心魄的媚术，将半个朝臣贵族都拉在石榴裙下……”
　　说到最后，青玉声音越加小声，心里还加了一句这女人刚才还想勾引您的驸马。
　　而朝阳长公主听后，面色微微尴尬，明白了驸马为什么那么说了，便心里决定，听驸马的话，以后还是尽量少见华国夫人好了。
　　然而，朝阳此时却绝没有想到，在第二日京城会传遍了驸马与华国夫人的风流韵事。
　　朝阳公主次日去安乐寺祈福，回来时就听见了路边百姓围绕着驸马爷和华国夫人津津乐道，看到自己的仪仗还交头接耳目光怪异。
　　回到公主府，朝阳就派青玉去了解外面在谣传什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青玉就回来了，一脸青白交加的走到朝阳长公主的面前。
　　“外面都传华国夫人得了个心爱的情郎，两人郎情妾意却不想那人突然被招做了驸马。而且……”还有一句话，青玉却不敢讲了。
　　“说！”朝阳厉声道。
　　畏于公主此时的盛怒，青玉“扑通”一声跪在地面，赴死般说道：“而且驸马爷还有和华国夫人的香艳画本流传街头小巷，听说发生在十里桃林，就在公主大婚前一日！”
　　青玉的话如晴天霹雳，朝阳长公主听完全身失去力气瘫坐梨花椅子上，想起昨日驸马的欲言又止，心中燃起一股怒意，下一瞬竟把桌上精致菜肴全部挥落到地。
　　“叶泽清，你欺我太甚！”
　　想到新婚夜洞房花烛那人看自己的清冷，还有成亲以来那人对自己的冷淡，朝阳如今全明白了，分明他们二人早有私情，还瞒着自己将自己当做傻子，而自己还苦苦的百般讨好迎合他，努力做一个好妻子以期望他能最终接纳自己，自己当真可笑愚蠢！
　　晚上，叶泽清从军营回来，走到寝室，却见平日无论自己回来再晚也给自己留灯的寝殿，今夜这么早就熄灯了，眉间轻蹙，心里竟生出几分失落。
　　到底是年少轻狂，叶泽清见此掉头就去了平阳侯府，在平阳侯府用了晚膳留宿一宿。
　　第二日，叶泽清和平常一样去了郊外军营，却见军营的将士看自己的目光皆不同寻常，暗含深意。
　　找来叶敖，就见他神神秘秘的从袖口拿了一个小小的话本子递给自己，还贼眉鼠眼的暗示自己打开。
　　叶泽清直觉这个话本子不同寻常，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营帐里才偷偷打开来看。
　　待看清其中内容，叶泽清就眼皮直跳，心跳如雷！这哪里是话本子，里面画的分明就是不可描述的事情，其中男女主角赫然就是自己和华国夫人，但画的都是莫须有的事情。
　　叶泽清突然想起那日在公主府，华国夫人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变了脸色，想来此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又想起朝阳长公主昨夜的拒绝自己留宿的事情，叶泽清顿时头大。
　　只是自己没有赴华国夫人几次邀约，自己说了她德行有亏，就被华国夫人如此戳心报复，这般以来，自己也和她一样了，不用在意虚名了。
　　当时在十里桃花林，自己偶遇了华国夫人，被她拉扯间被几个后生瞧见，当时自己倒没有在意，却不想平静的过了这么久，又突然被人编排在世人面前，这大概就是华国夫人那日说的大礼吧。
　　如此还不算完，次日皇帝还把他宣入宫在朝圣殿问询，百官竟还齐心协力的将枪口对上他，尤其内阁的董大学士当时简直是暴跳如雷。
　　“原以为护国大将军洁身自好，是修身齐家好儿郎，却不想竟不知寡义廉耻大白天就和妇人厮混，还被传扬开来，请问护国大将军身为驸马如此荒唐至朝阳长公主和皇家颜面于何地！”
　　董石林一脸激愤，似为皇室尊严打抱不平，歇了口气还接着骂。
　　“臣以为护国大将军应该停职反省，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将军若视皇室为无物，那么整个军队又如何听命于君主，请陛下严惩不贷！”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时之间跪倒一大片文官，只叶泽清鹤立鸡群的站在原地。
　　还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巧舌如簧，叶泽清就纳闷了，自己就因为风流，一个大将军能被停职？
　　“驸马，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高座之上，少年皇帝也有些责怪，毕竟此人之前一向不近女色且修身自好，却在被赐婚公主后不久就传出韵事，简直公开打脸天子的赐婚。
　　叶泽清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地上前一步，开口：“臣那日有失体统，犯下大错，请皇上责罚！”
　　话说那日在安排好林环生遗孀阿兰后，她心里烦闷就去了郊外，不想在十里桃林遇到了华国夫人。
　　然而多说无益，此事到底也解释不清了，叶泽清倒是痛快地认了罪，却又叫皇帝觉得为难了。
　　叶泽清手握重兵实权，罚重了恐将士不满，毕竟此事不过是少年风流罢了，罚的轻了，此事又的确有伤风化让皇室也没脸，最后皇帝将叶泽清罚俸一年以示作罢。
　　从朝圣殿出来，董石林追上了叶泽清的脚步，压低了声音，请叶泽清晚上到红月阁相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泽清当时看着董石林，大脑可以说是一头雾水，打了自己一巴掌又请自己去青楼，有要事相商？
　　眉头轻蹙，叶泽清自然觉得此事不会简单，这个董老头心眼可有点坏。


第5章 相约红月阁
　　入夜，叶泽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董石林白天那么针对自己，便没有回公主府，独自一人去了京城有名的妓院，红月阁。
　　红月阁地处京城商圈密布的西城，是西城夜里最为热闹的地方。
　　阁楼共有三层，夜幕中屋檐下挂满红灯，又有三层镂空雕花窗系着红绸长幔，在红灯笼的印照下靡靡生香。
　　进入楼内，便见艳丽的长纱穿于横梁栏杆之间随风摇曳，数名薄纱女子在大堂中央的高台之上正翩翩起舞，周围客座之间更有丽人侍女翩跹穿行，整个红月阁莺歌燕舞，风光旖旎。
　　叶泽清步入楼内寻了个侍女，问了董石林的单间，便在众人惊艳探究的目光中，淡然自若地上了三楼。
　　清隽俊美，身姿挺拔，素色白衣，一尘不染，直到这让人惊艳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三楼拐角处，众人才收回目光。
　　董石林早就在屋里等着了，叶泽清来了也不再客气，直接坐在董石林对面圆椅上。
　　“没想到董大人这般年纪还有如此兴致？身体还好吗？”一开口叶泽清就没打算客气。
　　“哼，看驸马爷被人人喊打老夫心里就是十分快哉！”我也吃枪药了！董石林正面刚。
　　“董大人为什么这么不待见本将军？”叶泽清问道，她在朝圣殿被这老头怼到怀疑人生，反思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有没有对这个胡子半白的老头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但真没想起来。
　　董石林没好气的撇了叶泽清一眼，却转而问：“你可知道老夫的女儿？”
　　回答董石林的是叶泽清脸上大写的懵，老酸腐家的那个小酸腐，一家子臭写诗的！但是叶泽清也不敢当着老头面这样说，委婉回道：“才女。”
　　说完叶泽清还点了点头，她觉得给出了自认为最标准的答案，却看到董大学士听到这两个字后面色更加不萸。
　　“在二十多年前，老夫的夫人与你母亲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妹，两人在同年有了身孕，你母亲便与我夫人定下了还在肚子里的娃娃亲，约定如果是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你母亲先生出你，我夫人于几日后诞下一名女儿，按照约定便可互换庚贴定下婚约，不想你母亲发生意外不在后，你父亲就因我当时被贬而反悔再不曾提起这场婚约，自此两家不欢而散。”
　　董大学士向叶泽清介绍了两家渊源。
　　叶泽清不知董大学士突然回忆往事做什么，没有插话，继续等董大学士后面的话。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在鸣翠湖救过一个姑娘吗？”董石林问。
　　叶泽清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过这个事。
　　“是有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姑娘贪玩掉进了荷花池，那个姑娘莫不是就是董大人的千金？”
　　董石林微微一笑。
　　“那是夏日，中午烈日炎炎，落水之处又十分僻静，若不是将军出手，老夫的小女只怕就香消玉损了。”
　　感谢的话说完就画风一转，董石林狠狠的看着叶泽清：“然而，小女夏日衣纱轻薄，沾水后便不甚雅观，是不是将军脱了外衣包住小女的身子，还在光天化日之下亲自抱着小女走过长安街送回董府？”
　　叶泽清随着董石林的话好像回到了那日，突然明白了当时走过长安街时周围人群的指指点点，眼皮突的开始直跳。
　　“将军似乎想起了什么啊……”
　　董石林看着叶泽清直跳跃的眼皮，悠哉的倒了一杯酒，又接着开口。
　　“当时老夫体谅你年少无知，却不想你多年后就忘了此事，阴差阳错，老夫和小女一直等着平阳侯府来提亲，却不想等来了你尚公主的消息。”
　　“唉……”董石林的叹息，让叶泽清坐如针毡，当庭广众抱着衣衫不整的姑娘还走到人家府里，现在回想当日虽是救人但也毁人清白了。
　　“小子当年少不更事，不想误了令千金姻缘，今日便给董大人赔不是！”想起自己还鄙视董石林酸腐，嘲笑他女儿大龄未嫁无人求娶，今日竟才知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叶泽清不敢再自称本将军了，连忙起身给董石林赔了一礼。
　　董石林安然自若的收下叶泽清的一礼，才请叶泽清复再坐好，正色道：“老夫便直说了，我这女儿在娘胎里就和你定了娃娃亲，又出了落水一事，她自认定了你为夫婿，我与她娘劝了多年，她始终不肯嫁与他人，尤其听说你已另娶，她竟食不下咽伤心不已，老夫也是只有这一个女儿，没有办法，今日便舍了老脸，求你将她抬进公主府，也不枉她对你痴心一片。”
　　叶泽清看着董石林说这话时坚毅的神态，若说心里没有一点感触是不可能的，但若如此就要她纳妾她却是不肯的。
　　“既已阳错阴差，便是命中无缘，小子以为董大人还是对令千金多加宽慰，毕竟以董大人今日之地位，令千金不应屈为人妾。”
　　“我又岂能不知，我又何尝想让她为人妾室……”董石林悲切的看着叶泽清，道：“你难道就不能有一丝悲悯，可怜她对你的一片痴情？”
　　“恕小子不能从命。”叶泽清从来不觉得一个女子的姻缘需要施舍，她也没有资格怜悯董月。
　　叶泽清终归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她不希望再来一个女子打扰她的生活，本就是女子之身，不得已娶朝阳长公主已是荒唐至极，今日是怎样也不愿再纳妾了。
　　叶泽清说完，便决然起身准备离去。
　　然而，在叶泽清推开门之前，董石林的一句话又把她打回原地。
　　“你与华国夫人风流事小，然而你与她长达五年秘密通信之事却可大可小……”
　　阴冷的声音响在叶泽清的耳边，嗡嗡作响。
　　叶泽清身形一顿，眼底迸发出骇人的寒意，转身终于认真地看向了坐着的董石林。
　　“只要你娶月儿，我握文官之势愿为你助一臂之力，这文臣士大夫的笔也可为你斩荆披棘，想来你幕后操控华国夫人也是想得此势，我只月儿一女，只要你善待于她，我就任你差遣！”
　　董石林破釜沉舟，又将最近收获的复制信件展开在叶泽清面前，这下，叶泽清只得接受了现实。
　　叶泽清真的没有想到，董石林竟有如此城府，长达五年都能按兵不动。
　　此刻，叶泽清终于认真的面对董石林。
　　“我刚娶朝阳长公主，此时若迎月儿入府，恐怕会惹皇上不快，且帝王最忌…权臣联姻！”
　　“无事，老夫自有对策，只要你做好娶月儿的准备即可。”
　　见叶泽清终于肯认真思考和女儿之事，董石林心里松了口气，至于如何操作却不愿细说。
　　叶泽清今日骑虎难下，被董石林抓到最关键的把柄，已不得不娶董石林的女儿，况且只要后院多一个女人就可以得到文官之首的肝脑涂地，如何不划算呢。
　　“成交，我向董大人立誓，善待董月，我无论将来成败，定会护她周全！”只是不会爱她，不会有儿孙满堂，叶泽清此刻说出口的誓言是真心的。
　　“好！”得了叶泽清的保证，董石林才放心的走了。
　　叶泽清在红月阁又停留了一会儿，饮了几杯酒愁上心头。
　　漫长而艰辛的征途即将开始，庞大的布局费尽了她多少心血，她只能前进不能收手，她不为世人所知的双胞妹妹和亲生母亲还在南疆等她，只有她与父亲将这江山颠倒助那人前朝复兴才能有她全家团聚之日，而为了那一日，哪怕负尽天下也在所不惜……
　　这夜，叶泽清回了平阳侯府过夜。
　　第二日，叶泽清没有想到自己又被宣到了朝圣殿，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上演。
　　“皇上，他护国大将军朝阳驸马爷昨夜流连烟花之地彻夜未归公主府，昨日陛下才训诫过他，他却置若罔闻变本加厉，实在是目无尊上，必须严惩！”
　　董大学士跪在地上愤慨指责驸马爷。
　　“臣附议！”
　　“臣也亲眼所见，驸马爷进入红月阁就直接上了三楼，对青楼熟悉至极，臣就没有看他下来过！”另一个老头附议。
　　叶泽清：“………”
　　董石林你人格分裂吗？
　　最后物证一件没有，人证却数不清，叶泽清被继续罚了又一年的俸禄。
　　第三日又是朝圣殿。
　　“皇上啊，他护国大将军实在是毫无廉耻之心，竟然强占良家妇女，那寡妇阿兰可是他下属的遗孀，却被他强行圈禁在外室，那林环生的父亲兄弟皆可证明！”
　　众人皆知，董大学士和护国大将军关系极差，董大学士在朝堂日日弹劾大将军，几乎十二个时辰监视大将军，只要抓到一点毛病，就搜罗各种名目参他，可谓不死不休。
　　皇上：“………”
　　董老，朕知你一心想除去朕的心头大患，可是总抓他私生活作风的小问题是革不了他职的，要抓他贪污抓他军队的毛病啊，皇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传人证……”
　　皇帝心累的配合着卖力的董石林。
　　林环生的父亲兄弟自然在朝上哭诉，驸马爷如何强占房产和圈禁他的儿媳（兄嫂）的，让人听之无不愤慨不已，叶泽清完美诠释了欺男霸女的恶棍形象。
　　叶泽清：“………”
　　她确认了董石林真的人格分裂，有那么坑女婿的老丈人吗？
　　不停的罚俸一年，叶泽清觉得大概后面的几年里她都要靠父亲的俸禄来支援公主府了。
　　叶泽清准备习惯这样的早朝，在第四日没有等到皇帝召见的她反而有点不习惯了，也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似乎感觉到了叶泽清的心声，在第五日，董石林终于在朝圣殿展开了压轴大戏。
　　“皇上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豁出了命，董石林跪在朝圣殿面怀悲怆，此时泪水鼻涕横流，简直惨不忍睹。
　　“臣要掺他驸马爷，竟然公报私仇，昨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臣的女儿，臣的女儿无法见人臣也不活了啊！”
　　叶泽清忽的睁大了眼睛，这个真没有，挨边的事都没有！但是董石林跟本没给叶泽清插话的机会。
　　“他昨日去了郊外，撞上小女从她外公家回来，驸马爷见小女貌美如花见色起意，就…呜呜呜……”
　　叶泽清：我昨日去郊外了？
　　“臣当时就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老臣虽然没有让驸马爷得逞，但小女确实名誉已毁，老臣没有办法只得求他对小女负责，却不想他堂堂护国大将军敢做不敢当，死不承认！”
　　正找机会想辩白自己的叶泽清：“………”
　　我真没有……
　　好想打人怎么办……
　　看着下面嚎啕大哭的董老，皇帝表示十分同情。
　　虽然他并没有给自己帮上实际意义的忙，但自己也毕竟看了几日叶泽清的笑话，而他女儿想来也是被叶泽清报复。
　　看到董老如此悲愤不甘，想来叶泽清应该是得逞了的，只是董老为了女儿声誉才称叶泽清没有得逞。
　　为了宽慰忠臣的心，也表示对他女儿的同情，皇帝亲自给妹夫做主纳了妾。
　　从朝圣殿出来，叶泽清还觉得如同梦幻。
　　就这样，董石林凭借他三寸不烂之舌，让皇帝做主抬了董月做了自己妾室，皇帝还以为把仇人之女塞给自己是给自己添堵，呵呵呵……
　　从此叶泽清对董石林十分的佩服，一边卖女儿，一边坑女婿，一边把皇帝耍的智商不在线，这般文人，幸好成了自己老丈人……


第6章 董月进府
　　自从华国夫人和驸马之事曝光，朝阳便觉得受到了欺骗，然而第二日第三日又接二连三得知了驸马更多不堪的风流韵事，直到听到皇兄亲自给驸马纳了妾室的事，朝阳终于崩溃，竟在夜里发了热。
　　青玉看着公主憔悴不已，终是不忍，去了平阳侯府请了驸马爷。
　　来了公主府，叶泽清才看到昔日总盛满清雅笑意的女子此时昏沉睡去的苍白的脸，心里不禁有些自责，如果早早和她解释一二，是不是她就不会忧思郁结。
　　“药拿来！”
　　亲自端了碗，叶泽清坐在床边喂朝阳长公主，然而似感到苦味，药匙一挨上唇，意识不清的朝阳长公主就把头转了过去，任叶泽清怎么喂也不肯张嘴。
　　叶泽清没有想到，端庄文雅的长公主竟然像小孩一样怕苦，青玉在旁边看着，急得差点哭了。
　　“驸马爷，我家公主从小就不爱吃药，每次要劝好久才肯喝，如今公主不醒怎么办呀？”
　　没有办法，眼看朝阳长公主再不用药就会病情俞加加重了，叶泽清只得张嘴把药含住，把药碗左手拿着，右手便擒住了长公主的下巴，将嘴低头附在了朝阳长公主的粉唇上，轻轻挑开长公主的牙关将药渡了进入。
　　青玉和另外两个侍女见此皆面色羞红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朝阳恍惚觉得嘴里又有了那种苦涩的味道，便想要这种味道吐出去，叶泽清察觉到长公主的意图，便紧紧抵住那娇嫩的粉唇，不肯退让一步。
　　时间分分秒秒转瞬而过，唇舌相交间竟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
　　（此处删减中）
　　…………
　　就在叶泽清犹豫着想要推开长公主时，青玉却机灵的接过叶泽清手里的药碗，带着另外两个侍女红着脸下去了，还体贴的关好了房门。
　　叶泽清无暇管他们，她扒开抱住自己脖颈的玉手，分开了纠缠不清的唇，结束了这个莫名的吻。
　　叶泽清大口大口的喘气，觉得不可思议，两个女子，竟然也会有如此悸动。
　　终于平复好心情，叶泽清看向长公主，却见她依然面色苍白的躺着，难道刚才的事是幻觉？
　　眸子略过那含珠粉唇，竟被鬼使阳差的吸住了目光，叶泽清觉得自己魔怔了。越看越觉得吸引，被什么蛊惑着朝它靠近，再靠近，待快要碰到的一瞬间，叶泽清看到长公主忽地睁开了染着红晕的眸子。
　　叶泽清：“………”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叶泽清尴尬的给长公主提了下锦被，直接熄了火烛，上榻越过长公主，快速的躺在了床里面。
　　寝室陷入黑暗，寂静良久，长公主的声音在叶泽清身边响起。
　　“驸马睡觉竟不洗漱也不脱外衣吗？”
　　叶泽清莫名有种被嫌弃的感觉……
　　朝阳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随着她身体的康复，也迎来了公主府纳新人的日子。
　　七月初六，一顶桃红色的轿子从董府抬出后入了公主府侧门。
　　自古驸马不得纳妾，不得从仕，而叶泽清两样都占了，且是帝王旨意，恭贺新喜。
　　而朝阳长公主的地位无疑是尴尬的，被皇帝亲赐妾室给自己的驸马，她也是大夏王朝的头一份了。
　　董月是作为妾室被抬进将军府，叶泽清和董石林都是低调的意思，什么都没有办，只是在将军府收拾了一个西华苑，便是董月以后的住所了。
　　当中，叶泽清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向长公主解释了华国夫人和林环生遗孀之事，也解释了董月之事，皆以董石林的阴谋论而概括，强调自己和那些女人都没有关系，安了长公主之心。
　　也许是对那柔柔笑意的不忍，叶泽清在董月入府夜晚，选择留宿在长公主的牡丹苑。
　　自从喂药之后，每当看见长公主的粉唇，叶泽清就有些躲闪。
　　此刻躺在长公主的身侧，闻着长公主身上淡淡的清香，叶泽清有些不自然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朝阳长公主此刻也颇有些心跳如雷的悸动，那日之后，青玉竟然详细的给她描述了驸马如何给她喂药，如何关怀于她，从来清冷的人，却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刻。只可惜她醒来后全无印象，身边已经也没有了驸马。
　　朝阳长公主正想着心事，却听见身边向来安静的人突然转过了身说起话。
　　“公主，臣今日纳妾愧对殿下，如果公主将来有了其他意中人，臣愿意成全。”
　　公主虽然是天家帝姬，却也是被拿来笼络臣子的棋子，阴差阳错嫁给一个女儿身的自己，大概也是命运捉弄。
　　长公主不知道叶泽清说着诛心之言时是怎样的心情，但她听着，心如沉入寒潭。
　　所以，驸马心里没有自己的一寸之地，成婚是因为帝王旨意不得不从才娶了自己，这么明显的事实为什么自己就不肯相信呢？
　　这一夜，泪水沾湿了朝阳的卷云银纹绣花枕。
　　次日，公主府就传出了京城第一才女洞房夜独守空房，大将军留宿牡丹苑的消息。
　　皇帝在御书房听到董石林气恼的告状，也无可奈何，毕竟叶泽清宠爱皇妹，是他乐于看到的，即便是皇帝，也不能管到臣子的闺房里呀。
　　如此过了两日后，在叶泽清起身准备去军营时，朝阳问她西华苑的下人用不用从平阳侯府拨人，毕竟公主府里里外外的下人都是宫里带出来的，如果有人怠慢了那位，朝阳担心叶泽清对自己有其他看法。
　　听到朝阳的话，叶泽清的动作顿了一下，留了句：“殿下处置就好，西华苑那边的消息不用告诉我。”
　　虽然叶泽清用的是满不在乎的语气，但也担心公主的人踩高捧低，毕竟董石林肯定在盯着自己。
　　叶泽清这天晚上便去了西华苑转转。
　　听到青玉的小心禀告，朝阳面上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吩咐青玉次日还是去平阳侯府调几个下人，专门伺候西华苑那位。
　　嘴里说着不上心，心里却难免不在意，到底驸马还是不相信自己，怕那位受了怠慢，虽然迟了两天，但还是去了西华苑。
　　这一夜，过的格外漫长，长公主从来不知夏日的夜是这般冰凉。
　　红烛燃尽，天色渐明，叶泽清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半裹一脸满足的陌生女子，心里一片无奈。
　　传言中那个孤芳冷傲的京城才女，昨夜盯着自己炽热的目光，让叶泽清没有了面对公主洞房夜时的游刃有余。狼狈下，叶泽清故技重施想借口醉酒躲过这夜，就吩咐下人拿来几壶佳酿借口补合卺酒，却不想那董月贪酒，自己未醉她却先发了酒疯。
　　缠着自己诉了半夜的爱意衷肠，吐出多首指责自己无情无义的闺怨诗，发完疯又吵闹把自己脱的只余下小衣，那模样简直无法形容，哪里还有半分知书达礼的端庄淑仪。
　　叶泽清将被董月抱在怀里的胳臂试着抽出来，动作却引得董月不满的皱眉嘟囔，绣眉如黛，杏仁般的双眸此时紧紧闭上，樱桃小口唇瓣丰盈优美，修长的脖颈往下便是一片雪白。董月年长朝阳两岁，虽然看着身姿单薄，实际却更加玲珑有致，叶泽清感受着臂间传来的丰满，紧张转开了视线。
　　如此又过了许久，天色已然大亮，叶泽清身体僵硬实在坚持不住，看到董月仍没有将醒的样子，便抬起另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将董月压在自己身上的玉腿推了推，微凉的手触及那片丝滑细嫩，惊到了沉睡的人。董月嘤咛一声，正好睁开了有些迷茫的眼睛。
　　“夫君？”四目相对，董月发出惊喜的声音。
　　叶泽清尴尬地收回了还覆在董月腿上的手，转开视线。
　　“该起了。”
　　董月感受到被子下叶泽清布满薄茧的手离开自己的大腿，顿时面色绯红，想起昨夜自己贪杯误了洞房夜，不免心里有点愧疚。
　　“夫君，月儿昨夜喝多了，对不起…”董月边说，还用巴掌大的小脸蹭了蹭叶泽清的肩膀。
　　叶泽清觉得自己身处水深火热，把胳臂从董月怀里解救出来，赶忙起了身。
　　“今日已经误了去军营的时辰，我先走了。”
　　独自穿戴整齐，叶泽清没有再敢看床上始终注视自己的的人儿，便出了门往郊外赶去。
　　叶泽清自入了将军府，还是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看到叶泽清从西华苑出了将军府，下人们皆议论纷纷，道二夫人似更得将军心。
　　朝阳长公主听到下人的议论，想到每每驸马宿在她这里时天不亮便起身去往军营，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叶泽清一边骑马，一边想，自己是女子，她们也是女子，怎么她们都生的或优雅雍容或娇媚可人，自己却生的那么粗糙，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拍了拍硬邦邦的腿。
　　叶敖军营营帐门口就看见叶泽清怪异的行为，面上滑过几条黑线，向来清冷如面瘫的将军自从成了亲就从云上跌落人间，没了拒人千里的冰冷。
　　言归正传，江南在三日前出现了汛期水患，多有房屋良田被毁，一时间数万流民居无定所，便有不少人落草为寇，朝廷这两日便在讨论此事。
　　最终，朝圣殿传来消息，董石林的门生户部尚书刘泽民携四十万两赈灾银即日赴江南安抚灾民。
　　叶泽清在晚上回了平阳侯府，拿到了董石林的密信。
　　这一夜，平阳侯府书房的灯，直到丑时才熄灭。
　　之后的一个月，叶泽清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宿在平阳侯府，朝阳长公主和董月仅仅能有几日见到叶泽清。
　　将军府后花园。
　　董月几日未能见到叶泽清，而叶泽清宿在西华苑的几日也是来去匆匆神情疲惫，董月始终没能侍寝上，这日午后，听说长公主最喜在后院水榭亭阁处观荷，便寻了过来。
　　走到荷花池，董月果然看到长公主带着青玉就坐在在亭阁里，便马上扬起三分笑意上前请安。
　　“董月给长公主请安！”声音明媚，笑意爽朗。
　　朝阳长公主请人入座，青玉上前倒了茶。
　　董月看着眼前安静悠然的朝阳长公主，笑着说道：“长公主的性子果真是极好的，怪不得夫君去长公主的牡丹苑的时候要比来西华苑多的多。”
　　朝阳不知如何接董月这似玩笑的话，只但笑不语，未发一言。
　　董月看长公主有些绵软的性格，眼眸一动，似有些担忧的说：“前几日夫君夜里总有咳嗽，入秋了天气渐涼，董月有一良药便常做于晚膳之中给将军服下，却奈何夫君少有来西华苑，不如交于长公主，做在一日三餐里送到军营给夫君？”
　　董月试探着问，见长公主面有犹豫，便又带着少许低落，说：“董月为将军的妾室，与公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是没有资格能进入夫君军营，若是长公主不便，就当董月没有说过吧。”
　　朝阳虽不喜董月，但到底董月是关心驸马，又如此伏低做小，便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放下吧，本宫一会儿便去。”
　　两人又闲聊几句，董月才回到西华苑，进了内室就把仔细包着的一味草药让她的陪嫁侍女墨竹给送去了牡丹苑。
　　郊外军营。
　　叶泽清正和十二冲锋郎将在军帐围着一个沙盘推演两军对战，忽然就听见帐外传来朝阳长公主驾到。
　　叶泽清顿觉诧异，忙收了沙盘遣散十二将，将长公主迎了进来。
　　朝阳还是第一次来到营帐，听闻公主驾到，正在操练中的众将士面向她跪了一地。
　　免了众人的跪礼，朝阳气质雍容淡雅，随着叶泽清步入了中军帐。
　　帐中没有置备什么物件，只有一个硕大沙盘放在中间，另外一个堆满书本信件的书案，在边缘处的角落里一只毛笔一个洗砚，还有一摞洛阳白纸。
　　有几把椅子多是简陋，那只书案后不是座椅，而是铺了虎皮的躺椅。
　　叶泽清手疾眼快的把书案整理一下，堪堪余出了一小小空间，侍卫也赶忙寻了个茶杯配上叶泽清从来不喝的茶叶，给朝阳长公主端了上来。
　　叶泽清请长公主坐在了平时自己坐的虎皮躺椅上，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一边。
　　一边的青玉这时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摆好，便见精致的四碟小菜，另一碗白饭和汤。
　　叶泽清看着面前的饭菜，又看看朝阳长公主，顿时竟觉得心下生出了几丝甜蜜，看向朝阳长公主的目光里也带了少许暖意。
　　朝阳有些羞涩的起身，拉着叶泽清的手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亲手为叶泽清盛了一碗汤送在叶泽清的面前。
　　一顿甜蜜的军帐午膳，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叶泽清突然觉得，其实朝阳长公主是个不同于其他皇室的存在，高贵清雅又平和而温润，并没有其他皇族的张扬和自我优越。
　　她若是嫁给男子，会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可是自己于长公主而言却并非良缘。
　　自那天开始，朝阳长公主每日都会来军营送午膳，叶泽清也习惯了每日提前等待她的到来。
　　然而没人想到，让整个军营乃至京城都艳羡的恩爱夫妻，却在没过多久后就分崩离析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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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分歧
　　公主府牡丹苑
　　叶泽清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丝失望的看着朝阳长公主，自接到董石林的消息她就马上赶了回来，此刻挥退了牡丹苑所有的下人，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还是死不承认吗！”叶泽清的声音透着薄凉。
　　朝阳看着面前之人眼中再无一丝温暖，此刻阴冷地盯着自己，心里生出一片悲凉。
　　“本宫再说一遍，那南疆布防图不是本宫拿的！”她也有公主的尊严，却被叶泽清审贼一样的审问，这让朝阳感到莫大的耻辱。
　　白衣翩翩，俊美矜贵的少年郎，成婚之初给了她多少幻想，给了她多少美好的期待，却都在此刻化为虚影。
　　她以为可以融化那颗冷硬的心，却在今日发现，那副俊美皮囊之下是多么多疑而薄凉的性子。
　　南疆布防图昨日丢失在中军帐，就在刚刚董石林派人秘密递了话，布防图出现在皇宫已经被他的人截了回来。
　　叶泽清如果说有可以怀疑的人，那就只有朝阳长公主，因为她是唯一可以随意出入自己中军帐的皇室人员。
　　“是与不是，本将心里清楚！”
　　叶泽清心里已经认定是朝阳做的，此时再看着一脸无辜委屈的长公主，就觉对方还在演戏。
　　朝阳真的不知，那南疆布防图有什么奥义，叶泽清为什么不能将交于帝王让它公之于众，而且她真的没拿，她根本就不认识南疆布防图为何物。
　　此时着急、委屈都漫上心头，朝阳不能辩白自己，气得双目通红，转身坐到床榻边背对叶泽清，为什么他就不肯相信自己呢！
　　走出牡丹苑，叶泽清憋了一肚子火，却还是逼自己冷静下来，才转头去了西华苑。
　　“夫君？”看到叶泽清的身影出现在西华苑，董月的表情十分惊喜。
　　此时西华苑一座花架上种植的飘香藤已然绽放，叶少花多，粉色的、红色的还有桃红色的花朵皆铺满了花架，远远望去，醒目耀眼，更有淡淡的清香飘遍西华苑。
　　淡黄的轻纱抹裙，外罩银白色百鸟花虫双面绣花图案的外衫，腰间用一根烟灰色腰带一束，竟不堪盈盈一握。
　　素雅清淡，一改往日艳丽的的装扮，叶泽清强迫自己把长公主的身影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穿件衣裳，入秋了怎穿的还这般薄。”明明是责怪的语气，话里又带着少许的关怀。
　　看到董月脸色有些苍白，叶泽清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果然入手冰凉。
　　董月年纪明明不小，却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叶泽清也懒得再责备她，当着下人的面，直接拦腰将董月抱起，在她们惊诧的目光中走进温暖一些的室内。
　　在西华苑用了晚膳，两人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
　　想到她父亲对自己的慷慨相助，叶泽清心里多了一份对董月的柔软，第一次主动伸出了胳膊。
　　当被叶泽清温柔的环在怀里，董月面上浮上一抹羞涩。
　　叶泽清的声音在董月耳边响起：“今日得了绝好的雀舌毛尖，明日我让管家给你送来，你也带些送到董府，看望一下岳父。”
　　董月面露惊喜，看到夫君愿意和父亲和缓剑拔弩张的关系，她的心里十分开心，乖巧的在叶泽清怀里点点头。
　　“睡吧。”
　　叶泽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里对董月升起来的是愧疚。
　　董月躺在叶泽清的怀里，乖乖的闭上眼，嘴角轻轻笑了。
　　天很快亮了，董月醒来时叶泽清竟然没有走，正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翻看，看到董月醒来，就唤了墨竹进来。
　　收拾妥当，管家德公公恭恭敬敬地送来了雀舌毛尖。
　　在德公公面前，叶泽清亲自给董月披上一件大红色飞鹤薄披风，又让从平阳侯府调来的两个侍女合着墨竹一起陪董月回了娘家。
　　见叶泽清这般在所有下人面前给予董姨娘脸面，德公公的眼眸低垂，心思千转百回。
　　这一天，叶泽清等在公主府西华苑，直到董月半日后回来。
　　看到叶泽清没有离开还在西华苑等她，董月心下十分欢喜。
　　扑上去挽住了叶泽清的胳膊，便细细说了回董府的大大小小的事，比如父亲十分喜欢雀舌毛尖，比如父亲也送了一本字帖回给夫君。
　　接过字帖，黄皮封面，叶泽清摸着手里熟悉的触感，淡淡笑了，温柔之至。
　　“回来就好。”
　　叶泽清将字帖收回怀里，终于放心般抚了抚董月耳边碎发，也不知说的是人回来了还是怀里的东西回来了。
　　“我军营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叶泽清就准备出门，董月却抓住了叶泽清的袖子，有些低落的看着叶泽清的衣摆。
　　叶泽清看着这样小孩气的董月，不免有些好笑，亲昵的刮了刮她的鼻子，说了句晚上回来带她出府玩。
　　一旁的墨竹看到两个主子的亲昵，心里十分开心。
　　而董月听到叶泽清的话，惊喜的睁大了双眸，眼里绽放出不言而喻的激动之色。
　　急急的放开了手里抓着的衣摆，乖巧的送叶泽清出了西华苑。
　　墨竹看到主子开心的笑容，忙替主子张罗起晚上出门的衣服首饰，主仆两人雀跃的在西华苑挑选起了最新的衣裙首饰，而此刻的牡丹苑却与西华苑的热闹完全相反。
　　“公主，您别难受了，驸马总会查明事情真相还您清白的！”
　　青玉看着公主自从被驸马责怪后就不发一言的坐在床榻上发呆，心里便有些心疼，她早上端来的百合莲子粥公主便不曾动过，午膳公主也不肯用，青玉红着眼眶，还是退了下去。
　　青玉准备去厨房，备些公主爱吃的糕点，却在去厨房的拐角处听见了董姨娘身边墨竹的声音。
　　“德公公，你可得准备舒适一些的马车，我家夫人今晚要和将军夜游，若见到马车和今早的那辆一样简陋，将军可不会像我家夫人一般好说话的！”墨竹的声音带着得意。
　　青玉忙停下了脚步，将身体靠紧墙隐在暗处。
　　“墨竹姑娘，老奴会仔细打点妥当，将军同行，自然早上的马车便不适合了！”德公公的话十分客气，他是经过仁寿宫教导出来的，自然会审时度势，也是会见风使舵之人。
　　“那就劳烦德公公了。”
　　直到两人离去，青玉才走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不忿，恼那驸马爷宠妾灭妻。
　　忍住心里的不痛快，不想让公主知道了凭白伤心，青玉继续往厨房而去。
　　到了厨房，青玉吩咐厨娘备上公主最爱吃的豌豆黄，却不想几个厨娘皆面露难色。
　　“怎么了？”青玉问道。
　　几个厨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年长的那个回道：“青玉姑姑，厨房今日的豌豆都用完了，倒还剩下桂花有许多，要不做些桂花糕？”厨娘试探着问。
　　“怎么回事，公主素来喜欢豌豆黄不喜桂花糕，你们是拿西华苑那位喜欢的金桂糕来恶心公主不成？”青玉大火。
　　一个妾室而已，这帮下人都分不清谁为尊谁为卑吗？
　　“一个妾室而已，受了几日宠就想骑到一国公主的头上，我看你们由着西华苑作妖也是都不想活了！”
　　青玉大火，看到一旁备给西华苑的几样精美点心当即就给砸了，留下一句：“若是西华苑来问，就说本掌事姑姑砸的，好叫她知道，即使爬上了驸马的床，公主之尊贵也不是她一个姨娘可以挑衅的！”
　　青玉转身走了许久，厨房的几个厨娘还面面相觑，看着地上狼藉一片，只得又赶忙去收拾起来。只是材料都用完了，这个时间即便去采买也赶不出新的糕点了。
　　发完火等回到了牡丹苑，青玉也冷静了下来，便不敢见公主，有点怕公主知道此事责怪自己，后悔在后厨图一时之快莽撞行事，于是索性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装作平时的样子。
　　西华苑。
　　“你当真看到了青玉站在墙角？”董月问身边的墨竹。
　　墨竹肯定的点头，“奴婢就是看见青玉后才故意这般说的。”
　　董月点了点头，问“厨房那里也嘱咐好了？豌豆黄都给西华苑备下了？”
　　“是的，按小姐说的，只给厨房剩下了桂花。”墨竹恭敬回道。
　　此时的董月，沉寂的杏眸里闪出算计的光芒。
　　她不怕牡丹苑闹，就怕那位端着公主淑德仁善的架子不采此事。
　　等了一会儿，看到天色渐晚，董月让墨竹靠近，贴耳吩咐墨竹几句。
　　墨竹仔细听着小姐的安排，双眸似有几分紧张。
　　董月见墨竹神态，笑着鼓励她：“好墨竹，一会儿去了牡丹苑可就看你能不能激怒青玉了，小姐我可靠着你呢！”
　　墨竹听见，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董月坚定地点了点头，为了小姐她什么都可以做！
　　看到墨竹走出寝室，董月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好戏，就要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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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节奏有点快了，可是不太会调整，在慢慢学习和摸索中。然后谢谢各位的每一次点击，本文修改很多次，但依然有很多不足之处，所以非常感谢包容它的小伙伴！


第8章 后宅之争
　　平阳侯府
　　叶泽清在平阳侯府将怀里的字帖拿了出来，用明矾加入清水，浸泡字帖，便见上面的墨迹完全溶开，其中一页慢慢浮现出一副地图，其中有山有河，精细微小。
　　“父亲，再等下去恐怕夜长梦多，那刘泽民已经快到达江南绍兴了，我们的人该动手了，华国夫人这五年来在晋王府和皇宫搜到了不少皇家秘辛机要证据，运用这些年积赞的力量散播出去，就可以让他们狗咬狗，没有我和董石林的支持，小皇帝根本没有钳制他们的利器。”
　　叶泽清道：“夺得江南赈灾银，势必引起江南局势混乱，我便有理由挥兵南下得以从京城脱身。”
　　平阳候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让皇帝与那些公侯亲王打对台，你以清君侧护君主的幌子强抢皇权难，更难的是你之后怎么办，怎么把皇权顺利的交给前朝神秘人，又怎么保证身受蛊虫牵制的你母亲和妹妹安全回来，那个人如果毁约怎么办？”
　　“一手交人，一手给他玉玺，他若不给，我就以江山为刃叫他生死无门！”
　　叶泽清眉间肃穆，把水里的字帖收回，放在烛火上方烤干，瞬间精细的地图又化为普通的字帖。
　　“这是我上次南疆平叛，九死一生带来的地图，上面是妹妹她们所在的丛林密室，我会在这次去江南时，再去南疆看她们，父亲想去吗？”
　　叶泽清又自顾自说着：“因为身体里有虫子，她们最多跑到丛林边就会喘不上气，像鱼离不开水，她们离不开丛林。但是，虫子越长越大，她们的肚子也好大，妹妹说她好疼…虫子在咬她肚子…”叶泽清眼底赤红，燃起嗜血的光芒，看着平阳候。
　　“父亲还要等吗？父亲看过她们吗，母亲上次求我杀了她，你知道吗，她们都快疯了！”
　　平阳候避开了叶泽清的目光，他也很痛苦，也想结束这场恶梦。
　　二十一年前，他的夫人诞下了双生子，却在生产后连着小女儿否被一批刺客掳走了，自此十余年他全无那母女二人消息。
　　为继承候府，这多年来平阳候就谎称叶泽清为嫡子，更和她多年来南征北战多地寻找，直到那年一个神秘人来到了平阳侯府，提出了他的要求，除华夏，复大周。
　　叶泽清十四岁就离开了侯府，她强势的从他父亲手里全部接过的平阳侯府二十多年的黑暗势力，发展至今大夏王朝各处都有平阳侯府的暗桩，她决定那怕鱼死网破，也要结束母亲和妹妹的噩梦。
　　计划即将开始，叶泽清决定先从董石林下手，有华国夫人在公侯亲王后面推波助澜，再加上文官之势的倒戈，皇权就不堪一击。
　　公主府。
　　叶泽清回到西华苑准备带董月出府，以为董月会满心欢喜的等着自己，却没想到下人说她竟然去了牡丹苑。
　　在西华苑等了半个时辰，叶泽清实在坐不住，起身寻去了牡丹苑。
　　还未踏进牡丹苑，叶泽清就听见里面吵闹一片，快步走进长公主的寝殿，就见墨竹和董月倒在地上。
　　董月衣衫狼狈发丝也散开几缕，泪水模糊了那张明媚的面容，墨竹的脸上还赫然有几个红肿的手印，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而朝阳长公主正端坐在屋里，神色冷漠，不发一言。
　　青玉则是铁青着脸，对地上董月二人怒目而视。
　　看到叶泽清进来，青玉不冷不淡的行了一礼，朝阳却转头看向别处，似不想看叶泽清一眼。
　　董月则连忙转过了身擦去了脸颊的泪才晃晃悠悠的想要起身向叶泽清行礼，叶泽清见她身体虚弱，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她。
　　墨竹倒是赶紧跪到了叶泽清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董月拦住了：“住口！在长公主面前不可搬弄是非！”
　　墨竹气的眼泪直掉，却被她主子瞪了一眼，很多想说的话硬是憋住了，只可怜的望着叶泽清。
　　叶泽清紧了紧抱着董月的手，冷冷的看向朝阳长公主和青玉二人，道：“墨竹，说！”
　　董月见叶泽清非要追问，拦不住墨竹便只好将头埋在了叶泽清的肩上，遮住了湿湿的眼眶。
　　墨竹回头害怕地看了一眼青玉，似乎怕又被青玉撕打，赶忙双膝跪地向叶泽清腿边挪了两步，才道出了她与主子来牡丹苑的始末。
　　原来傍晚，董月精心打扮好，就准备在出游的马车上备些茶点，想叶泽清晚上可能会用一些，然而去了厨房才发现一大早就吩咐厨房准备的茶点被青玉砸了。
　　董月无法，就去了牡丹苑想央求长公主行个方便，将牡丹苑剩余的糕点赏她一二，觉得将军同行不可太过简陋，却不想被青玉误会她是来告状的，还招摇显摆她的受宠。
　　墨竹护主与青玉一言不合，青玉就动了手，青玉乃是皇宫的掌事姑姑出身，墨竹不敢还手只站在那里任青玉掌嘴。
　　董月与墨竹一同长大，见墨竹受辱就去扑过去护她，青玉收手不及便打到了董月身上，这才出现了她们二人狼狈的模样。
　　听完墨竹的叙述，叶泽清又问青玉：“当真是你动了手？”
　　“是，奴婢看墨竹心高气傲，仗着姨娘得宠便不将公主放在眼里，便教训了她！”青玉性直，当面便承认了。
　　叶泽清转眼看向朝阳长公主，阴沉地说：“真是你养的好狗，飞扬跋扈，伶牙俐齿！”
　　一句话，击碎了朝阳心里兀自强撑的坚强，她转过头来，眼色微红的直视叶泽清的眼底：“将军骂青玉狗仗人势，那么朝阳此时在将军心里是毒妇还是妒妇？”
　　“你的婢女在打人，你坐那里是瞎了吗？”叶泽清气道，见长公主还不知所谓的坐在一边装无辜，语气也愈发不好。
　　“那也是她纵容侍女在我面前飞扬跋扈、嚣张挑衅在前，青玉作为掌事姑姑二品内官如何不能教训她一个奴才！”朝阳回道。
　　“飞扬跋扈？嚣张？我看倒是你养的狗更会仗势欺人，毕竟她的主人可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
　　似乎不想再听公主的辩解叶，泽清将伏在她肩头泪眼婆娑的董月拦腰抱起，又叫地上的墨竹起身跟上，三人回了西华苑，徒留心伤的长公主和气闷的青玉在牡丹苑。
　　“公主……”
　　青玉跪在了沉默的长公主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的看着长公主。
　　“奴婢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到公主不发一言，却浑身散发着孤寂与悲伤，青玉也急得哭了。
　　她就是个心直口快没有心眼的人，今日被墨竹一激，便砸了西华苑的糕点，又被她拱火气急了动了手，直到现在明白了过来，悔不当初，青玉气自己冲动的性子给公主添了麻烦。
　　朝阳不是爱哭的人，却在这两日受尽了委屈，他汚自己不怀好意盗他布防图，他认定自己心里恶毒善妒，可是，她究竟有什么错，她没做过的事她不认，是董月自己扑到墨竹身上的又干她何事！
　　想了许久，朝阳最后终于不再暗自神伤，也给地上哭成泪人的青玉擦了擦眼，把她扶了起来，道：“你没有做错，这是董月争宠的下作手段，就如同那皇宫里先皇的后妃，她们都有七窍玲珑心，你不是她们的对手，我也低看了这将军府后院，现在只有董月，将来还会有下一个董月，驸马作为男子，他只相信他看见的，他如何懂这女人间的明争暗斗相互厮杀。”
　　长长的吐了口气，朝阳看着青玉，低声喃喃：“所以我不怪他，他也是被蒙蔽了，只是我也累了，你与我，从今往后好好守着牡丹苑吧……”
　　并非朝阳不善后院争斗，她只是不屑于这样的争斗，她是华夏尊贵的朝阳长公主，她不希望在阴谋肮脏的后院争宠中，为了一个男人而失去本心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父皇，寓意她为朝阳，为希望，她也不愿再为叶泽清的一眼温柔而折磨自己到疲惫不堪。
　　自此，朝阳长公主自封牡丹苑，不再外出，是为院中院，府中府。
　　叶泽清在得知朝阳此举后，沉默了一刻，便遣散了公主府中牡丹苑之外的奴婢仆从，把朝阳长公主从宫内带来的奴婢尽数换成平阳侯府的家生子。
　　由此，原公主府实际成为了将军府，当然，叶泽清也给了皇室颜面，下令牡丹苑仍是主院，所有人不可怠慢。
　　几日后，护国大将军宠妾灭妻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知道了叶泽清因为董大学士的女儿受了委屈，而冷落朝阳长公主。
　　消息传到御书房，仁寿宫的太后也来找了皇帝，太后到底还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便要求皇帝训诫叶泽清，然而皇帝却埋怨自己的皇妹没有本事笼络驸马，不能给自己增添助力。
　　虽然一开始太后也想着让朝阳笼络叶泽清，从而让叶泽清对皇帝忠心耿耿，但现在明显可见朝阳不是那才女董月的对手，太后也经过当年残忍的宫斗，体谅女儿今日的苦楚，见皇帝毫无对朝阳的愧疚和怜悯，只一心想着利用朝阳巩固政权，太后心中不免对皇帝心生不满，指责他身为皇帝也不能给自己妹妹撑腰做主，更是因为他不作为，叶泽清才如此看轻朝阳的。
　　皇帝被太后责怪，却不能反驳，心里也窝了一口气。第二天早朝，皇帝收到了江南赈灾款被乱民抢劫的急报，刘泽民在奏折里痛哭流涕，责怪自己不该图快抄近道小路，让朝廷钱款落入了埋伏。请求皇帝再派大军来夺回赈灾银，又说乱民人多势众，要多些人来，疫情已经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董石林等都被这个消息震惊，建议皇帝必须严惩，要派重兵才能镇住那些乱民。
　　几经商议，最后皇帝把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护国大将军派往江南。
　　红月阁。
　　叶泽清嘴角抽搐的再次进入了上次见到董石林的三楼雅间。
　　只是今日是叶泽清先到而董石林后到。
　　“岳父每次约见小婿都选此曼妙之处，可见岳父兴致真好！”看到董石林姗姗来迟，叶泽清恭维。
　　董石林：“……”
　　狗嘴吐不出象牙。
　　叶泽清环顾四周，说了句“岳父来青楼只为喝茶吗，话说为什么喜欢青楼的茶水，我喝着一般啊。”
　　董石林：你才喜欢青楼的茶，你全家都喜欢！


第9章 夺药
　　在红月阁两人的对话不为世人所知，但董石林半个时辰后把叶泽清从红月阁揪着耳朵拽出来却被很多人看见，气得叶泽清差点当街暴打老丈人。
　　此事被京城上至帝王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所众知，是为一时笑谈。
　　当晚，叶泽清没有回公主府，而是在平阳侯府休息一夜，第二日就集结二十万大军开往江南，在这一日，董月早早登上了城楼，期期艾艾的看着叶泽清英姿挺拔的端坐马上，率领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消失在视野里。
　　叶泽清这一去，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长达半年之久，这半年，因为刘泽民带去的赈灾银被乱民挥霍过半，朝廷在董石林的提议下又追加三十万白银给江南加急送去，而且这次京城安静许久的华国夫人竟然捐出了身家过半的银两给江南难民，一时间，倒反转了所有人对她的祸国殃民的印象。
　　而可能是因为捐的太多，华国夫人手里拮据无法继续奢靡挥霍，竟把晋王府变卖给了恭亲王。
　　这恭亲王是当今陛下的七王叔，先帝的唯一活着的弟弟，要问为什么先帝独留下这一个弟弟呢，原因是这个弟弟实在是好逸恶劳好吃懒做，文武皆累，最喜烟花柳巷吃喝玩乐而已，先帝每次提起他都要骂他一顿。
　　这次花了十万雪花银买了晋王府，与自己的恭王府打通相连，顿时妻妾众多子嗣庞大的恭王解决了自己的心头大事，院子宽敞了，恭王就把晋王府书房也扩建了，这一扩建不要紧，竟挖出了晋王府的密室。
　　其中多有孤本字画，古玩珍宝，可见那晋王当年落入悬崖没有来得及告诉家人这间密室的财宝，而那华国夫人住了那么久也没有发现，真是愚昧妇人。
　　恭亲王知后不胜欢喜，当下便钻进密室查看这些财宝，却竟让他翻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一道明晃晃的圣旨，被藏在一堆字画卷轴当中，待打开来看，赫然是传位诏书！
　　这是一道传位于晋王的传位诏书，似一道惊雷，将恭亲王劈的外焦里嫩。
　　恭亲王回忆起他父皇太宗临死时，只有太子皇兄高宗一个人在场，没有任何人通知自己和其他兄弟，接着就随着父皇殡天公开了父皇传位皇兄的消息。恭亲王越想越觉得可疑，他好像在这一刻窥见了天机。
　　大大咧咧没有头脑的恭亲王转身就找到了其他皇族，又召集了有实权的京城大官，公开了他发现的这道遗旨。
　　这道已经经过两朝帝王更替的遗诏一经面世，便掀起了惊涛骇浪，董石林得知了这个消息，就不得不去了恭王府，毕竟他是唯一的三朝元老，最熟悉那位太宗字体的人了。
　　当着所有京城贵胄的面，三朝元老顽固的保皇派董石林承认，此道遗旨，为太宗亲笔手写，且盖有玉玺。
　　自此，以恭亲王为首的皇室贵胄开始讨伐现在的少年皇帝皇位不正，而董石林一派文官面对皇帝的惶惶求救，也不知该怎么反应。
　　一边是先皇高宗皇位来路不正，可视为先皇窃取江山又传于现在的皇帝了，另一边恭亲王作为太宗唯一幸存的儿子，现在是最有资格有继承皇位的血脉。
　　董石林一派文官帮哪边都名不正言不顺，最后本着谁也不帮的选择，选择作为中间派明哲保身。
　　京城局势波澜起伏，恭亲王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他十几个儿子却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将原晋王妃华国夫人拉进了他们的阵营，一时间文官一派分成两拨，一拨是华国夫人一直拉拢的，选择了恭亲王为皇室正统，另外一拨董石林门生，选择了中间派隔岸观火。
　　面对恭亲王的咄咄相逼，少年皇帝无奈拿出虎符，调来三十万禁军来保卫京师，意图剿灭恭亲王等人。
　　而恭亲王的儿子们对于皇位也虎视眈眈，只要让父亲登上皇位，那么他们就都有机会登基称帝。他们也是调来了封地的十万府兵，更联合华国夫人的二十万原晋王府兵直面禁军。
　　此战一开，少年皇帝就更慌了，他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没了董石林和叶泽清，又没有带兵遣将的经验，如何与那一群老谋深算的人斗，很快就坚持不住了急急召叶泽清回援京师。
　　而让少年皇帝焦急等待的叶泽清，此刻却在南疆丛林深处。
　　一处参天大树，树上有一个巨大的树屋，屋子入口处有一个长长的梯子用来上下。
　　在丛林里，多有虫蚁野兽，迷障，沼泽，在上一次见到母亲妹妹时，她们衣衫褴褛，神秘人只给她们一个铁笼，几乎吃喝拉撒都毫无隐私，只是可以保护她们不被那些野兽吃掉而已。她在那次看见后，就给她们做了这巨大的树屋，即可以躲避猛兽也可以遮风挡雨，叶泽清这次还带来了很多的衣裙，有漂亮的绫罗绸缎，也有便于活动的短打衣裤，还带来了漂亮的首饰胭脂和笔墨纸砚。
　　看着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妹妹，此刻稀奇的盘弄那些她眼里的珍宝，叶泽清只觉得鼻尖发酸。
　　“姐，这都是外面女人穿的带的？好漂亮啊！”叶婉夷发出惊叹的声音。
　　婉，指温婉美好；夷，指平安。
　　娘亲即便身陷囹圄，也希望美好的小女儿可以平安长大，才给妹妹取了这样美的名字。
　　“是啊，外面有美丽的裙衫、首饰、发饰和香气怡人的胭脂，有许多你没有见过的山川河流，广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的汪洋，和人声鼎沸的街道。”叶泽清温柔的看着叶婉夷，给她描述了外面的世界。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让你和娘重获自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沙漠、大海和草原，吃遍所有的好吃的，给你买穿不完的绫罗锦缎，用不完的首饰胭脂……”
　　这时的叶泽清温柔似水，完全没有了在世人面前的清冷刚硬，这才是真实的叶泽清。
　　叶母看着坐在一处的头挨着头畅聊的两个女儿，心里多有宽慰，能侥幸养大小女儿，有生之年再看到大女儿，她便是死而无憾了。
　　蛊虫越来越大，她已经头发半白，看到小女儿长大，又有了清儿的保护，她真的没有了继续忍受蚀骨之痛的勇气。
　　叶泽清来到丛林半日，见到了神秘人。
　　他身材高大，浑身隐藏在巨大的黑色斗篷内，脸上覆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而阴冷的眸子。
　　“我要的东西呢？”嘶哑的声音好像从喉咙深处发出。
　　“我还是那一句话，一手交人一手给你玉玺，如今朝廷已经分崩离析，我假写的遗诏已经将小皇帝几乎逼下皇位，待到恭亲王称帝，便是假遗诏曝光之时，你是不是复国便如探囊取物，我要你先给我母亲妹妹解毒。”
　　叶泽清提出了她的要求。
　　“哈哈哈，无知小儿，玉玺没有拿来谈什么解药呢？”神秘人不肯答应。
　　“我知你不肯，所以我要和你重新交易，你给她们解药，我先给你二十万大军，你便可挥兵直上，如此直掌兵权争霸天下岂不快哉？”
　　“哦？”神秘人似乎有些动心，但又问道：“你竟然舍得？这二十万大军可是你的精锐部队，离开了这二十万大军，你可就是光杆将军了！”
　　“不会，我还可指挥二十万晋王府兵，若是你能复兴大周统领天下，我就为你守护北疆至死不回。”叶泽清继续道。
　　神秘人的确有沙场点兵的憧憬，但仍不敢相信叶泽清。
　　“如果拿了虎符调动不了大军又如何，那些人可都是你的嫡系，我如何相信他们。”
　　“华夏军令，认符不认人，你尽可放心。”虽然叶泽清说的很诚恳，但是神秘人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面前的人在设计他，多疑的性格让他摇摆不定。
　　“明日把虎符拿来，我要先试试！”
　　“好！”叶泽清是真的决定把虎符奉上，因为她看出来母亲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次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她们。
　　有她提前安排好的平阳府暗处力量潜伏在四周，一旦明日神秘人带上解药出现，他们就会迅速上前制服神秘人抢来解药。
　　这批暗卫，由叶泽清和平阳候亲自掌控，连叶时叶敖都不知道。
　　叶泽清和母亲两人说了声，就假装回军营娶虎符，其实是安排了平阳侯府暗卫等人在丛林外接应。
　　第二日，和昨日同样的时间神秘人再次出现了，他的手里有一个小瓷瓶，叶泽清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瓶药。
　　“如何知此药能否解毒，你先给我一颗！”叶泽清将虎符从怀里掏出，在神秘人面前晃了晃。
　　神秘人也不啰嗦，倒出一粒药丸弹向叶泽清。
　　叶泽清抬手接过药丸，闻了闻，不知递给母亲还是妹妹。
　　“给婉夷，娘不急。”叶母把第一颗解药让给了小女儿，让她吃了下去。
　　叶母相信这枚药丸是真的解药，只要神秘人想要虎符夺天下，他便不会在药上动手脚。
　　叶泽清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妹妹本有些发青的唇舌慢慢显现血色，心里大喜。
　　叶泽清将虎符从怀里掏出，拿着往神秘人身前走去，似乎要把虎符交于他。
　　神秘人也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接过虎符，也就在此刻，四面响起刀剑出窍的声音，树林深处飞来数十个黑衣暗卫向着神秘人而去。
　　刀剑相击，叶泽清也快速抽出匕首攻了上来，意图夺走神秘人手里的药。


第10章 密林之殇
　　叶泽清抽出小腿间的匕首，闪身而出，和十几个暗卫一起攻向神秘人，神秘人也是身手了得，一时之间竟然可以和叶泽清等人不分伯仲。
　　“我说过，虎符给我，只要能调动军队我就会给你解药，你为什么抢？”神秘人的话语里充满被背叛的怒意。
　　叶泽清一边找到间隙在神秘人左臂留下一刀，一边又扫腿攻其下盘，“我怎么知道你拿了虎符会不会给我解药！”
　　虽然神秘人武功甚至不在叶泽清之下，但以一敌众最后还是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叶泽清察觉神秘人已经体力不济，便想要勤下他，然而就在此时，神秘人竟然挥手之间撒出一抹奇异的味道，叶泽清等人怕此中有诈，便忙屏住口鼻不敢闻入。这一个短暂的空挡，神秘人脚尖一点竟已飞出百米之外。
　　叶泽清见此，便要追上去，却听见丛林百虫野兽或爬或跑的向自己这边靠近的声音，眨眼就见半人高的食蚁兽和双眸紫黑的獠牙森森的变异野狼，还有色彩可以用斑斓形容的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蛇群，太多怪异的异兽，叶泽清等人都没有见过，它们动作之快捷数量之众叫叶泽清等人汗毛倒立。
　　叶泽清反应过来，忙叫所有人上树，她翻身同时抱住叶母妹妹二人飞上树屋，并将梯子一脚踢开。
　　虽然有些异兽不善攀爬攻不上高处，但那些蛇类却灵敏的窜上树干向人类发出攻击。
　　不消片刻，就有几个暗卫发出闷哼掉落下去，不过转息间就被那些地上的异兽撕扯成了碎片分食而尽，画面几欲让人作呕。
　　叶泽清也顾不得母亲妹妹此时惊恐的瑟瑟发抖，只全力以赴去砍向那些靠近三人的巨大毒蛇。
　　“快发信号！”
　　叶泽清看着越来越多的毒蛇竟将树屋团团围住，睚眦欲裂地向那些暗卫喊道，此时已经十万火急惊险万分。
　　“啪！”
　　一颗巨大的红色烟花在丛林上空炸开，所有潜藏在丛林周围的暗卫都快速的向这里支援。
　　等了不过一会儿，便有几百人的黑衣暗卫动作敏捷的杀进地面的异兽群里，他们皆全身黑衣精甲，散发着一股萧杀之死，冲入异兽中竟能与那些异兽有一种意外的和谐，都是一样没有任何情感的麻木的杀戮，有暗卫受伤倒下也有异兽不甘的发出嘶吼被一剑穿心。
　　树上的暗卫也加入了地面的战斗，所有的暗卫默契的在叶泽清下方浴血杀出一片安全的区域。
　　叶泽清接过暗卫投来的剑，把身旁的毒蛇悉数砍落，带上母亲妹妹在暗卫小队的保护下向丛林外狼狈逃去。
　　叶泽清知道，她必须马上找到神秘人拿到母亲的解药，不然只要还在丛林里，这些毒舌就会依然会疯狂的追着自己，摆脱不掉。
　　果然，在即将离开丛林时，大腹便便的母亲瘫倒在了地上，她此时瞳孔放大，嘴大大的张着，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细细的脖颈，脸上颈间都是扩张的紫色经脉。
　　叶泽清不得不将小队停下，那些凶猛野兽与自己已经不过百米的距离，情况万分危急，但母亲也不能再向前一步了。
　　“母亲？！”
　　“阿娘？！”
　　叶泽清和叶婉夷同时跪在叶母的身侧焦急唤道，然而叶母却一句话都不能说出，她也焦急而悲伤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儿，似有千言万语不能说出。
　　异兽已经十分靠近了众人，已经浸满鲜血的暗卫不得不再次护着叶泽清三人反身冲向后方去击杀异兽。
　　伴随着异兽的嘶吼，暗卫的伤亡也越来越多，情况万分危急。
　　叶泽清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悲又恨，希望近在咫尺，却又难逃生天。
　　叫来三名暗卫，叶泽清一把抓过叶婉夷一记手刀劈向她后颈，将昏迷的妹妹扔给暗卫，命他们誓死将她护送出去。
　　说完话，叶泽清就拿起剑冲进异兽之间，哪怕异兽再多，哪怕今日她死无葬身之地，她也绝不把母亲丢下。
　　“杀！！”此刻的叶泽清宛如地狱而来的杀神，所到之处皆是异兽残肢飞起，她浑身鲜血尽染，眸子里迸发着嗜血的疯狂，拼尽全力，只为垂危母亲的博出一线生机。
　　此刻没有人看到，躺在地上被长女拼死相护的叶母一滴泪水流进苍白发间。
　　她颤颤巍巍地爬向一边，伸手抓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已经失去主人的长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异兽之间疯狂挥剑的大女儿，决然的把长剑对准自己的肚子刺了进入。
　　叶母再一次感受到肚子里蛊虫的挣扎翻涌，一口鲜血喷出，蛊虫慢慢的不在动弹，直到叶母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血水争先恐后的从小腹涌出，叶母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有这么多的血。
　　慢慢的，叶母的眼前好似一片血雾弥漫，她最后一次转过头，看向大女儿的方向，好像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唤自己“母亲……”
　　叶泽清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母亲带出了丛林，又怎么把她安葬了，浑浑噩噩的她直到看到了安静地躺在暗卫怀里的叶婉夷，才有泪水疯狂涌出。
　　她错了，她不该自作聪明的和神秘人作对，她应该听话，乖乖交出虎符的，是她惹恼了神秘人害死了母亲。
　　叶泽清跪在叶婉夷的身边，紧紧握着叶婉夷的手号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她不敢面对醒来的叶婉夷，她在想妹妹会不会怪自己害死了母亲？
　　幸存不过几人的暗卫小队，沉默的立在一侧，他们也失去了同伴和兄弟，伤亡惨重却不能责怪他们的少主，他们的少主不仅失去了那么多精英手下，还失去的母亲。
　　许久之后，叶泽清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了那充满血腥的残酷丛林，深深的跪了下去，她要谢谢留在丛林的兄弟拼死保全了自己，救出了妹妹。如果不是他们，叶泽清觉得自己和妹妹是不可能活着出来的。
　　回身，叶泽清又向身侧疲惫不堪的暗卫抱拳行礼：“吾妹就托付诸位照料，务必护她周全，泽清不甚感激！”
　　这些暗卫都是叶泽清和平阳候施以重恩从各处寻来的江湖能手，多重情义，身手更远胜军营将士，是以丛林迷障沼泽众多，叶泽清只安排了这些人相助。
　　而他们今日舍身相护，叶泽清多有感动，有这般忠心自己的手下她很是珍惜。
　　立在一侧的暗卫都没有想到少主如此看重他们，自从归附平阳侯府，他们就做了暗卫的行当，多年来没有做什么贡献然而平阳候却仍然帮助他们和家人躲避仇人追杀，他们心里也多有感恩。
　　“少主放心，属下一定看顾好小姐！”暗卫小队中的队长回道，也就是抱着叶婉夷的那个暗卫。
　　他原是江湖有名的义侠，年纪轻轻武艺高超，然而总有人嫉妒他少年成名往他身上泼污水，他年少轻狂做事也很是冲动，竟当街杀了那几人，于是引来了无数人追杀，阴差阳错下被叶泽清所救，就退出了江湖投靠了平阳侯府才摆脱了那些人，毕竟江湖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前提是武林不惹事，不然动了朝廷的人，朝廷还是有绝对优势荡平那些武林世家的。
　　叶泽清看着暗卫带着叶婉夷离开了，他们善于藏匿，婉夷要比呆在她身边来的安全。
　　神秘人的逃脱，绝对是叶泽清此时的心头大患，她不敢保证，那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
　　过了许久，叶泽清跄踉着离开了这片噩梦般的丛林，一身血衣回到了军营。
　　叶敖等人皆不知前一日好好离开的将军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想问将军却又看他脸色极差，便都不敢上前。
　　叶泽清洗了个澡，才有了点人样，但眼里的冰冷却更胜以往，无论是对谁，都再没了一丝温度。
　　虽然她以前也一贯清冷，但至少对着亲近的人还会偶尔带上一丝笑意。
　　叶敖等人都猜测将军这两日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让将军性情大变，众人也不经都收起玩笑打闹，不敢肆意妄为。
　　连夜叶泽清召集了十二冲锋将，决定挥兵北上，并将朝廷局势分析给十二冲锋将听，问他们应该拥护哪一位为正统。
　　叶敖等人皆面面相觑，江南乱民都处理好几个月了，京城少年皇帝的急诏连下了数十封，将军皆视而不见还外出不见踪迹，摆着谁也不帮的态度，而今日回来就要北上，众人皆摸不到头脑。
　　其实叶泽清的想法很简单，她在丛林边想了许久，她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带上父亲妹妹离开南疆和京城，隐于世外让神秘人再也找不到自己，重新开始生活，要么就是直面神秘人，只要拥有绝对的强大力量就一定可以杀死神秘人。
　　神秘人身上总有一种诡异怪力，蛊虫和异兽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他一定还有其他不为世人所知的技能，他奇高的身手和隐藏的面容声音，都充满神秘，只要他一日不死，叶泽清就心里难安。
　　最后，叶泽清不喜欢被动，她决定主动出击。
　　既然至尊之位，是那个神秘人的势在必得，那她就在京城等着神秘人主动现身吧……


第11章 回京波澜起
　　叶泽清在十二冲锋将长久的沉默后，再次开口：“皇帝急诏本将军回京，虽然皇帝继承的皇位是否符合正统还有待商榷，可任由京城混乱也不是长久之计。”
　　叶敖一直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直到最后叶泽清下令三日后拔营北上，所有人走完叶敖才起身走到叶泽清的跟前跪下。
　　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叶泽清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叶敖低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毅然看向叶泽清：“将军，叶敖自小和将军一起长大，知将军心怀天下且知人善任，但近两年来皇帝却多有猜忌将军，让将军在朝中受多方势力掣肘，如今华夏大乱，将军手握天下一半军权，只要抓住时机，这天下江山便唾手可得！”
　　叶敖的话不可谓大逆不道，隔墙有耳，叶泽清赶忙喝道：“住口”！
　　叶泽清即便不曾将皇帝多么看在眼里，也从来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被迫搅乱朝中局势，是为取得神秘人的信任，放松神秘人的警惕，她对皇权高位其实并不向往，在母亲身死后她只想掌握更强悍的力量对抗甚至杀掉神秘人。
　　但是叶敖却不死心还劝叶泽清：“将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黄毛小儿如今年纪还小羽翼未丰，待他再过几年必将手握重兵的您除之后快，叶敖句句肺腑之言，请您三思啊！”
　　叶敖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额角瞬间红肿一片。
　　叶泽清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了起来。
　　“你这是何苦，我志不在高堂，又怎会在意那座皇位高位。”叶泽清眼眸深沉，认真的看着叶敖，“我不希望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擅自妄为，做些自以为是的小动作，那并不是在帮我。如果是你想要高位权势，那我不介意让你踩我的肩膀往上爬。”
　　听到叶泽清的话，叶敖顿时瞪大了双眸跪在地上，眼眶发红的伸出四指向天发誓说：“若属下对将军有不二之心，就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叶泽清被气笑了，“我说你有异心了吗？我这话是认真的，我是信你才与你说心里话。”
　　叶敖见叶泽清实在不喜欢那个位置，也不敢再逼他，生怕他再说那些简直诛自己心的话。
　　怏怏的站了起来，他认真的看着叶泽清再次强调：“我只是想让将军不再被任何人猜忌，不用再过这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将军明明是个有勇有谋挥兵如神的战神，多次舍身忘死护国疆土，却招人忌惮多方排挤，叶敖心里替叶泽清不甘，却还是住了口。
　　“这些话，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除非是你贪恋权势。”叶泽清最后对叶敖说道。
　　叶敖气闷，扭头离开，眼眶都有些红，回去后司马文几人看见问起，叶敖却没脸解释。
　　弘文四年，秋，去了江南近一年之久的护国大将军回朝，路上又集结平阳府兵一共将近五十万大军，终于有望将朝中乱局缓和下来。
　　她回到京城首先拜访了华国夫人，得到了晋王二十万府兵。又把三十禁军和十万恭亲王控制住，命所有禁军和恭亲王府兵迁往郊外，又派人封锁皇宫和恭王府，名为保护实为软禁起来。
　　短短两日，朝中激烈的对峙终于缓和了下来。
　　自回京之后，叶泽清每日都在平阳侯府谋划着应对神秘人，也仔细的把母亲和妹妹的事告诉了父亲，得知母亲为了让自己脱身而自尽，叶泽清当时就看见父亲红了眼眶，这是多年来父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泪。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如此过了几日，神秘人依然毫无动静。
　　叶泽清心中也升起了焦虑，总有种被毒蛇暗中盯着恐慌。
　　又一日叶泽清正要外出探查神秘人，叶时突然来禀告，公主府来人了。
　　叶泽清自从回来，就没回过公主府，她怕朝阳长公主求着自己帮助她皇兄，便不想见到她，连着董月便也扔在了公主府
　　“谁来了？”叶泽清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还是问了句。
　　叶时顿了一下，似猜到叶泽清的顾虑，但还是说了出来：“朝阳长公主。”
　　听见果然是长公主，叶泽清的心里很是失望，走之前只留下一句：“不见。”
　　这二字，平静无波，她曾经也为那个清雅灼华的女子心怀过愧疚，却最后两人还是变为陌路。
　　叶泽清不想见她为了那个自私冷血的皇兄，而在自己面前放弃她最后的尊严。
　　叶泽清跨出青兰院便见到了那个身形明显消瘦的人，却依旧视若无睹的快步离开，她有太多的话想说，自己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倾听。
　　直到月色凉如水，平阳府青兰院门口，朝阳依旧没有见到那个人。
　　如他平静无波的留下“不见”二字，如他走过自己身侧的毫不犹豫。
　　当真，他厌恶自己至此。
　　有些误会是美丽的，它给爱的人一点点心机，制造出甜甜的蜜。也有些误会，是缺了点缘分的遇见，得到的再也不愿相见……
　　看着幽静的青兰院，朝阳深深的吸了口气，撩起失去华美的素白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当膝盖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朝阳逼回了眼眶里的泪水。
　　她在求他，护她兄长，她求他原谅自己当日的骄傲，求他高抬贵手，她怕他对自己的厌恶会让母后皇兄死无葬身之地。
　　叶时看着朝阳长公主倔强的后背，摇头叹息一声，心里有几分不忍，就主动去书房找到了叶泽清。
　　“少爷，公主府的人还在您院子里。”叶时再次提醒。
　　听到叶时的话，叶泽清答非所问：“水儿还好吗？”
　　在叶泽清成亲时，叶时就向叶泽清求娶了她的侍女水儿，当叶泽清得知水儿也对叶时心生情愫后，就给他们二人做了主，这次回来，得知水儿已经怀了身孕。
　　叶时没有想到叶泽清突然问起了水儿，愣了一下才赶忙回道：“已经七个月了，身子越发笨重，孩子在肚子里爱折腾她，她便总睡不好。”提到妻子，叶时难得的话多了些，不自觉语气里带着几丝甜蜜。
　　叶泽清仍低头看着书，翻着的动作却缓慢很多。
　　她问叶时：“有了身孕，水儿和你是不是都很高兴？”
　　叶时觉得叶泽清的问题有些奇怪，难道还有人会不高兴吗？
　　看到叶时的怪异表情，叶泽清也知道自己的问题突兀了，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扬了扬手让叶时退下了。
　　叶时想到院门口的朝阳长公主，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却见叶泽清已经低下头陷入沉思，便只好退了下去。
　　朝阳看到叶时走来，赶忙期待的看向他，却见叶时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叶泽清不会见她了。
　　顿时，朝阳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失落感，她好像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好像拥有很多，却又似乎一无所有。
　　她好像有尊贵的母后，有天下之主的皇兄，也有一个让天下女子艳羡的夫君，但是他们又不仅只是她的母亲、兄长和夫君……
　　一场秋雨飘飘落下，朝阳再也没有了身为公主的尊贵华容，一身狼狈跪在平阳侯府她夫君的院外，任由雨水浇湿她清雅的面庞，一身出尘淡雅的裙摆沾满泥泞。
　　烛光摇曳的书房，叶泽清听着外面秋雨拍打落叶的滴嗒声，终于抬起了清冷的眸子，看向了紧紧关着的窗，视线似乎越过了木窗看见了那个狼狈而骄傲的女子。
　　窗外的人一步不退，窗里的人也始终不言，这一场无声的较量伴随着这一场秋雨，浸冷了九月的夜，也浸冷了两个人的心。
　　寒冷，伴着被雨水浸湿的衣衫紧紧贴在朝阳的身上，哪怕双唇冻的发紫也没有退缩的朝阳，终在黎明破晓前失去了意识。
　　朝阳感觉到有一个温暖的臂膀将自己放在了柔软的床上，鼻尖竟还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朝阳觉得自己应该在做梦，一个有一点点甜的梦，她不愿醒来，沉沉昏睡了过去。
　　叶泽清把朝阳抱进了青兰院，又找来了叶时请来大夫给朝阳开了药方，当下人把熬好的浓药端来，她恍然就记起了牡丹苑亲自给朝阳喂药的事情。
　　眸子里飘过一丝恍惚，当时自己好像并不讨厌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不曾真正讨厌过这个人。
　　当初，因为所谓的南疆布防图，自己开始对她设了防，又因为董月主仆受伤的事，自己就冷落了她，但其实，最开始的她，是不与世争淡泊娴静的性格，直到她默默接受了自己迎娶他人，默默接受了自己对她的冷落，可见她的性子其实是极好的。
　　她尚在宫中时，大概不曾想过会得了自己这样的如意‘郎君’吧……
　　待朝阳再次醒来，就见到自己躺在牡丹苑双层青纱如意塌上，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想来是那个人将自己扔了回来。
　　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青玉，朝阳说道：“莫要哭了，我已经回来了。”朝阳柔柔的笑着。
　　“公主！”青玉边哭边说：“您为什么不带青玉去，青玉已经知错了，再也不敢顶撞将军了。”
　　傻青玉，你去与不去又有什么用呢，让你陪着我低三下四招人厌恶吗……
　　主仆在这画地为牢的牡丹苑，不知挨了平阳侯府下人的多少白眼，公主做成这样的，自古就只有朝阳一人了。
　　西华苑。
　　“长公主被将军亲自送回来的？”董月窝在贵妃椅上懒懒的问墨竹。
　　“是，奴婢亲眼看见那马车刻着平阳侯府的徽章，将军亲自把长公主抱进牡丹苑，出来时还不许下人议论长公主。”墨竹回答。
　　董月习惯性的陷入了沉思，关于牡丹苑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时刻关注，谁让朝阳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嫡妻之位呢。
　　对着叶泽清长久以来的执念，她联合了军营的人盗出了南疆布防图，故意设计离间叶泽清和长公主的关系，之后又上演了牡丹苑主仆受辱的戏码让叶泽清冷落了长公主，董月一颗七窍玲珑心全部将注意力放在了叶泽清的身上，叶泽清就是她一人的，哪怕他是另一个“她”。
　　但是，她董月既然爱一个人，就深爱那个人的全部，哪怕那个人恰好是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董月阴沉的眸子，酝酿着疯狂……


第12章 同盟
　　叶泽清在京城等了半个月有余，也没有等到神秘人有什么动作，就仿佛他没有出现过。
　　在城北的一个小巷，一个两进的不起眼的宅子住着一个年轻妇人，脸庞清秀，只是眉间带着几分哀愁，此人就是林环生的遗孀阿兰。
　　在董石林告发叶泽清强占民女时，她就被叶泽清秘密转移到了城北。
　　“兰姐姐，你又不开心了吗？”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在阿兰的身边。
　　阿兰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看向身侧面容熟悉而陌生的女孩，宠溺的笑：“怎会，有你在这里，我很开心。”
　　这是阿兰的真话，自从半个月前这女孩和一个身着墨衣的公子拿着护国大将军密令来了这里，她还真的很少想起去了的亡夫了，这个女孩甜美而纯净的笑容，给了她很多的慰藉。
　　叶婉夷听见这话，甜美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娇羞：“长卿哥哥也这般说过婉夷呢。”
　　阿兰看着面前的人儿面上露出的一抹娇羞，想到了那个沉默寡言却细心照料着婉夷的青年。
　　她能感受到那个青年对女孩无微不至的关心，他看向女孩的眼神在恭敬之外还带着似水的温柔和点点滴滴的爱意。
　　她想，这两个人都互生爱意，也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可是，高兴之余她心里又为什么生出了几丝苦楚呢。
　　她想起了亡夫，那个也在她生命里意气风发过的少年，阿兰希望这个如精灵般爱笑的女孩能遇良人结善果，拥有满满的幸福。
　　几日后，叶泽清在某个夜晚，收到了城北的密信，而信上的内容几乎让她愣在了原地。
　　妹妹来信，她得了如意郎君，就是暗卫队长宋长卿。
　　叶泽清当时就有了被自己最相信的属下背叛的感觉，自己是相信他才把妹妹托付给他，两人才相处多久，他就给直接变成了身心托付，竟然勾引了自己单纯的妹妹！
　　虽然很气便宜了那个小子，却也有种妹大不由姐的心酸，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妹妹，就被自己养的一头猪拱了……
　　在城北潜伏了密不透风的暗桩，围绕着城北的小院，但叶婉夷的安危仍让叶泽清始终不够踏实。
　　她给宋长卿亲笔写了一封信，同意了两人私定终身大事，只让宋长卿好好对自己妹妹，叶泽清是真心希望多一个人可以保护妹妹爱护妹妹。
　　将信纸传出，叶泽清转头去了父亲平阳候的那里。
　　神秘人始终不肯现身，叶泽清和平阳候都渐渐有些焦虑，他们始终软禁恭亲王和弘文帝，已经引起天下非议，如果再不处理两拨人的皇位争夺，势必会再次引起京城乃至天下的动荡。
　　次日，叶泽清约了董石林和华国夫人飞鸢在城西红月阁。
　　这一次仍然是三楼雅间，只不过红月阁不同以往的人满为患热闹迤逦，今日竟毫无一人格外肃静。
　　最先来的是叶泽清，然后是董石林，之后才是华国夫人飞鸢。
　　三人中惟有飞鸢是个女人，她此刻收起人前的妖媚风情，端正的跪坐蒲团上
　　董石林看着此时清冷安静的华国夫人，突然问叶泽清：“你当初是怎么找到华国夫人和你结盟的？”
　　叶泽清没想到董石林突然问这个，回了句：“怎么了？”
　　董石林此时若有所思的看着华国夫人，华国夫人也被董石林看的有点不自在。
　　叶泽清把一杯茶塞到董石林手里，道：“岳父，恭亲王与弘文帝，您如何看？”
　　董石林眼里闪过深意，看着华国夫人：“夫人觉得呢？”
　　“虽然高宗才是害死我夫君的凶手，且他也付出了代价，可我仍然不想看到他的子嗣继承他的皇位世代为他歌功颂德。”
　　飞鸢原是一名歌姬，被晋王一见钟情排除万难迎入了晋王府，年轻英俊的晋王为她遣散妻妾，给予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虽然世人说晋王对那群女子无情，但他对自己是掏心掏肺的好。
　　两人郎情妾意的甜蜜，却在一次入宫赴宴见到高宗皇帝后，很快变成了天人永隔的惨剧。
　　自己的美貌是引得帝王觊觎的原罪，是让她夫君被杀害的缘由，她本准备在晋王身死时追他而去，却意外遇见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
　　他说他可以帮助自己报仇，他说美貌不是罪孽，美貌也是可以杀死皇帝的利剑，他就是平阳候世子，不久之后的护国大将军。
　　两人自此开始了结盟，一个进入深宫笼络圣心，一个踏步沙场几经生死。
　　当年入宫，她的确用美貌让高宗皇帝的沉迷女色昏庸无道，她给高宗吹了不少枕头风，给叶泽清一个从平凡世子成长为权臣的机会。
　　当时年龄并不算很大的高宗荒淫无度，一味寻各种丹药来支撑他在女色上的骄傲，于是有一天，飞鸢给他献上了几乎是最烈的□□。
　　那一晚，高宗醉生梦死的找来了好几个宫妃颠鸾倒凤，最终死在了他最爱的温柔乡。
　　她送给那个高宗皇帝最肮脏的死法，以至于他的儿子，现在的少年帝王对女色几乎产生恐惧。
　　但对比晋王没在世上留下血脉的遗憾，她对高宗遗脉还在被万民敬仰仍耿耿于怀。
　　华国夫人跪在叶泽清的面前，坚持自己的态度：“将军，飞鸢求将军选恭亲王继位！”
　　只要恭亲王继位，那么恭亲王绝对会对小皇帝斩草除根。
　　叶泽清陷入两难。
　　单从时局来说，相比恭亲王和他壮观的子嗣，孤身一人的小皇帝要更容易控制，这是叶泽清想选择小皇帝的理由，但如今被华国夫人如此相求，叶泽清也不能不顾虑华国夫人背后的二十万大军。
　　“岳父以为如何？”叶泽清转头问董石林。
　　“恭亲王虽然胸无城府，但是他的儿子们却并非都是凡庸，若恭亲王继位，他的儿子们绝对不会安分。”
　　董石林的看法和叶泽清一致，都不认为选择恭亲王是最好的选择。
　　华国夫人此时却倒了一杯茶，双手恭敬的递向叶泽清。
　　“那么，将军未尝不能自己称皇。”
　　华国夫人虽然是个女子，却多年在朝臣名家间流转，耳熏目染已有并肩男子的格局和眼界。
　　董石林听到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女人口里说出，华国夫人的提议其实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叶泽清接过华国夫人茶的手顿了一下，才缓缓送到嘴边。
　　只浅尝一口，便放下了茶杯。
　　叶泽清看了一眼坐在身边，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董石林，才又向华国夫人认真的开口。
　　“我虽然贪恋无上的权利，但却不喜软禁在深宫的高位不得自由，恭亲王和小皇帝，必须有一个人合乎章程的继承皇位，而我，只愿忠君报国做一个臣子而已。”
　　叶泽清再一次明确的强调对皇位无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拥护其中一个，并举办祭天大典来挑衅神秘人，整个京城都已经是等待猎物的铁网，叶泽清只等着神秘人上钩了。
　　三人始终没有对最后的皇皇拥护者达成共识，董石林和华国夫人二人一个保恭亲王一个保小皇帝，二人唯一能妥协达成共识的就是让叶泽清登位，但是叶泽清却不肯答应。
　　这件事始终压在叶泽清的心头，回到平阳侯府，她又去见了平阳侯。
　　为了早日举行大典引诱神秘人，次日，叶泽清亲自去了华国夫人的风月院。
　　这还是叶泽清第一次来华国夫人的小院，多年来华国夫人身边被太后安插了暗桩监视，两人也只暗中通信，在明处一个是忠臣良将，一个是红颜祸水，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风月院没有叶泽清想象中的迤逦华美仆人无数，从门口进来只看有寥寥几个侍女家丁。
　　进来后，小院里小桥流水曲廊幽幽，几处奇石林立鸟语花香，尤其是环绕着华国夫人的主院盛开的一大片的醉芙蓉，在清晨绽放着洁白的颜色，竟让整个院子仙气十足。
　　依旧一身紫色芙蓉金丝绣蝶齐胸襦裙，华国夫人额间绘了一朵半开的淡紫色芙蓉，出来将叶泽清亲自迎进了会客的静室。
　　进了门，便见屋里陈设十分考究，依叶泽清所见，其中家具陈设古玩字画皆不是凡品。
　　看见叶泽清打量静室，华国夫人淡淡的开口：“这里是晋王生前很是喜爱的布置。”
　　涉及故人，叶泽清也十分敬重华国夫人晋王两人的情深。但叶泽清与华国夫人同为女人拨弄朝堂，却有些本质的不同，叶泽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人而拢权，华国夫人的目地却是由情爱而起的毁灭。
　　叶泽清可以说是自私冷漠，而华国夫人是不惜一切的疯狂。
　　江山社稷，百万黎民，叶泽清作为大夏战神她无法看着那些在她手里倾覆。
　　华国夫人自泥泞中在被人践踏着走来，因悲惨的出身，黎民百姓死活她根本就不会在乎。
　　两人的目地不同，却都决定着大夏王朝的命运。！！
　　这一日，风月院静室灯燃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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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完美伏击
　　董府
　　董石林刚回来，就听管家说小姐回来了，心里一喜，走进后院果然见夫人和女儿都在等着自己用饭。
　　“如今外面乱着，你怎么跑出来了？”
　　虽然很高兴女儿回来，但董石林又担心她一路上不安全。
　　董月看到父亲如此关心自己，翘起弯弯的嘴角甜甜的叫了声： “爹爹~”
　　一声“爹爹”，把董石林的心都叫软了。
　　董夫人赶紧让董石林坐下用饭，女儿自从去了将军府，三人就少有能团团圆圆吃顿饭的时候。
　　“爹爹，今日女儿回来有平阳侯府的护卫护送的，那副将晚时会再来接女儿回公主府。”
　　董石林和夫人只有这一个掌上明珠，董月这次回来让二人十分的开心，用完饭后，董夫人还有很多体己话想和女儿聊，董石林却把董月叫到了书房。
　　深秋的夜色已经越来越浓，董石林和女儿的对话却刚刚开始。
　　如今形势，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叶泽清与手握二十万晋军的华国夫人如今看来占尽先机。
　　华夏皇室的兵力已然太过分散，二十万禁军拱卫京师，目前已经被控制在京郊大营，御林军负责皇宫和京城的巡防，目前仍然在京兆府尹沈策的手里，但自从叶泽清回京，沈策也退出了弘文帝的阵营，如今也按兵不动似在观察。
　　恭亲王与弘文帝皆毫无反手之力，更朝换代只在叶泽清一念之间。
　　虽然叶泽清今日并无觊觎皇位的野心，但形势瞬息万变，有些时候人也是会变的，董石林把的一切可能都想到了，并分析给女儿听。
　　诱惑很大，一旦叶泽清真的迈出那步，他身边的女儿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权臣与君王，这是个事关所有人的选择。
　　董月是个冷静而善于钻研的人，听完所有的分析，她首先发现了可以影响事态发展的契机。
　　“将军身边有一个副将，是仇恨皇室的，他曾经对朝阳长公主出过手，直接斩断了将军对皇室公主的亲近。”
　　“哦？”董石林并不十分清楚朝阳长公主之事。
　　“当时叶敖是将军随行副将，多次跟随将军出入公主府，我无意间听见他提到朝阳长公主时语气都是厌恶，便设计朝阳多次进入军营，激化两人矛盾。果然叶敖看着长公主与将军愈发亲近，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一张布防图出现皇宫，便让朝阳永远解释不清。这件事只有我与叶敖知道，也是他让我通知你截回布防图的。”
　　叶敖不希望看到将军对长公主生情，而她亦是如此，这里不仅只是后宅之间的争斗，更是因为皇室对于将军既有拉拢的心思，也有监视防范的行为，朝阳长公主的身份与立场都不得不让人警惕。
　　叶敖出手后董月当时就让墨竹通知了父亲，之后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将事情向父亲说清楚。
　　董石林听完女儿的话，顿时觉得太过奇妙。
　　他没有想到叶泽清身边的人就不想看见他与弘文帝靠近，更是直接阻拦了叶泽清和长公主的夫妻亲密。
　　“好！好！”董石林赞赏的看着董月，这一手的确做的漂亮，直接敲醒了叶泽清对皇室的警惕之心。
　　“如果叶敖仇恨皇室，那他自然会给朝阳下绊子，也会希望叶泽清更与你亲近，但是，如果可以推倒华夏皇室让叶泽清取而代之，那么叶敖会怎样？”董石林的话意味深长。
　　董月能经营多年才女之名，便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自然是死心塌地的执行……”
　　于是，父女二人就在董府书房，等到了将军府的护卫首领，叶敖……
　　平阳侯府
　　“爹，三日后弘文帝将从皇宫出来举行祭天大典，追溢晋王为明宗皇帝。”叶泽清将他的计划细细告知了平阳侯。
　　“弘文帝将直接走到太庙，路上是很容易让神秘人现身的地方，我想他很难放弃这次难得的大夏皇帝现身宫外的机会。”
　　平阳侯和叶泽清想的一样，两人开始围绕如何布置埋伏开始了讨论。
　　父子二人如何计划外人不可得知，只次日一早，叶泽清快马出了平阳侯府去拜访了京兆府尹沈策。
　　在这之后，叶泽清就将“保护”皇宫的所有平阳军将士全部换下，把皇宫的守卫巡防正式交还御林军。
　　由礼部发布告示，皇室将举行祭天大典并遵太宗遗诏追溢晋王为明宗皇帝于太庙供奉的消息，也被京城百姓热闹讨论着。
　　而皇宫经过几个月的动荡与封锁，还年少的弘文帝惶恐不安，最后竟缩在了太后的仁寿宫。
　　太后这段时间以来何尝不是同样的坐立难安，但她仍然安慰着自己的儿子，不到最后一刻，事情总会有所转机。
　　果然不久之后，母子俩人终于迎来了好消息。
　　皇宫内外的平阳军全部撤出了，御林军重新开始负责皇宫的守卫。
　　董石林带领着礼部等六部很快进入了朝圣殿，弘文帝也赶忙拾好帝王威仪回到了皇位上，此时的皇帝和百官又恢复了原来君圣臣贤的一派祥和模样。
　　“皇上，臣等为陛下日夜担忧，幸承天佑，今日看到陛下安然无恙啊！”董石林上来先安慰安慰弘文帝。
　　礼部等人也适当的表现了对弘文帝的忠心耿耿，之后才转入正题拿出了烫手的太宗遗诏。
　　弘文帝看见那个黄灿灿的遗旨就眼皮直跳，顿时觉得刚放松的心又开始不好了。
　　看到弘文帝快要绷不住的脸，董石林开始提出了太庙追溢之事。
　　任何事情逃避是解决不了的，即便有太宗遗诏，但晋王现今已死，追溢晋王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是必须要做的。
　　最终在董石林的提议下，祭天大典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而弘文帝如今也缓过神来，在董石林等人退下后，马上召见了御林军首领，下诏将恭亲王及家眷等三十六人都下入诏狱。
　　御林军归京兆府尹管辖，因此圣意传出第一时间沈策就知道了。
　　事关恭亲王，沈策出于谨慎，分别通知了董石林和叶泽清。
　　直到恭亲王等押入诏狱，沈策也没有等到二人回复，似都默认了弘文帝的旨意。
　　京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哗繁闹，长安街又开始了以往的熙熙攘攘。
　　叶泽清在京郊军营，尽数派出十二冲锋将分别驻守京城的四面，又带领精兵强将，潜伏长安街正阳街等大街小巷，其中布局安排皆费尽心思，并在城北又加固多人防卫，以确保叶婉夷的安危。
　　晋王府军则配合平阳军驻守京城外围，一面防备禁卫军，一面随时准备与城内平阳军内外联合。
　　京城外表风平浪静之下，暗处已然被几十万人细细麻麻的围城了铜墙铁壁。
　　从京郊大营回来，叶泽清脑海里依然在思考哪里还有遗忘，生怕第二日会有什么变化。
　　神秘人会不会现身？
　　南方丛林里自己已然打草惊蛇，叶泽清总觉得自己的计划里少了些什么。
　　这种感觉，直到将军府来人，朝阳请自己去用晚膳，叶泽清终于知道了，原来陷阱还不够完美。
　　拥护弘文帝，需要更完美的理由。
　　在公主府门口，叶泽清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朝阳。
　　比起最后一次在平阳侯府见她，今日叶泽清看她浅施粉黛，衣裙也没有再穿那般寡淡的颜色，心里倒是松了一下。
　　她没有进府，而是带着朝阳去了长安街繁华的第一楼。
　　第一楼是京城最是盛名的酒楼，一共三层，内外十分奢华，里面的佳肴也十分精美，叶泽清也很喜欢这里的味道。
　　当气质清冷的叶泽清出现在一楼，里面的人就有大半认出了他的身份，毕竟打马走街的护国将军时常会在长安街抛头露面。
　　当朝阳长公主跟着叶泽清走进第一楼，人们则开始了小声的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女子的身份。
　　穿过喧闹的一楼，朝阳跟在叶泽清身后登上了二楼雅间。
　　朝阳看着对面的人，依旧是清冷矜贵的模样，一如初见时浑身环绕着疏离感。
　　朝阳越靠近叶泽清，就越觉得这个人十分可怕。
　　他久经沙场，身上却不染半分戾气，你以为他性格温良时，却才知他的那颗心是坚若寒铁的硬。
　　他善于在波谲诡异的权利中钻营，不动声色间却掌控这大夏王朝的所有命脉。
　　朝阳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命里会有情爱，也不认为他会对自己仁慈。
　　皇宫的风平浪静，朝阳不知是不是叶泽清的一时性起，重新拾起了忠臣良将的乐趣。
　　叶泽清坐了半晌，直到吃过了晚膳，也没有等到长公主开口提起她的母后皇兄，始终清清冷冷的样子。
　　叶泽清对出乎自己意料的人和物，总会有一点点好奇。
　　从第一楼出来，叶泽清竟带着朝阳走进了宝钗阁。
　　宝钗阁是京城女子首饰样式最多的店铺，叶泽清原来送给叶婉夷的首饰便是从这里挑选的。
　　此时华灯初上，店里还有几个少女和妇人在挑选首饰。
　　叶泽清刚刚步入大堂，伙计就看见了叶泽清。
　　“叶将军，您许久没来了！今日小店有不少新鲜的样式！”
　　伙计的话瞬间引起了那几个少女和妇人注意，她们回首便看见了这容貌气度不凡的夫妻，在京城能被唤一声“叶将军”的只有一位，便是尚了嫡长公主的平阳侯府世子了。
　　看夫妻二人都身着便装未带仪仗，几人对视一眼，都退后了些，没有行礼打扰二人，只是给他们让出了挑选首饰的位置。
　　当叶泽清走近，便看见伙计从柜台里面拿出了许多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钗银饰，叶泽清看了看，从里面给朝阳选择了一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又选了副金镶红宝石耳坠。
　　这两件是所有首饰里最为华美精致的，叶泽清觉得颜色很好。
　　随手拿着在朝阳的发间比了比，果然艳丽的颜色可以遮掩朝阳身上最近寡淡的气质。
　　“还不错，要了！”
　　叶泽清直接给了钱，把步摇插在了朝阳的发间，金镶红宝石的耳坠则放在了朝阳的手里。
　　旁边的几个少女和妇人都羡慕的看着朝阳，在她们眼里，身居高位还能亲自去银楼给妻子买首饰，夫妻之间一定是十分恩爱的。
　　朝阳在众人的目光中，也看见了叶泽清眼底的欣赏，一颗已经冰封的心，竟突然不受控制的快速跳了起来。
　　公主府
　　董月从墨竹口里得知，叶泽清今晚留宿了牡丹苑，心里是难说的苦涩。
　　叶泽清带朝阳去了第一楼吃饭，又去了银楼买了金钗，每一个消息都扎疼了她的心，董月到底还是嫉妒了那个女人。
　　自从鸣翠湖初遇，叶泽清自湖底将她救起，那个俊朗挺拔的少年就走进了她的心里。
　　自己衣衫湿透，他便脱下衣衫罩着自己，一路把自己抱进董府，长安街上人们的嬉笑声透过衣衫传到耳边，那时的自己就羞红了脸。
　　他是自己还未出生就定下的未来夫君，明明是两个人的婚约，到头来却只有一个人记得，董月望着窗外的寒月，心里是无法言说的孤寂……


第14章 神秘人现身
　　护国大将军与朝阳长公主伉俪情深的消息，从第一楼传到宝钗阁，又从宝钗阁很快就蔓延在京城街头小巷。
　　连想到皇宫的雨过天晴和恭王府如今的水深火热，无数人都觉得弘文帝得到护国将军的支持是源于将军对长公主的爱屋及乌。
　　经过一日的斋戒沐浴，弘文帝终于等来了冬至的祭天大典。
　　这一日，弘文帝带领着文武百官从皇宫出来，徒步经过长长的长安街，最后到达皇室太庙。
　　这里有御林军先行布防，前来围观的百姓都被层层守卫隔在广场外。
　　太庙的祭天台是白玉砌成，分为三层，每层有九级台阶。
　　礼部首先准备了牛羊猪等祭品，放于祭天台的一二层，还另有清酒、暖玉、帛置于祭天台最高层中心的神牌前。
　　弘文帝一步步登上了祭天台，礼部也开始了祭天颂词： “集天之灵，光照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雨露；各得其所，万物丛生；五谷丰登，六畜蕃盛；万民无饥寒之苦，社稷无兵祸之患；维敬拜皇天之佑，承天之神恩泽，今于太庙供奉三牲酒石，望百神共飨！”
　　颂词结束，弘文帝也走向了最高处，对神牌三拜九叩，点燃了神香置于铜炉。
　　接着弘文帝走进了太庙，对祖宗牌位再次三拜九叩，礼部也开始宣读了太宗遗诏，追溢晋王为明宗皇帝，牌位正式排列在高宗之上。
　　至此，祭天大典就全部完成。
　　弘文帝走出太庙，经过祭天台，需要再次向神牌行礼才能离开祭天台，也就是这一刻，意外发生的猝不及防。
　　最靠近祭天台的几十个百姓突然暴起，手持匕首瞬间杀掉身边的御林军并快速冲向祭天台中央的弘文帝。
　　“杀掉狗皇帝，救出恭亲王，拨乱反正，回归正统！”
　　这几十人身手敏捷，还提起恭亲王，很明显是恭亲王党羽狗急跳墙了。
　　老百姓们被突然的变化吓得尖叫着四处逃散，御林军也管不了混乱的百姓，都赶忙阻挡刺客靠近弘文帝，一时之间祭天台上刀光剑影。
　　这些刺客比御林军身手要更加狠辣，竟能以一敌三，有两人几次冲到弘文帝的身边才被挡住。
　　叶泽清观察一会儿才到弘文帝的身边，踹飞了已经扑向弘文帝的刺客，弘文帝吓得面色苍白，紧紧躲在叶泽清的身后。
　　诡异的是，当叶泽清出现在弘文帝的身前时，刺客们竟然不继续攻击叶泽清，还开始一步步后退企图逃走。
　　这些刺客的刺杀仓促而毫无计划，神秘人不可能发动如此简陋的刺杀。
　　恭亲王的党羽众多，但他们是在出现太宗遗诏后因有利可图才聚集的，不可能有这份忠心耿耿，还为此冒险刺杀皇帝。
　　叶泽清没去追他们，此刻即便逃出太庙，他们也不可能逃出平阳军的天罗地网。
　　然而事情却出乎了叶泽清的预料，这些伪装成百姓的刺客逃入冲散的人群后，经过几条小巷后竟然全部失去了踪迹。
　　叶敖等人没能抓到这些刺客，让叶泽清很是意外。
　　但是御林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弘文帝也上了御撵在叶泽清和平阳军的护送下返回皇宫。
　　当回到了朝圣殿，一个坏消息再次传来。
　　诏狱中的恭亲王和三十六口家眷全部死了。
　　一身是血的沈策跪在大殿上奏这个消息。
　　原来今日御林军首领负责在太庙伴驾，沈策便去诏狱查看恭亲王等，却遇见了穿着御林军衣服的刺客已经杀掉了所有看守和恭亲王等人，他被刺客一路追杀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出来就赶紧来到了朝圣殿。
　　那人的面上覆着银色面具，沈策根本没有看见刺客的脸。
　　现身诏狱的一定是神秘人。
　　叶泽清千算万算，却还是低估了神秘人的谨慎。
　　此人一定在提防太庙大典有诈，才出其不意的选择在诏狱防卫最松懈的时候出手，首先解决掉恭亲王等人。
　　弘文帝听到这个消息，与叶泽清心里的沉重不同，他其实是开心的，尤其自己劫后余生，死敌却死翘翘了。
　　控制住想要扬起的嘴角，弘文帝没有惩罚沈策，反而让他回去好好养伤，刺客之事就交给了叶泽清。
　　从皇宫出来，叶泽清觉得头昏脑胀，事情一件件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首先太庙刺客之事扑朔迷离，诏狱刺客也已经查无踪迹，这两件事都让叶泽清此刻毫无头绪。
　　回到平阳侯府，叶泽清觉得太庙刺客之事与神秘人之间或许有所关联，也或许是在京城还有另一势力此时浮出水面。
　　深夜，毫无睡意的叶泽清独自去了城北。
　　寂静的小院，与叶泽清对面而立的是一个十分精瘦高大的青年，不算十分俊朗，却也朗目皓齿，气宇轩昂。
　　“婉夷睡了，不用让她知道我来过。今夜我是为太庙刺客之事而来。”
　　叶泽清不相信太庙那么多刺客都能在平阳军手里全身而退，所以找到宋长卿，想知道暗卫在城北有没有发现刺客的身影。
　　宋长卿听到叶泽清的话，回道：“我们暗卫如今人数不多，集中在城北，今日并没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这里。”
　　太庙刺客今日在打斗中，不可能都毫发无伤，一定会有血迹留下，从医馆的金疮药或许也能追踪到稍许踪迹。
　　叶泽清吩咐了宋长卿带领暗卫暗中查询，没有去看叶婉夷，便离开了。
　　时局未稳，叶泽清觉得平阳军营里的有些问题也该彻查了，今日叶敖竟然没有抓到任何刺客的线索，便是一种可疑之处了。
　　刺客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叶敖当时就潜伏在太庙周围，所以平阳军一定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无论叶敖出于什么原因，毕竟是最早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叶泽清不愿去怀疑他，但这次太庙刺杀之事既然牵扯到了平阳军营内部，这便让叶泽清不得不提高警惕。
　　冬日的清晨，阳光还带着昨夜的寒意。
　　叶敖和十二冲锋郎将中的杨献、李冲和司马文等几人正准备带领各队列进行早上的操练，但刚到操场就看见了叶泽清早坐在了中军帐。
　　”原来，叶泽清一夜都未曾入眠，竟在中军帐枯坐一夜。
　　叶敖等人进入军帐，叶泽清也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让司马文将军中郎中唤来。
　　司马文不明所以，但没有多问，很快将军营郎中带了过来。
　　钱老是跟着平阳侯上过战场的，后来又跟着叶泽清驻守北方，父子二人的伤都是钱老看的，如今他已头发半白，是平阳军里最年久的老人，连叶泽清都十分敬重这位郎中。
　　钱老进来，叶泽清态度便柔和了许多。
　　“钱老，昨日军营可有将士有刀剑外伤曾来找您医治？”
　　钱老听到问话，思量一瞬，缓缓摇了摇头。
　　“不曾有人来看外伤，但有几人半夜发了高热，应是有伤口恶化引起。”
　　钱老的话音刚落，帐内几人眉间都神色复杂。
　　叶泽清没有再问什么，便让钱老回去了。
　　不必多说，叶泽清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叶敖和杨献李冲此刻都垂下了头，只剩下司马文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还问叶泽清。
　　“将军，那几人既有外伤，为什么不找钱老找金疮药！硬撑到半夜发热，是不是私下斗殴了？”
　　叶泽清冷哼一声，瞥了眼叶敖三人，道：“你问他去！”
　　司马文的名字有个文字，却是个没上过学堂的憨货，竟直接拍了拍叶敖的胳膊，说：“欸，你打的？”
　　叶敖：“…………”
　　司马文没有等到叶敖回答，就听见了别人说话。
　　“将军，这事儿是我做的！”说话的是李冲。
　　李冲是个直性子，当时叶敖找他和杨献干这事儿时，他就觉得叶敖是个真汉子，而且八尺男儿就当敢作敢当，看到此刻事情已经败露，所幸实话实说。
　　“这事儿叶敖一个人也干不成，我和杨献都参与了，我们就是看不惯那黄口小儿小心眼的样子！”
　　李冲是十二将里每次冲在前头的冲锋将，干啥都冲动，次次吃亏不带后悔过，叶敖找他干这事也是经过谨慎思考的。
　　叶泽清一脸无奈的看着李冲，果然他脸上没有一点点后悔的迹象，叶泽清不能理解他的骄傲是哪里来的……
　　看向杨献脸上的内疚，果然正常的人才有正常的表情。
　　杨献此刻是后悔的。
　　行事的目的他不觉得有错，错的是没有考虑到将军在场会全力保护弘文帝，失败之后他也不赞成叶敖掩瞒此事，竟不许受伤的士兵就医，只从几个京城医馆里偷偷买了少量的金疮药敷在士兵伤口，直到有几个受伤严重的士兵夜里发了热。
　　事已至此，杨献跪在地上，直接让叶泽清惩罚自己。
　　“将军，是我等鲁莽行事，刺杀之事铸下大错，将军打我罚我都是我该得！”
　　“将军，此事是我挑起，我愿受重罚，他俩是被我忽悠的，错不在他俩！”叶敖看见杨献跪下，也跪着请罪。
　　李冲：“…………”
　　李冲跪在了叶敖和杨献的中间，却嘴里不肯服气：“将军都不问缘由吗？我们犯这诛九族的大罪不还是为了您，我们辛辛苦苦的冲上去，您却原封原样的把我们打回来！”
　　叶泽清也是被气笑了。
　　“哦？你是说如此都是我的错了，我合该看着弘文帝在我面前被你们大卸八块？”
　　李冲撇了撇嘴：“哼~”
　　“快住口！你个大憨货！”杨献感受到叶泽清是真气着了。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也感谢你们的舍命相助，但是我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弘文。”
　　叶泽清让三个人都起来，这样弑君的大罪，是不能认真追究的，不仅是他们连自己和平阳侯府都承受不起这份罪名。
　　只有将事情全部压在平阳军内部，把罪名都将计就计推到已死的恭亲王身上才能保住平阳军与平阳侯府。
　　“我多年来受制于人，但不是受制于黄口小儿，而是一个善于虫蛊的前朝皇族遗脉，半年前江南一行，我与他交手失利，他狡猾且身怀邪术，今日卷土重来，恐怕来势汹汹。”
　　叶泽清的话让在场几人不禁都面色凝重，怪不得将军把京城围成了铜墙铁壁，原来是另有计划。
　　叶敖此刻心里才真的懊悔：“卑职擅作主张，扰乱将军计划，罪该万死！”
　　杨献李冲司马文等人也自责不已，多年来竟然对将军处境都毫不知情。
　　叶泽清终于笑了笑，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说：“你们不知情，是我未曾告知，不必介怀。”
　　关于部下对于弘文帝的提防及对皇位的执着，叶泽清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们疏解，就有士兵慌忙送来了一枚绑着纸条的箭矢。
　　“扶天寺，留二位夫人斋戒，请小友独自来见，过午时不候，切记！”
　　字条没有署名，但叶泽清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字体，是神秘人所写！
　　同时，平阳侯府叶时也赶到了军营，带来了一早公主府传来的消息，早上负责梳洗的婢女久久没有等到主子起身，才发现朝阳长公主和董月同时消失在寝室。
　　叶泽清眼眸低垂，眉间生起一丝凝重。神秘人应该先知道了自己夜里没有回公主府，才乘夜掳走朝阳二人用来挟制自己，所以神秘人一直徘徊在两府之间，甚至在暗中观察自己！
　　不过随后叶泽清心里又生出了一点期待，等了那么久，终于神秘人要现身了……


第15章 扶天寺
　　董月浑身酸软的醒来，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座佛像前，身下就是坚硬寒冷的地面。
　　明明昨晚自己还在西华苑，为叶敖太庙刺杀失败而懊恼，就突然闻见了不合时宜的桂花香气，之后便沉沉的昏睡过去。
　　董月打起精神，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站了起来，想要看是什么人把自己掳到此处，又意欲何为，却不想在一根柱子旁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朝阳长公主。
　　“公主！ ”
　　董月看她不醒，使劲晃了晃朝阳的身体，才终于把人唤醒。
　　朝阳睁开朦胧的双眸，才看到董月狼狈的样子。
　　不待朝阳发问，董月就将两人被掳来的事情告知，当下把她们掳来的人尚未现身，关二人的门之能试试能否打开！
　　朝阳也明白了当下形势，便起身与董月一同去推沉重的大门。
　　此刻，朝阳放下了对董月的不屑，董月也放下了对朝阳的嫉妒。
　　二人皆衣着单薄，又被冻了整整一夜，面色俱是苍白。
　　试着推了推，大门出乎朝阳的意料，竟然并没有被上锁，
　　朝阳和董月对视一眼，一起使力，门终于被打开了。
　　当紧闭的门打开，外面的场景却让董月朝阳二人神魂俱裂。
　　只见一巨大黑蟒正盘伏在地，诡异森寒的黑褐色斑纹与红色斑纹不规则的交叉遍布它庞大的身躯，最让人惊惧的是它巨大的身躯竟然长了两个蛇头。
　　当董月朝阳将门打开的瞬间，它三角形的两个蛇头马上窜起近五六米高，垂直的瞳孔浸满妖异的赤红色，低头紧紧地盯着地面二人。
　　两个蛇头张开獠牙之时血红的信子不时吐出，发出“滋滋”的声音，头部以下的部□□体微微向后缩着，如绷紧的弦，似乎随时准备向二人发出攻击。
　　此刻朝阳终于被吓晕了过去，只剩下董月扶着门框汗毛倒立的站在原地。
　　分明是寒冷的冬季，竟然会遇见变异的巨蟒堵门，本该冬眠的蛇类为何出现此地，董月已经顾不得深思。
　　风声鹤唳，柳絮般的雪花开始被风裹挟着吹到董月的脸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开始变得发青，她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董月双脚就快要冻僵。她看向倒在地上的朝阳，也不知她有没有被冻死。
　　如果在劫难逃，今日注定葬身于此，那她宁愿冒险一试，以博一线生机。
　　紧紧盯着黑蟒，董月将跨出门的那只脚慢慢往回收，当身体收回到门内，弯腰把朝阳靠近自己一只胳膊拽住，小心的往佛像这边拖。
　　整个过程董月都屏住呼吸，视线不敢离开巨蟒一刻。
　　但巨蟒似乎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打算，看着两人都退回屋里，竟又俯下了身子，两个蛇头都与身体盘于一体，好像休息的样子。
　　董月此刻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发觉身上手心都冒出了虚汗。
　　巨蟒一般无毒，但体型如此般庞大的，直接将自己和朝阳入腹也轻而易举，而且它竟然有两个三角形态的蛇头，蛇类呈三角形头部的往往意味着尖牙里含有毒液。
　　这条巨蟒，处处透露出诡异，让董月坐立难安。
　　看向地上的朝阳长公主，她的面庞已经青紫，身体都冻的僵硬。
　　她们二人不能活活冻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董月打量这间寺庙大殿，寻找可以保暖的东西。
　　大殿佛像上面的是平顶圆柱形伞状宝盖，由于这个寺庙似乎荒废已久，宝盖颜色已经分辨不出，而且丝质的宝盖不能取暖。
　　董月又看向垂挂在佛前的方形帐幔，此名幡门。是绣以飞天、莲花或珍禽异卉等图案的厚布，董月顾不得上面年久的灰尘，一把扯下来把灰尘扬了扬，就将朝阳和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左右环顾，荒凉的大殿再没有可以阻挡寒冷的东西，刺骨的寒风从大门疯狂的涌入，董月看着雪越下越大，期盼黑蟒能下一秒就离开。
　　这座大殿就是扶天寺的主殿，扶天寺是前朝所建，位于京城北方二十里外的寒山之顶，依傍万丈悬崖而建，登山之路也格外陡峭，是以建成之后少有人来，如今更是荒废多年。
　　叶泽清孤身一人登上扶天寺时已是申时，登山一路多有波折，神秘人多次现身在叶泽清前方二里处，只要叶泽清快要追到那个位置，银面人就不见了，反而马上会出现各种发了狂的猛兽。
　　一人一剑如此打打停停，终于登上了扶天寺。
　　进入山门，叶泽清穿过天王殿，入眼的就是这体型庞大的黑蟒了。
　　即便叶泽清早有准备，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生物在这里等着她。
　　黑蟒此刻也看见了叶泽清，当闻见这个人身上散发的兽血味道后，两个蛇头都兴奋起来了。
　　“嘶嘶……”
　　蛇头瞬间绷直了半个身子，黑色的鳞片在雪中散发着寒意，血红的信子不断吐出，诡异的竖瞳疯狂的盯着叶泽清。
　　叶泽清没有看到银面人，环顾一周，终于在开着的一扇门的宝殿里隐约看见了两个人的身形。
　　如此，那便战吧！
　　迎着风雪，叶泽清提剑而上。
　　黑蟒的鳞片异常坚固，叶泽清几次都未曾在黑蟒的身上留下伤口，反而黑蟒近二十米的庞大身躯几次将他逼入绝境。
　　此刻巨蟒尾部发出沙沙声，再次将身体弯曲，尾部再次发力，弯曲的身体便如利箭般射出，张开的两嘴尖牙再次向叶泽清冲来！
　　叶泽清举起长剑，横于胸前，在黑蟒快咬上自己前一秒才向一侧快速退去，同时迅速挥剑斩向其中一个蛇头。
　　一道深深的伤口出现在那只蛇头上，顿时疼的黑蟒尾部发力扫向叶泽清。
　　叶泽清被重重一击，撞向了宝殿方向。
　　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叶泽清感到五脏六腑都要错位。
　　董月在叶泽清拔剑之时就看见了她，只是不想让叶泽清与黑蟒搏斗时分心，便只紧紧的看着她，生怕她收到伤害。
　　此刻见叶泽清受伤，董月紧张万分，想把她拖进殿内。
　　只是没有等董月有所动作，黑蟒就恼怒的再次袭来！
　　叶泽清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提剑再次踏空而起，踩向黑蟒的庞大身体借力向上。
　　黑蟒察觉叶泽清的动作，使劲摇摆身体，想要把叶泽清摔下去。
　　就在这转瞬之间，叶泽清踏出两步向上再次逼向半空中的两蛇头。
　　这一剑全力以赴，不仅仅是只留下一道伤口，一个蛇头终于被斩杀在叶泽清剑下，蛇头滚在地面时竖瞳还阴冷诡异地盯着她。
　　只是挥剑瞬间，另一个受伤的蛇头却趁机死死咬住了叶泽清的胳膊。
　　阴森的尖牙拥有超大的咬合力，几乎瞬间洞穿叶泽清的一只上臂，只见这只蛇头紧紧咬着叶泽清不放，并且灵活的尾巴已经开始卷向叶泽清空中的腿。
　　叶泽清从胳膊已经向肩膀开始蔓延黑蟒的毒素，转息之间便感到右侧胳膊到肩膀都已经发麻，事不宜迟，封住心脉，趁着尚有余力，叶泽清左手执剑，改劈为刺，直直插入咬住自己不放的巨蟒赤目，用力至深，剑身竟从蛇头后面贯出。
　　这一战，从申时至酉时才结束，叶泽清也身负重伤，毒素的蔓延使叶泽清半边身子开始发麻，可从始至终，银面人都未曾出现在扶天寺。
　　叶泽清从怀里拿出金疮药，董月赶忙扶她进入大殿准备给她上药，但看着狰狞发黑的伤口，董月想也没想就将嘴贴在了上面，她要帮叶泽清把毒吸出来。
　　叶泽清没想到她的动作，反应过来想也没想就一把推开了董月，力气之重，让董月摔出了很远。
　　叶泽清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好力道，赶紧解释：“此毒怪异，不可贸然尝试！”
　　“现在不试试，蛇毒恐怕会很快蔓延到你心脉！”
　　董月不管叶泽清的反对，一把将她推倒就扑了上去。
　　因为刚才错手伤到了董月，叶泽清不好再出手，却捂着伤口仍不肯让董月涉险为她吸蛇毒。
　　董月气急，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叶泽清很快觉得头昏脑胀，意识开始昏沉，董月此时再次给叶泽清吸伤口里的毒液，并取下银簪给叶泽清的手指刺破放出淤血。
　　时间总过的很快，天色渐晚，月色初上。
　　叶泽清的伤口已经没有黑血，董月的唇却微微发黑，只是她无从发现，将叶泽清的金疮药仔细洒满她的伤口。
　　看到叶泽清意识慢慢清醒，董月又再次去查看朝阳的情况。
　　叶泽清也注意到始终昏迷不醒的朝阳情况不对。
　　朝阳此刻的情况的确不太好，在下午就发了热，如今仍未退热，脸色潮红着。
　　如此寒冷，在荒山过夜，对于现在的三人都是灭顶之灾。
　　叶泽清想到还等在山底的飞尘，决定冒险下山。
　　她让董月把朝阳裹在厚布里绑在了她的背后，又将骨折的上臂固定，才提着剑带着董月往山下走去。
　　纷飞的雪，不会因为道路的崎岖而停止，刺骨的寒风带给三人的是侵入骨髓的冷。
　　董月紧紧跟在叶泽清的身后，浑身冻到颤抖，面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却不发一言。
　　万幸下山的路虽然陡峭，却再没有任何猛兽侵扰，神秘人普通从未出现在寒山过。
　　到达山底，飞尘却不可能托着三个人离开。
　　叶泽清在上山之前，其实整合了一队人马在不远处，为的是堵住神秘人下山的路，此刻他们却没有来接应自己。
　　四周安静的可怕，根本没有活人的迹象。
　　叶泽清仔细闻着寒风中的味道，果然闻到还有未散的血腥，朝前看去，不远处白雪上还有风雪没来得及完全掩盖的血迹。
　　此刻，叶泽清和董月的眸光都变得凝重。


第16章 昏迷
　　叶泽清看着董月身上没有一件棉服，此刻冻到浑身打颤，仍能坚持至今，心里既有些心疼也十分佩服。
　　她没有想到原来娇俏的才女能坚韧如斯。
　　在黑蟒堵门时，照顾朝阳，在自己陷入困境时不顾一切的救自己，此刻身体不适还硬撑着跟着自己下山，可见这是个聪慧且坚强的女子。
　　叶泽清问董月会不会骑马，让她带着朝阳先离开，可是董月不肯。
　　“我不会骑马，你快快去叫人来接我！”
　　董月知道叶泽清伤势有多重，尤其体内还有遗留的蛇毒。从扶天寺下山的路上，叶泽清背对朝阳的步伐几次停下，董月心里十分担心。
　　叶泽清也知道此时不能优柔寡断，果断带毫无意识的朝阳翻身上马，向京城奔去。
　　自己走时告知了叶敖李冲等人，如今迟迟未归，她猜想他们或许也在赶来的路上。
　　“驾！”
　　不断的催促飞尘再快一点，心里浮现的是董月在黑夜里孤单而颤抖的身影。
　　董月在叶泽清走后，没有任何犹豫，继续一步步蹒跚而行。
　　被寒意浸透了薄衫，里面的身体瑟瑟发抖，双脚在下山途中就磨出了血泡，此刻董月已经感受不到脚底的血迹弥漫，过度的冷已经冻僵了这双脚，但她咬牙依旧在这月光照亮的雪地里继续前行。
　　寒风与大雪在这个深夜肆意横行，荒凉的寒山脚下，还留这那片不知浸入地下几分的血渍，或许草丛里还有潜伏的饿狼。
　　董月心里惧怕，一步一步的不停往南走，努力追赶着飞尘留下的马蹄印。
　　不知走了多久，鞋子都被雪水浸湿，与脚底的血迹混合。
　　董月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但依然不能阻止寒冷慢慢冻住了自己的血液。
　　牙齿都打颤，脸颊也冻的僵硬，董月不知道叶泽清到哪里了，她是不是安全了，看着前方，她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看见叶泽清骑着飞尘走向了自己，她背上没有朝阳，她也没有受伤，她脸上不再是清冷疏离，而是专注的看着自己……
　　没有盘起的长发在雪花里起舞飞扬，如一片墨色在白纸渲染开来，青色的衣裙也遮不住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温暖，董月终于倒在了盛开的白雪里，她的双臂和双腿紧紧蜷着，侧缩着身体如同睡去。
　　青色裙摆下露出两只浸湿淤泥与鲜血的绣花鞋，两只红且僵硬的手蜷缩着凑在胸前，喃喃低语着听不真切的细语，唇角还绽放着满足的笑意，如终于吃到糖的幼童，意识最终陷入了黑暗。
　　当叶泽清终于看到叶敖司马文几人，赶紧让他们接过朝阳直接送去皇宫太医院，并把自己的令牌给了叶敖让他能直入宫门。
　　没有顾自己的伤势，她带着剩下的人没有任何耽搁的去寻董月。
　　当疾行几里地，终于看见了那个倒在白雪里的董月。
　　一袭青色薄裙在白雪中铺开，如一块被人遗落的碧玉。
　　董月巴掌大的小脸此刻已经发紫，杏眸紧紧闭着，不知昏倒多久。
　　看到董月的这一刻，叶泽清紧紧揪起的心，还带着她不明白的疼。
　　……
　　当董月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公主府的西华苑。
　　头依旧昏昏沉沉，但躺在厚厚的软被里真的十分的温暖。她以为她会死在那个雪舞满天的夜晚，在那个没有人迹的小路上。
　　看到小姐终于醒来，墨竹喜极而泣：“小姐，您可终于醒了，您睡了两天两夜了！”
　　董月听到墨竹的话，惊了一下，原来自己睡了那么久。
　　看着西华苑自己熟悉的寝室，突然想起叶泽清的伤势。
　　“将军回来了吗，她怎么样了？”
　　墨竹老实答道：“将军两天前回来时就吐了血，现在在平阳侯府医治。”
　　董月心里一沉，不顾头脑的昏沉，赶紧让墨竹伺候她穿衣，忍着脚底的疼痛，主仆二人直奔平阳侯府。
　　叶泽清的伤势远没有她表现的风轻云淡，在巨蟒的撕扯下，她上臂骨折，内脏也深受重伤，尤其蛇毒并没有完全排出，至今还遗留一些在她体内。当回到平阳侯府，已是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钱老被平阳侯唤来，却一连两日都没能把叶泽清体内的蛇毒清除。
　　叶泽清已经陷入了昏迷，平阳侯焦急万分，头发斑白的老人此刻身体都佝偻了几分。
　　董月来到平阳侯府，进入青兰院就闻见了浓重的草药味。
　　走进叶泽清的寝室，果然看见了平日清隽挺拔、气质清冷的人此刻羸弱的模样。
　　她的面色灰暗，受伤的上臂此刻也被重新包扎，正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董月看到总是强势的人突然倒下的样子，心里就慌了，着急的六神无主。
　　“大夫，她的毒还没清除吗？需要什么草药，我去找！”
　　董月急急的追问钱老。
　　“无用，这蛇毒老夫行医几十载，闻所未闻，几次解毒都未成功，怪哉……”钱老摇着头离开了叶泽清寝室。
　　董月心里发凉。
　　当日叶泽清是怎么压制蛇毒和自己下山的，何况她还背着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那么疼，她一个人一路忍下来，果然心冷的人对自己都狠。
　　董月紧紧握着叶泽清的手，总是忍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了叶泽清的榻上。
　　直到天色渐晚，平阳侯来才劝走了董月。
　　月明星稀，后半夜宋长卿带着闹了一天的叶婉夷出现在青兰院。
　　他一身黑色劲装，带着盖着面罩的叶婉夷从平阳侯府墙外翻进来，落地就被叶敖察觉。
　　两人一番打斗惊扰了平阳侯，当平阳侯看到宋长卿二人，瞬间就认出了女儿。
　　“退下，都退下！”
　　平阳侯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叶敖等人依言退下，叶婉夷才把面罩取下，看着神情激动的平阳侯嘴巴诺诺的喊了声“父亲”。
　　平阳侯这一刻再也忍不住这漫长时间里的思念，抱着叶婉夷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宋长卿没有打扰难得相聚的父女二人，悄悄的退到了隐秘的角落里。
　　平阳侯牵着叶婉夷走进叶泽清的寝室，父女二人相互依偎，叶婉夷说了母亲的过往，平阳侯也说了这多年来的思念和寻找。
　　当说到叶泽清，平阳侯心里又是一疼。
　　一边女扮男装在战场舍生忘死的厮杀，一边建立暗卫天南地北的寻找母亲妹妹，他都已经忘记了这个坚强的孩子是个十足的女儿身。
　　这次回来，又是伤痕累累，残留在身体里的蛇毒更是凶险万分。
　　叶婉夷也轻轻牵起叶泽清修长的手放在自己脸颊，看着他灰暗的脸，祈求他早点醒来，她想和父亲姐姐永远在一起。
　　自从得知护国大将军深夜负伤回府，京城就有人偷偷猜测，议论声传进叶婉夷的耳里，让她寝食难安，就缠着宋长卿带自己来看阿姐。
　　父女二人陪着叶泽清讲了很多话，这一夜直到过半，叶婉夷才离开。
　　平阳侯府处境敏感，暗处有数不尽的人盯着，平阳侯也不愿叶婉夷踏进这滩浑水，所以从没打算在危机四伏时公开叶婉夷的存在。
　　平阳侯为女儿爱之深切，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的孩子们就能团聚了。
　　与此同时，华国夫人的风月院，本该早就熄灯的静室却灯火通明。
　　华国夫人看着面前的银面人，心里仍然保持警惕。
　　这个人三日前突然在夜里出现在她寝室，提出了合作铲除弘文帝复辟前朝的疯狂计划，自己当时觉得他就是个疯子。
　　见自己没有动心，他就和自己打赌，他如果可以打败叶泽清，那自己就转而和他合作。
　　毕竟叶泽清与自己道不同，之前就被他阻挡了铲除弘文的一次机会，虽然叶泽清为晋王追溢封号来宽慰自己，但华国夫人仍心有介怀。
　　在银面人提出赌约时，华国夫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叶泽清已然成为自己铲除弘文的绊脚石，即便两人合作多年，如今为达目的，华国夫人选择了隔岸观火。
　　如果银面人真有打败叶泽清的实力和手段，她还真不介意与虎为皮。
　　“叶泽清已经不足为惧，你是聪明人，应该会做最明智的打算！”银面人开口。
　　但是华国夫人没有那么容易相信银面人。
　　“叶泽清伤势如何还未查明，你就大放厥词未免有点早，你不要忘了还有平阳军不可小嘘！”
　　看到华国夫人还有疑虑，银面人决定先确认叶泽清的伤势，但走时告诉华国夫人，北国蛮族进攻幽云要塞的消息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就会传入京城，平阳侯与平阳军势必北上御敌，到时便是攻进皇宫的大好时机！
　　华国夫人看着银面人翻窗遁入夜色，心里波澜起伏。
　　次日，华国夫人亲自拜访平阳侯府。
　　现在的华国夫人已经不再公然圈养男宠，为人也退去了伪装的风流魅惑，在京城已经沉寂许久。
　　对于华国夫人的登门探望，平阳侯未置一词，却派叶敖严密监视。
　　华国夫人进入叶泽清的寝室，她的名声也不在乎什么男女大防。
　　她仔细查看叶泽清的面色，目光略过伤口，那里被纱布紧紧包着，此刻并不能探查出什么，却从叶泽清发乌的唇色和沉重的呼吸里可以推断其伤还是十分严重的。
　　离开时华国夫人在平阳侯府门口遇见了京兆府尹沈策，两人不曾有过交集，却曾经也见过几面。
　　点头而过，想来这人也是来看望叶泽清，华国夫人并未放在心上。
　　两日过的很快，华国夫人竟真的从皇宫打听到了北方战事重起的消息。
　　而这天夜里，银面人果然如期而至。
　　华国夫人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平阳侯整合全军在今日已经出兵离开京城，此时，她终于在心里生起对银面人的敬佩。
　　银面人和华国夫人决定在三日后的夜里突袭皇宫，御林军多是没有见过战场的混吃混喝的将士，面对晋王府兵根本不堪一击，唯有皇室禁卫军驻守京城四方将会是最大阻力。
　　银面人说到禁卫军，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
　　“皇室手里的禁卫军不一定都忠于弘文帝，还有投靠过恭亲王的派系，而我手里恰好就有他们联系的证据！”
　　华国夫人在这一刻，突然领略到叶泽清着了他道的缘由。
　　他城府之深不可小觑，且银面人更善于潜伏在暗处，就像一条毒蛇，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随着平阳军的离开，这座繁华的都城在夜色下再次危机四伏……


第17章 诛心
　　弘文三年的最后一夜，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夜幕下的皇宫也退去了白日的富丽堂皇，只留下雄伟壮丽的轮廓，在寒冷的夜如冻僵的猛兽在苟延残喘。
　　贯穿京城南北的正阳街与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交汇在皇宫的东华门，对应的西华门则处于京城权贵聚集的朱雀街。
　　在寂静中，此时两列黑衣蒙面的百人小队分别悄悄靠近了东西华门，在负责守卫宫门的两个御林军武将的接应下毫无声息的潜入了皇宫。
　　不稍片刻，皇宫里面传来几声闷哼，随后御林军武将将东西华门皆全部打开，正阳街和朱雀街在黑暗中慢慢走出几千个身着银光铠甲手持长矛的蒙面士兵，其中还有一个面覆银色面具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一张脸都隐藏在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狭长凤眼里蕴藏着寒冰似的锐利。
　　两侧的队伍分别从东西华门而入，在巨大的黑色夜幕下穿过皇宫东西两侧的文华殿和武英殿，替换掉皇宫南侧午门的防守，占领太和殿，从这里开始了向北攻占各处宫殿。
　　所经之处，但凡活口一个不留，顿时皇宫里不断传来宫人惊恐的喊叫声，四处逃散的宫人很快就被蒙面银甲的长矛刺穿身体，一时之间皇宫灯火四起，喊声一片，血流成河。
　　御林军武将常远何德紧紧跟着银面人左右，为他长矛开道。
　　混乱的打杀声在夜幕下从朝圣殿方向传来，相距不远的后宫已然被惊动。
　　弘文在魏公公等人的簇拥下惊慌失措的退到太后的仁寿宫，母子二人被剩余太监宫女等百余人护在殿内内室，焦急的等着负责京城防守的禁卫军救驾。
　　禁卫军本来隶属于皇帝亲指，但长期驻守京师与各势力早有私交，在恭亲王事出之后，禁军防守不利，从此被弘文忌惮打压，禁卫军内部已经出现了分裂，其中副都指挥使孟达就与都指挥使徐则佑水火不容。
　　弘文绝想不到，此刻他焦急等待的禁卫军已经在皇宫之外陷入了混乱的厮杀，二十万晋王府兵从京城北门孟达心腹的配合下迅速攻进京城，并与孟达一并将前来救驾的徐则佑所带领的二十万禁卫军死死阻挡在宫门之外。
　　面对晋王府兵和孟达手下禁卫军的两面夹击，都指挥使徐则佑焦头烂额，看到自己身边的亲信与部下不断倒下，此时徐则佑目眦欲裂，与孟达打的不可开交。
　　隶属正负都指挥使之下的都虞候徐少君是徐则佑的弟弟，他没有哥哥强悍的体魄，却才智过人，多年来也是因他出谋划策徐则佑才没有被善于钻营急功近利的孟达架空，至今还能稳稳坐在都指挥使之位。
　　他见此时自己一方因兵力弱势而被敌方狠狠咬着不放，便派出数人去平阳街寻求各王侯贵胄的府兵来相助平叛。
　　就在派出人的瞬间，徐少君身上又再添了几处伤口，而且不远处一枚□□更是直逼徐则佑而去，看哥哥还在打斗中毫无察觉，徐少君心胆俱裂，大喊：“兄长躲开！”
　　此时徐少君已经阻拦不及，徐则佑回头时箭已经将到眼前，就在兄弟两人都觉得在劫难逃时，却见一道寒光闪过，强悍的力量将带着风声的箭矢一斩为二。
　　待二人转头望去，就见一人穿着一身泛着寒光的黑甲，□□是披着同色铠甲的战马，那人身量在男子里并不算高大，此时手执长剑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弓，清冷的眸光略过二人，催动战马在这片厮杀中游走如死神过境般肆意收割着一条条生命。
　　徐少君此刻才发现，黑暗中的战场不知何时悄悄混入了越来越多的黑骑，他们皆着黑衣黑甲，且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黑暗中在黑骑之后紧跟着出现的是一大片手持长矛背附弓箭的步兵，乌压压数不清的步兵排列整齐，如潮水般涌入，迅速的将这片战场吞没，凶悍而嗜血，势不可挡。
　　这就是华夏最强悍的战队，玄甲平阳军。
　　徐少君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热血沸腾，好男儿从军就是该从沙场几经生死里闯出名堂，而不是困在京城沦为帝王仪仗的专属品。
　　有了玄甲平阳军的加入，战局瞬间被扭转过来，从没经历真正战场的禁卫军和晋王府兵在这只强悍战队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个时辰，孟达等人就已经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孟达和晋王府兵总统领皆被斩于马下，残余部队也随之开始四处逃散，进入皇宫的路也终于被打通。
　　平阳军的出现和孟达带领的禁卫军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银面人的手里，常远和何德是御林军左右参将，也是银面人多年栽培的心腹，这二人对银面人忠心耿耿。
　　此刻二人看向银面人，形势危急，没有了孟达等人的阻拦，平阳军很快就会攻到此处，大势已去，即便马上冲到仁寿宫杀掉弘文帝，也不可能活着离开皇宫。
　　二人劝银面人马上离开皇宫，他们愿在此拖延片刻。
　　然而弘文帝所在的仁寿宫就在前面，银面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千算万算，他没有想到叶泽清的蛇毒竟然被解，也没有想到平阳侯会秘密留下一部分军队守在京城。
　　机关算尽，然天不佑我。
　　银面人不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将手里的剑紧紧握着，吩咐常远带一队人去后宫找到朝阳长公主绑来。
　　被叶泽清公开宠爱的长公主殿下，是银面人眼里最好的人质。
　　当朝阳被常远绑到仁寿宫，就看见了叶泽清一身玄衣黑甲站在仁寿宫殿前，身后还有黑压压的黑骑和步兵举着□□蓄势待发的对着仁寿宫。
　　仁寿宫的宫女太监都倒在血泊里，母后和皇兄也正被几百黑衣人和御林军挟持着，此刻惊慌失措的看向自己。
　　“母后！皇兄！”朝阳想靠近大殿，却被人押着送到殿门的一个银面人手里。
　　一把抓过朝阳，银面人手里的剑就抵在了她的喉咙处。
　　“京城盛传叶将军对朝阳长公主深情，如果在下被吓到，手一哆嗦不小心让长公主香消玉殒，不知将军可怪罪？”银面人的声音是刻意压抑后的暗哑。
　　叶泽清看到朝阳颈间细嫩的皮肤溢出的一丝血色，只觉得那片血色与雪白的肤色交融，在月色下是刺目的艳丽。
　　“不知死活。”
　　朝阳看着叶泽清清冷的眸光略过自己，看向了自己的身后之人，话语里是不可一世的狂傲。
　　银面人似乎被叶泽清胜券在握的姿态激怒，冷冷的说：“即便今日我出不了皇宫，也不介意让一个皇帝太后和公主与我陪葬，你觉得你能救哪一个？”
　　银面人手里的剑紧了紧，瞬间朝阳颈间又多了一道血迹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疼痛让朝阳的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样，要不要比比谁的剑快，三个人你觉得你救得了哪一个？”银面人说着话，一边慢慢带着朝阳向仁寿宫殿后移动，并示意何德挟带弘文跟上，常远一记手刀劈向太后，将太后劈晕后扔在地上，又带着几百人簇拥着银面人，提防叶泽清等人的□□。
　　叶泽清看着银面人的动作，面色深沉，抬手召来叶敖附耳说了些什么，就见叶敖闪身退出了众人视线。
　　平阳侯临走时，留下叶敖司马文等人，以备叶泽清所需，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此刻杀掉弘文，银面人等众人绝无可能离开，但放掉弘文，众人只会死的更快。
　　银面人企图退到宫殿密集巷道众多的后宫深处，杀掉弘文与朝阳二人后从宫墙逃出，这偏僻巷道是叶泽清兵力暂时薄弱的唯一地方。
　　然而叶泽清等人在后穷追不舍，此人喜怒不形于色且手段极多，不得不警惕他留有后手，银面人无奈停下脚步，挟持朝阳逼停了叶泽清。
　　“我劝将军不要再往前一步，否则我不介意先让朝阳长公主血贱于此！”银面人警告叶泽清。
　　叶泽清听到这话，清冷的双眸变得锐利，嘴角竟然绽放出薄凉的笑意。
　　“我最恨的是威胁，你却似乎乐此不疲。”只见叶泽清不紧不慢的将剑收起，取过背上的□□，才接着说到：“但是我却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威胁我！”
　　他绝不能容忍朝阳成为威胁他的棋子，像当年南疆丛林里一样。
　　阴冷的话音未落，却见叶泽清抬手决绝地射出一支闪着寒光的羽箭，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径直射向银面人手里的朝阳长公主。
　　“噗”的一声，当鲜血溢出嘴角，朝阳第一次感到箭矢刺入血肉的让人颤抖的疼痛，但让她更痛的却是叶泽清骨子里的薄凉。
　　朝阳望向叶泽清，却见那人清秀的面庞无悲无喜，薄薄的唇角还留着凉薄的笑意。
　　她听见他说：“区区联姻工具而已。”
　　字字诛心。
　　终于，一滴泪再也承受不住这钻心的疼，从眼眶滑落，滴在这冰冷的寒夜里。
　　原来如此，所以这一箭他射出的如此毫不犹豫，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他心里的工具，那些曾少的可怜的宠爱大概是他对工具的偶尔怜悯，又或者是他对于皇室仅有的尊重。
　　回想自己的一切幻想与期待，还有因他而起的嫉妒与失落，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她倒在了坚硬的石砖巷道上，手脚开始冰凉，心头的箭矢依然稳稳的插在那里，当视线慢慢陷入黑暗时，朝阳觉得自己浑身的血也已经凉透了。
　　叶泽清，若有来生，我只愿与你错开三世，不见，不念……


第18章 恩怨
　　芳华落地，这一刻却没有人顾得上地上的朝阳长公主，这一箭来的突然而迅速，让银面人所料不及，当朝阳倒下的瞬间，银面人预知到危险便急忙往后退去，然而叶泽清并没有放弃这个机会。
　　第二支箭呼啸而至，司马文也近身上前，剑尖直指银面人。
　　叶泽清在银面人举剑抵挡箭矢又与司马文缠斗时，打马上前将地上的朝阳抱起递给身后之人，命他火速将朝阳长公主送去太医院。
　　原来这一箭叶泽清看似射向了朝阳心口，然而实际是偏了几寸的，只是这一箭快的出乎所有人意料又是在视线不清的夜晚，所以看到朝阳倒地银面人并未发觉她还有浅浅的呼吸。
　　将朝阳送走，叶泽清与司马文共同与银面人展开打斗。
　　此时平阳军也在顷刻间将银面人周围的黑衣人尽数剿灭。
　　常远见银面人已有不敌，赶忙让何德将弘文架起走向前去，他自己则攻向叶泽清。
　　何德将瘫软的弘文架到前面，喊到：“住手，否则我马上杀了弘文皇帝同归一尽！”
　　弘文在看到朝阳倒下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维持皇帝的尊严，吓到浑身打颤，此刻生怕叶泽清也如刚才对待皇姐那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急忙喊道：“叶将军救我！”
　　叶泽清担心银面人等会狗急跳墙，只得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银面人在这次打斗中，腰腹后背有多处受伤，常远此刻扶着银面人，让银面人先走，他与何德挟持弘文拖住叶泽清。
　　时间来不及了，再不走，宫外必然会被平阳军覆盖，再耽搁下去他们就插翅难飞了。
　　银面人最后看了弘文帝一眼，忍着心底的不甘也只得先离开。
　　叶泽清看着银面人的身影隐入后宫深巷，却无法阻拦，清冷双眸里酝酿着骇人的寒意……
　　另一边叶敖出了西华门与徐少君等人召集了宫外兵士将整个皇宫紧紧围住，因为禁卫军都指挥使徐则佑则带领一部分禁卫军追剿逃散的晋王府兵，所以现在剩余的禁卫军都听命于徐少君。
　　徐少君听闻逆贼挟持弘文帝退向皇宫北侧的后宫深巷，便与叶敖带领的一部分平阳军一道守在皇宫北门附近。这一刻天子亲卫禁卫军与忠于平阳侯府的平阳军摒弃旧怨，共同安静地潜伏在皇宫四面围墙之外。
　　没等多久，银面人果然出现在一处隐秘的宫墙拐角处。叶敖看到一人覆银色面具从上墙一跃而下，快速向远处的平民瓦舍群居的窄街小巷逃窜。
　　“拿下！”
　　叶敖大喝，几百人持剑瞬间拥上，叶敖的剑快如闪电，冲向银面人。
　　银面人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么多人在这里埋伏，当下不做纠缠，只拼尽全力向远处逃去。
　　这人轻功了得，叶敖和徐少君紧紧追着他，竟追到了城北城墙之下才将银面人拿下，却不想银面人被擒住后当场咬舌自尽。
　　将银面人尸身带回，徐少君回去包扎伤口，叶敖正准备找叶泽清复命，却见叶泽清骑马匆忙从北宫门出来。
　　常远与何德已经被诛，叶泽清留下司马文排查清剿宫内残留的余孽，就赶紧来追寻银面人的踪迹。
　　看到银面人的尸身，叶泽清骑着飞尘走向前来打量片刻，面色突然阴沉下来。
　　“错了，这个人身量虽然与银面人相近，但这个人腰腹却没有我留下的伤口，那人已经逃了！”
　　叶泽清着实小看了银面人，不过在来皇宫之前，他就先封锁了京城四面城门，料想银面人身受重伤不可能逃远，于是马上召集平阳军全城搜索，务必揪出贼首。
　　此人一日不除，就难消叶泽清的心头之恨。叶泽清发誓，一定要手刃此人为母报仇！
　　叶泽清带着黑骑直奔华国夫人的风月院。
　　晋王府兵的出现，足以证明华国夫人已经与银面人勾结，无论银面人有没有藏匿在风月院，叶泽清此刻都必须与华国夫人清算。
　　风月院。
　　华国夫人早就收到了银面人失败的消息，明知自己会被清算，但她并没有选择逃走。
　　在晋王身死之时，她就心死了，如今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失败，她今日便坦然赴死，也对得起冤死的亡夫，迟了那么多年终于能解脱与他团聚了。
　　当叶泽清来到空空荡荡的风月院，心里就有了猜测。果然，叶敖在静室里看见了已经没了呼吸的华国夫人。
　　看到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一身盛装的坦然赴死，叶泽清也为她的一生痴狂而叹息，情之所起，便是这般失去本心的执妄，那便不如无情自在。
　　最后看了华国夫人一眼，叶泽清转身离开了风月院。
　　“传令，无论王侯贵胄高官贫民，全部搜查腰腹有刀口的男子！”
　　“是！”
　　叶敖这一夜带着平阳军挨家挨户地搜查全城，有皇亲国戚仗着身份不肯开门的，皆被强行破门，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所有男子全部被平阳军从屋里拽出一一检查，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平阳军的雷厉风行。
　　直到天色渐明，叶泽清终于在城北的一道青石路上寻到了可疑的血迹，血迹未干，人就在不远处。
　　沿着血迹，在一处偏僻的破败草屋里，叶泽清带着黑骑终于看到了坐上地上一手捂着伤口，一只手持剑抵在地面支撑身体的银面人。
　　银面人听着马蹄声渐渐靠近，转头看向了外面，与叶泽清对视的一刻，竟然淡淡的笑了。
　　“你果然来了，不愧是少年便称神的战将，没有让我失望。”
　　银面人似乎失血过多，说话间气息已有不稳，似乎知道自己再难逃出生天，竟将手里的剑都扔了。
　　他昨夜冒死靠近城门，就看见了那里防守森严根本不可能逃出京城，而且腰腹的伤口太深，他带着的金疮药全部用上依然无法止住不断流着的鲜血，便只能龟缩在这个隐秘的草屋，直到此时天亮。
　　“叶将军，我很好奇昨夜你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说你根本没有中毒？”
　　叶泽清盯着银面人面上的面具，现在银面人开口并没有再掩藏他本来的声音，这声音叶泽清确定他曾听过。
　　“中毒是真，昏迷也是真，但此毒怪异却并非世间无解。”
　　银面人听到，苦笑道：“你真是得天庇佑的人，此毒但凡留下一丝一毫，都可以随着时间慢慢腐蚀心脉，而你被黑蟒咬住却能起死回生，还能在关键时刻来阻挡我千辛万苦筹划的一切，看来真是天要亡我。”
　　银面人话音落下，咳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都有些发黑，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索性抬手将脸上的面具都摘了。
　　伴随着面具落下，叶泽清向来清冷无波的双眸竟露出了一丝意外，竟然是他！
　　“好久不见，贤弟。”
　　叶泽清没有想到，原来掳走自己母亲妹妹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数年，还曾与自己称兄道弟成为挚友。
　　“沈策！”叶泽清手里的剑怒指地上的人，语气都带着恨意。
　　自己竟然被他玩弄多年而不自知，还将仇人引为知己，着实愚蠢至极！
　　在恭亲王死在诏狱时，沈策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是唯一一个出现在现场却能活着出来的人，当时的蹊跷之处自己并没有来得及细思，如今想来便茅塞顿开，而他始终掩藏本来声音就是因为与自己太过熟悉！
　　如今想来自己先被他引去寒山中毒昏迷，紧接着北方战事起父亲的调兵离开，都是他为这次宫变提前策划的调虎离山。
　　京城的门户大开，御林军今夜的不战而降，皇宫的快速失守，禁卫军的内部分裂，每一处都是他的手笔。
　　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一切迷雾都被揭开，叶泽清不得不佩服沈策的城府与手段。
　　“今日将死，看在多年你我相识的份上，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掳走你母亲与妹妹吗？”沈策喘着粗气靠着墙，等着叶泽清的回答。
　　抬手让黑骑退后，叶泽清下马走进了茅草屋。他的确想知道这个疯子当年为什么选择平阳侯府。
　　看到叶泽清走进来，沈策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先杀了我，没想到你耐心会这么好。”
　　“废话少说，当年我平阳侯府在朝中并不显赫，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咳咳！”沈策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抬手抹去血迹，调整一下呼吸才开口：“说来话长，我当年还未出生就遇见了大周覆灭，我母亲是后宫的皇后，当年她装死躲过一劫，逃到南疆才生下我，却不想一次外出遇见故人，那人将我母亲告发，从此我与母亲就开始了无尽的逃亡，而你父亲，就是太宗皇帝指来追杀我们的将领。”
　　沈策似乎在死前要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都向旧友道出。
　　“逃亡的过程中，我母亲死在你父亲的刀下，当时我就躲在远处，亲眼看着这一切，我发誓要报仇，后来却还是被你父亲发现，我被迫躲进了迷障沼泽遍布的南疆万蛊山，那里千百年来只进不出，你父亲便以为我死在了那里，却不想我侥幸遇见了后来的夫人。”
　　叶泽清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沈策的回忆。
　　“那里是世代养殖虫蛊的部落，我在那里学会了虫蛊之术，少年总是轻狂的，我以为我可以报仇了，就离开了那里找到了平阳侯府，没想到那时你父亲并不在家，我却意外撞见你母亲生产，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你大概可以猜到。”
　　“那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母子三人？”叶泽清问他。
　　沈策神色复杂，回忆着当年：“当时的我只想杀你的父亲报仇雪恨，便想挟持她们来要挟你父亲，但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带走三个人，尤其你的哭声很可能给我带来麻烦，我便趁你母亲生产时力竭昏迷，只带走了她们二人。 ”
　　说到这里，沈策笑了一下，说：“ 你看，你生下来就福泽深厚可以预知危险，不然也许被带走的就有你了。”
　　叶泽清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童年就没有母亲，父亲开始了用半生时光来寻妻寻子。
　　“ 我回去了万蛊山，接着娶了我喜欢的姑娘，后来有了月儿，而你母亲被我困在不远处的密林，我常常去看她们，确保她们都活着，你看，我是不是比你仁慈，你可是连枕边人都杀呢。”
　　想到母亲妹妹收到的二十一年折磨，叶泽清的双手握拳青筋暴起。
　　“ 所以你以为的仁慈，就是给她们身体种下恶心的虫蛊？”
　　“ 至少比起我母亲，她们还活了二十一年，不是吗？”
　　叶泽清一顿，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父亲的做法。
　　沈策没有要叶泽清回答的意思，接着说：“ 我知道你父亲是听命于大夏皇室，后来便生出了搅乱大夏的心思，我手执你母亲的信物出现在平阳侯府，要你父子给我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同时我带着夫人和孩子从南疆一步步经过乡试会试直到殿试走到京城，然后遇见你。”
　　说到这里，沈策的呼吸都虚弱了，毫无血色的脸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 我这一生对与错，善与恶，都在还未出生时就注定了，只是我的夫人与女儿对一切都毫不知情，我所有的恶皆与她们无关，今日的沈府一如二十一年前的平阳侯府，我倒是好奇如今你会怎样处置她们？”
　　沈策眼睛紧紧盯着叶泽清，他好奇叶泽清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心里既期待他放过自己的家人，却又不后悔自己当年的选择，这种心情矛盾极了。
　　叶泽清看着紧紧盯着自己的沈策，觉得这个人的一生太可悲，明明已经拥有了美满，却因为少年时的仇恨又亲手将一切毁去，如今还期待着被他害过的人不计前嫌吗？
　　叶泽清没有给他答案，看着他气息微弱的靠着土墙，面色冷漠地离开了草屋。
　　眼睁睁看着叶泽清转身离开，沈策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甘的发出最后的吼声。
　　“叶泽清，你放过她们，否则你与我有何不同？！ ”
　　沈策的话传到叶泽清的耳里，却没有拦下他离开的步伐。
　　他没有给沈策答案，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随着叶敖进入草屋，沈策的吼声也戛然而止。
　　作为前朝皇子的不甘与不幸，终于都结束在这三寸破败之地，从今往后，再无人记得大周，那个早该消失匿迹的王朝……


第19章 其心可诛
　　沈府
　　寂静的清晨，沈府大门被几个玄衣黑甲的士兵冲撞开来，一队黑甲铁骑踏入了这个不起眼的两进的府邸。
　　府内房舍装饰朴素，也没有仆人，寂静中只有一个少女悲切的哭声若有若无的从后宅传来。
　　当叶泽清走到声音传来的地方，入目的便是沈策夫人挂在房梁上已然自缢的尸身，屋里还有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正紧紧抱着沈夫人半空中的腿小声地哭着。
　　少女看到了叶泽清和他身后的铁骑，红肿的双眸血红一片，却生生忍住了哭声，但鼻翼仍然不可控制的一颤一颤的，沈雪薇有些胆怯地看着叶泽清，想起父亲曾经说过，这个人是大靠山叔叔，便带着哭腔软软地开口：“叶叔叔，我娘死了，您帮我把娘放下来吧！”
　　叶泽清知道，沈夫人天亮未见沈策回来，一定知道他回不来了，所以才追他而去。
　　可笑沈策还以为他夫人对他的事一无所知，两人数十年同榻而眠，沈夫人身为他的枕边人，就算想一无所知也不太可能。
　　看着小姑娘强忍泪水哀求地看着自己，连悲伤的情绪都不敢释放生怕惹别人厌烦的样子，叶泽清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妹妹。
　　当年的妹妹，是不是也曾这般小心翼翼的存活。
　　叶泽清让人将沈夫人的尸体取下好好安葬，并将沈雪薇暂时带到了将军府，亲自交给董月安置。
　　沈策之事不可能轻描淡写的掀过，沈雪薇也不可能轻易地从谋逆的大案中脱身而出，明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麻烦，但叶泽清依然固执的选择保下这个无辜而胆怯的小姑娘。
　　他给予沈雪薇的是与叶婉夷不同的命运，他曾经在母亲和妹妹身上期待的救赎，换了一种方式补偿在了沈雪薇的身上，当看到沈雪薇得到了庇佑就觉也给自己多年来的愧疚带来了一丝慰藉，他选择的是与沈策相反的宽恕。
　　安排好这一切，叶泽清的心里被沈策留下的沉重的包袱终于放下了，但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太医院，那里还有受伤的朝阳。
　　太医院
　　太医院掌院陈太医年过半百，早前朝阳高烧便是经他一手调理才慢慢康复，今夜也是他负责为朝阳医治。
　　朝阳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是这只箭矢位置靠近心脉，陈太医觉得取箭的风险太大，犹豫再三始终不敢下手。如今耽搁已久，朝阳长公主的伤口竟然都有恶化的趋势。不能再犹豫下去，陈太医抓住朝阳心口的箭，让太医院轮值的两个徒弟来按住长公主的身体，正准备拔箭的瞬间，叶泽清的出现打断了陈太医的动作。
　　看到朝阳心口的箭还未取下，叶泽清着实感到诧异。
　　从中箭到此刻，已然过了两个时辰，太医院的太医实在是一堆废物。
　　叶泽清阴冷的扫了陈太医三人一眼，亲自上前准备给朝阳取箭。
　　陈太医因男女大防尊卑有别，始终没敢解开朝阳胸前的衣襟上药，所以当叶泽清看见朝阳的衣服都与血肉模糊的伤口融合在一处时，一股怒气从心底生起。
　　“一群废物，把伤药留下滚出去！”
　　叶泽清的出现本就带给人一种久经沙场且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此时发怒更是气势骇人，陈太医赶紧将准备好的伤药留下，然后带着两个小徒弟快步离开这里并关好了此屋大门。
　　待走出屋外，才觉额头冒出了冷汗，陈太医在与叶泽清对视的那一刻，甚至觉得叶泽清身上的气势比他服侍过的三位帝王更有压迫感。
　　屋里的叶泽清此时没有一点心思去管屋外的人，他尽量动作轻柔的解开了朝阳胸口的衣襟，连着最里面的贴身肚兜都被撕开，衣服也带下了朝阳伤口的一片血肉。
　　一声轻哼，这个动作直接让昏迷中的朝阳疼醒过来。
　　四目相对，叶泽清看到朝阳醒来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而是转头专注的凝视朝阳心口的箭，还拿来了一块雪白的手帕卷起塞进朝阳的嘴里，让她咬住后提醒她自己将要取箭。
　　朝阳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与叶泽清对视时还很诧异他怎么也死了。
　　但混乱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嘴里就被他塞进了一块手帕，紧接着就感到了心口如被刀剜的疼痛，这种痛比中箭时还要疼许多倍，朝阳双目欲裂，浑身颤抖，瞬间满脸冷汗冒出，连头发都被冷汗浸湿。箭终于被取出，朝阳也再次疼晕了过去。
　　“叫人过来伺候！”
　　叶泽清向门外喊道，一边将伤药仔细洒在朝阳的伤口，再小心的给她包扎好，撕破的衣衫也不可能再给朝阳穿上，因为伤口还未止血暂时不能随便移动，叶泽清脱下了身上的铠甲和带血的外袍，将自己穿在中间的衣衫脱下盖住朝阳luolu的上身。
　　青玉在常远带人闯入芳菲殿时为保护朝阳差点被杀，还是朝阳知道阻拦不了他们，主动和他们离开才保下了青玉一命，之后青玉被劈晕，醒来就不见了公主殿下，直到叶敖寻到她将她带到太医院。
　　叶泽清把朝阳交给青玉，才放心的离开了太医院。
　　经过这么久，黑夜至天明，意志坚强的叶泽清也感到了十分的疲惫。
　　右臂黑蟒留下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伴随着一阵阵的疼痛，还有鲜血从纱布溢出，叶泽清在昏迷几日后身体远没有恢复元气。
　　回到平阳侯府的青兰院，叶泽清从寝室隔壁叫来了阿兰为自己针灸。
　　几天前，叶婉夷看过叶泽清后回到了城北，第二日愁眉不展的样子被阿兰看到，才在阿兰的追问下道出了是为叶泽清身中蛇毒之事担忧。
　　而令叶婉夷没有想到的是阿兰听到她的叙述，竟然说她曾在她父亲的一本医书里看到过一种双头异蛇。
　　两个人把院子里所有的医书翻遍，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阿兰找到了这篇关于双头异蛇的记载。
　　阿兰进入青兰院，与钱□□同为叶泽清辩证药方，耗尽心血才研究出可以解毒的方法。
　　内服汤药，外泡药浴，兼施针疗法。
　　此法复杂繁琐，但见效极快，如此两日后叶泽清就醒来了。但是叶泽清让阿兰等人不得声张，还在装作昏迷的样子，实则已经嗅到暗处有人在蠢蠢欲动。
　　也是在给叶泽清医治时，阿兰在这过程中意外得知了叶泽清的女儿之身，叶泽清醒来后索性就把她留在了身边做了女掌事，让她住在了青兰院，负责自己的日常琐事。
　　叶泽清觉得遇到阿兰是他的幸运，回想起林环生临终前告诉他阿兰熟悉医理，并请求自己将阿兰带在身边的事，就感慨万千，后悔没有听林环生的话早点把阿兰接进青兰院。
　　不过今时今日阿兰的出现也是不早不晚刚刚好。
　　阿兰走进叶泽清的寝室，就见叶泽清坐在床边头疼的按着太阳穴，雪白的中衣右臂处还渗出血迹。
　　无奈地提着药箱坐到了叶泽清的身边，阿兰褪下叶泽清的上衣，重新给他换药包扎，之后让叶泽清躺好，又给他一些穴位针灸一遍，看到疲惫的叶泽清沉沉睡去，阿兰心疼地看着她背上交横纵错的新旧伤疤。
　　一个女子竟然是守护这个天下的战神，她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啊！
　　拉来被子将叶泽清盖好，阿兰收好药箱轻声退出了叶泽清的寝室。
　　出门没走几步，却见一身材魁梧，面蓄长须的将士兴冲冲的直奔叶泽清寝室而去，阿兰想起叶泽清疲惫的样子，赶紧上前拦住了此人。
　　“将军已睡，非要事最好不要打扰！”
　　司马文处理完皇宫里的谋逆余孽，就赶紧来向叶泽清复命，却不想被叶泽清刚收的女掌事拦在外面，看到这女子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庞清秀，正瞪着自己的样子还带着些俏丽。
　　司马文这个憨货的心里突然有一点点害羞，心跳也快了起来，黝黑的面庞都有点发烧了，听话的应道：“那我等会再来等会再来。”说完就赶紧溜走了。
　　直到回到了军营，司马文还在低头不停的拍打自己的黝黑发烫脸颊，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没出息，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对着将军院里的女人失态。
　　“啊！！烦死了！”越想越懊恼，司马文揪了揪自己的发髻，连发髻歪了都不知道。
　　叶敖在不远处看着犯傻的司马文，觉得这憨货真的无可救药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蠢样子。
　　青兰院
　　叶泽清这一觉睡到天色渐晚才醒来，当睁开眼就看见了盘腿坐在一旁抱着一本医书看的津津有味的阿兰。
　　叶泽清起身的动作惊醒了沉迷在书中的人，阿兰走过来便要接过叶泽清手里的贴身软甲帮他穿。
　　叶泽清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阿兰却说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总不能再因为穿衣而扯开，硬是从他手里把衣服拽过来，一件件给叶泽清换好。
　　在林环生病重时，阿兰就敢去药房当抓药伙计维持营生，后来还孤身一人在平阳侯府门前堵住自己的去路，这才让自己见到了林环生最后一面，叶泽清那时就看出这个女子极有主见和胆量。
　　想着反正昏迷时药浴针灸都经过阿兰之手，自己全身上下早就被看光了，叶泽清也就不再别扭。
　　待外袍穿好，阿兰正低头给叶泽清扣着玉带，寝室外传来了一个男子洪亮的声音，同时寝室的门也被一把推开。
　　“将军，晋王府兵禁卫军和御林军的叛贼被擒了有小十万呢，这么多人咋办啊…啊……”
　　话说到最后黝黑的汉子才看到了叶泽清屋里的阿兰，硬是把洪亮的嗓门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降低了下去。
　　叶泽清冷冷的撇了司马文一眼：“鲁鲁莽莽，下次再这般闯进来就给我去领四十军棍！”
　　司马文挠了挠本就有点歪的发髻，嘴巴懦懦的“哦”了一声。
　　阿兰看到这个黝黑大汉看着自己别扭的样子，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便不在这里打扰了。
　　阿兰的影子都不见了，司马文还伸头往外看，叶泽清觉得好笑，一脚踢在司马文的腿上把他踹醒了。
　　“将军，逆党人太多了，我管不过来，咋办？”司马文终于正经了。
　　叶泽清也觉得留着太麻烦，除了逃走的被杀的，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想了一下，才开口：“江南爱出水患，不如让他们去修筑工事。”
　　叶泽清觉得这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事，那些逃走的也可以抓回来一起去修抵筑坝，黄河那么长，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于是叶泽清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董石林，由他递交奏折来促成此事，同时叶泽清还与徐则佑徐少君二人由这场宫变而关系递进，共同展开了对于逃散叛军地追捕。
　　在这场宫变里，御林军由于与贼首多有交扯，让皇宫门户大开，弘文后来直接遣散了这支皇宫卫队，皇宫的防守改为大内侍卫，皆是从禁卫军中严格挑选，并实行保甲制，要其长官为保，互相担保互相监视，但凡出现谋逆之心便是两个人的九族连坐。
　　这乃是史上最为严苛的律法，也让皇帝同时将禁卫军和皇宫牢牢掌握在手里。
　　深感到兵权分散的威胁，弘文还想解去所有王侯封地的府兵之权，却被太后拦住，太后担心过犹不及，逼急了各处藩王公侯会遭到反噬，劝弘文慢慢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母子二人经过恭亲王和宫变之事，都下定了决心要建立一支直属帝王手指的天子之师，回忆起那日自己惊慌失措的向叶泽清求救，毫无帝王尊严的狼狈模样，弘文的双手握拳，眼里迸发出冰冷恨意。
　　越君主而私掌兵权，不敬皇权，其心可诛……


第20章 争执
　　朝阳殿
　　清晨的天空笼罩着一片阴霾，朝阳殿的梅花枝头还聚着昨夜还未融化的冰雪。
　　朝阳醒来时，就看见了趴在自己卧榻边的睡着的青玉，看到她眼底都是青黑，便知道这丫头应该守了自己许久。
　　躺了两天，朝阳觉得身体都要僵了，就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然而刚有动作心口就疼得她冷汗直冒。
　　轻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青玉，她看到公主额头的冷汗赶忙上前扶住她：“公主，您还是躺下吧，您心口的伤可就差一点就要了您的命，太医嘱咐您元气大伤需要卧床静养两个月呢！”
　　朝阳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厚厚纱布包住的地方，苦笑了一下，躺两个月总比死掉要好很多。
　　躺下没有多久，太后和弘文便来了。
　　看见女儿脸色苍白的模样，太后眼里很是心疼，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不禁抱怨：“那个叶泽清果真是个心冷的，即便是为了皇帝安危，也不能直接对你放箭啊，幸好是偏了一寸，否则哀家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朝阳不知该怎么接母后的话，回忆那个人射箭时盯着自己清冷无波的眼神，现在都觉得浑身发寒。
　　看到女儿低头不语的样子，太后心里是又心疼又气愤：“你总是不说话，别人便觉得你更好欺负，所以你的驸马没把你放在眼里，不仅纳了妾还想杀了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拿出长公主的气概？！”
　　弘文坐在一边喝着茶，也加了一句：“哼，皇姐一向孤身自赏，如果能柔情似水一些得他倾心，早点为他诞下嫡长子，想来那叶泽清也能怜香惜玉一些，今日受此劫难，希望皇姐得到教训也改改自己的性子吧！”
　　弘文的话简直刻薄到了极点，像一支箭再次插在朝阳心口，朝阳忍不住哽咽道：“所以都是我的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负愚蠢，没有驭夫之术驾驭驸马之能而让皇上今日寝食难安，统统都是我的错！”
　　红红的眼眶里都是委屈，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太后狠狠地剜了弘文帝一眼，带了几分责怪的开口：“皇帝还是闭嘴吧，若不是叶泽清当机立断让朝阳挨了这一箭，那些贼人还不一定会把你掳到何处给杀了，还轮到你今日在这里对朝阳冷嘲热讽？！”
　　这些话普天之下也只有太后能对弘文说了，弘文被太后说的没脸，心里恼羞之下拂袖而去。
　　刚出了朝阳殿，却传来了叶泽清在宫外求见朝阳长公主的消息，弘文帝问来传信的太监：“叶将军只说求见朝阳长公主，没说来接朝阳长公主？”
　　来传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皇上，叶将军只说了求见朝阳长公主，没有说别的了。”
　　朝阳自发烧留于宫内至今已然有半月之久，而叶泽清却丝毫不提接朝阳回府疗伤之事，今日进宫，想来他大概来求朝阳谅解。
　　弘文眼眸微沉，允了叶泽清的请求，转身又回了朝阳殿，让朝阳一会儿不许对叶泽清耍小性子，太后也说叶泽清是为了救皇帝才被迫射出这一箭，叶泽清今日来一定是对她心怀愧疚，让她好好利用这次的机会，不要让夫妻离心，让其他女人有机可乘。
　　朝阳听着他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说着为自己真心着想的话，心里真的好想笑。
　　呵！听啊，这就是皇家的血脉相连，母女情深，说到底还是想让自己去拉拢叶泽清，哪怕自己差点死在他的手里。
　　她有着这世间最尊贵的母亲和坐拥天下的兄弟，还有指掌天下兵马的夫君和华夏嫡长公主的尊贵封号，她看似拥有了世间所有女人想要的一切，可是她从来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欢喜，生在这帝王之家，就注定了她这一生的悲欢喜乐皆与本心无关，她想要的从来不曾拥有，她想做的也皆是虚妄。
　　好在太后和弘文帝说完话便都离开了，朝阳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心里还没有轻松很久，寝室外面就又传来了长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公主，是将军来了。”
　　青玉去掀开了阻挡寒意的厚厚门帘，看向叶泽清的眼神里却带着明目张胆的提防和怨气。
　　叶泽清无视青玉的眼神走进了朝阳的寝室，他没有靠的太近，而是停在了离朝阳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如他们二人间始终间隔的疏远。
　　朝阳看着叶泽清没有说话，似乎外面下了很大的风雪，从宫门走到这里，他披着的玄色大氅上还留着一层浅浅的雪花，此刻身上还散发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叶泽清看着寂静的朝阳，想问一下她的伤势，却听见她先开了口。
　　“青玉，给将军看座上茶。”声音温婉，仿佛回到了两人最初的时光，那时的朝阳总是这般温柔娴静的模样。
　　青玉递来凳子的动作不太温柔，叶泽清能感到这位掌事姑姑动作之间的不忿。
　　青玉在得知公主受伤的前因后果之后，心里就对叶泽清生起了愤恨，觉得叶泽清不仅识人不清宠妾灭妻，如今看来更是无情无义嗜杀成性！
　　朝阳看不过青玉这样莽撞的样子，硬是让她先行退下。
　　青玉临走还狠狠瞪了叶泽清一眼，她不想让叶泽清靠近公主，却又不能违背公主的命令。
　　直到寝室只留下他们二人，朝阳才看向了叶泽清，也收起了那份人前的温婉娴静。
　　“我于将军并无觊觎兵权的野心，也知自己姿色寡淡不配夫人之位，自成亲以来将军对我日夜提防，想来已多有厌倦，今日朝阳便自请下堂，以安将军之心。”
　　朝阳累了，也为了所有人死过一次，死里逃生后她太想为自己活一次，只不愿再与他相见。
　　华夏的江山社稷，天子的皇权稳固，都不是她一个女子的天赋使命。
　　叶泽清听到朝阳的话，心里莫名就生出了一阵烦闷：“你是在指责我？”
　　当时形势所迫，他只能对朝阳出手，但绝没有置她于死地之心。
　　“不然我该对这一箭感恩戴德吗？”
　　民间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但他们二人如今看来却是一对怨偶了，朝阳想要止住自己愤恨叶泽清的心，但已然生出的恨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回。
　　她明白应该救皇兄，也必须救皇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与弘文之间，自己的夫君会那么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当时他若有过那么一点点犹豫与不忍，即便今日身死自己也是无怨了。
　　叶泽清在南疆军事图之事中就感到了朝阳的倔强，如今更觉她是如此决绝。
　　“天子赐婚，岂容臣子置喙，公主若想离开将军府，还请陛下下旨，否则还请公主伤势愈合后返回将军府！”叶泽清一贯强势，不肯退让。
　　朝阳看着冰冷如铁的人，觉得愤怒：“你还想怎样？杀了我一次还不够吗？你既不肯碰我又不肯放过我，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何时？”
　　听到这近乎崩溃的话，叶泽清乌黑双眸似乎有些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她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身份和她的身不由己，那所有的阴差阳错，都让她根本无从说起。
　　看着这个痛苦不堪的人，回想她曾经的风华绝代，叶泽清觉得恍如隔世。这一切的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错误，她也不知道如今是不是应该放开这个人……
　　两人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叶泽清从怀里掏出了一瓶金创药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这是她来之前特意去找钱老要的，这药的药材并不比太医院的名贵，但效果是她用过最好的。
　　清冷隽秀的人离开了，朝阳终于把脸深深藏在柔软的锦被里无声的痛哭。
　　两人之间终是分崩离析，连兰因絮果的缘份都算不上，由爱生恨的从始至终也只有她自己，大概只有造化弄人可以形容他们的相遇吧。
　　离开朝阳殿，叶泽清又被弘文帝身边的内侍传召养心殿。
　　看到叶泽清的脸色，弘文猜到二人大概在朝阳殿发生了不快。
　　弘文帝心里失望于朝阳的斤斤计较与不顾大局，便劝慰了叶泽清几句才转入正题。
　　“爱卿可知宫变贼首沈策之女的下落，毕竟斩草不除根会祸患永存，朕希望爱卿不要妇人之仁才好。”
　　叶泽清知道弘文在逼自己交出沈雪薇，但他已然决定护住的人断没有再交出的可能。
　　“臣不知。”
　　弘文简直要被气笑了，沈雪薇如今就在公主府，他叶泽清可能会不知？
　　“爱卿搜查沈府竟会不知，看来是有人故意放走了那个孩子！”弘文的声音都带了些阴沉。
　　叶泽清却还是坚持：“并未见过，不曾听闻！”
　　弘文是真的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一个女孩子而已，朕让刑部去查便是，今日召爱卿前来来，朕主要是感谢那日爱卿的及时相救，爱卿有何想要的赏赐不妨说说！”
　　听到弘文帝的这份感谢，叶泽清却没有从话里听到多少真诚的意味。
　　“救陛下于危难乃臣之本份，臣不敢居功自胜！”
　　听到这话，弘文帝的笑才多了一分真诚：“呵呵，得爱卿之忠臣良将，实乃朕之幸焉！”
　　本就没有昭告天下给予恩泽的打算，弘文当然满意叶泽清的自知之明。
　　放叶泽清离开，弘文帝就转眼阴沉了脸色，对魏公公道：“去仁寿宫。”
　　他还要找母后商讨一下，如今看来朝阳已经不听他们摆布了，他不能让精心部署的棋子沦为弃子！
　　自从宫变之后，如今朝中上下百姓民间无人不对叶泽清歌功颂德，赞扬他忠义为国骁勇善战，而自己就成了靠着臣子来救的废物皇帝，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自己。而叶泽清私藏沈雪薇却无人知晓，他与贼首相交甚密也无人讨论。
　　如今即便朝阳不能抓住叶泽清的心让他甘心交出兵权，也不能再让他有机会日渐做大。
　　除去叶泽清，已然是势在必行，如此功高震主再拖下去必生肘腋之患。


第21章 兰因絮果
　　叶泽清出了宫门，刚到平阳侯府就看见了董石林的轿撵停在门口。
　　待她骑着飞尘走近，还没开口，董石林就把帘子掀开盯着叶泽清语气不善地说道：“给我去公主府。”
　　叶泽清满是疑惑的跟着董石林到了公主府，却没有看到董月来门口迎自己，以往自己过来她总是格外欢喜的缠着自己。
　　总算感到了不对劲，叶泽清快步走进了西华苑。
　　进入院子，就看见了墨竹端着药急匆匆的进董月的寝室，叶泽清和董石林赶快进了屋，才看到董夫人也垂泪坐在董月的身边。
　　叶泽清此时才知道，董月这些天时常咳血，知道自己诸事繁忙竟然不肯叫人告知自己，只让自己的父亲母亲前来照料。
　　墨竹也跪在地上叙述小姐的病症，精神不济时常昏睡，醒来又忍不住地咳嗽，尤其今日咳血之后竟从早上昏睡到此时，也找了京城最好的医士来看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叶泽清上前仔细观察董月的面色，总觉得和自己的蛇毒之症有七八分相似。
　　传叶敖去平阳侯府带来了阿兰，果然阿兰证实了此毒凶险，与叶泽清的蛇毒出自同源，却又有三分不同。
　　此毒可除，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叶泽清当时由于身怀内力在清醒之时始终不忘封住心脉，昏迷在侯府后又有钱老用寻常的方法去毒，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也阻止了毒素蔓延，直到阿兰出现很快就清除残余蛇毒。
　　可是董月却不同，她是寻常女子，在扶天寺时就已经被蛇毒侵入血脉，随着这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她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腐蚀严重。
　　叶泽清看着沉沉昏睡的董月，还有身边眉头深皱的董石林和垂泪憔悴的董夫人，心里不禁愧疚自责。
　　让阿兰全力救治董月，叶泽清也向董石林夫妇保证会寸步不离的照看董月，这一刻，她再也无心纠结于朝阳殿的是非，只一心挂念这为救自己而涉险昏睡的董月。
　　董石林看到叶泽清态度诚恳，也感到了一丝欣慰，劝说夫人跟着自己回去了。
　　叶泽清也做到了她的承诺，每日就在西华苑处理平阳军事务，对董月的照顾不可谓不细致。
　　董月不喜欢别人贴身伺候，在一次准备药浴时她偶然醒来了，死活不肯让阿兰伺候她，拽着叶泽清的手哭的梨花带雨，哭得叶泽清连一句训斥的都说不出口，而且从那以后就亲自照顾董月药浴穿衣，干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干过的事。
　　不仅如此，董月清醒时只要看到守在自己身边的叶泽清，每当这时董月总会带着几分娇羞的说自己如今面无粉黛肯定难看极了。
　　叶泽清也每次都回答她不难看，但好像这不难看三个字并没有安慰到董月多少，她听完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后来有一次，墨竹在旁边说道：“我家小姐的绝世容颜便是不施粉黛也远远甩过其他女子，岂能用不难看三个字来形容？”
　　当墨竹说完，叶泽清竟然看到董月笑了。
　　从此她就知道了这个女子十分在意自己的容颜，而且喜欢别人的赞扬。
　　后来每当董月醒来，叶泽清就赶紧开口赞扬她的容颜秀美，董月听到就会甜甜的笑，她一笑杏眼就会弯起，显得有些可爱。
　　只是如此过了十天，董月身体的毒素依然没有完全清除，阿兰说是毒素侵身太久，所以解毒的过程也会格外漫长。
　　但好在董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慢慢的也不再咳血，只是还是不能出门，只要收了寒气就会止不住的咳嗽。
　　叶泽清在这西华苑一直住到了春天，董月的身体才好了起来，只是还是留下了惧寒的毛病。
　　阿兰对此也没有办法，往后余生董月可能都要注意保暖，冬季大概都会有点难熬。
　　董石林夫妇也时常登门看望女儿，给她带很多她喜欢的吃食，都是董夫人亲手做的。董夫人说这些都是董月自小爱吃的，外面做的太甜腻她并不爱吃。
　　叶泽清不知道那些色彩缤纷的千层糕马蹄糕等的糕点有什么好吃的，但她记住了董月很喜欢不腻的甜食。
　　他们朝夕相对，每到夜晚，董月也爱缠着叶泽清，她不敢有过分的动作，但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格外惹人心疼。
　　两个人在西华苑度过了难得平静的独处时光，这也是董月后来最怀念的时光，她可以肆意独占叶泽清所有的温柔，也成为了那时叶泽清心里最重要的人。
　　在春日桃花准备绽放的时节，一个让叶泽清意想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将军府。
　　看到朝阳的一瞬间，叶泽清有些片刻的恍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池水榭，却都相顾无言，叶泽清看着朝阳走向了牡丹苑最后消失不见，自己却没有了面对朝阳的勇气。
　　北方的密信传到西华苑的次数越来越密集，鞑靼和瓦剌的结盟本在冬季就被击溃，但春天草原还在复苏之时他们再次骑着战马向华夏的土地重新发兵，平阳侯怀疑有人在背后支持这些游牧民族，所以叫叶泽清整顿好京城琐事尽快赶到北方的幽云十六州。
　　这件事叶泽清夜里告知了董月，谁知董月听完紧紧抱着叶泽清的胳膊，泪水就沾湿了叶泽清的袖子。
　　叶泽清觉得董月就是水做的，她的眼泪仿佛永远流不尽似的，如今回想扶天寺那晚董月表现出来的坚强，就仿佛只是一场意外。
　　董月不舍叶泽清突然就要离开，但大事之上她也不能再使性子阻拦。
　　“月儿想你，你带着我一起走好不好？”
　　董月说话时把小脸紧紧窝在叶泽清的肩膀上，叶泽清知道董月依赖自己惯了，舍不得自己离开，安慰的拢了拢董月的被子，却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安全的回来，更何况离开故土后多少会有些水土不服，董月的身体始终并不太好。
　　看到叶泽清不肯应允，董月撇了撇嘴，接着冒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我就要去，不然我就告诉别人你分明就是女儿郎！”
　　此话一出，叶泽清果然惊得坐起，看着董月的眼神都有些惊愕。
　　“你干嘛，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放心吧，月儿没有告诉别人。”董月又把叶泽清按倒在床上。
　　叶泽清好奇的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董月想了一下，回道：“嗯，好久了，大概是咱俩洞房之夜吧。”
　　“怎么会，你明明喝醉了的那晚！”叶泽清有些凌乱。
　　“是那晚，我开始时候是睡着了，可是后来我醒了，当时我抱着你就觉得有问题了，只是我觉得我喜欢的是你，与男女并没有关系，纵使你是女子又怎样呢？”
　　所以董月后来故意激化叶泽清与朝阳的矛盾，其实不仅仅只出于嫉妒心，还出自对叶泽清女扮男装的担心。她怕叶泽清的秘密会暴露在皇室眼下，所以才用尽心机去设计陷害朝阳。
　　只是此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她怕误会澄清叶泽清会责怪自己，更怕叶泽清对朝阳心生愧疚。
　　而叶泽清在这刹那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董月的话简直惊世骇俗，而董月却觉得这话说出来后心里轻松许多。
　　她心悦他，即便这个“他”是那个她。
　　董月终于在得到叶泽清的应允后高兴的睡去，叶泽清却看着董月的睡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董月与朝阳同样死里逃生，却因为不同的际遇和性格而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董月外表温柔娴静弱不禁风，爱使小性子又很爱哭，但遇到大事时却很有主见，勇敢坚韧，所以叶泽清在感恩于她时也很欣赏她的坚韧，一如她想缠着自己离开，就一定要达到目的。她对于心仪之人的执着和勇气，让叶泽清深有体会。
　　朝阳则是在初见时便用那盛装华服下的柔柔笑意惊艳了叶泽清的世界，可后来却常常用倔强和退缩来面对她不想面对的境况。
　　想到朝阳，就想到最后一次二人隔着水榭相见却无话可说的样子，叶泽清也感到了无可奈何。
　　在纠结之后，虽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但叶泽清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放开被皇室和平阳侯府困住的朝阳，她充满悲剧色彩的棋子身份加上她个性的柔弱，让叶泽清觉得她并不适合在自己和弘文帝之间的夹缝中生存。
　　心里有了决断，叶泽清也就任由两人之间误会根深蒂固，他不想解释的和无法言说的都通通化为了一封寥寥几笔的放妻书，也留下了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遗憾。
　　叶泽清似乎真的厌倦了京城的尔虞我诈，他带走了他在意的所有人，叶婉夷董月还有阿兰，走之前甚至还安排沈雪薇去了京城的一处暗桩，他仔细地把除了朝阳之外的所有人和事都安排妥帖之后，终于带着京城最后的平阳军再次奔赴了战场。
　　在叶泽清离开京城的当天夜里，朝阳从寂静的牡丹苑里走了出来。
　　她坐在公主府的临池水榭里，面前小案上摆着青玉备上的一壶清茶和一碟豌豆黄，一个人看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早春的晚风吹过，扬起了水榭亭柱边的白色轻纱，朝阳的身形就隐藏在这片轻纱的阴影里。
　　青玉看着公主孤寂的身影，问公主拿到了驸马的放妻书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却看见公主听到放妻书三个字后竟然笑了，只是这笑意在月色下尽显荒凉。
　　“青玉，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
　　朝阳的声音里仿佛隔着前世今生的绝望，她继续说：“我拿到了这一份放妻书，但依然是大夏皇室的嫡长公主，我这一生都是他人的棋子，离开了这里，总还会有下一个叶泽清。”
　　她曾在冲动时愤恨过叶泽清，也是她自请下堂决绝地要与他一刀两断，但冷静下来后却绝望的明白即便离开了叶泽清又能怎样呢，母后和弘文不可能放过自己。
　　看着这样的公主，青玉在一边忍不住哭了，她心疼这样的公主，却不知道该恨谁，是冰冷无情的驸马，还是残忍虚伪的皇室亲情？
　　朝阳看到青玉哭的样子，笑着给她擦了擦眼泪鼻涕：“你都多大了啊，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青玉听到公主安慰自己的话，却哭的更大声了，她自责自己当初冲动之下与墨竹争执，让驸马误会厌弃了公主，明明当初驸马和公主也曾鸾凤和鸣过，可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然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即便是两位当事人也已说不清当中的爱恨痴怨，大概这便是兰因絮果吧……


第22章 北上
　　叶泽清带着平阳军从京城北门而出经过寒山向北直行，他要去的是燕云十六州北部的边疆儒州，鞑靼正集中兵力在儒州古北口和华夏兵力对峙。
　　待经过涿州进入幽州，叶泽清将叶婉夷宋长卿和董月安置在了紧靠居庸关的幽州府。
　　居庸关连接两大峡谷形成了华夏王朝最强大的纵深防御体系，也是阻拦北方游牧民族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叶婉夷和董月都没有任何异议，她们知道再继续北上就是战场，便乖乖的留在这里让叶泽清去专心作战。
　　看到妹妹和董月听话的样子，叶泽清的心也柔软下来，看向宋长卿道：“她们就托福给你了，幽州节度使是我父亲旧部，有事可以找他。”说着，叶泽清从铠甲之下取下了标志他平阳侯世子身份的玉牌递给了宋长卿。
　　“这块玉牌有平阳侯府印记，所有幽云十六州的将领都识得此物，若是遇到急事或我回不来，你一定要护好她们。”这是叶泽清对宋长卿的嘱托。
　　宋长卿神色凝重地接过玉牌，也担下了这份责任。
　　从幽州离开全军开始急行，北关口距此有一百里，叶泽清带领骑兵先行，而让司马文留下与步兵同行，司马文看着最后剩下的一辆马车咧着嘴应下。
　　一路上司马文都暗戳戳的偷看阿兰所在的马车，叶泽清几次看到这憨货猥琐的模样都不忍直视，这货是平阳军里身材最魁梧的那个，眼睛又如大如铜铃，偷看人的动作就格外引人注目，偏偏他还不自知。
　　留着司马文在后面，叶泽清期待他与阿兰能有一段姻缘，如今就看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了。
　　不过半日，叶泽清就到达了北关口，刚到关内就听到北城门传来了鞑靼攻城的冲门喊杀声。
　　快步走进战前中军帐，叶泽清终于看到了在北疆与鞑靼瓦剌对战近三个月的父亲。
　　平阳侯年过半百，一生为华夏王朝东征西战，沉重的铠甲压弯了他年轻时傲直的后背，叶泽清看到他冰冷头盔下的发髻又白了很多。
　　看到叶泽清风尘仆仆的中午赶到这里，平阳侯似乎松了一口气。
　　鞑靼瓦剌结盟趁着冬季河水结冰向华夏发兵，久攻不下他们往往会在冰水融化之前返回草原，但这次他们被平阳军消灭了几乎一半兵力却仍然不肯退兵，不时派兵来骚扰北关口，待平阳侯派兵出关应战他们就又马上溜走，十分狡猾难缠，平阳侯总觉得他们如此反常的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叶泽清听完，也不置可否。
　　在傍晚时分，叶泽清带来的平阳军步兵终于到达了北关口军营，加强了了幽云十六州漫长防线的防御兵力。
　　幽云十六州个节度使为文治之臣，由天子指派，另有各州的巡防军负责边疆军事要塞的防御，这些军事力量在此次的战役中也听从平阳侯调派，分别抽出了三分之一的兵力与五十万平阳军共同御敌，于是共计六十万大军与鞑靼瓦剌的四十万骑兵在幽云十六州继续焦灼。
　　草原部落都是骑兵为主，一般身材高大魁梧且好战斗狠，实力对比中原人要更加强悍。
　　平阳军则是由二十万骑兵和三十万步兵组成，配置上不占多少优势，所以总体上两方属于势均力敌。
　　叶泽清从北关口出，带领他自己的十二冲锋郎将开始在各个边疆要塞巡防，发现北方鞑靼瓦剌还在不断补充伤亡的兵力，并不惜在冰河融化以后绕道又运来了众多粮草。
　　游牧民族向来地广人少物资贫乏，他们此番表现无不透露出其中反常之处，叶泽清在几经斟酌后决定亲自去草原后方探查，平阳侯知道后也无反对，只吩咐叶泽清务必小心谨慎安全回来。
　　为国为民，他父子俩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从无退缩，对于华夏皆无愧于心。
　　待入夜之后，叶泽清身穿一身黑衣，带着同样打扮的叶敖、杨献、李冲和大憨憨司马文就乘着月色出发了。
　　此去一路凶险，五人皆轻装而行，只带了一些干粮和一壶烈酒用于抵寒。
　　与此同时，京城随着平阳军的全部撤离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文臣内阁中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内阁共有三名大学士主理朝廷大小事务，在提交处理意见之后交给皇帝批注后下发到各个部门，如果皇帝有不同意见，那么这份奏折就会被皇帝压下在朝圣殿与群臣商议。
　　在叶泽清率军北上时本该粮草先行的，但户部却以还有粮草未准备齐全为由拖延至今，当时董石林让叶泽清放心，此事他会亲自过问，叶泽清走了已有半月，却不想户部拖延至今还没能将粮草发出。
　　户部的刘泽明本来是董石林的一个门生，向来在朝中以董石林马首是瞻，却在这次的平阳军粮草上多次对董石林表面应付，实则在尽力拖延此事。
　　董石林几次催促刘泽明不见效果，便在朝圣殿当众指责户部办事不利，奏请弘文帝罢黜刘泽明，并亲自下旨命押运官即刻开拔向北疆运送粮草。
　　“幽云十六州为华夏国之北门，一旦失守门户大开，北方鞑靼瓦剌等铁骑便将一往无前直达京师。平阳军此战关系华夏存亡，万望陛下谨慎待之不可大意！”董石林当众跪在朝圣殿恳请弘文帝下旨。
　　在董石林说完后，后面的人也跟着跪倒了一大片：“请陛下下旨！”
　　弘文看到这跪在地上的百官，眼底浮起一片阴冷，过了一瞬忍住心里的怒意才开口：“是朕让户部将粮草准备充足后才发出，不过晚了几日而已，平阳侯还没有传来边疆粮草告急的军报，怎的你们就觉得那边断粮了呢？”
　　弘文帝目光扫向董石林，阴沉地问：“董爱卿今日指责刘泽明，分明是在责怪朕故意切断平阳侯的粮草吗？”
　　刘泽明根本没有告知他粮草拖延乃是圣意，此刻董石林只得以头抢地，惶恐道：“臣不敢，是臣未知全貌擅自责怪户部，臣绝无责怪陛下之意！”
　　董石林被皇帝当众责骂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天子之怒让百官群臣皆惶恐跪下。
　　沈杰是晚董石林一年进入内阁的大学士，却因为性格孤僻在喜爱附庸风雅的文臣里格格不入，多年来在内阁的地位都在董石林之下，明明心里嫉妒董石林却又不敢得罪于他。
　　此刻见董石林模样狼狈，沈杰落井下石道：“陛下，自太宗皇帝开创华夏王朝就明禁文臣与武将结党营私，董学士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仅将自己独女送平阳侯世子为妾，如今还参与军中之事，为粮草责难于陛下，可谓狼子野心狂妄至极！”
　　此言一出，群臣面上皆是一凛，他们不是觉得陈杰言之有理，而是惊异于这朝堂之上血雨腥风的突然而至。
　　沈杰前几日被弘文帝单独召见，在御书房弘文帝暗示他董石林有谋逆之心，让他秘密监查董府。同样浸淫官场十数年，沈杰从弘文帝的言语之中敏锐的察觉到皇帝的真实意图。
　　董石林与平阳侯府的关系俞渐紧密终于引起弘文帝的忌惮，即便最初这段姻缘还是他亲赐的，此刻也不能阻拦他想要杀掉董石林的心。
　　因为揣测到弘文帝的这份圣意，所以沈杰就在今日抓住这个机会落井下石。
　　只要内阁没有了董石林，那么文臣百官皆要听自己号令，一份诱惑足以让他不惜与董石林公然撕破脸。
　　弘文帝知道董石林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自己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可以真把他怎么样，否则朝堂必乱，于是就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把他敲打一顿给所有人看，也让他长点记性。
　　朝圣殿发生的波澜叶泽清在千里之外无从得知，此时的他在鞑靼军营附近潜伏了一日，终于等到了天黑。
　　五人都早早把马找好地方安置，就在大账外面偷袭了几个鞑靼士兵并换了衣服溜进了鞑靼军营，仓促之下叶泽清也没有看清鞑靼士兵中有一人的衣服略微差别，只匆忙换好就潜入了鞑靼军营里。
　　鞑靼与瓦剌的军营同在冰河之外，相距只有五十里，鞑靼位于北关口处，瓦剌营帐则正对华夏另一处要塞独石口。
　　叶泽清和叶敖等人在众多的鞑靼兵里穿梭，鞑靼军营里有千所帐篷，其中规格较大并有人专门看守的应该就是鞑靼首领所在之处。
　　叶泽清等人没有机会靠近鞑靼首领的大账，却在军营最后面发现了大量粮草，正在他们准备烧掉这批粮草之时却被走到这里负责看管此处的鞑靼士兵发现。
　　“谁在那里？”一列巡防队举着火把就向叶泽清几人走来。
　　他们看到叶泽清五人徘徊在这附近行为有些反常。
　　看到人来，叶敖杨献等人都不觉屏住了呼吸，面色稍显凝重。叶泽清眼眸微闪，拿出了从鞑靼兵身上顺走的令牌给来人，压低嗓子说：“寻查一下军营而已。”
　　其实叶泽清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手里的令牌，但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不像普通士兵，因此猜想此令牌一定代表了较高一点的身份，比如华夏的百户千户。
　　只见那人接过令牌仔细一看，竟惊的赶忙还给了叶泽清并行礼：“参见驸马爷！”
　　叶敖杨献众人：“……”
　　李冲和司马文没有想到将军华夏驸马身份暴露的这样猝不及防，皆面色凝重地左右环顾可以逃跑的路线，并将手里的刀都紧紧握住，已经蓄势待发。
　　看着鞑靼士兵头都不敢抬的样子，叶泽清站在原地满头黑线，鞑靼士兵都不看看自己的脸就这样认为真的好吗？
　　不动声色地把令牌收回怀里，叶泽清心虚也不敢问他们是不是压根就不认识他们的驸马爷。但如今夜烧粮草的计划已然胎死腹中，叶泽清只得另作打算，然而鞑靼士兵却没有给他再作打算的机会：“驸马虽然是瓦剌三王子，已经入赘我鞑靼王女帐下，但鞑靼军营之事不该驸马过问，如今深夜驸马该去公主营帐休息才对。”
　　这话一出叶敖等人才知道此驸马非彼驸马，李冲放松了手里的刀，司马文铜铃般圆润的大眼睛也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叶泽清双手握拳脸色僵硬地被鞑靼兵“请”去了王女帐下，只留下叶敖四人面面相觑，鞑靼士兵只认令牌不认人的操作着实让他们有一点点意外。
　　所谓王女是胖是丑还是凶残变态皆不可知，总之王女绝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的驸马。为了将军的安危，他们对视一眼皆面色肃穆地跟在叶泽清的后面慢慢靠近王女营帐，决定一旦情况危急就马上冲进去，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第23章 火烧敌营
　　叶泽清被人押着一路向王女营帐走去，一边走一边故意放慢脚步，一只手悄悄放在身后不断指鞑靼粮草的方向，示意叶敖杨献四人赶紧趁机去火烧粮草。
　　叶敖和杨献看到叶泽清的示意马上明白，拉走了误会叶泽清手势正准备拔刀往上冲的司马文和李冲，四人皆折返回到鞑靼储备粮草之处，司马文和李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帮忙去找火油。
　　叶泽清看到叶敖四人返回军营后方松了一口气，她这边暴露身份之时会引起鞑靼军营的注意力，这边混乱之时就是叶敖等人得手的好时机，反过来待鞑靼发现粮草起火必然会引起他们更大的混乱，那自己也就有了可以脱身的机会。
　　这座鞑靼军营兵士共计近三十万，对比瓦剌的十万人要格外庞大，叶泽清五人能否从此处逃出生天全在于他们两边的配合是否默契。
　　为了给叶敖四人创造更多的时间来做准备，叶泽清也是尽力拖延后面的鞑靼士兵，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硬是绕了好几圈，让鞑靼士兵的耐心几乎要耗尽才肯进王女营帐。
　　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准备，叶泽清走进营帐后终于看到鞑靼的王女。
　　见到王女的第一眼，叶泽清就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股迫人的杀气，这股杀气绝对是从无数厮杀中练就的，竟让叶泽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似乎与身上的凌厉气质相对应，王女的长相也出乎叶泽清的预料，此人面庞与司马文竟是一般的黝黑。
　　看到叶泽清打量自己奇怪的眼神，王女索雅性格暴躁，直接拿起身边的红鞭一鞭抽到叶泽清的脚前，鞭子带着风声打到地面声音清脆，叶泽清却没有眨一下眼睛。
　　索雅看着面前陌生的中原男子，眼神狠厉：“你是谁？”
　　叶泽清没有回答她的兴趣，右手摸向腰刀正准备出手，就见身后的鞑靼士兵走了出来回答：“王女，这就是从瓦剌首领刚送来的驸马。”
　　叶泽清：“……”
　　这里的一切都出乎了叶泽清的预料，不仅鞑靼士兵不认识驸马，连王女都是第一次见到驸马。
　　叶泽清绝没有想到，自己在军营外面随便挑的鞑靼士兵竟然是他们刚到的驸马，如今回想那驸马应该是不喜鞑靼王女才不想进军营，又被鞑靼士兵监视才在外面徘徊，却没想到会遇到自己和叶敖几人。
　　索雅走近叶泽清，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后伸出食指戳在叶泽清的脸颊上，扭头问刚才说话的士兵：：“你看他小白脸的样子分明是中原人的血脉，哪里有我们草原男儿的粗犷魁梧？”
　　叶泽清面无表情地挥手把索雅的食指打下去，她也想知道鞑靼士兵会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索雅营帐燃着十几盏油灯，亮如白昼，鞑靼士兵也是此刻才看清叶泽清隽秀清冷的面庞，的确没有一点草原男子的气概。
　　“听说瓦剌首领的三王子是汉人女子所出，所以驸马长相偏向汉人也不奇怪。”鞑靼士兵看着叶泽清的脸，回想起瓦剌部落的传言，解释道。
　　叶泽清摸着自己跨上的刀鞘，在心里计算叶敖等人寻找火油需要的时间。
　　每一个部队都会储存火油用来配合投石机和床弩等投掷武器，鞑靼也不例外，只是叶泽清不知道叶敖四人此刻找到没有。
　　索雅绕着叶泽清看了一圈，才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账外突然有人大声叫着：“粮草起火啦！”
　　索雅顾不得再管叶泽清身份的可疑之处，只叫几个鞑靼兵留下看管，就赶忙去查看粮草之处。
　　叶泽清刚才听见司马文的声音时就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四人已经得手，叶泽清也不再踟躇，抽出腰刀解决几个鞑靼兵就出了营帐向叶敖几人靠近。
　　叶敖在找到火油之后就用了调虎离山之计，自己引走了看守，司马文李冲趁机赶忙抱着几个火油桶撒腿就跑，而杨献在后面直接找来一辆运粮车装了一车火油，司马文回头看到直说最勇的果然还是杨献。
　　在粮草点燃前他们把所有火油全部洒满粮草堆，充足的火油足以让这场火烧亮半边天了。
　　当火燃起，叶敖正好也甩掉了追兵，和司马文、李冲、杨献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此时军营一片混乱，叶泽清终于看见从鞑靼兵中跑过来的叶敖等人，而索雅公主看到已然无法扑灭的冲天大火直觉此事与那蹊跷的驸马有关，马上就让人去她营帐把中原男子严加看管，自己也随后返回营帐。
　　当看到前面有几个鞑靼兵没有跑去救火而是往偏僻之处隐藏，索雅直接喝住几人。
　　“站住！”
　　索雅带人上前一看，果然他们是一伙的，五人都是纯正的中原人相貌。
　　当下怒不可遏，索雅命人捉拿这几个中原人，叶泽清几人随之便与鞑靼士兵在军营边打边退，试图突出重围。
　　索雅看着久久没能拿下叶泽清几人，手执长鞭一挥，在半空中呼呼作响，带着凌厉肃杀直直袭向叶泽清。
　　从背后感到一份杀气，叶泽清急忙侧身退后，长鞭带着的一道劲风略过叶泽清清瘦的脸颊，强大的力量最后落在地面响若惊雷，传遍鞑靼军营。
　　看向身后，叶泽清双眸深沉，面上不禁浮现几分凝重。
　　“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东西吗？”索雅收回长鞭没有给叶泽清时间，第二鞭再次风驰电击般直指叶泽清！
　　然而索雅没有想到，此人极速解决缠着他的鞑靼兵，瞥向长鞭的末端脚下没有退后，竟上前一步伸出修长的手冒险去握住长鞭的末端。
　　“啪！”
　　当长鞭巨大的力量与手相接，叶泽清右手顺着长鞭的力量向后用尽全力一拽，三米之外的索雅还没有从叶泽清单手接鞭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就被叶泽清擒在了手里。
　　“你…放肆！”
　　索雅被叶泽清禁锢在怀里，一把腰刀闪着寒光正压在她的脖颈间，在一片鞑靼士兵面前巨大的屈辱感笼罩着索雅。
　　而叶泽清把自己藏在索雅身后，趁着鞑靼士兵不敢上前，带着叶敖几人快速的往后退。
　　然而逃出生天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
　　“索雅！”
　　来人名叫蒙图拓，脸上的鹰钩鼻格外显眼，是鞑靼大王子，他在后面救火时听到索雅的鞭声此刻赶了过来。
　　看到蒙图拓过来索雅赶紧大喊：“阿哥！快杀了这个中原人！”
　　此时鞑靼兵已经举起一排□□对着叶泽清等人，只待大王子一声令下。
　　索雅被阴险狡诈的中原人擒住，远处又火光冲天，蒙图拓作为鞑靼前线的最高指挥此时焦头烂额。
　　蒙图拓的这片刻犹豫让叶泽清已经靠近了出口，她让叶敖靠近将索雅双手紧紧绑住，举起刀刺入索雅左肩半寸，却没有听到索雅发出半点声音，心里倒是生起几分对此女子的敬佩。
　　“每上前一步我便刺入你们王女身体一寸，哪怕鱼死网破我们这趟也值了，可你们粮草没了如果王女也死了的话就可喜可贺了！”
　　叶泽清薄凉的眸子扫向一片鞑靼兵，最后视线停留在蒙图拓的身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鞑靼大王子，你说呢？”
　　蒙图拓直视叶泽清眸底的薄凉，面上一丝阴霾后转瞬即逝，再看时又是一片焦急。
　　“你休要伤我妹妹！”
　　蒙图拓喝令手下：“退后！”
　　他身边的副将皆不赞成，劝蒙图拓：“大王子不可啊，如果首领知道放火之人从军营逃走，肯定会责罚大王子！”
　　“是啊，首领或许即刻就回来了，大王子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效忠索雅的部下听到他们的话，生怕蒙图拓被劝服而不管索雅王女的生死，此时也赶忙开口道：“大王子手下留情，索雅王女为攻破北关口几次率领我们冲到阵前，她可是我们草原被巫神祝福的神女！”
　　索雅看着军营一片混乱，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放箭，给我杀了中原人，不要管我！”
　　伴随着索雅的话，她左肩处的腰刀也深了半寸，叶泽清压低了声音附在索雅耳边道：“看来王女与大王子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兄妹情深！”
　　索雅怒目看向叶泽清，向他啐了一口。
　　“狡猾的中原人！”
　　叶泽清躲过索雅的口水，不再废话，直接让叶敖去把马牵过来，自己则往夜色深处退去。
　　蒙图拓果然不敢轻举妄动，粮草失火是大罪，让索雅丧命则是罪上加罪，别人或许不知，但他清楚自己父亲已经有了让索雅成为鞑靼下任首领的想法。
　　他盼着索雅死，却不敢让自己和索雅的死粘上半点关系，毕竟父亲不仅只有他一个儿子。
　　叶泽清退到了暗处，叶敖也将他们来时的马找回，叶泽清翻身上马将索雅丢在远处，几人片刻不曾停顿打马就向北关口的方向冲去，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蒙图拓这时先派出十万骑兵去追叶泽清五人，之后又赶忙跑过去扶起索雅，待解开捆绑索雅的长鞭，便见妹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后也翻身上马。
　　“驾！”
　　索雅长鞭挽在手里用力抽在马腹，战马悲鸣一声，下一秒便快如闪电飞奔而出，转瞬之间也消失在夜色中。


第24章 决战
　　凉凉夜色之下，是无尽的荒芜草原，叶泽清五人骑马从草原深处飞驰而来，身后是十万鞑靼士兵如黑云压境紧追不放。
　　马蹄声震响了寂静的黑夜，北关口的平阳军守卫从瞭望台看向黑暗处那一大片若隐若现的鞑靼士兵迅速吹响了备战的号角。
　　其他的平阳军此刻也都从睡梦中惊醒，赶忙整装以待鞑靼的到来。
　　平阳侯也登上城墙眺望远处，终于在片刻后看清了被十万鞑靼骑兵追击的叶泽清五人。
　　黎明即将破晓，天边的夜色在昏暗中已经透出了一丝隐隐的光线。
　　城门已经打开，等待最前方的叶泽清五人进入。
　　索雅在叶泽清身后一里外再次打马加速，企图在最后时刻把叶泽清打下马来，却在关键时刻被平阳军的床强弩逼停在射杀范围之外。
　　可以击穿城墙的床强弩从城墙之上发出如雨般密集的羽箭，护着叶泽清几人最终消失在那道城门内。索雅看到叶泽清在城门关上的瞬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虽然隔着很远，但她就是感觉那清瘦白皙的脸上一定布满了嘲讽。
　　叶泽清在城门即将关上前回头看了眼鞑靼骑兵，坐在飞尘上双眸微沉，脸上讳莫如深。
　　在鞑靼粮草尽毁之后，叶泽清以为这场战事终于会暂停一会儿，却没有想到鞑靼不仅没有退后半步，竟然还把营帐向前逼近二十里。
　　鞑靼的攻击愈加迅猛，几乎不计伤亡的迫切妄想攻破北关口。
　　这一场战事自叶泽清到来持续了三个月，索雅和蒙图拓轮流指挥攻城，叶泽清也几次和他们兄妹在阵前交手，其中索雅虽然是女子，却智谋身手皆在蒙图拓之上，叶泽清身上也被她留下几处伤口，而索雅自己也没有全身而退，昨日后背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
　　又一次击退鞑靼之后回到军营，叶泽清在营帐由阿兰给自己包扎伤口，视线略过在自己营帐外面来回走了几十趟的大个子，无语叹息。
　　自从知道阿兰是林环生的遗孀，这货就更不敢在阿兰面前放肆，在战场的拼命三郎，只要受伤回来就总有意无意地在阿兰面前晃悠，还故意露着那血淋淋的伤口。
　　小心翼翼缠缠着阿兰又不敢明说爱意，现在除了阿兰，整个军营都知道他钟意的是哪位姑娘了。
　　待阿兰给自己包扎好，叶泽清就打发她去给司马文看看，怕他绕自己营帐转了那么久血快流干了。
　　阿兰退了出去，叶泽清伤口不深，卸下了铠甲只穿着一身黑色圆衫去了平阳侯中军帐。
　　这场战事从春过夏，鞑靼也没能攻破北关口，后来鞑靼首领竟与瓦剌全部集结聚拢在北关口外，不惜放弃其他要塞部署，摆出一副对北关口势在必得的气势，然而在此关键时刻，平阳军这边却出现了问题。
　　平阳侯坐在中军帐里脸色阴郁，眉头眼尾的皱纹都深了许多。
　　“父亲，这个月京师的粮草还没有到吗？”
　　叶泽清进来坐在平阳侯主位前面的交椅上看着平阳侯。
　　平阳侯叹了一口气，回道：“距上一次粮草交接至今已然有三十整日，现下军中余粮已不足十日。”
　　叶泽清闻言心里一沉，京城暗桩发来的消息也不容乐观。
　　弘文帝在朝中一改往日谨慎温良的样子，在他离京之后大刀阔斧地整顿内阁，强硬地提拔国舅张文远为监察院都御史，虽然董石林竭力反对，但在沈杰的带头下，依然有刘泽明等善观风向的趋名逐利之人迎合皇帝最终让张文远达成所愿。
　　在张文远掌管监察院之后，沈杰再次以禁军兵力在宫变之后多有空虚，以重整加强京师防卫为由奏请张文远次子张子婴接替禁军空虚的副都指挥使之职。
　　弘文帝当场允准沈杰的奏本，董石林已经从两件事中察觉到风雨欲来，赶忙将京城发生的事传信给北疆的叶泽清。
　　手握两份京城密信，皆是同样不好的消息。
　　叶泽清提笔给董石林传信，问他粮草之事可有疑云，将平阳军现状尽数告知，希望董石林为平阳军粮草之事多多周旋。
　　平阳侯父子在中军帐内商量良久，最终决定从幽云十六州各州府借粮，在京城粮草运来之前用来平缓平阳军的困境。
　　而董石林也在京师为平阳军粮草之事多次找寻户部刘泽明问询督促。
　　在半个月之后，户部终于发出从民间征调的五十万担兵粮，董石林亲眼看着押运官带着漫长的运粮队从京城出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批送到幽云十六州的运粮队关乎北疆愈发严峻的战局，也关乎平阳军和幽云十六州前线共计四十万战士的生死，然而在这批运粮队经过十天路程到达儒州北关口时，叶泽清发现五十担兵粮只余下了不到十万担，其他袋子里竟然装的都是沙子。
　　看着几十万担装着沙子的袋子，叶泽清面色阴沉地看着押运官，双眸冰冷：“五十万担兵粮呢？”
　　盛怒之下，叶泽清浑身骇气不再掩藏，一股巨大的压迫感逼得押运官冷汗直出。
　　不敢对上叶泽清冰如寒刃的视线，小小押运官只得老实交代刘泽明的话。
　　原来刘泽明根本没有从各州府征粮，今年江南春夏又一次爆发了洪涝，导致灾民和瘟疫同时蔓延，京师根本没有余力来同时支援北疆战事和南方天灾。
　　叶泽清听完久久沉默，他走之前与董石林明明促成了十几万前朝叛军分批分散去往江南修筑水道，便问押运官南方水利之事，却意外得知叛军分批到达江南后就被秘密坑杀，根本就没有住筑堤坝疏通水道的事情。
　　朝廷没有粮草，却装作尽力支持北疆的模样给天下人看，这五十担兵粮足以让世人称赞陛下为幽云十六州战事操劳不敢懈怠的神明仁义了。
　　叶泽清此时觉得这一切都讽刺极了，皇帝的昏庸和无能在不断摧毁华夏王朝，而自己还在这里为他的江山社稷而倾尽全力，四十万战士在这片疆土为他出生入死却将不裹腹。
　　借幽云十六州十万担的仓粮叶泽清没有办法还，还不得已再次召集十六州节度使来就地征调军粮，这事并不合华夏规矩但是也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变通之法。
　　幽云十六州也知唇亡齿寒，竭力抽出了足够平阳军一个月消耗的军粮，这也是倾尽了他们全力。
　　而军粮解决之后，平阳军也迎来了鞑靼瓦剌结盟之后最大一次的进攻。
　　这一次不再只是索雅和蒙图拓带头攻城，鞑靼瓦剌部落的首领也出现在了战场。
　　四十万大军中间围绕着一个七匹战马牵引的四轮巨大战车，战车之上坐着的就是鞑靼首领。
　　而战车旁边还有一身形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骑马走在左右，此人就是瓦剌的首领格多桑。
　　瓦剌的部落比鞑靼要小，常年两族多有摩擦，却在最近一年割却旧怨一致将矛头对向了华夏肥沃的领土。
　　这当中的确是由沈策提出最早的建议，但后来两族却都生出了其他心思。
　　北关口的城墙上已经备满了弓强弩和投石机，叶泽清和平阳侯站在墙上看向下面的乌泱泱的鞑靼瓦剌大军声势浩大地向这里逼近，皆面色凝重。
　　叶泽清的皮外伤已经将好，此时看向平阳侯，开口：“父亲，我出城了！”
　　这次出城对战，是鼓舞士气的关键，平阳侯即便心里担心，也只能看着叶泽清一步步走下城墙最终出现在战场。
　　十二冲锋郎将在叶泽清身后一字摆开，后面则是二十万黑甲骑兵，最后面的就是二十万手持长矛铁盾的士兵。
　　每一个冲锋郎将后面都是一个方阵，还有些方阵里布置有铁质绊马索和侧面配置长刀的冲阵战车，这些都是专门用来对付敌方骑兵的常用武器。
　　当草原骑兵再次前进逼近北关口，叶泽清终于下令发起了进攻，一时之间旌旗猎猎，战鼓雷鸣。
　　广阔的草原之上两方黑压压的士兵普通潮水汇拢在一起，伴随着厮杀声响彻天地，一支支利箭从耳边呼啸而过，两军骑兵正面相对，皆拼死相搏，刀剑相击之下便是一条条生命的结束。
　　两方都有绊马索冲进对方的骑兵方阵，顿时绊马索经过之处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跌落在地的士兵无一可以幸免战马的踩踏。
　　不断有鲜血飞洒在半空，惨叫声伴随着厮杀声，一双双血红的眸子皆充满了决一死战的英勇，平阳军的步兵手持盾牌组成一个个方阵坚定地阻挡着敌人的前进。
　　手持长矛的士兵就躲在盾牌之下，在敌人靠近时一次次斩断敌军的马腿，一旦方阵被冲破，后面就会有四面皆是长刀的战车冲进敌方队列，以无不惨烈的牺牲来换回步兵方阵的复原。
　　叶泽清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身边左右分别是叶敖和杨献，李冲则带着五万先锋直往敌方中心的鞑靼首领处冲，硬是将敌方阵营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着十里之外的四轮战车，眼眸微寒，在叶敖杨献守护自己左右时取过背后的□□，直指鞑靼首领的头颅疾如闪电地射出，发出的长箭带着的刺耳风声，而此刻远处的鞑靼首领还在低头和格多桑分析战术，混乱的厮杀中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支夺命寒箭。


第25章 劫杀
　　四轮战车前的骑兵察觉到这支寒箭时尽管已经尽力阻挡，但它依然带着巨大的力量穿过层层士兵直直地插在了首领的眉心。
　　这一个巨大的变化让鞑靼瓦剌都措手不及。
　　失去了首领的鞑靼士兵乱作一团，瓦剌首领显然也被吓到，局势瞬间发生了反转，草原骑兵很快如潮水退去，带着他们首领的尸体退回了自己的军营，而瓦剌军队也随之溃散。
　　瓦剌首领格多桑面对这场败局，心里即便不甘心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去等待鞑靼选出新的首领。
　　敌军退散，平阳军也结束这一场厮杀，开始了清扫战场，伤兵也在被送回城门里医治，恢复了安静的草原地面上遗留的血迹证明了刚才消失了多少生命。
　　平阳侯在城墙上看着叶泽清直取敌军首级的骁勇，心里既觉得宽慰又有些心疼，好好的女儿是真的养成了儿子啊。
　　对比平阳军的轻松快意，冰河边鞑靼军营此时却笼罩着阴霾。
　　索雅看着父亲被抬进大账，觉得不可置信。
　　她从小就看着父亲在草原不断征服其他部落，最后击败了原来的鞑靼首领成了草原的雄鹰，父亲的强大早已刻入她的脑海，所以此时她无法面对父亲失败。
　　跟随首领多年的老人皆跪在索雅和蒙图拓的跟前，对于首领的死亡他们难辞其咎。
　　“中原人，叶泽清！”索雅得知杀父之人的名字，咬牙切齿地盯着北关口的方向，她心里发誓绝对要让这个狡猾的中原人付出代价。
　　在鞑靼首领死后，叶泽清以为可以暂缓敌军的进攻，却没有想到只是暂停七日，鞑靼的铁骑就再次兵临北关口城墙之下。
　　冲锋陷阵，是军人的使命，这次的攻城鞑靼和瓦剌配合的要更加默契。
　　战场初始他们就将与北关口之间的距离不计伤亡地拉近，把两军的战场使劲靠在北关口城墙下，当距离已经进入射程范围，鞑靼的投石机与床强弩皆配上火油，在平阳军发动城墙上投石机和弓强弩的同时也开始攻城。
　　当燃烧的石弹和火矢如雨般在空中穿梭交叉落入彼此阵营，这整个战场顿时就是血肉横飞惨叫声一片。
　　索雅看着鞑靼士兵惨烈的伤亡不为所动，强势地命令军队继续前行。
　　蒙图拓和瓦剌首领格多桑皆不赞成索雅的计划，可是索雅的名望在草原远远超过他们，他们无法阻止这个军队的前进步伐。
　　草原骑兵再次增加了重型投掷器，索雅这时也冲到了叶泽清的面前。
　　轰隆隆的火弹火矢在空中呼啸而过，将天空组成了最为恐怖火海，火焰在草原和北关口城内外燃起，与天空连成一片死亡炼狱。
　　叶泽清看到攻城梯已经接连不断的搭上城墙，幽云十六州的州兵与守城的平阳军都在城墙之上陷入苦战，心里愈加焦急。
　　攻城号角再次吹响在战场上，索雅紧紧缠住叶泽清，叶敖杨献收拾完身边的鞑靼士兵终于赶了过来。
　　“将军快走！”叶敖上前挡住索雅的长刀，催促叶泽清。
　　杨献也随之与叶敖一起对上索雅，催叶泽清快快回头，决不能让敌军攻破城门。
　　叶泽清看着二人，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无奈后退去守卫城门。
　　城门确实不能破，此门一破后面便是一马平川，鞑靼一旦冲入儒州百姓根本无从躲避。
　　叶泽清组织所有骑兵回到后方去斩杀攻城的草原骑兵，但是战线拉的太长一时之间前方没有来得及后退的平阳军士兵就很快被身边的鞑靼士兵包围消灭，无数将士瞬间在铁骑下被踩踏如泥，让叶泽清心痛如绞。
　　平阳侯在城墙之上亲自坐镇，顶着巨大的压力没有让草原骑兵有一人登上城墙，为此平阳军也伤亡惨重。
　　父子二人拼死将北关口守到天黑，才等到了鞑靼瓦剌退兵的号角。
　　这一战，平阳军战死十七万士兵，而鞑靼也有十二万骑兵战死沙场，浓郁的血气直到半夜才散去，然而两方的厮杀却刚刚开始。
　　索雅得到了鞑靼军营老人的支持，不久就成为了鞑靼的新首领，而瓦剌首领却不肯服从女人的统领，尤其知道自己的三子因为索雅死在了鞑靼军营，心里就对索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怨责，但为了自己的利益瓦剌被迫依然和鞑靼捆绑在一起。
　　而蒙图拓亦是不满索雅的强势，表面不显心里却悄悄生出其他心思。
　　索雅知道这二人对她不服，但她却越发强硬地掌控军权，与叶泽清几乎不死不休。
　　这场战事远远没有期限，而平阳军在一个月后粮草却再次告急。
　　无奈，平阳侯再次求助自己往日的旧部，将幽云十六州最后的粮仓打开用来满足儒州战场所需。
　　而平阳军惨烈的伤亡也让幽云十六州的情况变得十分危急，平阳侯拿出虎符将十六州所有兵力抽出部署在边疆要塞，并将北关口缺失的兵力补上，与草原骑兵维持后续的战役。
　　粮草之事始终让平阳侯父子二人头疼不已，叶泽清最后决定亲自去京城要粮，平阳侯却对他回京之事多有犹豫。
　　京城如今已是乌烟瘴气，弘文帝在这一年排挤董石林快速掌控内阁，已然从军粮开始打压各部军队，尤其是最庞大的平阳军，不仅无粮调配还开始了拖欠军饷。
　　平阳侯担心叶泽清回京之路不会太平，命叶敖和杨献带五万平阳军一路保护。
　　三日后，叶泽清安排好平阳军事宜，终于告别北疆战场再次踏上回京之路。
　　离开京城时还是春意盎然，返回时却是寒秋露重。
　　风雨兼程十日，这队疲惫之师才靠近了京城，此时月明星稀，待穿过寒山再南行十里便是京城，北疆战事危急，叶泽清为了早日解决军粮之事，没有休息片刻，直接进入了寒山小道。
　　寒山小道在几座山脉中间的间隙中，道路不算宽阔平坦，斑驳稀松的月光从两侧树木的枝叶间照射过来，显得整座山脉在清冷中又格外寂静，仿佛所有生灵都绕开这里。
　　当叶泽清走到一半，寂静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风声，但这风声却不像夜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更像是在北疆几乎天天听到箭声。
　　“有埋伏！快走！”叶泽清反应极快，赶紧开口提醒大军并面色凝重快速向前冲出。
　　叶敖杨献也察觉到两边的动静，听到叶泽清的警告赶忙带领黑骑迅速向出口冲。
　　林中一阵箭雨射来，瞬间黑骑中就有不少人和战马倒地，两侧密林即刻就冲出来数量庞大的黑衣人，将五万平阳军弯曲延长的队列拦腰砍断。
　　这些人都穿了黑色夜行衣，浑身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数量之多近乎是黑骑的两倍。
　　叶敖、杨献看着队伍被横腰打断，分散之后马上陷入刺客围攻，皆神色一凛。
　　然而此刻无法再顾及后面情势危急的同伴，面对这里无数来势汹汹的刺客，叶敖只能先拼命保护叶泽清。
　　对方身手不强但人数巨多，他们用车轮战围攻这里，很快叶敖杨献也坚持不住。
　　叶泽清坐在飞尘上也不断斩杀冲上来的黑衣人，但是脚下尸体堆积如山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人举刀向这里冲来，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五万骑兵寸步难行。
　　叶敖开始催叶泽清离开，他和杨献留下来抵挡刺客，而还活着的黑骑也都不惧生死，赶过来硬生生地帮叶泽清突出了重围。
　　“将军！没有时间了！”
　　被人如此暗算，看着五万黑骑被陷于此，叶泽清双目通红。
　　杨献看到叶泽清不忍心离开，气得一刀扎在在飞尘屁股上，大喊：“快带你主子走！”
　　飞尘受疼之下果然开始狂躁，驮着叶泽清飞快奔驰，叶泽清想到北疆的危急情势，忍着内心的沉痛回头最后看了叶敖、杨献一眼。
　　后面的刺客也看见了自己离开，他们自然纷纷不再恋战转而向自己追来，此时就听杨献大喝：“平阳军拦住他们！”
　　杨献大刀举起又砍掉一个头颅，喷洒出的血有些落在了他的脸上身上，随着平阳军黑骑的不断倒下，叶敖和杨献也终于阻挡不住这十万之众的黑衣人。
　　当叶敖和杨献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行动越来越慢，一队黑衣人骑上失去主人的战马意图直接从他们身上踏过。
　　叶敖、杨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退缩，而是把手里的长刀刀尖向上用尽最后的力量深深插到了踏在自己身上的马腹里。
　　两匹战马痛苦的悲鸣一声，倒在了一队黑衣人前面，却也只是让他们停顿了一瞬而已。
　　叶泽清在即将逃出寒山小道时听到了从后面传来的一阵箭声，这尖锐的声音只有军中弓强弩才能发出，力量之大几乎可以击穿城墙，没有人比叶泽清更明白它的威力。
　　飞尘熟悉沙场自然也听过这肿声音，规避危险的本能让它拼命加速。
　　叶泽清回头打断这一片羽箭，却仍然遗漏了两支射中了飞尘，飞尘发出最后的悲鸣后倒在了地上。
　　叶泽清落地，看着跟了自己十年的马，隐约瞧见它看着自己竟然落了一滴眼泪，那眼里似乎还有万分不舍。
　　叶泽清看着心里也十分难受。
　　两支长箭从它身体后面几乎是整支没入，长度直接可以刺破内脏。
　　叶泽清最后摸了摸它的头，听到又一阵箭雨逼近，只好留下了飞尘转身逃进了旁边的密林中。
　　当黑衣人赶到时就看见了只有马还在这里，叶泽清的身影早已不见。
　　领头的黑衣人当下环顾四周，观察一会儿后让人举火搜查附近草丛树林，却都一无所获，连一丝血迹都未曾发现。
　　黑衣人眼神阴郁，可惜了没有射中叶泽清，他召集后面的所有人连夜搜山，毕竟错过了今日想要再擒叶泽清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而，直到天将破晓，黑衣人也没能在这座延绵山脉里找到叶泽清，天色大亮便有猎人入山，为避免被人发现，这些黑衣人才被迫离开。
　　而叶泽清潜入密林后就直接上了寒山，他藏在山上双眸冰冷地注视着黑衣人退去。
　　此时太阳初升，天边的彩霞笼盖整座山脉，叶泽清坐在半山腰的一处石块上看着这副盛世美景，却满心荒凉。
　　现在的叶泽清再没有曾经的隽秀风姿，她双目通红，发丝凌乱，脸上身上都是腥臭的血迹，追随她的五万黑骑也全部战死，其中包括跟随自己几经生死的叶敖和杨献。
　　回京之路的劫杀部署精细且声势浩大，单单是射杀自己的弓强弩就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看向十里外近在咫尺的京城，叶泽清仿佛看见了一头龇牙的猛兽正静静的等待自己，而五万平阳军从敌人的战场上幸存下来却在昨夜丧命在京城脚下，这让叶泽清也对这头猛兽的无知与莽撞失去了的耐心。


第26章 边疆失守
　　一个月前，董石林在催促刘泽明发出粮草之后就被弘文帝所厌弃，之后弘文帝再次提拔国舅张氏父子，将张文远长子张子善由翰林院编修破格提至兵部左侍郎，并将已任禁卫军副都指挥使的张子婴兼任京都府尹，北禁军也就接管了京城治安。
　　自此，皇室外戚堂而皇之地把控了京城实权。
　　董石林因为多次在朝中反对弘文帝的诏令被下令停职反省，在禁闭家中时，内阁另一位老学士选择在风雨来临前告老回乡。
　　当听到这个消息，董石林便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不久后监察院都御史张文远当朝告发了董石林因为与平阳军私怨，贪污了户部给平阳军的军饷，户部尚书刘泽明当场作证。
　　作为董石林曾经的得意门生，刘泽明的话在朝中引起了一片热议。
　　有人觉得董石林多年来钻营权术，结党营私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也有人说董石林最近一年与刘泽明反目，也有可能是遭到了刘泽明的报复。
　　弘文帝在朝圣殿并没有对此事明确表态，却在下朝之后召见了兼京兆府尹的张子婴。
　　在仅隔一日后，张子婴就带领北禁军在深夜搜查了董府。
　　北禁军都是从个州府征调的新兵，是张子婴就任禁卫军副都指挥使后亲自培养的嫡系，而张子婴平日也没有架子格外大方，和谢谢人称兄道弟很会笼络人心，因此北禁军对张子婴格外忠心。
　　搜查董府前他们做足了准备，选择了在夜深人静的黎明前冲进董府，给董石林一个措手不及。
　　董府大门在寂静中被突然撞开，两千北禁军入府就将所有下人从屋里拽出来绑在前院，董石林夫妇也被前院的动静吵醒，披了件外袍就出了寝室。
　　董夫人到了屋外就看见了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不大的地方都是黑衣银甲的士兵，他们冲进每一间屋子翻箱倒柜的在找什么东西，面对这些士兵的来势汹汹，董夫人担忧地看向董石林。
　　董石林在老学士致仕时就料到了会被弘文帝清算，所以这两日也做了一些动作，将和平阳军的所有联系处理干净了。
　　看到夫人担忧的目光，董石林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北禁军在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又查看有没有夹墙密室，但皆一无所获。
　　张子婴不甘心，带着北禁军将董府整个院子仔细搜查三遍罢了还将前后院子都掘地三尺，却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帐本书信或金额重大的银两，整个董府竟然只从董夫人的寝室里翻出了几十两白银，张子婴估算了一下，这大概就是董石林一年的俸禄而已。
　　看着手下捧来的碎银，张子婴觉得很是意外。
　　他的来势汹汹在董石林的风轻云淡的对比之下，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并且今夜这番兴师动众的搜查一品大员的家宅，如果没有查出任何证据，那么董石林贪污的罪名就基本可以洗清了。
　　但是好不容易泼上的脏水，张子婴会让他轻易摆脱吗？
　　坐在手下端来的凳子上，张子婴没有马上离开董府，直到天明，听到外面传来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他才起身，看着一脸平静无波的董石林，张子婴面上露出了一丝邪笑。
　　而这份笑意也让董石林在这一刻突然感到了有些不安。
　　原来昨夜张子婴来董府前就藏了十万两银票过来，就是为了把贪污罪名死死地安在董石林头上。
　　张子婴在董石林的注视下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身边手下。
　　“来人，这是我从董大人书房里搜到的，快把董大人的银票送到朝圣殿请陛下圣裁！”
　　董石林眼看张子婴如此厚颜无耻当场陷害，气得半天没喘上气。
　　“狂妄小儿，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的吗，如此拙略的陷害天下谁人不知？”
　　董夫人赶紧扶好他给他顺顺后背，生怕他被气晕过去。
　　张子婴看着夫妇二人已经有些恼怒的神态，心里倒是十分的畅快。
　　“来人啊，还不请董大人去屋里坐好，可别让董大人在接到圣人旨意前昏了过去，那可就是大不敬了！”张子婴还在添油加火。
　　“董大人，你可知皇上此刻正在朝圣殿等着我北禁军的铁证送达？”张子婴在走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似有暗示。
　　董石林被夫人扶着，气到浑身颤抖。
　　电石火光之间已经明白了这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张子婴的话分明暗示了北禁军的所有行动是皇帝亲指，那这份所谓的铁证也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董石林想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当时就心如死灰。
　　即便他没有贪污军饷，却仍然被判了斩立决。
　　当朝一品大员，没有三司会审，没有签字画押，就直接被锒铛入狱，连带整个董府主子下人共十八口人就只过了三天全部被斩首示众。
　　董石林从诏狱走出经过长安街到达菜市口时，路边有很多百姓围观指指点点。
　　但是他们指指点点的对象并不是董石林一家，而是对着张子婴和北禁军。
　　张子婴最近在京城飞扬跋扈，到处抄家搜府，不管多么清白的大善人都别想从他手里全身而退。
　　无论钱财银器还是古籍珍画，但凡从他手里过一遍就不可能再放回去。
　　只是没想到如今的文臣之首内阁大员也栽在了他的手里。
　　董石林在押到刑场后，看着周围围着的众多百姓，三日滴水未进，满头白发未曾梳理，双目血丝遍布，一身狼狈不堪再无往日高位上的姿态从容，回忆从太宗皇帝期迈入仕林，经历了十年在位荒淫中庸的高宗帝，直到心胸狭隘弘文帝上位，他一生谨慎爱权却也算为官清廉，却最后不得善终。
　　在临刑前董石林看着相濡以沫数十载的夫人今日就要与自己共赴死，不禁满心荒凉悲怆。
　　今日日暮穷途，也算见识了世态炎凉，曾经的门生无数如今却无一人来送，连上路的送行酒都是周围的老百姓送的。
　　回忆往昔，董石林难掩一腔悲怒，他举起送行酒向着人群大声喊：“皇帝不仁，北疆难守，扣军粮克军饷，杀忠臣除良将，自毁江山，大夏必亡！”
　　他没有喝下这碗酒，话说完后把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任由它四分五裂，肆意发泄着内心的愤慨。
　　话落，刽子手也纷纷就位了，董府上下十八口人转瞬之间便血溅高台。
　　董石林身死之前当众留下的话也留在了百姓的心里，在这日之后也被人在民间悄悄议论。
　　因为董石林的死仓促而疑云密布，朝中曾有人要求公开案卷却被张文远父子打压，原跟随董石林的旧部很快就被打散，外调的外调，流放的流放，随着张氏父子和沈杰在朝圣殿的对异党的排挤清剿，弘文帝终于把朝堂紧紧握在了手里。
　　内阁大学士三人缺俩，弘文帝直接取消了内阁，提沈杰为丞相，张文远为副相，进一步集中了中央皇权，所有奏折皆直入御书房，从此再无内阁先批之例。
　　董石林的死几乎可以代表在京中唯一支持平阳军力量的消失，在自开国以来华夏皇室就防备打压武官的背景下，平阳军为国征战的同时也如履薄冰，失去董石林意味着平阳军在北疆战场将面对更不利的局面。
　　这一切都发生在夹道劫杀之前，但是叶泽清却没能及时收到京城的密报，生生错过了可以救董石林的所有机会。
　　劫杀发生后他也靠近过城门，却警觉的发现城门处的搜查不同寻常，所以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仔细考量后消失在京城与寒山之间。
　　而寒山夹道两方共有十多万人的遗骸留在那里，事情也不可能掩盖过去。
　　很快平阳军五万铁骑葬身寒山脚下，护国大将军随之消失的消息传遍京城。
　　有一些百姓曾目睹过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很多平阳军士兵的尸体旁边都有三五个黑衣蒙面人的尸体，更多的黑甲骑兵至死都与黑衣人缠在一起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
　　血腥味弥漫在寒山夹道里久久无法散尽，在乌鸦下口之前，终于弘文帝派南禁军都指挥使徐则佑将现场尸体全部清理。
　　徐则佑是带着弟弟徐少君一起来寒山的，自从皇帝重用张氏父子建立北禁军，他们兄弟二人的南禁军就沦为了打杂军。
　　徐少君是在军营听到平阳军的消息后追着兄长来的，当看到这副血流成河的惨相，他都觉得头皮发麻。
　　十几万的尸体不可能全部入土安葬，徐则佑把黑衣刺客的尸体挑出分别堆成十几堆后浇油焚烧，而徐少君则带人把五万黑甲平阳军的尸体都分别葬在了寒山的山脚下。
　　叶敖和杨献的尸身是被徐少君亲自安葬的，他们也算打过几次交道，给两位旧友安置好他还寻了块木头做了两块墓碑，方便后来人的祭拜。
　　徐少君翻过了所有平阳军的尸身，确定当中没有护国大将军的尸体。
　　那一刻，徐少君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为他崇拜的战神是真的没有殒身而感到庆幸。
　　五万个土坑挖了整整一天，当黑衣人的尸体燃烧殆尽，黑甲平阳军尸体也全部安葬好了。
　　因着在前朝叛党逼宫时与平阳军有着过命的交情，所以徐少君带着所有南禁军给五万黑骑安葬时没有一人反对，同为军人，他们对于这支为华夏征战南北的奇兵悍将的战亡只感到敬佩和悲愤。
　　战死沙场是军人的悲壮，而这五万黑骑却是在北疆战场还未落幕时就仓促的被华夏同族埋伏劫杀。
　　无人替这些英烈申冤，弘文帝任由这场劫杀的消息从京城传遍天下，世人的议论纷纷一步步发酵，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提。
　　同时对于叶泽清的消失也众说纷纭，有人言是逃走了，也有一种说法，是被黑衣人抓住了，甚至还有人说护国大将军早就死了。
　　半个月后消息很快传到北疆，平阳侯听后当时在城墙上就吐了一口血。
　　在叶泽清动身去往京城后，草原联军又发动了几次冲城，几场战事也格外惨烈，出了离开的叶敖、杨献二人，剩余的十个冲锋郎将牺牲过半，平阳军的步兵也仅存了十万，面对敌方骑兵强悍的速度和力量，步兵的牺牲让平阳军元气大伤，北关口内囤积的箭矢、火油和各种投掷器械等等都已经缺少供应，伤药的缺少使大半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死在了关内，而且幽云十六州的所有粮仓也已经搬空。
　　面对瓦剌鞑靼自杀式攻城的疯狂，随着时间的焦灼，战事拉的时间越长平阳军的劣势就越发明显。
　　中原并不产马，而草原最不缺的就是马匹，骑兵对上以步兵为主要构成的中原军队只要慢慢消耗对方兵力，幽云十六州终就会被失守。
　　在这般的战事背景下，又收到叶泽清生死不明的消息，无疑不是对平阳侯的一次重大打击。
　　平阳侯收到消息的当夜彻夜未眠，在第二日召集了幽云十六州所有州府参将于北关口聚集，一共正副参将三十余人还有数名节度使在中军帐整整一天未曾出来。
　　幽云十六州各个州府的百姓是在第三日收到了府衙的撤离告民书，上面将边疆战事完完全全的公开在万民面前，包括缺兵断粮伤亡惨重，直言没有任何支援的幽云十六州不日即将被草原骑兵攻破，让老百姓十日内全部撤到雁门关和瀛洲之南。
　　这一退就是一大片国土丧失，百姓流离失所，可是北关口即将失守，即便退到居庸关第二防线再次阻挡北方铁骑，平阳军与十六州参将也无力维持那道长达几百里的战线。
　　在居庸关再次坚持了十天，为后面的老幼妇孺拖延了最后的逃生时间，平阳军与各州府驻军清空了所有粮仓，最后退出了这片前辈洒血打下来的疆土。


第27章 失踪
　　平阳侯是在瀛洲才与叶婉夷宋长卿汇合，却没有看到董月。
　　宋长卿和叶婉夷告诉了平阳侯从幽州撤离时周围混乱，有乱民在趁乱掠夺财务，他们马车也遇到乱民成群结队地攻击，董月的马车就是在那时被冲散了，宋长卿后来驾车又往回找了两个时辰，却没能找到董月，直到幽州节度使赶到后承诺会继续找寻董月的马车，他才赶紧带着叶婉夷离开。
　　宋长卿也对此也很是自责，毕竟董月是叶泽清拜托他照料的。
　　叶婉夷也催促父亲派兵去找，与董月相处几个月，她也很欣赏董月的敢爱敢恨，对于董月对姐姐违背世俗的爱恋十分敬佩。
　　平阳侯知道董石林夫妇受平阳军牵连而死后就很愧对于旧友，毕竟在二十多年前两府走的很近，虽然后来因为一些缘故远离了董府，但董石林依然为平阳侯府倾尽全力的筹谋，如今听到旧友的唯一遗脉失踪，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平阳侯派出了一队骑兵连夜返回幽州寻找，直到天亮草原部落逼近幽州才一无所获地返回。
　　如今再进幽州犹如落入虎口，而且自己的长女还生死不明，平阳侯几番纠结后把继续寻找董月的事情拜托给了留在雁门关和瀛洲的各位参将，希望能早日找回董月，而他也不得不继续拔军南下。
　　路上平阳侯让宋长卿带着二女儿去江南扬州府安置，想让她们远离平阳侯府的是非，但叶婉夷不肯去江南，她知道平阳军回京将会引起血雨腥风，但她知道只要姐姐没死，那么姐姐一定会回到平阳军，她要与父亲和姐姐在一起。
　　每一次父亲和姐姐陷入危险的时候都是先把她送的远远的，但这一次她不想在独自一人在外面为他们担心受怕，她想一家人团圆，她渴望这份期待已久的亲情。
　　而宋长卿自然是跟着叶婉夷，保护叶婉夷是他这一生的任务。
　　平阳侯见此也没有强求二女儿离开，叶泽清的失踪已经让他焦急万分，二女儿能好好的守在他身边也让他心里能踏实一点。
　　于是平阳侯直接公开了叶婉夷平阳侯府二小姐的身份，还当众承认了宋长卿是平阳侯府未来的二姑爷。
　　叶婉夷对面乌压压的将士被父亲当众宣告婚事，面上闪过一丝羞意，而宋长卿倒是很诚恳地向平阳侯郑重地行了一礼，保证了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叶婉夷和阿兰是队伍里的唯有的女眷，马车紧跟在黑甲铁骑之后，随着平阳军开始了回京之路。
　　十六州的驻军参将都留在了雁门关和瀛洲，五十万平阳军如今只剩下二十万，其中还有不少是伤兵残将。
　　平阳侯在刚退出北关口的时候就给在大夏王朝镇守四方的旧部和遍布各州府的暗桩发去了密信，如今过了二十天想来所有密信都送到了他们手中，在信中平阳侯恳求了他们帮忙寻找自己大女儿，并为平阳军的现状向他们寻求支援。
　　此次无旨弃城回京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平阳侯为了平阳军的存活为了两个女儿都能安安稳稳，他只能抛弃半生的中庸之道，哪怕背上叛军逆臣的罪名。
　　京城公主府。
　　朝阳自从叶泽清离开，从春意正浓到枯叶落尽，她独自一人在公主府赏尽了春花秋月，直到青玉告诉她驸马在寒山夹道失踪，死生不明。
　　那时她正坐在内室修剪金黄灿灿的木心兰，听到青玉的话，金黄灿烂的花朵竟被她拦腰剪断散落一地。
　　青玉看到几滴血珠从公主手上滑落在地上的木兰心上，那金黄色的花瓣衬得那几滴红色格外刺眼。
　　赶忙拿来了纱布和伤药，青玉弯腰给公主包扎，问公主：“您还惦记驸马吗？”
　　朝阳听闻，只是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公主府也是从这日开始多了几个新面孔，府外也出现了很多魁梧男子在转悠，青玉想问管家德公公，却被朝阳拦下了。
　　“不必问，也无需问，他们的事你我管不得。”朝阳的话青玉没有明白，但大抵也知道不能说的大都与高位上的那位有些关系，这般便不是公主愿意涉及的了。
　　如此过了几日，日子还是十分平淡，朝阳突然让青玉准备准备，趁着天还未寒，想要出京去郊外游玩。
　　外出游玩是公主过去从来没有提过的，青玉连忙就收拾好了细软、茶点和马车，公主难得想要散心，青玉自然安排的十分妥帖。
　　出了公主府，马车边一共有二十个护卫，但朝阳认得，这些都是宫内的人。
　　她没有说什么，沉默地上了马车晃晃悠悠的向城南而去。
　　二十个侍卫纷纷骑着马跟在后面，朝阳掀起半边车帘，果然看见周围还有不少男子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
　　经过平阳侯府前面的朱雀街，更有不少腰配长刀的男子守在茶馆酒肆里。
　　马车从城南出去后，朝阳看着郊外的枯树与落叶，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她让青玉掉头，让马车一路向北。
　　当马车停在了寒山脚下，朝阳走下来看向了前面的蜿蜒小道。
　　距离那场劫杀已经过了几日，当时的尸堆如山已经变成两边密密麻麻的小小坟茔，只是洒落在夹道的鲜血已经浸入土里，像墨色中染进的暗红，触目惊心。
　　朝阳任由后面的人跟着，缓缓登上了寒山的一处山头。
　　山路曲折陡峭，朝阳登山的过程中还不断有碎小石块滚落，青玉便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当终于登到山顶，便见到了扶天寺的山门，进入山门走过天王殿，朝阳终于看见了荒芜的主殿。
　　院子里干干净净，曾经出现过的双头黑蟒已经骸骨无存，朝阳不知道是不是叶泽清后来派人清理过。沉重而破旧的殿门大开着，迎着深秋的风。
　　朝阳迈步走进大殿，在地面捡起了一支银簪。银簪是木槿花的花样，将上面的灰尘拂去，便显现出了清雅的精致，只是簪子尖锐的一头却是发黑的颜色。
　　恍惚想起一年前叶泽清从这里离开回府就昏迷过一段时间，便是在这里种了异毒的缘故，也是他在这里救了自己和董月。
　　回忆起那段事朝阳其实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在这大殿里发生的事只有叶泽清和董月记得，明明是三个人在这里，却只有她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仿佛不曾参与。
　　朝阳把簪子收到怀里，她记得她晕在大殿外时只有董月在，为着在紧要关头董月拉她一把情份上，这个发簪以后也该还给她。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来的更陡峭，朝阳的脚步也十分缓慢。
　　走到半山处，便见有一块巨大石头，青玉扶着她上石头上稍作休息。
　　朝阳坐好，看着天色渐晚时天边慢慢压过来的黑云，突然想起叶泽清那夜背着自己下山时也曾停在这块石头上调整呼吸，没有人知道，她曾在那一刻醒来过。她的头就垂在叶泽清的肩膀，那晚的月亮很凉，雪也很大，她却在呼啸的风声里清晰地听见叶泽清不平整的呼吸声。
　　那是她离叶泽清最近的一次，她看着他也这般看向夜空，苍白的面上带着几分倔强。
　　下山的路很长，长到叶泽清的脚步也会错乱踉跄，她瞧见了他胳膊处的伤口又开始滴血，想张口提醒他却因为高烧没能发出声音，后来到了山下，他的飞尘只能在她和董月之间选择带走一个人，当时她很紧张，怕自己会被丢下，可是叶泽清最后带着她骑上了飞尘，她很高兴，即使知道这份得意有几分的小人得志的意味。
　　后来在飞尘的颠簸中她再次陷入了昏睡，直到在朝阳殿醒来，她没有等到叶泽清来接自己，就发生了宫变。
　　朝阳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对叶泽清射杀抛弃自己的恨，有一部分与寒山脚下对他产生的悸动有关。
　　人生能有几次期待，至少唯有的两次是与叶泽清有关。
　　她曾在出嫁前盼着夫妇顺遂，也曾在山脚下盼着与君合心，但如今都成了过往烟云，不堪追忆。
　　跟着朝阳的这些侍卫直到回到公主府，也没有探查到任何可疑之人或可疑之处，而之后朝阳也没有再外出。
　　但她还是在平阳军出事的第七天让青玉去给叶敖和杨献的坟头烧了纸，还从私库拨出五千两黄金重修扶天寺，从山下凿了一条更和缓的石道直通到山顶。在后来修缮完毕后，又为五万为大夏王朝南征北战的亡灵都放了长明灯置于佛祖两侧，也算是为大夏皇室赎罪。
　　时间总是转瞬即逝，平阳军距离京城只剩不到两百里了。
　　平阳侯没有下令继续前行，而是让风尘仆仆的将士们都原地建营休息，搭了简单的帐篷，还派人进附近的几个乡镇买了几百头猪炖了给众人分食，引得二十万人无不兴高采烈。
　　几个月来在北疆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京城的粮草从来都没有给够，甚至后来都是靠着借粮裹着野菜充饥，今日的荤食让平阳军里的很多人都落了泪。
　　这次来终于吃饱了一次，却又有人不禁想起死去的大半兄弟临死都没吃饱过。
　　平阳军的气氛从热闹再次陷入了低沉。
　　这时平阳侯拿出了一坛酒开始走到了人群里，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也在这晚宣布了将要发动兵变实施清君侧除张氏父子的计划。
　　当说完张氏父子三人在京城对平阳军的所作所为，所有将士都群情激愤。
　　他们在边疆舍生忘死地冲锋陷阵，后面却都磨好了刀刃等着他们，这如何不让人失望气愤！
　　之后平阳侯又拿出了弘文帝今日派人送来的圣旨，将弘文帝的旨意直接宣讲出来。
　　圣旨里弘文帝指责平阳军弃城逃跑的行为，并明令让平阳军即刻返回北关口，死守幽云十六州。
　　里面没有半句提到平阳侯几次奏请补充兵源、兵器和粮草之事，而是一通指责。
　　这同样内容的圣旨不是平阳侯第一次接到，一路上每隔两三日就有弘文的诏书送达。
　　面对弘文帝的步步紧逼，平阳侯在今日之所以不再继续忍下去，也是因为几天前接到了扬州暗桩发来的消息，他的长女现身了，并附有她的亲笔信。
　　信中她肯定了寒山劫杀是来自弘文帝的圣意，其中黑衣人使用的腰刀样式为兵部统一锻造，而且其中大半的人都配有弓强弩，并且使用十分熟练，而这些都证明了刺客一定是京师军营之人。而能够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劫杀只有弘文帝的嫡系张子婴，并且他很可能亲自参与了伏击。
　　最后叶泽清在信中直言张氏父子三人不除，难报北关口被迫让地之耻，五万铁骑枉死之仇。
　　平阳侯在看完这封信后沉默了许久，其实最开始计划返京，他是生出了怒极逼宫的想法，但没有收到大女儿的消息始终束手束脚，如今看到来信最后才下定决心。
　　清君侧，除奸妄，扶正道，复清明。
　　在短短半个月后，举着清君侧大旗的大军从大夏王朝四面八方纷纷向京城聚拢，曾跟随平阳侯出生入死的旧属有的是执掌全军将帅，也有些只是地方参将，但也选择了带着自己的几千个手下向平阳军靠拢。
　　平阳侯最后选择了在距离京城西北方向的益州集合所有兵马，攘外必先安内，北疆十六州万民流离失所，江南又有灾民万千从夏到冬无人安置，天下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当清君侧的大旗举起，瞬间也吸引来了无数民间义士，有很多失去土地面对朝廷苛捐杂税无力承担的也冲到了益州以博一线生机，平阳侯在到益州之前就让人把侯府多年来存在各个钱庄的银票取出，并将一切店铺田庄能变卖的全部变卖用来采买粮草，尤其益州富足粮食充裕，此时倒也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如今万事俱全，战火即将一触即发，叶泽清却始终没有现身，有旧属问起世子时平阳侯却只说时机未到。
　　平阳军驻扎在益州后没几天，他昨日又收到了叶泽清的传书，也知道了她的计划，如今父女二人配合，张氏父子三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第28章 策反
　　又过了十日，平阳侯从益州和附近的州府几经周折才凑到十万□□、腰刀与铠甲，补充了军队武器的不足，本着治军从严的原则，平阳侯将刚刚收拢的民间散兵都编入了平阳军内进行肃整，防止有人趁乱生出其他心思。
　　这边平阳侯整合大军做着最后的准备，另一边京城南禁军军营里也即将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夜空上弯月似钩，天地之间拢着一片朦胧的寒雾，盖住了往日清晰的事物。
　　徐少君今夜负责京城南城门的巡防，看着在不远处隐在暗处的北禁军细作厌恶地皱了下眉。
　　自从劫杀叶泽清没能得手，北禁军就派出了大批细作安插在京城各个角落，企图寻到叶泽清的蛛丝马迹，此行为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徐少君撇了几人一眼，不太在意地走到南城门下向外扫了几眼，而就是这一眼，他敏锐地察觉到外面几个等着黎明开门的小商贩里有一人不同寻常。
　　此人身披一件已有些许旧色夹棉斗篷，黑色斗篷把他连头兜住，当自己打量他的时候，那人察觉到这道视线脸竟然向这边轻微地偏了几寸。
　　待徐少君隔着细雾看清那张脸，顿时瞪大眼睛，惊的都没有听到下属的汇报。
　　“虞候，这几人日落才赶到这里，其中一人说是发着高热来京求药，我等不敢放他进来。”
　　小山子是守了南城门多年的门兵，疾病、生育、死葬三者是可以宵禁时通行的，只是需要通报上级予以批准才可以放行，可他说完了却看见虞候竟然在走神，便又叫了虞候几声。
　　徐少君回过神听小山子又讲了一遍，眼底闪过一片复杂，看向那几人，确实有一老人倒在他家人怀里不是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视线与那斗篷下清冷的双眸对上，徐少君让小山子打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有些突兀，惊动了暗处的几个细作，他们纷纷将视线转向了这里。徐少君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挡住了那几人的视线，嘴里埋怨：“你们老子不是快病死了吗，还不赶紧滚进来，磨磨蹭蹭尽耽搁大爷我喝酒，动作快点！”
　　几人扶着老人赶紧加快了脚步，披着斗篷的青年也一边咳嗽一边进了城门。
　　几个细作也看到了那个黑色斗篷下的人，正要上前查看，却见徐少君一把将披着斗篷的人拽进怀里，神色激动：“表弟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南方受灾是不是遇到了难处，快快跟我回家你姑母这几个月可惦记你了！”
　　说着，几个细作就看着徐少君抱着那人就消失在了夜幕下。
　　今晚的月色不明，几人离着城门大约也有十多米的距离，并没有看见那斗篷下的脸，只能大约瞧着那人个子不太高有些清瘦的样子。
　　几人对视一眼，没敢上前拦住南禁军的虞候，毕竟徐少君的品阶在那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去和南禁军产生摩擦。
　　叶泽清被徐少君亲自带回了南禁军军营，一路走进了徐则佑的帐内。
　　当叶泽清把斗篷取下露出一张清冷隽秀的脸，徐则佑一脸震惊。
　　他看了一眼弟弟，虽然不赞成如此冒险行事，却也不好当着护国大将军的面斥责他。
　　徐少君低着头，也知道哥哥一向行事谨慎，甚至有些刻板迂腐，如今举着清君侧旗帜的大军正在京城西南虎视眈眈，他贸然把叛军之首平阳侯独子带进京师军营的确并不妥帖。
　　叶泽清倒是没有在意兄弟二人的神态，先向徐少君道了声谢。
　　她在南城门外等了两日，知晓了徐少君巡防南城门的时间规律，也听说了徐少君亲手安葬了叶敖、杨献，今晚冒险等待徐少君，也是在赌徐少君的为人和胆量，幸好，结果并没有让她失望。
　　三个人分坐于帐内，叶泽清也直说了她的来意。
　　天下大势不必细说，身在其中的兄弟二人都自然深有了解。弘文帝对于张氏父子三人的信任倚重天下皆知。
　　叶泽清只着重的言明继续任由张氏父子把持朝政打压武将的后果，继幽云十六州失守，鞑靼与瓦剌最终深入中原腹地只是早晚的事，重文轻武的治国之策历经三朝，如今俨然已经动摇国本，推翻旧制，重置内阁，除外戚专政，事事都迫在眉睫，外有蛮族虎视眈眈，内有万民流离失所，大夏王朝已经气数将尽，继续沉默下去风云将起南禁军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事关二十万南禁军，徐则佑不可能因为几句话马上就给出答案。
　　叶泽清也知道此人行事向来古板固执，倒也没想今夜就得到南禁军的支持。
　　徐少君亲自送叶泽清离开，看着这个清瘦的身影融入夜色，才回去找兄长。
　　“哥，护国大将军的话说的没错，这天下大乱你我怎能置身事外，那张氏父子不仅在朝堂铲除异己，张子婴更是在京中横行霸道，兵部也被张子善把持，最近已经开始克扣我们的军饷，兄弟们都抱怨连天！”
　　徐则佑也知道南禁军如今的式微，但清君侧虽然名字好听，但实质等同谋反，他一生只知道忠君，却没生过半分逾越之心。
　　徐少君看兄长犹豫不决，再次开口劝道：“如果此时不下决定，开始益州大军来攻南禁军是否能拦住他们的长矛？”
　　“兄长也知张子婴狡诈狡猾，两军交战之时南禁军必然成为最前方的靶子，无异于与虎为皮啊！”
　　徐则佑被徐少君吵得头疼，坐在椅子上闭眼揉了揉额头。
　　看到兄长还不表态，徐少君急了。
　　“哥！”上前一步直接把徐则佑的桌案拍得啪啪响：“你赶紧说话，你是不是贪生怕死不敢上？”
　　徐则佑气的一脚把徐少君踹过去，瞪着他：“滚！去告诉平阳侯世子南禁军跟着他干！”
　　“将怂怂一个，兵怂怂一窝，哥你终于决定扬眉吐气了！”徐少君露出喜色，赶紧去追叶泽清。
　　待徐少君离开账里只剩徐则佑一人，就见此人望着面前的桌案面上渐渐浮现几分追忆。曾少年投军之时他也是有过热血沙场的激.情豪迈，然而经过十几年的官海沉浮，岁月已经磨平了他的棱角。
　　如今弟弟的满怀热血，又再次激发了他曾经的豪情，这一生痛痛快快地战一次又岂不快哉！
　　兄长心理的变化徐少君并不可知，他从军营出来就追着叶泽清消失的方向追了几条街，然而叶泽清就像凭空消失在了这片街巷。
　　没追上叶泽清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京城细作遍地，这位战神敢只身闯虎穴肯定由他的生存之道。
　　眼下只有回到军营，相信叶泽清一定会很快再次现身。
　　夜已过半，天色渐明，又是一天的开始，冬风也吹走了京城所有的暖意。
　　面对益州五十万兵马的整装待发，京城的弘文帝也不可能束以待毙，他在张文远和他二子的提议下紧急扩军，不管是不是属于军户，但凡是青壮男子就全部抓来充军。
　　此范围不仅在京城还延伸到了并州、西安和武昌等地，一时之间民间怨声载道，沈策见此也上书规劝弘文帝小心逼得民变引发反噬，然而皇帝却固执己见，这场人祸从平阳军驻扎益州就开始，延续至今已有一个月之久却还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民怨也随之不断发酵。
　　叶泽清在城北叶婉夷曾经住过的小院等到天黑，再次披上了那件斗篷出现在南禁军大营门口。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徐少君竟然一直守在门口等着自己。
　　“劳烦少君久等。”叶泽清疏离中带着几分郑重，徐少君既然有这份耐心与诚意，向来他们兄弟二人已经下了决定。
　　低头走进徐则佑的大账，果然兄弟二人都决定投效平阳军，三人就此连夜商定了几日后的攻城计策，以应对张子婴等人可能使出的手段，兄弟二人对叶泽清的智谋都十分敬佩，当叶泽清提出离开之时，兄弟二人都留她在帐中一起用饭，之后徐少君更是提出兄弟结拜之言。
　　叶泽清当时看着徐少君热切崇拜的眼神，有些意外的怔愣一瞬，拿着筷子的手也是停了一下。
　　徐少君被徐则佑在桌下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失礼之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呵呵，玩笑之言，请叶将军不必介意！”人家可是平阳侯府世子，正经的功勋人家，还是年少称神的将军，徐少君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就带了些尴尬之色。
　　叶泽清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一贯清冷的面上竟浮现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但是这丝笑意就是被徐少君捕捉到了，让他心里又升起不合时宜的妄想。
　　“无事，我自小没有兄弟，少君的提议我倒可以考虑。”
　　叶泽清没有说拒绝，她虽然出身高贵，却从没有贵贱之分，留有余地的回答让徐少君眼里的崇拜更加热烈，徐则佑看着平日镇定自若的弟弟如今这副样子，忍住了蠢蠢欲动的脚，逼自己把视线转向了别处。
　　当叶泽清离开后，徐则佑也把徐少君赶走了。
　　弟弟从小在舞枪弄棒上并无天赋，却着精忠报国、驰骋沙场的向往，熟读兵书却被困在京师禁军中，多年来没能有机会实现梦想，因此崇拜身怀战神之名的叶泽清到也是不让人意外。
　　叶泽清冒险进京也是为了试探徐家兄弟二人，如今已经把二十万南禁军成功策反，她也该离开这里了，夜色下，一只信鸽从城北飞出向西南飞去。


第29章 出事
　　信鸽一路向西南，最后停在了益州的一处荒郊。
　　平阳侯接过信鸽，取下密信，待看完上面的内容，大声说了三个好。
　　叶婉夷站在旁边也看向密信，问父亲：“姐姐在京城吗？”
　　平阳侯摸了摸叶婉夷的发髻，笑着回答：“你姐策反了皇帝的二十万南禁军，与我说了三日后在京城相聚。”
　　“那太好了！”叶婉夷十分高兴，她还记得原来姐姐说过，要带她去看广阔的山川与无尽的海洋，吃遍天下美食穿上最精美的华服锦衣，此事一了她一定要缠着姐姐，让她好好陪陪自己。
　　宋长卿在一边看着叶婉夷雀跃的神情，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第二日，大军开拔，队伍绵延十几里，并竖起清君侧的旗帜在前。
　　从益州到达京师大概有三日的路程，在中途大军停下修整过几次，补充了水分体力，直到到达京师十里外开始扎营。
　　然而直到营帐全部搭好，平阳侯也没有看到长女的身影，心里便突然有些发慌，生怕是出了变故。
　　叶婉夷看到父亲不停地向京城方向张望，坐立难安，就劝慰：“父亲勿要担忧，姐姐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平阳侯看着小女儿还带着天真的模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单纯的她并不知晓她姐姐所处的险境。
　　三日前，叶泽清在发出密信之后并没有马上出城，因为入夜赶不及回京的人很多，但是连夜出城的人却很少。为了不节外生枝，她最后决定等天亮再走。
　　在天亮后叶泽清再次找来了进京那晚的几个暗卫，他们又再次乔装打扮企图在徐少君的帮助下离京，然而他们却没有赶到好时机，竟在即将出城门的时候遇见了张子婴。
　　战火将至，每天都有大批的百姓为了躲避战火而逃离京城，叶泽清以为混在密集的人群里就不易被人发现，然而一个人的气质和身形并不会因为外表而改变，她身上散发的清冷矜贵与其匆忙逃难哀哀戚戚人群格格不入。
　　“前面的披斗篷的过来！”张子婴看到这道有些似曾相识的背影，慢慢走上前去。
　　叶泽清几人对视一眼还未有所动作，张子婴已经让人把他们围住，一时之间气氛凝重，周围的百姓皆远远躲避，生怕牵涉到其中。
　　徐少君此刻就在一旁，看到张子婴不断靠近叶泽清几人，心里一紧就赶忙迎了上去。
　　“副都指挥使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边，来来来，下官一直仰慕大人却没有机会结交，今天在长安街第一楼设下薄酒万望大人可以赏脸！”徐少君直接上前拦住了张子婴，摆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扒拉着他的肩膀就拖着他往第一楼的方向走。
　　但面对徐少君突然而来的热情，张子婴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徐少君，眉头轻抬：“少君认识此人？”说着下巴抬向了人群中的叶泽清。
　　徐少君顿了一下，想说认识但又捏不准这罗刹到底生了几分怀疑，便装傻着笑道：“那帮老百姓在我这边每天来往无数遍，还真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大人是在找谁？”
　　张子婴听后，倒没有再搭理这人，抬手就示意手下把叶泽清抓过来，眼神也尖锐地盯着叶泽清的方向，警惕他会做出反抗的行为。
　　危机一触即发，徐少君焦急无措。
　　叶泽清退无可退只能殊死一搏。
　　刀剑相击发出脆响，惊跑了远处的老百姓，几个暗卫与张子婴带领的十几个北禁军缠斗在一起，一边打一边护着叶泽清向城门外冲去。
　　张子婴既然认出了叶泽清那么他自然绝不可能放他离开。一枚信号弹射向天空，转瞬之间距此不远便有几十个细作冲来，加入了这场打斗。
　　看着叶泽清矫捷的身手，张子婴阴沉地提剑逼近叶泽清。
　　相比叶泽清出身平阳侯府的清贵，张家则是依靠张太后入宫后才在京城慢慢崛起，在人们止于表面的奉承声中，张子婴嫉妒了这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平阳侯世子多年了。
　　出手狠辣、角度刁钻是张子婴出剑留给叶泽清的最深印象，几次交锋下，每次即将一击得中的时候都被此人灵活绕开，同时信号发出后往这里赶来的北禁军也越来越多，叶泽清几人被团团围住已然无法脱身。
　　徐少君见此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南禁军也冲了进来。
　　“兄弟们快来帮忙，把除了穿禁军战甲的反贼都给我拿下！张大人我来帮你！”随着徐少君的话，几十个南禁军一哄而上，却让这场打斗变的毫无章法。
　　徐少君的指令是拿下禁军之外的所有人，除了叶泽清几
　　人和北禁军之外，这里还有几十个北禁军细作，南禁军可都认识这些个天天围在附近的趾高气昂的面孔，此刻新仇旧恨一起上，当下就打红了眼，反而让叶泽清几人有了片刻空隙趁机就冲出了南城门。
　　看南禁军与自己人缠在一起，还一直把城门开着，气的张子婴大骂徐少君：“好一个小小南禁军虞候，你装疯卖傻坏我大事休想事后善了！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话说完也没耽搁，抓住叶泽清乃是大事，张子婴赶忙骑马出城去追，并同时又放了两枚信号弹。
　　“你们北禁军牛什么牛，竟然敢骂我们，兄弟们给我打他们！”徐少君抬脚就把正好离他不远的一个北禁军小卒踹倒，这下不仅是北禁军的细作，连着穿着战衣的北禁军都一起被南禁军追着打。
　　虽然徐少君这边人数不多，但也拦下了不少正要去追杀叶泽清的张子婴手下。
　　只是此计只能拖延半刻，不过一会儿几万北禁军就从这里冲出追向张子婴不断留下信号的方向。
　　徐少君带着兄弟们退在一边悻悻地看着他们离开，几十人也没有在北禁军手里占到便宜，此刻都是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城外一片平川，张子婴骑马很快就发现了叶泽清几人的身影，当下就有手下递来了弓强弩。
　　张子婴的身手并不算差，射箭也是强项。
　　随着每支利箭发出，叶泽清身边就有一人倒下，平川下的叶泽清几人就如同活靶子般，始终在张子婴的视线里移动。
　　面对张子婴的不断逼近，叶泽清让暗卫也发出了平阳军内部信号。
　　“啪！”的一声，信号响彻云霄，在空中绽放一抹红色。
　　平阳军就在南方十里处，信号的响声惊动了平阳侯，当看到高空中的红色，他便知道果然叶泽清出事了。
　　平阳侯来不及向叶婉夷解释，他没有片刻的耽搁，快速召集了平阳军铁骑就向信号弹所在的位置赶去，然而当他赶到却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人。
　　坐在马上看向京城的方向，平阳侯满脸风霜，心慢慢沉入了水底。
　　随着叶泽清的再次失踪，平阳军都陷入了焦灼与沉重，直到第二天一个女子的到来，事情再次迎来了转变。
　　平阳侯打量这个十六来岁姿色俏丽的少女，心里始终对她的身份抱有存疑。
　　原因无他，此女子正是与平阳侯府隔有血海深仇的沈策之女，沈雪薇。
　　当年前朝皇子沈策为报杀母之仇将自己的夫人与小女掳走二十年，后来在宫变之日被平阳军就地诛杀，身为逆臣遗孤的沈雪薇本应被弘文帝清算，但却清儿固执地保下。
　　两家之间恩怨纠葛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更不是轻易可以言说的原谅。
　　察觉到平阳侯的疑虑重重，沈微雪跪在地上双眼通红地开口：“侯爷，小女子也不知先辈的恩怨是非谁对谁错，却知道没有平阳侯府世子的话我此刻绝不可能存活，世子与我是有救命之恩情，我断不会去害他！”
　　十六岁的少女诚恳地祈求平阳侯：“雪薇求侯爷尽快攻城，如今京城所有暗桩都被张子婴清剿，世子已经被皇上定为逆臣明日就将问斩，侯爷若再犹豫那么可就没人能救世子了！”
　　说到激动之处，董雪薇竟跪着挪到平阳侯脚下伸手紧紧抓住了平阳侯的衣袖，少女有些尖锐的指甲不经意间勾破了袖口的一处都没有发现。
　　“侯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潜入京城，您就知道那斩立决的告示都贴在了菜市口！”
　　平阳侯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相信沈雪薇，听她最后的话倒觉得有些道理。
　　他果然派出了几个人跟着沈雪薇去京城探查，然而这几人却是一去未返，直到夜晚宵禁时也没回来，到底是沈雪薇出事了，还是几人被沈雪薇出卖了，其中缘故皆未可知。
　　而让平阳侯牵缠挂肚的叶泽清此刻的确被困在京城，只是斩立决的消息并没有传遍京城，甚至叶泽清是被张子婴秘密关押在张府地下室里，知道这个地方的只有弘文帝和张氏父子三人。
　　当时在城南门外张子婴带领几万北禁军追上了叶泽清，仗着人多势众压制住叶泽清后就打断了他一条腿后一路拖在马后带回京城，明着是以乱臣之名押入诏狱，实则为防有人劫狱，在入夜后叶泽清就被张子婴偷偷转移到了张府。
　　此刻张子婴看着面前被狼狈绑在木桩上的叶泽清，想到是他亲手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夏战神打入了泥潭，心里就生出了从来未有过的快意。
　　三朝的清贵人家，如今沦为丧权辱国的逆贼反臣。
　　手里拿起一块刻着“囚”字烧的通红的铁烙，张子婴眼神阴鸷，慢慢走近叶泽清的面前，看着这个人一身铁骨面色如冰，有些恶意的想要看他跪地求饶时的样子。


第30章 夫妻再见
　　叶泽清一身狼狈被当众拖在马后拽进诏狱的画面被留在京城不愿离开的一部分百姓看见，当时他一条腿上全是鲜血并且明显不自然的弯曲，被马拖在地面经过之处留下了长长的血迹，议论声很快传进了公主府。
　　青玉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实在太突然了，最后一次见到驸马还是一年之前，那时的驸马还是风姿隽秀的大将军，如今不过一年，竟不想狼狈至此。
　　叶将军离开时曾经写下了和离书，仔细算来如今他与公主府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公主这一年来却并未向皇室公开他们二人和离之事，所以青玉仍把叶泽清当做是驸马。
　　她走进牡丹苑把驸马的消息告诉了公主，在听到驸马的腿断被擒之时，青玉看到公主的往日娴静的表情有了片刻的失神。
　　毕竟是唯一心动过的人，即便被伤至深，但听到有关那人生死的消息仍然做不到无动于衷。
　　如果他一切都好，那么自己便也不会去在意吧……
　　让青玉备马，朝阳准备趁天未黑前去趟皇宫。
　　又一年的寒冬已经开始，出门前青玉给公主加了一件夹棉的竖领对襟大袖披风，又带了一个温度刚刚好的金玉牡丹暖手才跟着公主上了马车。
　　公主仪仗直入宫门经过武英殿就不能继续前行，朝阳下了马车步行走到了养心殿。
　　在养心殿门口吹着寒风等着太监通传时，朝阳的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但多多少少都有那张隽秀的脸。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魏公公才出来，他神色倒是十分恭敬，但也说了皇帝此刻并不打算见她这位长公主。
　　朝阳也早料想到了这个结果，但依然有些失望。
　　没有坚持，她转身又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青玉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吹着阵阵寒风，月上眉梢，主仆二人的影子在寂静的深宫被拉的很长。
　　朝阳到了太医院看到了今夜正好是熟悉的陈太医轮值，便赶忙带着陈太医去了诏狱，却没想在诏狱大门口遇见了兵部左侍郎张子善。
　　张子善与他的弟弟不同，他没有太大野心和城府，平日里总是一副招猫逗狗的执绔子弟模样。
　　他今日闲来无事，在外面喝了花酒后本想来看看护国大将军的热闹，却到了诏狱后才被告知人已经被弟弟押到了府里。
　　此时他正要回府就看到温雅娴静的表妹朝阳长公主向这里走来了，细小的眼睛一亮，就迎了上去。
　　“表妹是来看驸马吗，可你来的不巧，驸马已经不在诏狱了。”说着话，张子善的眼睛还不老实的在朝阳身上扫来扫去。
　　朝阳每次遇到这个表哥都觉得十分难受，尤其不喜他总盯着自己的细小眉眼。
　　“那表哥可知驸马如今身在何处，能否告知朝阳？”闻着一股熏人的酒气，忍着心里的恶心，朝阳开口问道。
　　张子善眼睛闪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份让人并不舒服的笑意。
　　“这个自然，表妹跟着我走便是。”
　　张子善就这么带着朝阳到了张府，他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不过是有所图谋而已。
　　带着朝阳进府转了许久，却没有带她去府里地牢的打算，反而带她有的走的位置越来越偏僻。
　　天色已晚，看张子善还没有带她去地牢的打算，朝阳面上也带了几分怒意地停下了脚步。
　　“张侍郎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府里的地牢位于何处？”没有耐心再应付些闲人，朝阳的声音都冷了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青玉和陈太医，另有侍卫几名。
　　叶泽清今日被擒后公主府的细作就全部撤离了，如今跟着她的都是原来公主府的人，侍卫也是叶泽清原来从平阳侯府挑选的家生子，手脚功夫倒是都有的。
　　张子善此刻依然还有些酒色上头，竟趁着夜色朦胧无视朝阳身后的人，伸手想要调戏这个小表妹。
　　“啪”的一声响，这是青玉看到张子善越来越过分直接代替公主赏了他一巴掌，夜色下看不清有没有给他脸上留下印子，但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张文远和张子善从地牢出来正要经过垂花门，就听见了前面传来的声音，随后就听见一个女子的怒喝：“放肆！侍郎大人冒犯长公主，蔑视皇权，以下犯上，就不怕被治罪吗？”
　　父子二人听到此话，即刻就知道是朝阳长公主到访，为了阻挡那个不孝子继续不知天高地厚地闯祸，张文远眉头紧皱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张子婴则神色未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啪！”
　　走到垂花门就闻到长子浑身都是酒气，气得张文远上前就一巴掌又甩了上去，这一巴掌使了全力，让张子善身子都踉跄了几步。
　　这一下不用看，听着声音都知道绝对留下印子，说不定这脸要肿几天了。
　　青玉心里冷哼一声，又退到了朝阳的身后。
　　朝阳看到张文远，安静地叫了一声舅舅，也没有计较张子善的无礼，直接请求他们让陈太医去看看叶泽清的腿。
　　皇兄不肯见她，便是不想听她为叶泽清求情，也表明了要至叶泽清于死地。
　　无奈之下，她只能最后来看看叶泽清，即便知道救不了他。
　　这既是对两人一程夫妻的告别，有些埋藏在心底的问题，她也想在叶泽清死之前得到答案。
　　张文远没有为难朝阳，狠狠瞪了张子善一眼，让次子张子婴带朝阳去了地牢。
　　“惹事添乱的东西，等叶泽清死了得到公主不就是一道旨意的事吗，偏偏就等不得这几日，给我滚回去反省，这一个月再去喝花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张子善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是怕他父亲和皮笑肉不笑的弟弟，被一顿臭骂后捂着脸就赶紧跑走了。
　　而离开的朝阳跟着一身煞气的张子婴很快就进了张府地牢，张子婴进地牢后没有离开，却也没靠朝阳夫妻太近，在他看来也算给他们夫妻留了告别的空间，做了一点善事，但是其实习武之人，这个距离还是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的。
　　叶泽清察觉到有人靠近，费力地抬了抬头，当看清来人竟是朝阳时，眼里是泛起一缕诧异后涌出了复杂的情绪，她干涩的薄唇动了动，只是在朝阳走近时又把各种情绪通通压下，移开了视线，眼底又变得平静无波。
　　朝阳进入昏暗的地牢就闻见了浓浓的血腥味，随后也看清了双臂被铁链锁住身体悬在半空的叶泽清。
　　她下意识地先看向叶泽清的腿，果然在他脚下的地面看见了一片暗红。
　　血是从他左腿流出然后顺着脚踝滴在地面的，也不知过了多久，血已经蔓延到土里，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刺目。
　　再看他身上，不仅只有这一处伤，而是无处不是伤。
　　巨大的血腥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的，浑身衣衫被血迹与蹭在地面的污秽混合，早已不见原来的颜色，胸口处与地面摩擦后，已经露出了里面的暗色中衣，堪堪遮住他的身体。
　　常年束缚整齐的发丝也已经潦草凌乱，最让朝阳震惊的却是那张隽秀矜贵的脸上赫然印着占了他半边脸的“囚”字。
　　那半边脸此时血红一片，火烙留下的伤处狰狞不堪，却残忍地勾连成字，带给人无尽的屈辱。
　　张子婴并不是仅仅打断了叶泽清的腿，他还妄图斩灭叶泽清骄傲的尊严和顽强的意志。
　　地牢里寂静而寒冷，张子婴就倚靠在地牢暗处的墙角上，看向叶泽清的目光也带着漫不经心的不在意。他没有阻拦陈太医给叶泽清用药，在他看来，将死之人的结局已经定下，朝阳此举也是白费力气罢了。
　　陈太医从背后感受到张子婴的打量犹如芒刺在背，地牢寒冷刺骨他却额角浸汗，也不敢擦拭，只弯着腰咬牙给叶泽清赶忙清理断腿之处。
　　药箱打开拿出剪刀就把叶泽清伤口处的衣料捡来，那里面的血肉翻来，连着腿骨裂开的地方都露出了来，白色的筋膜在模糊的血肉里若隐若现，朝阳看到这里时突然胃里涌上一阵恶心，转过身就开始干呕。
　　张子婴听到动静后向朝阳瞥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讥诮，似乎很满意自己给叶泽清留下的伤口给人带来的不适。
　　伤口还在包扎，但简单的敷药治疗明显不能给如此重的伤势带来改变。
　　过了片刻，叶泽清看到朝阳神色慢慢恢复如常，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怎么会来？”
　　很久没有说话，声音便有些暗沉。
　　朝阳看着叶泽清右脸上的狰狞，始终没敢离的他太近，也没开口回答他。
　　看到朝阳脸上隐隐带着的一丝紧张，叶泽清以为她是害怕，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回去吧，这里不该是公主该来的地方。”她并不希望自己狼狈至此的样子被别人看到，尤其是被这个女子瞧见。
　　朝阳没有听她的话离开，反而上前一步从陈太医药箱里翻出了能治烫伤祛疤的膏药。
　　冰凉的药膏被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涂抹在脸上，即便这只能暂时缓解她的灼痛，叶泽清也十分的满足了。
　　两人之间近到呼吸可闻，朝阳却没有与叶泽清有过片刻对视，药膏涂好就又退开几步，与叶泽清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二人始终存在的疏离。
　　待陈太医给叶泽清身上几处要紧的伤口处理好，朝阳也向张子婴告辞。
　　只是临走之前，朝阳让张子婴把驸马放到了地面，并威胁张子婴：“皇兄还没有下令，今夜驸马若是被折磨死在张家，张家就有专权擅势的嫌疑，表哥是聪明人，想来也知皇兄的忌讳。”
　　张子婴听到朝阳的威胁，眼眸一眯，浮现一片阴霾，却仍然皮笑肉不笑地送朝阳离开了地牢。


第31章 情深缘浅相思不变
　　朝阳出了张府大门，公主的仪仗慢慢消失在寒冷的冬夜里，青玉接过公主手里已经凉了的金玉牡丹暖手，看着公主靠着马车后壁闭目不言，一脸倦容。
　　朝阳想问的话在看见那个血人后就再也张不开口，她甚至不敢去看叶泽清的眼睛，她的内心远不是她外表表现的那般云淡风轻。
　　离开地牢后她也并不觉轻松，反而心里更加沉重。
　　即便宫门已经落锁，她还是让青玉掉头又再次去了皇宫。
　　拿着皇室嫡长公主的令牌，她带着青玉径直去了仁寿宫。
　　这次入宫没有惊动皇兄，虽然希望渺茫，但她依然决然地跪在了仁寿宫紧闭的宫门前。
　　青玉上前敲门，很快就有轮值的内侍出来，当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朝阳长公主，小内侍吓得赶紧就跑去通知了掌事姑姑。
　　当过了片刻，掌事姑姑扶桑去太后寝室经过允准后来请朝阳长公主时，却见长公主面色凝重并未起身，反而将身上对襟披风和华服通通脱下，并取下的满头朱翠放在前面的地面上，三千青丝散下，清雅娴静的小脸上是难得的固执和决然。
　　她不发一言，也不管冬夜的寒冷砭骨，神色坚定地不肯起身，扶桑也没有办法，只好再去请示太后娘娘。
　　当扶桑转身，这个冬天的初雪也在今夜悄悄地飘下，朝阳就在这片零星的雪中静静地等待着生她的母亲。
　　半个时辰后，雪下的越发大了，地面与宫墙上都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白雪，太后才终于现身。
　　她看着跪在地上固执又决然的女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上前从青玉手里接过被脱下的夹棉披风，把冻的有些发抖的女儿包裹住扶起来。
　　“你这般不顾死活的为他，到底值不值得呢？他何曾爱护过你，又何曾敬重过皇室天威？”
　　面对母亲的质问，朝阳眼尾发红，她反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臂，一脸恳切地哀求母亲放过叶泽清。
　　“母亲，你让皇兄囚禁他一生好不好，他腿也断了，此生再无可能驰骋疆场，我一定不会让他再与皇兄为敌，母亲，我求求你了，不要让皇兄杀他好不好？”
　　朝阳此时已经声泪俱下，她浑身颤抖，声音呜咽，却紧张地看着她的母亲，即便不能相濡以沫共白头，即便缘浅情薄成怨偶，她依然希望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能看见他是好好活着的。
　　太后虽然看着唯一的女儿如此悲戚难过，心里也有些动容，但想到叶泽清如果活着对皇帝依然是巨大的威胁，在情感和理智之间，她还是狠心的推开了女儿。
　　“哀家不能拿儿子和江山冒险，叶泽清一日不死，哀家与皇帝就一日夜不能寐。”
　　虽然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是在这个母凭子贵的残酷皇室，女儿的伤心实在没有儿子皇位的稳固重要，她只能无视女儿的祈求，并在心里准备在叶泽清死后就给女儿安排其他的良缘，让女儿早点忘记那个孽障。
　　看着母亲最后推开了自己转身离开，扶桑也把仁寿宫的大门紧紧关上，朝阳终于失神地跌坐在地，那件母亲亲手给她披上的披风也落在了雪上。
　　当她察觉到自己内心对于那个人的在意时，二人再见却是在即将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
　　她不肯放弃这微乎其微的希望，仍在盼望母亲的态度可以有一丝回转，她又乖乖地跪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希望得到母亲的心软原谅。
　　青玉抱着惶惶无措的公主，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给公主把披风系好，陪着倔强的公主在这个雪夜一起守着仁寿宫。
　　主仆二人守在这深宫为叶泽清祈求一线生机，而宫外也有人在今夜这雪夜里为了叶泽清而左右奔波。
　　徐少君自从看着叶泽清被张子婴拉到诏狱就一直派人偷偷守着那里，他本打算实在不行就夜里劫狱，正在和兄长商量具体细节就听见了手下来报，说张子婴傍晚坐马车去了诏狱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又走了，之后又有张子善和朝阳长公主分别前往诏狱，只是长公主没进诏狱而是和张子善去了张府。
　　徐少君听到后面就觉得似有些不对劲，忙问手下朝阳去了张府后又去了哪里。
　　而当下属说看到仪仗是往宫门方向时，徐少君眼眸闪过一缕异色，若有所思的让挥手让下属退出了营帐。
　　“哥，叶将军应该已经不在诏狱了。”
　　徐少君猜想长公主去诏狱定是要去看叶将军的，之所以会未进诏狱一定是因为叶将军已经不在那里了，改去张府后又夜闯皇宫很有可能是看见了叶将军的状况不好。
　　徐则佑倒没有弟弟那么敏锐，问：“大夏惯例三司会审都要在诏狱，把人提走难不成又想像董石林那次一样绕过前朝？”
　　“那也极有可能，叶将军生死涉及平阳大军，我想皇上暂时未下决断也是在思量如何处置。”徐少君神色凝重。
　　“只要叶将军活着，平阳侯一定会拼死攻城相救，但马上杀了叶将军的话无异于彻底激怒平阳侯，那么等来的一定会是疯狂的报复。”
　　“所以只有控制住叶将军，用他来胁迫叛军步步后退才是上策，但想控制并降伏叶将军却没有那么容易，要一边防备有人劫狱，一边还要最信任的人来看守羁押，此人就只有颇受弘文帝宠信的张子婴了。”
　　张氏父子三人，张父几十年来畏手畏脚惯了，即便如今猛地升至副宰也难以改变这份谨小慎微，而他的长子张子善自小就被后宅宠溺成了纨绔子弟，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听话了。
　　张子婴却是与他的父亲兄长不同，心机颇深且手段毒辣，叶将军如果不在诏狱那很有可能被他藏匿在张府。
　　听完弟弟的话，徐则佑还有些纳闷：“难道张府比诏狱还要防守森严，再多加部署也不过是个大些的家宅，皇帝能放心地把叶将军交到张府？”
　　徐少君见兄长疑惑，解释了张府的家宅构造。
　　张文远在高宗皇帝初期还是普通的小官吏，张家也没有资格住进朱雀街，现在的张府原来是前朝王府的旧址改建而来，并仗着张太后的荣耀把宅院改成了两组并列式的院落，张氏兄弟二人分东西而居又有一墙间隔，张子婴为次子，位于西院。
　　而关键的就是这个西院保留了原旧址的练武场，其中设计精巧，据说还有一处地下兵器库，此事十分隐秘，京城如今也少有人知，多年来没人知道这武器库是真是假，但徐少君判断叶将军如果在张府那么极有可能就被困在这处隐秘地兵器库里。
　　徐少君和徐则佑兄弟围着兵器库商讨许久，二人在半夜派出了几个探子潜入了张子婴所在的院落，查探了院子的格局与可能是兵器库的位置，最后又在夜色下返回军营，几人一起绘制了张府西院的地图。
　　拿到这张地图，徐少君决定在弘文帝利用叶将军胁迫平阳侯之前先动手为上。
　　他按照之前和叶将军商定的计策，先偷偷派出人去通知平阳侯即刻攻城，又将全部南禁军整合在京城南门等待接应平阳军，在平阳军进城前命令南禁军务必挡住北禁军靠近南城门。
　　南禁军众将士跟着徐氏兄弟二人多年，经历过因恭亲王引起的帝王打压、副都指挥使孟达的分裂、严苛的连坐保甲制还有如今北禁军的压制，他们如今早已不再是曾经的愚忠之师，心里都憋着一口气，现在全军上下一心只听从徐则佑兄弟调令。
　　经过最后的商议，徐则佑负责死守城南门，徐少君则带了三千精锐潜伏在张府周围，让他们解决附近的北禁军暗哨，自己则把西院地图记在心里，亲自带了三十人翻墙潜入张府，在夜色下寻找叶泽清可能在的每一个地方。
　　他们的脚步很轻，却很快速的展开行动，随着零零落落的雪和肃萧的风声，他们从前院慢慢进入了张子婴居住的后院。
　　夜色中的他们并不知道，在一个时辰前第一批探子进入后院时惊动了张子婴，此时的后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徐少君走到后院，看了眼漆黑一片的正房和厢房，抄手游廊也空无一人，但在这份寂静中，徐少君总觉得有一头猛兽在暗处潜伏，正准备随时亮出尖牙扑咬过来。
　　面色凝重，徐少君的脚步也放的更加轻了，他让其他人都提高警惕，小心前进。
　　当所有人都进入了后院，突然就看到了一阵箭雨呼啸而至，竟然有无数人从正房厢房里冲出来，徐少君赶忙带人回避，快速退后，企图回到前院。
　　然而终于退到前院，入目却是练武场上无数的北禁军举着密密麻麻的弓强弩正对着他们。
　　此刻万箭齐发，长箭直直对着徐少君这三十人风驰电掣而来，而他们已经避无可避。
　　只这转瞬之间，徐少君这边的三十人就倒下大半，前面是密密麻麻举着的弓强弩，后面则是无数已然追上来的北禁军。
　　月色寒凉，惨叫声响彻在张府西院，声音惊动了徐少君留在外面的三千精锐，然而当他们冲进来救人时，北禁军的大批人马也从朱雀街的北侧出现，霎那间战斗从张府内延伸到了朱雀街上，响起一片喊杀声与惨叫声。
　　三千精锐不可能对抗二十万北禁军，张子婴出现在北禁军中，看到徐少君等人已是强弩之末，便决定带着大批人马径直去往南城门。
　　徐少君出现在张府，便预示徐则佑和南禁军必然已经叛变。
　　他让人把此事上报到皇宫，自己则亲自去剿灭徐则佑等叛党。
　　抓了那么多壮丁充军，终于等到了决战时刻，张子婴眼里燃起一片疯狂，这次一定要把平阳军全部剿灭，让这世上再无人为他叶泽清歌功颂德，让所谓的护国大将军彻底沦为史料上的叛臣逆贼。


第32章 攻城
　　平阳侯在沈微雪出现后又离奇在京城失踪时，就一直为叶泽清担忧。
　　直到半夜突然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平阳侯赶忙让人去探查，过了片刻一个身穿南禁军战袍的年轻小将跟着几个平阳军探马一起走来，竟送来了一份京城南北禁军防卫图。
　　“侯爷，我们虞候已经带人去救世子了，南禁军现在都守在了南城门，指挥使亲自在南门接应侯爷，请侯爷赶快动身！”
　　小将的话激得平阳侯心里一热，也知京城今日如龙潭虎穴，南禁军肯救自己女儿冒了极大风险，守在南城门的南禁军也在承担来自弘文帝的极大压力。
　　没有犹豫，平阳侯也知此时情况危机，必须尽快赶到南城门，南禁军暴露后必然会遭到张子婴的报复，只有平阳军赶在北禁军之前进入京师才能占领这场战事的先机。
　　当下整合全军，旧部之师与平阳军集结在一处，当年跟着平阳侯的兄弟还将虎符交于平阳侯，表示他们与平阳军此战共存亡，军人之间的情谊深中，平阳侯十分感动，这共计六十万的大军战意高涨，由平阳侯亲自指挥，用最快的速度奔向了京城南城门。
　　当他们到达南城门时，就看到南北禁军已经战在一起，没有犹豫的时间，平阳军迅速冲向城门，如潮水涌入了京城。
　　张子婴看到平阳军出现就拼命喊人关城门，但是南禁军在中间死死拦住他的人靠近城门，此时已经失去先机。
　　平阳侯也看见了与徐则佑战在一起的张子婴，知道是此人擒住自己女儿，心里大怒，提刀就砍向这人。
　　这一刀力量之大足足足可以把张子婴的头颅斩下，张子婴不得不避，躲了平阳侯的刀锋却没能躲过徐则佑的一击，当下就失去一臂，顿时血溅半身，脸色一白。
　　张子婴眼眸阴鸷地看向平阳侯，却开口：“侯爷果然半生征战沙场，一身武艺尤不输当年风采，侯爷的独子也很是英勇，腿要打断才肯跪下，那一脸的屈辱可是着实好看呢！”
　　“竖子猖狂！”平阳侯眼底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恨意，将手里长刀舞出风声，再次要将张子婴就地砍杀。
　　“砰”的一声，张子婴举刀挡住了平阳侯一击，见徐则佑也再次上前，他赶忙退后，向远处城北方向逃去，却在逃时留下了一句话。
　　“侯爷可要跟紧了，我心胸狭隘，丢了手臂可就要从世子爷身上加倍讨回来！”
　　平阳侯自然不肯放过他，也要跟去，却被徐则佑拦了下来。
　　“侯爷勿要跟去，张子婴向来狡猾，他今日不知侯爷突然攻城才只带了这二十万北禁军来这里，他还有几十万兵马在北城埋伏，此时还不知留着什么后手，侯爷还是小心为上，先去救世子吧！”
　　徐则佑一直担心弟弟和叶将军，张子婴突然出现在这里恐怕张府那边已经出现了变动。
　　平阳侯此时也冷静下来，只是心口还被张子婴气得发疼，想到女儿此刻安危不明，他与徐则佑一起驾马带着人先去了城西朱雀街张府。
　　张府在朱雀街，距离平阳侯府并不太远，往日虽然两府并无来往，但平阳侯也从张府门前来往过无数次。
　　张府门前已经经过了一场厮杀，当平阳侯和徐则佑来时就看见了整个张府安静如斯，在天将破晓时竟是一片死气沉沉。
　　地上还有无数的尸体随意摆放，徐则佑上前把门打开，就见张府里面有无数遗落的箭矢，再往里走是三十个被射成刺猬的南禁军将士，徐则佑上前检查每一个人，里面却没有弟弟。
　　平阳侯面色也愈发凝重，再次向里面走去。
　　整个张府已经没有一个人在，每一间屋子都空空荡荡的，最后在正房后面平阳侯终于发现了一个密道，当他和徐则佑下去后果然发现一处地牢，却没有看见叶泽清的身影，并且在密道里还发现一间密室里摆满许多没有来得及转移的金银财宝，密道曲折且岔口很多，平阳侯派多人分别探路，发现密道分别通往了京城的四面大方，其中还有一条直通城外。
　　沉思片刻，平阳侯没有继续在密道徘徊，离开张府直接去围攻皇宫，擒贼先擒王，只要把弘文帝拿下，张子婴总会投鼠忌器。
　　皇宫四墙在平阳侯攻进京城时就加强了布防，但是依然抵不住平阳军的铁骑。
　　宫门的攻破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平阳侯也有些意外。
　　张子婴竟然没有在皇宫出现，一路并没有太大的阻碍，大军势同破竹，弘文帝和张太后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囚在了仁寿宫。
　　进入皇宫去仁寿宫时，平阳军看见了跪在门口的朝阳长公主，到底顾及她复杂的身份，没有人敢伸手动她，但也把她单独困在了一处宫室，对此朝阳没有吵闹，却心里五味杂陈，她问这些人母后和皇兄怎么样了也没人回答，问叶泽清有没有救出来，那些人也只是摇了摇头。
　　平阳侯把宫内所有反抗的侍卫剿杀，却放过了所有宫女内侍，经过严格排查，整个皇宫已经落入了平阳军的手里。
　　徐则佑带着南禁军一路跟着平阳侯，却始终没见张子婴现身，他与平阳侯都有了不详的预感。
　　平阳侯在控制住皇宫后就分兵防守京城四面城门，六十万大军加上二十万南禁军严阵以待，在第二日果然迎来了张子婴的部队。
　　只是张子婴的几十万人有一大半是抓来的壮丁，他们并不想给张子婴卖命，一路上逃的逃跑的跑，但是被赶到平阳军前的人却都再无逃生之法了。
　　张子婴派人把他们中的一半派出去攻城，城门不破就不许后退，他们的身后都是举着冷箭的北禁军。
　　前有阻兵后无生路，这些人被逼到绝境也只能咬牙往前冲。
　　平阳侯看着下方的战场，脸色僵硬，对于张子婴的无.耻之举也无可奈何。
　　城门不能开，这些人进不来就只能被后面的箭雨慢慢杀死，狡猾的是张子婴不肯靠近城墙，北禁军始终没有进入平阳军的射程内，将抓来的壮丁赶到皇城门下他也不再放箭了。
　　看着城门下的人群惶惶不安他感到终于有些畅快了，昨日在南城失去一臂的伤口也没那么痛了。
　　他本来在张府擒住了徐少君，再加上叶泽清在手，虽然遇到平阳军有些出乎预料，但只要把平阳侯引到城北他救自有办法可以处理掉这次危机。
　　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平阳侯并没跟上他，而他断臂失血过多，到城北后还没有来得及部署竟然就失去了意识。
　　此后便是早已从张府转移到了城北军营的张父和张子善来处理善后。
　　他们二人没有将帅之才又贪生怕死，没有了张子婴坐镇，这几十万大军他们也没有应对的勇气，竟然也不管皇宫里的皇帝和太后，直接从城北的一处密道逃出了京城。
　　张子婴醒来就已经在城外了，当时得知父兄的安排后气得直接吐了一口血。
　　然而先机已失，去责怪他们也于事无补。好在徐少君和叶泽清也被他们带出来没有扔在京城，这才给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倚仗。
　　待伤势稍缓，张子婴就迫不及待地摆阵于京城墙下，短短两日，位置交换，北禁军转守为攻，从优势变为劣势。
　　等这些人都堵在城门，张子婴又赶来剩余的壮丁，用同样的方法使得一部分人到了城墙下，但是张子婴的方法刁钻，留给这些人的安全范围是固定不变的，离城墙远一些的人就仍然在北禁军的射程内，这巨大的恐慌感让这些人不断使劲地往城墙处挤，踩踏也随之发生，局面残忍。
　　平阳侯就站在墙上看着这些人不断倒下，实在心有不忍，下令让人打开城门。
　　徐则佑有些不赞同，城门一开北禁军必然紧随着涌进京城，但是平阳侯心意已决，他也无奈只得在后面做好应战准备。
　　平阳侯如何不知张子婴想要的就是自己打开城门，但看着下面的惨相，他心里十分憋闷，这种憋屈感便是他多年征战也未曾遇到。
　　城门一开，果然北禁军铁骑快速冲向城门，四面城门同时开启，壮丁们四处逃散，反而有些人只顾着往城门挤躲避不及被铁骑踏成了肉泥。
　　在铁骑之后，张子婴又将叶泽清和徐少君拉到阵前，叶泽清浑身血迹都已经干了，被人拖来时头已垂下不知生死，徐少君身上倒是没有明显伤口，只是被五花大绑压跪在地。
　　平阳侯在城墙上看着女儿一身的伤口，顿时红了眼眶，心如刀绞。
　　“侯爷，我有一个停战的提议，你放皇上和太后出来，我也放这二人，如何？”张子婴没有上前攻城，伤势很重的他就坐在叶泽清二人身后。
　　平阳侯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在他心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清儿的安危。
　　徐则佑亲自去了皇宫，把弘文帝和太后给请了过来，两方人质交接，倒是意外地顺利。
　　只是当叶泽清被送到了回去，当真是只有一口气了。
　　看着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女儿，扭曲的腿和半脸狰狞的伤疤，头发半白的老人眼前一片发黑，生生忍下了心口翻涌的血腥。
　　徐少君在一旁，面色羞愧，没能救出叶将军他很是内疚。
　　徐则佑站在弟弟的身边，安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老人抱着一身是伤的女儿，疾步回到平阳侯府，并赶紧派人去请昨日跟着大军一同入京的阿兰。
　　阿兰很快出现并给叶泽清开始了检查，经过了一年的随军行医，很多伤口她都非常熟悉疗法。
　　她看着叶泽清的腿，很快地进行了接骨，把烂掉的肉全部割下并用针线缝合。
　　平阳侯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一点点发暗，眉头深皱，心里着急，突然眼前又一片发黑，竟直直地向后倒了过去。


第33章 平阳军反了
　　平阳侯倒地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在外室的几人，随后叶婉夷和宋长卿也赶来。
　　平阳侯的突然昏厥引起了所有人的紧张，叶泽清昏迷不醒，如果平阳侯也倒下了，那么这支终于平阳侯父子的庞大军队就将群龙无首。
　　阿兰也知事态严重，仔细地给平阳侯号脉，却眉头始终未展。
　　平阳侯的脉搏既像忧思过度几日未曾休息引起的凝滞，又像是被什么物质阻挡了心脉处血液地流动，阿兰只能开些凝神静心的药给平阳侯暂时调养一二，看过一会儿人能不能先醒过来。
　　然而，平阳侯的这次昏厥持续的时间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
　　整整五日，平阳侯毫无转醒的迹象。
　　徐则佑兄弟二人带着南禁军和平阳军等人一直坚守四面城门，也在这几日里弘文帝向天下发了诏书，公开斥责平阳军等为叛军，平阳侯父子为乱臣贼子，他开始集结天下兵马来讨伐平阳军。
　　在所有人面临越来越严峻的压力时，叶泽清终于醒了。
　　这一场战事没有给她可以养伤的时间，当她睁开眼面对的就是父亲昏迷，弘文帝与张子婴正在召集天下兵马来诛杀她这个乱臣贼子的局面。
　　司马文徐少君等人提前就寻了手艺人给她订做了一套玄铁轮椅，而她就坐在椅子上被司马文推着上了城楼。
　　她身上的伤并没有太大的好转，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更加清瘦，坐在椅子上浑身笼罩着不堪一击的脆弱感。
　　严冬里，寒风凛冽，天地之间都是一片死气沉沉，从城墙向下望去，一片无尽的黄草还有零星的枯树。
　　弘文帝和张子婴已经不在城下，他们的后退显然是在等待增兵。
　　叶泽清在巡视过京城四面布防后，又让司马文推她去看父亲。
　　阿兰说父亲如果一直醒不过来的话，很可能就非常凶险了。
　　当叶泽清回到平阳侯府，正好撞到出门寻她的叶时，叶时看着她，脸上一片惊慌，嘴唇抖了几下，却没发声。
　　叶泽清看着叶时心里就突然一紧。
　　她挥手让司马文推她往里走。
　　平阳侯的院子在前院，自从平阳侯夫人过世，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后院，他的寝室就在前院书房的次间。
　　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叶泽清却是把心紧紧提着，那剧烈地跳动几乎可以击穿这份皮肉。她脑子里有一根弦在紧紧绷着，紧张到她的脸颊都是僵硬的。
　　她被推进父亲书房后亲手推开了里面的那道隔扇门，将视线投向那片阴暗时，她脑海里的那根弦“砰”的一声断了。
　　父亲走了。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骤然离世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面色也很安详，似乎走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
　　叶泽清就在这道隔扇门外面沉寂地看了片刻，她没有让司马文推她走近，反而挥手让司马文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孤单地呆在原地，
　　深冬的暖阳从窗外投进屋里，把她拢在那片光线里，却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暖意，她任由这份光线由明转暗，直到换成月色寒凉，她才叫人进来。
　　平阳侯的身后事在这跌宕不定的背景下没有大办，叶泽清知道父亲是想和母亲合葬的，所以她干了一件不能为天下所容的事，那就是把父亲送到了皇宫的冰室。
　　冰室是皇宫地下专门存冰的地方，冬季存冰块用来在夏天来时给各宫室贵人降温消暑所用，但还有另一个冰室常年密封是用来给帝王存放尸身的。
　　在帝王死后要经过漫长而盛大的葬礼，还要计算适宜下葬的日子，过程几乎都要持续几个月，所以冰室是每个王朝都会为上位者准备的。
　　叶泽清将皇宫内帝王死后暂存之地用来给父亲所用，此举僭越君臣纲常，与清君侧的名义攻破皇宫不同，在京城内外都无疑引起了巨震。
　　如果说“清君侧”是给君臣矛盾留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那么叶泽清把平阳侯僭越安置在帝王专用之地，就可以说是把这块遮羞布亲手撕开了。
　　“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忠奸不分，枉害良臣，斗筲之人为君乃天下兵祸之源，今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耳！”
　　叶泽清与跟随父亲而来的各位旧属一一商议后，将清君侧的口号正式改为废昏立明的口号，也就坐实了谋逆之名。
　　他们这些武将就没有没受过大夏王朝打压过的，开国皇帝太宗是由武将拢权后推翻旧政成功改朝换代的，所以在他登基后就定下了重文轻武的朝纲，弘文帝如今量如斗筲既无知又狭隘也就是随了太宗皇帝。
　　北疆战事其实早就让大夏王朝的武将都寒了心，如今平阳侯生死，平阳侯世子一身武艺又被张子婴所害沦为废人，废帝之心其实早就在每人心里生出，只是没有人直说而已，在清君侧攻破皇城时，他们还在担心平阳侯父子会不会妇人之仁，留下弘文帝并继续效忠大夏王朝，他们都在担心会重蹈覆辙，事后遭到弘文帝清算。
　　如今叶泽清破釜沉舟，直接把废帝口号喊出，他们心里倒是才真的踏实。平阳侯对他们有提升、相护之恩，同时还有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并且如果叶泽清登位，以他以往对于边疆的态度可以预见，他势必会重夺幽云十六州，大夏王朝的武将与文臣地位也将迎来巨大改变。
　　所以这些武将不仅全心全意地相信平阳侯，他们也把这份信任延续到了平阳侯世子的身上，决定的拥护叶泽清。
　　而其他人也就不必说了，平阳军和剩余的五个冲锋郎将对于叶泽清的忠诚不用质疑，而剩下的就是徐则佑徐少君兄弟二人，他们在跟着清君侧之时就已经不可能再与叶泽清撇开关系，京城之内的所有力量如今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齐心协力才有活路。
　　京城之内并没有因为平阳侯的突然过世而继续混乱，反而京城之外的弘文帝和张子婴等人先出现了分歧与矛盾。
　　张太后不满张文远在平阳军攻城之时弃城逃跑，将她与儿子陷于险境，张文远也不敢解释自己的贪生怕死，多日来他们姐弟二人多次争吵。
　　而弘文帝和张子婴的分歧主要产生在平阳侯身死的消息上。
　　张子婴在听到平阳侯身死之时就找到了弘文帝要求马上攻城，在京城群龙无首时发动出击定然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以少胜多的机会只此一次，错过这个时机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万劫不复了。
　　但是弘文帝却并不同意，作为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被叶泽清几次囚禁又经过几次解救的年少皇帝，他的心智还没有那么成熟。
　　他因为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往对叶泽清产生了惧意，现在的他既想除掉叶泽清，又担心自己兵微将寡失败后惹火烧身，便想等勤王之师到达后再进攻。
　　就在这份犹豫之中，他等来了叶泽清公开天下的废帝口号，并且很快迎来了叶泽清的雷霆反击。
　　为了葬身北疆的同袍，为了寒山枉死的铁骑，为了到死都为她牵挂的父亲，亦是为了自己的断腿之恨，种种前仇旧怨都该清算了。
　　叶泽清不再步步忍让，也不再存一丝妇人之仁，撑着这具破损的身体指挥这几十万王者之师倾城而出，直到踏平弘文帝的军营。
　　弘文帝终究没有能等到他期盼的援军，大夏王朝自太宗皇帝开创到他手里破灭，仅仅经历三代皇帝只存在了几十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几乎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张氏父子三人皆被斩首马下，张太后看到叶泽清时放弃昔日荣光跪着求饶，她求的是叶泽清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把一切罪孽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是她和娘家外戚夺权专断陷害平阳军，求叶泽清留下弘文帝一条性命，一片慈母之心毫无保留，
　　叶泽清坐在轮椅上俯视趴在地上浑身狼狈的张太后，脑海里已经想不起张太后曾经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想不到这个面对女儿满心算计的女人还会有一副慈母模样，对儿子偏爱如此，对女儿视如敝屣，两幅嘴脸何其讽刺！
　　只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原处浑身僵硬的弘文帝，叶泽清没有多言，抬手让司马文推她离开了这片无限苍凉的战场。
　　她吩咐人把张太后母子二人拉下去，暂时囚于诏狱中，并派人严格看守。
　　而她没有立刻处死旧帝的做法很快引来很多人非议，其中就有平阳侯旧部姜虎的强烈反对。
　　他在得知叶泽清的做法后直接从战场打马拦住了叶泽清。
　　“世子为何不杀旧帝？”姜虎与平阳侯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平阳侯年长他几岁，却是实打实的平辈人，他是把叶泽清当做侄子看待的，平阳军出事时，他也是第一个赶到益州的，叶泽清见他都要喊一声“叔父”的。
　　姜虎下马，走到叶泽清跟前逼问：“世子今日心慈手软，但旧帝留下一命，来日定生肘腋之患！”
　　这个间隙，叶泽清的身前已经围了许多人，这些人都在盯着她，等她能下杀令。
　　旧帝不死，终究夜长梦多。
　　叶泽清几处伤口未愈，为了包扎方便，此时穿着宽松的夹棉道袍，外面只拢了一件大氅，寒冬时节在城外已经耽搁一段时间，她此时瘦削的脸上既有病态的疲惫，又有寒风矾骨的苍白，都衬得那个“囚”字愈发鲜红。
　　她觉得头疼欲裂，抬手揉了揉眉心，宽松的衣袖露出一截羸瘦的手臂。
　　“咳咳！此事三日后再议，姜叔先将紧要的事情办好。”叶泽清此时的脸色并不太好。
　　姜虎见叶泽清神色勉强，也知他伤势极重，便暂时退开，只好等三日后局势平稳再提旧帝之事。
　　叶泽清回到了平阳侯府还没入夜便发起了高热，阿兰赶紧给她灌了退热的汤药，好不容易等她入睡却又听到司马文说宫里面有人递来了消息。
　　阿兰又赶紧出来，看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零星的小雪，司马文正站在廊下愁眉苦脸的，便问：“怎么了？将军才刚睡踏实，别吵她。”
　　司马文也不想惊扰将军，可是今日不知道哪个嘴碎的竟然把外面的事情传进了朝阳长公主的耳里，现在朝阳长公主正从宫里不要命地往外闯要见将军，负责皇宫防卫的李冲也不知道将军对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态度，就不敢伤她，这才递话出来，让他问问将军意思。
　　“阿兰姑娘，长公主正在闯宫门往这里赶，没有将军旨意我们也不敢硬拦啊，还请姑娘去请将军下个旨意吧！”
　　阿兰秀眉一拧，此事也不敢替将军做主，正进去禀告，却见将军不知何时已经披了大氅坐在榻上，显然门口的对话都被她听见了。
　　阿兰见此，赶紧上前给她身后倚了个靠枕，扶着她向后靠好。
　　司马文在门口不停的向屋里瞧，着急地挠头。少顷后，屋里传来了略有嘶哑的声音：“让她过来吧。”
　　“是！”
　　司马文知道李冲还等得着急，得了令就转身跑了。
　　叶泽清坐在榻上喝了几口水，感觉嗓子因发热而引起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过于宽松的道袍睡前就脱了，她此刻仅穿了单薄的寝衣，即便外面又披了件大氅也依然有些衣衫不整。
　　开口让阿兰给自己换件衣服，她也刚刚换好，就隐约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公主，将军在青兰院等您。”
　　这是叶时的声音，稍后叶泽清还听见了朝阳应了一声。
　　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靠近，叶泽清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大氅的一角。
　　阿兰上前给朝阳开了门，却见司马文紧紧跟在后面也挤了进来。
　　瞪了司马文一眼，阿兰把门关好自己也没有出去。
　　她也知道司马文是不放心朝阳长公主，如今将军这般伤重，她又何尝敢让这二人独处呢。


第34章 理不清的爱与恨
　　司马文和阿兰进了屋就自觉守在了寝室的角落里，叶泽清倒也没有想管他们，只把视线放在刚刚从屋外冒着风雪进来的女子身上。
　　一路走来，朝阳的发丝稍显凌乱，又被融化的零星雪花打湿了一些，此时便有些狼狈。
　　她头微微垂着，一步步跨进这间寝室，脑海里闪过曾经冒雨跪在青兰院的画面，那是她第一次求他，可是直到她失去意识时也没有等到他的心软。
　　而如今的场景又何曾相似，只不过当时拒她于门外的人终于给她打开了这扇门而已，她竟然就有了感恩戴德的感受。
　　这短短的几步路，走出的又何止是一个人的心酸。
　　叶泽清在朝阳掀裙跪下前开了口：“你不该跪，也不该替他们求我。”
　　看到朝阳呆愣在原地，叶泽清眉心微蹙，眸光专注，又道：“抬起头来。”
　　朝阳抬起了头，但眼眸低垂显然并没有去看叶泽清。
　　“求将军放我母后和皇兄一命，朝阳愿替他们赎罪。”她终究还是开了口求了他，曾经骄傲的人在青兰院再一次放下了尊严。
　　叶泽清凝视着朝阳，神色复杂：“那日你来张府看我，又冒雪跪在仁寿宫门前，是为什么？”
　　明明提出了和离，自己也给了她放妻书，为什么她没有公开和离之事，在自己出事时还为自己求情？
　　当事后李冲他们说攻进后宫时长公主就跪在仁寿宫门前，那时她就想问问朝阳，问她自己是不是对她也很重要。
　　听到叶泽清的话，朝阳心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那日她以为可以救他，却发现原来她自己只是个笑话。
　　扯了扯嘴角，她脸上浮现了一抹讽刺，看向了那个等她回答的人。
　　“将军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当日瞎了眼去同情你，还是傻傻地以为你是被冤枉的？”
　　明如秋水般的双眸经历过诸多变故后再无一丝温柔缱绻，她的回答言辞刻薄，语气里也是怨怼，叶泽清也被噎住片刻。
　　司马文见朝阳对将军不敬，便忍不住站了出来，他想斥责这位前朝公主，如果不是将军留情，作为前朝公主的她早就该被一同下狱了。
　　然而没等他开口，却见将军就扫了他一眼，厉声道：“出去！”
　　司马文还不肯走，他就是看不惯将军对朝阳留有余情还步步退让的样子！
　　阿兰看叶泽清蹙眉的样子，知道她此时心烦，便扯着司马文走了出去，也没走远，就站在门口。
　　“关门，她伤不了我。”
　　屋里传出叶泽清的吩咐，阿兰无奈，只得又把门关好。
　　当那二人出去，风雪也被门挡在外面，屋里便安静了许多。
　　叶泽清看着离她远远的人，感觉头又开始疼起来。
　　“平阳军在北疆损失有二十多万将士，在寒山又折损五万铁骑，董石林被我牵连夫妇二人皆被残杀，我父亲为了救我怒火攻心也撒手人寰，这种种事情都有张氏父子参与，但幕后推手却是弘文，此为家仇。”叶泽清说着话，还错不离眼地看着沉默下来的朝阳。
　　“在家仇之外，燕云十六州沦丧，无数人被迫南迁，江南十几万战俘皆被坑杀，水灾蔓延饿殍遍地，此为国恨。”
　　朝阳低下了头，但叶泽清的话并没有说完。
　　“我知道弘文和张太后是你血亲，但因弘文而惨死的将士和流离失所的百姓也都有他们的血肉亲人，我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话说完，叶泽清已经头疼欲裂，她向后躺在靠枕上闭了眼睛，疲惫地对朝阳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走吧，我保下弘文一命，算是对你曾设法救我的谢意。”
　　叶泽清听见朝阳一步步离开这间寝室，而她随后就被再起的高热折磨的意识不清。
　　阿兰看着朝阳落寞地离开青兰院，心里也不免唏嘘，这对隔着家仇国恨的夫妻，到底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进了寝室，便看到叶泽清潮红的脸，阿兰道了一声“坏了”，赶紧叫人又去熬了退热的汤药。
　　三日后，叶泽清醒来，脸色稍好一些便被催着举行了登基大典，在这风云跌宕中仓促地开启了崭新的朝代，武朝。
　　叶泽清没有劳民伤财，只非常简单的换了宫里的人，把该清出去的都清出去，把大半空虚的宫室都封了起来。
　　所有宫女太监都换了新人，叶泽清正式从平阳侯府搬进了皇宫。
　　她没有杀张太后和弘文帝，抗住了姜虎等人的施压，只将他们母子二人全部囚禁在太宗皇帝的陵寝旁，让他们跪在太宗皇帝的面前，为如今破败的江山忏悔。
　　自此，她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混乱的江山。
　　重建边疆防卫，加固北疆瀛洲防线，阻挡北部草原部落继续南下；与民休养生息，免除灾地三年赋税，为所有流民原地划州郡府衙，并支持流民开荒种地，解决户籍、种子及房舍地契问题；同时开科举，分设文武状元，并恢复武将参政议政的制度。
　　建枢密院与内阁分列在君权之下，职责不同却地位相同。
　　叶泽清暂时点了三位在民间名声较为清正的老臣为文渊阁大学士来维系中央政令能够顺利在全国执行，士、农、工、商、兵皆在稳定的环境下有序进行改革。
　　而枢密院主管军事机密事务、边地防务、并兼禁军，叶泽清把正一品枢密使之责交给了在军中德高望重的大将军姜虎，副使则另设三名，掌京城禁军的徐则佑，升平阳军铁骑将军的司马文，还有最后一名则是跟随过平阳侯并在这次战斗中表现骁勇的骠骑将军卫贲。
　　叶泽清紧锣密鼓地一步步重整这破碎的山河，同时也派出徐少君去北疆寻找董月。
　　因着对董石林的愧疚和对当初的承诺，她无法至董月于不顾。
　　而朝阳依旧被困在皇宫内的那一隅之地，繁忙的公事没有给叶泽清时间去整理她们二人的关系。
　　于是一时之间，前朝与后宫都刻意遗忘了这位前朝公主、新帝原配。
　　叶泽清在繁忙之中不忘把平阳侯的尸身秘密送到了南疆，由叶时亲自将平阳侯和平阳侯夫人合葬，没有修建豪华的陵寝，只留下了一个简单坟茔。
　　父亲与母亲这一生未能团圆的遗憾，终于由她填满。
　　而叶婉夷和宋长卿在平阳侯身死之后，一直跟在叶泽清的身边，如今因为在孝期，他们二人的婚礼只能继续后推，叶泽清问过叶婉夷尊封公主封号之事，可她并不同意。
　　见过了父亲与母亲这一生的遗憾，她便已经看淡了所有的世间名利，她想要的只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相守，还有唯一亲人的安好无虞，她要离开了，临走时要叶泽清好好保重。
　　叶泽清最后也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勉强妹妹，而是笑着祝福叶婉夷，祝她天高地广，自由并快乐，也嘱咐她两年后别忘了请自己去喝喜酒。
　　但是叶婉夷离开时却哭了，她回头看了看腿伤未愈依然坐在轮椅上孤单的姐姐，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陌生的深宫。
　　对不起，姐姐，我被了囚二十一年，在这深宫里我真的会活不下去……
　　她渴望亲情，却畏惧于高高的城墙，也不想被囚在公主的躯壳里不得自由。
　　这一切，叶泽清都懂，所以她放开了叶婉夷的手。
　　这是姐妹之间的默契，也是朝阳望而不得的亲情。
　　如此忙碌中很快过去了冬季，直到天气渐渐酷热起来，叶泽清终于等到了徐少君的消息。
　　“陛下，北疆急报！”御书房外新上任的小公公送来了加急密报。
　　叶泽清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她并没有穿华丽的龙袍，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圆领长衫，只腰间束了缠龙的玉带。
　　她大病初愈，虽然有阿兰的尽心调养，但依然瘦的见骨。
　　伸手接过密报，叶泽清看完上面的内容眼里便生出了一丝放松。
　　伴随着这一丝放松，她自登基后就随时随地散发的压迫感都减轻了几分。
　　在御书房当差不久的小喜乐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圣颜一眼，在被察觉前又赶紧低下头去，汗毛倒立。
　　叶泽清目光略过小喜乐，沉思片刻说：“叫人把后宫的华清殿收拾打扫出来，并从库房仔细挑些好的给华清殿安置妥帖。”
　　“是。”
　　不敢多问，喜乐领命下去交代后宫的掌事姑姑们去办了。在御书房当差的一共有两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也是新入宫的小太监，叫平安。怕陛下有事吩咐平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又赶紧回到御书房当差。
　　平安和喜乐都守在御书房门口，安静如斯，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惊扰到里面的新帝。
　　叶泽清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桌上摆满了高高的奏疏，她此时还正在埋头批阅。
　　前朝的官员她大体并没有变动，愿意留下的她没有为难，斥责她谋朝篡位的也没有杀，但那些沾了前朝皇亲国戚的却都抄了家，贪污受贿的也抄了家，其中就包括了张氏父子家密道里的财宝。
　　民生慢慢休养开始了恢复，国库缺的银子在慢慢填充，但她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很多。
　　三天后，一辆马车在一队铁骑的护送下慢慢驶进了皇宫。
　　从正阳街走到了宫门口，徐少君提交了入宫令牌，马车顺利地进入了宫内。
　　叶泽清也提前接到了消息，在华清殿等着董月到来。


第35章 董月归来
　　徐少君跟在马车旁进入了华清殿，拧眉跪在了叶泽清的面前。
　　“参见陛下！夫人找到了…但是臣有愧陛下。”
　　叶泽清没有再意徐少君的话，感觉到马车里异常的安静，她直接上手掀开了车帘。
　　当看清马车里面身体蜷缩面露惊慌的人，她掀着车帘的手不禁顿在原地。
　　董月虽然身体紧紧蜷缩着，但叶泽清依然清楚看见了她那不正常凸起的肚子。
　　董月，有孕了！
　　叶泽清这一刻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也瞬间明白了徐少君脸上露出的难色。
　　就在这停顿的片刻，董月竟突然起身推倒了她，冲出马车就胡乱跑进了华清殿。
　　叶泽清腿骨已经愈合，但也留下了不太明显的跛脚毛病，她被喜乐扶起来，转身就看见董月是向华清池的方向跑，便赶紧让人去拦住董月。
　　几个太监和十几个宫女赶忙去追董月，徐少君也往华清池的方向跑去。
　　在董月即将跳进华清池的瞬间，徐少君赶到拦住了有些疯癫的人。
　　“夫人请冷静！”
　　赶来的叶泽清看向董月陌生而慌乱无措的眼睛，心里一片复杂。
　　她收敛起她所有的冷冽，换成最温和的语气，向董月伸手：“你不记得我了？”
　　回答她的却只是董月畏惧的躲闪。
　　徐少君松开董月，跪在一旁，而董月则躲在了徐少君的身后，蹲在那里，小心翼翼。
　　叶泽清收回了手，背在身后，问徐少君：“墨竹呢，她有一个侍女，没带回来吗？”
　　墨竹是董月熟悉的人，是在宫里照顾董月最好的选择。
　　“臣去北疆并未见到墨竹，只在流民之中找到了夫人一人。”
　　虽然有很多疑惑，但叶泽清没有在人前细问，挑了两个眉眼温敦的宫婢去扶董月去梳洗休息，并吩咐华清殿上下今后好好伺候。
　　叫喜乐宣太医过来诊脉，把身边的人都支走后，叶泽清带徐少君走到了无人的华清池水榭上。
　　“从头说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叶泽清双手负后，转身看着身后之人。
　　徐少君面容凝重，跪下回答：“臣到达瀛洲便看见许多流民，最后寻到了幽州节度使陈明，他一直在瀛洲和幽州交界一带寻找夫人，我到了之后直接带人乔装打扮潜入幽州一路向北搜寻。”
　　“夫人最后是在……”说到此处徐少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神色也有些复杂，似乎回忆到初次见到董月时场面的不堪。
　　叶泽清审视着徐少君的神色，大概心里也猜到了几分，让他接着说。
　　“当时鞑靼的大王子蒙图拓占领幽州与儒州，两州内但凡貌美的中原女子都被他掳了去，夫人也在他的军营里。臣一路打听寻到蒙图拓军营附近，却无法靠近，好在鞑靼王女索雅为夺首领之位与蒙图拓发生内斗，臣才趁乱带走了夫人。当时臣找了军营，并没有找到墨竹，而且夫人神志已经不清了。”
　　叶泽清听完，眉心紧蹙，问：“胎儿是蒙图拓的吗？”
　　“臣不知……”徐少君低头。
　　叶泽清倒吸了口气，一句“臣不知”，代表的真相何其残忍。
　　此时残阳浸染了半边天空，把水榭都笼罩了一片霞色，叶泽清站在半池水莲之前，月白色的圆领长衫也被印上了一抹彩色。
　　徐少君抬头看去，便见面前的年轻帝王即便在这片温柔艳丽之中也依然是气质冷冽，而在这份冷冽之中，如今又多了一份沉重。
　　沉默片刻之后，叶泽清让徐少君回府休息，并嘱咐他北疆之事不可与人言说。
　　待徐少君退下，叶泽清又心思沉重的去看董月。
　　抬脚迈进华清殿的清月阁，叶泽清便见太医已经在给睡着的董月诊脉，屋里的宫婢正要请安就被叶泽清拦下轰了出去。
　　这次诊脉的还是原来的陈太医，叶泽清纠结一下，忍住了换人的冲动。
　　她倒是想让阿兰来看，可是阿兰多熟悉外伤并不擅长妇人喜脉。
　　头发半白的陈太医再一次顶着叶泽清巨大的压迫力来给董月看诊，只见他伸手搭在董月手腕上，过了一瞬便抬眉露出惊诧之色，他视线斜斜扫向坐在一边的黑脸新帝，冷汗就“唰唰”地下来了。
　　叶泽清敏锐地察觉到这道窥探，冰冷的视线直接对上了陈太医的视线。
　　陈太医吓得手哆嗦了下，直接跪趴在地上结结巴巴开口：“华妃娘娘有喜。”
　　肚子已经起来了，有喜已经不需言说。
　　让他惊的是喜脉才六个月啊，新帝自去年初冬入京到此时酷夏已有八个足月，那胎儿绝不可能是龙子！
　　得知此宫闱秘事，陈太医心里实在害怕，此刻又被新帝冰冷的视线盯着，他出汗的手把攥着的官服一角都浸湿了。
　　叶泽清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陈太医，眉头轻挑，问：“喜脉已有多久？”
　　“六…六月有余。”有余二字也算是陈太医最后的一点求生欲。
　　“抬头回话，几月有余？”叶泽清似乎没有听清的样子，又问了一遍，只是语气愈发阴冷。
　　陈太医缓慢地把头抬起，便见新帝看着他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死人，那目光已经不能用冰凉来形容。
　　冷汗一滴滴从脸颊滑落，滴在陈太医身前的浅青色的官服下摆上，印出一块块深色斑点，撑在地面的手已经发凉。
　　陈太医知道，新帝已经生出了杀心，他的性命存亡都系在他的回答之中，当下心思百转千回，快速在脑海翻找一线生机。
　　叶泽清就靠坐在清月阁窗下的紫檀圆椅上，一边的青花缠枝香炉里燃着静心安眠的香料，叶泽清凌厉的目光穿过飘渺的青烟扫向地上的人，耐心的等待着陈太医的回答。
　　好在陈太医也不是太蠢的人，在深宫毕竟也混了多年，捉弄半晌后突然就领悟到新帝的暗意。
　　新帝即便不知道后妃喜脉已有几月，但总该大体知道最后同房的月份，所以不难发现这中间的差错。
　　而新帝明知这个女子身怀他人骨肉还堂而皇之地接进后宫，明显是打算公开认下这个婴孩，如此自己想活就只能掩盖这个胎儿的真实月份。
　　陈太医想通以后赶紧低头回话：“娘娘已有身孕八月整，只疲劳过度，又受了惊吓，臣给娘娘开些安胎凝神的汤药，调理一段时间龙胎便会安稳。”
　　“如此，董贵妃之后的平安脉就都交给你了，朕亦希望她能早日清醒不再有癫狂之症。”叶泽清终于起身离开，董月腹中胎儿她已决定认下，决定今后好好照料她们母子，以弥补心里对她的亏欠。
　　因着董月精神不好，叶泽清又给华清殿补充了几十名宫女内侍在殿内侍候，嘱咐他们不要让董贵妃靠近华清殿，也不许他们提起董石林之死，怕刺激到现在的董月。
　　前朝的事太多，此时仍然百废待兴，叶泽清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后宫。
　　回到御书房又是一堆奏疏等着他批阅，御书房的几十根白蜡又是一夜燃至天明。
　　鼓楼的钟声传来，平安和喜乐进来提醒叶泽清已经到了卯初。
　　闻言，叶泽清抬头看了看外面，果然到了早朝的时辰。她起身松了松僵硬的身体，又洗漱换衣提起些精神气走出了御书房。
　　上了步辇，平安和喜乐又跟在左右在黎明的微微曦光里一路前行。
　　昔日的朝圣殿已经改成了清正殿，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各列两侧，叶泽清在众人目光中从容登上了高座。
　　面色浅淡，端着一如往常的不动声色。
　　百官行礼之后按照惯例，有事皆可在殿前上奏，这日礼部尚书魏稞率先出班跪到御前。
　　“陛下，各府乡试已完成，会试是否依旧在明年二月举行？”
　　礼部负责统筹全国的科举考试，如今各地乡试录取名单已经统计出来，因为这是新政第一年，大家都摸不准哪些事该依着旧例，魏稞也是如此，这才问询圣意。
　　京中与各省大小官职如今都有很多空缺，朝廷正是缺人之际，叶泽清直接让魏稞半年后举行会试，为新政补充新鲜血液。
　　她要求会试不限制录取人数，从实充贡，循名责实，文艺次之，实干贤能者从优。
　　叶泽清很少喜欢“后生少年”，这种人文章诗词皆是侃侃而谈，却根本没有济世之才，如今她便要从科举入手除旧布新。
　　这道旨意从清正殿传出，意味着天下士子若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就必须摒弃华而不实的东西。
　　魏稞领命回到队列，心里佩服武夫出身的新帝贤明持重、为政精明，若是再能得贤者辅佐，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千秋霸业。
　　待魏稞退下，接着便是另外几人又分别上奏些杂事，等叶泽清全部处理完已经过了卯时末刻，就在平安正要开口宣退朝时太尉姜武却走出班列。
　　“臣听闻陛下封忠勇侯之女为贵妃，且贵妃身怀皇嗣还有月余便将生产，臣恭祝陛下子多福泽、国祚连绵！”
　　董贵妃是新帝旧府之人，众人只知道她跟过新帝去过北疆，与新帝伉俪情深，却在后来被外族乱兵冲散，此时太尉姜武的话着实让他们都惊了一下，董贵妃回宫便已经临近生产，那她一旦产下新帝的长子，贵妃之位是否有可能再次着升？
　　众人心思百转千回，却都一脸喜色的跟着跪下恭喜新帝。
　　叶泽清应着群臣的贺喜之声，倒也扯着嘴角，露出了温和之色。
　　而姜虎今日走出班列也不仅仅只是恭贺叶泽清后妃有喜。
　　“贵妃待产，但龙脉已尽的前朝公主亦居深宫恐怕会给皇嗣沾染不祥之气，臣认为前朝旧人应迁至旧帝处安置。且后位不可一直空悬，皇嗣乃立国之本，臣请陛下聪世家大族中挑选良家女充盈后宫！”
　　姜虎的话音落下，清正殿便陷入一片寂静。众人也觉得新帝后宫空虚子嗣单薄不利于社稷安稳，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在这一刻都有些蠢蠢欲动，如果能送进一位女儿入宫，那么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迎来巨大改变！
　　叶泽清眉眼如常，既没有当众回绝姜虎的话，也没有应下选秀之事，而是讲到民间父死身为人子应当守孝两年，自己身为帝王也不会特殊，选秀之事也该出了孝期再议。
　　此事完了，这日的朝会也结束了。
　　当走出清正殿，叶泽清眉间的温和突地转冷，想到姜虎刚才的话陷入了沉思。
　　伺候新帝登上步辇，平安和喜乐无声对视一眼，都察觉到新帝身上微妙的变化，心底都警醒起来。
　　而另一边姜虎也出了清正殿。他其实早就不满叶泽清对旧帝的处置，甚至至今还将朝阳旧公主安置在内宫，引得深宫内外都对此非议诸多。他刚才一番话的本意是当众提起朝阳旧公主，想逼叶泽清处置旧公主，让他充盈后宫，也是提醒他不要为一个女子优柔寡断，却不想叶泽清竟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提选秀之事轻轻揭过朝阳旧公主的话题。
　　姜虎走在路上，叹了口气，他似乎低估了叶泽清对旧公主的情谊。


第36章 再进朝阳殿
　　叶泽清回到御书房用了早膳后就去了华清殿，路上想到董月爱吃不甜腻的糕点，就吩咐喜乐跑去御膳房让人赶紧做一些送到华清殿。
　　步入清月阁，便见大腹便便的董月正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两个宫女手里端着早膳在一边弯着腰哄着董月下床吃饭。
　　而董月却一直不肯把被子放下，当宫女离得近了，她还会发出尖叫，惊慌地拿枕头往宫女身上仍，不许别人靠近她。
　　叶泽清走近，旁边的宫女赶紧跪地行礼，叶泽清看董月情绪激动便让她们退后一些。
　　她又走向前几步，看着董月惊慌失措的眼睛努力绽放一抹笑意，尽量去打散董月的提防。
　　“月儿出来好不好，我们去吃好吃的。”叶泽清的语气也十分柔和。
　　年岁还小的平安低头伫立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声音，心里翻天覆地。
　　这可是他第一次听到皇帝这么轻声轻语地和别人说话，可见那董贵妃有多受宠，如果日后生个儿子再恢复神志，依着陛下对她的宠爱，恐怕皇后之位就非她莫属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喜乐带着几个宫女端着膳食盒从外面进来了。
　　平安走近，掀开盒子取银针挨个试了，见东西无毒才放喜乐身后几人进屋。
　　进了清月阁，喜乐和身后宫女隐约就瞧见皇帝站在董贵妃的床前，他们也不敢胡乱看，忙把几样糕点在黑紫檀木的圆桌上仔细摆好就低头退了下去。
　　董月在有人进来时就躲进了被子里，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又露头查看，却不想看到叶泽清还在跟前。
　　看到董月懵懵的样子，叶泽清无奈一笑，去端来一碟马蹄糕像哄小孩子一样才把董月哄下床来。
　　看着脸颊消瘦却腹部凸出的人小心翼翼地啃着手里的马蹄糕，叶泽清心里五味杂陈。
　　她慢慢地坐到董月身边，为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不禁想起曾经的董月是多么爱美。
　　陪着董月用了几块马蹄糕，叶泽清终于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董月也没有那么抗拒她了，这也总算是一个好消息。
　　等到中午用完午膳，叶泽清又哄着董月沐浴完去床上午睡，等她睡着后陈太医也赶到了。
　　董月不仅要喝药，还需要每日施针来激发她的回忆，想起过往虽然痛苦，但叶泽清仍然相信这样内在坚韧的人不会希望自己永远是疯癫的。
　　之后的每日，叶泽清都会抽空来华清殿，一时之间董贵妃独得圣宠的消息传遍内宫，也传进了朝阳殿。
　　此时的朝阳殿早已退去了昔日的富丽堂皇，已是荒凉如冷宫的存在。
　　青玉陪着朝阳被囚在这里已经大半年了，偌大的宫殿也只有几个低等宫女干些粗活，她们倒是可以每个月出去一趟采办物资，平时青玉就是从这几人嘴里打听外面的情况。
　　而今日正巧便让青玉打听到了董贵妃的存在，整整一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天色渐晚，青玉收好桌上的晚膳，就拿着蒲扇进了内室。
　　夏夜蚊虫很多，但如今的她也取不来精致的驱蚊香囊和熏蚊香，青玉便每天晚上都来给公主抓蚊子。
　　朝阳刚沐浴完，走进内室瞧见青玉满脸愁容的正在屋里赶蚊子，便开口：“别劳神费力地赶它们，我一会儿睡在账里，屋里那些个蚊虫也不碍事的。”
　　青玉听见，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公主自小就锦衣玉食的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这些蚊子不赶走的话怕夜里会扰您睡觉，奴婢还是多费些功夫吧。”
　　又过了一会儿，看蚊子赶得差不多了，青玉又拿了吸水的长巾来给公主擦头发。
　　朝阳坐在圆椅上，穿着薄薄的寝衣，手里还拿着翻了无数遍的话本子。
　　“公主，这个本子您都看好些遍了，要不奴婢想办法去给您换本新的？”青玉一边给公主擦头发，一边瞧了眼公主手里的书说。
　　朝阳倒是不在意这些，她觉得如今自己身份特殊，没有必要为一本话本子去招惹那些捧高踩低的人。
　　“不用去招惹外面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朝阳等青玉擦完了头发，把手里的书扔在一边，才看着青玉再次开口：“你呀，怎的这般没有记性，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这次可要记住了，万一说惯了以后在人前说漏了嘴，是要惹出祸端的。”
　　青玉看公主神色凝重，便也认真应下。这话公主早就说过，她也明白这道理，只是老改不过来，这次被公主说教一番，便在心里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能出错。
　　朝阳看青玉神色认真，显然是把刚才的话入了心，语气便又柔和了下来。
　　“你今日这魂不附体的样子，是怎的了，是不是别人又说你了？”
　　曾经那么率性直爽的人，如今为求一隅安稳，也变得畏畏缩缩。
　　青玉嘴角嚅动两下，也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朝阳见她犹豫也没逼她，只是换了个话题。
　　“呆在宫里实在无聊，新话本子也不好寻，你便给我讲讲你们宫女间的趣事吧！”
　　青玉看向主子，见她此时兴趣盎然，便也抛开了纠结之色。
　　“奴婢十四岁入宫，学了半年的规矩才到主子跟前。在宫里处处都是规矩，一不小心就会被被人踩着往上爬，所以奴婢只记得那些勾勾绕绕的伤心事，有趣的事都是跟着主子才能遇到的。”
　　“哦？那你说一件伤心事也行。”
　　青玉无奈，就一边伺候主子躺到床上一边回忆起过去。
　　“奴婢初入宫的教习姑姑是个挺美的姐姐，她平日待我们极好，总是温温柔柔地说话，我行事毛燥，几次犯错她也从没苛责我半句，我在心里十分感谢她的宽宥。”
　　“可是在我们分到各个宫殿许久之后，我从别处得知她竟有与人磨镜之事。此事被有心之人告发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如此以来她便没了活路，她在被提审前就一头撞死在自己的屋里，她这一死也保全了和她相好的那个宫女。皇后娘娘偷偷查了一个月也没查出那个宫女，此事到底不光彩，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青玉说完，偷偷看了看主子，她说这种事也怕脏了主子的耳朵。
　　然而，她却没想到主子并没有露出鄙夷的声色，反而叹了一声“可惜”。
　　青玉不解：“主子，可惜什么？”
　　“可惜那位教习姑姑拼死护着的宫女，如今想起故人还有几分伤心。本就是一段错缘，如果有一个人止住错乱的心，也不会有这份悲剧发生了。”
　　朝阳说完，就翻身睡了，便没有注意到青玉瞬间白了几分的脸。
　　青玉等着朝阳睡下，才熄了灯退出了主子的寝室，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着夏夜的月色，沉思良久。
　　此刻和她一样未眠的，还有御书房的喜乐。
　　今夜是喜乐轮值，他要陪着皇帝处理完公事还要在皇上入睡后守在寝殿门口当值，要等天亮后平安换他才能休息。
　　本以为今日也就和平日里一样，在御书房至少要呆到亥时，却没想到皇上在翻到一份奏疏后沉默片刻，竟放下这些未批注的奏本起身往外走。
　　喜乐低头跟上，听到前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步辇，去朝阳殿。”
　　顾不得心里的诧异，喜乐赶紧往殿前侧方走了几步，冲一直守在角落里的几个内侍招手。
　　步辇很快就抬来了，叶泽清坐在上面，面上一片清冷，喜乐偷偷瞧去，只看到皇帝闭目养神的样子。
　　步辇抬起，几个内侍便准备抬脚。
　　“摆驾朝…”喜乐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
　　“聒噪！”
　　喜乐心里立刻明白，皇上这是想静悄悄地去，赶紧小声些：“摆驾朝阳殿。”
　　叶泽清也说不清传个太监就可以递个话的事，她为什么就突然跑出来了。
　　此时再回头便有些刻意避嫌的味道，她索性就遵从本心算了。身体靠在步辇的靠背上，双眸轻闭，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无意识地转动两个拇指。
　　月色清朗，步辇走得很稳，很快就到了朝阳殿外，叶泽清犹豫了几瞬，才下了步辇。
　　守门的公公远远看到御撵过来，还揉了揉困顿的眼睛，等看清皇帝走下步辇才发现看到的不是幻觉，惊慌之下赶忙跪地请安。
　　叶泽清让他起身开门，带着喜乐走了进去。
　　此时已经夜半时分，白日的燥热已退，夜色下的空气里都是清凉的。叶泽清往里走去，宫殿没有一丝亮光，但在月光的照射下，朦胧的朝阳殿宫室与道路都是十分清晰的，叶泽清回忆大婚日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朝阳的寝殿。
　　看到屋里一片黑暗，叶泽清让喜乐等在廊下，她自己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朝阳殿响起，叶泽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站在门口仔细听着屋里有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屋里依然安静如斯，叶泽清以为朝阳睡得沉了，正准备再敲门的时候，屋里终于传出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青玉，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睡梦中被人打扰的软糯，叶泽清抬起在门边的手一时之间顿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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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叶泽清每一次走向朝阳，都是对董月的残忍。
　　最近几章我写的过程中都很纠结，感觉她们三个人之间纠扯得让人心疼。今晚暂时加更一章，希望可以安慰一下受伤的读者，也希望后面能遇见喜欢朝阳的读者。


第37章 邀约
　　朝阳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青玉说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向外面又唤了一声：“青玉？”
　　听到朝阳的声音，叶泽清在门口踟躇一下，最后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失去了月光，屋里一片昏暗。叶泽清陡然进来没有适应光线的变化，脚步停在了门口不远处。
　　朝阳听见脚步停下，伸出芊芊细手掀开了青纱帐，就看见一道陌生的黑影不言不语地在屋里，心里突地一惊。
　　此人不是青玉！
　　叶泽清不知她给朝阳带来的惊吓，稍等片刻后她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也看见了不远处的床榻。
　　没有靠近朝阳，她只站在原处告知了朝阳张太后久病不愈的消息。
　　她早前就知道张太后心气郁结缠绵病榻，今夜前来，就是因为张太后怕是挺不过这两天了。
　　“你去看看吧，我可以让喜乐带你趁夜过去。”
　　太宗陵寝离皇宫不远，坐马车天明之前大概就可以到达。
　　朝阳没想到叶泽清会亲自来告知她这个消息，还让她去送母亲最后一面，心里十分感激。
　　“谢谢。”
　　叶泽清顿了一下，对于张太后的将死，她宽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沉默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朝阳殿。
　　出宫的事她吩咐了喜乐去安排，喜乐年岁不大，办事却十分机灵妥帖，叶泽清把朝阳的事交给他办倒也十分放心。
　　而屋里的朝阳也起身穿好了衣服，她没有叫青玉，而是独自跟着喜乐出了宫。
　　马车向南而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到了太宗陵寝处，马车停下，喜乐端了凳子来扶朝阳下车。
　　“夫人小心！”
　　喜乐的称呼让朝阳顿了一下，但又转瞬间接受了这个陌生的称谓。
　　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小姐，可不就是夫人了么。
　　走下马车，朝阳环顾四周，此处虽然是荒郊野外，但周围也有一群整齐的房舍，想来里面就住着母亲和皇兄，其余的就是看守他们的侍卫了。
　　马车停下没有多久，就有负责此地的长官走来盘查。
　　喜乐取出了皇宫内行走的令牌，又传了皇帝的口谕，这个负责看守旧帝的长官打量了朝阳几眼，带着他们去了张太后的屋子。
　　当朝阳终于看见弥留之际一脸苍老的母亲，她曾经怨恨过的心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母亲！”
　　朝阳走到张太后的身边坐下，便见母亲双眼含泪地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把她的手紧紧抓在怀里。4
　　看着母亲眼里的愧疚和不舍，朝阳明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母亲是有话要说。
　　朝阳回头看了看喜乐公公和侍卫长官，想恳求他们留给自己和母亲最后一点单独说话的机会。
　　喜乐是个心思透亮的，对上朝阳的视线便知趣地拉着旁边的人走了出去。
　　这位长官被拉出来后心里还对朝阳不放心，喜乐便劝他不要多管闲事，这张太后都快死了，让她们娘俩说会儿体己话也出不了大乱子。
　　张太后转眼看屋里没有了闲人，才语气虚弱地开口：“那贼子总算还有点良心，肯让我们娘俩见这最后一面。咳咳！”
　　朝阳看到一边的圆桌上摆着一碗水，去取了过来，扶着张太后喝了几口，让她缓了缓。
　　“我真是没想到死前还能看看你，瞧你气色还好，我便也放心了。”
　　“女儿过的还好，叶泽清没有为难我，母亲不用挂怀我，您现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朝阳坐在张太后身边，看着她苍老几十岁的脸心里很是难受。
　　“咳咳！我知道自己这次挨不住了，有几句话一直在心里，今天终于有机会嘱咐你了。”
　　“你呀，从小就是个嘴笨又沉闷的，常常受了欺负也只会忍着，时间长了，我也习惯忽视你了，母亲该和你说声对不住的。”
　　“在你父皇还在府邸时，那时他最喜欢你这个憨憨傻傻的样子，我也觉得有我们的宠爱，你未来总会有个妥帖的去处。”
　　“可是谁能想到，你父皇与我恩爱十几年熬过了漫长的府邸生活，在他登基他就慢慢变了。”
　　“他变得好色而昏庸，后妃变多，有孕的也不止一个，我为了让弘儿的太子之位稳固就开始和她们明争暗斗，我铲除了一切可能威胁到我们母子的势力，直到他死了，我依然还在为解决他留下的隐患而筋疲力尽，甚至为了弘儿而利用你笼络权臣。”
　　“我一生由爱生恨，还让你为了弘儿而处处退让，但是如今万事已成定局，大夏江山再也不是你的枷锁，弘儿如今能活着母亲已经满足了，只希望你以后万事遵从本心，顺遂安康就好。”
　　朝阳此时已经泪如雨下，她总觉得自己是被母亲操控的，如今才知母亲的一生又何尝有过自由？
　　此刻母女两人冰释前嫌，但张太后的悔悟已经太晚，时光没有给她留下弥补遗憾的机会。
　　“孩子，你走吧，未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张太后催促朝阳离开，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我一会儿还有话对弘儿交代，去吧。”
　　朝阳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朝阳殿的，她躺在床上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哭了许久，直到青玉又催了好几遍，她才终于说话。
　　“我母亲去了，青玉。”
　　此时的她双眼红肿，眼下还有一片乌黑，神情憔悴不堪，整个人都陷入了无限哀伤之中。
　　青玉看着这样的主子，心里实在心疼。
　　她极少看见主子有落泪的时候，今日可见是伤心极了。
　　青玉知道主子与太后这些年并不亲近，不明白如今太后走了主子怎会这般伤心，她也没有问，只劝慰主子多少用些午膳再去伤心。
　　朝阳没有胃口，只坐在床上低头垂泪，不再说话。
　　青玉无奈，只好撤下了午膳，关门让主子安静一会儿。
　　出了门，青玉叹了口气，错过了午膳，朝阳殿也没有点心，晚膳前主子只有饿着了。
　　另一边喜乐把朝阳送回后就赶紧回了御书房复命，他把朝阳出宫后的所有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叶泽清。
　　叶泽清正在批改奏疏，听了喜乐的话也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就让他下去休息了。
　　喜乐听命下去，与平安错身而过，没注意到平安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他。
　　朝阳伤心了几日后终于打起了精神，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了一副金镶红宝石的耳坠让青玉从门缝里递给守门的太监，让他把东西送给喜乐公公，传话就说朝阳求见陛下，事后她必有重谢。
　　青玉接过耳坠，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在府邸时皇帝送给主子的，一同送的好像还有一只步摇，公主很是珍爱这两样饰品，却从来没有带过。今日把耳坠送出去，主子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皇上。
　　看主子脸色凝重，青玉不敢耽搁，赶紧把耳坠装好就往外走。
　　门口的看守太监王利几日前亲眼看到皇帝来看里面的前朝公主，此刻也不敢再为难青玉，又听到事成之后还有奖励，就乖乖地接过东西去跑腿了。
　　直接去御书房他可不敢，他就蹲在了皇帝每日去华清殿的路上，果然在正午十分瞧见了御撵远远往这边来。
　　王利侧身低着头跪到甬道的边上，在皇帝御撵经过时他偷偷看向御撵旁边，却发现其中没有他前两日见过的那位公公。
　　正在他这愣神的功夫，叶泽清无意中看清了他的脸。
　　抬手让步辇停下，叶泽清记得这人是看守朝阳殿的太监。
　　“怎么了，过来回话。”
　　王利从来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此时听见皇帝叫他，心里陡然紧张起来，连滚带爬就跪到了御前。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裹严实的东西举在胸前，小心地开口：“朝阳殿的青玉姑姑托奴才把它交给喜乐公公，说是她主子想见陛下一面。”
　　叶泽清挑眉看向那被青色手帕包裹的东西，示意平安去接过来。
　　当平安捧着东西在叶泽清眼前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露出的金镶红宝石耳坠在阳光下发出了璀璨的流光，让叶泽清不由得想起了宝钗阁里朝阳戴着她送的步摇眉间浅笑中又带着几分羞涩的样子。
　　叶泽清伸手接过这两只精致的耳坠，低头看着红宝石里面溢出的流光，淡淡地对地上跪着的人说了句“知道了”。
　　当上方的压迫感消失，王利终于松了口气，他起身看着御撵愈行愈远，才转身回去。
　　皇帝这是答应要去朝阳殿，王利觉得皇帝并没有忘记囚在朝阳殿的嫡妻，这次他回去可要好好提点身边的人，可别把那位得罪狠了，否则以后救都救不回来。
　　他回到朝阳殿后就把皇帝的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了青玉，因自以为窥见了圣心，他此时对待青玉态度也可谓发生了巨大的反转，连青玉给他的银子他都不敢接了。
　　“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为主子跑腿是应该的，青玉姑姑莫要折煞奴才了。”
　　连忙推拒了青玉的钱袋，他此刻只期望日后里面的那位主子翻了身不要计较自己曾经的无知就好了。
　　见王利推辞不敢接，青玉也没功夫一直和他在这费唇舌，道了声谢也就转身去向主子回话了。
　　朝阳此时正在屋里为母亲抄写佛经，她偷偷在另一间次里屋里供奉了母亲的牌位。平时有隔扇门挡着，别人即使进来也不会轻易发现。
　　看到青玉进来，她手里的笔没停，问：“王利回话了吗？”
　　青玉点了点头，回答：“皇上收起了耳坠，说知道了，大概是要来的意思。”
　　最后一行字写完，朝阳终于放下手里的笔，小心吹干了这一纸经文，把它和旁边的一摞佛经一同拿起去了母亲的牌位前供奉。
　　做好了这些，朝阳才回身看向青玉。
　　“今夜会有贵客到，去准备准备吧。”想了一下，朝阳又问青玉，“殿内有酒吗？”
　　“库里的东西奴婢都锁好了，里面应该是有酒的。”
　　“那你记得备上一壶，去吧。”
　　朝阳的声音里还带着疲惫，她此时还没有从母亲离世的悲伤里走出来。
　　在青玉下去后，她又躺在了床榻上闭目养神，她要确保今天晚上不至于力倦神疲。
　　叶泽清这人一向言出必果，他既然应下了，就不会拖延，今晚肯定会过来。


第38章 对峙
　　叶泽清来得比朝阳想象中要早一点，她的御撵是在日落时分就停在了朝阳殿的大门前。
　　下了步辇，她这次走进朝阳殿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这回依旧是喜乐在叶泽清后面跟着，他手里捧着几个盒子，进了朝阳殿就把东西交给了门口的青玉。
　　“这是陛下让我寻来的最新进贡的驱蚊香，你收好了，一会儿进屋在香炉里添一点，陛下喜欢这个味道。”喜乐压低了声音，告诉青玉。
　　青玉点了点头，接过东西悄悄进了屋。
　　屋里头这会儿朝阳和叶泽清正对面坐着，她们面前的桌上摆了四道菜和一道甜汤，菜品虽然普通但胜在卖相精致，这还是朝阳让青玉塞了银子才弄来的。
　　此时菜和汤还是热的，朝阳便起身准备给叶泽清盛汤，但她刚伸手就被叶泽清挡下了。
　　朝阳抬眼看向叶泽清。
　　“不用，我自己来。”
　　叶泽清从朝阳手里拿过汤匙，自己动手盛了一碗却放在了朝阳的面前。
　　第二碗盛好才端到自己嘴前尝了一口。
　　这是普通的银耳汤，里面还放了三两个红枣，甜甜的倒也不难喝。
　　她一碗喝完放在桌上，便看见朝阳拿着精致的小勺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用着银耳汤。
　　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从容，衬得朝阳整个人都像微风中摇曳的夏荷，既不张扬也不谄媚，让叶泽清觉得两人之间就像无形之中隔着一湾盈盈池水，显得她们的性格与习惯都格格不入。
　　朝阳低头安静地喝汤，看着手里的小汤匙，她不禁生起一种前身今生的错乱。只是前世端盏添汤的人由自己变成了今生的当朝天子，二人也没了夫妻的羁绊，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连天子亲手盛的汤喝到嘴里竟也是苦的。
　　叶泽清没有动手夹菜，她靠在圆椅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朝阳用膳。
　　屋里青玉又点了几根白蜡，星星点点的烛光慢慢把昏暗的房间照亮，叶泽清的脸也在这跳跃的烛光里或明或暗，连着脸上的浅淡疤痕都时隐时现，如同她此刻复杂而纠结的内心。
　　朝阳感受到叶泽清的视线，她也没在继续用膳，很快停了筷子，让青玉出去。
　　她看叶泽清并没有喝酒的兴致，便只好自己起身去斟了两盏，一杯递给了叶泽清，另一杯自己喝下了。
　　一连喝了三杯，她的面色都泛起了红。
　　“你为什么不喝？怎么，怕我下毒吗？”
　　看到对面未动的酒杯，朝阳眼眸讽刺的瞥向叶泽清。
　　“你到底想干嘛？”
　　清冷的人，说出口的话都是冰凉凉的。
　　朝阳嘴角的讽刺更浓了。
　　“该是我问你，你到底想怎样？”朝阳看着叶泽清，语气里带了些执拗，“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给你，但我不要再留在这里。”
　　叶泽清抬眸：“你要去哪？”
　　天下之大，却并没有前朝公主的留存之地，没有自己的庇佑，多的是要把她拆之入腹的人，比如姜虎，又比如那些在弘文手里家破人亡的流民。
　　然而朝阳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又举起了酒壶。
　　叶泽清不想见她喝醉，伸手拦下了酒壶。
　　“呵呵，你这是做什么，这酒可不是你的，它是我父皇赐给我的呢。”朝阳此时口齿都不清了，眼看是酒劲上头了。
　　她见叶泽清还不松手，就起身直接去夺。然而此时她已然半醺，起身后没走两步身体竟直直歪向另一边。
　　叶泽清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朝阳，此刻见她就要摔倒，刹那间就伸出手拽了一把，把朝阳直接拽进了自己怀里。
　　当朝阳扑进叶泽清的怀里，叶泽清瞬间就闻见她身上一股浓浓的酒气。
　　这酒气之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大概是春天存的香露，淡淡的清香让浓浓的酒气都没那么熏人了。
　　叶泽清想扶着朝阳过去坐好，却不想朝阳站起来后怔怔的看着她，片刻之后竟然伸手去解腰间的束带。
　　看到朝阳的动作，叶泽清心跳猛地开始加快。
　　“你干什么！”
　　她上前制止朝阳的动作，也不管朝阳是真醉还是假醉，伸手端起一边小案上的凉茶就泼了过去。
　　“清醒了吗，你找我来就为了这个？”
　　张太后刚刚过世，叶泽清无法理解朝阳此刻的行为，她说话的语气都冷冽起来。
　　冰凉的茶水从发髻流下，将朝阳苍白的脸淋得狼狈不堪，她眼眸低垂，掩住了她所有的神色。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房间陷入了暂时的静谧，只有滴水的声音响在耳边，但她们胸口剧烈的起伏暴露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朝阳并没有抬头，任由茶水从她脸颊滑落，短暂停顿以后她竟然继续了刚才没做完的动作。
　　叶泽清瞪大了眼睛，觉得此人不可理喻。
　　这人是真醉了。
　　在朝阳衣衫将要解开时，叶泽清转身便要离开。
　　但她的脚步还没迈出，身后就突然贴上了一片柔软。
　　隔着后背上的薄薄衣料，朝阳只觉得那片柔软发烫，几乎要把她的皮肉灼开。
　　她要走，腰间却被一双白皙的手死死抱住，叶泽清抬手就要掰开时，却感受到肩膀一股湿热的液体浸湿了衣衫，那一滴一滴的热泪无声喷涌而出，显得死死忍住哭声的人是那么令人心酸。
　　不知怎的，她不忍心去掰开那双手了。
　　“我只有这个了，我给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朝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叶泽清说不清自己心里此刻为什么那么疼，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动。
　　朝阳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叶泽清，你为什么没封你妹妹为公主，为什么会放你妹妹离开京城啊？”
　　叶泽清回忆叶婉夷离开时的声色，淡淡地回了句：“她不爱这里礼法等级的禁锢。”
　　片刻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朝阳充满忧伤的声音：“可我也不想被你禁锢啊……”
　　泪水仍在灼伤她的皮肤，叶泽清沉默良久。
　　叶泽清知道出了宫，朝阳将要面对的并不是像叶婉夷那样的自由，而是漫天遍野的指指点点和各种恶毒的非议，她不肯放朝阳离开，是以为在这片安隅之地可以庇护朝阳，却在今日才发现这种保护也是一种禁锢。
　　“我不关着你了，迁往凤翔宫住，你便不用再看任何人眉眼。”叶泽清道。
　　“真的不用看人眉眼吗？你以为朝堂之上的那些人真的会让一个前朝余孽登上后位？还有天下非议你能置之不理？”
　　“那些不用你管，我只问你愿不愿。”
　　“不愿！”
　　朝阳回绝的坚决，让叶泽清还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朝阳问：“出了宫，你面对的是各种直指你的各种流言蜚语，没有了宫墙的保护，甚至路边的乞丐都可以对你指手画脚，你能承受这一切吗？”
　　“你想要的自由，真的那么重要吗？”
　　朝阳低头，拢住了衣衫襟口，回答：“回到人海，自然要承受人海的喧哗拥挤，但本心不乱，那所见的便是静海。”
　　“所以在这里你的心乱了？”
　　“是的，在这里，我听到你的消息，见到你的人，和你同在这一片宫墙，便觉得自己活成了笑话。”
　　“叶泽清，既然你已经有了董月，我们就放过彼此好不好？”
　　朝阳秋水般的双眸里敛着湿湿的雾气，但与董月的娇弱不同，她的眉眼间依然可见的是倔强。
　　轻纱滑落，她坦然的看着叶泽清的眼睛。
　　“叶泽清，你看，你其实并不爱我的……”
　　紫铜云纹的香炉里还燃着今日刚得的驱蚊香，袅袅炊烟婀娜地萦绕在她们中间，企图模糊她们彼此视线里的冰冷与试探。
　　叶泽清与朝阳对视，她双眸冰冷，身上的冷意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她看着朝阳眼底的倔强许久未变，良久后，终于退后一步。
　　“如你所愿……”
　　叶泽清的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她改变不了这个固执的人，一如当年的青兰院，又如登基之前的雪夜，朝阳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妥协。
　　当门打开再次关上，看到屋里再次恢复冷清，朝阳终于坚持不住，一下跌坐在地。
　　她把地上的衣衫捡起来紧紧包裹住自己，就仿佛这样就能包裹住自己失去的自尊。
　　他还是这般，虽是武夫出身，却如君子守己。
　　她赌赢了，却又更加难过。
　　那样清冷的人，唯一让她动情的却是董月。
　　青玉看到喜乐跟着皇上离开时对王利说了什么，在他们离开后，朝阳殿的大门竟然并没有锁上。
　　她心里一喜，不知皇上和主子在屋里谈了什么，不过看来皇上这是要放主子自由了？
　　她面露喜色，高兴地跑去推开了主子的房门。
　　“主子，朝阳殿的大门没落锁啦！”
　　此时高兴的青玉没想到，当她进屋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朝阳正狼狈地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脸紧紧埋在膝盖之上，凌乱的衣衫将将盖住她白皙的身体，而她的双肩还在微微抖动。
　　青玉大惊，连忙走到柜子边从里面取件干净衣衫上去包住了朝阳。
　　地上还有一片水渍，隐约可见主子的发髻上也沾满了水迹。
　　零星的茶叶洒在地上，青玉便知这是茶水。
　　“主子，皇上是不是……”
　　“没有，此事以后不要再提。”
　　青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二人会在屋里发生争执，但见主子此时情绪低落，她也只好缄口不言。
　　青玉叹了口气，她心疼主子，却每次都只能看着主子受委屈，这次再见主子受辱，她不禁又一次在心里埋怨皇帝的残酷无情。
　　过了一夜，黎明的曙光穿透了雕窗斜斜地洒进屋里，撒下一片亮光，仿佛把昨夜留在这里的种种不堪全都驱散了。
　　朝阳安静地坐在铜镜前，让青玉为她将三千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
　　今日，她便可以出宫，但走之前，她还要拜访一位故人，交还一件旧物。


第39章 辞别
　　董月用完早膳，便挺着肚子闹着要出门。华清殿里的掌事姑姑素锦只好安排了人手跟在后面，小心地扶着这位主子慢慢去了院子里。
　　华清殿不仅有面积颇大的华清池，还有这个设计精致的小花园在院子里，花丛中间又有一个八角亭，里面布置了石案与几个石凳。
　　早晚清凉的时候，董月就十分喜欢坐在花园里发呆。
　　今日也和平常一般，只是坐了没有多久，素锦就来禀告，朝阳殿的主子来探望她。
　　董月好奇抬头，目光越过层层花丛，直勾勾地往华清殿大门看去。
　　那立着一个两个女子，前面的女子身穿月白素色对襟广袖衫，下面是同色的云缎百褶裙，腰间束着白色的织锦腰带，外面还罩了一层广袖薄烟蝉纱，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
　　整个人在晨光里素雅清尘，安静且从容。
　　清晨的微风带着些许清凉，扬起了那个女子的衣裙和袖摆，在轻纱舞动之间，董月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我看她的脸很熟悉，素锦，她是谁？”
　　“主子，她是住在朝阳殿的前朝公主。”素锦犹豫一下，又低头小心加了一句，“也是皇上的嫡妻，但没有任何封号。”
　　董月听见，眨了眨眼，素锦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明白没。
　　尴尬的在一边立着，素锦在禀告主子之前就派了腿快的小内监去了御书房，只等皇上下了朝就去禀告他这边的情况。
　　这才过了没多久，皇上肯定还过不来，门口的那位此刻就站在门口，可主子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一个奴婢也不知该怎么处置。
　　放不放人进来，都实在为难。
　　正在素锦心乱如麻的时候，董月发了话：“叫她进来吧，她不是来看我吗？”
　　董月此时其实已经怀有身孕七个月了，经过这一个月的精心调养，她不仅身体变得丰腴，连五官都变得更加柔和明媚，当朝阳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看清她时，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幸福与满足。
　　朝阳知道，叶泽清很重视董月。
　　今日看见董月，她才知自己昨夜在叶泽清眼里是如何可笑的存在。
　　素锦此时上前，把刚泡好的花果茶放在朝阳面前。
　　透亮的琉璃杯里粉红色的花瓣舒展，杯底还沉着干梅，茶气清香扑鼻，朝阳浅尝一口，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看着董月挺着肚子端起果茶喝的津津有味，朝阳在这一刻突然释怀了。
　　那个清冷的人，原来也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爱的人。
　　细到一杯水，都是董月喜欢的。
　　而她的离开，既是放过了她自己，也是成全了这一对有情人。
　　“我要走了，想来想去，这宫里也只与你最是熟悉，今日便来向你辞行。”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木槿花样的银簪，在董月好奇的目光中放在了她们中间的石案上。
　　“这是我修扶天寺时发现的旧物，保管了那么久，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董月想拿又不敢，看向一边的素锦脸上露出询问之色。
　　看到素锦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石案上的银簪开心地在手里把玩，脸上如同幼童般绽放一抹笑意。
　　“董月，这是你与他在扶天寺相互扶持的见证，你要收好。”
　　“我其实很佩服你的勇敢和坚韧，我有时候常常回忆到那时，如果当年我要是与你这般坚强，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似乎知道这样的董月不会再给她任何反应，朝阳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她对着还在把玩银簪的董月浅浅地笑了一下，最后轻轻说：“谢谢你啊，当年救了我，如今我要走了，没有什么送你的，就祝你和他多子多福，平安顺遂吧！”
　　清风吹向她的衣角，卷起她曾经的不甘和懦弱，又最后刮向了未知的方向。
　　董月似乎并没有发现对面的女子已经离开，她依然在摆弄手里银簪的木槿花瓣，只是在朝阳离开后，她手里的动作缓慢了许多，也无人看见她眼底的天真笑意也随之浅淡了几分。
　　当叶泽清赶到华清殿时，已经不见了朝阳的身影。
　　她看着董月手里的银簪，听着素锦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叙述出来，心里突然有些发堵。
　　这天晚上，喜乐就来禀告说朝阳殿的主子离开了。
　　虽然叶泽清昨晚就已经预料到她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离开。
　　手里的奏折在这一刻突然有些看不进去了，将朱笔放下了和田白玉的如意笔架上，她自登基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朝阳的离开，让她觉得从此以后这个人再也不会由她控制，这种认知也让她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但她潜意识里却不愿意去细想这份惊慌从何而来。
　　她知道，朝阳想要的只有自由，所以，她不能让自己后悔，她更不能让朝阳恨她。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第一次熄的那么早。
　　喜乐头回看到这个一向冷静锐利的年轻帝王喝得烂醉的模样。
　　寝宫的烛火都被熄灭，偏偏今晚的弯月又被乌云笼罩，兜住了往日的清朗，让这空荡的房间昏暗一片。
　　叶泽清的身影隐在这片昏暗中，此时她坐在打开的窗前，就那么呆呆地瞧着天上的乌云转动，手里还拿着酒，不时就喝上几口，整个人都是那么孤寂和颓废。
　　喜乐远远地站在后面，感受着叶泽清的孤寂，却不知道怎么劝解。
　　当晨光熹微照亮天空，叶泽清也把昨夜的孤寂和颓废全部收起，又变成了那个不露声色的帝王。
　　只是喜乐和平安这样的近侍，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叶泽清气质又隐隐发生了变化，那曾经短暂出现的柔软与温和如今再次消失不见了。
　　朝阳在出宫之后回到了旧公主府，她亲自让管家德公公摘下了公主府匾额。
　　封闭多时的豪宅旧院再次迎接到她的主人，周围的好事者也对前朝公主、新帝嫡妻的再次出现议论纷纷。
　　朝阳知道他们在各种猜测自己，甚至编排出各种传言。
　　为了隔绝那些窥探，她让青玉直接取出了当年叶泽清写的放妻书，经过京兆府公开天下。
　　她的举动，惊世骇俗，瞬间惊动朝野。
　　当时京兆府的官员接过这一纸放妻书，看清上面的字后，便赶忙入宫面圣禀告了此事，得到了如常办理的旨意。
　　于是，这一纸放妻书，掀开了皇帝在登基的前一年就已经休妻的事实。
　　顿时一切猜测她与皇帝之间关系的非议都全部消失。
　　众人才知，原来皇帝只是源于夫妻一场的体面，才没把她与旧帝一同关押只是锁在深宫。
　　如今过了那么久又将前朝公主放出宫，可见是从来没有封旧人为后或圈养深宫的想法。
　　从此，围绕朝阳的目光虽然依旧不少，但少了多般猜测，这些目光终归没有那么灼人了。
　　在众人对朝阳的窥探慢慢减弱时，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就是皇帝的长子降生了，而且出生第二天皇帝就为长子取名为叶允汉，这可是录入武朝皇室玉牒的第一个皇嗣。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董贵妃的好福气。
　　从潜邸到后宫一路走来，与皇帝也算同甘共苦过，尤其旧帝□□时董石林为了平阳军而全家抄斩，这份情谊再加上为皇帝诞下长子的功劳，便是封后也并不为过。
　　然而，人们却不知道，这位独得圣宠的董贵妃经历过什么，也不知她此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一日，叶泽清在御书房和姜虎讨论北疆鞑靼侵扰百姓之事，正欲派出姜虎前往北疆，就突然听到门口平安惊慌地叫声，隐约还听见了素锦的哭声。
　　“怎么了？”
　　她抬头看向外面。
　　平安无措地跑进来：“陛下，贵妃娘娘她……小殿下受惊了！”
　　叶泽清眉头一皱，心里感觉不好，赶紧放下手里的事物，也顾不得姜虎，起身就往华清殿赶。
　　“素锦，发生了何事？”
　　“中午用完午膳，娘娘说要和小殿下一起睡，奴婢见娘娘神情如常，便没有多想，就把小殿下放在了娘娘身边，却不想转头就见到娘娘掐住了小殿下，看到奴婢上前娘娘才忽然惊醒松开了手。”
　　叶泽清心里一跳，再次加快了脚步。
　　刚走进华清殿，叶泽清就听见了婴儿剧烈的哭声。当看到孩子脖颈上紫红恐怖的掐痕，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了。
　　她以为董月病情已经好了很多，却不想今日会突然反复。
　　她转头看向董月，正待询问，就听见董月开口：“他是孽障，他是孽障！”
　　董月神情癫狂，刚生产完几日身体还较为虚弱，她声嘶底里地捶打自己，连叶泽清都无法止住，最后竟然情绪激动直接昏了过去。
　　叶泽清无奈，赶紧就让人去宣陈太医来，而她则坐在床边，为董月拢了拢额前的乱发，握紧了她的手，心里很是愧疚。
　　在前几日，为了瞒天过海，她听从陈太医的意见，冒险给董月用了催产汤。
　　在董月生产时，叶泽清没管众人阻拦，一直守在床边，看着董月痛到浑身湿透尖叫连连，心里也怕极了。
　　她知道，即便不是心动，董月在她心里从始至终也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叶泽清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出生会让董月再次失控。
　　叶泽清心里自责，都怪自己最近忽略了她们母子，如果能多陪陪董月，她也许就不会钻牛角尖了。
　　片刻后，陈太医终于气喘吁吁的进屋，他是一路从太医院跑着赶来的，一大把年纪也不敢耽搁片刻，没顾得向皇帝行礼就先给董贵妃诊脉。
　　“贵妃娘娘无事，臣这就开凝神静心的方子，娘娘服下就无大碍了。”
　　陈太医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就出去开方拿药了。
　　而叶泽清看着昏睡的董月，开口：“从今日起，将小殿下送到旁边的宫殿，不要再让贵妃与他碰触。”
　　不能再让孩子去刺激董月，目前就只好暂时将她们母子分离。
　　晚上叶泽清又召见了陈太医，责令他务必尽快让董月恢复神志。
　　陈太医焦头烂额地重改药方，在又调理几个月后，董月才慢慢恢复正常。
　　董月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神志总算与常人无异，在叶泽清的陪伴和慢慢引领下，她也终于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儿子。
　　随着董月的转好，夏秋都转眼过去，当寒雪再次降下，这一年终于要掀过去了。
　　叶泽清创立武朝之初，并没有封任何皇室宗亲，唯一的妹妹也拒绝了公主封号远走江湖，于是这年除夕夜她直接去了华清殿。
　　因为当年在扶天寺董月为救她而沾染蛇毒，落下了寒症，所以叶泽清初冬时分就把宫里的银丝碳都运到了华清殿。
　　此时刚进清月阁，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叶泽清解了挡风的大氅才往里走去。
　　这夜她难得多待了一会儿，看着在奶乎乎的叶允汉在董月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与她对视，不由得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看着他吧唧吧唧的裹着胖胖的小手指，模样十分可爱。
　　用了晚膳后，叶泽清在巳时才离开华清殿，而董月也没有挽留。
　　在回寝宫的路上，叶泽清听见宫外传来的爆竹声。
　　一时兴起，她登上了鼓楼，从高处仰望夜空绚烂的烟火，又低头俯瞰地面的万家灯火，她突然想，这万家灯火里是不是也有朝阳的那盏亮光。
　　独自站在烟火中，叶泽清迎风而立，身上环绕着的一片孤寂。
　　寒风没有吹得太久，转眼就到了三月，积雪全部融化，京城迎来了万花盛开。
　　在清明节这日，朝阳带着青玉也走出了牡丹苑。
　　她带着一整个冬天抄写的经文前往扶天寺供奉，既为了长眠在寒山脚下的五万铁骑，也为了给死去的大夏王朝赎罪。
　　当马车停下，走出来的朝阳却看见一个白面书生带着书童也在祭拜这五万玄甲平阳军。
　　拎着祭品的青玉也看见了不远处的书生，转头看向朝阳，问：“主子，还去那边祭拜吗？”
　　那边的书生听见声音，隔着路边的树木枝叶伸头看向这边。
　　因为今年的会试即将开始，各省地方的举人都赶到了京城。
　　朝阳看这书生穿着朴素十分面生，猜想大概也是赶考的学子，不过能想到在这日来祭拜平阳军五万英魂，其品性倒也可贵。
　　只瞧了两眼，朝阳便放弃了祭拜，转身顺着山道向上，往扶天寺行去。
　　当朝阳的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面前，那白面书生面上竟有些怅然若失。
　　他早就敬佩平阳军的英勇，这次进京赶考，在会试前特意在今日来祭拜，却不想预料会遇见佳人。
　　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气质清雅高华，让人所见便自惭形秽，不敢亵渎，但偏偏直到她离开很久后，他仍对那道倩影魂牵梦绕。
　　当他回到客栈温书，还在想会不会再遇那个女子。
　　但直到会考结束，在殿试被点为状元郎后，他才终于知道，在拥挤繁盛的京城去专门遇见一个人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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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此书生是促进主角感情升温的工具人。
　　另外下一章会有重要人物重新登场。


第40章 春雪
　　叶泽清在殿试中出了两道策论，考题一为北疆困局，二位江南水患，让考生选择一种来作答。
　　在几十篇文章里，其中一人对于南疆水患倒是提出了十分新颖的观点，让叶泽清一眼相中，直接点为了状元，这人正是寒山脚下的书生，肖云帆。
　　另有两篇文章分别对北疆战局和江南水患也有独特的建议，被点为了榜眼和探花。
　　三人在崇文殿谢恩后都一脸喜色的从礼部领了金花乌纱帽和大红袍，各自回去准备礼部的次日打马游街。
　　并且皇帝还赐他们这一批进士荣恩宴，十日后还在这崇文殿举行，同时也将下发他们的官职和去处。
　　也就是是说，十天后他们再出皇宫，便都是官身了。
　　肖云帆也在宫前与他们分别，跟着同住在一个客栈的同乡一起回去。
　　“肖兄，恭喜恭喜啊，你可是三元及第，今朝第一人啊！”
　　“哪里，只是侥幸而已，何兄也是进士里面的头十名，今日策论也是极为出彩。”
　　“那也比不得肖兄，毕竟皇帝亲赐你一座府邸，显然是要长留你在京中，我就不知明日将在何处了。”
　　肖云帆笑了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又走了不久便到了客栈。
　　两人正要进去，就见身边走过一个穿着细麻丧服的女子，她手里还举着一块白幡。
　　让人惊异的是这女子眼睛以下的脸布满了交错的疤痕，当走近时看着尤其恐怖，但她的双眸却又清澈如水，并没有一丝怯弱和自卑，便显得整个人干净而从容。
　　何远见那女子走远，悄悄和肖云帆说：“这女子以前的姿色定然不俗，那双眼睛你看见没，啧啧，可惜了。”
　　肖云帆撇了何远一眼，见他仍回头看那女子的方向，便问：“何兄若是好奇，不如跟去看看？”
　　“要不……我们一起？”何远的确想去看看。
　　想到后面也无大事，肖云帆便同意一起出去看看。
　　他把手里的金花乌纱帽和红袍先让小童送上了楼，就和何远离开了。
　　那举着白幡的女子明明穿着丧服，却身边并无一人，更是没有任何尸体。
　　单单她身为女子，却举着男子才能碰的白幡，就已经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她一路走到了人群中，然后果然如肖何二人所料，是要卖身为奴的，周围也确实很快围上了人，只是都被她的面容吓退了。
　　就在二人好奇女子的结局时，便见一个青衣姑娘从对面的茶楼出来给那女子递了十两银子，却拒绝收那女子为奴。
　　显然，这是白送给那个女子了。
　　白得这一袋银两，那毁容女子自然是千谢万谢，感恩戴德。
　　而青衣姑娘给了钱也没继续停留，转身便直接离开了。
　　肖云帆站在人群里，在青衣姑娘转身时才看清她的面容，竟心里突然一喜，赶忙往她身后看去。
　　当终于越过人群看见那抹素白的衣裙，肖云帆瞬间觉得是遇见了这世间最美好的悸动。
　　他扔下还在感叹的何远，便提步往那边追去。
　　人群攒动，肖云帆就这么在后面远远跟着，直到看到那抹倩影迈步进入了朱雀街的一座深宅，才肯罢休。
　　后面的何远也跟了过来，看着肖云帆盯着一座深宅怅然若失，便问：“怎么了，看什么呢？”
　　肖云帆问何远：“何兄，你可知这座府邸是哪位大人居所？”
　　何远顺着肖云帆指向的地方看去，面露古怪，有些欲言又止。
　　“肖兄，你问这做甚？”
　　“未有其他，只是好奇罢了。”肖云帆也知突兀，便没敢说实话。
　　何远先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看他们，才掩嘴到肖云帆的耳边轻声道：“那不是哪位大人的府邸，而是前朝公主居所！”
　　说完，看到肖云帆面露惊色，何远叹了一句：“咱们新皇仁善，对前朝皇室中人并没有赶尽杀绝，甚至至今内阁里的三位大学士都是前朝旧臣。”
　　何远说到这里，看了看肖云帆，羡慕道：“皇上求贤下士，此次肖兄留在京城，依着你的才能若是抓住机会，日后位极人臣也未可知。”
　　“呵呵，何兄又拿我说笑，我区区一个刚出茅庐的书生，位极人臣哪里敢想？”
　　肖云帆说的话谦虚，但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对于权势的向往，此刻心里也短暂的忘记了那抹倩影。
　　见天色渐晚，想着明日的簪花游街，肖云帆和何远一路边说边走，回了客栈。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那个一身丧服的毁容女子也不知从何处走出，竟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她深深地看了对面空空荡荡的府宅一眼，慢慢攥紧手里的钱袋，才转身离开。
　　在几日后的清晨，朝阳带着青玉准备再去扶天寺供奉抄写的经文时，就见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正跪在府外。
　　那女子看到朝阳二人，把脸上的轻纱取下，露出脸上交错的疤痕。
　　“小女子谢谢恩人那日慷慨相助，只是银两换来的汤药未能救回母亲，如今唯一的亲人已去，小女子自愿进府为婢以报答恩人。”
　　她穿着的衣裳料子格外粗糙，脸上疤痕吓人，但说话时眼眸清澈透亮，气质也从容不迫。
　　朝阳看了她片刻，好奇问道：“见姑娘谈吐从容，气质不凡，不知为何落到卖身为婢的地步？”
　　知道谁都不会一眼就相信一个陌生人，女子挺起脊梁，微微垂首答：“家父原为户部七品员外郎，因识破大学士沈杰与户部尚书刘泽明相互勾结，用沙石替换平阳军兵粮之事而惹祸上身，在父死之后，我与母亲便流落到了城北小巷里，母亲本就有肺疾，加上父亲之死而忧伤过度，在前几日还是没挺过去。”
　　朝阳听后，心里生出了几分对女子的同情之声，欲要松口收留女子却听青玉在旁边打岔。
　　“你这张脸又是怎的回事？”
　　青玉觉得这张脸若是整日在眼前晃悠，也实在吓人。
　　女子见面前二人都在打量她的脸，便下意识遮起面纱，怕二人感到不适。
　　“小女子原容貌倒是清秀，却被刘泽明强掳去送给张子善作弄，我无奈之下为保清白，便自己毁去了这张脸。”
　　听到这女子的话，青玉心里惊了一下。
　　这女子身世坎坷，性格但是狠辣，自己对自己都下得了那么重的手！
　　而朝阳听完这女子所有的过去后，既同情她的遭遇，又敬佩她的勇敢。
　　“你若实在没有去处，便跟在我身边吧，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过去之事已经全部放下，就请恩人给重起个名字吧！”
　　自古以来，为奴婢的都要放弃原来的旧名，能得到主人的赐名是表示得到了主人的信任。
　　朝阳看着女子清澈如深泉般透亮的双眸，挺直的脊背，不由得想起那句一夜春雪落梅花，半身香雾迎彩霞。
　　“你以后便叫春雪，如何？”
　　女子恭敬行礼。
　　自此，她便与青玉同为朝阳的近身侍女，跟在朝阳左右。
　　在得知朝阳每日都虔诚地抄写经文，她在入府后每日便也在闲时跟着抄写，朝阳见她字迹娟秀工整，也知她是尽心的。
　　因此，每月去扶天寺时也会把她带上，同是失去双亲的人，倒多了同病相怜之感。
　　而她来之后，也给朝阳带来了新的变化。
　　比如京城里面哪家的糕点新鲜，谁家的香料味道更好，或者什么季节该去何处赏景又人少，总之京城里面没有她不熟的，朝阳每次听见她兴高采烈地讲外面的趣闻，就常常被她勾起外出的兴致。
　　连青玉也对春雪十分佩服，她可是知道自家主子有多久没这么放松了。
　　而不久后，朝阳果然在春雪的诱惑下，赶在春花落尽前，乘着马车去了京城美景之一的十里桃林。
　　说来讽刺，朝阳在京城生活了快二十年，今日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颇具盛名的十里桃林。
　　曾经她在嫁于叶泽清之初，也对这片桃林的生出过向往，只是在听到华国夫人和叶泽清在十里桃林的艳闻后便觉得隔应，就歇了那份向往。
　　而今日迈入这片深海似的层层花林中，脚下踩着松软清香的草茵，朝阳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美的风景。
　　春日的风，温柔缱绻，带给人的只有迎面而来的湿润芳香。
　　它没有冬日那么刺骨，没有夏日那么灼人，也不像秋风那么萧瑟。
　　朝阳站在这份春风里，手轻轻抚摸着娇嫩的花瓣，享受着面前望之不尽的粉色花海，仿佛她的人生从此刻也变得生机勃勃。
　　青玉和春雪在一边拿出马车里的圆凳和小案，寻了一处静谧，手脚麻利地摆好，接着青玉又从箱盒里取出了一碟豌豆黄和玫瑰酥，待朝阳坐下，春雪也为煮好了一壶汤色清亮的茶。
　　朝阳让她们二人坐在身边，放下往日的所有规矩，一起享受这份放松。
　　端起茶盏到嘴边轻抿一口，顿时一股清香弥漫在唇齿之间，朝阳此刻心里倒是很感谢叶泽清，没有把她府里的财产金银如其他权贵一般查抄充公。
　　朝阳主仆三人在这片花海里享受着春色美景，却否没有发现，在距离她们不远处，还有人也在畅游这片桃林，并且正在向她们这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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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书生不会占太大篇幅。


第41章 嫉妒
　　在一个多月前，肖云帆在参加完恩荣宴后就得了个翰林院修撰的六品官职，负责编撰《河防武朝录》，一连埋头写了一个来月，只觉得头昏脑胀，正好今日赶上休沐，便也来了十里桃林赏春。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新衫，带着小童随意在桃林里逛了起来。
　　穿过一丛丛的繁花嫩叶，慢慢走进了花海深处。
　　越往里走，桃树便是更早种下的老树，长得粗壮密集，枝桠也挡住了人的视线。
　　肖云帆也摸不准方向，凭着感觉在里面乱走时，忽然就听见从远处隐隐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
　　前者声音如清泉清脆，而后者声音婉转柔和，另外还有一人不时发出浅浅笑声。
　　肖云帆循着声音往那边走了几步，拨开眼前的枝叶，透过层层的浅粉花瓣，终于看见了那说话的三个女子。
　　而其中那身着月白素色长裙的女子，烟灰色的锦带在腰间盈盈一系，即便她此时并未站起，也远远可见她婀娜的身段。
　　而她身旁的桃树花丛中，还有几只蝴蝶正绕着朵朵花瓣飞舞，不一会儿，竟还有一只落在了女子随意挽起的发髻之上，这刹那间，让肖云帆觉得这女子仿佛美的不属于人间，连这十里桃林都在她面前都失去了颜色。
　　肖云帆没敢走近去惊扰佳人，便让小童赶忙从随身带着的背箱里取出笔墨，他竟把白纸放在背箱之上，席地而坐画起了眼前这美妙的春景。
　　三两笔便勾勒出一道曼妙身姿，虽然没有画出佳人五官，但肖云帆始终注视的方向，无一不显示他笔下画的是谁。
　　而他笔下之人，直到离开都未曾发觉到那抹偷窥的目光。
　　深夜，月凉如水，白天的暖意已经全部退去。
　　叶泽清还在御书房为索雅不断侵扰北疆百姓而头疼，她桌前摆放着幽云十六州的详细地图，而姜虎、卫贲、李冲、司马文还有徐氏兄弟刚从御书房离开。
　　随着索雅吞并瓦剌，背后又有了女真人的帮助，他们在幽云十六州休养生息，经过一年多的恢复，感受了十六州土地的肥沃，便更加对中原腹地蠢蠢欲动。
　　她与几员大将商讨许久，刚才已经下令，命姜虎与李冲、司马文各率大军前往北疆，将雁门关与瀛洲的防线再次加固，务必把索雅的军队挡在防线之外。
　　当她终于处理完政务，宫内影卫却从暗处递来了一道密报。
　　“公主府复抄密传。”影卫说完又回到暗处。
　　叶泽清展开手里的纸，便见是一幅春景仕女图，女子身姿婀娜，虽不见五官，却可见发髻服饰描绘的无不精细，而仕女身旁的桃花之下还提诗一首。
　　蝶恋花来春云暖，十里郊外见娇颜。
　　千枝绿叶隔花看，犹似惊鸿月下仙。
　　叶泽清忍不住把纸揉作一团，这字迹她认得，白天她刚刚看过《河防武朝录》。
　　影卫是在平阳侯府建立的暗卫基础上又重新扩建的，也是叶泽清登基后遍布天下的耳目爪牙，其中奇人异士、江湖高手参差不齐，专门负责不便展露于人前的暗中任务。
　　叶泽清在应允朝阳出宫时，就连夜安排了十个影卫潜伏在公主府内外，一直在暗中观察朝阳的动静。
　　没有她的暗中守护和支持，朝阳怎么可能顺利公开放妻书并那么快恢复平静的生活。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会有如此胆量，竟敢偷窥她这个皇帝的旧妻？！
　　叶泽清气极，直接让影卫去把原稿给取来！
　　她若不是看肖云帆有几分实才，现在还真想直接派影卫去送他一程！
　　也不知这人是真无知还是真狂妄。
　　叶泽清越想越气，黑着脸薄唇紧抿，手里的纸都要揉烂了。
　　她有时候想起那个人，也曾摆出细纸，想要画出脑海里的一颦一笑，可是废了许多纸，画出的都是人畜难分的废纸。
　　因此，她也只能悄悄看看那副红宝石的耳坠聊以慰藉。
　　喜乐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皇上小动作的样子。
　　其实心里在絮叨，皇上这么扭捏的样子，实在不敢看。
　　虽然他不知道公主府影卫复抄的是什么东西，但能让皇上脸黑如此的，肯定是那位夫人又出了什么状况。
　　当第二日清晨，当肖云帆再次走进了翰林院，就被学士大人叫去了屋里。
　　陈老在翰林呆了多年，十分欣赏肖云帆的能力，在昨日陛下传召要审阅肖云帆《河防武朝录》时，他着实心里为肖云帆捏了把汗。
　　皇帝的重视，有时也让人面临巨大的压力，一旦承受不住，这个年轻的后生可就再也没有走出翰林的机会了。
　　他叫来肖云帆，告知了他皇帝已经亲阅了《河防武朝录》第一卷 ，让他尽快接着往下编，并且皇上下了口谕，取消了他以后的休沐，直到全书修撰完毕。 
　　说到最后，陈老拍了拍肖云帆的肩膀，说：“果然后生可谓啊，刚写了一卷，就得到皇上如此重视，前途不可估量啊！”
　　陈老又勉励肖云帆几句，才把书给他，让他回去赶紧修撰，千万别分心去做他事，否则辜负圣意，就再也熬不出头了。
　　肖云帆直到回到自己桌前，脑袋都还有些发懵。
　　《河防武朝录》第一卷 ，只是介绍地名和山河的目录啊。 
　　他目录真的写的那么好？
　　能让皇帝郑重地取消他所有休沐？
　　想到这部估计几百万字的巨著，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路漫漫，其修远兮。
　　埋头苦干吧！
　　此时低头疾书的肖大人还不知道，他书房里最珍贵的春日仕女图已经不翼而飞。
　　此后，他连着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便是后话了。
　　而给肖云帆安排好活的叶泽清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果然从影卫处只收到朝阳到处游玩的消息。
　　她爱吃庆云斋的豌豆黄和玫瑰酥，最近还学会自己酿酒了，指挥着两个丫鬟爬上爬下地摘桃花，三人兴致勃勃地在后院牡丹花园里埋了三四坛桃花酒。
　　叶泽清独自坐在寝宫窗下的月光里，想象着朝阳酿酒时脸上露出的浅浅又温柔的笑，没有发现自己也在不经意间牵动了嘴角。
　　她也曾无数次想过乘夜出宫，去悄悄看看朝阳离开她后展露的笑颜，但每当想到那份笑颜与她无关，叶泽清便失去了这份勇气。
　　总之，这样也挺好。
　　叶泽清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她白天把自己忙到不可开交，晚上又忍不住辗转难眠，再后来就养成了喝点酒才能睡着的毛病。
　　而且随着朝阳离开的日子越来越长，她才觉得宫里的日子是那么枯燥，有日复一日处理不完的公务，而且一想到朝阳在和她划清界限后，别人就可以肆意窥探她的容颜，就恨不得把自己面前可恨的宫墙给拆掉算了。
　　如此呕气地过了几个月，转眼到了立秋的日子。
　　或许是深宫的日子实在单调，董月也越发变得沉寂。
　　叶泽清每日去华清殿都觉得这日子实在难捱，便在中秋节让礼部在崇文殿举办了一场宫宴。
　　董月在这次宫宴上是第一次公开出面，她被叶泽清安排坐在了身侧，二人共用一张案席，席间二人虽然话少，但也算是举案齐眉。
　　叶泽清酒过三巡，目光掠过下面的拘谨的百官和外命妇，又看向另一片略有些喧闹的孩童与少年，不由得是那么羡慕。
　　她这一生，父死母亡，妻不是妻，子不是子，一切都错在了源头，往后的日子，也就一眼望尽了头。
　　心里实在难过，她没忍住就多喝了几杯，引得董月几次看她，最后看她已有几分面露醉态，无奈直接散了这场宫宴，让平安和喜乐搀她回了寝宫。
　　而叶泽清任由董月散了宫宴，她脸颊带着浅红，不忘嘱咐平安去护送董月回华清殿。
　　出了崇文殿，她却并没有回寝宫，而是带着几分醉意换了便装，带着喜乐竟远远跟在百官后面出了宫。
　　秋月里的深夜，夜空繁星明亮，叶泽清走在朱雀街上隐约可见与宫墙相对的一片深宅。
　　她沿着这条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了一座没有匾额的大门前。
　　而守在门口附近的两个影卫也发现了叶泽清的身影，他们此刻正在暗中注视着叶泽清的一举一动。
　　“甲三，那个人停在门口不停张望，十分可疑，咱俩去把他拿下！”甲五碰了碰甲三的胳膊，指了指大门悄声说道。
　　甲字开头的都是潜伏在京城的影卫，他们都按照数字排序来分高低，影卫队长就是甲一，而甲二就是副队长了。
　　甲三比甲五来的早，曾在半年前见过皇帝一面，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此时皱着眉头打量门口处的人影，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甲五看甲三不动，催他：“干嘛呢？咋办啊，我看那人怎么好像要翻墙进去？”
　　话音刚落，下一秒果然便见面前的人影动作轻盈地翻过了高墙，只留下一个小厮在门口望风。
　　“……”
　　在叶泽清翻墙而上时，甲三的脸都僵住了。
　　而甲五看他还不动，便起身要去追，催他：“三儿，这小贼要是个采花贼咱俩脑袋可就都要掉了，快快，抓他去！”
　　财宝丢了皇帝不心疼，人要是被看丢了，他们的小命可就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嘘！”甲三见他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树上，小声在甲五耳边低语两句。
　　而听到甲三的话，甲五瞬间瞪大了眼睛，转头呆呆地看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大惊。
　　不得了，皇帝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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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时间找符合场景和角色的古诗，所以本文所有诗词是作者胡诌的，无出处。


第42章 趁人之危
　　闷热的夏夜，旧府里的许多空置的院子都早已落了锁，只有前院到牡丹苑的路上还零星留了几盏挂灯在游廊之下。
　　这时候院子里的几个粗使下人此刻也都回了后罩房，叶泽清所经之处，皆寂静一片。
　　她穿着暗色窄袖圆领衫，在月色下身影更显清瘦，脚步略有一些杂乱，却很快出现在牡丹苑内的抄手游廊下。
　　夜风吹过，风里带着牡丹清爽的香味，叶泽清经过一处转角，眼前便看见一片粉色在月光下隐约摇曳。
　　这些花似乎在她与朝阳成婚前就从宫里移栽过来，但她鲜少注意过它们。此时细看，才发觉它们已经深深地在这里扎下了根。
　　由着这片土地的滋养，它们已经花枝繁茂，无时无刻不在野蛮的生长着，就如此刻，在叶泽清心中不断滋生的野望。
　　天色已经很晚，朝阳今夜却因白日睡得久了，竟到此刻还没有太浓的睡意。
　　此刻青玉和春雪都去旁边的耳房歇下了，她披了件薄衫坐在榻上看新得的话本子，正看得入迷，却忽然之间听见了门口有略微的声响。
　　朝阳仔细分辨，来人的脚步是一声轻一声重，而且踉踉跄跄有些不稳的样子。
　　她心里一惊，这脚步声不可能是青玉和春雪。
　　手里的书被她不自觉地紧紧攥紧，此时喊人已经来不及了。
　　她轻轻下了塌，也来不及穿好鞋袜了，从窗边小案上顺手就抱起一个缠枝粉彩玉壶春瓶就藏到了门后一侧，心跳如雷的静待贼人推门。
　　然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来人还在门口再也没动一步。
　　屋里的烛光莹莹，朝阳不知她的剪影其实已经清晰地透过了窗外。
　　而发出动静的叶泽清此刻正呆呆地站在门前，她看着那抹剪影，此刻还尚有几分清醒，酒醉心不迷大概就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好像吓到了朝阳，便低头思索该如何是好，大脑却有点反应不过来，就这样呆呆的过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而屋里的朝阳也发觉到有些不对，是贼哪有看见人家屋里灯还未熄就跑来的，而且就这么站在门口又是怎么回事？
　　她干脆就直接开口问：“谁在门口？”
　　久久后，屋外才回答：“是我。”
　　叶泽清的声音带了几分醉意，此刻说出口的话也不再清冷，而是软软的。
　　朝阳听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你又是谁？”
　　叶泽清只觉得大脑更加迟钝，嘴里却很老实的回答：“叶…泽清”
　　“……”
　　朝阳手里的花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啪！”
　　叶泽清的脸转向发出声音的位置，眼睛也开始变得有些呆滞，似乎还不明白屋里发生了什么。
　　在她正一脸懵懂的时候，她面前的门突然就被屋里的人打开了。
　　叶泽清看清朝阳的脸，忽然就笑了。
　　这份笑因着此刻的醉意，显得是那么呆滞又痴傻，却又是那么清晰地映入了朝阳的眼里。
　　朝阳看着脸颊酡红已然全醉的人，心里既有惊吓还有份无可奈何。
　　也该是如此，如不是醉的狠了，堂堂一国之君又怎会半夜跑到这里？
　　朝阳目光扫向叶泽清的身后，却看见他身后并无一人。
　　这人真是疯子，竟是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你侍卫呢？”
　　“…没有…”
　　“就你自己来的？”
　　“…嗯…”
　　叶泽清此刻哪里还记得院子外的喜乐。
　　朝阳看着乖的不行的叶泽清，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她在犹豫，要不要派德公公去把叶泽清送回去时，就看见这个乖巧又呆滞的人竟然一把推开了她，然后就很自然的走进了屋。
　　“叶泽清，你不要在我这耍酒疯，出来！”朝阳被推的踉跄一下，压着声音怒道。
　　她进屋就要把叶泽清给赶出去，喝醉的人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也或许是叶泽清喝醉后的反差太大，朝阳此刻已然把这人的身份忘记了。
　　“我要睡觉！”东倒西歪的人直接就往床边走。
　　朝阳自然不肯，两人早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了，他也允了自己出宫了，今夜自己哪能由着他再胡来！
　　“出去！”
　　“…不…”
　　朝阳眯了眯眼，咬牙道：“你不要装疯卖傻！”
　　然而叶泽清一脸呆滞，很认真的回答：“…装疯…卖傻”
　　朝阳：“……”
　　两个人现在的模样实在滑稽，又都寸步不让。
　　“你回宫找你儿子去，乖！”朝阳扶着叶泽清的胳膊，哄着他，想先把他扶出去，再去叫青玉她们把这尊瘟神送走。
　　可是叶泽清听到朝阳的话竟纹丝不动，她歪着头反应了很长时间才好像听明白这句话。
　　“不是儿子…”
　　朝阳愣了一下，问：“什么？”
　　“…他不是我儿子…”
　　“……”
　　朝阳摇头苦笑，这人真不能喝酒，喝多了不仅把自己家忘了，还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都忘了。
　　她也不再多说废话，拽着叶泽清就直接要把她推搡出去，她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她使劲推，而叶泽清酒劲上头也闹起了脾气，拼命就往床上挤。
　　如此来回之间，也就可以预见最后的结果。
　　朝阳被叶泽清一个蛮劲直接推倒在床上，而此刻唇上正覆着一片柔软。
　　四目相对，叶泽清依旧懵懂模样，可朝阳却涨红了脸。
　　她还是第一次清醒的与一个男子亲密，而且这还是个有妻有子的。
　　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朝阳低声啐道：“有妇之夫，厚颜无.耻！”
　　叶泽清歪着头看着朝阳，实在理解不了这句话，便直接穿着鞋就躺到床里那面，双手合十，闭眼睡了过去。
　　而朝阳正呕着气，坐在床上看着已经睡着的人头疼欲裂。
　　“叶泽清，你别睡，宫里也许就在到处找你呢！”
　　朝阳伸脚踢了踢安静的叶泽清。
　　“…不会…”
　　原来这人还没睡着。
　　看叶泽清这么老实乖巧的样子，朝阳突然想到了曾经盘旋在心口的问题，她那时面对清冷锐利的叶泽清无法问出口的，此时才有了些勇气。
　　“叶泽清，你曾经有没有喜欢过我？”朝阳坐到了叶泽清的身边，盯着叶泽清的面部，等待他的回答。
　　即便曾经喜欢过一瞬，她也就觉得自己没有在董月面前输的那么彻底。
　　“…没有…”
　　朝阳听到叶泽清的回答，嘴角露出了一抹苦涩，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被他熏得醉了。
　　然而，下一秒，她嘴角的苦涩就突然僵住了。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竟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他一把拽了过去。
　　当唇舌相交之时，朝阳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那不受控住的心几乎就要隔着那层血肉蹦出来。
　　当反应过来，也许这醉人是把自己当做董月也或未可知，毕竟他说了要守两年的孝，忍得久了才酒后乱性罢了。
　　朝阳想到这些，心里就觉得恶心极了，此刻开始剧烈反抗起来，一时之间却无法摆脱叶泽清的蛮力。
　　她心里又气又急，直接用力捶打叶泽清的胸口。
　　“哼！”
　　叶泽清吃痛，却没放开掐住朝阳后颈的手，而是把另一只手转过来去禁锢住朝阳捣乱的两只小手。
　　而朝阳性子倔强，直接就狠狠咬住叶泽清的唇，直到有血腥味传到嘴里也没放开。
　　两人又僵持片刻，终于叶泽清松了手。
　　朝阳得到自由，首先就甩了叶泽清一道巴掌，她也没心软，这巴掌用了全力。
　　“啪”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跳动的烛火照亮了叶泽清脸颊上的手指印，而在手指印下面，还有经年未完全消退的粉色疤痕。
　　朝阳眼里怒火难掩，心口还在不断起伏。
　　宽松的寝衣襟口已经微微凌乱，露出一片白皙又晶莹的锁骨。
　　叶泽清回过神，也没解释与道歉，而是认真凝视着朝阳。
　　“我不是曾经喜欢过你，而是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笑话，你的从始至终，就是与董月伉俪情深？与我一纸休书？还是你早已初为人父？”
　　“你早就给过我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允诺，你忘记了？”
　　“你在纳董月进府之时，就答应过我以后若有意中人会成全我，那些话我却全都记得！”
　　朝阳言语犀利，句句逼问叶泽清。
　　她是真觉得可笑，一边无董月伉俪情深，一边又对她念念不忘，男子便都这般见异思迁，得不到的才是好的吗？
　　而叶泽清此时面目铁青，也似乎压抑着满腔怒火。
　　“怎的，不接着装疯卖傻了？恼羞成怒了？”朝阳还在怼她。
　　本来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却偏偏他还凑上来拨弄她。
　　叶泽清硬忍住想要反驳的话，她此刻也是头脑发涨。
　　“我不日就要前往北疆，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所以走前来向你告别。”
　　“哼，我还以为你走之前是怕只有一个儿子镇不住你的皇位呢？”
　　叶泽清太阳穴都开始跳了，朝阳为何出宫半年就变了这么多？
　　“你别这样看我，好像我有多牙尖嘴利似的！”
　　叶泽清一个深呼吸，自己有错在先，不能和朝阳计较。毕竟能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她就应该很满足了。
　　而朝阳说完话，也没准备再和叶泽清多说废话，直接拢了拢衣襟，指了指门口，意思不言而喻。
　　叶泽清莫名就听见了朝阳没出声的“滚”字。
　　刚才趁着酒劲装醉还好，此刻被朝阳一巴掌打散醉意后，叶泽清脸皮也就薄了起来。
　　她不敢再磨蹭，走之前却专门去照了照镜子，看到脸颊的印子，心里在想何时才能消，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伸手擦了擦唇上的血迹，却碰到了伤口，叶泽清眉心皱了一下，却又转过头不敢让朝阳瞧见。
　　看到叶泽清终于出了门，朝阳在后面直接“咚”的一声关了门。
　　叶泽清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心里却十分满足。
　　还好，她过的真的很好。
　　然而，直到回宫后，她才回想起朝阳坐在她身边问的那个问题。
　　“你曾经有没有喜欢过我？”
　　所以朝阳一定还喜欢自己，所以才会那样问，所以自己当时是那么兴奋。
　　而叶泽清这边刚反应过来，心跳开始加速时，那边的朝阳也在捂着自己不停跳动的心。
　　“你这不值钱的样子，怎么还跳这般快！”
　　朝阳在意识到叶泽清并没有喝醉的时候，已经后悔问出口的话，可是后悔已经没了用，自尊心作怪的她只好不停的转移话题，既是逼问叶泽清，也是打断自己的妄想。
　　即便叶泽清心里对自己念念不忘又怎样，她既然已经重获新生，那断不会再去和董月共侍一夫！！
　　一道高墙挡住了两道不同的心跳，而她们却并不知道，今夜的混乱，竟然全部都落在窗外的一双冰冷眼睛中。


第43章 奔赴北疆
　　清正殿上，叶泽清将前几日的北疆密报公开，顿时引起百官哗然。
　　统一女真部落的卓鲁塞班可汗与草原女王索雅即将联姻。
　　中原之北共有三大部落，从西向东分别是瓦剌、鞑靼和女真三部，现在鞑靼已经吞并瓦剌，女真也已经统一，如果这最强大的两个部落首领联姻，将结下更为坚固的同盟，甚至草原之地将变成远比中原更加广阔和雄壮的大国！
　　这无疑预示中原幽云十六州的收复将彻底无望，并且中原腹地也会岌岌可危。
　　武朝建立至今未满两年，叶泽清不能允许它如此快速的消亡！
　　兵部与户部在三日前就收到了皇帝诏令，联合从京师及附近几座城池征调所有兵粮，并由枢密院在今日接收，清点之后将即刻发往北疆。
　　皇帝决定亲征，京师不能没有可靠之人镇守。
　　内阁三学士皆是谨小慎微之人，其他六部也大多是武朝建立之后提拔的新人，在其位也只是不出错而已。
　　而武将中徐氏兄弟是最得叶泽清信任之人，但是他们统领禁军实在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叶泽清原也想过让他二人去北疆历练一番，可禁军作为他们的嫡系，必须跟随主帅离京，这无疑会给刚刚稳定不久的京城再次带来巨变。
　　所以如今叶泽清面对的难题便是京中文无可信之人，武无功劳至高者可镇百官。
　　但是北疆之事危及中原存亡，此时也已经不能再拖。
　　她最后无奈之下，让在开国初战中极为骁勇的骠骑将军卫贲暂领枢密院，并升徐少君与徐则佑同为副使，将北疆急需的兵马与粮草征调之责全部交付给他们三人。
　　文臣之事暂时可缓，只要不让他们掺和枢密院之事，并让户部与兵部受枢密院辖制便可。
　　叶泽清将朝中之事安排好，当天夜里又私下召见了徐氏兄弟，分别给了让他二人一枚代表皇帝身份的金牌，还有一枚则是代表影卫甲一身份的玄铁令。
　　朝阳与董月母子的安危，叶泽清只敢寄托给他们二人。
　　见徐氏兄弟二人面色凝重接下这份重托，叶泽清心里却仍并不踏实。
　　她总有种预感，在她离开之后，京中或许将会有另一番不由她控制的变化。
　　怀着这份担忧，在两日后，叶泽清开启了武朝第一次的亲征之路。
　　八十万担的粮草先行抵达北疆，在天子亲军之后，还有负重军械会随后几日到达。
　　这批重型军械是最近一年才改良过的，其中的弓强弩与巨大床子弩都加大了射程，这次将全部替换掉北疆陈旧的军械。
　　二十万急行军由禁军、骠骑军共同组成，他们都是徐氏兄弟与卫贲亲自挑选出来的精兵，在十日后跟着叶泽清首先到达了姜虎所在的瀛洲。
　　李冲与司马文在雁门关所统领的平阳军与姜虎在瀛洲目前扩建后的虎啸军共计八十万大军，而卓鲁可汗与索雅女王的兵力暂未可知。
　　叶泽清在到达瀛洲看到姜虎之后，首先问起了卓鲁可汗身边的那位汉人军师。
　　据说这人在三年前出现在卓鲁身边，首先帮助他统一女真，之后也是他几次初入鞑靼首领的王帐，促合了两大部落首领的联姻初步达成。
　　叶泽清坐在瀛洲守备军营的大堂之上，皱眉听着姜虎禀告索雅最近的动向。
　　当听到但凡斩杀武朝皇帝者皆有千头牛羊赏时，叶泽清眉头不禁挑了一下。
　　索雅恨她，看来过两年了还如当年一般。
　　不过叶泽清想到毕竟是杀父之仇，不死不休，也当如此。
　　索雅狠辣，倒不难解决，难得是缩在后面没出头的卓鲁塞班。
　　女真粮草可比鞑靼要充裕很多，他们显然要比自己和索雅更有耐心。
　　既然他们不肯出头，那就只好把他们打得出头！
　　叶泽清在十日后，迎来了与索雅的第一次交锋。
　　她立在城墙之上，看姜虎与索雅交手。
　　几次来回，索雅未能把这个老将挑下马，还因为没忍住扫了墙上一身玄黄的身影而被姜虎刺了一刀。
　　武艺高强之人，目视能力也皆在上层，她受伤退后时也看清了叶泽清嘴角的嘲笑。
　　“死小子！”
　　索雅知道叶泽清在看她，而叶泽清肯定也能看到她的唇语。
　　而叶泽清的回应，则是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弓强弩，指向她面门。
　　“试试吗？”
　　索雅看着叶泽清的挑衅气得几乎发狂。
　　但是这人箭法准的可怕，如果她的草原勇者中有一位这般技法极好的，那叶泽清早就身首异处了。
　　最后狠狠地瞪了叶泽清一眼，索雅无奈下令退兵。
　　来日方长，只要叶泽清敢下战场，她总有机会报仇雪恨！
　　叶泽清在高墙之上，看着下面的敌军如潮水散去，终于夕阳落下，这一日算是过去了。
　　走下瀛洲的城墙，叶泽清却眉头紧皱。
　　此处并不是原来的边疆重要防线，城墙虽高，却是由普通干草、黄泥与石灰混合而成，它远远比不上北关口等军事要塞的城墙坚固。
　　索雅怎会在这里踌躇多月？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日之后叶泽清亲自镇守瀛洲，而李冲与司马文一直还在雁门关提防。
　　经过这些日子不断派兵刺探女真部落，叶泽清终于得到了卓鲁塞班的最新消息。
　　他统一女真靠的就是汉人军师的异术，据说这位军师，有占卜通天之能，可以预测天下即将发生的大事，并有与百兽对话并驱使百兽为臣的神力。
　　不过因为这份传言太过玄幻，所以见过的人很少，相信的人也极少，大多数人也只是认为这位军师是大智近妖罢了。
　　然而，叶泽清却是相信的。
　　她亲眼见过用香味来驱使百兽并培育变异百兽的人，有第一个，自然也会有第二个，这并不奇怪。
　　而他们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就需要慢慢探查了。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叶泽清也知道北疆乱局如今不可操之过急。
　　她在一天夜里召见了姜虎，定下了后面的计策。
　　当索雅再次率兵来到瀛洲城下，叶泽清藏身在城楼几次举弓射向下方，终于在姜虎的配合下，活捉索雅！
　　挟天子以令诸侯，看来在草原人身上也很适用。
　　当索雅被拖进瀛洲守备军的地牢，叶泽清背着手在她后面也也晃晃悠悠地跟了进来。
　　“呸！无.耻！”
　　如果不是此人不停放暗箭让她疲于防范，她又怎会被姜虎扫下马来！
　　“只敢藏在后面的小人，看来做了不到两年的皇帝如今却连战场都不敢上了！”
　　叶泽清眼眸阴冷，结果身边侍从递来的帕子拭去脸上的赃物，不紧不慢地开口：“看来神女刚进中原人的地牢，还不知道我们的待客之道。”
　　她说话时的目光让人瘆得慌，索雅却强撑着不服道：“有种你和我打一架！”
　　“还是你真瘸了，如今成了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的怂货？”
　　“放肆！”姜虎这时刚给此战收好尾进来，听到索雅还敢挑衅便出声怒喝，“陛下让老臣来收拾她！”
　　他与索雅交手几次，这女子确实不同常人，心性狠毒又诡计多端，刚才还在用激将法！
　　知道姜虎是怕自己中计，叶泽清面上露出了冷冷笑意：“她也配用激将法？哼，不过是野蛮女子的无知愚蠢罢了！”
　　索雅咬牙狠狠瞪着叶泽清：“怂货！”
　　“啪！”姜虎一掌下去，力道之大直接把索雅嘴角都抽出血迹。
　　索雅把嘴里的血吐出去，这半边脸已经肿起，回头竟嘲笑起来：“把你们本事都使出来，你看我会不会哼一声！”
　　叶泽清与她对视，伸手拦下还要动手的姜武。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叶泽清离开地牢前，小声吩咐姜虎暂时要留索雅性命，并务必要审出她与女真的背后计划！
　　审讯之事叶泽清没有参与，她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自然知道那些大同小异的手段。
　　在等待三日后，鞑靼很快从慌乱种反应过来，与女真卓鲁塞班可汗共同派出了使臣，意图与叶泽清谈判，用全军退至居庸关交换索雅神女。
　　这个条件还真出乎了叶泽清的预料。
　　姜虎寻她欲劝她同意这个提议，可叶泽清却认为对方不可能会这么识趣，事情如此顺利定有蹊跷之处。
　　“如此那就让他们先退出百里再谈！”
　　叶泽清再次进入地牢，查看索雅的拷问情况。
　　姜虎跟在叶泽清身后，开口：“要不加大用刑，看能不能撬开她嘴？”
　　“不，这对付不了意志坚定的人。”叶泽清皱眉。
　　当索雅听到动静，以为进来的又是提审的狱典，她垂着头没作反应。
　　“神女考虑怎么样了，要不要和中原合作？”
　　一道声如冷玉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索雅忽的抬起了头。
　　她脚踝有两道铁链，长度并不允许它触摸叶泽清。
　　她身上挨了鞭刑，皮开肉绽，血淋淋的，却并没让她屈服。
　　“做梦！”她眼神盯着叶泽清，对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叶泽清坐在索雅跟前的交椅上，淡淡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劝：“你还不知道，你的未婚夫卓鲁塞班根本没有出兵救你的迹象。”
　　“呵，那又怎样？”索雅嘴角轻蔑地扯了一下。
　　“哦？你不伤心？”
　　“你很好奇？”
　　“呵呵。”叶泽清打量索雅身上的伤口，说：“我以为草原男儿至少是自己妻儿面前的勇者。”
　　“死小子，要杀就杀，讲那么多废话做甚！我.草原男儿当然是勇者，他早晚会踏平你的江山给我报仇！”
　　“为什么？”
　　索雅顿了一下，问：“什么为什么？”
　　“你一心求死，就为了死后把鞑靼都托付给女真？”叶泽清一脸不解，“那卓鲁塞班已经在集结鞑靼部落，喊着来救你实则是催你上路，你也算到了是不是？”
　　“和女真合作攻打中原，即便有一统天下之日，可你又算什么？是卓鲁塞班众多女人里的可敦，还是草原的索雅女王？”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这般聪慧的女子竟甘愿为一个男人舍弃称霸天下的机会。”
　　索雅沉默良久，才道：“不可能，我部落的兵将不会那么容易被卓鲁塞班掌控，你在诓我！”
　　叶泽清露出一抹同情之色，竟没再劝，离开前却叹息了一句：“情之一字，果真误人不浅。”
　　而索雅在她离开后，坐在原地竟久久不语。
　　“这不可能，他怎会骗我……”


第44章 杀意
　　走出地牢，叶泽清脸色阴沉。
　　“陛下，那索雅真会为情所困，痴情至此？”姜虎不认为那么狠辣的女子会轻易陷入情爱。
　　“当然不会，她那般的人又不是刚及笄的少女。”
　　姜虎不解：“那她又为何会那么信任卓鲁塞班？”
　　“也许她并不是信任卓鲁塞班。”叶泽清眸底深沉，“在我说卓鲁塞班在调动鞑靼兵将时，她分明有过半刻犹豫。”
　　“所以鞑靼内部有人与女真牵涉很深？或者索雅也怕卓鲁塞班会越过她掌控鞑靼？”
　　叶泽清并没有回答，她眼前的迷雾还未散开，但可以肯定的是鞑靼与女真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会简单。
　　在弘文末年北疆战事中，从对方军粮之事上她就预感到有人在幕后操控鞑靼与瓦剌，今日这份感觉更甚。
　　索雅的嘴，比她想象中还难撬开，不过今日她已经在索雅心里种了根刺，后面只要等它生根发芽就好了。
　　而卓鲁塞班只要敢调令鞑靼退兵百里，她就敢迎面而上；而他们若有其他动作，她就更求之不得！
　　同时，她又分别派出影卫和精兵去探查鞑靼部与女真部，意图打探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在瀛洲城，叶泽清安静地等了几天，却没想到等来了雁门关李冲和司马文的告急信！
　　卓鲁塞班竟然真的调动了鞑靼兵将！
　　他一边不断派人来谈和，降低自己的警觉，另一边却暗中集结力量突袭雁门关，这招的确出其不意。
　　但是，这早已被她猜到了！
　　她即刻向雁门关增派二十万大军，喝令李冲、司马文死守雁门关！
　　她这次再见索雅，便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提出条件。
　　“鞑靼兵将已经服从卓鲁塞班调令，你无需怀疑，我将你放出你自可见。”
　　索雅有些不信，并未发声。
　　“你如果还想保住鞑靼部落，便只能与我合作。”
　　“你退出幽云十六州，你我联手将女真分之，女真土地肥沃不输幽云，届时你族冬季物资匮乏的窘境便可迎刃而解！”
　　索雅嗤笑：“若是如此，我还不如继续与女真合作，你们汉人多是背信弃义之辈，如何让我信你？”
　　虽然嘴里不相信叶泽清，但索雅话里还是有那么一丝松动。
　　“契约。”
　　“你们草原相信血誓，而我中原相信契约，”
　　索雅脸上闪过犹豫。
　　“中原天子写给你的契约书，盖了玉玺便作数，怎样？”
　　纠结半晌，索雅最后同意了叶泽清的提议。
　　知道鞑靼出现变动，她此时已经后悔同意卓鲁塞班的军师联姻的建议。
　　虽然这消息传出的确引来了叶泽清，可斩杀他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而且军师根本没按计划出兵助她！
　　他们打着联姻的旗子在暗中笼络鞑靼兵将，分明别有用心！
　　所以她一定要活着出去！
　　当放出索雅之后，叶泽清便静观北疆战局变化。
　　鞑靼之中确实有对索雅不满者，比如瓦剌旧部和蒙图拓幸存的旧属，他们这些人在索雅被擒之后无不心生暗喜。
　　总之，此时放索雅回去只会打乱卓鲁塞班的计划，于中原有利。
　　雁门关的危机果然随着索雅的回归而解除，但是鞑靼退出幽云十六州却无法在朝夕间完成。
　　其中有他们内部愈发明显的对立与冲突，还有女真与索雅祭过天神的结盟誓约。
　　里面的关系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同样身居高位的叶泽清也给了索雅一定的耐心。
　　随着影卫不断传来鞑靼的消息，叶泽清也长舒口气。
　　近期来自草原的压迫感终于减轻半分，鞑靼部落已经后退百里。
　　也在此时，叶泽清终于打听到这位女真神秘军师的辛密。
　　他果然身怀异术，尤善巫蛊。
　　叶泽清马上派人去告知索雅，却还是晚了一步。
　　索雅与卓鲁塞班已经前往女真部落举行大婚，二人统一草原并改名为周。
　　女真与鞑靼，正式合并。
　　叶泽清机关算尽，筹谋多日却终未能破坏此事。
　　而且跟在索雅暗处的影卫都消失匿迹了，据其他潜伏在女真部落的探子传来的消息，索雅和卓鲁塞班在大婚后已迁居海清之地。
　　索雅对于权力的执着和对战争的狂热，让她不可能甘心退为普通人妇。
　　但此时的关键处，依然是必须破坏他们的合并。因为时间越久，女真对鞑靼的掌控就越加坚固，并且一旦索雅有孕，他们的关系就很难改变，索雅也极有可能为了子嗣撕毁与自己的契约。
　　叶泽清这次直接派司马文和李冲去寻找索雅和卓鲁塞班，如果不能救出来，就直接杀了，再佯装成军师的手下逃走。
　　同时，又派姜虎去镇守雁门关，并在风雨来临前暗中完成了所有陈旧兵器的替换。
　　而他要在瀛洲，亲自等待那位神秘军师！
　　李冲和司马文带领五十人乘夜就从雁门关往东而行。
　　五百里也走了足足七八天，才终于潜入了女真部落。
　　女真人的外貌与中原人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们无论男女，个子是要比中原人要高一些。
　　所以个大的司马文换了衣裳还真像个女真人，一身骇气散发出来，任谁看来这都不是个好欺负的。
　　他乔装打扮到了海清，与李冲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分别摸查索雅的位置。
　　而在他们正一步步顺着线索将要找到位置之时，瀛洲也终于迎来了与女真的第一战。
　　卓鲁塞班的军师在两年前就暗中支持鞑靼侵占幽云十六州，并以此得到索雅的信任。
　　而且那时卓鲁塞班也已经对他唯命是从，他又在这三年内算无遗漏，一步步架空了卓鲁的实权，直到如今终于以汉人的身份掌控了整个草原。
　　三年前，叶泽清在北关口与他在暗中的第一次交锋便落入了下乘，今日算是他们之间第二次较量了。
　　姜虎守在雁门关，叶泽清便亲自走下城楼上了战场。
　　两人身后都是一片数之不尽的玄甲铁骑，肃穆中后面不时传来战马短促的喷鼻声和铁蹄擦地的摩擦声，给这场杀戮的前夕增添了一份紧张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前方的敌人。
　　“你把鞑靼神女和卓鲁塞班囚禁，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吗？”叶泽清看向对面眼神阴鸷的三十多岁男子。
　　这男子头发并未扎成草原人一贯的长辫绑在耳后，而是保留了汉人的习俗，长发全部用莲花冠挽住，并穿了暗青色的道家长袍，若不是五官薄凉，倒还真有几分仙人道骨。
　　只是他还未开口，他身边两个彪形大汉就抢先愤慨道：“你休要挑拨，神女与我们可汗有着‘长生天’命定的姻缘，而且他们正在神坛献祭纯净之血换取神力，待他们归来，草原就将迎来新生！”
　　“我们通天巫军师大人可是长生天的使者，你休想造谣陷害我们的通天巫大人！”
　　叶泽清想笑，通天巫？
　　纯净之血换取神力，这蛮族之人未免太过好骗了！
　　对面留着山羊须的通天巫，那眼里的阴鸷在叶泽清看来可是对一切神的蔑视呢！
　　“既然是草原神的使者，那不知通天巫大人有没有算到今天你我之间鹿死谁手呢？”叶泽清讽刺道。
　　却见对面男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叶泽清，举手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音尖锐刺耳，竟有响彻云霄之势，沙场之上瞬间便传来阵阵战马嘶鸣之声。
　　叶泽清心里一惊，转头便向后看去。
　　只见身后的数十万战马在刹那间无不嘶鸣惊乱，更有御马年少者控住不住，让坐下战马扬起了前蹄，许多将士也面露惊慌之色，堪堪勒紧缰绳才没让战马在惊乱之下乱跑，但这些变动还是打乱了军中的对阵排列！
　　叶泽清再看向对面，却未见任何异常，她此时脸上强装镇定，却已在心中警惕，此战十分不利！
　　道袍男子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他身边的一群人无不露出轻蔑之色。
　　叶泽清终于了解到为什么草原人会这般信奉此人，这些异术，糊弄他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的确绰绰有余了。
　　“武皇帝此时可知道答案了？”
　　这人说话倒是软绵绵的，语速也不紧不慢，却让叶泽清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歪门邪道，往往会自食恶果，朕劝通天巫大人还是小心为好！”
　　“不劳武皇帝操心，还是请武皇帝先小心自己的性命吧！”这话里多少露出了些轻蔑，叶泽清眯眼，也扯了扯嘴角，驾马退后。
　　浑厚低沉的鼓声响起，素黄色的金鼓旗也从两侧向前扬起，瞬间万千黑骑从后方奔腾而出，瞬间冲向对面。
　　而女真骑兵与鞑靼骑兵并列，同时举起手里的□□，迎着中原铁骑策马而上！
　　一时之间，战马嘶鸣，刀剑相击，□□扫过之处便有人被击落马下，瞬间被无数铁骑踩踏成泥。
　　叶泽清一身黑衣玄甲，在万军之中端坐马上，遥遥与道袍男子相望。
　　寒风凛冽，已经入冬的塞北一片萧瑟，映着地面一片惨烈的厮杀声，二人隔着刀光剑影相视，目光之中皆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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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心计
　　此战直到傍晚才分出胜负，其中道袍男子几次吹哨干扰战马，叶泽清每次举弓放箭却都被道袍男子的护卫挡下。
　　而叶泽清左右也有二人，始终护在她的前面。
　　其中一人身材墩胖，圆脸圆眸，名唤朱刚，是除了李冲和司马文之外唯一幸存的十二冲锋郎将。
　　一把刃长五尺钢刀握在手里，刀刃闪烁着森严寒光，他圆眸扫射四周，正警惕的防范敌军暗箭。
　　而另一侧则是姜虎留下的一子，名唤姜雷，继承了其父的一身本领，也被他父亲留在瀛洲保护叶泽清。
　　他此时看见对面隐在军中的一堆人，心里着急。
　　“朱刚，你保护皇上，我去会会那通天巫！”
　　姜雷一脸清秀，白净的小脸加上他瘦削的身材让人看着其实更像文弱书生。
　　“雷子，知道你能打，可那边有十来个壮汉子，你别去送死！”
　　军中讲究少，他们当着叶泽清的面就讨论起来。
　　“杀了几个算几个，即便弄不死通天巫，弄死他身边那些护卫也赚了！”
　　“虎啸军先锋营听令，跟我直冲砍取贼首！”
　　话音落下，他就要打马上前，准备拼死给叶泽清扭转现在的被动。
　　朱刚也不再劝，姜雷若不去，其实他刚才也准备去的。
　　然而，叶泽清却在此时拦下了姜雷。
　　“等等！”叶泽清转头看向朱刚，“我一会儿跟姜雷上前试探一二便佯装逃跑，你带人分两翼在后面，待贼人追来你再行包围，与姜雷前后夹击，务必困住通天巫，杀之！”
　　叶泽清决定用自己来诱敌深入！
　　“皇上不可，那人实力未知，如此冒进风险极大！”
　　“臣也反对皇上以身犯险！”姜雷也不认同。
　　可叶泽清心意已决。
　　只要杀掉通天巫，敌军在没有索雅和卓鲁塞班的指挥下定然会极快溃散，而对方一定也抱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能擒住她的难得机会。
　　于是，这一队千人骑兵如一把尖刀，带着无尽杀气，嘶吼着向着敌军腹地就扎了进去。
　　寒风凛冽，塞北的黄沙卷起战马的嘶鸣声和万千将士的厮杀声，将这片人间化为了炼狱。
　　虎啸军先锋营的将士跟着姜雷在前面浴血开路，一个人被长矛与弯刀刺的稀碎，便有下一个人马上补上空缺，倒在地上的人便转瞬之间化为一滩血泥。
　　尖刀依然一往直前，直指敌军腹地。
　　留着山羊须的道袍男子看着极速靠向自己的这把尖刀，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他没有后退，而是再一次吹响了熟悉的哨声。
　　“咻！”
　　叶泽清□□的战马随着这道尖锐哨声响起而瞬间受惊，只见它脖颈向后，前蹄骤然扬起，身体暴躁地不停在原地癫狂，发疯似的要把叶泽清从身上甩掉！
　　而姜雷等人也是如此，在战马受惊之时，身边的敌军趁机已呈包围之势靠来，他们也想要把这队人马剿杀蚕食殆尽。
　　叶泽清皱眉看向前方，夺过敌兵手里的□□，把敌军士兵扫下马后抢过敌军战马，同时让姜雷等人也如此做。
　　通天巫的哨声果然只对中原战马有干扰作用，换过战马后，叶泽清再次向前冲去。
　　然而道袍男子一直都在注视叶泽清这边的变化，当看到无法再对战马做手脚后，他便让自己身边的几个魁梧大汉带人去直面击杀叶泽清。
　　他与叶泽清都想要擒王以制敌，并且都知道对方也在猜测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们又都是一样的自信，总认为自己才是技高一筹的那方。
　　道袍男子看着这把尖刀在自己面前慢慢失去了锐利，直到它的刀刃都被磨平，他眼底得意，面上也露出了轻蔑之色。
　　叶泽清果然猖狂，自认为可以在他面前来去自由，想要以自己为诱饵引他上钩，却不想他身边的几人又怎会只是凡人？
　　这些人，可都是他三年来精心用金贵药丸培养出来的神力武将，他们拥有强大的体魄与战力，连最雄壮的草原狼都可以被他们活活撕碎！
　　当看到叶泽清终于一身狼狈地四处逃窜之时，道袍男子抓住时机，一道冷箭射出，想要直取叶泽清性命。
　　感受到后方逼近的冷意，叶泽清手里的缰绳忽的收紧，转身挥枪便打断此箭。
　　就在这时，姜雷也赶了过来，他手里的腰刀早就断了，此时他手里换了把腰间缠着的软剑，但三尺软剑不敌对方神力武将的八尺长刀，此时也是被人追着拼命逃窜。
　　姜雷眉头紧皱，白净的小脸也有一丝慌乱。
　　这些个通天巫身边的大汉，此刻简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那几乎百斤的巨大长刀每次举起都带着力拔山河的气势，他只接下三刀虎口就炸裂开来，鲜血直流，双臂也同时失力。
　　他自知不敌，便跟在叶泽清的身后一边阻挡追兵，一边和叶泽清一起往与朱刚定好的位置逃去。
　　即便周围都是厮杀声，耳边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巨大长刀的破空声，姜雷皱眉，再次转身举剑意图阻拦，软剑与钢刀碰撞间竟被齐齐斩断！
　　钢刀斩断软剑还顺着力道下压，一刀劈在了姜雷肩甲处。
　　这一刀几乎致命，让姜雷一口鲜血喷出，伤口自肩上斜着向下，劈开了姜雷胸前的铠甲和衣服，鲜血喷涌而出，便见深可见骨的伤口处还有零碎内脏露出。
　　他……还能活吗？
　　就在他绝望之间，却在落马瞬间被一双手拉进一道冰冷怀中。
　　他在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刻，只觉得自己模糊看见了那道清冷的脸。
　　叶泽清毫不恋战，护着怀里的姜雷扬鞭催马向前冲去，在身后追兵挥舞钢刀即将劈到她时，终于朱刚提前安排的包围之势迅速收拢，无数黑骑手执□□或长刀强硬地插到了叶泽清与身后神力武将中间。
　　叶泽清回头向朱刚大喊：“用床长弩！”
　　这些神力武将恐怕连弓强弩都无法近身，只床长弩的数箭齐发，箭尖如暴雨般密集才能最快击中他们。
　　怀里的姜雷气息微弱，已经无法承受把他转交给别人的动作，叶泽清只好策马继续向前，入了城把人交给了随军离京的阿兰。
　　“这是姜虎的儿子。”姜虎毕竟还在为她死守雁门关，他的儿子死在这里太可惜。
　　阿兰目光扫过姜雷伤口，心里一沉，但还是说：“我尽量！”
　　叶泽清再次登上城楼眺望前方战场，那些神力武将此时已经有数人被长箭射穿身体，剩余几人虽然还在顽固抵抗，但后路已断，也早晚要殒命于此。
　　目光跳过这里再看向通天巫的位置，却见他此时亦正在看她。
　　二人目光再次交汇，眼底都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这是势均力敌之间的初次正面较量，也再次加深了他们对彼此的了解。
　　当夕阳为天边染上一片猩红，最后神力武将也倒在了沙场。
　　道袍男子最后看了眼叶泽清的方向，终于鸣金收兵。
　　此战，中原铁骑伤亡惨重。
　　叶泽清在后来仔细查看军营马厩，并派人调查所有草料来源和经手人，寻找通天巫手段的漏洞之处。
　　在三日后，统一草原并新建国号为周的通天巫再次兵临瀛洲城下。
　　这次叶泽清没再出城迎战，而是采取了防御性策略。
　　改良后的投掷军械都加大了射程，只此一项就给了周国重重一击。
　　这一日，叶泽清依靠这些装备死死守住了瀛洲城。
　　而姜虎之子姜雷也被阿兰用金贵的百年甘松老根堪堪吊住了一条命，暂时安置在瀛洲军营。
　　就在叶泽清为北疆之事焦头烂额之时，终于有人在军中马厩的草料堆里发现了很碎小的奇怪叶子。
　　长圆形的叶片上有羽状浅裂纹，表面还有腺毛，细看之下与常见草料略微有些许区别。
　　当叶片出现在叶泽清手里，她第一时间叫来了阿兰。
　　民间的奇异传奇之事，阿兰向来喜爱研究，也见识颇广。只一眼，阿兰便认出了此物。
　　“此物唤天仙子，名字优美如仙，却食之让人心跳骤快、烦躁不安并肢体抽搐痉挛，尤其在受惊后会更加暴躁。”
　　叶泽清双眸深沉，修长的手接过阿兰手里的天仙子。
　　“人尚如此，此物量足而马食之，受惊奔走便不足为奇了。”叶泽清终于窥探到通天巫所谓的神迹一角。
　　沙场于战马来说并不是陌生环境，它所见过与经过的危险不足以引起它们整体的慌乱，但那尖锐到刺破云霄的哨声却是在中原战马认知里极少听过的。
　　草原游牧部落之人与天空的鹰和远处的马，都常常以哨声作为沟通的信号，所以草原动物对于当地人的习惯也很熟悉，再加之并未食用天仙子，所以在当日战场近战中，只有中原战马有那么大反应，叶泽清也因此吃了大亏。
　　“如何解毒？”叶泽清抬眉看阿兰。
　　“解是可解，但时间太长。”阿兰拧眉，“姜汁连饮三日，此毒才可解。”
　　叶泽清捏紧手里的天仙子，眼里一片凝重。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守城三日才能出城迎敌，既是对城内火弹箭矢等的浪费，也是对全军士气的极度打击。
　　阿兰摇头，脸上都是无奈。
　　叶泽清心里失望，扔掉了手里的天仙子。她让阿兰回去照顾姜雷，吩咐朱刚去买把军营所有生姜先来煮水给战马喝，若不喝，就把粮草浸到姜水里喂它们。
　　想到这位通天巫的手段，叶泽清狠声让朱刚在全军面前把在参与天仙子投毒的所有人当场绞杀，不论权职大小，但凡里通外敌者皆连诛九族，不分老幼！
　　这是叶泽清开创武朝后亲自颁布的最严苛的宪律，一时之间在军营中极大的警醒了众人，也避免了在后来的征战中有人再次私通外敌。


第46章 通天巫的不甘
　　司马文和李冲带着五十人分几处位置轮流坚守，终于在连守几日后找到他们的侍卫换防规律。
　　他们分别跟踪一队退防侍卫，在他们离开囚禁卓鲁塞班和索雅的神宫后伺机刺杀并盗走了他们的身份令牌，然后司马文装作通天巫神力武将的样子带着人趁夜替换了神宫守卫。
　　这一切办的神不知鬼不觉，而司马文和李冲并不知这一切还有叶泽清幕后影卫的暗中相助。
　　当司马文终于找到神女索雅，才发现的献血换神力并不是虚话。
　　此时索雅被囚在一间华美大殿，殿内雕梁画柱，又有无数层雪白纱幔遮挡视线，李冲和司马文打昏守门奴婢拖进屋里后，连忙掀开这些纱幔往里走去，眼睛都急切地搜寻着索雅的身影。
　　正当他们紧张不安之事，终于在脚下发现了一丝异样。
　　这是一抹散发异香的鲜红血浆。
　　从大殿最深处缓缓流出，却又似有灵识一般故意绕开二人鞋履。
　　司马文惊异，刚要抬头和李冲说话，却发现不知何时他面前竟然一片昏暗，周围安静到令人恐怖，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根本没有任何有人的迹象，并且身边的白纱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血红的红纱，明明无风，它却在诡异飞扬起舞，不时还轻轻扫过他的面颊。
　　司马文手心冒汗，不自觉咽了口嘴里过度分泌的津液。
　　“李冲？”
　　他一步步缓慢地移动向前，在掀起一片遮住他眼睛的红纱时，突然竟发现一个穿着新娘盛装的女子遥遥立在他的面前。
　　司马文仿佛被人勾去魂魄，面上一片痴迷，一步一步往盛装新娘处走去，嘴里还喃喃自语：“阿兰……”
　　就在他还想继续向前之时，忽然便感到一股钻心的疼从左手传来。
　　随着这份疼痛，他迷茫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
　　此刻他揉了揉眼再看前面，哪里还有盛装新娘，便是周围的妖异的红纱也全部恢复成清冷的白纱了。
　　再举手一看，司马文黑脸僵硬，不禁一口脏话飙出：“哪个杀千刀干的？！”
　　下一秒却见一个白衣女子掀开纱幔缓缓走出，她面容较黑，五官凌厉，此刻手里还拿着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尖的血迹，当走到司马文跟前，她才堪堪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司马文，语气淡淡：“蠢货，你中迷香陷入幻觉，这可是救了你。”
　　说着，她随手拔下了扎在司马文手背上的金簪。
　　随着金簪被拔出，司马文疼得咧了下嘴。
　　“那我谢谢你！”司马文粗犷的声音里夹杂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撕开中衣一角，把受伤的左手包扎住，又问，“李冲呢？”
　　“和你一起来的中原人先醒过来了，跟我来吧。”索雅转身带路。
　　她先发现有人进来，看清来人是叶泽清属下后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当把司马文带到内室与同样清醒过来的李冲汇合，索雅转身面对他二人说出了她此刻的困境。
　　她回到鞑靼后责问军师为何笼络瓦剌与蒙图拓旧属一起分裂鞑靼，却不想她身边之人竟被收买，害她被军师通天巫暗中下了巫蛊，一身武艺都被封住。
　　“你们二人有多少把握救出我？外面又有多少人接应？”
　　司马文黑着脸把头扭了过去，李冲只好开口：“潜入神宫的有五人而已，另外三人去隔间寻找卓鲁塞班了，外面还有四十余人负责接应。”
　　索雅有些不满人手太少，抱怨道：“叶泽清倒是大方，派了你们这些蠢货开送死，也不知到底谁救谁！”
　　想到这两个蠢货刚进屋就被迷香迷晕了心智，索雅心里很是无语。
　　派人少就算了，还不派点机灵的，可见叶泽清也没多想就自己。
　　李冲面上有几分尴尬，而司马文并不觉得中了迷香能怪自己。
　　“我要取蛊，否则离不开神宫多远。”索雅白了司马文二人一眼，就拿着金簪准备下手刺入小臂。
　　李冲并不明白索雅取蛊的意思，却被索雅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当金簪刺入小臂，索雅即刻就感到虫蛊因受到惊吓，而在自己皮下啃食血肉爬行躲避的痛感。
　　她咬牙，扔掉了汉人军师送她的中原金钗，借了李冲的弯刀略微用力，一块血肉竟被她生生切下。
　　伴随着大量鲜血涌出，索雅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李冲也回过神，赶紧给索雅敷了金疮药，还从怀里拿出了外伤凝血的伤药递给索雅。
　　索雅也没客气，接过东西自己单手就凑合着把露骨的伤口包好。
　　司马文刚才暗中一直留意索雅的动作，看她削自己活肉竟不动声色，此刻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敬佩。
　　等索雅收拾好伤口，换上被打昏拖进屋的婢女服饰，司马文和李冲便同她一起往隔壁卓鲁塞班的居室走去。
　　然而，当他们进屋，看到的却是倒在地面已经气绝的三人。
　　再往里走，索雅果然看到卓鲁塞班坐在墙角已经痴傻的模样。
　　“你们的同伴大概也是中了迷香陷入幻觉，看他们身上的伤口，应该是自相残杀。”
　　索雅转头看着司马文说：“你俩走运，才碰见清醒的我，不然……”
　　索雅没往下说，却撇了一眼地面的三尸体，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司马文和李冲面上有些复杂，既同情自己的同伴，也确实庆幸自己还留着一条命，因此对索雅面上都多了一份尊敬。
　　三人没再犹豫，时间紧迫，趁着月色深沉，他们按计划潜伏到了神宫的一处侧门墙角处。。
　　当李冲模仿夜猫发出三声婉转叫声，片刻后便听到了神宫正门处传来一片喧哗声。
　　“有刺客！”
　　“往东去了，快追！”
　　神宫几处巡逻的哨兵都被引了过去。
　　此时侧门侍卫减少，正是他们三人脱身的好时机。
　　三人出了神宫后片刻不敢耽搁，暗处亦有人早已为他们准备好骏马，三人上马连夜就往西跑。与此同时，另外还有几波人趁乱分别往不同方向疾行而去，意图混淆追兵视线。
　　一马平川的广阔草原，当南边夜空的弯月稍淡时，天地交界处便隐隐露出一片霞光，将索雅三人骑马疾行的身影清晰展露在这片草原之上。
　　三人夜以继日的奔逃，朝饮秋露暮披晚霞，终于在十日后赶到了瀛洲墙下。
　　夜色下昔日高耸的城墙此时已经沦为残垣断壁，虽然墙上平阳军的旗帜未倒，可司马文和李冲心里都不禁一紧，连索雅眉间都一片凝重。
　　三人入城，看到的是虎啸军的人正在收拾城内残局。
　　司马文拉住一个背伤员的小卒问：“城没破，人都去哪了？”
　　这个小卒才十多岁的模样，当看清司马文一行人的异族衣着当下就吓了一跳，赶紧就提高了声音喊起来：“这里有异族！”
　　嘴里喊着身体还往后退着，左右环顾，寻找帮手。
　　看一群人都警惕地往这边来，司马文和李冲只好亮出了平阳军的腰牌。
　　“参见左骑将军、右骑将军！”
　　“皇上呢？”司马文看向为首的虎啸军副将。
　　“日落前瀛洲危急，姜大将军率三十万人从雁门关赶来重创新周通天巫，之后皇上与将大将军决定乘胜追击，如今大概已经到达幽州！”
　　闻言，司马文三人都神色一凛，雁门关与瀛洲失去主要防备力量，便是门户大开，那么幽州战场也就可以说是一场生死之战。
　　司马文和李冲二人短暂纠结之后，决定放弃防守雁门关与瀛洲即刻转去幽州，而索雅当然也想击败通天巫夺回鞑靼兵权！
　　三人来不及稍事休息，紧接着就转往幽州战场。
　　在他们正在赶往瀛洲之时，叶泽清与新周通天巫的决战已经接近尾声。
　　当战马全部恢复正常，通天巫又使出了几种诡异术法，但阿兰似乎就是他的克星，每到叶泽清作难之时，跟在战场的阿兰总能巧妙的化解这些难题。
　　最终经过彻夜的浴血奋战，叶泽清终于把这个诡异的通天巫困在了幽州之北的一处山谷中。
　　秋日的晨风卷着冰冷的霜，在山谷中飘荡，浸湿了人们身上的铠甲，让本就荒芜萧瑟的山谷更增添了一份悲壮。
　　身穿道袍的通天巫此时全无半分往日的仙风道骨，一道狰狞的、翻着血肉的伤口斜着贯穿他的整个脸，让他本有些刻薄的五官又显得十分恐怖。
　　他本集结草原全部兵力，想要逐个突破叶泽清的防守，一连三日硬攻瀛洲，眼看就要成功，没想到在关键时候叶泽清的援军到了。
　　当三十万援军来后，战局便开始了扭转，他退到幽州之时便有瓦剌和鞑靼部落将领开始逃散，如今只剩几万女真人还跟着他。
　　看着叶泽清坐在马上慢慢靠近，经过连续几日的厮杀血污也沾上了他清秀的脸，但他一脸肃穆并不似自己这般狼狈，通天巫盯着叶泽清半晌，无视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黑骑，开口：“没想到我为收复中原绸缪那么多年，最后却是为你做了嫁衣。”
　　到底是败了，通天巫在此刻并没有战败的悲怒滔天，只有对叶泽清的嫉妒和恨意。
　　“我早说过，你会自食恶果。”叶泽清抬手，身后黑骑皆举起□□皆杀气腾腾。
　　“可我不甘心！”通天巫坐在马上狠狠盯着叶泽清，“我这么多年来一步步经营，终于让大夏王朝四分五裂，你却去收复这破碎的山河，做了这天下的明主，那我又算什么？！”
　　叶泽清拧眉：“你到底是谁？大夏王朝又与你何干？”
　　此时的通天巫垂眸，嘴角竟露出一抹悲凉之色，他握着缰绳的手却隐隐爆出青筋：“我是谁？谁还记得我是谁？”
　　“沈策之母乃是我母亲亲自带进大周后宫的贴身婢女。”眼里的悲凉闪过，他又抬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叶泽清，阴沉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嘲讽，“如此，你可猜到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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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了，很抱歉更新不太稳定，但会坚持完结。


第47章 前世今生
　　叶泽清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眼前不禁浮现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沈策。
　　沈策临死曾说过，他的母亲乃是周朝乔装逃出的皇后，而面前的通天巫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你到底和沈策是什么关系？”叶泽清收回思绪。
　　“嗤。”道袍男子撇嘴露出一抹嘲讽，才道：“沈策和你说他母亲是周皇后，他是前朝皇子对吧？”
　　叶泽清沉默。
　　男子又接着说：“那个蠢货不过是我母亲逃难时，婢女为了掩护我而随手捡的小孩罢了。”
　　“我母亲为了躲避追杀，抱着刚出生的我一路往北，而那个婢女为了转移你父亲的视线，则抱着沈策一路往南，还一边故意露出破绽，另一边东躲西藏地教导沈策不要忘记复国重任。”
　　说到这里，男子嘴角的嘲讽更浓。
　　“可笑那个蠢货真把自己当做了皇子，还为了复国做了那么努力，我在他逼宫之时在草原暗中配合他，支持鞑靼夺取北关口，可惜啊，我们都小看了你。”
　　如果叶泽清当时真的没及时醒过来，那么夏朝灭亡后周朝复国也就顺理成章了。
　　届时他再公开自己身份，加上暗中布置在京中的势力相助，帝位于他而言便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可是，偏偏叶泽清命大！
　　宫变之日叶泽清醒来挡住了沈策，保住了大夏；利用弘文□□将要除掉他时，他却死里逃生后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直到如今，利用索雅和卓鲁塞班联姻引出叶泽清，倾尽草原之力精心设计、层层埋伏，却还是没能让叶泽清殒命于此！
　　他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没能改变大周已尽的命数。
　　“所以你的和沈策早就有联系，而且你一直在利用他，可你在京中的势力当日为什么不助他推倒大夏呢？”叶泽清试探道。
　　“那我未必太看得起他了，区区一颗棋子而已，让我去为他筹谋，他也配？！”
　　即便沦为丧家之犬，通天巫的姿态依然狂傲至极。
　　“你是不是听到我曾在京中建立了势力，所以不安了？”男子看着叶泽清意味深长地说，“沈杰你可记得？”
　　“那可是我最成功的盟友，他扶持张氏父子整死了董石林，又与户部刘泽明克扣了平阳军兵粮，也是他在京中助弘文□□引得民怨四起，为我的创造开创新周的契机，可偏偏被你横插一脚，截走了属于我的救世明君的称号！”
　　“除了他还有谁？”沈杰早已被清算，叶泽清想知道除了他还有谁在京中潜伏。
　　“还有人一直在你眼皮下面，可却要你自己去找了！”
　　男子说完，竟不再浪费口舌，而是从袖口取出一包细粉突然扬向半空，粉尘辛辣呛鼻，顺着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向叶泽清的方向，让叶泽清一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和叶泽清说了半天话，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到这阵大风。
　　在叶泽清没有反应过来时，男子趁机勒紧缰绳掉头就向山谷另一端跑去。
　　这处山谷呈葫芦状，叶泽清就堵在唯一的出口处，而通天巫逃跑的方向则是拔地而起的一片高耸石山里唯一的一处裂缝，能否跑进‘葫芦’深腹后逃出生天，全在运气罢了！
　　而叶泽清捂紧口鼻也即刻打马向前跑去，离开了粉尘覆盖的位置后眼眸清冷地看着那几万人的背景，冷冷抬手道：“放箭！”
　　万千如暴雨般的弩.箭从空中黑压压地向几万女真人的方向逼近，带着凛冽的杀气把他们射的千疮百孔，顿时从人群中传来一片惨叫哀嚎声。
　　“叶泽清，你最爱的女人已经活不长了，你不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吗？”
　　男子的声音穿过一片惨叫声从前方传来，叶泽清眉头紧皱。
　　男子再没继续开口，却让叶泽清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阿兰，粉有毒吗？”叶泽清问身后的男装女子。
　　“无。”阿兰仔细辨别后回答。
　　知道无毒，叶泽清才放下心。她看着前面已经死了大半的女真人，决定亲自带人追去。
　　“活捉通天巫！”
　　“驾！”
　　几十万人向‘葫芦’深腹奔去，同时这空中箭雨也未停歇。
　　就在通天巫即将靠近那道裂缝时，一道如迅雷般凌厉的羽箭穿破风声呼啸而至！
　　“噗！”
　　通天巫回头。
　　箭头穿过血肉而出，扬起的热血扑洒在通天巫狰狞的伤口上。
　　他身边最后的一名护卫也倒下了。
　　视线中，一个浑身赤衣战袍玄甲护身的清瘦男子举着冰冷的弓强弩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下一瞬那闪着寒光的羽箭就会如刚才一般也穿过他的胸口。
　　“我的箭，极准。”叶泽清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你把朝阳怎么了？”
　　男子一条大腿上已经插着一只箭，虽然行动不便，却并不惧叶泽清的冷箭，竟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知道？自己去看啊！”
　　他的笑容狰狞，下一秒手里的寒光闪过，便是一道鲜血喷出。
　　叶泽清眼眸陡然睁大。
　　看着倒在尸山里的道袍男子，叶泽清没想到在他知道无法逃脱后会这么轻易就认了命。
　　只是他自刎了，京中的细作便失去线索不好继续查下去了。
　　叶泽清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查看。
　　当翻看过道袍男子的双眼，又仔细检查过他的颈脉，叶泽清才确信这人是真的死了。
　　叶泽清在离开这处山谷时，回头望了眼这片山石与荒芜的山谷。
　　几万尸体形成的尸堆暴露在阳光下，血腥味引来了寻食的秃鹫，它们成群地盘旋在半空，将刺眼的阳光都紧紧挡住，山谷慢慢陷入了黑暗。
　　它们在半空贪婪地盯着地面的血肉，只等着活人离开后，就开始大块朵颐。
　　走出山谷，司马文几人也在这时终于赶到。
　　“卑职参见皇上！”司马文和李冲皆翻身下马。
　　叶泽清让他们起来，速去清点粮草押去北关口。整军将由姜虎指挥重建幽云十六州防线。
　　索雅在一边默认了叶泽清对幽云十六州的统治，即便心里不甘，她此时也没有力量再和中原开战了。
　　“神女可还记得你我之间的契约书？”叶泽清和索雅一边并排骑马往前走，一边聊起来。
　　“自然不敢忘，幽云十六州归你，女真部落要归我！”通天巫身死，卓鲁塞班也失了神志，索雅此时的觉得心胸都畅快起来。
　　叶泽清的目光扫过索雅明媚的眉眼，说：“神女不要说戏言了，按契约女真部落是要一分为二的。”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可以不再向你报杀父之仇，但你我之间也不过是扯平了而已，你休想挟恩自重，让我出让草原的利益！”索雅的语气再次凌厉起来。
　　叶泽清心里有事，也没心思再和索雅废话。
　　“你若不肯遵守契约，我不介意打到你肯遵守为止！”
　　“救你出来不过是来与通天巫抗衡，如今他已死，你若不想活，我也不介意把整个草原都踩到脚下！”
　　二人不知何时都停了下来，对面而立，气氛都开始凝滞。
　　索雅看着叶泽清眼里的轻蔑，心里怒极，却又无可奈何。
　　她若硬来，恐怕真的再也没有回到鞑靼的那日。
　　沉思良久，才终于肯答应女真南部土壤肥沃之地归属中原。
　　叶泽清收回这股压人的气势，满意于索雅的识趣。
　　二人在到达下一个城池后重新签立了契约，约定幽云十六州与女真南部诸州归属武朝，鞑靼将对中原武朝称臣朝贡，而中原将保证鞑靼在草原的统治地位。
　　面对叶泽清几十万大军的威胁，索雅被迫签字。
　　叶泽清将之后的所有北疆事宜全部交代给姜虎，来不及再管其他，就赶忙带着人往京师赶去。
　　叶泽清心里始终担忧着通天巫说过的朝阳活不长了，为什么？
　　披星戴月的奔行十日，终于抵达了京师。叶泽清这一路心急如焚，进了城门连皇宫都未入，便直奔公主旧府。
　　鸦青色的夜空缀着密密的繁星，那如水的月光透过灰色的云缓缓流出下，给萧瑟的天地间晕染了一片静谧的温柔。
　　叶泽清一身疲惫，不顾身边所有人的异样打量，径直敲开了旧府的大门。
　　德公公打开门看见叶泽清的脸，惊的陡然睁大了眼睛。
　　“老奴参见陛下！”他赶忙低头跪下，恭迎皇帝的突然而至。
　　此时的北风里已经带了晚秋的凉，透过窗缝吹进屋里，朝阳身穿湘妃色对襟长裙，赤着脚蜷缩在圆椅上垂首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话本。
　　她散落的三千青丝垂在腰间，柔软丝滑如上好的墨玉，在盈盈跃动的烛火照映下，闪着隐隐约约的动人光泽。
　　朝阳坐在烛火盈盈的窗边，叶泽清站在外面看着她映出窗外的剪影，眼里闪着莫名的欣喜。
　　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熟悉，仿佛这个画面里刻着她们二人前世今生的记忆。


第48章 欺人暗室
　　叶泽清压下心里的担忧与欣喜，上前一步，修长的手终于不再犹豫。
　　“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惊到了正沉迷在书中的清雅女子。
　　她歪坐在黄花梨雕花圆椅上，赤足蜷在湘妃长裙的裙底下，并不端正的坐姿让她向来端庄高华的气质在此刻显得有一丝慵懒。
　　眉如远黛，肤如凝脂，在她抬头时一双秋眸潋滟柔波，似月下披着银光的水，摇动着让人心惊的媚。
　　叶泽清的目光从朝阳面上移开，看着她白皙的手拿着崭新的书卷，或许是此时的气氛有些许的温馨，她心里突然有种丈夫出门在外奔波，妻子在家留灯等候的错觉。
　　当朝阳看清站在她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的叶泽清时，她眸底不禁浮起一抹惊诧。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略带着寒气的怀抱拥住，她的脸被埋在叶泽清的肩膀，那褪去铠甲的战袍虽然被清洗过，散发着清淡的皂香，可朝阳依旧从衣料里闻见了一股隐隐的腥味。
　　“回宫吧，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叶泽清俯身抱着朝阳，轻轻地说。
　　这一刻朝阳身上的温暖让她甘愿收起所有的锋芒，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反抗，她才慢慢松开朝阳，却不愿松开禁锢朝阳胳膊的手，叶泽清就这样蹲在圆椅边，抬头认真地看着神色复杂的朝阳。
　　朝阳看着面前姿态几乎虔诚地叶泽清，她以为自己心里会涌出感动或畅快，或者欣喜与得意，可是这些都没有。
　　她曾以为自己终而不得的、深爱的人，如今就在她的面前挽留她，可她此刻的内心竟平静的几乎离奇，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最深的爱，经过万千沧海，不知何时已经被时间抹去了那份最初的心动。
　　“离宫那日，我与你便是真的一别两宽了，你有你的欢喜，我亦有了我的欢喜，早说清楚的事情你何必再来纠缠！”
　　朝阳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叶泽清清瘦而修长的手指，叶泽清的手很有力，却在此时并没有用尽全力去抓紧她的双臂，所以朝阳轻易就摆脱了叶泽清的禁锢。
　　看着朝阳转身就要离开，叶泽清不肯接受她的冷漠，在离京前那夜，朝阳明明还问过自己有没有喜欢过她的，凭什么不过去了趟北疆她就可以这么冷漠的对自己？！
　　“不要！”叶泽清起身拽住朝阳的衣袖，“你走后，我没有旁的欢喜！”
　　“啪！”
　　叶泽清被朝阳反手一巴掌打的发懵。
　　“你没有旁的欢喜就去找旁的欢喜，来找我算何事！”
　　明明刚才进屋时她还很温和，为什么这一刻的朝阳就像浑身都长了锋利的刺，非要扎得人都流血才肯罢休吗？
　　叶泽清低着头，鸦青色的浓密睫毛掩住了她双眸里越来越浓的怒气，她没有松开拽住的湘妃色衣袖，也没再压制心里不受控制的戾气。
　　她缓缓抬头，语气也带了冷意：“我除了你，我从没有过旁的欢喜，你上次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我再回答一边，我从始至终都只喜欢你！”
　　再次听到同样的回答，朝阳却觉得依然是那么讽刺。
　　“所以你的儿子是怎么来的？”
　　叶泽清张了张嘴，这始终是隔着二人的一道屏障，她想解释，却又顾虑重重。
　　“我与董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在宫里，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我……”叶泽清说到这里，看着朝阳瞧着自己越发明显嘲讽的目光，那本就说不清的缘由便更说不下去了。
　　叶泽清内心的憋闷与委屈，担忧和绝望，丝丝缕缕都缠绕在她身上的戾气与愤怒中，让她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一阵钝痛。
　　“你贵为天子，只要你愿意，肯入宫的女子自然有千千万万，那些各种姿态的妙龄女子里总会有你欢喜的那个，而我如今也已经有了专属于我的那份欢喜，所以民女请皇上类君子之有道，勿要做欺人暗室之辈！”
　　……
　　叶泽清觉得她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朝阳自称民女，还要她勿要做欺人暗室之辈，更是与她直言有了新的欢喜！
　　自己几乎放下身段，今夜过宫门而不入的来看她，得到的却是她与自己的划清界限，各不相干！
　　“凭什么？”叶泽清一把纂起朝阳的手怒问：“凭什么你一次一次的推开我，就为了宫变那日我射你一箭？还是因为我推倒了弘文自立为帝，是你们眼里的乱臣贼子？”
　　叶泽清一把将朝阳拽近自己，两人之间近到没有一丝缝隙，朝阳反抗，叶泽清便直接把她压在窗边的圆椅上，不让她再乱动。
　　“你是不是总觉得你吃了亏，嫁给了一个负心人，心里骂我宠妾灭妻？”
　　“你心里怨我、恨我，却从来不肯开口问我，那今天不用你问，我来说。”
　　“我纳董月入府，对她几年来悉心照顾，一为她与我有娃娃亲在前又情深一片，二为她在扶天寺对我有救命之恩，三因董石林为我平阳军至死筹谋。”
　　“她遭受的苦，不是你我可以承受的，你为何不能对她宽容一些？”
　　“朝阳，我心悦你，便是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叶泽清看着朝阳依旧冷漠的双眸，一颗疼到发紧的心坠入了深渊。
　　“你恨我窃国，可我的母亲又是因何而被沈策设计？若你兄长能容下我平阳军，我父亲又怎会奔劳身死，我又怎会走投无路？”
　　叶泽清看着朝阳的无动于衷，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不管朝阳的恨意，愤怒地扯开朝阳领口的衣襟，指着距离她心口一寸处的浅浅红印，神情激动地说：“我的骑射能在千里之外取敌将首级，却偏偏对着你在百米内箭偏一寸，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你和弘文恨我，可我当时又能怎样？”
　　叶泽清眼底发红，她带着战场的殚精竭虑和连日奔波的疲惫不堪，强撑着满心的疼，去质问她心心念念的人。
　　“你没有心吗，明明我那么喜欢你！”
　　叶泽清看着朝阳，目光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哀伤。
　　可是，她在朝阳的眼底却始终未能发现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忍。
　　“过往种种，在出宫之日便皆已与我无关，皇上的喜欢民女愧不敢当，所以恭请陛下回宫！”朝阳的语气生硬，又带着对高位者有恃无恐的敷衍。
　　朝阳的这份冷漠，终于击垮了叶泽清最后的一丝理智。
　　“既然你固执己见，今日我也劝服不了你，那么来日方长，到了宫里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说清你我之间的亏与欠。”
　　叶泽清不紧不慢地拢好朝阳的衣襟，话语之中也十分温柔，可她眼底的猩红分明酝酿着暴风即将来临前的暴虐，卷携着让人胆寒的阴冷。
　　朝阳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叶泽清，被这份恐怖的气势所摄，她对上叶泽清视线的目光里竟本能地生出了一丝畏惧。
　　“你…要做什么？”
　　在朝阳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便看到叶泽清忽然把她拽起，下一秒只觉得后颈一痛，视线便陷入了黑暗。
　　叶泽清一脸僵硬地抱着瘫软在她怀里的人，一手扯过不远处的一件红梅染雪的披风盖住了佳人，之后便径直离开了这间已经让她觉得陌生的房间。
　　当走出牡丹苑，叶泽清无视被队伍庞大的天子亲卫惊动的旧府侍女侍从，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手揽着怀里的人翻身上马，在月色下渐渐消失在朱雀街。
　　当再也看不见天子亲卫的身影，青玉和春雪皆面色凝重，青玉自然知道叶泽清怀里遮住容颜的是谁，而春雪显然知道的会更多。
　　深宫之中的朝阳殿再次打开，迎来了它始终唯一的主人。
　　王利殷勤地伺候前后，生怕有一丝错漏引起皇帝的杀意。
　　喜乐和平安也提前接到消息，都守在了朝阳殿紧张地重新布置，各种用具和摆件的规格，都竟与坤宁宫十分接近。
　　当叶泽清抱着朝阳终于踏进朝阳殿的寝宫，喜乐等人也刚好将所有用具摆件安置妥当。
　　看到皇上动作温柔地把佳人放在床榻，喜乐赶忙就低下了头，不敢打量一丝一毫。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揣测圣意，却不知他的恭顺谨慎已经得到了皇帝的赞赏。
　　“喜乐，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朝阳殿吧。”
　　叶泽清话音刚落，喜乐就赶紧俯身跪地领命。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把他指给朝阳殿，但他知道皇帝有多么在意这位朝阳殿的主人。
　　这边的平安仍乖巧地立在旁边，可他今夜心里的惊讶却一次比一次更甚。
　　今夜朝阳殿的所有宫女内侍，都是由皇帝寝宫、御书房抽调，这些人可以说是近身伺候皇帝时间最久的，如今却在半夜被突然叫醒，并接到皇帝口谕今后都将不再是天子近侍，地位的下降让他们心里其实一直都感到不满，但到此刻得知最得皇上宠信的喜乐公公也将和他们一样永守朝阳殿时，他们心里突然就觉得平衡了，并且心里也同时生起了对于朝阳殿主子的好奇与敬畏之心。
　　叶泽清虽然再次封锁了朝阳殿，可她在深夜从旧府抱着一个女子入宫的消息，在第二日依然同她收复幽云十六州回京的消息一起传遍了京中大街小巷。
　　有人歌颂她在北疆运筹帷幄收复旧土的丰功伟绩，也有人评论她迷恋前朝旧人不顾礼仪的狂妄，女子大多都对这位帝王的这段扑朔迷离的情爱津津乐道，而男子中的读书人则自诩风流，暗中谈及朝阳时神色多为鄙夷。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都是人们口中经久不衰的好话题，可若是这位英雄换作了天下之主，那这句话便是褒贬不一了。
　　可是百姓的议论并不能传到叶泽清的耳边，她在朝阳醒来后就恨不得一日三遍地往朝阳殿跑，北疆之事解决后，她在朝堂之上的压力骤减，便也有了宽裕的时间，可每次去了朝阳殿，她再回来时总是神情恹恹的样子。
　　对于朝阳的巨大改变和嘴里的另有欢喜，她心里也七上八下，于是亲自召集了负责守卫旧府的几个影卫，仔细盘查在她离开后朝阳身边的所有人和所有事，企图找到朝阳如此冷漠的缘故。
　　甲五站在一队影卫之中，表情肃穆，在同伴都回完话后轮到他时开了口：“回皇上，朝阳夫人除了常去扶天寺，还常常去明月茶楼，在约十日前，在正阳街路上偶遇了翰林院修撰肖大人……”
　　甲五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皇上本就不苟言笑的脸瞬间更加阴沉了，他不由得脑海里想到了盛夏那夜皇上突然翻墙潜入旧府之事。
　　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皇上对旧府夫人的情谊，于是在提到肖大人这个外男偶遇到旧府夫人时也不自觉紧张起来，生怕受到皇上的迁怒，其实他不知道就连他身边的甲三，此刻都替他捏了把汗。
　　“肖大人提前完成了《河防武朝录》，他的好友在第一楼摆了宴席恭贺他，两人喝多了几杯，出门遇到旧府夫人时就有些失礼，肖大人硬塞了一本诗集给旧府夫人。”
　　叶泽清抬眸：“此事我怎不知？”
　　甲五低头：“诗集还在旧府夫人手里，属下暂时还未能探查到里面内容。”
　　叶泽清心里烦闷，让人退下。
　　她回忆在回京见到朝阳时，朝阳手里的确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卷，所以那本书极有可能就是肖云帆送的？
　　想到这里，叶泽清很是后悔只让肖云帆修纂一本几百万字的书卷，她低估了文臣的笔速！
　　“平安，传旨！”
　　守在御书房外面的小内侍赶紧跑进来铺纸研磨。
　　叶泽清取过连山白玉笔搁上的描金夔凤纹管狼毫，沉着脸就低头开始书写。
　　她要把这个惹人嫌的送远一点！
　　平安站在旁边，感受到皇上身上散发的冰冷寒意，缩了缩脖子，垂眸也没敢乱看。
　　片刻后，叶泽清收笔，让平安亲自去肖云帆府上宣旨，并带一道口谕给他：类君子之有道，勿欺人于暗室！


第49章 不择手段
　　肖云帆终于呕心沥血的在皇上回京前编完了几百万字的《河防武朝录》，交到翰林学士陈老手里多日后，同在肖云帆一个屋里办公的几位庶吉士才知道这个消息。
　　“恭喜肖大人著作完成，不到半年而已，可见大人研究河道早有建树，才能一气呵成。”
　　“是啊，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河防武朝录》完成，肖大人可谓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肖大人得圣上赏识，未来可期，日后可不要忘记我们啊！”
　　几人的恭维让肖云帆飘飘欲然，他埋头日以继日的奋笔疾书，求的可不就是有个平步青云之日嘛，可文人说话却没人敢说得那么直白。
　　“不敢当不敢当，在座的皆是文采斐然的大能者，学生初出茅庐资历尚浅，入翰林不过半年，还需要多加历练。”
　　几人来往之间互相恭维半晌，才在落日前出了翰林院各自回府。
　　肖云帆一路意气风发，有了之前皇帝亲自阅览后的“格外期待”，他便自觉《河防武朝录》的编修完成绝对会赢得皇帝青睐，甚至皇上此时求贤若渴，说不定看在自己这么努力奋发的份上直接提前提拔自己呢！
　　他内心的愉悦在回到御赐府邸看到宫内仪仗时直接转为了无法克制的激动！
　　那坐在厅堂里的正在品茶的平安公公可是天子近侍！
　　肖云帆作为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也不敢在天子近侍面前自持身份。他快步上前，一张俊脸堆满了客气。
　　“有劳公公莅临寒舍，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状元郎客气，咱家知道陛下对状元郎看重，这次又对状元郎委以重任，还请状元郎接旨！”
　　一句话里处处都是独一份的状元郎，而不是在京师百官权贵中最不起眼的六品翰林院编撰，平安的话在肖云帆耳里听到的都是抬举。
　　他以为得到的是皇上阅完《河防武朝录》后的表彰，或者是什么提拔，可是当他跪地接旨时，从平安公公口里听到的旨意，却让他陡然惊在原地！
　　直到平安公公宣完旨意又叫了他几声，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平安公公，圣上真的让我即刻就前往梓州？”
　　梓州，位于武朝的西南之地，地势呈西高东低，山地、丘陵众多，又有江水环绕在层峦叠嶂中，每到梅雨时节，那些和缓的水流便湍急起来，自西向东冲向平原地区，更是在夏季暴雨集中时成为两淮流域水灾的源头。
　　自古以来，想治理梓州水患源头的明君能臣多不胜数，可是每次都是兴师动众的开场，到了梓州后，面对那高山峡谷却皆是束手无策、无功而返。
　　所以，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差事，可在肖云帆心里，这分明是皇上对他的无比器重与信任！
　　前人不能解决的事，他未必不能解决！水患能难住千万人，却不一定能难住他！
　　皇上真乃慧智圣君，识得他的才华，并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而平安最后的那道口谕，更让肖云帆确认皇上对他的器重和殷切期待，这分明就是告诫他在外小心行事，不要犯那些小错自毁前程！
　　在平安公公走后，肖云帆便兴致冲冲地开始收拾行囊，还未到梓州，他却仿佛已经看到回京之日皇帝龙心大悦，给他加官晋爵无上荣光的画面！
　　肖云帆离开京城十分突然，在他走到了梓州，他的好友何远才知道他的去处。
　　何远在得中进士后，被外放到了瑜洲做了一个七品知县，梓州与瑜洲相邻，虽然不能随意离开任职之地，但二人书信往来格外便利。
　　何远在信中为肖云帆被放逐梓州之事可惜，可肖云帆却不觉得，他认为皇上既然亲赐他一座京中府邸，便一定是在京师等他建功立业后再召回予以重任。
　　这时的肖云帆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醉酒后的一时兴起，会给他这一生带来多么久远而深刻的影响，他根本就不知道皇帝对他给前朝公主诗集之事了若指掌，更不知皇帝再一次强忍住了杀他之心！
　　肖云帆一次次在作死的边缘试探，挑战皇帝作为明君的底线，知情的刃都看的胆战心惊，却又佩服肖云帆的天真与运气。
　　这一段插曲显然并不是朝阳可知的，她自从醒来就发现已经到了朝阳殿，从小接受的礼仪没让她把殿里的东西砸一通，可她气性没处发，便连着三日不吃不喝，硬是把自己饿到下不了床。
　　叶泽清每次来看她，都只能看到她背对自己假寐的身影。
　　叶泽清知道朝阳心里有气，也知道自己把人打晕直接抢进宫的行为非君子所为，可她本质就是一个女子，或者说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将，即便现在做了皇帝，不得不维持道貌岸颜的明君形象，但她在心上人面前就是想要不择手段的独占，即便知道自己错了她也绝不道歉！
　　这日她又踩着这年的初雪前来看朝阳，看朝阳身形消瘦依旧对她爱搭不理，便知道不能再由着朝阳胡来了。
　　她派人让御膳房做了清淡的饮食送来，也不管朝阳的反抗，直接抱着人就坐到了膳桌前。
　　叶泽清在朝阳又一次举手要打她时，把朝阳的两只小手都按住。
　　“不能再打了，一会儿还要召见礼部。”脸被扇几次不算疼，可前几日留的印子也才消退没多久。
　　朝阳饿得没力气，却还是连着狠狠踢了叶泽清几脚，直到小腿也被叶泽清的双腿夹住才罢休！
　　“原来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牙尖嘴利还脾气不好。”叶泽清斜斜地看着怀里铁青着脸的朝阳。
　　“没错，既然你已经看清我的本来面目，那你去找那个温柔似水又娇俏可人的董贵妃去啊？！”
　　叶泽清轻笑，说：“看来你还有力气出言顶撞我，再饿几天应该也饿不死。”
　　朝阳瞪着叶泽清，眼里有气愤，还有屈辱。
　　“再有一个月就出了孝期，到时我就要去碧水山庄参加我妹妹他们的婚宴，去江南之南，中原以东，临无穷大海之仙境，日出朝霞的天地海面连成一片绝色盛景，可享天高海阔的畅意；山庄又有琼楼高立，精巧阵法，江湖中人的机巧玩意多不胜数，都是你不曾见过的万千世界。”说到这里，叶泽清看了眼从来没出过京的朝阳，见她眼里露出的向往，正准备接着诱惑她时，却没想到朝阳眼底的一丝向往很快又变成愤怒。
　　叶泽清：“……”
　　朝阳说：“你知道你有多可恨吗？”
　　“算了，你问了我也懒得告诉你！”
　　正想张口问的叶泽清：“……”
　　屋里角落处的几个宫女都是伺候过皇上的，她们太熟悉皇上清冷的性子，从皇上进屋她们便摆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此时看到二人之间的动作，再听到朝阳殿主子一次次对皇上的不敬之词，更是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下一秒就迎来天子的滔天盛怒。
　　她们都在心里佩服这位主子的胆大，仗着皇帝的宠爱当真是有恃无恐，但她们都认为作为天子再宠爱一个女子，也绝不可能让一个女子这般撒气愚弄。
　　可是当叶泽清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她们就纷纷知道自己想错了。
　　“乖，吃完饭再恨我。”一向不苟言笑的帝王此时歪着头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女子，即便女子依旧对她怒目而视也毫不在意，反而变得柔声细语。
　　“眼睛瞪久了不疼吗？”叶泽清手指修长有力，只一只手就把朝阳的两只柔荑握住，另一只手就端过一碗清粥送到朝阳嘴前。
　　朝阳扭头，显然并不吃这一套。
　　叶泽清瞧着倔强的朝阳，她端着粥碗的手未动，却语气清冷对屋里的宫女开口：“都退下！”
　　当几个宫女全部离开，叶泽清才忽的冷下了脸。
　　她盯着朝阳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怒意。
　　“我果然对你太过宽宥，才让你矫情这么些年，若你非要这般作践自己，那我今日起便让你的好皇兄与你一起饿着吧！”
　　“你简直不可理喻！”朝阳气急。
　　“你若不吃这碗粥，我还可以更加不可理喻，甚至丧心病狂都可以，你要试试吗？”
　　叶泽清盯着朝阳的粉唇，意味深长的威胁。
　　从朝阳剧烈起伏的胸口可以看出她的愤怒，可这一次她却忍住了自己情绪的爆发，可见叶泽清的话成功地让她收敛了自己的脾气。
　　她狠狠瞪了叶泽清一眼，挣了挣被叶泽清钳住的手腕，示意叶泽清放开她自己吃。
　　看到这么倔强的人头一次服软，叶泽清发现原来自己每次的妥协都是因为自己太过心软，只要自己强势起来，那妥协的就会变成对方。
　　朝阳终于结束了三日的绝食，叶泽清心里终于轻松了不少。
　　他们在朝阳殿的相爱相杀外人无法得知，但叶泽清自回宫便天天往朝阳殿跑，让宫内众人都在暗中猜测是否华清殿的董贵妃已经失宠？


第50章 做局
　　转眼半个月过去，又是一年岁末，寒冬再次裹挟着冰霜笼罩了京城。
　　不久前朝阳以不满宫殿宫女为由向叶泽清要了青玉和春雪进宫，叶泽清稍微犹豫了下，想到这二人在影卫眼皮下面跟在朝阳身边那么久，大体是可以信赖的，又想到朝阳入宫以来确实孤单，便应允下来。
　　从此每次再去朝阳殿，叶泽清果然看到朝阳的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可又想到通天巫临死前说的话，便还是让人仔细观察这二人有无暗中动作。
　　天色已晚，几十根的烛火将空荡荡的寝宫照亮如白昼，叶泽清百无聊赖地拿着肖云帆的诗集，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看着。
　　她也是突然兴起，白天无意中想到朝阳在旧府翻看这本诗集画面，就心血来潮也想作诗来博佳人青睐，却没想到看着很容易，下笔却难如登天。
　　窗外的风声嘶吼，在夜深人静时莫名带给人一种焦躁。
　　叶泽清失了耐心，把书卷扔给了平安。
　　“你给华清殿的银丝碳备足了吗？”
　　董月每到冬季便受不得寒，叶泽清虽然在董月病情好了之后去华清殿的次数少了，可也不曾松懈过对他们母子的关心。
　　“回陛下，宫里今年的银丝碳不多，基本都送去了华清殿。”平安接过书卷躬身回答。
　　叶泽清拧眉，又问：“允汉是不是会走了？”
　　平安一脸笑意说：“小殿下早就会走了，如今跑得可快，还会叫人了。”
　　“哦？”叶泽清上次去看董月时，允汉跟着奶娘睡着了，便没有见着，“那我明日去看看，这小子小时候可爱对我笑了。”
　　叶泽清想着第二日下了朝便去华清殿看看，却没想到素锦会在半夜跑来禀告华清殿出了事！
　　“小殿下天黑时发了热，太医院配的退热药也灌了下去可还不见好，这会儿贵妃娘娘急得抱着小殿下坐在雪地里散热，奴婢求陛下快去看看吧！”素锦急得顾不得其他，会在帝宫门外就哭了起来。
　　叶泽清听到消息也惊了一下，披了外袍还没系好盘扣就赶忙往华清殿赶去。
　　“平安去传太医！”
　　她一边快步疾走一边双手整理外袍盘扣，在到华清殿时竟急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你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吗！”叶泽清看到抱着孩子坐在月中的董月，气得一把抢过孩子递给素锦，然后直接抱起董月进了暖室。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叶泽清把董月放在温暖的床上，又拉过被子给她裹好。
　　“你别急，孩子不会出事，我在这，你放心。”
　　叶泽清安抚惊慌急躁的董月，又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打量。
　　原来稚嫩的小婴孩如今长开了些，白白胖胖的小脸如今也有些浅浅的棱角，高热引起的不适让他圆眸紧闭，脸蛋微红，小嘴微微张着，沉重地喘息间都是烫人的热气。
　　似乎感受到陌生的怀抱，小家伙挣了挣眼，当看到是有些面生的人时，顿时瘪了瘪嘴，转身歪头去找董月和奶娘。
　　看到叶允汉圆溜溜的眼睛泪汪汪的，委屈地伸着胖嘟嘟的小胳膊要抱抱，或许是母子连心，董月眼眸里也不禁泛起泪光。
　　叶泽清只好把叶允汉放到了董月的床上，看着小家伙紧紧抱着董月的脖子，小脑袋则贴着董月的脸一动也不动，心里也不禁心疼起来。
　　陈太医赶来时，叶泽清让他赶紧重新给叶允汉仔细检查，无法退热必然是药方出了问题。
　　陈太医跪在床边，因着屋里较暖，他直接给了叶允汉衣衫解开，果然在叶允汉的胸前等躯干位置发现了细小的红疹。
　　这种红疹非同小可，他又贴近了些，仔细辨别，最终倒吸一口冷气，赶忙回身看向叶泽清。
　　“回陛下，这是痘疾，传染之快非比寻常，请肃清华清殿！”
　　陈太医的话如平地之惊雷，几乎让董月昏厥过去。
　　“你说什么？”董月焦急地看着陈太医，抱着叶允汉坐了起来，“他怎会得痘疾，你莫不是看错了？”
　　“启禀娘娘，臣坐镇太医院几十载，不可能看错，痘疹在爆发之后，会迅速有红疹蔓延全身，严重时甚至皮肤都会溃烂，臣马上写药方让太医院送药进入华清殿，但华清殿必须要封宫驱除痘疹病源！”
　　董月泪水涟涟，不再多言，只紧紧抱着叶允汉，如一根绷紧的弦，又如黎明前的冬雪，只待霞光露出一线，便随时将要消散。
　　“请圣上保重贵体，移步离开华清殿，用芨芨草焚香熏过全身以杜绝痘疹传染，并用桑菊饮与桑麻葛根汤提前预防，老臣愿守华清殿，为小殿下与贵妃娘娘祛除恶疾！”
　　陈老太医知道病疾凶险，劝叶泽清离开。
　　听到陈太医的话，叶泽清眉头紧皱，知道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只好压着心里的担忧离开华清殿。
　　但是她在临走前狠下心下了一道旨意，让人把董月与叶允汉强硬分开治疗。
　　她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了董月与叶允汉的哭声，可并不是她狠心，而是只有把他们分开才能更快治愈。
　　叶泽清不相信痘疹病源会凭空发生在后宫，她脑海里又想起通天巫的那句话，怀疑通天巫所说的“最爱的女人”是不是并非指朝阳，而或许是说董月？
　　总而言之，在她回京之后，以为把朝阳放进后宫谨慎看护便不会让通天巫的预言成真，可如今看来，宫内似乎也被笼罩着一团迷雾，且危机四伏。
　　叶泽清对华清殿宫门封禁，并用芨芨草艾草等物焚烧后与石灰混合，在宫内各处与全城扑洒，并沿街设大小棚站发放桑麻葛根汤。
　　由禁军徐则佑配合太医院在京中负责防痘疫传播。
　　并由徐少君负责宫中守备，彻查包括华清殿与朝阳殿的所有宫人是否有可疑之处。
　　让叶泽清庆幸的是一连半个月的排查并没有发现痘疫有发展的趋势，似乎痘疫只笼罩华清殿一处，连宫内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宫女或内侍得此病症。
　　所以华清殿依然是防疫的重中之重，所有宫人内侍的衣料鞋履都要蒸煮，董月母子所用器具更是要用芨芨草煮的水仔细擦拭。
　　奢华精美的华清殿如今来往之人面上都覆盖白巾，把口鼻都紧紧捂着，寂静中又带着肃穆压抑，再无往日的生机活力。
　　同时，在姜雷伤势将痊愈之时，叶泽清派人传召，封姜雷为镇北将军，将北疆守备全责托付给姜雷，让姜虎与阿兰、司马文回京。
　　她的身边需要阿兰，也需要把忠心耿耿又固执迂腐的姜虎暂时调离京城。
　　而在阿兰回来前的一日，叶泽清在清晨收到了两个消息。
　　华清殿终于传来了痘疫消退的消息，而于此同时宫中影卫与徐少君同时查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华清殿的一个宫婢与朝阳殿暗中有过往来，在后宫封禁期间这个宫婢还企图把密信夹带在药材中送出，暗卫从中截取到有关于痘疫的关键字，又发现这个宫婢脸上有幼时发过痘疫留下的疤痕，说明她本人已经不会被再感染，那么就表示她可以亲密接触或传播这些沾染痘疫的衣物或用品。
　　随后影卫果然在这个宫婢住所附近查到了被埋在地下的可疑手帕。
　　经过影卫的严刑拷打，宫婢交代一切都是收到朝阳殿主子的威逼利诱，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
　　于是，一时之间事端矛头直指朝阳。
　　但是，外人或许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是朝阳殿争宠，才要除掉董贵妃母子，可中间内情叶泽清却十分清楚。
　　朝阳根本就没想过留在宫里，哪里还会和董月“争宠”。
　　所以叶泽清并不认为这个宫婢说的是实话，她又让徐少君去再审一次，并提醒徐少君警惕这个宫婢胡乱攀咬。
　　在叶允汉痊愈后，叶泽清专门抽出时间去了趟华清殿。
　　大病初愈，叶允汉在寒冷的三九天乖乖地陪着董月在清月阁里，他很乖也很安静，还带着病愈后的虚弱，十分依赖董月，在叶泽清进屋时，这个有些腼腆的孩子便紧紧缩在董月的怀里，不敢露头。
　　董月看着叶泽清坐在窗下的圆椅上，脱掉墨黑色的御寒大氅后，露出一身深青色的圆领长衫。
　　叶泽清从来不喜欢精密大气的刺绣和奢华流动的龙纹，她的衣着依旧如潜邸时的朴素无华，一如她眉宇间一贯的清冷疏离。
　　仗着年少的轻狂，她曾一步步努力地靠近这个清冷的人，董月觉得自己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可还剩下的那最后一步在如今看来却难如登天。
　　她知道自己或许也曾惊艳过叶泽清的冷淡而无味的一段岁月，可终究那短暂的举案齐眉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再也无法追寻。
　　如果在那年的西华苑里，她没有央求叶泽清带她共赴北疆，那么，是不是她们会是另一种结局呢？
　　可是人的命运从来都不是公平的，董月心里明白，所以她只能与自己和解，毕竟她知道，她对叶泽清的爱从来不曾减少，而这自欺欺人的两年来，她也明白自己在叶泽清心里也从来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想了两年，在儿子失而复得后终于明白，她这一生的意难平，终止在她这里，便是三个人最好的结局。
　　叶泽清对上董月复杂的目光，并不知道董月此时的心理变化。
　　“叶允汉的痘疾是有心人的故意为之，有人潜入华清殿与朝阳殿联手，想要伺机挑起是非。”
　　叶泽清看着董月，认真地说：“我让徐少君在查此事，并彻查华清殿的所有宫女内侍，不会再让可疑之人靠近你们母子。”
　　董月听着叶泽清愧疚的话语，摇了摇头，神情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知道与朝阳无关，她那么骄傲的人，从来不会使这种恶毒的手段。”
　　董月抱着叶允汉，揉了揉他圆滚滚的小脑袋，接着说：“我信你，是真心想护好我们母子，可你那么喜欢她，也该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叶泽清看着董月，眉头皱起。
　　董月叹了一口气，叶泽清登基时把人保护在深宫，又因为朝阳想要自由而在宫外保护人那么久，这次把人掳进宫里，却还是不知道怎么追求人家。
　　“痘疫之事与她无关，可你是不是还是派人去审查朝阳殿了？”
　　“而且你把人掳进宫里，有没有和人家说清我儿子的事？”
　　叶泽清脸庞上一片纠结。
　　“朝阳殿应该也有内贼，彻查肃清是必须要做的，而允汉既然上了皇室宗碟，便是我的儿子，我……”
　　“你不解释，她便以为你我锦瑟和鸣，而且你认为你的身份能瞒她一辈子吗？在这流言纷纷时你又派人搜宫，此时朝阳大概是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叶泽清低头，董月说的好像都对……
　　在华清殿出事后，朝阳就把门死死关住，真就再没让她进去过一次。
　　青玉说是主子避嫌，事情未水落石出，便不会见她。
　　看到叶泽清若有所思，董月猜想她大概是想明白了。
　　“陛下，我殿里的宫婢是怎么说的？”
　　“她说是受到朝阳殿的威逼利诱，都是朝阳指使，其中与她联络的青衣侍女体貌的描述极其与青玉相似。”
　　“但是半年前在宫里见过青玉的人很多，她的描述不能说明什么，而且她为何盯上允汉而放过你，这也非常可疑。”
　　董月抱着叶允汉，也陷入了深思。
　　良久后，她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开口：“既然放过了我，便是我还有利用价值。”
　　董月皱眉看着叶泽清，语气沉重：“朝阳殿可能要出事，稍后宫婢也有可能会陷害我！”
　　她当年收到打击，曾冲动下想杀死自己儿子，这在后宫的华清殿并不是秘密。
　　而这次传播痘疫的人也正是利用这点，诬陷她因为嫉妒朝阳殿，不惜杀亲子陷害朝阳！
　　叶泽清与董月眼底都闪过凝重，这个局或许可以把朝阳推向风口浪尖，或许可以把董月母子拉入绝境，又或者在叶泽清没反应过来时，让两个相安无事的人走向不死不休直到同归于尽。
　　在叶泽清刚想明白之时，平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递上一份奏疏：“皇上，徐大人送来宫婢供词！”
　　叶泽清急忙起身接过，打开奏疏一看，瞳孔一震，看向董月。
　　宫婢反口！
　　果然都被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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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大纲，愁……
　　我原来提笔也是一时兴起，随心而写，以为七八万字就可以完结，然而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可以完结。
　　节奏也不懂，文笔也一般，真没想到会有人喜欢看。
　　更新比较慢，错别字也很多，在这里谢谢包容我到现在的朋友。
　　另外营养液就别浪费了，看的我良心很痛，我最近时间很紧，码字手速脑速又都不太行，更新不会很稳定，不过我不会弃坑。
　　再次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51章 迷
　　情如风雪无常，却是一触即殇。
　　叶泽清离开后，董月久久地凝视着叶允汉的睡颜。
　　孩子的眼睛似她，可鼻子长开了就并不十分符合中原人的特点。
　　叶允汉的圆眸之下，是一个中原少见的鹰钩鼻，这也是叶允汉身上唯一的草原特征，明显而怪异，董月低着头温柔地抚摸叶允汉乖巧地睡颜，杏眸里满是思量。
　　而与此同时，叶泽清也走进了宫内司。
　　宫内司是专门为内宫所设，专审犯了重罪的宫人，在前朝为大太监魏公公掌管，而如今叶泽清将它闲置至今才重新打开。
　　甲一和徐少君都在这里审讯过华清殿这个细作，可从同一个人嘴里得到的却是两份截然相反的供词。
　　因事关痘疫这种恶毒手段，此事又将华清殿与朝阳殿都牵扯进来，为了朝阳和董月母子，叶泽清不得不亲自把这个宫婢身后的势力全部揪出来。
　　第一次走进这座让所有宫人闻风丧胆的宫内司，叶泽清面上倒是云淡风轻，只她清冷的眸底却是隐隐带着一道狠厉。
　　宫婢被影卫从狱间拖了出来，她头无力的垂向一边。
　　叶泽清从她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来看，知她是个极嘴硬的。
　　“皇上，刑具都在她身上使了个遍，可到底她哪句真哪句假臣竟无从得知。”徐少君站在叶泽清的身边。
　　“她的家人呢，身份查了没？”
　　“臣早就查过了，她名朱贞儿，唯一的父亲是城北民巷中的佃户，只是她入宫前父亲就病死了，只剩她孤身一人，所以走投无路就入了宫。”
　　叶泽清拧眉打量面前的朱贞儿，让人先把她泼醒。
　　“哗”的一盆冰水兜头冲下，朱贞儿总算睁眼看清了叶泽清。
　　她小嘴微张，瞳孔紧缩，竟猛地挣脱两个影卫的挟制向叶泽清扑来！
　　徐少君和甲一都没想到奄奄一息的朱贞儿刚醒过来就会有如此大的爆发力。
　　“铮！”地一声，甲一出剑，在朱贞儿的手即将靠近叶泽清的瞬间劈下，刹那间朱贞儿发出一声尖叫！
　　随着这声尖叫，一只手掉落在叶泽清面前。
　　鲜血喷溅而出，朱贞儿抱着断骨跌坐在地。
　　她痛的浑身颤栗，冷汗瞬间浸湿她身上的血衣，可她还是将头努力伸向叶泽清的方向，她想说些什么，唇齿却痛的打颤，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叶泽清退后一步，垂眸看了眼鞋上被溅的血，耳边的悲鸣声缓慢些才又看向地上的人。
　　“你想说什么？”
　　“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朱贞儿神色惊慌，眼神不时瞥向四周。
　　“谁要杀你？”
　　“……”朱贞儿却一脸挣扎。
　　叶泽清耐着性子再问：“到底谁要杀你？”
　　朱贞儿看了眼甲一和徐少君，满眼防备。
　　“皇上，此女子狡猾，一定又想算计什么！”徐少君瞪了朱贞儿一眼，不认为她会老实。
　　“退下！”叶泽清声音变冷。
　　“说！”待徐少君和甲一都退后几步，叶泽清目光冰冷地注视朱贞儿。
　　“有人要杀我，我若不按他计划行事，他就要杀我，这里就有他的人在监视我！”
　　叶泽清不明白，难道朱贞儿按“他”的计划走，就能从自己手里活下去？
　　“在宫内传播痘疫，已是死罪，如今按不按他的计划走都已无生路，为何还要受刑罚之苦去掩盖身后之人？”
　　“不……不！”朱贞儿面色焦急，无与伦次，“他手里还有我的沈姐姐，我的沈姐姐被他抓走了！”
　　叶泽清皱眉：“他到底是谁，沈姐姐又是谁？”
　　“他……我也不知道是谁，他带着银色的面具，约一个月前出现在我住处，便给了我一个手帕，并交代了许多事。”
　　“我自然不想听从他的摆布，可他当场逼我咽下了他的毒丸，并拿出了沈姐姐的从不离身的玉佩还有沈姐姐的一份血书来要挟我。”
　　“既然如此，你今日说出这些就不怕毒发或者你沈姐姐出事？”叶泽清仍有疑虑。
　　“我如今也快死了，毒不毒的也无所谓了，可我死了我的沈姐姐怎么办，奴婢求皇上，救救我的沈姐姐吧！”
　　朱贞儿跪地，抱着断骨处祈求叶泽清。
　　“你不知道他是谁，朕也救不得你的沈姐姐。”
　　“奴婢有法子找到人，他银色面具的样子我能画出来，他身高体型我知道，而且狱中有人在水中给我每日掺有克制毒发的解药，查到狱中的奸细就一定可以找到银面人！”
　　叶泽清沉思，朱贞儿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来人！”叶泽清让人先给朱贞儿包扎伤口，止了血后摆上纸笔。
　　接下来出乎叶泽清的意料，朱贞儿出身平凡竟会有精湛的画技，而这显然并不正常。
　　且她笔下的银面人画的十分精细，尤其那副面具，让叶泽清总感到莫名的熟悉！
　　收起画卷，叶泽清让甲一先查出狱中的奸细。
　　“你的沈姐姐，画下来！”
　　这句话表示叶泽清算是答应了下来。
　　朱贞儿得知天子肯救沈姐姐，难掩满脸激动，只剩下的一只手赶紧又拿起了笔去沾墨。
　　在朱贞儿绘画时，叶泽清坐到了狱中唯一的交椅上，问：“你的画技谁授予的，你的沈姐姐吗？”
　　“对，沈姐姐出身书香世家，她的父亲还曾中过的傍晚呢！”
　　朱贞儿说到她的沈姐姐时，她的眼眸里便会闪出星光般的明媚，即便她知道自己的将死，也毫不掩饰这份眷恋与爱意。
　　叶泽清坐在交椅上，不由得想起了朝阳，若是朝阳有一日知道自己是女子，那如秋水潋滟的眼里是否也能如此盛满爱意？
　　可又想到那个曾一脸柔柔笑意的女子如今冷硬地像一块石头，叶泽清又撇了撇嘴，心里浮起酸酸的惆怅。
　　把沈氏的事情交代给了徐少君，叶泽清并没有去看朱贞儿手下的美人图。
　　她带着这份怅然离开了宫内司，也错过了那图卷上另一个熟悉的眉眼……
　　徐少君即便拿到了沈氏画像，也并没有兴师动众地马上带领禁军全城搜索，为免打草惊蛇，他首先带领禁军在明处配合甲一彻查银面人。
　　顺着宫内司负责看管犯人的几人逐一排查，终于被甲一找到了一条隐秘的线索。
　　负责犯人饮食一个粗使内侍并不能靠近囚犯，可他把怀里藏着的药粉往食盒里放的动作被暗中的甲一等人收在眼里。
　　而从他的口中得到的供词竟还是指向朝阳殿。
　　同是？一人，青衣女子，体貌身量皆与青玉相似。
　　叶泽清无奈，只得派人将青玉捉拿。
　　截止到此，后宫种种事端都显于人前，朝堂之上也慢慢有人妄图参与，施加压力给叶泽清。
　　其中就有暂领枢密院的骠骑将军卫贲。
　　他与姜虎性格相似，并不认同叶泽清处理宫内事物的方式。
　　竟提出将青玉迁刑部审查，为免于叶泽清的偏听偏信，要求这般大罪应该公开审讯，传于天下。
　　叶泽清自然不肯，一时之间君臣在清正殿的气氛便越发凝滞。
　　也就在这时，阿兰与姜雷回京了，同行的还有司马文。
　　在北疆时，司马文请旨求娶阿兰，叶泽清当时允了，所以阿兰是在完婚后没几天就与司马文一起回来了。
　　在后宫风云跌宕之时，叶泽清不得不防范通天巫留下的后招，而唯一可以从容应对通天巫诡异手段的只有阿兰！
　　阿兰后宫与影卫共同搜寻通天巫可能留下的奇异幻术，加之银面人的藏匿，让宫内众人都发觉到了异常。
　　而青玉在叶泽清的询问下，也说出了并没有参与华清殿与内宫司的诸多事宜，她根本就没见过宫内司的细作。
　　深夜，叶泽清坐在御书房正与徐少君、甲一和阿兰商讨银面人与通天巫之间的关系时，平安突然神色惊慌地赶来。
　　“皇上，朝阳殿出事了！”
　　“董贵妃今日造访朝阳殿，与主子独处片刻后二人起了争执，主子被董贵妃发簪刺伤了！”
　　叶泽清面色一沉，心里猛然一紧。
　　后宫之处外臣不便深入，叶泽清只带着阿兰火速赶到朝阳殿。
　　当看见朝阳一只胳膊鲜血直流地倒在地上，面上覆着白纱的春雪正蹲在旁边捂着朝阳的伤口，而一边的董月满脸惊慌，手里正拿着一支沾了血的木槿花银簪时，叶泽清感到无法置信。
　　董月神志早就恢复清明，怎么可能会下手伤害朝阳！
　　叶泽清满眼复杂地看了一眼董月，快步走近朝阳一把将人抱起，并没有留意到一向排斥她的朝阳此刻竟无比安静乖顺。
　　“阿兰，跟来给她包扎！”
　　叶泽清只叫了阿兰一人。
　　她从董月身边离开时步履匆匆，满心都是一脸苍白的朝阳。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董月盛满哀伤和决绝的目光，也没有注意到朝阳眼底的复杂与犹豫。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看的乱不乱，有人猜到银面人是谁了吗？


第52章 封后诏书
　　在这个朝堂正紧密关注后宫的时刻，朝阳殿的这次意外果不其然再次进入了外人的视野。
　　次日的清正殿，庄严肃穆中又带着些暗潮汹涌。
　　这一次不仅是马贲，连带着监察院都质疑叶泽清对于后宫的管理。
　　有人认为朝阳夫人与董贵妃积怨颇深，又仗着帝王偏宠肆意妄为，应该分别予以重罚。
　　又有人认为朝阳夫人对皇嗣动手不仅是胆大妄为，更是涉嫌动摇武朝的社稷根基，红颜祸水，迷惑天子，杀之亦不为过！
　　接着又有人提出孝期已满，应该选出贤良淑德的秀女充盈后宫，并选出德容兼备的女子为后，管辖后宫，清除后宫的乌烟瘴气。
　　叶泽清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百官对后宫未知全貌的肆意指指点点，有些后悔自己这些年的宽宥仁厚，竟滋长出他们的对于君权的藐视之心。
　　终于忍到耐心耗尽，叶泽清直接冷冷地让平安拿出了她昨日写的诏书。
　　当平安念出叶泽清封后和叶允汉封王的旨意，就仿佛是一滴冷水跳进了热油里，瞬间就引发了一场百官之间的剧烈争议！
　　“臣反对！”
　　“朝阳夫人已是休妻，又企图伤害皇嗣，德行缺失非配后位之人！”
　　“董贵妃生育皇嗣有功，又有朝阳夫人先伤皇嗣在先，便是如今行差踏错一步，也不该被驱逐出宫，前往汉王封地！”
　　痘疫之事由影卫暗中调查，只是经过叶泽清的同意，百官才从禁军那里得到了并不完整的供词。
　　可他们未知全貌，却依然跪在地上慷慨陈词，大义凛然的样子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甘愿为国捐躯那般高尚。
　　然而，叶泽清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家务事要受到别人的制约。
　　“朕意已决，封后大典由礼部着办！”叶泽清没管清正殿还在继续的反对声，决绝地离开了龙椅。
　　纵使天下人都反对，也止不住她要捧起的一颗真心。
　　坐在去往朝阳殿的步辇上，冬日的晨光冷冷地洒在叶泽清的身上，她眉眼浅淡，脑海里却不禁回忆起昨日在朝阳殿发生的所有事。
　　当阿兰亲自给朝阳包扎好伤口后，便离开去太医院准备外伤的汤药，董月便是这时来到朝阳寝宫赔罪。
　　叶泽清让人进来，她想要董月的解释。
　　“我与朝阳已经说清所有痘疫之事，也说清了叶允汉的事。”
　　董月进门开口说出的话让叶泽清感到意外。
　　痘疫之事她也告知了朝阳，却没想到董月会亲自向朝阳解释叶允汉之事。
　　“我伤她之事也不必遮掩，传向朝堂之上更好，我正好需要出宫。”
　　看到叶泽清清瘦的脸上浮现的疑惑，董月露出了一抹苦涩。
　　向来畏寒的她走到了叶泽清常坐的那把圆椅上，离得屋里的火盆更近一些。
　　“允汉的面相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向他的生父，我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今日刺伤朝阳，我也是无心为之，但还是要对公主说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董月说到后面，看向了朝阳的目光里，是叶泽清并不能看懂的复杂。
　　那里有愧疚，又有羡慕，还有说不出的各种情绪。
　　“你到底要做什么，痘疫的幕后操控者我已经有了眉目，宫里我也在肃清那些不干净的手脚，你们母子除了我这里，还能去哪里？”叶泽清皱眉。
　　“我答应过董先生，护你一生，当年你在北疆出事已经让我这辈子都对不住你了，如今即便叶允汉面相有异，我也有法子护住他。”
　　叶泽清当然知道叶允汉面貌上越来越突兀的草原特征，可她当年给叶允汉的名字里就已经寓意她的深意，这个孩子一辈子都是汉人，冠以她姓，便表示不允许其他人的猜疑！
　　董月却垂眸，掩住了心里的百般滋味，解释：“我想请你封允汉为汉王，我带着他去江南，北方太冷了，我不想冬雪腊梅时却靠着银丝碳缩在暖阁里一整个冬天。”
　　叶泽清看着董月，沉声道：“你说实话，不要敷衍我。”
　　她不相信董月的话。
　　一边的朝阳听了半晌，这时抬眸对董月柔声说：“我来和他说，你去吧。”
　　董月感激地看了朝阳一眼，才向叶泽清行礼告退。
　　叶泽清没看董月，用眼神询问朝阳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董月担心叶允汉长大了会给你和武朝带来隐患。”朝阳的眉头也皱着，说出了董月真正顾忌的真相，“孩子是蒙图拓的。”
　　“那又怎样，蒙图拓已死！”
　　“但叶允汉是索雅唯一的侄子，而且董月说过，索雅有磨镜之好，极有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后代！”
　　叶泽清怔然，索雅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索雅为权利的巩固，曾对兄弟子侄都痛下杀手，如今叶允汉倒成了她唯一的血脉亲人，叶泽清也无法判断数年后索雅的变化。
　　“董月想守住这个秘密，并不想在留在京中担心受怕，生怕叶允汉的血脉有一日被人议论，给未来留下隐患，所以想躲开这片漩涡。”
　　朝阳问：“她要走，你想留她吗？”
　　叶泽清愣了一下，总觉得朝阳的话里有些酸味，却又觉得自己肯定会错意了。
　　“她在哪里都好，我会派人保护她们母子。”
　　这也就是并不会强留董月母子的意思。
　　“可她为什么告诉你，还有你的伤怎么回事？”
　　叶泽清看见朝阳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要担下谋害亲子陷害我的罪责，准备要你把她们母子都驱逐出宫，我心里不忍，自己抢了她头上的银簪刺了自己，给她一个轻些的罪名。”
　　“至于她为什么来告诉我，就不必告诉你了！还有把青玉护好了，案子查清赶紧把人还给我！”
　　叶泽清想起朝阳最后的那句话，就有些无奈，倒也允诺会看好青玉。
　　她后来也去直接问董月，可董月根本没让她进屋，只隔了门回了句：“妾身已作沾泥絮，何必门前问旧因！”
　　叶泽清不明白，还想再问，屋里却再没人回答了，于是只好作罢。
　　所以到此刻，叶泽清按照她们的想法给叶允汉封王封地，并让董月在开春之后前往临安府，但却始终并不知道她们形同陌路的二人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共识，竟突然变得合作无间。
　　清正殿距离朝阳殿并不是太远，在即将到朝阳殿时，徐少君派人来拦住了叶泽清，也将她的思绪带回了正事上。
　　朱贞儿死了，宫内司的细作也同时暴毙！
　　可仵作在检查时，发现两具尸体并没有中毒迹象。
　　“平安，去把阿兰带到宫内司！”叶泽清皱眉，朱贞儿当日说过，她被银面人强喂了毒丸，每日依靠解药才能缓解毒发之兆。
　　阿兰去了宫内司，在傍晚时才给叶泽清回话。
　　“是母子蛊，朱贞儿体内的是母蛊，细作被擒，她失了每日解药的缓解，母蛊便爆发了，细作体内子蛊也同时发作。”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阿兰与叶泽清相对而坐，讨论银面人之事。
　　“那你觉得是谁？会异术的沈策与通天巫已死，这个凭空出现的人会是谁留下的后招？”
　　阿兰低头，沉思片刻。
　　“我与沈策交手较少，但通天巫的手段我却熟悉，他对蛊的控制并不精细。”
　　叶泽清了然于心，所以当时索雅能轻易摆脱通天巫的蛊。
　　“此银面人与沈策为同一派系，却不见得与通天巫有关。”
　　“是的。”阿兰应声。
　　叶泽清揉了揉额头，实在猜不出银面人一步会做什么。
　　通过宫内司细作的表述，银面人与朱贞儿所画的装束并不相同。
　　朱贞儿是只在夜里见过银面人一次，画下的银面人是男装，可朱贞儿在甲一供词里交代的朝阳殿青衣女子显然是由银面人转述，可见银面人认识并熟悉青玉。
　　而宫内司细作见到的银面人却身穿青衣女装，面上亦是同朱贞儿画中一致的银色面具，据说声音也是女声。
　　所以银面人到底是男是女，现在也是一个迷。
　　但可以肯定的是，银面人极有可能就藏匿在朝阳殿，把矛头引向青玉，这其中一定有“他”的用意。
　　如今只能看封后诏书传进银面人耳里，看“他”是否会有动作。
　　“阿兰，你对于异术的掌握在京城少有人知，即日起你就以治伤为名贴身守着朝阳。”
　　“是。”阿兰应道。
　　甲一已经把青玉身边亲近的宫女都暗中监视起来，相信银面人一旦再次出现，就会第一时间被擒住。
　　徐少君也在顺着沈姓的线索排查前朝几个榜眼家世，其中只有一个姓沈，却并没有女儿。
　　因此这个朱贞儿嘴里的沈氏也十分存疑。
　　但朱贞儿已死，再多的疑惑也无法解开，解救沈氏之事便就此作罢。
　　威严耸立的宫墙内暗潮涌动，但董月已经闭宫“反省”，朝阳则是在叶泽清外松内严的保护下紧锣密鼓的准备封后大典。
　　话说在刚得知叶泽清私自下诏封她为后时，朝阳心里既有甜蜜，但也有份紧张。
　　如同董月那日告知她叶允汉的事一般，她知道了叶泽清从没与董月在一起过，便是这样的心情。
　　叶泽清，真的一直在等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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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朝阳：我在吃醋。
　　叶：不可能！
　　朝阳：滚！
　　叶：你果然不爱我……


第53章 假公济私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银面人始终没有在朝阳殿再有动作，但又一年的岁末要来了。
　　叶泽清记得去年的除夕，她从华清殿离开时，夜空的绚烂烟火曾让她觉得那么孤单。
　　而在今年，她的身边有了朝阳。
　　即便知道有一只手在暗处随时准备搅动风云，可在这个应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叶泽清放下了搜查，带着平安选择来到朝阳殿。
　　夜幕下的朝阳殿明灯璀璨，窗上还粘了宫女们剪出的红色窗花，朝阳殿的檐廊下也挂起了一排排玲珑精美的八角宫灯。
　　叶泽清闲庭信步在这片宫灯下，灯底坠饰的细密流苏和角边悬挂着的彩色缕穗在冬夜的冷风里摆动，红色的烛火从描画着花鸟虫鱼的娟纱里透出来，将叶泽清清隽的面庞打上斑驳陆离的光影，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越发琢磨不透。
　　宫女们也三五结队的穿梭在廊下，胸前端着一个个朱红色的提箱，当看见叶泽清时，纷纷弯腰行礼。
　　不一会儿，喜乐和春雪一起从拐角出来，脸上都像抹了黑炭般黢黑，可又带了些兴奋，低着头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叶泽清不由得多看了春雪一眼，她也是甲一严密监视的人之一。
　　喜乐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自从来了朝阳殿，在骤然宽松许多的朝阳身边就松懈了很多，慢慢的也和青玉、春雪这几个姐姐玩在了一处。
　　“你们主子呢？”叶泽清皱眉。
　　喜乐二人听声才看见远处的叶泽清和她身后的平安。
　　“主子在后院烤地瓜！”春雪抢在喜乐前面答道。
　　叶泽清面上出现惊奇之色。
　　“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殿下怎的对民间吃食感兴趣起来？”
　　她好奇之下也去了后院。
　　果然，一堆篝火照亮了后院的一角。
　　在这个寒冷的时节，朝阳却偏偏要往外跑。
　　十几个宫人簇拥着裹成球状的朝阳。
　　阿兰站在宫女中间，看见叶泽清时脸上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参见皇上！”宫人先看到叶泽清，赶忙弯腰行礼，而朝阳因背对着叶泽清，所以慢了一瞬才回过头。
　　“你快来，春雪说这个很好吃！”
　　说实话，朝阳此刻对她的态度好到让叶泽清觉得受宠若惊。
　　“平安，速去扛一副现杀羊排。”叶泽清掩嘴小声吩咐平安，又赶紧走向朝阳，老实地坐在朝阳身边。
　　“我今日让喜乐去请董月来这边守岁，她说怕冷，没来。”
　　朝阳说话间用铜钳递给叶泽清一个焦黑的碳化物，还盯着叶泽清的眼睛。
　　“她怕冷，身子骨也不好，不来也罢。”
　　叶泽清轻声说，也不知道朝阳此举有几分试探。
　　朝阳又把铜钳向叶泽清的方向伸了伸。
　　叶泽清嘴角扯出一缕略微牵强的笑，小心接过这个焦黑的东西。
　　掰开后，果然还剩下拇指大点的黄心。
　　朝阳还在看她，所以叶泽清只好咽下这点点苦涩的地瓜心。
　　“嗯，还行。”叶泽清说这话时并没有皱眉。
　　因此，朝阳终于满意，拍了拍手，指着脚边排成一列的焦黑物，开口：“都是我亲自烤的，你吃吗？”
　　叶泽清捻了捻手里的炭黑污渍，转头看向别处却不经意与阿兰暗含笑意的眸子撞上，不禁面色一囧。
　　“……不了吧。”
　　除夕夜为什么不吃御膳房送来的精致佳肴？
　　就在叶泽清头皮发麻时，拖延时间时，第一次讨叶泽清喜欢的平安吭哧吭哧地跑来了。
　　他身后两个小太监抬了一个巨大托板，上面是撒好调料的整幅羊排。
　　“干得好！”叶泽清夸了平安一句，立马起身让人支起架子开始烤肉。
　　炙热炭火将冒着血丝的羊排烤得滋滋作响，油水慢慢溢出，滴在火里。
　　空气里都是勾人的香气。
　　朝阳眼睛一会儿看看篝火上的肉，一会儿看看叶泽清，秋水般的双眸里都是兴奋。
　　叶泽清在肉熟后分给了身边的宫女内侍大半，又让人送到华清殿一些，才从剩下的羊排里切下一整个根递给朝阳。
　　“太少了！”朝阳看着阿兰和春雪她们都分到了。
　　“时辰不要，带回去吃。”叶泽清看向朝阳，起身说。
　　两人回了正殿，桌上已是摆好了粉釉通透的碗碟。
　　用完饭，叶泽清第一次在深夜没有被朝阳赶出朝阳殿。
　　叶泽清面上带着几分醉意，让其他人都退下，回到朝阳殿寝宫时只剩下了叶泽清和朝阳。
　　然而就在此时，叶泽清眼底的醉意竟消散的无影无踪。
　　“甲一！”叶泽清看向阴暗的角落。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男子从窗外慢慢现身。
　　“她吃了吗？”
　　叶泽清指的正是春雪，与青玉最为熟悉的除了朝阳，便只有她！
　　“回正殿的路上，她借故如厕时把肉偷偷扔了。”
　　“果然是她！”朝阳开口，“阿兰说过养蛊之人不碰膻腥重味物！”
　　朝阳又抬头看向叶泽清：“青玉对她那么好，她却想除掉青玉，真真是包藏祸心的白眼狼！”
　　朝阳十分失望，能让她欣赏的人不多，而且她把春雪如青玉一般信任。
　　“你别动气。”叶泽清拧眉，“不一定不碰膻气的就一定是银面人，我们还需要验证一番，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甲一，去盯着她！”春雪身上的疑点加深，叶泽清派甲一去盯着她，
　　只一个不吃羊排，并不能证明春雪一定就是银面人，但现在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必须严查。
　　银面人想要对她后宫的女人下手，便不会眼睁睁看着朝阳登上后位，“他”必然也在着急，在暗中观察自己和朝阳！
　　所以“留宿”朝阳殿，也有可能会刺.激到银面人。
　　“我要留宿你寝宫！”或许还真是酒壮怂人胆，叶泽清把话说的理直气壮。
　　朝阳不敢相信叶泽清在这个时候还敢说出这没皮没脸的混话！
　　她眉头一皱，如葱白细嫩的小手一扬，直指门口，冷声说：“说好呆到半夜，凌晨烟火也放完了，君无戏言！”
　　叶泽清气闷：“我是为了抓银面人，他想让我后宫乌烟瘴气，我一心一意对你，后宫变得干干净净，他肯定不愿意，说不定就出手了。”
　　朝阳冷笑，嘲讽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叶泽清的色厉内荏。
　　“君-无-戏-言！”
　　朝阳下巴向门口抬了抬，赶人的意思很明显了。
　　叶泽清：“……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负气从朝阳那里离开，叶泽清漫无目的的在寒冬深夜里溜达许久。
　　她原本是想带着朝阳参加妹妹的婚宴，除夕夜便是真正的阖家全员了，可不想被突然冒出的银面人绊在了京城。
　　这一夜除夕，竟还是自己一个人等到天明……
　　叶泽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想到随着董月的即将离开和封后大典的日渐临近，朝堂上的争吵也愈演愈烈。
　　姜雷进入枢密院的权利中心，少年人的观念与他父亲和马贲的传统不同，他更喜欢把精力放在军事演练之上，这样实干的人才正是叶泽清需要的，也是来年叶泽清要用的一把钢刀。
　　他与姜虎父子二人，有时候在叶泽清看来，几乎与当年的平阳侯府一般无二，同是父子两虎将。
　　而清瘦的姜雷，亦如少年的自己，让叶泽清总对他们父子多了一份看重。
　　岁末新年的十五日罢朝，是百官一年中最悠闲的日子，也是叶泽清难得宽松的一段时光。
　　叶泽清几乎每日都缩在朝阳殿里，缠的朝阳几次都快忍不下去。
　　其中，动手动脚的小动作不断，在春雪和喜乐面前都敢占她的便宜，这让朝阳这些天脸都是红扑扑的。
　　“你不要得寸进尺！”
　　又是一个深夜，春雪他们都回去休息了，朝阳看着还赖在寝殿不走的人颇为无奈。
　　朝阳以为叶泽清还想捉弄她，却不想这一次是误会了人家。
　　当甲一再次出现在窗外并送来两套夜行衣时，朝阳突然间明白了叶泽清的意思，
　　朝阳诧异地问：“你这是要带我出宫？”
　　叶泽清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在这个寒夜，朝阳第一次像跟着书生私奔的少女，心跳如雷地翻过了朝阳殿的红墙。
　　她们披着深蓝夜空上撒下来的星光，隐藏在暗处，拉着手绕过层层守卫，从这座沉睡的皇宫里悄悄溜出来。
　　当跑到朱雀街的时候，朝阳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隐在黑暗中的宫殿，心中是久违的轻松。
　　“我们去哪里？”朝阳问。
　　叶泽清低头看了一眼二人紧握的手，眸底如星光般璀璨夺目。
　　“去你埋桃花酒的地方！”她继续拉着朝阳向前跑。
　　寂静的朱雀街，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奔跑时发出的急促呼吸被吹散在寒风里，可她们此刻面上肆意而欢快的笑容，却给这冰冷的夜晚增添了一抹温暖。
　　她们很快穿过这段青石路，寒风却从前方又把她们的对话传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埋了桃花酒？”
　　“天机不可泄露，不能告诉你！”
　　“哼，你是不是派人监视我？”
　　“绝对没有！”
　　“……”
　　她们跑得远了，风里的慢慢听不太真切她们的声音，隐约却可以感到她们的那份逃脱枷锁后的快乐。
　　然而在她们肆意快乐的此刻，却并没能发现在她们经过的青石路上，远远竟有一道如鬼魅般莫测的暗影始终缀在她们身后，并一路探听风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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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追妻小心机，加油钓鱼人！


第54章 抓贼
　　旧府外的影卫在朝阳入宫后就陆续被撤离，如今外面空无一人，叶泽清抱着朝阳从墙外潜进了府里。
　　熟悉的牡丹苑离开了它昔日的主人，如今是一片漆黑寂静。
　　朝阳甩开叶泽清的手，没管身后的人，先一步走进了昏暗的游廊。
　　叶泽清在后面跟上，低声嘀咕了句：“过河拆桥。”
　　她也没敢让朝阳听见，身形就紧随着前面的人隐入了黑暗。
　　再过片刻后，牡丹苑花园里便出现两道瘦削的身影蹲在枯萎地牡丹花枝下，手里拿着什么正在挖她们脚下的泥沙。
　　她们穿着漆黑的劲装，从远处看就像两个只偷食的黑猫，其中一人个子矮小，手里动作十分优雅。
　　清冷的月华如水，在寂静的冬夜好似为这座凋零的花园披上了一拢温润的轻纱。
　　而在她们身后的一处墙下，隐秘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她们，那其中盛满的恨意足以让人心惊。
　　一阵风起，卷起一朵重灰色的云将清辉的月光遮住，霎那间这天地之间一切都归与黑暗。
　　就在这短瞬之间，牡丹花枝下的二人耳边同时传来两道破空声！
　　“嗖！”
　　“嗖！”
　　两道箭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带着凌厉杀气都直指她们二人。
　　“铮！”
　　牡丹花枝下的两道身影迅速拔剑向后侧转身躲过暗箭。
　　“嗖！嗖！”
　　又是两道箭声，只这一次是从一个方向传来，对着小个人黑衣女子而来。
　　“甲一！”
　　从不远处漆黑的房间里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啪！”
　　这是箭被斩断的落地声。
　　而就在此刻，竟突然有无数黑影飞身落在牡丹苑的屋脊上，他们落脚时发出的动静警醒了正在对峙的几人。
　　隐约可见他们黑压压的一片，出现在这抹昏暗的夜色中，却又同时燃起一个个火把，将这片黑暗照亮如白昼。
　　一个身穿青衣脸覆银色面具的女子便暴露在一处隐秘的墙下！
　　她被突然的火光吓到，转身就想逃，却发现她的身后也站着几道黑影，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医官阿兰！
　　几人皆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她！
　　青衣女子环顾四周，视线里却都是密不透风举着火把的黑影。
　　她冰冷的面具在火光的照映下忽明忽暗。
　　转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黑衣劲装的两人。
　　此时的牡丹苑亮如白昼，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两张眼含杀气的脸，根本就不是她认识并熟悉叶泽清与朝阳！
　　目光掠过这二人，青衣女子看向刚才发出声音的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此时的厚重云层移开，一个清瘦的黑衣男子从漆黑的屋里慢慢走出。
　　他面色冰冷，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而他的身边还立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女子。
　　“好久不见，沈雪薇！”
　　清冷的声音如冰寒三尺的雪，让青衣女子不觉退后一步。
　　她似乎不愿意相信叶泽清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
　　“春雪，你为什么要害叶允汉，为什么要诬陷青玉？”
　　朝阳上前一步质问青衣女子，却又被叶泽清拉回身后。
　　“小心。”
　　青衣女子看着叶泽清心细地护着朝阳，警惕的样子仿佛她就是个吞人血肉的洪水猛兽。
　　“好久不见，叶叔叔……”她的声音清脆，似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青衣女子伸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疤痕交错的脸，配上她嘴角的邪恶笑意，令人生出不适之感。
　　“叶叔叔是不是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留下我这个肘腋之患了？”
　　“我当年没杀你，你就可以选择改名换姓重新生活，但是你选择了为父报仇，自甘堕落，自毁容颜，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向绝路。”
　　“这并不是我当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是你做错了选择，所以该后悔应该是你。”
　　“甲一，先把她押入宫内司！”叶泽清皱眉。
　　沈雪薇没有从小练武的根基，只仗着她父母留下的南疆巫蛊之术兴风作乱，在此时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可她听完叶泽清的话却瞬间激动起来，拔出袖弩里的箭直接扎在自己的脖颈上不许影卫的靠近！
　　“哈哈，你说你给了我选择，可你把我放到了哪里？”
　　青衣女子狰狞的脸上竟出现悲凉的表情。
　　“你把我送到了红月阁，红月阁啊！”她的声音歇斯底里！
　　“叶敖，他让人把我关在最二楼的单间里，那年我才十三岁啊！”
　　“我被人当做玩意一般，学习琴棋书画还有捶腿捏肩的手法，被人逼着去奉承那些丑恶的嘴脸，这就是你给我的选择？”
　　叶泽清沉默，皱眉却想不起当日对叶敖的具体交代，但她绝没有要折辱沈雪薇的打算。
　　“叶敖已死，他或许误会了我的意思，当年我的确是要放你一条生路的。”
　　“呵呵，你的确放了我一条生路，虽然也是你杀了我父亲，逼死我母亲，但我是不是还是应该谢谢你？”
　　“朝阳你看啊，这个世道，多么讽刺！”青衣女子嘴角讽刺，撇了叶泽清身后的朝阳一眼。
　　“就像你一样，被叶泽清害的家破国亡，还在心里想着与他的情爱，还在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妄想！”
　　“你的好父皇、好母后若是泉下有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干女儿有本事，竟甘心在仇人身下婉转承欢！”
　　叶泽清心里一紧，赶紧怒喝：“你闭嘴！”
　　当回过头看到朝阳脸色并没有变化，叶泽清才放下心来。
　　她再次看向沈雪薇，语气也变得冰冷：“她未伤你，你若有恨，便该对着我！”
　　“好呀，那就说说你我之间的事，你当年在北疆，知道你的暗桩为什么被张子婴除之殆尽吗？”
　　叶泽清皱眉：“是你？”
　　“呵呵，还要谢谢叶敖当年吩咐红月阁多多‘照顾’我呢，拜他所赐，我的技艺得到张子善的青睐，进出张府接触到了张子婴。”
　　说到这里，沈雪薇羞涩一笑：“当年你见过的我的，容颜姝丽，我给张子婴暗桩消息，他就更喜欢我了，所以你被抓进张府地牢时，我就是他的侍妾，还偷偷去看过你被用刑的惨样。”
　　看到叶泽清对张府不感兴趣，沈雪薇转移了话题：“你父亲之死蹊跷，当年你的医官也捉摸不透他的死因，如今我不防告诉你答案。”
　　“是蛊？”叶泽清问。
　　沈雪薇微微一笑，脸上的丑陋疤痕都随之变形。
　　“是攻心蛊，气－急－攻－心的攻心蛊。”温柔之至的声音里，是女人毫不掩饰的恶毒。
　　叶泽清握拳，脖子上都是强忍怒意的青筋。
　　“那你搅乱我后宫，针对叶允汉和青玉又意欲何为？”
　　“叶允汉被朝阳殿害死，青玉被你害死，多么精彩的戏码，你既然喜欢朝阳又顾虑董月，那我让她们都离开你，不好吗？”
　　“你也孤单孤单，体会一下我的感受，难道不公平吗？”
　　“难道公平吗？”叶泽清怒问，“你父亲被人掳走当做复国的棋子，又钻研鬼邪巫术，我便是杀他一人，也是保住天下社稷，而你对稚子下手，对无辜之人下手，传播痘疫，何其残忍！”
　　“所以我也研修这鬼邪巫术，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死在你这社稷正道者手里？”
　　说着，沈雪薇放下手里的箭，眼神幽幽泛着冷光，竟不顾身侧蠢蠢欲动的影卫，步步逼近叶泽清。
　　“你不是一直想不明白通天巫大人的遗言吗，那就来抱抱我，抱抱我，我就告诉你了呢！”
　　叶泽清感到从心里升起一股恶心之感。
　　“你认识通天巫？”
　　沈雪薇的脚步停在院子中间，她缓慢伸展开双臂，看着叶泽清的目光里亦如初见时的清澈灵动。
　　“抱歉，你既然觉得我恶心，那我便不会告诉你一丝一毫你想要知道的……”
　　话音未落，她的嘴角竟已经流出鲜血。
　　“阿兰！”叶泽清急忙喊向远处。
　　清冷的月下，满脸交错疤痕的女子在叶泽清的视线里缓缓跌落在枯萎的牡丹花枝间。
　　她的身体随着七窍鲜血地不断涌出而抽搐，但她的注视叶泽清的目光却是一动不动。
　　阿兰正要上手触摸她时，她竟忽然咧嘴森然一笑。
　　“别碰我，有毒。”
　　沈雪薇微弱的开口，说完这句话，阿兰眼前的人顿时化为一摊血水。
　　便是阿兰与叶泽清这样上过战场又见过巫术异象的人都被这样的画面吓得一惊，更别提其他从未见过血腥的人！
　　朝阳弯腰剧烈的呕吐，仿佛要把肚子里的胆水都要吐个干净。
　　叶泽清从后面扶着朝阳，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曾在张府地牢里时，叶泽清被束着手脚也曾看着朝阳在旁边吐的七荤八素，那时她还没有机会这样安慰朝阳。
　　过了半晌，这个娇弱的公主殿下终于停下的这一阵呕吐。
　　她眼里还带着呕吐后的湿气，显得如林间小鹿般懵懂可怜。
　　叶泽清牵着她的手，心里在这一刻不禁后悔带她出宫。
　　“早知如此，我就找阿兰冒充你出来了。”
　　朝阳抬头瞪了叶泽清一眼：“那不如让阿兰冒充我去封后大典了！”
　　“为什么？”
　　“因为封后大典你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叶泽清皱眉，还想的不该想的都让礼部准备着呢，还缺什么？
　　朝阳甩开叶泽清的手，抬脚往外走。
　　“你缺了你的皇后！”朝阳回头，向叶泽清说，“你的封后诏书是你私拟的，我还没答应呢！”
　　叶泽清皱眉。
　　“你别老皱眉，去先查清楚通天巫搞的鬼，再来想你我之间的事。”
　　旧府外已经有徐少君带的人团团包围，此时朝阳出来也有足够的人手保护，所以叶泽清并没有跟着朝阳离开。
　　徐少君是叶泽清十分信任的嫡系，这正是他发现了沈氏极有可能就是沈雪薇，对照朱贞儿所画的人像来向叶泽清求证，才让众人窥探到春雪这一可疑之人。
　　恰好银面人就在朝阳殿，与青玉亲近，又刚好春雪毁去了容颜，便如同覆上了面具，遮住她原本的模样。
　　阿兰谨慎的检查沈雪薇留下的血水与没能融化的衣物，从里面翻出了血红色形如蜘蛛的细小虫蛊。
　　阿兰惊呼：“噬血蛛！”
　　叶泽清听见，往这边走。
　　“食人血肉吗？”
　　“不仅如此，这说明说明有人用噬血蛛在操控沈雪薇！”
　　阿兰看向叶泽清，表情凝重地说：“而且刚才她靠近你，我猜测她有可能是要通过接触你把噬血蛛转移到新的宿主身上，因为噬血蛛宿主本人不能清除，却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转移。”
　　叶泽清疑惑：“可她为什么又停下了？”
　　阿兰低头，从脚边用手帕包住一样东西拿到叶泽清眼前。
　　“或许与它有关，你的东西你应该还认识。”
　　叶泽清向阿兰手里看去，竟是一块双鱼白玉玉佩，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她不管沈雪薇至今保存这块初次见面时送她的玉佩有何深意，反而只对现在的局势感到疲惫。
　　“转移给她噬血蛛的人，又会是谁？”
　　“那个人应该才是通天巫留在京城的人！”
　　在她们说到这里时，刚才冒充她与朝阳的两个黑衣人走来。
　　“皇上，刚才沈雪薇第一次射箭时有人从另一个反向也发出了暗箭。”
　　瘦小女子指向游廊下的柱子。
　　叶泽清眼眸微眯，心里一沉。
　　徐少君在沈雪薇进来后就包围了旧府，所以这个人是在她们进入旧府前就一直在府里的。
　　“甲一，封府！”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叶泽清眼底闪过一抹薄凉，她不再有任何的妇人之仁！
　　--------------------
　　作者有话要说：
　　叶泽清眼眸冰冷：“我要结束这被巫蛊支配的一生！杀！”


第55章 出宫南下
　　旧府的火光从牡丹苑迅速扩散到整个偌大的府邸。
　　嘈杂声响起一片，所有的下人都被影卫提到了牡丹苑。
　　里面十几个粗使婢女和婆子畏缩地聚在一处，另几个侍卫还是旧平阳侯府的下人，剩下的便是独自站在一处的德公公。
　　“老奴参见皇上！”
　　德盛已经四十多岁，在男子中不算太大的年岁，却因为身体的不健全，而显得已经老态龙钟。
　　叶泽清冷冷地注视着他，让他与其他人都站在一处。
　　甲一负责审讯，所有刚才没人能证明在寝室的，都要被抓进宫内司。
　　那些婢女都三两个宿在一间屋子，彼此都是很好的证明，侍卫更是睡在一间大通铺，更是没有人离开，哪怕是短暂的如厕都没有。
　　很快就只剩下一人。
　　“皇上啊，老奴自十几岁净身入宫，从太宗皇帝开始就一直兢兢业业，可从来没有生过害人的心思呀！”德公公吓得跪地磕头。
　　“甲一，带回去！”
　　叶泽清撇了德公公一眼，又看向阿兰，眼神里示意阿兰注意此人。
　　正在她准备抬脚离开时，异变突然发生！
　　德公公似乎听到自己要被拉入宫内司被吓的失了神志，竟突然扑向叶泽清的大腿，哭着大喊：“老奴冤枉啊！”
　　叶泽清皱眉，甲一银剑再出！
　　“铮！”
　　德公公被这道寒光所摄，堪堪停在了叶泽清一步之外！
　　他面色惊惧不定，带着阵阵后怕。
　　“老奴不敢了，老奴不敢了！”他连连摆手，向后退去。
　　一阵风过，带来腊梅似的香气，叶泽清竟觉得鼻子有股痒意，伸手没在意的蹭了一下，又准备离开这里，但她身边的阿兰却脸色突然凝重！
　　“等等！”
　　叶泽清不明就里，回头看向阿兰。
　　还没等到阿兰回答，叶泽清脸上就有一道鼻血流出。
　　“杀了德公公！”阿兰拉住叶泽清向后退同时大喝！
　　与此同时那面色惊慌、不断退后的人也突然挺直后背，眼底迸发出骇人的杀气。
　　只见他抬手对着叶泽清露出袖弩，另一只手快速按下机关，一道闪着银光的羽箭快如闪电迅速发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甲一和阿兰等人根本来不及阻拦，竟眼睁睁地看着羽箭射入叶泽清的胸口！
　　“噗嗤！”
　　叶泽清低头，看着箭头没入身体，脸上的鼻血滴在了箭尾上的白羽上，红色将白羽染得分外妖艳！
　　下一秒，甲一出剑，一剑封喉！
　　德公公瞬间倒地，脸上却还是露出一抹得意。
　　阿兰满脸惊慌地贴近叶泽清，将她扶住。
　　“你别怕，我能救你！”经历了许多事，阿兰早就把叶泽清当做了自己的妹妹。
　　“看好朝阳，先别让董月走……”叶泽清眼前发黑，终于瘫软在阿兰怀里。
　　牡丹苑里的下人们都被眼前发生的事吓白了脸，一个个缩成一团噤若寒蝉。
　　阿兰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影卫几人。
　　将叶泽清扶进朝阳的屋里，阿兰快速把需要的药材分别写在几张纸上交给几个影卫，让他们快速回宫去太医院找到带回这里，又留下那个黑衣女子在屋里帮忙。
　　叶泽清吸入的异香是一种少见的毒粉，因为与腊梅气息相近又在寒冬时节，所以才被人忽视。
　　这也并非剧毒，只是会让人反应慢一些，昏迷不醒。
　　解药不难，让人醒来也很容易，但难的是这羽箭上淬的剧毒！
　　这是北疆特有的断魂草，但解药却在南边的尽头，名为紫萱，盛开时八朵紫色花瓣发出异香，与断魂草和腊梅香气相似。
　　并且紫萱必须在根茎离土半日内服用，否则花瓣脱落便药性全无！
　　阿兰忙了整整一夜，才在黎明前将叶泽清从忘川河拉了回来。
　　因为人还没醒，所以阿兰让人直接把叶泽清留在了牡丹苑。
　　索性还有三日才是上朝的时间，她还有三日的时间让叶泽清清醒过来！
　　想到叶泽清对自己昏迷后朝阳的担忧，还有对董月母子的责任，阿兰传信送入了后宫，并找来了徐少君暂时去接管皇宫的防卫，封闭叶泽清出宫并昏迷的消息。
　　而她与甲一就守在叶泽清的身边，旧府的门在这三日再无一次打开。
　　叶泽清是在第三日的早朝前醒来的，她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处被仔细撒了止血的药粉。
　　阿兰见她醒来，连忙走来给她诊脉检查一番。
　　脉象平稳，跳动虽较常人稍弱，但暂时并无性命危急。
　　“那异香是蛊吗？”叶泽清现在还觉得鼻子里脏脏的。
　　“不是蛊，但你体内有北疆的断魂草，我们要赶紧去南方，寻找紫萱来解毒！”
　　叶泽清刚醒来，大脑昏昏沉沉，没怎么说话，就听着阿兰不断跟她分析眼前的麻烦。
　　等知道上朝的时间到了，叶泽清穿好了衣服才问：“朝阳她们还好吧，知道我出事了吗？”
　　“没有，我让徐少君都瞒着她们呢。”阿兰摇头，又催促叶泽清去安排朝中事务，最好连夜就南下。
　　叶泽清指了指自己的伤口，问：“这也能南下吗？”
　　“没事，有我在这点伤要不了你的命，但断魂草毒如其名，拖久了便是吃了紫萱，人救回来了但不一定魂魄还健全！”
　　叶泽清挑眉，这下也着急起来。
　　她可以死，但魂魄不能残缺！
　　经过无数生死，这点伤于她来说还能忍。
　　早朝上叶泽清首先下令将姜虎调回，本来她是想封后大典后才召回姜虎的，但如今形势所逼，她只有将京城托付给姜虎她才更安心。
　　北疆不能无人守，马贲便是最好的选择。
　　同时叶泽清将徐少君从禁军中调离，升京兆府尹兼刑部尚书，负责京中大小案件的侦破。
　　枢密院不能有父子二人掌权，叶泽清与姜雷商议后，将姜雷调兵部，掌枢密院下设的实干专事。
　　至于封后大典之事，叶泽清只好让礼部延后，先着重安排新年开春后的文武科举事宜。
　　安排好朝中的诸多事宜，叶泽清在次日便带着朝阳和董月母子离开了这座皇城。
　　此时走出南城门，浩浩荡荡的平阳玄甲军簇拥着两乘六匹骏马驾驭的车辇疾行在平阔的大道上。
　　天边的辰星在黎明的曙光将出时慢慢消散在鸦青与蔚蓝色天空交汇的刹那，一轮红日从一望无垠地面升起，从天边的云朵间隙里映射出七彩斑斓的霞光，为这个冬日的枯树寒鸦都染上一道绚丽。
　　叶泽清坐在朝阳的身边，看着朝阳此刻掀起一侧帷裳趴在窗上向外张望的样子，心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地南下？”
　　朝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叶泽清却心事重重并没有听见。
　　朝阳没听见后面的人说话，便回过头看了眼叶泽清，却发现叶泽清脸色苍白，在这个还很寒冷的季节里额头却冒出了些许冷汗。
　　“你怎么啦？”朝阳靠向叶泽清，摸了摸叶泽清的额头。
　　当手触到的地方传来一道不正常的人热度时，朝阳的脸色变了变，赶紧开口：“你发热了，快回京城！”
　　朝阳下一刻就想撩开帷裳让队伍人掉头，却被叶泽清突然拉住了手。
　　“我只是有点发热而已，你让阿兰过来就行。”叶泽清的薄唇发白，面上都是虚弱的模样。
　　等过一会儿，阿兰从外面进来，给叶泽清看伤时上手便要解开叶泽清的肩扣，朝阳不明就里，心里觉得奇怪，脸上却还是泛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起身想要出去，却发觉叶泽清这时还并没有松开她手的打算。
　　朝阳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转过头不往叶泽清那边看。
　　阿兰仿佛没有看到两个人别扭的样子，只快快地给叶泽清换了药，又让人去煮了退热的汤药便很快下了御撵，车里便又只剩下朝阳和叶泽清二人。
　　“头疼……”叶泽清揉着头，身体似乎没什么力气似的靠在车壁。
　　朝阳犹豫了下，见叶泽清实在难受，便移动身体慢慢靠近了叶泽清，目光略过她有些潮红的脸，轻轻给她按压额头两侧的太阳穴。
　　这时两个人贴的极近，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朝阳耳边清晰地听到叶泽清越发沉重的呼吸，同时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看着叶泽清的脸越发放大，竟一点点接近自己。
　　朝阳心跳如雷，霎时脸红如血，羞涩地错开了叶泽清的视线。
　　而下一秒，朝阳便觉得肩膀上一沉，低头一看，竟是叶泽清依偎在她身上。
　　朝阳心里也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她正想把人推开时，便觉得腰间一紧，竟是叶泽清悄悄抱住了她。
　　“朝阳，我好想你。”
　　朝阳听着叶泽清可怜兮兮软语，没想到那么要强刚硬的人在病中会这般软软的撒娇，就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给人一种可以任意揉搓的错觉。
　　她僵硬在空中的手便没法继续，竟转而轻轻地拍着肩上人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的像哄婴儿睡觉般，叶泽清慢慢地沉迷在朝阳的温柔里，嘴角勾起满足的笑。
　　“朝阳，如果我犯了一个大错，撒了一个大慌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朝阳低头，看着叶泽清并不宽厚的背，认真思考后回答：“不知道。”
　　“也许我会生气，再也没勇气回到囚笼里去陪你这漫长的一生。”
　　朝阳的话落，叶泽清抱着朝阳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她怕朝阳冷漠的脸，厌恶的眼神，更怕这被束缚在皇城漫长的岁月里都将是她孤身一人。
　　只要想到那一眼就望到头的孤独人生，叶泽清就觉得心里发涩，眼前也是昏暗一片。
　　她依然用力地抱着朝阳，不顾身上的伤口被挤出鲜血，也没发现那抹血迹已经沾到了朝阳的身上。
　　朝阳半晌没再等到叶泽清的回应，心里不禁突然生出了一抹不安，她开口唤了叶泽清几声，才发觉到肩上之人的不对劲。
　　当把人从自己肩上轻轻扶正，朝阳终于看到叶泽清胸前已经浸透的血渍。
　　那抹红色从叶泽清暗青色圆衫上透出，又印到自己月白色的襦裙上，刺眼夺目！
　　“阿兰！”
　　朝阳失措地大喊，此刻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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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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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无忧花树
　　叶泽清的伤很重，连着发热了几日，一直昏迷不醒，期间阿兰常常进出御撵给叶泽清换药。
　　每次解开叶泽清的衣衫前，朝阳总会借故离开这里，阿兰看在眼里，但叶泽清没醒，她又不好说些什么，只好看着两个人隔着一道秘密始终这样不远不近的拖着。
　　在将要到达临安府时，叶泽清终于从昏昏沉沉的梦魇里清醒过来。
　　当看见眼前的朝阳时，叶泽清竟呆滞的看了许久。
　　她心里既期盼朝阳已经看出她身份的端倪，又害怕朝阳接受不了这个真相，甚至会觉得她恶心。
　　此刻她心里忐忑，面上却不露声色。
　　朝阳看到这样的呆滞不动的人，心里生出几分不安，伸手在叶泽清眼前晃动几下，却不想被叶泽清抓住了乱动的手。
　　“到哪里了？”
　　叶泽清高烧几日，嗓子嘶哑干涩，此刻说话还有些费劲。
　　“临安。”
　　叶泽清刚醒，抓着朝阳的手没什么力气，被朝阳轻易挣脱了。
　　随着朝阳的手离开，叶泽清心里一阵紧张与失落。
　　但下一秒却见朝阳是去给她倒茶时，叶泽清沉下的心便又马上覆满了一层甜蜜。
　　朝阳并不知道叶泽清伤口背后的隐秘剧毒，只以为是在旧府追查通天巫留在京城的细作时负的伤。
　　“你也不是莽撞少年了，都登基称帝那么久的人了，怎的还以身犯险受那么重的伤？”
　　叶泽清就着朝阳的手，饮了一杯茶才压下嗓子里的干痛。
　　“还不是你说的，公事要紧，我才着急查案遭人暗算。”叶泽清看着朝阳的目光哀怨，“本来都该举行大典了，可偏偏受了这么重的伤。”
　　朝阳无视叶泽清的哀怨，问她：“你还没说那夜怎么回事呢，你追查通天巫三日，杀了德公公，旧敌已除为什么还要担着这么重的伤南下？”
　　这话她几天前就问过，却没听到叶泽清回答。
　　“我妹几天前来信说有喜了，但身体不太好，宋长卿又常常不在家，江湖中有人想对碧水山庄下手，我得把她接回宫。”
　　说这话时叶泽清的眉头皱着，朝阳能感受到叶泽清的紧张。
　　毕竟是唯一的亲人，又感情深厚，担心之下仓促离京倒也说得过去。
　　叶泽清见朝阳信了这话，便也暗暗松了口气。
　　之后又过了几天，临安府终于到了。
　　这便是汉王的封地，董月母子此行的目的地。
　　董月并不知叶泽清的伤势，与叶泽清分开时她抱着叶允汉露出一抹温柔地笑意，笑意中带着身为人母的慈善祥和，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纯净如水的气息。
　　“从此山高路远，万望圣君身体康健，一生所愿成真！”
　　董月眼神清澈，最后看向叶泽清一眼，终于洒脱地转身第一次背对了她这一生没能拥住的人。
　　莲步轻移，被雪白白狐大氅护住的倩影慢慢从叶泽清的视线里变远。
　　叶泽清看着董月被万人黑甲簇拥着离开的柔弱背影，她相信这个经历过人生起起落落的坚韧女子，会在未来的岁月中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保重！”
　　董月听到风里传来这简单的二字，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一壶春月与秋风，半树梨花对霜浓。
　　这便是她与叶泽清的结局。
　　朝阳坐在御撵里看着叶泽清与董月的离别，眼里也不觉感到了一抹涩意。
　　董月得体的放手，恰恰说明她才是三个人里面最深情的那一个。
　　她对叶泽清最后的爱，是成全。
　　朝阳目送董月离开，没发觉叶泽清不知何时也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如负罪般的沉重，还有徘徊不定的忐忑，也有对于未来的迷茫。
　　像背负沉重枷锁的囚徒，一直在等待她的回应与宽恕。
　　当御撵再次向南而行，十日后便到了朝阳闻名许久的江南之南，无望大海之巅－－番禺城。
　　这是一座盛产珍珠的小城，仿佛从无尽的海面伸出，一面是悬崖峭壁，另一端又与平缓陆地紧紧相连。
　　宋长卿带着叶婉夷来迎接叶泽清，他们已经早一步按照叶泽清信中所提及的寻找好了茂盛的紫萱。
　　紫萱被碧水山庄的人紧密保护起来，一座小小山崖周围大概会有百十来株盛开的紫萱，事不宜迟，叶泽清让阿兰去做准备，第二日便将开始这漫长而繁琐的解毒过程。
　　而朝阳在进入碧水山庄后就被刚诊出喜脉不久的叶婉夷拉进了她的院子。
　　“我山庄有一处寒潭对疗伤有益，在宋郎练武的地方，这几日让她去那边住着，嫂嫂便来陪陪我好不好？”叶婉夷拉着朝阳的手，穿过一座座环抱不同地势而建的高楼与亭阁，走向了一片与京城全然不同的植被绿林中。
　　朝阳第一次看到冬季里盛开的灿烂而多彩的四季花海。
　　红黄相间的洋金凤，粉色优雅的美人蕉，还有盛开在十几米高的树顶上像极团团火焰的红色花朵。
　　朝阳看的入迷，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传说佛主释迦牟尼就是诞生于这种树下，因此它作为无忧花树，常受到人们的供奉，而且树龄越是古老，它的神力便越是强大，而它越是灵验，来许愿的信徒也会更多。”
　　叶婉夷顺着朝阳的目光介绍了这棵遮天花树的神奇之处，还拉着朝阳走到了花树之下，指着那些红绳与铜铃铛说：“我这棵无忧花树是整座番禺城最灵验的，每年的七夕与重阳，我们山庄都会打开大门，欢迎外面的人进来许愿，我在和宋郎大婚前也来许了愿，如今腹中的双生子便是那时求来的。”
　　朝阳听到此处，目光投向了叶婉夷平坦的小腹，又看看叶婉夷清秀的脸，问：“你与你兄长便是双生子，也是你娘求来的吗？”
　　“你还真说对了，这个无忧花树的传说就是我娘告诉我的，所以我千方百计寻到这棵树的地方建立了碧水山庄。”
　　叶婉夷的手拂过树下垂落的一道道红绳，明媚而白皙的小脸闪着幸福地笑意。
　　“母亲的红绳还在，便像母亲还在。”
　　此时一阵北风带着丝丝暖意缓缓吹来，无忧花树下的红绳随风轻摆，清脆的铜铃.声错落地响在耳边，就好似是故去的叶母在回应花树下的女儿。
　　朝阳看着叶婉夷与叶泽清极为相似的眉眼此刻露出的幸福，恍惚想起那个清冷的人似乎从来没有浮现过这般神色。
　　那个人平日里大多时候总是木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只有喝醉或生病时才偶尔会露出一点柔软，却又脆弱的让人可怜。
　　朝阳曾在那一瞬间觉得那样的叶泽清就像一个柔软的小奶猫，好像生怕自己会丢下他。
　　而此刻正在被叶泽清牵绕思绪的朝阳，并不这一路以来叶泽清的伤口从未愈合过，甚至在最后几天她已经感受到了头部灵魂被撕裂般的巨痛。
　　一处屋檐高挑的两层楼阁从一座山崖的半空伸展而出，像鸟喙一样嵌入绝壁之上，而登上这处绝壁的石阶也有蜿蜒盘旋数千层。
　　阁楼之内，一个身穿雪白中衣的清瘦女子蜷缩在竹床之上，她额头与脖颈处的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冷汗如雨般流下，她两手用力地按压自己的额头，却并不能缓解这份痛感。
　　随着她粗重的呼吸，胸口的雪白很快再次有鲜血浸出，而她的唇角也有隐约的一抹血迹。
　　“……这到底是什么……”
　　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开口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却又不得不再次服下一枚凝血丹，去止住胸口不断冷却的温度。
　　距离竹床不远的地方，一个蓝衣女子正在一大堆药材中调配将要用到的解毒丹。
　　“要不要我再给你扎一针？”女子手里的动作没停，问后面的人。
　　扎一针，也就是让人陷入昏睡中来逃避头疼的折磨，在到达碧水山庄前，叶泽清每当感觉疼痛将要来临时就会主动要求阿兰给她施针，而每次施完针再次醒来就是昼夜已然颠倒。
　　当时施针是因为她不想让朝阳发觉她的异样，既不想让朝阳担心，心里隐隐又害怕朝阳不会为她担心。
　　如今只剩下阿兰在身边，叶泽清倒是心里没那么可纠结的了。
　　“不要，阿兰……我怕我昏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叶泽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阿兰没有回头，却也知道她咬着牙说话的样子。
　　“快好了，叶泽清，你要坚持住，到明天清晨这个地方会有冬季的露水，紫萱再次盛开，我就能救你！”
　　叶泽清抱着自己的额头，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她不断告诫自己，封后大典马上就可以举行了，朝阳还陪在自己身边，而且再过几个月妹妹就要生产了，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叫自己姨母，想想那时的画面，叶泽清竟在这般巨痛的时候还能露出一抹笑意。
　　这一刻，她在用尽全力把头靠在了竹床的靠枕上，目光看向窗外。
　　一轮明月悬挂半空，照不亮那片重如浓墨般的夜空，却照亮了两个互相向往的心。
　　叶泽清眼前浮现的是那手执书卷蜷缩在圆椅上的倩影，而朝阳同样站在一间寝室的窗前，看着明亮的月，想着那如月般清冷的人……


第57章 破碎
　　黎明的一束晨光从海面的尽头透出来，将昏暗的天空与海面都洒下一片细碎的红色。
　　靠近海面的山崖湿气很大，朝露披在岩石与沙砾上，也打湿了阁楼不远处的紫色花草的枝叶。
　　司马文一直跟着叶泽清南下，此时也在紫色花草前守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升起，他一朵朵数着紫萱绽放，再将它们一一连根拔下，提着内力用最快速度送到下方的阁楼里。
　　阿兰将花朵鲜艳又散发腊梅冷冽寒香的紫萱草系数凿碎，让这浓郁的紫色花汁与她一早配好的各种研磨精细的药材一起入炉生火熬煮。
　　而经受一夜折磨的叶泽清此时已经力倦神疲，她恹恹地滑坐在竹床上，看向阿兰的视线变得朦朦胧胧，只觉得一道碧蓝色的身影不时来查看她的脉搏与胸口的伤势。
　　半个时辰转瞬将逝，阿兰在叶泽清即将陷入昏迷前终于把这碗深紫色的药汁端到了竹床前。
　　……
　　三日后，朝阳数着和叶泽清分开的日子，心里的慌张越发放大。
　　叶婉夷在这三日来精力旺盛，饶有兴致地带着她游遍山庄的各处亭台楼阁，赏遍所有的奇花异草，甚至海边都去了多次，却始终对叶泽清的伤势闭口不谈。
　　分别时，朝阳记得那个人苍白无比的脸上都是一片冷汗，她知道叶泽清一直在忍着身上剧烈的疼。
　　那么不爱露喜怒声色的人，若不是实在难受，绝不可能露出那么虚弱的神情。
　　“婉夷，她到底在哪？”朝阳在这日傍晚后终于开口提起了叶泽清。
　　叶婉夷知道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想到姐姐要强又别扭的性子，又经过这几日和朝阳的相处，她垂眸犹豫再三，欲言又止，终于最后一脸凝重地答应次日带朝阳去寒潭。
　　“嫂嫂明日无论看到什么，千万不要说是我带你去的，也不要生姐…哥哥的气。”
　　朝阳从叶婉夷凝重的表情里觉得叶泽清的伤势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重，同时她也对叶婉夷最后的一句话感到疑惑。
　　叶泽清又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
　　这一刻朝阳看过的那么多话本就突然涌进了脑海。
　　新欢？
　　寒潭美艳的侍女？
　　可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
　　那么冷淡薄凉的人，会把她唯有的炽热灼烈投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因为不可能，所以朝阳想不明白叶婉夷话语之中的深意。
　　几乎是一夜未眠，朝阳第二日的眼底都隐隐泛着青色。
　　经过迂回曲折的绿林花海，穿过奇石耸立的高地陡坡，一道几千级的陡峭石阶盘旋在一座光滑的石崖之上，朝阳抬眸向上望去，一座木制打造的楼阁依着山崖半空凹势而建，屋檐飞角伸出，临万丈高空，置极险之地。
　　叶婉夷指着那蜿蜒盘旋的石阶，对朝阳说：“若不是因有了身孕，合该我亲自陪着嫂嫂上去的，嫂嫂看那处阁楼，走进去便能见到哥哥了！”
　　朝阳温柔的嘱咐叶婉夷离开，走了那么远的路，对于一个还坐胎不稳的女子来说，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叶婉夷抿嘴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意，她昨夜就来过这里一次，偷偷见过了阿兰一面，也告知了阿兰今日朝阳的到访，此刻她也不知道阁楼上准备的怎样了。
　　与朝阳分别后，叶婉夷回到了绿林花海中的院子，还在为叶泽清和朝阳的这次见面而忧心忡忡。
　　而朝阳却完全不知这二人背后的计划，而是看着那半空中的阁楼，咬着牙开始登上了这几千级的石阶。
　　她脑海里不断回忆分别时叶泽清那么苍白的脸，那么高的石阶，那个人要走多久，又要痛多久？
　　汗水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打湿了朝阳的脸，融化了她精心敷好的胭脂，却又让她姿容绝代的脸露出本质如朝霞映雪般的细润光辉。
　　她穿着轻薄的湘妃色广袖襦裙，晨风吹起她外面披着的白色纱支大袖衫，给她独自行走在绝壁石阶上的身影带来一种飘渺绝尘之感。
　　阁楼之内并没有人看见下面在缓慢靠近这里的倩影，叶泽清一早就被阿兰叫醒服过几种汤药，又被催着沐浴梳发，捆扎伤口。
　　最后阿兰拿给叶泽清一件从未见过的落霞红齐胸襦裙，示意叶泽清换上。
　　这样的打扮绝不是叶泽清喜欢的模样。
　　可是阿兰却以女装方便换药为由收走了叶泽清所有的男装圆衫。
　　这样神神秘秘的反常行为自然引起了叶泽清的好奇。
　　而阿兰这时没有办法，只好拉着叶泽清走到了窗边，让她往下面看。
　　当叶泽清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瞳孔都忽的收紧。
　　“阿兰，快点把衣服给我！”叶泽清此时身上根本没有束胸，马上就慌张起来！
　　她看着还在远处的朝阳，伸手向阿兰要男装圆衫，却不想阿兰又把那件襦裙扔给了她！
　　“不是这件，赶紧给我裹胸，我的圆领衫呢？”叶泽清面色焦急，她没想到朝阳会独自找到这里。
　　然而阿兰却神色平静地问她：“你瞒了她那么久，也等了她那么久，可你真的准备好和她在一起了吗？”
　　叶泽清怔然，下意识问了一句：“准备什么？”
　　“你既然喜欢她，她也不是心里全然没有你，而且封后大典诏书已昭告天下，你做出与她共白头的模样，却连自己女子的身份都懦弱地隐藏起来，那它可以藏住一生吗？”
　　“你要瞒住朝阳一生，还要让她为你的疏远而疑惑多久？”
　　“不……我不想疏远她……”
　　“可你连拥抱她都隔着厚厚的纱布，你根本不敢靠近她，更不要提与她动情！”
　　叶泽清呆呆地思考阿兰的话，她觉得向朝阳坦白的太突然了，可理智告诉她这个秘密终将瞒不下去。
　　因为她自己清楚，她有多么迫切的渴望占有朝阳，她想要独占朝阳所有的一切，打碎那个温雅女子除却她叶泽清之外的所有选择！
　　阿兰没有继续逼叶泽清，而是想要留给她们二人独自处理这件事的空间。
　　“你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是个极有魄力将军，在高堂上也极有治世用人的才智，但每次遇见朝阳，你都是这样懦弱退缩的样子，你还要躲避朝阳多久？”
　　阿兰临走前留下了这样的话，也让叶泽清突然明白她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犹豫与对坏的结果的畏惧，让她踟躇了那么久，这二十年来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斗，都在争，步步不敢踏错半步，一路走来她和身边的人都累了。
　　她眼眸看向手里的襦裙，终于下定了决心。
　　朝阳在心里数着脚下这一道道石阶，终于在第三千级石阶上停住了脚步。
　　隔着一道漆黑的毫无装饰纹理的木门，朝阳听到了自己心跳如雷般加速的声音。
　　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吱呀”一声，推开了这道虚掩的门。
　　温柔的阳光从打开的门外照进光线还略有昏暗的阁楼里，朝阳看到的是一堆堆摆在木架之上的各种药材与药炉、丹瓶。
　　她环顾一周，抬步走向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叶泽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丈深渊，耳边则听着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朝阳向着她走来了。
　　随着二楼漆黑的门被一只如葱白般白皙的小手推开，叶泽清与朝阳之间最后的一道隔阂化作乌有。
　　看向那双如秋水潋滟的温润双眸，叶泽清的心跳几乎就要停滞。
　　她立在原地，双脚都不敢挪动一份，小心的窥探朝阳眼底的每一缕神色的变化。
　　而朝阳在抬眸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是一张被温柔的晨光打上耀眼曦辉的绝美脸庞。
　　三千青丝没有任何宝石与金饰点缀，顺滑的垂至腰间，映着窗外光线，如华美的黑缎般闪着细碎的磷光。
　　而朝阳对上那张绝美脱俗的清瘦脸庞时，几乎瞬间就淹没在那一双闪熠着星光的黑眸里。
　　“你…是谁？”
　　朝阳看着这陌生中又透着几分熟悉的眉眼，她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其实她心里有一点点的猜想，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等待对面人回答时，目光投向那道色彩娇艳的襦裙，那起伏的胸口，细如杨柳的腰身，修长笔直的双腿隐约从轻薄的裙摆里印出纤细的轮廓。
　　这一切无不说明这是个身材极为高挑有致的女子。
　　但，她不是容颜娇丽的叶婉夷，而是与叶婉夷五官极为相似的那个气质冷冽的人。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步，却在时间的凝滞里隔着万水千山。
　　许久之后，叶泽清的耳边才传来朝阳的声音。
　　“叶泽清，你撒的弥天大谎真真地骗过了整个天下！”
　　叶泽清想要迈出的脚步被朝阳的声音打断，想要开口的话也咽回了肚里。
　　朝阳的声音里并没有刺耳的怒问或刻薄的指责，但她躲避叶泽清视线的眸底却溢出了让人心痛的悲愤。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并不急促，也努力不让自己失态，但叶泽清看着这样的朝阳却觉得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啪”地一声在这一刻断裂开来。
　　“……对不起……”
　　随着这一句对不起，朝阳觉得自己鲜红的心脏都好像被人生生的撕扯成一块块碎片。
　　她双手紧紧捂着胸口蹲在地上，那里的疼让她几乎不能站立。
　　“我以为我忽略我们之间的家仇国恨，忽略那么多次你的转身离去，我也相信了你或许真的爱着我，可是如今的你我到底算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我，可你又为我做过什么？社稷为重，民生为重，家国天下样样在你心里都排在我前头，却偏偏摆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来撩拨我，走到如今，你连个男儿都算不得，你的情，可真是把我变成了和你一样的笑话！”
　　朝阳低声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带泪，那恨与爱的交织，怨与痴的纠缠，让她处于崩溃地边缘。
　　她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洒脱里被叶泽清一步步拽进这副深情里，在终于放纵自己准备沉溺在这份浓情里时，却发现二人从开始便隔着她无法跨越的弥天大谎。
　　她拒绝叶泽清对她的碰触，推倒了蹲在她前面想要拥抱她的叶泽清，甚至没有看那个慌张无措的人一眼。
　　低声的啜泣如野兽的悲鸣，承载着一个女子几个春秋里所有期盼与憧憬的破碎。
　　叶泽清曾是她少女时走出昏暗宫墙唯一的光，经历万千沉浮，却最终还是如一场黄粱美梦。
　　“你是女子，这便是最大的罪！”
　　这是许久过后，朝阳最后留给叶泽清的话。
　　她没看叶泽清一眼，甚至厌恶到不肯听叶泽清的半句自辩。
　　她离开阁楼的脚步是那样沉重，脚踩在那三千石阶上向下望去，仿佛是万丈深渊就要将她吞噬，温暖的阳光此刻却无法消退她身上的半分寒意。
　　叶泽清的身影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初时眸底的耀眼星光如今已变成一片昏暗。
　　“我是女子，就是对你犯下了最大的罪吗？”叶泽清喃喃自语，依旧保持着被朝阳推倒在地的狼狈姿势。
　　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子不能和女子在一起，为什么这就是罪？
　　而且，如果往后漫长的人生里真的没有朝阳，她可能就再也没有那份勇气去承担那么重的江山社稷，她太累了……
　　朝阳，也是她人生里唯一的光啊……


第58章 往生
　　夜空下，无忧花树上姿态如火焰燃烧般的层层花海与深蓝星光遥相呼应，那枝叶下面的铜铃与红绳也随之风向而摆动碰撞，不时发出阵阵脆耳声。
　　而在这棵巨大花树的树枝下，一个隐隐散发失落气息的绯衣女子正孤身而立，她白皙的手指抚过一条崭新的红带，摩挲那细滑红带上她亲手写下的字迹，她似水的双眸里迷茫遍布，又有无数的痛苦在里面起起伏伏。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朝阳呢喃着这句让她在话本里无数次心动的情话，回想她那日偷偷跑来写下这句话时怀春悸动的心，便忍不住心里的苦涩蔓延。
　　她恨叶泽清的欺骗，也无法接受这份畸形错乱的情感。
　　她从小被禁锢在小小的四方宫墙内长大，言行举止都被无数迂腐而严苛的教条约束，长成了为皇族充当脸面的工具。
　　她所探触到的陌生世界都来自他人的口述与文字，女子之间违背世俗的情感在她眼里像一种异世怪谈，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即便一份情感是炙热的，奋不顾身的，但它在世俗里依旧是格格不入的。
　　交出去的心撞到了世俗的铜壁，疼得她也鲜血淋漓。
　　她没有直视那副绝美容颜的勇气，就好像这样逃避，她的少年郎就还是她心里的模样，那份阴差阳错的倾心相付便也没有那般荒诞不经。
　　她沉迷在这份悲伤与迷茫里，并没有发现此时一道隐秘地脚步声正在夜色里轻轻地在靠近这棵无忧花树……
　　…………………
　　次日的清晨，叶婉夷直到辰时将过也并没有看见朝阳出现在膳厅。
　　问过下人，才知道朝阳的房门始终未开。
　　当叶婉夷推开朝阳房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后，心里生出了一股不安。
　　她随后带着几个侍女又急忙去找叶泽清。
　　而当她推开三千石阶之上的漆黑木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放置药材的高架都被人推倒在地，而二楼的寝室内亦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地面与窗边都有喷洒的凝固血迹。
　　叶婉夷拧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让下人赶紧向天空发放信号，让夫君宋长卿向这里赶来。
　　初孕胎位还未坐稳，叶婉夷近日又多思多虑，在亲自登上阁楼后便觉得小腹有些隐隐腹痛。
　　宋长卿来的很快，当看到叶婉夷苍白的脸，便已然被吓了一跳。
　　他抱起叶婉夷，目光微微扫过阁楼里暗红血迹，皱眉却并未言语，而是率先离开了这里。
　　“去请先生给夫人诊脉！”宋长卿吩咐下人道。
　　叶婉夷依偎在宋长卿的怀里，苍白的小脸一片焦急：“宋郎快寻我兄长，朝阳嫂嫂也不见了！”
　　宋长卿最近忙于江湖十年一次的武林大比，他带领碧水山庄背靠朝廷，在这一年多内也迅速在武林几大名门正派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这次的大比，将选出武林未开十年内的盟主之位，持风云令，可号令江湖。
　　而大比之地，便在这番禹城。
　　随着距离大比时间的临近，这里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并背景十分复杂，身手也参差不齐。
　　即便碧水山庄的地势险峻防卫森严，即便还有平阳军在山庄之外驻守，叶婉夷也依然担心会有有心人对朝廷不满，潜入山庄在阿姐身体虚弱时下手。
　　宋长卿知道叶婉夷有多么在意她的亲人，而且叶泽清对他而言也有伯乐之恩，他自然对叶泽清这位旧主兼“大舅哥”非常上心。
　　然而，许多事并不是眼前可以一眼看透的简单，也不是叶婉夷所想的那么复杂，宋长卿一两句话也无法说清楚昨夜他所知晓的事情。
　　“陛下无事，他只是病情反复，朝阳殿下与他在一处。”
　　宋长卿把叶婉夷抱回了绿林花海中的院子，让她按照医嘱卧床养胎。
　　“他无事，阿兰神医在守着他，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宋长卿看着叶婉夷的眼睛。
　　知道宋长卿从不妄言，叶婉夷才放下了心，却依然对阁楼里的血迹感到疑惑，又追问了宋长卿一句：“那血迹？”
　　“无事，不是陛下的。”
　　宋长卿的话终于让叶婉夷最后提着的心落了回去。
　　恐慌了许久的她在安胎药的作用下昏昏欲睡，没过多久，果然在宋长卿的陪伴下睡了过去。
　　叶婉夷对宋长卿的话一向深信不疑，但却不知宋长卿这一次却对她隐瞒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看到床上的人睡颜慢慢地放松，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宋长卿便知道叶婉夷已然睡沉了。
　　他此时静悄悄地离开院子，临走时让侍女们仔细照料刚有身孕的娇妻。
　　等走出很远，院子在身后逐渐变小，他才放下脸上坚持了许久的泰然自若，竟变得慌张不安！
　　一队黑衣冷面之人从暗处走来，他们腰间带着同样的金牌，动作轻盈迅速，很快来到宋长卿的面前。
　　“宋大人，阿兰神医有请！”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娇小之人，站在众人之首，正是那日在旧府伪装成朝阳的女影卫风吟，她如今随行圣驾，到达山庄后一直奉命暗中保护朝阳。
　　“可是找到陛下了？”
　　宋长卿又上前一步问道。
　　“陛下昨夜刺伤了神医大人，掳走朝阳殿下，刚才我们终于找到了一道线索！”
　　风吟昨夜一直暗中保护朝阳殿下，在看到一个长发及腰的绯衣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时，她根本没敢把这个女子与武朝天子联系在一起。
　　当这女子突然向朝阳殿下出手时，她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很快与绯衣女子交上了手。
　　然而绯衣女子内力深厚，身手敏捷，很快她就落入下乘，眼睁睁的看着朝阳殿下被她一记手刀劈晕后掳走。
　　从始至终绯衣女子都未发一言，脸色阴沉，眸底红色的血丝充斥在她瞳孔四周，散发着骇人的暴虐气息。
　　朝阳殿下被人掳走，风吟心里惊慌，赶忙去面圣禀告此事，然而直到她赶到万丈石阶之上，才发现倒在血泊里的神医大人。
　　当时神医大人气息奄奄，却告知她陛下目前极其危险，让她秘密联络宋长卿先寻找陛下，且不可声张。
　　此事关乎武朝天子最隐秘的秘密，风吟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的震惊召集了几名手下找到宋长卿，共同寻找失踪的二人，经过几个时辰的寻找，在神医大人醒来的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
　　于是才有了此刻的场景与对话。
　　“陛下昨夜失控前，有人曾在神医大人回来之前进入过阁楼。”
　　“不可能，那里万丈高空之上，又有司马文在山顶守护，怎会让人靠近？”
　　“我们清晨在山崖临海那面的海岸发现了一具尸体。”风吟抬手，从她身边的手下手里接过一枚精小尖刀。
　　“有人持内力深厚而从远处用飞刀引走了司马文，在阁楼附近的石崖上发现嵌入石壁的尖刀”
　　宋长卿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枚尖刀出自自己的炼刀堂。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还要离间碧水山庄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宋长卿杀手出身，后投靠朝廷入了影卫，如今更是带领碧水山庄成了武林中的新起之秀。
　　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手段或满口仁义之辈，与碧水山庄为敌者，他心里已然有数。
　　再见到阿兰时，宋长卿才从阿兰的口里得知叶泽清此时的真实病情。
　　因为断魂草长时间的侵蚀，叶泽清头痛的记忆已经形成，在被朝阳的决绝态度打击下，她的病情很可能再次发作，在疼痛到崩溃后性情大变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
　　而且阿兰从山顶回到阁楼时就听见了里面的打斗声，一个陌生的下人闯进阁楼，一边说宋长卿狼子野心对朝廷不忠，一边说未来的皇后娘娘其实在暗中已做好万全准备可以随时逃走。
　　陌生人企图把朝阳与宋长卿联系在一起，并暗示朝阳与宋长卿都已经背叛她，而且她的女子身份已经败露。
　　叶泽清在朝阳打击下本就心如死灰，又加之他人挑唆，便怒极出手将挑拨之人从万丈高空上斩落入海，目光赤红也不听阿兰劝阻，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竟对阿兰也出了手。
　　“宋大人，如今看来，断魂草之毒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破解，皇上她此时极其危险，但她身份此时也不能贸然暴露，请宋大人秘密找到皇上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带回阁楼！”
　　阿兰说话的语气凝重，她把这千斤重担都托付给了宋长卿。
　　“我手里还有最后的一枚古方，可以解除皇上的病灶，最迟明日，晚了就真成死局一盘了！”
　　往生丹，寓意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不是情势危急，已经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她也不想用最后的方法去拆散叶泽清与朝阳二人。
　　如果这两人在一起便是五行相克都不得安生，那么就让她来做这恶人，让一切都回到最初，放过彼此也不枉她们这情深一场……


第59章 执念
　　朝阳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处从未来过的山洞里。
　　她面前燃着篝火，照亮了光秃秃的石壁，目光环顾四周，一边昏暗的石洞深处通向未知的地方，而洞口则是一层薄薄的水帘，不绝于耳的落水声从外面传来，从醇厚低沉的声音里隐约猜到下方的水潭很深。
　　月光依然明亮，透过流动的水帘歪曲成斑驳的碎光，正好映在朝阳白皙的脸上。
　　篝火燃得正盛，将潮湿的地面烘干，驱散了夜晚的凉意，却驱散不了那双赤红之瞳带给朝阳的矾骨寒意。
　　朝阳起身，并没有发现叶泽清的身影。
　　而树枝燃烧的沉灰稍浅，可见篝火也是点燃没有太久。
　　“……叶泽清？”
　　朝阳犹豫地开口，但空荡荡的山洞里只有几道回响声。
　　等了一会儿，朝阳又唤了叶泽清几声，然而始终没有听到山洞里有其他人的回答。
　　朝阳走到水帘旁，朦胧的月色间无法太差外面的光景，于是在叶泽清回来前，她选择了走下洞穴的深处。
　　于黑暗中前行，朝阳只得依靠手里的火把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值得庆幸的是洞穴并不是很深，只是在昏暗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幽长。
　　当朝阳靠近出口的时候突然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她忽地收住了脚，谨慎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安静如斯，并没有特别的声响，朝阳只听见一道略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叶泽清？”
　　话落的瞬间，朝阳听到出口处的喘息声有了瞬间的停滞。
　　“你不要出来……”
　　叶泽清的声音非常的奇怪，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虚弱。
　　朝阳皱眉，想到的是萦绕鼻尖的浓重血腥味。
　　“你怎么了？”
　　朝阳并没有听叶泽清的话留在原地，而是上前几步查看叶泽清的反常之处。
　　一个绯衣女子低头坐在地上，依靠着山壁，乌发散开，有几缕似被露水打湿，凝结在了一起，显得那么矜贵的人在此刻有了几分狼狈。
　　“我不想伤你，快走！”
　　画面似曾相识，只是这一次，是叶泽清推开了朝阳。
　　叶泽清的头低垂，但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朝阳的脚步停下，果然没有再继续靠近。
　　“你为何带我来此地？”
　　良久之后，朝阳才等到叶泽清的回答。
　　“……无话可说……”
　　叶泽清说话十分缓慢，仅仅四个字却说的无比艰难。
　　或许是因为在阁楼里产生的隔阂太深，朝阳忽略了叶泽清身上的血腥气，她在叶泽清回答后竟真的绝情的离开了这里。
　　叶泽清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抬头看向了朝阳离开的背影，也露出了那双血丝遍布的赤眸里卷携的疯狂与噬血。
　　这里依旧还在碧水山庄，临海之地，脚下却并不是陡峭的绝壁山崖，而是一处与深潭相连的半山绿林。
　　而朝阳行走在清冷的月下，身边的树丛随着夜风摩擦出阵阵“沙沙”声，而在她的身后，正有一头噬血猛兽在无限放大的欲望里挣扎，却无人发觉“它”的危险。
　　宋长卿远远看到寒潭之上的半山腰有隐隐亮光，便带着风吟几人持剑赶来，还未上山，便遇见了走到山脚处的朝阳。
　　“草民见过朝阳殿下！”宋长卿与风吟几人举手行礼，又赶紧问道叶泽清的去向。
　　“不知陛下现在各处，情况如何？”
　　风吟上前一步，见朝阳的脸色苍白，便伸手欲扶，却不想无意中看到一双一直在暗处潜伏的赤眸。
　　“这是？”风吟拧眉，看到这双熟悉的赤眸已然想到了它的主人，面上不自觉便凝重起来。
　　“属下参见皇上！”风吟回应了宋长卿眼中的疑问，同时收回了欲扶朝阳的手，转而把手里的剑挡在身前。
　　“殿下请从属下身后离开！”
　　风吟的语气急促，面对身为帝王的叶泽清她又怎能不紧张？
　　朝阳皱眉抬步，同时忍不住心里的不安，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浑身绯衣的女子正呆呆地注视着她！
　　眼神诡异幽幽，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一片，可那嘴角的血迹与赤眸呼应，都带着瘆人的阴森之气。
　　若不是那熟悉的衣衫与乌发，朝阳根本不会相信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叶泽清！
　　而就在刚刚，她还与“叶泽清”那么近的对话过！
　　她忍住心里的骇然，脚下一步步拉开了与绯衣女子的距离。
　　而“叶泽清”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朝阳，她赤眸里幽深一片，所有人都无法预料她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都谨慎地举剑观察她的神色。
　　就在朝阳走到风吟身后时，沉默良久的“叶泽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交给……你们了……”
　　这句话“叶泽清”说的格外费劲，每个字都似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而宋长卿与风吟得知“叶泽清”还有神志时，面上却都是一喜。
　　“皇上快回阁楼，神医大人还有法子让您痊愈！”
　　“陛下，婉夷为您失踪已经胎位不稳，请您速回阁楼！”
　　二人都焦急地催促叶泽清，在他们看来叶泽清并没有理由任由自己变成一个噬血的疯魔！
　　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叶泽清”会拒绝治愈自己的机会。
　　“照顾……婉夷……”
　　怀着对妹妹最后的挂念，留下这句话，“叶泽清”竟然转身就要离开！
　　风吟看着“叶泽清”就要离开，心里顿时焦急不已。
　　宋长卿谨记得阿兰的话，这时首先提剑出手：“陛下恕臣无礼！”
　　他一出手，风吟便也不再犹豫，而风吟手下的几人也随之去阻挡“叶泽清”离开。
　　而“叶泽清”本就心性不稳，强压住的噬血战意马上被宋长卿几人激起，瞬间内力暴走陷入了疯狂的杀戮中！
　　朝阳退到最后，看着这片刀光剑影，也注视着叶泽清阴狠陌生的脸庞。
　　内力紊乱的后果是每一个习武之人都心知肚明的，宋长卿与风吟不担心叶泽清会从他们手里逃走，但他们却没有想到叶泽清会那么抗拒回到阁楼，即便内力在暴起后迅速枯竭，即便可能会被刀剑刺中身体，她竟也不愿放下手里的剑！
　　“陛下，请回阁楼！”宋长卿因时制宜，暂时放下了对于叶泽清的敬重，将叶泽清手里的剑一刀砍断！
　　“往……生丹，不要！”
　　阿兰早前说过，紫萱若食之不愈，便服往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忘却前尘，从新开始。
　　可她不愿！
　　死去的人她不能忘，挚爱之人她不敢忘！
　　她若忘了，这世上便再无人会在她提起她曾深爱朝阳。
　　而那个在远处冷眼旁观她狼狈的女子，心里恐怕更巴不得自己再也不会纠缠她！
　　“陛下如此任性，至江山社稷于何地？”
　　“汉王血脉不明，后位空悬，姜虎愚忠，革新之貌还要徐徐图之，陛下请以大局为重！”
　　宋长卿言辞恳切，自古以来就有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言论，他也这般认为，他可以接受叶泽清是女皇，但不能理解叶泽清此时至万民不顾的行为。
　　然而，宋长卿恳切的劝慰却并没有换回叶泽清的理智。
　　在叶泽清依旧不听劝阻将欲离开时，宋长卿无奈再次出手阻拦。
　　此时的叶泽清头疼欲裂，急于离开却又被人纠缠，终于仅剩的一丝理智被冲垮。
　　断魂草汁液在南下的半个月里已经与她的血脉相融合，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可以影响到她的情绪。
　　并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本内力枯竭之人却双目带着浓浓的杀气，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阴沉沉的，带着遇神杀神、佛挡杀佛地疯狂！
　　然而，叶泽清的疯狂并不能弥补她内力的缺失。
　　这一次，宋长卿与风吟没有再留有余手！
　　不惧刀剑与死亡的神态癫狂之人，她的思想与常人大有不同，几人本可以使用车轮战，一步步去耗干她的体力，但是因为阿兰凝重地嘱托，也为了叶泽清的安危着想，时间紧迫，他们心里焦急，手里的剑便也慢慢失了分寸。
　　贵为帝王的人身上出现了伤口，而且还是她最忠诚的手下以忠诚的名义呈现的。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吧……
　　朝阳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无人可知她此刻心里的复杂与感同身受。
　　被身份禁锢着去承担天下社稷，不知何时开始，仿佛“叶泽清”所有的一切都要在君王的身份面前步步后退，那样刚强而锐利的人学会了权衡与妥协，却最终难逃失去自我的命运。
　　新武三年的第一场春雨就在此刻忽然而至。
　　它没有雷声与雨落芭蕉的嘀嗒声，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点缠绕在庞大水汽里，一点点向众人压来。
　　它也不似雾的温柔与霜的冷冽，却轻而易举地让人无处躲避，在无声无息中就打湿了人们的脸与衫。
　　此刻，朝阳的脸上也带着一份湿意，她浓密的睫毛颤动间，一枚凝聚许久的水珠滑落。
　　她未曾伸手去擦拭掉她脸上的狼狈，遗世独立中又带着烟雨与黎明将伴的无可奈何。
　　赤眸绯衣的女子仿佛已经如地府中爬出的恶鬼，她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浑身都是鲜血汇聚后的恶臭，还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渍。
　　绝美的面庞不再让人有惊艳之感，那份赤眸里的阴沉也并没有减弱一分，她手里的断剑未松，脚步更是未退半步！
　　宋长卿与风吟被这样的叶泽清所摄，竟不敢再伤她半分！
　　即便她身落泥尘，但她依然是天下之主，一代帝王，他们不能剥夺她最后的尊严。
　　在这份被烟雨笼罩的僵持中，朝阳终于不忍叶泽清的这份执着与狼狈。
　　她缓慢地走上前，一步步靠近这个如从地狱中爬出的绝美女子。
　　朝阳清晰地看见叶泽清阴沉的赤眸变得空洞起来，继而又在她靠近时泛起迷茫。
　　“朝阳殿下，小心陛下伤你！”
　　宋长卿看着叶泽清手里未松的剑，并不认为叶泽清此时还认得朝阳。
　　“宋大人，我信她不会出手！”
　　若是会伤她，那么在水帘洞穴里就有足够的时间做许多事情，可叶泽清躲开了。
　　“你昨夜带走我，要做什么，告诉我好吗？”
　　朝阳温柔地靠近，然而叶泽清却在此刻再次后退。
　　朝阳每上前一步，叶泽清便退后一步。
　　“你怕我？”
　　回答朝阳的，是叶泽清依旧紧抿的薄唇和退缩的脚步。
　　看到她们二人之间的奇妙反应，宋长卿、风吟几人都不由得心中诧异，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处事算不得温和的帝王会是女子，又会对同为女子的朝阳有这般的刻入本能的剧烈反应。
　　联想到叶泽清对封后大典的执着，他们心中便有了些许猜测，此时皆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她们之间的动作，决定先给朝阳殿下一个劝说叶泽清的机会，并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哪怕拼个欺君犯上的罪过也要把人拖回阁楼！
　　几人所站的位置没有离叶泽清二人很近，但这个距离刚好能第一时间堵住她们所有的去路。
　　“你什么都不肯说，却事事都错的离谱。”
　　“你总是说我矫情、固执，可如今看来你也没有那般勇敢果断。”
　　朝阳步步前行，终于把这个满脸迷茫与失措的人逼停在一棵树前。
　　“把剑给我。”朝阳抬手，语气终于变得稍显温柔。
　　秋水潋滟的眸光温和，如葱白细嫩的手掌干净的横在她们中间。
　　烟雨朦胧，气势却愈发磅礴，湿气此刻已经从外衫浸透了里衣，沾沾粘粘的贴着肌肤。
　　这份湿意，加深了人们的衣衫色泽，却在夜色中毫不意外地被人忽视了。
　　直到朝阳闻到鼻尖的腥味变重，才注意到对面低头呆滞的人垂在两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道在黎明前昏暗中的血迹隐约露出了蛛丝马迹。
　　朝阳终于撕掉了伪装的温柔，不顾那双赤眸与断剑，转而牵起了那双颤抖的手。
　　“啪！”
　　断剑从手里滑落，叶泽清在这一瞬间绷直了身体。
　　“你……厌恶我……”嘶哑干涩的声音带着那么浓的委屈和自责。
　　朝阳用了几分力拽住了试图逃避的手，也终于看清叶泽清身上所谓“绯衣”竟是鲜血染成！
　　这个人是要把自己的血都放尽吗？
　　朝阳用冰冷的双眸瞪了这个如疯子一般的人一眼。
　　“你若是死了，我会更厌恶你！”
　　“
　　你欠我的那么多，得活着补偿我，而且你的天下也不要了吗？”
　　“你和我回去，我便不再厌恶你，好不好？”
　　这一刻，所有人都希望叶泽清可以理智的回答朝阳殿下一句“可以”，但为天下几乎倾尽自己二十余年的人却仍不甘心这样的结局。
　　“我……不要……忘记你……”
　　情之一字，有人视为浮毛，有人视为手段，叶泽清亦是在失去之后才知情动成殇的苦涩。
　　朝阳此时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又上前一步，身体紧紧贴着叶泽清，白皙双手捧住那惨白到极致的脸，指腹轻轻擦去那嘴角的血迹，苦笑着对叶泽清说：“大概上一世我欠了你太多，才遇到你这个天煞孤星。”
　　她终是认了命，叶泽清不顾一切的执念，还是打破了朝阳妄图斩断一切的决心。
　　叶泽清犹豫地伸手，想要擦去朝阳脸颊的泪，却不想满手的污血却随着她的动作沾到了那细滑的肌肤上。
　　感受到脸上突然顿住的手，朝阳更觉得心酸。
　　她紧紧拥住了这样小心翼翼的人，将自己的脸埋在那被鲜血浸染的瘦弱肩膀上无声痛哭。
　　同样的命运波折辗转，两个人隔着身份与立场的爱恨纠缠，走到如今，她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又是怎样的阴差阳错会让她们结下这样的孽缘……
　　“这一世就这样吧，我与你生死一起，不谈亏欠……”
　　朝阳的话充满悲伤与绝望，但说出口的同时心里却又如释重负。
　　经年的徘徊、怨怼，在这一刻通通放下，便如同放过了自己………


第60章 来日方长（完）
　　叶泽清被风吟背回了阿兰住处。
　　阁楼之高，拥有内力的习武者几息之间便可轻易到达，即便风吟背着已经意识全无的叶泽清，也远远把朝阳甩在了后面。
　　事关叶泽清的生死，朝阳在雨丝中追赶着前方，三千台阶是她与叶泽清最后的距离。
　　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带着一身狼狈终于推开了那道漆黑的木门时，阁楼上下的所有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为叶泽清即便昏迷在生死边缘，也依旧不肯张嘴半分！
　　“朝阳殿下，她或许一直在等你。”
　　阿兰也受重伤，被人扶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在看见朝阳前，已经听风吟说了她们之间的事。
　　阿兰让风吟取出了一枚红色的丹药，即便用水化成了药汁，也几次未能灌到叶泽清的嘴里。
　　宋长卿带着其余人退回到了楼下，此时阁楼上面的寝室只有阿兰、风吟和朝阳三人。
　　朝阳走近了床榻，才终于看清了惨白着脸一动不动的叶泽清。
　　她的染血红衫已经被人脱下，此时的伤口才终于露于人前。
　　宽松的白衣覆盖她的身体，却依稀可见那些缠的密密麻麻的纱布。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身上会留下那么多的伤？”
　　朝阳坐在叶泽清身边，抚摸她刚被擦拭干净的绝美脸庞。
　　“她的外伤稍后再解释与你听，现在的关键是要把药灌进去！”阿兰指了指风吟手里的药碗。
　　“这就是她抗拒的往生丹？”朝阳皱眉。
　　“她的断魂草在南下途中已经在放大她的欲望、愤怒与痛苦，直到她无法承受种种失望与绝望，崩溃之后就会失去自己的行为控制。”
　　“往生丹是唯一的解药，你若不狠心，她或许会疯，或许会更变本加厉的伤害自己，总之曾经的叶泽清都会消失。”
　　“时间紧迫，朝阳殿下！”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狂风，卷起海浪击打绝壁发出阵阵狂吼，伴着天色不可阻挡的渐亮，都让朝阳心中愈加慌乱！
　　“请朝阳殿下亲自喂陛下往生丹！”
　　阿兰声音急切，身为医者，她自然最清楚叶泽清此时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
　　面对阿兰的急切，时间的飞快流逝，朝阳没有任何时间去犹豫。
　　“叶泽清，不要怕，我们说好了生死一起，这辈子咱们恨也罢，怨也罢，我都不走了。”
　　朝阳接过了药碗，起身换了个方向，一只手托起叶泽清的头，一只手将药送到叶泽清的嘴边。
　　而这一次，叶泽清终于没有再抗拒，她竟神奇的睁了睁眼，一边深深地看着朝阳，一边听话地服下了这碗往生。
　　她信自己，这个事实让朝阳在心里哽咽，却在面上又牵强的露出笑意。
　　“不怕，睡一觉，伤就好了。”
　　朝阳努力的安慰叶泽清，去尽力抚平她对于一觉睡醒前尘尽忘的抗拒。
　　“我还在，一直在。”
　　朝阳坐在床边，抱着叶泽清，一遍遍拍打她的背，一遍遍温柔的安慰，终于把这个脆弱到让人心疼的人哄睡过去。
　　等她醒来，便将又变成那个薄凉清冷的男装帝王，去指点她的万民与江山，去奔赴属于她的崭新战场。
　　而自己，或许就成了她后宫里永远也记不起的一个旧人。
　　阿兰看着朝阳的泪，也深深低下了头。
　　是她未能一早发现断魂草融入叶泽清的血脉，才让叶泽清在她们二人那次不欢而散后备受打击，也是她和司马文未能提防住有心之人的见缝插针、挑拨离间。
　　所以她亦愧对叶泽清，无颜面对朝阳。
　　叶泽清这一睡，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朝阳在叶泽清睡的沉了，才问阿兰：“你还未告知，她的伤如何而来？”
　　“断魂草是旧府德公公的最后手段，而叶泽清身上的外伤其实是她自己造成的。”
　　阿兰心情沉重，却知道这些事往后不应该只有自己一人知道。
　　“当时她心脉被箭刺伤，箭头处抹的就是北疆通天巫所留下的断魂草汁液，一旦遇血，便随着血液流动而窜进头部，聚拢后随着血液堵塞，人会头疼欲裂，最邪门的是它通过疼痛对人的精神不断摧残，血液不凝聚，伤口不愈合。”
　　“她对自己下手，应是当时头疾又犯了，心中愈加崩溃，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或许怕自己理智全无，又或许当时一心求死……”
　　风在这一刻变得沉默，海浪也变得平稳无波。
　　周围安静下来，气氛便更显凝重。
　　朝阳觉得自己的心口钝痛，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想一直守着这个胆小的人，又想到自己衣衫狼狈，更为这个人醒来将会用陌生眼神问自己是谁而觉得讽刺。
　　摇摇晃晃地起身，朝阳的脑海里却闪过在水帘洞穴出来时，遇见的叶泽清。
　　跌坐在地，头深深垂着，那时的血腥气就已经浓重的刺鼻。
　　披着湿漉漉的衣衫，朝阳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里离开了阁楼。
　　她走下绝壁石崖，再次到了那处水帘洞穴，叶泽清为何带她离开的答案，如今只能她自己寻找了。
　　白天的狭窄甬道要比夜晚的光线稍亮一些，朝阳孤身走到了甬道尽头，脚步停在了昨夜她所在的位置。
　　干柴都早已燃尽，水帘飞溅的水滴打湿了石壁的边缘的野草，白日里有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朝阳终于发现在她昨夜躺着的地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竟压着一块破碎的乌黑色包裹。
　　朝阳将石头移开，打开包裹，见到的竟是一道叠的整整齐齐的明晃晃的圣旨！
　　这里面就是叶泽清昨夜反常的答案！
　　传…位…诏…书！
　　这一刻，朝阳又想哭，又想笑，她泪流满面，嘴角却又牵出讽刺的笑。
　　“你竟然要把江山给我，看来你也是个不称职的皇帝，才做了几年高堂啊，就要做逃兵了！”
　　“你以为你看重的我就在乎吗？”
　　“这江山改成夏姓就算补偿我了吗？”
　　“还把身后事都交代给我，不怕我把你烧成灰吗？”
　　“你这么相信我，不知道我那时有多么恨你吗？”
　　朝阳抱着自己坐在地上，哭了许久。
　　“你自己不想活了，还不想让我安生，你怎么那么狠啊？”
　　“这会儿你应该也忘记这些事了，我去骂你你反正也听不明白了，你之前不解释，以后你也不记得，让我撒气都找不到人，果然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孽缘。”
　　朝阳哭的累了，骂的也累了。
　　眼眶都肿肿的，鼻子也红红的，在洞穴坐的久了，她身上的湿衣更让她脸色有些发白。
　　风吟一直无声地守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朝阳出来，便在此时进去寻她。
　　当看到昏倒在水帘旁的人时，风吟心里猛地一沉。
　　她见朝阳面色潮红，伸手探触朝阳额头，果然手心一片灼热。
　　朝阳殿下发热了！
　　背过叶泽清的风吟再次把朝阳送回了阁楼，阿兰亲自给朝阳探了脉，开了方，风吟又去煮了药，给朝阳服下并给她换了衣衫。
　　总算这两个人都安生下来，阿兰也终于能有片刻的放松。
　　接下来的两日，阿兰一边调养自己的身体，一边不时给叶泽清、朝阳二人探脉，总算熬到她们陆续醒来。
　　朝阳睁开眼时，是一个寂静的午后。
　　熟悉的阁楼上，临海的窗边，立着一个后背挺拔身穿青衫的白净“男子”。
　　窗外的温暖阳光给“男子”身形的轮廓打上了一抹亮光，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和而平静。
　　朝阳看着“他”并不宽阔的后背，露出了一抹温婉的笑意。
　　“好久不见，叶泽清。”
　　“男子”回头，气质顿时变得清冷。
　　朝阳看着叶泽清这熟悉的眉眼，却觉恍如隔世般久远。
　　记忆里她与叶泽清初见时，这个人也是这般清冷模样。
　　“朝阳殿下，近来安否？”
　　清冷的回答，果然疏远如陌生人一般。
　　朝阳压下心中的苦涩，维持着面上的温婉，起身正要说些什么，阿兰与叶婉夷却在此刻推门而入。
　　“还近来安否，嫂嫂有孕两个月了，哥哥都不记得了？”
　　说话的人一身红衣，已是二十六七的年纪，容颜姝丽，说话间带着江湖儿女的放荡不羁。
　　最让叶泽清诧异的，却是她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五官脸型。
　　看到叶泽清诧异的神色，阿兰开口：“这就是我与你提过的婉夷公主，虽不在册，却是陛下唯一的血亲。”
　　叶泽清是从阿兰手里醒来的，自己的伤都是阿兰治好的，于是阿兰的话叶泽清是相信的。
　　可是，她总觉得这个妹妹刚才的话里有些奇怪。
　　如果她没搞错，女子与女子可没有办法有孕的！
　　她又皱眉看向坐在床边的温婉女子，心里不禁有了千般猜测！
　　朝阳对上叶泽清奇怪的目光，脸颊泛红，不禁瞪了叶婉夷一眼：“何故刚来就捉弄她？！”
　　叶婉夷撇撇嘴，道：“那也是她先说了混账话，原先还死乞白赖的缠着嫂嫂，如今病好反而把嫂嫂当做了陌生人，真真是个负心人！”
　　因之前胎位不稳，宋长卿便没敢告诉她叶泽清身上发生的事，所以叶婉夷说这话时并不知道此时的姐姐也几乎把她也看做了陌生人。
　　阿兰知道叶婉夷的想法，在这时便把话说开了：“婉夷公主腹中有双生子，原先陛下与婉夷公主曾有言，双子分开，长子继承太子位。”
　　“如今算着月份，朝阳殿下应该有两月身孕。”
　　阿兰的话惊吓到了两个人。
　　叶婉夷坐在床边，随手掏出一把瓜子，边吃边说：“我早就和姐姐说了，孩子我过继给你一个，有了孩子就能顺理成章堵住天下人的口，封后之事朝中大臣也能少做纠缠。”
　　朝阳愣了一下，问：“可你的孩子怎舍得给我们？”
　　叶婉夷笑了笑，说：“我就这么一个姐姐了，她没有子嗣，百年后这天下总不能给了外人，而且生不出孩子，总早被天下人说三道四的。”
　　“我与她是双生子，我的孩子总归是与她容貌相似又血脉相连的，这天下大概也没有比我的孩子更适合养在你们膝下的了。”
　　“这事儿能帮着把阿姐身份永远藏住，也能帮你们消弭掉朝中对封后的反对声，还能让我的孩子代替我去陪伴阿姐，不好吗？”
　　朝阳沉默，这是一对一生无法团聚的姐妹情谊，过继子侄，肩挑两门，这种事在名门望族中并不罕见。
　　更何况，这是叶泽清在南下的途中为了她们的未来而构思的两全之法。
　　朝阳此时才知，叶泽清真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在意回京的封后大典。
　　对于姜虎等人的反对，原来那个人一直心里有数，并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那个人不善言说，却一直在默默付出，亦如当年在旧府时，始终派人暗中保护她那般细心。
　　而叶泽清始终皱着眉听着叶婉夷说完，她心中的疑惑很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而她的目光，又总是不自觉地偏向那个温婉的女子。
　　女扮男装称帝，征战天下的战神，于她而言都是那般遥远，可唯独这份温婉的笑意，让她心中隐约觉得是那么熟悉。
　　朝阳与叶泽清相视，看懂了叶泽清此刻眼底泛起的迷茫与犹豫，便决定从此刻起，由她来守护她们共同的未来！
　　“我将视他为己出，若你肯信我！”朝阳看着叶婉夷，感激地说。
　　而叶婉夷也终于等到了朝阳的回答，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初为人母，她哪会像她表象那般轻松，又哪能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孩子。
　　万事终于尘埃落定，至于叶泽清丢失的记忆，朝阳只能道来日方长！


第61章 番外
　　三年后
　　又一年春绿染杨柳，郊外的十里桃林处又成了京城的最美仙境。
　　朝阳一大早就从被窝里被叶泽清哄了出来，只好在车里准备了零嘴，带着缠人的香香女儿一起乔装打扮后去了桃林深处。
　　湛蓝的天空上，白云成团点缀其中，桃林中的晨风带着粉色花瓣里的香甜充斥着人们的鼻腔，一切都是最美的样子。
　　“阿娘~~”
　　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小的团子，被几个宫婢簇拥着跟在一个华衣美妇身后。
　　小团子大概两岁多点的模样，头上的揪揪绑着红绳彩线，穿着红锦小襦裙，胖乎乎的小手在腕间带着两串铜铃铛，随着她的奔跑不时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
　　小短粗腿跑得起劲，却始终没能追上前面的两人，她又不喜欢宫婢抱她，见前面的人总不理她，又加之人小跑得太累，便忍不住瘪了瘪嘴，“嗷”地一嗓子大哭起来！
　　“呜呜……阿娘不等香香……”
　　这一哭，便吓坏了几个宫婢。
　　几人又是擦眼泪又是好言好语的一顿劝慰，前面的二人自然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
　　朝阳听到女儿哭声，便生气的挣开了叶泽清的手，嗔怪道：“你呀，怎么天天非把女儿惹哭一次才舒心！”
　　叶泽清委屈：“分明是她腿短才跟不上，又不是我故意走快的！”
　　朝阳无语，看着叶泽清和香香一模一样的的眉眼，一样的脾气，也真是无可奈何。
　　她转身抱起小团子，没眼去看那个委屈的人，上前一步走进了早就布置好的八角亭。
　　“我把埋在旧府里我亲手酿的桃花酒带来了。”
　　只这一句，便瞬间勾起了叶泽清的注意力。
　　“你还会酿酒？”叶泽清这时也走进了八角亭。
　　“臭阿爹~~”小团子声音娇娇的响起，她还在为阿爹拉着阿娘不理她而生气。
　　小团子坐在朝阳怀里，双手叉腰，神气地看着后面的叶泽清：“哼哼~~”
　　“臭香香！”清冷的声音响起，“哼哼！”
　　“……呜呜呜……阿娘，臭阿爹骂我……”
　　“……嗝儿……”
　　小团子不喜欢叶泽清，这是朝阳从未想到的，而叶泽清总一本正经地捉弄这个自小要强的团子为每天的乐趣，更是让朝阳觉得意外。
　　看着正惬意品着桃花酒还不忘故意馋小团子的幼稚的人，朝阳哭笑不得地让侍女摆上几碟孩童爱吃的甜食，才终于哄好了这个哭到崩溃的小团子。
　　“哼~~父皇阿爹不吃！”小短手护食。
　　叶泽清弹了弹小团子的发髻，又故意捏捏那肉肉软软的腮帮子。
　　“手感不错，继续吃胖一点！”
　　眼泪汪汪的团子一会儿捂着自己发髻，一会儿捂着自己腮帮子，手里的豌豆黄蹭了自己一头一脸的渣子，转头伤心地扑进朝阳怀里：“香香不胖哒~~”
　　说着，转眼又把手里的糕点塞进了嘴里，嚼起来脸颊一鼓一鼓的，十分可爱却又有些蠢蠢的样子。
　　叶泽清嫌弃的撇了一眼，还未开口就被朝阳塞进了一块豌豆黄给堵住了嘴。
　　“没了记性，竟是这般浑人！”朝阳实在不相信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这一次叶泽清终于闭上了嘴。
　　桃花酒清淡香甜，果香浓郁，中原女子大多喜欢这样的味道，每日喝一点还能润肤养颜。
　　叶泽清在军中行走多年，喝惯了烈酒，此时品着嘴里的桃花酒，咂了咂舌，闷闷的开口：“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味道淡了些。”
　　“不喜欢就别抱着酒杯不松手！”朝阳斜了这个挑三拣四的人一眼，抱着乖巧的小团子提起了正事。
　　“姜虎在朝中还反对香香被封太子位吗？”
　　“嗯，被香香揪过胡子后更反对了。”叶泽清说完又倒了一杯酒。
　　朝阳听到这话，又觉得好无语。
　　“所以你昨天为什么要带着香香去姜家？她这般调皮的年纪你也不知道看好她！”
　　朝阳觉得叶泽清就是故意的，她自己不满姜家老爷子总在朝堂不给她留面子，才带老爷子不喜欢的香香专门去上门气人家！
　　看着朝阳鄙夷的眼神，叶泽清顿时觉得自尊心受挫，大声反驳道：“你怎么不说孩子被你惯的无法无天？”
　　“你没惯吗，自古以来哪个帝王抱着奶娃娃坐殿上朝？她一哭你就退朝，不着调被人骂还牵连我们娘俩，人家不喜欢香香就是怪你！”
　　“胡说，分明就是你惯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围绕着孩子的事又斗起了嘴，朝阳也是真生气，原来那么清冷寡言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幼稚，难道断魂草真让这人大脑里的哪根弦堵住了？
　　“你还是想想怎么让香香坐稳太子位吧，最近又有人提选秀的事了！”
　　“姜虎的事没关系，赶明儿我就把姜雷拽出来，她女子身份阿兰知道，我就拿着姜虎女儿的官位来换我女儿的太子位，他敢再拿三纲五常来说事，我就把他女儿收进宫，让他女儿独守空房，正好应了他提的选秀之事！”
　　朝阳无奈，这是个真浑人啊~~
　　待两壶酒都下了肚，叶泽清才稍稍感到一丝醉意，看到吃饱喝足后娇憨的小团子，心里又痒痒起来。
　　“香香啊，阿爹抱你爬树吧？”
　　“滚！”朝阳给了这个浑人一个冷眼。
　　“允汉都能爬到树顶了，香香不能输给他！”叶泽清不满道。
　　“董月来信了？”朝阳问。
　　叶允汉常年被董月拘在汉王府，最多就是在临安城里逛逛，叶泽清只能通过书信得知董月母子的情况。
　　“喏，是暗卫传来的。”叶泽清从怀里把一封信取出来递过去。
　　朝阳的手还没接过，信就被一只小胖手紧紧攥住。
　　“哥哥~~”
　　小团子一直在听两个人说话，她早就知道允汉是谁，此时攥着信封叫着哥哥，倒让叶泽清对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多上了几份心。
　　“我儿子哪来的？”
　　“不用你知道。”
　　叶泽清：“……”
　　“你连他娘都不记得了，还问那么多做什么，只要你记得他娘对你有恩，你这辈子要保护好她们便足以了。”
　　朝阳拦住叶泽清对董月母子生出的好奇心，并不是因为自己拈酸吃醋，而是因为不愿让叶泽清去再一次撕开董月的伤口。
　　有些过往太过沉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承受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看过手里的信，知道了他们母子的近况，朝阳才放下了心。
　　这是叶泽清的责任，便也等同于她的责任。
　　又过了一会儿，阳光便晒得热了些，小团子也坐不住了，一直要往别处跑。
　　在抱着小团子回马车的路上，小家伙还没有忘记刚才叶允汉的信，这会儿竟突然任性起来。
　　“阿娘，我要哥哥~~”
　　“哥哥在他的阿娘那里，香香长大可以去看他。”
　　走时小团子不要叶泽清抱，此时还在朝阳怀里。
　　她听到阿娘拒绝，黑亮的眼珠一转，又继续说：“那阿娘再生一个哥哥，好不好嘛~~”
　　“噗！”叶泽清赶紧捂嘴，扭过了头，不敢当面再笑。
　　累死她爹娘也生不出哥哥！
　　朝阳没理叶泽清，抱着团子胳膊疼了些，换了换手道：“你阿爹不孕！”
　　叶泽清：“………”
　　“……这样骗孩子不好吧？”
　　“哦？你能生？”
　　叶泽清连忙摆手认怂：“我不孕！”
　　她倒是想生，可朝阳也没那物件儿啊！
　　走了两步，叶泽清又停下觉得不对，迟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为什么是我生？”
　　她追上朝阳不依不饶：“每次求饶的都是你，为什么还说我不行，而且人家生孩子都是下面的人的事！”
　　叶泽清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可朝阳依然被叶泽清的话搞了个措手不及。
　　连忙捂住小团子的耳朵，朝阳脸色红的似血，也懒得大庭广众的和这个智障掰扯，羞得狠狠踢了叶泽清一脚。
　　“你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虽然被踹了一脚，可叶泽清向来皮糙肉厚，她依然跟在朝阳身后絮絮叨叨：“你果然变了，头两年你还是温婉的样子，对我温柔似水，百依百顺，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朝阳顿感头疼，便加快了脚步，却不想后面的人又说：“你看你，我刚说两句你又不耐烦了！”
　　朝阳：“………”
　　没人知道，她此刻有多么后悔陪着这人一起回到京城。
　　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海里，一个华衣丽人抱着一个笑得手舞足蹈的可爱团子在前面健步如飞，后面则紧紧跟着一个嘴里不停抱怨的清秀“男子”，二人之间始终不过一臂的距离，你追我赶间，小小孩童天真的笑声不时从前方传来。
　　若是有人眼神锐利，便或许能发现皱眉的华服丽人虽是面色不耐烦，眉眼间却又未曾皱起一寸肌肤，反而眼里还隐隐有些笑意。
　　而那身后的清瘦“男子”也并不是完全的抱怨，话语里分明还透露出隐隐的关怀。
　　“总走那么快，把花都撞掉了，就不能等等我吗？”
　　……………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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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隔离期间提笔本是一时性起，以为六七万字就可以完结了，但是后面发现那才是三个人虐恋的开始。
　　这是第一次写小说，又没有大纲，我自己觉得写到这里都出乎我自己预料了。
　　总体而言这本书问题还有很多，能有人看能有人喜欢，对我而言是一份意外之喜。
　　最后很开心在这里遇到的兴趣相投的朋友，下一本书我们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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