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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昨夜闲潭梦落花
　　作者：薄荷酒bhj
　　简介：作为苍山云堡的堡主，江湖美人榜排名第一的榜首；云毓一向是很骄傲的。
　　想要的、期盼的，从来都能够轻易得到。即使是看似不可能的事，也会有人想方设法为他办好，送到眼前。所以，武林中人都知道，云堡的堡主就像孤高岀岫的云，居高临下、随心所欲。他自觉是完美的，所以尤其不能忍受他人的不够完美。
　　很不幸，苏聆雪却是一个比云毓更加高傲的人。不仅心高气傲，而且记仇，即使黯然离去，也一定会留下永生难忘的教训。
　　能与生死抗衡的唯有爱恨，转回头来，也不知谁伤害了谁。苏凌雪：宝宝，你闹够了没有？
　　北境战乱再起，浮生红尘尽付苍茫，你我将何去何从？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毓，苏宴 ┃ 配角：奚茗画，白清洲 ┃ 其它：云堡系列
　　一句话简介：云堡堡主和璇玑阁主的故事
　　立意：作人需谨慎。


楔子
　　自百多年前朝代更替，华夏禹周已立朝数代，疆土广袤丰饶，南方山温水软，北地峻峭雄奇。时值天宜十一年，虽然朝堂上天子春秋正盛，看似时局稳定，但边境外夷虎视眈眈，总令人心怀隐忧。
　　“爷爷，难得出来散心，您怎么尽说些泛泛之谈。”午后的茶楼上，八九岁的男童打了一个呵欠， “不是说好了么，要讲武林的故事给彬儿听。”
　　“急什么，这才起个头？”须发皆白的老人并不在意孙儿的埋怨，笑眯眯地撸了一下长须，“要叙说禹周武林的风流人物，总需从江山大势开始。”
　　“琅嬛都讲过好多回了，上次是寒山。”男孩转动点漆般的灵动眼珠，央求道，“爷爷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彬儿想听最神秘、最有趣的，或者说说武林中最漂亮的美人也行啊！”
　　老人笑了：“你倒是会问。一山一阁一洞府，半壁江山半琅嬛。寒山出世，昆仑入世，最神密的，当属璇玑阁。”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璇玑阁始于前朝，精机关术数，擅星象命理，山川水文、奇门杂学、无不通晓，历代阁主均是学识渊博的当世奇才。”
　　自初现江湖以来，璇玑阁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它坐落何方，阁主相貌如何，出身师承来历，都是不解之谜。然而就是这般低调隐秘，每有动作，却无一不是影响深远，令武林甚至朝野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譬如天宜元年，浔阳江决堤，江水淹没江州。璇玑阁主造访州府，言道据天象推知，水患过后将有百日大旱，势必造成瘟疫横行，请官府宜早准备，留下一贴药方。
　　江州府尹见对方以面具遮脸，又是武林人士，认定必是虚言蛊惑，于是置之不理。不想洪水退去三月，方圆数百里果然滴雨未落，赤日炎炎，田亩土地龟裂，水田颗粒无收，随即饥荒疫病横行，最严重的村落十室九空。
　　江州府治下六县都收到了璇玑阁的提醒和药方，其中只有一位县令未敢掉以轻心，提早调集药材，县内百姓死于疫病的人数大大少于其他县城。
　　“那么，璇玑阁主为什么要带着面具呢？”男孩问道，“他长得很丑么？连住所都是秘密，如果旁人有急事要找他们该怎么办？”
　　“据说常戴面具，是为了避免受天机所忌。”老人笑了笑，“至于相貌，上代阁主即将退隐，我只知道他的继任者非但不丑，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好看。”
　　璇玑阁既然在武林立足，自然有对外联络的渠道。据说每逢岁初，阁中会散发一定数量的邀帖，视情况从十几张到几十张不等。天桂山南麓小镇边有座清风酒楼，有心人只消持帖前往，报出姓名来历，就可以得到接待，在一定范围内向璇玑阁发出委托。
　　据说曾有人由此摆脱仇家无孔不入的追杀,保全了性命，最终得报血海深仇；有人希望重新制造出自家门派失传已久的暗器机关，如愿得到了一套图纸，却因为太过复杂精巧，没有一个工匠敢于应承，只得再度登门求助。
　　当然，璇玑阁不是善堂，但凡应允，自然是要收取酬劳的。
　　曾几何时，有人发出过一句大家都认为很有道理的感叹：在这世上，只要是用钱财能解决的问题，都称不上真正的困难。从过往事例看，入得阁中，倘若被告知需要付出千两万两白银，那么实在值得庆幸，碰到了最容易也最好应付的情况。，而更多的时候，阁主要求的或许是一本宗派的镇门秘籍，高门世家深藏的传家至宝，也或许是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特定物件：一指契书，甚而某些深埋多年不为人知的隐情。
　　林林种种，无奇不有，却往往远比付钱
　　更加使人难办。即使如此，璇玑阁的邀帖仍然供不应求，在江湖中千金不换，只因那些长久牵念的心结，亟待解惑的疑难，关系前途命运的困境，并不是靠着花费巨资就能寻得答案的。
　　由此，璇玑阁行事，既有一定之规，又颇有几分随性无常。而行将继任的下代阁主，诚然聪明绝顶，去年还接替百晓生排定了新一期江湖榜单，只是性格古怪任性方面，似乎也是青出于蓝，更甚乃师。
　　“原来，爷爷将武林榜单交给了璇玑阁？”彬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不敢置信地指着窗外，“而且，而且，豫州的天桂山，不就在那边么，离我们好近！”
　　他是三天前跟着爷爷来到豫州府的，天气晴朗，从茶楼窗口朝西边望去，便能将天桂山清郁峭拔的轮廓收入眼底。
　　“交托给他，爷爷才有时间带你出来玩啊。”老人的眼睛眯缝着，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芒，“出府城向西十里，是依山而建的平山镇，清风酒楼就在平山镇上。”
　　彬儿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眺望，难得外出游历，难道说，爷爷要带自己去见传说中的璇玑阁主？
　　老人见到孙子小脸上的兴奋神色，以及瞬间亮晶晶的眼睛，摇头一笑，用指节扣了扣窗框，“璇玑阁目前正值多事之秋，只宜远远地看热闹，不是拜访的时机。你且瞧下面。”
　　熙攘的街面上，正有一列马车徐徐行进，自东而西从茶楼前方经过，前后各有数骑随从。那是谁家的车队，好像气派不小？男童回过头，不解地望着爷爷，除了三驾车马都使用一式一样的洁白车棚，一时也觉不出特别之处。
　　“各家武林门派的标识，前阵子不是教过你么。”老人道，“再看看，车队的主家是谁，为何会在此地出现，最可能去往何处？若想将来撑起百晓生的名号，就要学会仔细观察，用心分析，适当地联想推测。”
　　彬儿听了，果然专心地朝下盯着，那白色的车篷有如山巅积雪，以银灰色线条隐隐勾勒出流云纹样。仿佛一道灵光掠过脑海，他高兴地叫起来，“云宝，一定是苍山云宝的车马。”想了想，又迟疑着说道，“他们会不会要去找璇玑阁，附近应是没有其他大的武林门派了。”而且他隐约记得，云宝的堡主好象与江湖新榜单有些关联。
　　老人赞许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像你方才提的问题，禹周武林最神秘多才的人，以及最漂亮的人，今日都已到了豫州。”说着，忽而又叹了口气，“不辞劳顿，自北境苍山远道而来，璇玑阁主怕要有麻烦了，这位他亲自评定的绝世美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第一章 
　　清风酒楼坐落在平山镇的边缘，是一座外观雅洁的三层小楼，楼后又连接几重楼台院落，再往北，就会进入天桂山麓茂密葱郁的树林。
　　相对于临山的小镇，这家酒楼似乎显得过于精致，内外一尘不染，陈设高雅别致，酒菜价格也比镇上同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按理说，生意不可能有多好，能支撑几个月就很不错了，但让小镇上的百姓迷惑不解的是，自多年前开张以来，酒楼里从不缺少有钱大方的客人，其中有出城踏青的大户人家，有游学的士人学子，有来自其他州府的官员书吏，而最多的，却是形形色色携刀佩剑的武林中人。他们大多派头不凡，有的出手阔绰，有的一看就是惯居人上，但言行举止却往往表现得很谦逊、很规矩，即使起初时态度嚣张或鼓噪，但只要与酒楼的掌柜交谈数语，或被请到楼上雅间少坐片刻，在下来时，必然会变得既老实，又安静。久而久之，平山镇的居民们也就习惯了，但凡见到穿着谈吐不俗的富家子弟，或是身携兵刃的江湖人士，就会毫不在意地指点方向：“是外地来的，要找清风酒楼么？往那边去便是。”
　　故而，当绘有云彩纹样的车队驶出府城，穿过镇上街巷，稳稳地停在清风酒楼门前时，无论路过行人亦或大堂里的酒客，起先都没有在意。
　　三辆马车首尾相连，占据了半条街面，四名护卫一齐下马，均是身材挺拔、白衣飘飘的年轻剑客。随即，位于前方和后方的车驾里次第走下八名步履轻盈的白衣少女，乌发垂肩，容貌秀美，井然有序地分成两列，在当中的车驾前侍立等候。
　　十二名护卫侍女俱是气质清冷，举止飘逸，立时吸引了周边许多好奇的目光，大堂里的客人纷纷向外张望，路人也不由缓步驻足，要看看是何方贵客造访。
　　中间马车的车厢正对着酒楼大门，一名距离最近的侍女上前半步，轻声道：“启禀堡主，咱们到了。”
　　车内静默无声，过了好一会儿，当看客们已经等得不耐烦，甚或开始怀疑里面根本没有人时，车门终于开启了一条缝隙，跟着，一只凝脂般的柔荑搭在边框上，五指纤纤，洁白细腻。
　　众多视线顿时变得热切，单凭这只肤色形状都赏心悦目的玉手，便可想见它的主人必定不会令人失望。
　　果不其然，随着车门半开，一名侍女挑起白色纱帘，另一名已经伸出手，恭敬地扶住一位身姿娉婷的少女。众人但觉眼前一亮，少女衣着雪色锦缎，明眸皓齿，芙蓉秀面丽若春花，当真是位难得一见的美貌佳人。见识较广的旁观者已在低头寻思，莫非有哪家门派世家是传女不传子？
　　那少女却不停留，径直带领四名侍女步入酒楼，也不理会小二的招呼，四下环顾，顰眉说道：“人太多，又有灰尘，公子定然不喜。也罢，入境随俗，稍微收拾一下便是。”声音清脆，又带几分娇柔，甚是婉转悦耳。
　　四名侍女一起应是，取出绢帕拂尘拭摸清扫。但见她们旁若无人，动作自然纯熟，不一刻已将桌椅摆设，连同楼中柜台一一拂拭干净，不留边角浮尘，显然是训练有素。
　　为首的少女略做检视，点了点头，才返身回到车架前，柔声说道：“婢子们已经清扫妥当，请公子移步。”
　　众人看得两眼发直，面面相觑，这才明白，那身着素锦的美丽少女原来并非正主，只是一名地位较高的贴身侍女而已。
　　平山镇虽然不大，但由于靠近州府的缘故，人烟还比较稠密，经过如是一番折腾，在清风酒楼附近驻足的看客越来越多，众目灼灼，怀着比刚才强烈十倍的好奇心，盯着位于正中的马车：婢女已然如此，她们口中的公子、堡主，又会是何等样人？
　　在充满期待的短暂寂静里，车厢内有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在场的视线瞬间集中，随即车门向外推开，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出。
　　下一刻，一些旁观者现出了疑惑失望的表情。同样是如雪的白衣，并无多余装饰。而这位排场非同一般的公子，居然头戴帷帽，白色的帷布柔软地自帽沿垂落，将面庞遮挡得严严实实，仅能从身形辨认出，应该是相当地年轻。
　　“又不是女子，出个门还遮遮掩掩。”有人撇了撇嘴，低声嘀咕，“大户人家就爱故弄玄虚，莫非是丑得见不得人？”
　　嗓音其实压得很低，然而那名随侍的少女却像是听见了，倏然转身，面带恙怒，眼看就要发作。
　　“翠晴，”白衣人微微侧头，朝旁边望了一眼，“不必和闲人纠缠。”
　　语声淡漠，然而音色如水，有若琼冰碎玉相撞，竟是出人意料地动听。
　　方才说风凉话的是一名行脚客商，因为被觉察，正自心虚，抬头时却见到一双黑玉般的眼瞳，如璃如墨，又似幽滟的秋水，惊鸿一瞥间神光离合，几能夺人心魄。
　　他之前一直在贪看名叫翠晴的美貌少女，然而不知为何，此刻整个人却呆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不远处的修长身影，说什么也无法移开。那白衣人身上仿佛有种云烟般的缥缈，即使身侧扈从众多，举止动静仍带着说不出的清寒孤高之意，宛若俯瞰千峰皓雪，遗世孤立。
　　午后的阳光斜斜而下，他被几名少女簇拥着往清风酒楼而去，如雪的长衣下摆上隐隐有素银光彩流动，似天际浮云。
　　好一会儿，行脚客商才勉强回神，发觉周围凑热闹的众人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与自己一样目不转睛，注视着一行人引入楼中。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只记得那白衣公子背转身时，帷帽后乌黑长发倾泻而下，宛若墨色的流泉。
　　一行来客进入楼中，不多久，充盈在大堂里的说话交谈声也低了下去。白衣人并不在意，于他而言，这种好奇打量、凝注以致痴迷，本就是生活里的常事。
　　略一环视，他的目光落在里侧的柜台上。
　　酒楼的掌柜年约四旬，倒是非常淡定，之前任由少女们四下拂拭也不干涉，直到此刻才从柜台后面出来，略一拱手：“敢问客人，有何贵干？”
　　翠晴上前，脆生生地说道：“我家公子路远迢迢而来，自然是为了要见你们阁主。上个月已派了管事赶在前头知会，掌柜的想必是见到了？”
　　掌柜想了想，点头道：“确然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公子到来，相告了一些情由，原来是为了贵府。”
　　翠晴笑道：“是了，他姓苏。你还不迎我们上楼，再赶紧让人去禀报阁主出来待客，公子可不能在这般嘈杂的地方久待。”
　　三三两两在坐的客人听到，心中均是暗想：“小小一个侍女，好大的口气。”出于各种缘故前来璇玑阁求见的人虽然一年四季不断，但绝大多数都被拒之门外，只因除了特殊情况，每年发出的邀帖数量有限。
　　拿出一张墨绿帖子，可以被请到二楼雅座奉茶，叙谈片刻；偶尔一张朱红色邀帖，能够上到三楼，由阁中值事接待，已是极受重视的表现。至于张口就要见阁主么，多年以来，有头有脸的造访者不胜枚举，其中不乏趾高气扬、以势压人，结果还不是一个个悻悻而归。这位白衣公子尽管看上去有些不同一般，也未见得能盖过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物，必然是要碰钉子的。
　　不过，翠晴容貌姣好，宜喜宜嗔，又非有意骄横，倒也不至引人反感。因此众人只顾看热闹，并不出言嘲讽。
　　掌柜果然摇头，客气地说道：“小店虽然开门接受委托，但自有规矩，纵然是朝廷大员、武林尊主，也未必有资格让阁主亲自出面。不知你们是否持有信物？”
　　少女大约是很少遇到拒绝，明显不悦：“苏管事不是提前招呼过了，公子人都到了，你们怎地还摆架子、推三阻四？”
　　“翠晴。”白衣人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止住了侍女的话头。他的手原本隐在袖中，此刻右手微抬，指缝间闲闲地挟了一封青蓝色柬贴。
　　在坐的酒客多是江湖中人，会出现在清风酒楼，或是为了传递消息，或是有事相询，他们几乎都见过璇玑阁发出的墨绿甚而朱红色帖子，然而青蓝的，莫要说看到，连听也没听说过。大堂里的视线一时都投向白衣人手上，盯着那封如同浸染了最深郁的幽潭水色，又镶嵌精致银边的帖子，而持帖的手，自手腕至指尖，修长白皙，找不出丝毫瑕疵。
　　“确是我璇玑阁之物。”掌柜客套的神态也终于变了，恭谨地双手接过柬帖，重新施了一礼，“既是贵客莅临，在下适才招待不周，这便请公子上楼暂候，阁主近日一直在等您到来。”
　　他停顿一下：“不过依照规矩，您的随从不能在侧，阁主只见公子一人。”
　　在满堂惊掉了下巴的客人听来，这个要求实在是合情合理，璇玑阁何等高冷莫测，尤其是传说中刚刚接任的新阁主，除却惊才绝艳的声名，年龄、相貌、行踪统统是谜，至今武林中能够成为座上宾、与之相见的人，不足一掌之数。
　　然而那些侍女和护卫，似乎根本没弄清状况，一个个都露出不满又担心的神色，活像璇玑阁要对自家主人意图不轨。
　　白衣公子没有立即答话，似乎也有些迟疑。掌柜却很有耐心，和声细语地说道：“您的帖子乃是阁中特制，每隔三年方酌情向外发放一次，每次仅一封，可说有求必应，珍贵之至。恕小人冒昧，请问您是从何处得来？”
　　白衣公子沉默着，隔了一会儿才道：“朋友所赠。”
　　“这便是了。”掌柜道，“专程而来，可见公子必有难解心事，而纵使初次见面，对我璇玑阁尚不够了解，也该相信您的朋友才是。”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白衣人，他微微颔首，对一众下属吩咐道：“我有要事，你们就留在此间等候。”
　　“楼下空间拥挤，贵属不妨在二层雅间少歇。”掌柜温和一笑，礼数周全地肃手让客，“列位请随我来。”
　　当白衣人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寂静的大堂才像清水倒进滚烫油锅，几乎要轰地一声炸开。三三两两，认识不认识的酒客或交头接耳，或索性高声谈论起来。那白衣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来头？
　　不但一开口就能见到阁主，连几名侍女护卫都被请上二楼款待，这礼遇简直高得离谱。
　　璇玑阁也能如此殷勤周到地待客，大家见过么，听过么？这是要变天了，还是要倒闭了？
　　“诸位明鉴，”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剑客一脸悲愤，“我奉师命前来排号约明年的邀帖，天天上门，已经耗了快一个月还没有着落。别说雅间，连坐在楼下喝杯茶都得自掏腰包。这待遇未免差距太大了！”
　　须知他也是黄山派亲传弟子，家境优渥的名门子弟，并非藉藉无名的小鱼小虾。
　　旁人纷纷点头，人比人，气死人。谁不是在武林中有名有姓、要事在身，他们也很想得到一张青蓝帖子，拜托阁主亲自解决疑难啊。
　　在一片大吐苦水，严重伤自尊不平衡的气氛里，又有人悠悠说道：“你们难道不好奇，那位白衣公子究竟是何长相，为什么遮住脸，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四下静了一瞬，众人都回想起白衣人行止之间，清寒绝俗的气韵，以及那一只偶然露出的，完美无瑕的右手。
　　“我想起来了！”一名江湖阅历比较丰富的中年男子突然将酒杯重重一顿，神色激动：“车马、衣着都尚白色的门派不多，他们多半是苍山云堡的人。而且，那白衣公子衣摆上绣有银色云纹，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会如此穿着的，只有云堡的堡主！”
　　酒客们闻言，重又嗡嗡开始议论，苍山云堡位于幽云十六州一带，临近北境，近些年门下很少在中原行走，也难怪一时联想不到。
　　有人恍然说道：“我刚才在外面听见，有侍女称他为堡主。”
　　“云堡又怎样，”那黄山弟子尤自忿忿，“真想不明白，同是武林一脉，璇玑阁三年一度的帖子，他们居然拿得到，也不知哪里来的朋友肯送出这般天大人情。”
　　“这位少侠，你也不用想不开。”中年男子同情地望他一眼，慢吞吞说道，“换作是我，说不定也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送。”
　　他见对方仍不明白，又道：“你且想想，苍山云堡的堡主叫什么名字？”
　　黄山弟子的江湖常识还是很扎实的，皱眉道：“我听说过，云堡前任堡主夫妇早年殁于战乱，只留下一个年幼独子，现如今应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好像是叫做云毓。”
　　他觉得云毓的名字非常耳熟，熟到快要如雷贯耳的程度，但匆促间就是记不起因由。
　　更早反应过来的人已经惊呼出声：“云毓，不就是最新评出的江湖美人榜榜首？”
　　大堂里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继而就像开了锅一样，控制不住地变得沸腾。苍山云堡世代相传，最出名的有两样东西，一是嫡传的折梅心法，另一样就是冰山美人。不知是源于水土亦或传承，云堡门下无论男女，相貌都往往十分出众，历任堡主更是不乏倾城之色。
　　因此，当璇玑阁接受百晓生委托，推出兵器榜和美人榜时，大家尽管对于后者第一名居然不是女子而大感意外，但仍认为排名在情理之中，应是足够公正的。
　　遗憾的是，苍山云堡地处幽云，堡主十余年不曾外出露面，江湖中几乎无人见过云毓，故而大家只能对照三甲内其他角色佳人的容姿芳华，怀着好奇憧憬自行想象。
　　万万没料到，适才竟是擦肩而过了。
　　好几个年轻人已经忍不住离座，溜到楼梯前张望，恨不能冲上去一睹武林第一美人的风采。
　　黄山弟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喃喃道：“罢了，我服气了。”
　　拥有远超常人的美貌，自然意味着更多的机缘，更好的资源，乃至更随心所欲的权利。只是不知道，以云毓的条件，会有什么难解之事，需要找上璇玑阁呢？
　　“所以说，就算没有柬帖，璇玑阁主多半也肯见人家的。”中年男子笑道，同样举杯猛灌一口，“毕竟，那是经过千挑万选，在他眼中，无人能比的最美之人啊。”


第二章 
　　楼下暄哗如沸，云毓却并不在楼上。酒楼三层尽头有通向外侧的门户，他在掌柜的引领下穿过一道悬桥，进入后方另一座楼阁，沿着雕梁画栋的曲折结构前行一段，便来到一处布置清雅的厅堂中。
　　掌柜命人送上茶水，请云堡主暂候，随即退去通报。
　　四下安静无声，一路上的风尘嘈杂仿佛都被隔绝于外，云毓端起茶盅，洁白的官窑细瓷盏中茶水碧绿，清香沁人心脾。豫州距离苏杭路途遥远，想不到，在一座小镇上也能喝到上品的雨前龙井。
　　他掀起帽帷，轻轻啜了一口，厅中由于空旷而显得清寂，倒是与自己惯常居住的云堡有几分相似，莫名地，本来略微紧张的心情就舒缓了一些。
　　不一时，外间脚步细碎，一名侍女叩门而入，行礼说道，“云公子久候，请随我来，阁主已在等待。”
　　云毓于是起身，同着她再度走过回廊，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原来酒楼之后曲径通幽，尚有重叠屋宇楼台，占地与空间远比外观看上去要深邃，莫非整座璇玑阁就设在里面？看方位格局，那位阁主不至客厅，竟似是要在更为郑重的地点相见。
　　引路的侍女举止娴雅，神态自然，他也就暂时忍住了疑问。转朱阁，低绮户，行走的工夫并不长，却能感到脚下廊道回旋曲折，如同山重水复，渐渐无从辨明方向。
　　停下来时，云毓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相当舒适的书房里，错落的楠木书架上或疏或密地搁着书册和卷轴，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纯白绒毯，檀木椅上则摆放同色锦垫。进门处，造型古拙的香炉兽口中吐出袅袅轻烟，馥郁厚重，是上等沉香的气息。
　　紫檀书案后端坐一名身着宽大玄色衣袍的男子，发色墨黑如鸦羽，姿态优雅，不失闲适。他脸上覆了半副银色面具，将前额、眉目尽数遮没。然而斜斜露出的下半张脸庞线条精致，嘴唇秀逸，只是肤色显得偏黄暗淡，想来已届中年。
　　他并未起身，而是略略颔首：“云少堡主远来是客，请宽坐。”
　　语声温雅清冽，略带沙哑，但又掺入了一丝奇异的缥缈之意，即使在房内方寸之地，云毓仍觉得这声音时而近在耳畔，时而又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定一定心神，才拱手为礼：“久闻苏阁主大名，终得一见，甚幸。”由于性情清冷，纵然开口致意，态度也是冷冷淡淡。
　　在客位上落座时，他看见对方手中正拈着那张青蓝色的柬贴，如同对待一张普通纸片般漫不经心。
　　“少堡主无需客气，幽云与豫州相距千里，确然是远了些。”玄衣男子道，“况且，我还未正式接掌阁中事务，偶尔过来一趟，顺手打理几件私事而已。”
　　云毓怔了一下，他本不擅长与陌生人交谈，此时不知如何继续，唯有默然不语。下意识地，他又望了一眼面前男子的手，根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秀致，肤色却比脸部白皙得多。
　　“此柬名为璇玑帖，乃是阁中最高等级，纵然所求之事千难万难，也绝无推拒，”玄衣男子见状，微微一笑，“也因为这般缘故，璇玑贴向不轻传，更不容许落入不明根由之人手中。而苏某的姓氏，当下武林中亦是少有人知晓。不知云公子的帖子是何人所赠，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云毓微有不豫，但思及自己得到的柬贴如此重要，璇玑阁欲探询原委、了解前情，也在情理之中。他毕竟是有求而来，犹豫一下便据实答道，“是小苏给我的，他的名字叫做苏聆雪。也是他告诉我，阁主的名讳唤作苏宴，乃是他的同族表叔。小苏为我指点了前来豫州拜访的途径，又先行启程知会，应是早几日就到了。阁主莫非没有见到他么？”
　　“原来是这样。”璇玑阁主若有所思，“我收到阿苏的传讯，但说得不甚清晰。他手中确实保管着一张璇玑贴，乃是我从前送的出师礼，让他有急事时作为凭据之用，竟是不声不响转给了你。”。
　　他凝目朝云毓注视：“既不是外人，长辈面前，还要戴着围帽说话么？”音调很是柔和。
　　云毓暗想，你自己还不是藏着半张脸不肯示人。然而眼前玄衣男子给他的感觉很特殊，既清奇峭拔，又高华尊贵，尽管捉摸不定，却莫名地令他有种熟悉而亲近的感觉，似乎十分自然地就会放松戒备，又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牵着走。
　　他出门时掩去容貌，不过是为了减少麻烦，并非有多在意。故而略一踌躇过后，便淡淡说道：“失礼了。”抬手将帷帽取下。
　　雪白帷布顺着帽沿飘拂滑落，流瀑般的乌黑长发随之直垂至腰下，瞬时之间，室内仿佛投入了一道清光。
　　群玉飞雪、月下瑶台，世间一应词句似已在这一刻失却颜色，不足以形容倾国美人的光华。他清泠潋滟的眼瞳有若寒潭秋水，令人甘愿沉溺其中，忘却繁华无数。方丈之地宛如为皓雪清辉所映，一时间判若别境。
　　璇玑阁主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静默，直到察觉屏风后传出细微响动，才轻咳一声，缓缓说道：“闻说我那表侄过去一年都住在云堡，他本是家中幺子，族人爱护有加，更寄予厚望，从未外出如此之久，想必是与云公子交情甚笃。却不知，你二人是如何相识，他迟迟不归，内中可有什么缘故？”
　　云毓怀着心事，见苏宴仍是询问自己的朋友，便有些心神不属：“小苏他，曾经在我遇袭时援手相救，从而结识。当时他腿上受了伤，我带他回去堡内治疗休养。而后他就留下来，时常同我闲谈，讲述武林掌故，又帮忙打理那些麻烦琐碎的杂务……他现在，担任了云堡的管事。”
　　他顿了顿：“小苏也同我说起过，自己家中是冀州望族，世代习武，但是一直到不久之前，我才得知他与璇玑阁也有一份关联。”
　　苍山的地理位置邻近北境，早年北辽频频越过边境袭扰掳略，云堡作为禹周的武林世家，与外夷多有冲突结怨；而流寇盗匪，仇家对头，对于地势险峻又得天独厚的云堡也未尝不存着觊觎垂涎。
　　云毓就是在一次外出回程的途中，被几个辽人好手盯住围攻，起初是要出其不意痛下杀手，待到看清容貌，又改变主意，意图将他掳往北辽都城献给贵族。
　　云毓折梅心法未成，跟随的扈从人数也有限，眼看将要不敌时，被恰巧游历路过的苏凌雪撞见，当即拔剑相助。一团混战中，虽然竭力将敌人杀死，苏聆雪的右腿却受到重伤，回到云堡养伤数月，仍是落下了跛脚残疾。
　　“小苏说，他身为武林子弟，所做的原是分内当为，让我莫要在意，更不必负疚，只是不愿意被家人见到腿上伤残，难过伤心。我就留他长住了。”云毓低声道，“我起先想，可以一直养着他。但小苏非常地聪明，什么都懂都知道，堡里有他在，大小事情俱是井井有条，属下们很尊重他。他对我也极好。”
　　他很少一次说这许多话，又不善言辞，讲得并不如何流畅。璇玑阁主却一直仔细听着，时而追问几句，明显十分关切。云毓也就逐渐集中精神，将能想起的细节叙说了一些。
　　“如此说来，是阿苏见你时常郁郁寡欢，似乎藏了苦衷，才送出了璇玑贴。”苏宴沉吟道，“而你虽则与他交情不错，也认同他既能干又为你着想，却终归未曾告知内情，而是选择长途跋涉，求助于我璇玑阁。”
　　云毓蹙眉，璇玑阁主语气平和，落入耳中却总像是意有所指、暗藏璇玑。
　　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自己和苏聆雪虽然是朋友，但此事实在不好启齿，而若是让小苏得知了真实想法，非但不会支持，恐怕还要大大地不高兴。尽管，自己其实也没多在意他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帮不上的。”他摇了摇头，简短地答道，冷清的神情里，忽然有了一丝渴切，“小苏说，只要来到清风酒楼，见到阁主，不管有多么困难的心愿，璇玑阁都会为我办到，而且对所有人保守秘密。”
　　一身玄衣的男子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略一停顿，微笑道：“不错。无论所求为何，本阁都不会泄漏于外，只要你自己不声张，今日之事便不会被旁人所知，即使对阿苏也是一样。”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首饰。
　　在云毓而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份承诺。有些时候，埋藏心底的秘密，越是在熟稔的朋友或从属面前，越是永远不可能出口，而倘若换做一个素不相识，日后多半也不会再相见的陌生人，反而能够放心吐露。无论如何，人总是需要倾诉的。
　　他抬起了头。短暂的对视里，他突然发现在银质面具后面，阁主苏宴有着一双寒星般的眼睛，那是与苏聆雪非常相似的凤眼，不但漂亮，而且明锐，似在审视，又似乎包含了某种期待，落到自己身上时却是柔和的，仿佛还带着一些宠溺。
　　确实是有血缘关系的叔侄啊，那种面对朝夕相处的好友小苏时，莫名心悸心虚的感觉像是又回来了，还多出了看不透的神秘与压迫感，令得他再一次产生了犹豫退缩。
　　隐隐地，意识深处有种危险的直觉在阻止，一旦迈出这一步，某些东西就会彻底改变，再难回到从前。但是他也不可能放弃。这是有生以来，最执拗也最脱离常轨的一次行为，他忍耐一路上的风尘颠簸，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就是为了等待此时此刻，将那个隐秘的愿望宣诸于口，使虚幻的梦想成为现实。
　　“阁主。”他终是说道，“我想得到的，是一个人。”
　　“姑苏白家的长公子白清洲，我希望你们能将他带到云堡，自今往后，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再离开。”
　　静谧的书房内，他清寒似水的声音一字字落下，就像明珠滚落玉盘，竹叶滴下清露，余音如同涟漪，一圈圈在水面漾开，而后重又归入虚无般的安静。
　　璇玑阁主沉默着，他依旧闲闲而坐，从发梢到指尖，最细微的姿势与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里温柔的笑意也未曾消失，然而书房里的气氛却像是短暂地冻结了，从春风和暖转向秋意萧瑟。
　　云毓的心里，却是轻松了一些。姑苏白家是武林名门，在琅環中与洞庭箫家、金陵慕家、桐庐关家比肩，占有重要地位，这项委托确实难度不小，但他实在已经心心念念想了许久，而且相对于传闻中璇玑阁经手过的其他难题，应该也算不得多么过分。
　　片刻之后，苏宴再度开口，语气仍是温和的：“少堡主身处北地，心系之人却远在江南姑苏城中，也是一桩奇事了。须知白家作为武林宗门，虽不如苍山云堡传承久远，却也是世家大族。长公子白清洲方过弱冠，勤学奋进、天资过人，乃是年轻一辈中一等一的才俊，未来必然要继承家业，岂能轻言托身云堡？我且问你，适才所言的陪伴，是指如何相待，为友、为仆，还是作为伴侣、”
　　云毓如画的眉目间掠过一丝迷惘：“朋友、伴侣，我没想那么多，但肯定不是要他当仆从。我只是……觉得苍山云堡太冷清了。”
　　他想了想，“白大哥端方和煦，耐心又温柔，如果有他陪着，一起练舞、行猎，空闲时给我讲讲诗文书画，江南景致，一定会有许多乐趣。”


第三章 
　　初次见到白清洲时，云毓五岁。那会儿双亲尚在，父亲和母亲带着他往江浙游玩访友，拜会琅環左使江衡远，又结识了淇碧的副令主白越川，受邀往姑苏城中白家宅院盘桓数日。
　　白家人丁兴旺，白越川、白越泽兄弟各有儿女，还有两房旁支亲眷同住。云毓站在满栽藤萝芭蕉的庭院中，看着一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童女童欢笑嬉闹，心里很是羡慕。
　　他没有兄弟姐妹，云堡里父亲的下属、从人虽有子女，但都守着主从之分，很少出现在他面前，即使遇到，也是恭恭敬敬，神态拘谨，所以他也没有朋友。
　　故而现在，他看着男孩子手里的纸鸢、空竹，女孩们高高抛起的毽子上五彩的羽毛，虽然觉得很新鲜，很有趣，有点想加入进去一起玩耍，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云毓站了一会儿，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而后又一小步，但他从未主动与不认识的人说过话，因此离得越近，就越是不知所措。
　　这时候，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姑娘转过头，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叫了起来：“快看，哪里来的雪娃娃？”
　　好些目光同时望向他，下一刻，云毓就被团团包围了。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过去没见过，哪里冒出来的？”
　　有人摸他的白衣，怀疑是不是孝服，有的用手指戳婴儿肥的脸颊，全不顾他已经气鼓鼓。还有个三岁的宝宝奶声奶气说道：“哥哥，一定是爷爷昨夜讲的梨花精显形了，快帮我抓住，别让他跑了！”
　　云毓从未遇到过如此阵仗，他是趁着爹娘同白家家主夫妇交谈时溜出来的，身边尽是陌生的打量，四周找不到自家的从人。白家的孩子们虽然大都长得周正好看，但对他来说实在太活泼了。
　　当他气恼又害怕，简直快要哭出来时，最靠近的几人忽然向旁边分开，让出空隙，而后面前就多了一个身着湖蓝锦绣袍服的男孩子。
　　他约莫八九岁，在众童子中应是年龄较长的，眉清神秀，身高虽然比不了成人，但在小小的云毓眼里已经十分鹤立鸡群。他神情温和，微弯下腰，握住云毓的手柔声安抚：“好了，莫要害怕。清远、若萱他们都是想同你玩，没有坏心的。”
　　而后才转过头：“这是云堡主的小公子，怎好肆意惊扰，咱们白家是这般待客的么？还不快快道歉”
　　语带责备，神情稳重，极有长兄风范。云毓被牵着手，渐渐感到安心，男孩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他竟没有生出挣脱的念头。白家一众男童女童互相看了看，除却最小那个还在坚持“梨花精”，其他都变得端谨规矩，果然一一过来向贵客见礼，报出姓名。
　　云毓平生头一次与同龄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学着抖空竹，踢毽子，晚上在草丛中捉萤火虫。他也记住了那个帮自己解围，温柔又令人信任的哥哥，乃是白家主的长子白清洲。
　　“所以呢？五岁时他陪了你三天，给你讲了几晚故事，送了一柄小剑，你就从此念念不忘？”璇玑阁主静静听完，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冷漠，“你有没有想过，他不过是尽地主之谊，履行白家长子的责任，并未特别当回事。而你身边的属下、朋友，对你相护之情远胜于他。”
　　“我明白的。”云毓淡淡道，说到底，也不过是童年时一次邂逅而已，“后来父亲和母亲去世时，白世伯至云堡吊唁，带给我一只琉璃镇纸和一封信，是长公子请托转交。我想，他为人是很好的。”
　　镇纸里面封着几朵江南常见的白槿，一直被云毓收在抽斗深处，连同一叠来自姑苏的书信。那阵子，白清洲陆续给他写过好几封信，询问近况、鼓励叮嘱，他每次收到都很欢喜，然而对着信笺上挺拔端方的字迹，却不知该如何回复。那是他最封闭的一段日子，几乎不同身边的人说话，也不会表达情绪和想法，所以即使用尽了力气，最多也只能做到偶尔回一封信，上面写几个字，谢谢、我还好之类。
　　或许是对于常人来说，他的反应太过冷淡，也或许江南与北地环境迥异，难有共同话题，白清洲的信渐渐少了，直至于无。
　　“其后这些年，我只能偶尔得到一些关于白大哥的消息，但每逢听闻，心里都很是高兴。”云毓望着神情莫测的玄衣男子，轻声说道。
　　他自小由于相貌、地位、身世，确然极受瞩目，云堡内的老总管是父亲旧属，忠心耿耿，幽州的云氏本家也指定几位叔伯，轮番给予教导，为他指点武功剑法，虽不至众星捧月，却也关怀备至。但寂寞的感觉始终存在着，无论长辈、护从，照料起居的侍女，甚而年龄相仿的族中子弟，总是与自己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不可能触及内心。他仍会想起儿时那只温暖的，曾经在惶然之际牵住自己的手，以及满含友善的安慰。
　　“然后去年初夏，我又见到了他。”他停了一会而，复又说道，“白大哥看上去，与印象中无异，但又有一些不同。”
　　铁剑门要办一场武林年轻剑客比试切磋的剑会，在禹周武林，这类的机会每年总会有一两次，供年轻人争胜扬名，各门派联络感情。云毓很少出门，原本是不会参加的，但是他听说姑苏白家会派人前去，鬼使神差地，也下了苍山，跟着云氏族中的表兄弟一同往冀州赴会。
　　白清洲果然到场，已是一位风采翩然的佳公子，形容俊雅，处事得宜，剑术造诣更是不凡。不仅白家众人以他为首，其他门派的优秀子弟也多钦佩心折。
　　“既然如此心仪，看他哪里都好，为何不上前相认？”璇玑阁主忽而打断，唇边线条绷紧，显然颇为不悦，“你二人本是旧识，只消光明正大报出身份姓名，再摘下帷布对你那白大哥笑一笑，请他到云堡做客，他难道会不肯跟着你回去？居然要求我璇玑阁替你绑人，亏你还是美人榜首，传出去简直要教人笑掉大牙！”
　　云毓蹙眉，冰玉般的脸颊上罕见地现出一丝微红，愠道：“我是男子，本就不该上什么江湖美人榜，阁主事先问过我的意见么？”
　　苏宴道：“男子上榜，百年前早有先例，不管百晓生还是本阁，都是根据实际情况秉公排定，向无偏私。”
　　云毓窒了一下，对方所说确有其事，而且昔年列名榜单的，还是自家云氏的先人。他咬了咬嘴唇，心知争执这个问题毫无益处，接着低声说道：“当时，白大哥周围人很多，我原本是想过去的，但是看到他身边有一位姑娘，不知怎地，就……”
　　他是去增长见识的，自始至终都不曾下场露面，而是一直注意白清洲，自然也就发觉自己所记挂之人，不管走到何处，旁侧都伴着一个清秀婉约的年轻女子。白家的长公子应酬忙碌之际，也不忘时时回过头，向她投去照拂的一撇，或者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他低眉凝视的神情温柔而专注，仿佛世上再没有更重要，更值得珍视的事物。
　　如果说往日，白清洲仅是云毓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眷恋，或许就是在那一刻，他的心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苦涩与烦扰。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可以这样好的，甚至无需言语，已然两情相悦，处处温馨。
　　再留心旁人的议论，少女名叫萧竹韵，出身洞庭萧家，两人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并不清楚该如何得到，也明白自己不应胡思乱想，然而占有的渴望却开始烧灼内心，难以遏制；那份存在已久的空虚仿佛被无限放大，如果不能及时填满，总有一日会将自己吞没。也是在迷茫又失神的回城途中，陷入辽人伏击，遇到了苏聆雪。
　　此刻，在璇玑阁主的书房中，尽管很断续、很零散，有时连自己也弄不清究竟要说什么，他还是尽量叙述了前后情由，除了要寻求璇玑阁的帮助，也因为这些想法已独自埋藏了很久，久到实在亟需一个树洞。
　　“萧白二家确是在议亲。”苏宴说道，“若不是萧家的家主目前身在北辽尚未归来，而白家家规也要求子弟成婚前需完成三年江湖历练，白清洲与萧竹韵恐怕不但早已行过文定之礼，连婚期都要到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今年十八岁，是个大人了，就为了一己私念，要拆散他们一对眷侣？”
　　他辞锋直白，虽不至于咄咄逼人，却也不甚客气：“再者，萧家、白家，皆是琅環故属。白清洲无端失踪，琅環焉能不问不睬，必然要倾力寻找，纵使璇玑阁满足了你的要求，但管得一时，管不了一世，你身为云堡堡主，有没有替跟从你的下属想一想，又将幽州云氏置于何地？”
　　说着，微微摇头，肃容道：“你走进清风酒楼，理应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了心血来潮的一点执念，当真值得违背情理，罔顾责任？”
　　云毓双亲早逝，周围众人要么怜他孤苦，要么因他地位超然，加上出尘绝俗的品貌，无不极尽融让。苍山地势险峻，连绵群峰白雪皑皑，他生长于斯，早已养成孤高冷傲的性情。而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倾吐衷曲，非但没得到理解，反而被直斥其非，心中不由大为生气。
　　他微一怔忡，脸庞立时笼上一层冰霜：“我只是让白大哥陪着我，又不是要杀他害他，阁主何须危言耸听，拿琅環压人？待过了三年五载，他习惯了云堡的生活，自然会主动自愿地留下来，就如小苏一般。”
　　室内静了一瞬，一身玄衣的璇玑阁主缓缓坐直了身体：“看来，阿苏的一片心意，你也不是全然不懂。他放下自家的亲人和产业，日日相伴，尽心尽力为你打理内外事务，你觉得仍然不够么？可曾想过，如果白清洲也到了云堡，阿苏见到你们卿卿我我，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我从没勉强过小苏，更不曾绑着、求着他，一切都是他自己乐意的。”云毓心中正在恼怒，不假思索地冷然说道，“小苏是很有才干、有能力，但他总是像个先生教训学生一样，说我这里不够好，那里欠周详。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个又懒又怕苦的笨人，空有一张脸，占了堡主的位置，离了他就什么都做不成。他又总说我幼稚、没有责任感，一年下来真是听够了！”
　　他觉得苏宴的目光就似两道利箭，像是要将自己看穿，隐约觉得有些失言。其实苏聆雪才智纵横，事事为自己考虑在先，虽然不肯哄人，不时还要以朋友的身份严肃规劝，但实是瑕不掩瑜，获益良多。但是他此刻却说不出好话，璇玑阁主方才之语着实戳到了他的痛处，小苏身上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又何尝不是这种如出一辙的不留情面、直言不讳？
　　他蹙着好看的眉，理直气壮说道：“而且，小苏的脚跛了，走起路一瘸一拐，我当他是朋友，在云堡内不会嫌弃，但若是一起出门，他走在我身边如何能够相称？当然是远远比不得白大哥的！”
　　书房内一片寂静，仿佛随着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空气也为之凝固。
　　璇玑阁主目中锐利的光彩渐渐消散，就如在银质面具之下，又覆上了另一层无形无色的面具一般，看不出喜怒哀乐，相隔半晌，方才淡淡道：“原来如此。”
　　他沉默着，似是思索，又似在斟酌字句，最终缓缓说道：“云少堡主所想所需，我已然明了。持有璇玑贴即是贵客，阁中当尽力满足。你回去吧，三月之内自会有所交待。”
　　云毓一怔，几乎不能置信，璇玑阁真的接下自己的委托了？想到白清洲，他心底瞬时涌起一阵欣喜。然而于此同时，又不免生出三分不自在。不说璇玑贴本是苏聆雪赠送，小苏原也是隽雅如玉的风流人物，绝不在白大公子之下，腿上会落下残疾皆因援手自己而起，适才的言语却是过分了。尽管不是对着本人，听在小苏的族叔耳中也十分不像样。
　　他有心缓和几句，但话已出口不能收回，似乎也无从解释起，踌躇间，苏宴已带着浅淡而疏离的微笑，端起了茶盏。
　　有人在外面轻敲了两下门，不知房内安了什么机关，先前引路的侍女恰于此时扣门而入，她显然惊异于云毓的无双容貌，但仍然礼数周全地请客人跟随离开。
　　云毓唯有起身，重新将帷帽戴好，他施了一礼，终是禁不住说道：“还要多谢苏阁主成全，他日定当登门报答。我不会说话，所言种种，望阁主信守诺言，勿要泄露于外。”
　　玄衣男子不置可否，思绪似乎已经飘转到了别处，过了数息才像弄清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我不会告诉阿苏，云公子尽可放心。只盼你得偿夙愿之后，当真能了无遗憾，过得幸福。”言语之间，已回到初见时的温和客套。
　　脚步声渐行渐远，璇玑阁主依旧沉默地坐着没有动，从云毓进门到离去，他始终不曾站起，现下也只是将头倚在座椅靠背上，像是要休憩一会儿。
　　四下沉寂无声，落针可闻，片刻后，他合着眼睛，却忽然冷冷说道：“人已经走了，你也该看够听够了，还不给我出来！”
　　紫檀屏风后一阵衣袂窸窣，一个身着月白长衣的青年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慢吞吞蹭到外面，一脸苦笑：“小苏，我发誓，真的是一时好奇，想看一眼能将你迷得神魂颠倒，差点连璇玑阁都弃之不顾的祸水，咳，是你亲自挑选的美人儿，长得什么模样。”
　　“你现在见到了，也从头听到尾。”苏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好不好看，想不想笑？”
　　奚茗画张了张口，他与苏宴自幼相识，交情深厚，可谓无话不谈，此刻也感到难以回答，唯有叹息一声：“也不怪你付出许多，论容貌、神韵，我生平所见无人能出其右。”
　　“不错，都是我自己找的，自己一厢情愿的。”苏宴淡淡道，“他不是也这么认为么，看来我的确太不识趣，赖着不走，管得又宽，惹人厌烦而不自知。”
　　奚茗画摇了摇头，只觉叹一口气远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谁会想到僻处苍山的云毓心里早已装着另一个人，而且还到了不惜一切，任性妄为的地步。他在屏风后听两人对话，起初觉得好笑，到后面却再也笑不出，恨不能将云毓捂住嘴拖出去，莫要继续口无遮拦。
　　自家好友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动心，却像是应了那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最令人无语的是，白清洲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不晓得无意间搅动一池春水，已经背上了一笔很可能将白家、萧家，连同璇玑阁和琅環一起拖下水的超级桃花债，还在按部就班地筹备婚事，规划自家的未来人生。于他心目中，云堡的堡主云毓，武林瞩目的第一美人，大概仍停留在一个随手照料过的五岁小娃娃上。
　　“小苏，他只是个被宠惯了的孩子。”他想了想，尽量客观地说道，“想要白家公子相陪，也不过是如孩子要玩具一般，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其实不懂得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依我看，他开始时述说你的事，语出真诚，并无矫饰，是很在意你的。后来那些……那些不当之辞，有一多半倒是在负气，你不必放在心上”
　　璇玑阁主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悠悠说道：“我也一直觉得，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一不小心就会被居心叵测的人算计了去，岂料他表面虽有懵懂，实际上是明白的。而且，单纯的人捅起刀子，才真是出其不意，刺得比谁都深。”


第四章 


第四章 梨花似雪
　　苏宴也不确定，自己是从何时起将云毓放在了心上。或许是在苍山脚下，见到白衣身影被众多辽人围住攻击的时候？几名云堡的护卫受伤倒地，余人咬牙奋战，云毓的帷帽被削落，乌发凌乱，身上血迹殷然，挥剑拒敌之际却是全无惧色，墨玉般的眼瞳里燃烧着冰冷苍白的火焰。
　　也或许是，混战之后，最终传讯烟花引来接应人马，将北辽武士杀灭大半，余下也败逃而去；自己腿上伤重不能行走，不得已被扶上车驾一道回去云堡，由于失血过多，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昏沉。从昏睡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云毓。白衣似雪的年轻堡主独自坐在长榻侧畔，守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神情孤清而淡漠，仿佛尘世间再没有任何事值得一顾。
　　然而目光相遇的瞬间，他清寒剔透的眼睛里，倏然掠过一丝包含负疚的不知所措，微微翕动嘴唇，像是极力想说些感谢歉意的话，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看神态，比奋力御敌还要艰难。
　　那一刻，右腿的剧痛似乎也变得能够忍受。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不要紧。”
　　“我的名字叫做苏聆雪，今后，唤我小苏就好了。”
　　抛下阁中堆积的事务，假装不知道师傅已经不悦见责，家中几次三番来信询问催促，依旧坚持停留在苍山云堡，舍不得让脚步稍离。之所以相赠璇玑帖，一半是为了弄清云毓若即若离的孤清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想法，另一半，仍是希望尽力做一些什么，让他能够真正地开心。
　　只是未曾想到，能令云毓不再寂寞，从心底感到高兴的人，并不是自己。
　　“我说，小苏，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奚茗画见好友久久沉思，不愿他想太多，出言打破了室内寂静，“即使是璇玑贴，委托之事也不能有悖武林道义，你完全可以拒绝的。”
　　苏宴回过神，淡淡瞥他一眼：“我已经答应了。你方才没有听见么？”
　　“……那不是敷衍托辞么？”奚茗画看着他脸上神色，目中渐渐写满了不可思议，“不会吧，你说的三月内有所交代，总不成真的要将白大公子绑到苍山云堡？白清洲怎么可能同意，就算强行送去了，也必定要掉头就走，而且他身后还有姑苏白家，白家背后还有琅環呢！”
　　“有何不可。”苏宴冷笑一声，“琅環看似如日中天，然而树大招风，危机四伏，我璇玑阁也未见得怕了他们。真若相争，胜负还在未知之数。”
　　奚茗画的眉头越锁越紧，以他对苏宴的了解，虽然不喜拘束，免不了随性了一点，又恃才傲物，三不五时胡来了一点，实则心有成算，章法明晰，从未犯下不应有的错误，或是当真做出无端伤害他人的举动。就像过去一年多，尽管滞留云堡迟迟不归，璇玑阁却能一如既往地运转如常，并未因此停滞。
　　但是现在，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不得不怀疑苏聆雪的头脑是否仍保持着冷静。莫非受刺激太大，要意气用事寻琅環晦气；还是真的打算履行承诺，只为博美人一笑。问题是，世上哪个正常男子会拱手将心上人让给情敌，更不必说冒着大不讳主动撮合了。
　　他脑中一时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和推测，云毓果然是个祸水，为了找人作伴，居然要闹得璇玑阁与琅環动荡不休，甚至对立反目，一个不好，可是要影响国祚的。苏妲己迷惑商纣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貂蝉凤仪亭激吕布……
　　“行了行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用不着胡思乱想。”苏宴瞧着奚谷主那精彩变换的表情，顿时没有好气，“要是我和宫里那位琅環娘娘这么容易就昏头，禹周武林早就天下大乱了。”
　　奚茗画这才稍松一口气，点头道：“不错，交代有很多种，稍许做些表面功夫便是。”
　　璇玑阁主默然，旋即缓缓说道：“姑苏白家的规矩，是男丁成年后须入江湖行走，经历三载方可成家立业。而白清洲因为族中有事耽搁，到目前也只断断续续完成了一年多。我派人给他喝一服浮生梦，将他送去苍山云堡历练一段时日，想来也不算太过分。”
　　他顿了顿，“至于白家那边，也用不着撕破脸，交换条件即可。琅環皇后年前曾数度传书于我璇玑阁，言道担忧边关战事将起，希望我为韶安守军重新设置一套阵法，扬长避短，以备抵御北辽。我先前嫌麻烦没答应，如今用来换取白家大公子听由安排三年，想是绰绰有余，琅環没理由不占这个便宜才是，洞庭萧家出于家国大义，应是也无从反对。”
　　“浮生梦……”奚茗画的瞳孔不易觉察地收缩，他是武林公认首屈一指的名医，怎会不知晓璇玑阁四大奇方之一的浮生梦。药方繁复，配置极耗时间心血，而一贴饮下便即前尘尽忘，若无解药，效力足可延续三年之久。而他依稀记得，尽管登门求要的客人从未断过，过往十余年里，璇玑阁却一共只动用过四五次，谨慎精心可见一斑。
　　苏宴居然是决意不折不扣地兑现允诺。如是安排，白清洲在云堡生活无虞，白家得到璇玑阁的保证，不会追究长公子去向。待到三年过去，白清洲记忆恢复，自然会对去留与情感做出抉择。倘若经过如此长时间的相处，云毓仍不能将他留在身边，也只能说明两人确实有缘无份了。
　　他的面色一时有些复杂，此事对白清洲虽然不够公平，但能够换取璇玑阁主的阵法，至少有所补偿，而且最终还拥有选择的权利。其中最可怜的，却是那位无辜受到连累的萧竹韵姑娘，与自己这位不得不一手策划、充当恶人的好友相比，也不知谁的处境更加痛苦。他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还说没昏头，我看你不只犯傻，简直是自虐，这又是何苦？”
　　苏宴冷冷瞥他一眼，却并未反驳：“已经是最周全的办法，情之一字，由命不由人，就算没有璇玑贴，云毓能为了白清洲远来平山镇，也未必不会主动寻去江南。我从中插手，总好过任由他自己胡来。”
　　为了云毓，他已然付出良多，连珍贵的璇玑帖都不吝给予。敷衍云毓就如敷衍自己的感情一般，又如何能够轻易做到。
　　耳边仿佛又想起那个人清丽如水的声音：“小苏，不要急着下床走动，大夫同我说过了，你的腿须得再养一段时日。”
　　“小苏，原来你知道这许多掌故，再讲几件给我听，好么？”
　　“小苏，豫州路途遥远，帮我打过招呼后，就早点回来云堡吧。”
　　小苏、小苏，珠玉般清泠的声音渐渐从耳畔远去，与那道朝思暮想的白衣身影一同变得模糊。然而过往回忆却不可能随之抹去，注定要化作伤痕，成为今生的隐痛。
　　他闭了闭眼睛，复又淡淡说道：“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他挂念了一年又一年，那么想和白清洲在一起，就让一切如他所愿吧。”
　　奚茗画欲言又止，心中不无忧虑，但以他对苏宴的了解，心高气傲，在云毓已经说出了那样伤人的话之后，绝不可能留下转圜。
　　“也罢，璇玑阁偌大摊子，你这新任阁主总算肯回来主持。”他于是转移了话题，正色说道，“你的腿伤已经耽搁许久，我特地挪出时间赶来，就是为了替你重新接骨续脉，现下药材也备齐了，我看不如近一两日便着手治疗！”
　　苏宴寂落的神色略见缓和，然而沉吟一下，却摆了摆手：“接骨续脉，至少三个月不能行动。我在云堡尚有些事情未了，还要尽快替琅環布置阵法，而后再回家一趟。算下来，没有几个月办不完，你且先回巫山梦仙谷，等我同你联络再说。”
　　“还要去苍山？”饶是奚茗画涵养不错，也几乎跳起来，“又是伤病又是操劳，到头来白白让别人捡了现成还不够，你……你是自讨苦吃上瘾了不成？我过去怎么不知道你竟然是个大好人？”他本想说又没人感谢，你拖着条跛腿瞎折腾什么，又觉得太尖刻，生生咽了回去，悻悻道，“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眼看入冬，北境天寒地冻，对你的腿疾十分不利，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医治时吃的苦头就越大，复原起来越困难。”
　　“奚谷主，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宴淡淡一笑，“我不过觉得，毕竟在云堡住了一年多，即使结束也应该当面辞别。我又不曾亏欠于他，为何要落得个不明不白？”
　　梦仙谷主生平最不喜的就是病人不听话，闻言颇感累心，皱眉叮嘱道：“至多至多，不能超过一年，否则连我也没有把握！”
　　苏宴道：“好了，我心中有数，你何时见我吃过亏？”
　　奚茗画不再说话，即使继续劝诫，也不可能左右对方的决定。而且在他的记忆里，苏聆雪二十多年来的确从未吃过什么亏，即使像如今这般遇到美人关，不也能始终将情势控制在手中。若是连这一份本事都没有，如何能执掌璇玑阁？
　　见到好友唇边那抹清淡的笑意，他甚而觉得，或许需要担心的，该是云毓才是。
　　三个月后，云堡接到一通神秘传讯，堡主云毓立即带着护从前往苍山脚下小镇。
　　当一行人马在三天后返回时，其中一驾白篷马车打开车门，身着朴素衣衫的白清洲在从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他长身玉立，形容憔悴却不掩俊雅，四下环顾之际，目中满是迷茫，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惶然。
　　孤身在外，一场高烧后便什么都想不起来，过往、家世，甚至自己的名字，又怎能不让人惶恐脆弱？
　　“白大哥，”云毓接过一袭轻裘，亲自上前为他披上，清幽潋滟的眼瞳里有着隐隐的温柔与满足，“莫要心急，且慢慢休养，你我本就相识，此地便如你的家一般。”。”
　　乌发迤逦，白衣胜雪，大理石与花岗岩砌就的巍峨云堡，仿佛也因他的存在充满华彩。白清洲望着他，眼中也浮起不由自主的眩惑。
　　苏聆雪站在门前迎接的人丛中，拢了拢衣襟，慢慢地退后了一步，风霜酷寒，呵气成冰，他的视野也被呼出的白雾遮挡，变得依稀而苍茫。幽云苍山的冬天，是真的很冷啊。
　　冬去春来，四季轮替，苍山云堡屹立依旧，豫州平山镇上的清风酒楼，也愈发生意兴隆，转眼间，已是一年过去。
　　清风酒楼的掌柜姓俞，相貌普通、处事练达，待人接物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当，任凭上门的客人急如星火或是凶神恶煞，他都能不疾不徐，应付得四平八稳。时间一久，在江湖中得到一个绰号，人称“八风不动”。
　　因此，当他一阵风般穿过酒楼三层处的悬桥，三步并做两步上下楼梯，径直通过隔绝外界的两仪飞星阵，匆匆忙忙赶往内园时，沿途碰到的执事、侍从、客卿，都露出讶然之色，总不会，酒楼中发生了处置不了的大事吧？
　　作为掌管璇玑阁对外门户的管事，俞掌柜拥有一定权限，因此他一路畅行，直到阁主暂居之所附近才被阻住。
　　通报之后，一个气质娴静的侍女打开门扇，脚步轻盈地沿着小径走出，在垂花门旁轻声询问：“俞三管家，有什么事？阁主正在休息。”
　　“凌霜姑娘，”俞掌柜面上露出难色。天桂山分部上下都知道，阁主目前抱恙，在内园安养，等闲不能相扰，但是……
　　想想方才突兀见到的客人，他咬了咬牙，似乎瞒着不报也不行：“那位云公子来了，等在大堂里，说要见阁主。”
　　“云公子？”凌霜一时反应不过来，蹙着柳烟般的秀眉，略感不豫，“他拿的是哪种帖子，如果委托的事项太疑难，请宋、孟两位执事只管推却便是，奚谷主说了，阁主近期不能劳累。”
　　“他……没有帖子。”俞掌柜苦笑了一下。
　　“三管家，您莫不是糊涂了？”凌霜道，“未持柬贴，就算天大的贵客也不予接待，遑论是惊动阁主。不管闹事之人是何来头……且慢，云公子，不会又是那个苍山云堡的云毓吧？”
　　她看着对方脸上表情，登时柳眉倒竖，怒气横生：“前情已了，我璇玑阁仁至义尽，可不欠他姓云的什么，居然还有脸上门纠缠！他们来了多少人，你为何不用扫把轰出去？”
　　“外面统共一辆云堡的马车，进来求见的也只他一人。”俞掌柜擦了擦汗，仍是无奈苦笑，“云公子说，死也要见到阁主一面。而且他的样子……我瞧着情形不太对，委实做不了主赶人，也不敢耽搁。要不然，姑娘移步到前面去看看？”
　　凌霜侍奉苏宴左右，对于阁主与云毓之间发生的事所知甚多。见到俞掌柜神色有异，恼怒过后也冷静了一些。虽然对云毓殊无好感，但是毕竟不能像对待无关外客一般等闲视之，她跺了跺脚：“好，我就去瞧上一眼，倒要看看他又在搅什么花样！”


第五章 
　　云毓坐在大唐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周遭人声不断，闲话交谈、推杯换盏，间或有好奇打量的目光投射到身上。他恍惚地想起，方才下车时忘记了戴帷帽，但是如今，是否遮掩面容已经不重要了，实际上对自己而言，世上本也没剩下几件值得在意的事。
　　他微微垂下头，安静地盯着桌面上的一盏茶水。就像近来每一天一样，思绪与回忆的残片充塞在脑海，将外界喧嚷摒除在外，又像无数钝刀子缓慢而不间断地割着，仿佛永无休止。
　　他也记不清，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起初伤痛欲死，现下却已经完全麻木了，甚至不再尝试抵御。只知道，还有一些事情尚未做完，在见到那位神秘的阁主之前，自己必须在酒楼里等待，一直坚持等下去。
　　四下的声响渐渐变得低落，大堂中也早已点起了灯烛，云毓不确定自己做了多长时间，但依稀察觉，酒楼该是要关门了。中年的掌柜来过几次，还有一名着湖绿衫裙的女子，隐约有些面熟。他们都说了一些话，提了几个问题，他也都尽力回答了，掌柜还命人送来几个摆着点心的盘碟和一壶热茶，为他重新斟上一杯。但所有的场景落在眼中，都像隔开了一段距离，模糊而遥远，带不起半分涟漪。
　　“云公子，小店要打烊了。”掌柜走近，声音很温和，但是视线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茶点，眉头就皱了起来。
　　云毓木然地站起身，他也知道，没有璇玑帖，很难见到阁主。而且与苏家的人一样，璇玑阁主应该也是对自己没半分好印象的。他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走出清风酒楼，朝马车行去。
　　云堡的车夫和两名从人事先得到吩咐，给马匹喂过草料后，已经一声不吭地去住客栈了，车驾处空无一人。时已入冬，云毓动作迟缓地打开门，进入厢内，再不见动静。夜色里，白色车篷的马车静静停在原处，里面悄无声息，毫无离开的意思。
　　俞掌柜注视门外一幕，本就皱仅的眉头已经变成了深深沟壑，他完全能够想象，云毓独自坐在狭窄的车厢里，如同白日间一般不言不动的样子。如果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又怎能不熬得形容憔悴？
　　“凌霜姑娘，”他望一眼旁边同样蹙眉不语的少女，“非是我要偏帮外人，但瞧这情形，倘若他出了什么事，阁主怕是更难释怀。我看，还是尽早禀报的好。”
　　云毓倚靠在车壁上，黑暗包围着周身，他没有睡意，也不觉饥饿寒冷，只是身体终究已经非常疲累，慢慢地，意识陷入了昏沉。
　　迷蒙间，耳边传来笃笃的叩击声，有人正在敲着车门。他一点也不想动，从大约半年前，接到那个噩耗时起，他就觉得所有的力气都已被抽离，再也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了。但是自己身上还有责任，在放下一切之前，必须再次求助于璇玑阁，才能给白清洲一个交代。
　　叩门声一直持续，越来越响，他挣扎着起身，将车门拉开。一缕晕黄的光亮透入，地上站了名手持灯笼的年轻女子，湖绿衫裙、秋香色披风，大约是等了许久，脸上神情很是不耐。见到云毓，她背转过身，冷淡地说道：“心愿既遂，再有麻烦也是你自身的事，何故又来纠缠？既然非要见阁主，你且随我来。”
　　云毓唯有默默跟在后面，他渐渐忆起，这位绿裙姑娘，正是初次前来时，为自己引路到书房的侍女。又想起了那位交谈良久的玄衣男子，小苏的族叔。他们果然都相当讨厌自己。能够不打不骂，容许再度进入阁中，已是非常宽容有涵养了。
　　夜色深沉，前方灯笼的光影飘忽而朦胧，侍女走得很快，他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缀在后面，以免被落下。
　　从悬桥进入后园，凌霜带他走的方向既非阁主的书房，也不是之前等候过的客厅，而是一处小小客院。推开门，里面是两间里外相连的房室，除却桌椅床榻外别无陈设，然而一尘不染，极是洁净宜人。屋角放置两只火盆，烤得暖意融融，外间的桌上，已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已是深夜，你先用些饭食，休息一晚。”她淡淡说道，“明日阁主自会见你，有什么困难，到时候再说罢。”
　　云毓黯淡的眼睛略微亮了一下，但望向桌上菜肴时，又有一丝为难，低声道：“多谢。只是，我吃不下东西，餐点就不必了。”
　　凌霜一怔：“你水米不沾坐了一整天，怎会吃不下？快一点，我还有事，没空陪着你穷耗。”话到后半句，语气已不大客气。
　　云毓仍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有胃口，也不饿，请姑娘让人撤去，自去忙吧。”
　　凌霜大怒，她对于害得阁主一年多不归，又大病一场的云毓本就甚是不满，况且这个祸水祸害了阁主不说，还毫无自知地继续上门求助。求到璇玑阁的可怜人多得是，用苦肉计的也不乏前例，若非苏宴闻讯吩咐好生安置，她才不想理会云毓在马车里冷不冷，有没有饭吃。想不到，自己已经尽量礼待，对方居然还不识好歹。
　　“云公子，”她怒道，“你弄清楚，我璇玑阁可不是苍山云堡，更不是你矫情作态的地方！你不住客栈不吃饭，折腾了一天还不够，是非要找碴闹事，让我们再将你请出去么？”
　　云毓有些茫然，从幽云到豫州，他路途中多数时候都是在马车里过夜，也想不起用过几顿饭，上一次是在何时。但这些又有什么大不了，身周的随从都渐渐不劝了，想不到会突然招来责骂。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默默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箸吃了起来。
　　他不希望再得罪璇玑阁的人，故而也不敢停顿，尽量逼迫自己吃得快一些。
　　凌霜的火气稍许平息，惦念着须得尽快向苏宴回禀，本想另唤一名从人过来看顾，忽然又察觉有些异样。云毓举箸的手势很文雅，看得出教养甚佳，然而夹菜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有时只略沾一沾盘子便即缩回，明显是食不下咽。他的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每一口都如受刑一般痛苦煎熬。
　　她本能地觉出不对，即使是有意做作，也绝不可能表现得如此逼真，况且以云毓的身份地位，委实没有必要在自己区区一个侍女面前作伪。
　　“你……”她上前一步，带要询问，云毓已倏然放下筷子，顾不上转开身，便低头搜肠枯肚般吐了起来。
　　他吃得原本不多，转眼间便吐得干净，尤自停不下来，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呕出。
　　一地狼藉，凌霜退了一步，一时也呆怔住了。她看看桌上的菜品，素鹅银丝卷、草蘑鸡瓜、芙蓉蒸蛋、醋溜青鱼片，鲜笋火腿汤，再加上雪白的糯香米饭，虽非精肴细馔，但也用材新鲜，清淡可口，何至于令人不能下咽？
　　云毓仍然在吐，肠胃中早已空了，却依旧肩膀痉挛，止不住地干呕。
　　方才说吃不下，竟然不是虚言。凌霜望着他惨白不见血色的脸，额头密布的虚汗，终于意识到，这位云公子，不止是看上去消瘦得弱不禁风，而且，确实是病了。
　　云毓连日赶路，体力早已消耗透支，加上突如其来地一阵呕吐，待到好不容易停止时，他眼前发黑，看不清房内的情形，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提不起了。
　　凌霜又说了些什么，是何时离开，他都模模糊糊不曾听清，只隐约知道房里进来了几名从人，将自己扶到榻上休息，后来又有人送来两只盖碗，分别盛着温热的蜜水和参汤。他仍是没有丝毫食欲，但汤水总比饭菜容易入口，勉强喝下一些，待到虚脱的昏眩感缓慢消退，一夜时间也就过去了。
　　清晨时分，两名侍女到里间服侍，云毓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但他心里挂念着要见到璇玑阁主，还是努力起身盥洗，让自己看起来不至太过失礼。他身上白衣风尘仆仆，昨晚又沾上了秽物，已经不能再穿，侍女们却立即拿来一套质地柔软的簇新衣衫，颜色依旧是纯白的。
　　云毓麻木的内心里，生出了细微的暖意，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悔愧和痛楚，璇玑阁待自己这样周到，是不是仍然看在小苏送的璇玑帖份上？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然而自己，却那样对不住小苏。他默然地随着凌霜走过几重亭台，最后进入一处轩厅。
　　厅堂明敞而疏阔，比之先前到过的书房更为庄重华美，花梨木架上一对麒麟形铜香炉中，同样吐出袅袅白烟，比之沉香，似乎增添了某种厚重沉朴的药草气息。辰时方过，一身玄衣的璇玑阁主端坐在极大的檀木长桌前，脸上仍旧覆盖半边银色面具，一旁陪坐了一名着月白蜀锦长衣的俊秀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年纪，气质闲雅温和。
　　云毓施了一礼，下意识地，想要待在远一些的地方，避开阁主锐利审视的视线，但凌霜却径直将他领到一处座位上，与另外两人相聚不过咫尺。
　　奚茗画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是见过云毓的，那样冰雪为神、清滟无双的美人，不过一年多光景，竟似已判若两人。他实在消瘦了太多，一袭白衣只能松松挂在身上，愈发显得形销骨立。仔细辨认，脸上的五官轮廓仍是极好看的，然而过于憔悴苍白，连嘴唇都找不到丝毫血色，一双眼瞳空洞无神。
　　任是不懂医术的人都能看出，他的状态非常糟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原本好好的人变成这样？那种高华耀目，看过一眼便再难忘怀的光彩，已然无从寻觅。云毓仿佛只余下一道惨淡虚弱的影子，随时都可能由于风吹草动而消逝。
　　纵然预先已有心里准备，奚茗画依然难以将眼前所见，与记忆中美丽高傲的云堡堡主联系在一起。他心中油然生出了一分怜悯，又不禁担忧，连自己都如此震动，旁边的苏宴又会是何种感受？也难怪，会夜半传书，要求正在附近村镇行医的自己急赶回璇玑阁了。
　　厅中四角设有内燃炭火的铜柱，温暖如春，然而迟迟无人出声，气氛显得凝滞而令人不安。片刻后，上首的玄衣男子才淡淡道：“可曾用过早饭？没有的话，不妨添副碗筷。”
　　他应是晨起不久，长桌上摆满了餐点，鱼片粥瘦肉粥，豆腐脑小笼包，水晶糕、千层糕、酥皮松仁卷……琳琅满目的汤粥点心盛在洁白如玉的细瓷碗碟里，每一样都带着刚出锅的热气蒸氲，精致美味，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阁主，我……”云毓不知如何是好，璇玑阁主应是了解自己的状况的，事实上，单是闻到阵阵香气，他已经有些不适，唯有轻声道，“我不饿，就不用了。”
　　苏宴沉默着，并没有漏掉对面之人望向满桌美食时，神色间的一抹排斥，他向身后作了一个手势，凌霜便即上前，盛了一碗小米粥，连同一只桃面馒头，放在云毓面前。
　　“你不是等在外头，非要见我么？想来是遇到了难处。”璇玑阁主说道，口气冷漠，又夹杂三分嘲讽，“我就不明白，有什么事能比吃不下饭还严重，值得作死作活。看在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你将这两样都吃下去，我便酌情帮忙。”
　　小米粥半稀半稠，在薄瓷碗中冒着粮食特有的清香；桃子形状的馒头不过小孩拳头大小，雪白的发面顶端晕染了一小片桃红色，如同少女含羞的脸颊。若是一般而论，这点东西作为一个成年人的早餐，非但构不成负担，分量还不够。
　　苏宴和奚茗画一同注视着云毓垂下头，用看砒1霜般的目光对着碗碟发呆，而后才像是下了决心，将调羹凑近唇边，勉强而谨慎地吃喝起来。或许是担心速度快了又会反胃，他的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起初好像还比较顺利，他喝了一勺，又是一小勺，桃面馒头也咬了一口，又一小口。但是，他的手逐渐发抖，苍白的脸庞也蒙上了一层痛苦的青色，似是在竭力忍耐。
　　奚茗画情知不好，但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云毓已丢下调羹，用手支撑着桌面，一股脑地将刚咽下的食物吐了出来，
　　神智清醒一些时，云毓见到几名侍女在忙着收拾清理，而那位衣着月白的青年已经坐到自己身侧，正拉过手腕，将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
　　他垂下眼帘，木然地没有挣脱，只看到新换的白衣上，已经又沾染了一小片污渍。
　　奚茗画仔细地体会脉象，直过了半柱香时分，才换了另一只手，最后回到苏宴旁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璇玑阁主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冷峻如刀锋，他明显在强自压抑着怒气，沉声问道：“说吧，你不是很有自信吗，怎么会搞成这幅样子？白清洲呢，他也不管不问？”
　　云毓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无处可避，反正，所有一切已没了意义，转瞬即逝，纵使难堪又如何呢。
　　“白大哥，和我同日从云堡动身，回江南去了。”他的声音也已变得滞涩，不复动听，但却很平静，“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他不是过往偶然结识的客商，而是武林世家的长子，因为我一念之私才困在云堡。洞庭湖边，还有一位姑娘正等他回去。他虽然想不起来，却也相信我不会再骗他。”
　　他顿了一顿：“我此番求见，就是想向阁主求取浮生梦的解药，好派人送往姑苏白家。我知道应当付出酬劳，所以将父亲留下的一颗辟尘珠带来了，请阁主……不计前嫌，最后成全一次。”
　　说着，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锦盒，起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光滑流转，柔和莹润。
　　云堡有稀世奇珍辟尘珠，置于堡主云毓的书房中，一室之内纤尘不染，美人珠光交相辉映。但璇玑阁主只冷淡地扫了一眼，复又问道：“当初罔顾劝告，不惜用一张璇玑帖换取白清洲长伴身侧，何以忽而放弃？”
　　“白大哥没有了记忆，但内心深处，仍然思念着萧姑娘。”云毓道，“他带我很好，但是始终保持距离，我想他心里是有许多疑窦和隔阂的，也能感觉到我隐瞒了实情。”
　　“就因为他心有所属，你便茶不思饭不想？”苏宴的语声依然冰冷，但多少缓和了几分，收敛了那层逼人的意味，“只要是活人就得吃饭，你可知道如此耗损下去会丢了小命？他对你就这么重要，比性命还要紧？”
　　奚茗画唇边不易觉察地露出苦笑，璇玑阁主的无奈，唯有他听得出来。他突然觉得，情之一字太可怕了，云毓、白清洲和自己的好友，实在都有些可怜。
　　然而，当他心中如是感叹的时候，云毓却微微摇头，低声道：“不是这样，不是的，和白大哥没有关系。我想，是小苏。”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依旧很平静，但由于消瘦而显得比过去更大的眼睛里有着属于绝望的死寂：“阁主应该也知道吧，我害死了小苏。”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寂，凌霜与奚茗画都极力控制，才不至将惊诧写在脸上，他们也不清楚，苏聆雪抱病归来前，与云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云毓喃喃自语般，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小苏不在了，我再也，再也没法寻他回来了。”


第六章 
　　幽云的冬天格外漫长，苏聆雪离开云堡，应该是在一个寒冷的早春夜晚。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云毓当时并不在堡内，而是带了一班随从，同白清洲一起去行猎了。他要让白大哥感受自己生长于斯的苍山景致，深厚的积雪，茂密的林木，融化的雪水从山巅留下，汇成溪涧清流，狍獐小兽出没林间，山中别院里还有一处舒适的温泉。而那时候，他与小苏，关系已变得很是疏远，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刚从豫州回到云堡时，苏聆雪除却略显沉默，态度言谈与往日并无不同，让云毓多少安下心来。他已经明白璇玑帖的价值，加上心虚，那阵子，还是极力想对小苏好一些的，不仅挑选了几件平日心爱之物相送，被说教规劝时也表现得更有耐心。
　　苏聆雪并未问起清风酒楼一行提出了何种愿望，云毓自然也缄口不言，如果能够避免，他也不想对小苏敷衍搪塞。只是有时候能够感觉到，苏聆雪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句解释，数语说明。确实，即使不将珍贵无匹的璇玑帖计算在内，单是往返近两千里的奔波，难道不值得一个交代？但他发觉自己无法启齿，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忐忑：一旦当面说出实情，一旦被得知自己肆意妄为，还为达目的利用了他的感情，小苏即使不至愤怒责怪，但一定会失望甚至看不起，说不定会走的。
　　而隐瞒不说，或许，小苏在云堡住惯了，舍不得自己，会以朋友的身份继续留下来呢。
　　云毓也曾感到困惑，但随着璇玑阁应承的三月之期日渐临近，他心里开始充满了企盼和期待，毕竟，白清洲是长久以来辗转牵念，不能忘怀的人。明明应该不动声色地等消息，他却忍不住，命从人们收拾布置起一处屋宇，那是云堡最好的居所之一，高大坚实、阳光充裕，还与堡主的住处毗邻。有一天，他来到陈设一新的房室内巡看，所有的物件用品都是上等的，但他还是不放心，怕太多的白色会让白清洲觉得单调不惯，命翠晴将窗幔和床帐分别换成浅黄和雪青。这两种颜色，他都见白大哥穿过，想来是比较喜爱的。
　　待到心情愉悦地走出新居，就见到苏聆雪静静地站在外面，他应该是已经来了好一会儿，肩上积了一层薄薄雪花。四目相对时，他眼中分明有一丝黯然，但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也许那个时候，小苏就已经全都明白了？他那样聪明，又与璇玑阁素有渊源，怎么会始终蒙在鼓里。云毓后来总是一次次地回想起，小苏拖着一条受过重伤的右腿，在雪地里一步步远去的背影，如果当时赶上去，将前因后果如实坦白，之后的情形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而不至导向最终的崩落？但是他终究没有，他的性情偏于内向，曾经仅仅因为白清洲身边伴着萧竹韵，就鼓不起勇气上前相认，只能回家日思夜想，而今真的做了违背情理道义的事，如何说得出口，更害怕面对苏聆雪的指责。
　　他也曾一次次在梦里回到同样的场景中，梦见自己急急地拉住了小苏，一边承认错误，一边恳求他原谅，莫要难过伤心。
　　厅堂中很安静，从方才起，璇玑阁主就一言不发，由于佩戴面具，也看不出表情变化。凌霜又端来一盅参汤，放在云毓面前。
　　“尽量喝几口吧，你不能什么都不吃。”奚茗画心里又叹了口气，真有些担心这位病号尚未将前情讲述清楚，身体已先自撑持不住。
　　参汤色呈金黄，是用鸡汤熬成的，入口却十分清淡，有着药材的微苦气息。云毓啜饮几匙，很快就感到体内升起了一股暖意，手脚也不似先前冰冷，但他还是放下了调羹。近几个月吃不下饭，老总管也曾张罗着为他熬参汤，能有如此效力，总要是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自己并不值得耗费这么好的东西。
　　“后来呢？”奚茗画问道，“你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那天过后，小苏说话越来越少，有时连着几日都见不到人。”云毓的气色稍许好转了一些，唇边露出浅浅的苦笑，“我最受不了看人脸色，也开始不高兴。就是在那个时候，白大哥到了。我于是每天都陪着白大哥，刻意不理小苏，许多平日里不敢怠懈的正事也搁下了。”
　　白清洲刚到云堡的一段时日，云毓确实非常欢喜。白大哥前尘尽忘，与自己相处之际，常常自然地流露出感激与亲近，就像温柔的兄长。然而苦恼的地方也不少，他们本应为世交，如今言谈间却丝毫不能透露。姑苏白家大宅内的初识，抽斗深处的镇纸和信笺，冀州剑会上遥遥的凝注，这些都一个字也无法提起。取而代之的是编织出来的萍水相逢经过，一个是云堡堡主，一个是贩卖丝绸茶叶途经苍山的客商。他不会编故事，为了能让前后情由说得通，不得不将小苏援手相救自己的过往套用到白清洲身上，才能给突兀失忆和百般关照找到借口。
　　自然，什么诗词书画、江南风光，为了避免触动对方的回忆，也唯有放到一旁了。
　　白清洲起初应该是相信的，倘若不曾有过舍命援手之恩，共抗辽贼之谊，容姿绝世的云堡堡主又何须耗费心思时间，日日陪伴？但他也不能不感到迷惘，因为对自身而言，苍茫寒冷的北境是如此陌生，而山温水暖的南方，却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完全想象不出，顶风冒雪地运载、售卖货物是何种体验，而为何自己身边既不见伙计跟从，又无车辆银两？
　　他只是失忆，并不影响思考和判断力。
　　云毓深深体会到了一次假话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的滋味，他实在编不出来。原本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找足智多谋的苏聆雪帮忙参详，但是，但是，即使他和小苏没有闹别扭，这么做也未免太不要脸太欺负人了。
　　云毓不知不觉就陷入到了矛盾错乱的状态里，享受渴望已久的白大哥的关爱温暖，担心对方怀疑不信，问出回答不了的问题，或是提出要回去江南追寻记忆；恼火苏聆雪的冷淡和锐利，需要小苏的建议和谅解，但又心虚地不知如何面对，更无从解释。他的心情也失去了平稳，时而愉悦欣喜，时而负疚彷徨、苦闷焦虑，后一种状态占据的时间很快超过了前一种。
　　十八岁的云毓从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矛盾的状况，也不曾想到，自己以为能够轻易把握的情势，会日渐超出处理能力。
　　全是小苏不好，如果不是他一天到晚沉默寡言，冷眼相向，自己的心情怎么会总是这样差呢？他一定是在看笑话，在暗中嘲讽。
　　或许就是因为挥之不去的挫败和不知所措，当有一天，苏聆雪拿着一份写好的文书来到书房时，云毓的反应才那样不可理喻。小苏只字未提白清洲，而是严肃地告诫，说北辽一两年内或将兴兵犯边，而云堡位于函关以北，前方就是地势平坦的幽云十六州，万一重镇韶安失陷，辽人必将长驱而入，兵临函关城下，企图攻破通往中原的门户。位于城外的云堡，就如昔年战乱起时一样，唯有凭借苍山的险峻地形，坚持据守方能自保，或许届时还需收容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招募民壮和身怀武功的义士。
　　云毓但觉烦躁无比，全然不愿听也听不进去。
　　苏聆雪说，天有不测风云，一应事项头绪繁杂，需得未雨绸缪，及早着手准备才能应对未知且严峻的态势：“现在不是风花雪月、耽于旁骛的时候。”
　　云毓眼前浮现起死于辽人之手的双亲身影，仿佛是父亲和母亲在责备，自己不思进取，不分轻重，徒然深陷情感的困境，令他们失望。诚然小苏的忠告一向是有道理的，但他却每每被指点得哑口无言，备感无力。于是就如着了魔一般，他突然就爆发了，一切明明都好端端的，危言耸听安的是什么心！不想再听那些逆耳之言，不愿背负压力，面对可能艰难复杂的境况，更不愿承认自己的沉溺与浑噩。为什么就不能轻松顺遂一点呢，自己明明也很努力，想要的也没有那么多啊！
　　云毓也记不很清楚，对着小苏发作时，说了多少伤人的言语，诸如最讨厌听他说教，不用假惺惺提醒，自己根本不想看见他；就像去岁遇袭的时候，也根本不希望他来相救，白白欠下偌大的人情；……
　　等回过神时，苏聆雪已经不在书房内，撕碎的纸片洒了一地，是小苏为云堡一条条整理好的筹备措施和方略。
　　“此后，小苏再没有找过我，派人去请也不来，隔了几日，我才得知他病了。”云毓低声道，“大夫说是风寒，症状似乎不是很重，但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好。他也不再和我说话，我去看望几次，道歉说之前是气话，请他莫要放在心里，但他不是躺在榻上，背过脸一声不吭，就是在书案旁埋头画图，将我当做不存在。”
　　奚茗画忍不住望了依旧沉默的苏阁主一眼，苏宴离开云堡后并未返回豫州，而是一径向北，前往韶安，履行与琅環的约定，云毓提到的画图，想必就是应承了那位宗主娘娘的阵图了。只是，本就病势未愈，加上严寒奔波、心神耗费、气苦伤情，也无怪事情办完，会发着高热被琅環的下属一路护送回苏家了。边关将士只道是璇玑阁派来的执事，谁能想到竟是新任阁主本人？
　　“既然他都病了，你怎么不好生照料，还有心情外出打猎闲游？”他的语气也不觉变得严厉，苏聆雪生平何曾这般狼狈过，连带害得自己从巫山梦仙谷兼程赶来，好一阵忙乱。
　　“我当时……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云毓慢慢说道，“从前和小苏也起过争执，但每次都是他先来和解。我没想到，主动求和会那么难。当时他的样子……就好像我出口的每句话都很假，很可笑，同我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一点也不想见到我。”
　　让几名侍女将那份撕碎的备战书拼凑粘合起来，有些地方看不明白，却鼓不起勇气也拉不下颜面去询问、请教。
　　在几次试图缓和都碰了钉子之后，他除了退怯，又一次生起了闷气，苏聆雪仗着才华过人，是如此地高高在上，不留情面。
　　相比之下，白清洲至少是容易接近的，绝不会拒人千里，不会让他感到难堪。
　　云毓就是在这样僵持的状态下，决定外出几天，到深林中进行一次春猎。他想让头脑冷静一阵，厘清迷茫而纠结的思绪，本以为终于盼到白大哥长相陪伴，应该会很开心，为何事态演变却恰恰相反？与小苏融洽相处，在炉边商议、谈笑的日子一去不返，朋友的淡漠令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而面对苦苦回忆往事又毫无进展的白清洲，同样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大夫说了，苏聆雪的寒症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但仍然需要将养至少半月，所以他离开时还是比较放心的，并且在打猎的同时仔细查看了备战细则里标注的几处地形，等到返回时，小苏该会知道自己确实听进了忠告，在努力了。
　　然而，等他调整心情，带着猎到的银狐和狍獐回到云堡，本应卧床休息的人已经不见了。平日服侍的侍女说，在堡主出发的当晚，苏管事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或表露出要走的意思，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书案上只淡淡留下几个字：缘生缘灭，就此别过。
　　老总管得讯后曾经派人去追，但是几名护卫一直找到山脚，都没能发现苏聆雪的踪迹。
　　云毓呆住了，一阵气恼，随即，深深的空虚感蔓上心头，迅速将他淹没。
　　的确，他也曾想过，在小苏眼中，自己身上唯二能称为优点的，或许就只有天生的容貌和云堡堡主的身份。而今他既不愿回应感情，又拒绝担当责任，加上行差倒错，自然不值得继续包容。可是当一切成为现实，他却感觉恍惚如梦，无法置信。
　　小苏，不是喜欢自己的么。
　　走就走了吧，他气呼呼地想着，原本也不过是出于意外才会相识，自己现在身边有白大哥了，根本无需在意。
　　然而，意识到苏聆雪已真正选择转身而去的一刻，心中的失落是无以言述的。明明还在生病，为何就连多待几日都不愿意，缘生缘灭，再会无期，言下之意宛如永诀。自己就错得那么厉害，连再见之日亦不可期？


第七章 
　　苏聆雪离开了，云毓不愿承认，更不想流露出情绪，但他的确非常难过，就像心里一下子空了一块。晨起练剑时，他会想起小苏告诫过，折梅心法到了一定火候就需及时挫磨锤炼，方能顺利度过最紧要的关口；在书房读书理事时，又会想起曾几何时，小苏接过自己埋头半天不得头绪的文书，一目十行翻阅到末尾，就提笔唰唰列出要点和建议：“阿毓，不是说了么，莫要纠缠废话和弯弯绕，抓住重点、利弊就够了。”他甚至会在用饭时不自觉地说：“小苏爱喝这道蕨菜野鸡汤，让厨房给他送一只锅子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下属和从人们也很想念苏管事，自从来到云堡，苏聆雪梳理收支、填补漏洞，着实帮助老总管解决了不少困扰已久的难题。即使翠晴这般从不允许旁人质疑堡主半分的性子，也不曾说过小苏不好。
　　小苏真有本事啊，停留一年多，也不见他对旁人如何和颜悦色，却让大家都尊敬又牵挂。
　　本以为随着时日推移，不管失落、难受还是遗憾，都会渐渐过去，但遗忘并不似希望的那样容易做到，相反地，一天天日升月落，内心的空虚不断扩大，将他的世界整个包裹。
　　当连白清洲都察觉了异样，出言劝解时，云毓才意识到自己常常陷入恍惚。他想念小苏。
　　从初次相见起，小苏究竟做了多少事？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眼看着自己任意妄为，挥霍他的付出与感情。
　　生着病也不肯留在温暖的房中静养，宁可冒着严寒独自连夜下山，他去了哪里？可是回家了，病好了么？
　　“就这样，忍耐了两个多月，我实在觉得难熬，就派人到冀州苏家去寻小苏。”云毓的声音变得微弱，音调却始终平淡，仿佛同一件事已在他心里重复了百遍千遍，再也积不起任何回音，“我想着，要好好向小苏道歉，只待收到回讯便动身前往冀州，请他一起回来。云堡和我，都离不开他。”
　　“然而，等了又等，派去的下属却回山禀报……小苏过世了。”
　　奚茗画皱眉，强行忍住再去看苏阁主的冲动：“你的下属从何处得到消息，可曾证实过？”
　　云毓默默点头：“是小苏的兄长亲口说的，还命人带云安去看了一座新坟。”
　　事实上，苏家的人见到云堡遣管事上门问候，皆是怒目相向，苏大公子更是冷笑连声，几乎要命人打出去。云安接连数日都吃了闭门羹，好话说尽，最终被告知，苏聆雪在归途中病情加重，勉强回到冀州，不久便即辞世。
　　“……”厅堂中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奚茗画与凌霜同时想起了苏家大公子苏绚那怒气丛生又阴云密布的脸色，就像璇玑阁内知情人都认为云毓是祸水一样，在从来护短的苏绚眼中，什么美人榜首，简直可杀不可留，如何能容忍这狐狸精继续与自家二弟牵扯不清。
　　而他们还分明记得，苏宴寒症初愈，启程往平山镇时，也曾向家人言道：“要是云堡来人，就说我死了。”
　　只是，那分明是一句气话，用得着连坟地都准备好吗？
　　须知清风酒楼并非璇玑阁总阁所在，苏聆雪选择滞留此地，一住就是半年多，若说他已然绝情断念，奚谷主反正是不信的。
　　对于两人略显古怪的表情，云毓毫无感觉，低声说道：“再之后，我就渐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起初是没有胃口，后来，变成一吃就吐，延医看病也不见收效。”
　　热情、希冀、憧憬，所有属于正面的情绪仿佛都随着苏聆雪一同消逝，生机黯淡，永不恢复。
　　于他而言，如实告知关于小苏的一应过往，乃是应尽责任的一部分，自己的状况却是无关紧要，想必璇玑阁主也没有兴趣多听：“所以，我别无他求，但请阁主能将解药……”
　　“口口声声都是替白清洲求要，你自己是何想法？”一直沉默的玄衣男子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连最心爱的辟尘珠都甘愿拿出交换，就没有其他需求？”
　　他见云毓神情迷惘，空洞的眼瞳里尽是茫然，语气愈发不快：“浮生梦的效力仅有三年，时间一到，自然记忆尽复。而你若是仍旧不吃不喝，却要有性命之忧，莫非不懂得着急求助么？”
　　云毓怔了一下，才会过意来，他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用的，只要解药就够了，我……其实还好。”
　　璇玑阁主声音冰冷，隐隐已蕴着悒怒：“你可知道，凭你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无论要去往姑苏还是返回云堡，不消几日都得折在半途！”
　　“我不准备回云堡了。”云毓再次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玄衣男子的火气总令他感到紧张又不安，如同下一刻就会遭遇雷霆发作，说话也变得艰难，“等此间事了，我想到冀州去，为小苏守墓。”他的思绪已经不甚灵活，一时也没注意到，为何对方会知晓自己喜爱辟尘珠。
　　在来到璇玑阁之前，云毓已先行到过冀州，然而苏家见到云堡又有人来，根本连门都不让进。云毓也鼓不起勇气报出名姓，于是让属下辗转问路，寻到了城外郊野的苏家墓园，却再度被发现驱赶。他精力不济，唯有留下两名从人，吩咐将墓园对面的一块向阳山坡地买下来，尽快雇人盖一间草庐。
　　“小苏可能不愿见到我，所以我想，待在附近陪着，比较不至惹他厌烦。”
　　“且慢，那么苍山云堡呢，你放手不管了？”奚茗画立时问道，再不插言，他真怕苏宴会怒气上头，一把将云毓捏死，或者冲回苏家同兄长算账，“小苏可是最讨厌旁人不负责任、疏于职守，若是见你弃下属于不顾，如何还能原谅你？”
　　“我现在，已经不是堡主了。”云毓低声道，叙说了这么长时间，加上情感的冲击，他渐渐有些气力不支，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隔了一会儿才接下去，“我下山之际，已传书幽州云氏将情况说明，请族中另选适合人选，往苍山接任堡主之位。数百年来，每当云堡一脉遇到战乱变数，或是子息艰难时，一向是如此做的……”
　　他不是不想担负起应尽的责任，也曾希望亲手将小苏给予的备战建议一条条付诸实施，但等到尝试去做，才发觉业已力不从心。食不下咽，夜不安枕，头脑里总是一片混沌，与下属们交谈时半途失神、辞不达意都是常事。清晨好不容易起身进入书房，却说什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往往一连枯坐几个时辰直至天黑，恍然不知时光如何流逝。他的体力也日渐难以为继，第二次在巡视时昏倒又醒转，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堡中上下，都备受折磨。
　　族中几位叔伯的武功德望皆足以服众，想必会带领大家度过日后危机；记得堂兄的长子名唤云霄，据说资质根骨俱佳，应能传承折梅心法。不管由谁接掌云堡，总胜过自己这个浑浑噩噩、一无是处的前任。
　　“小苏一点也没有说错，”他的心神已经逐渐飘远，喃喃说道，“我确实是又懒又怠惰，什么也做不到、做不好。”
　　诸般事宜都会有所着落，只不过，确实有些伤心。一直到最后，小苏从来不曾原谅过自己，那么决绝地掉头而去，再不回顾，连道歉的机会都不肯给予。或许唯有等到置身草庐之中，内心才能拥有几分安宁。
　　“够了！”玄衣男子像是再也听不下去，倏然喝斥了一声，跟着便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满桌早已冷却的点心盘碟都跳了一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云毓本能地向四周望了一眼，然而避无可避，缩无可缩，只能暴露在对方凌然的气势压迫下。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阁主得知小苏被辜负慢待、受尽委屈时无动于衷，听到自己诚心要去守墓，却这般生气。
　　一片噤若寒蝉的安静中，璇玑阁主明显在压制着怒火，终是没有出言责骂。他掀动座椅扶手。下一刻，宽大舒适的木椅自长桌边移开，宛如被无形的手推动着，平滑地向外间行去，原来椅子两侧安有木轮。
　　将到厅堂门口时，他才转过头，冷冷说道：“先带他下去，到侧间休息，再盯着用些汤水粥食；还有你，随我来！”
　　前一句吩咐凌霜，后一句则是朝向快要瞠目结舌的奚谷主。
　　云毓茫然地看着一身玄衣的男子身影从眼前消失，心里只掠过两个念头：“阁主他，原来患有腿疾，不能站立行走吗？”以及，“能说的都已经说了，阁主为什么还不给自己解药呢？”
　　正厅两侧各有一间供休憩的房室，陈设舒适，云毓被带去西侧，奚茗画跟着轮椅走进东首房间，回身关紧门扇，才叹息了一声：”怎么样，现在全都清楚了，你感想如何？”
　　苏宴摘下面具，随手丢到一旁，仍然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这个傻子！”言毕仍觉不够，又怒道，“愚蠢！”
　　“小苏，他并不蠢，只是从一开始就不了解真相，而后又被你哥哥骗了，白白遭受许多折磨。”奚茗画好心提醒道，“我原先就说过，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有些乱来不晓事，但是对你的心意是真诚的，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罢了。”
　　苏宴沉默着，久久不语。他的确曾经想弄清云毓的想法，也以为已经足够明了，进而心灰意冷，然而从昨晚到今天，所闻所见到的一切与心目中是如此不同。那样绝望的云毓，虚弱不堪，了无生念，令人心里针扎般阵阵作痛。
　　“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同我说过。”他慢慢说道，“他总是很固执，很骄傲，听不进别人的劝告，赌气也要一意孤行。”
　　“你发现没有，越是对着亲近在意之人，他就越说不出心里话；在我这样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面前反而能表达得清楚些，也能讲出几句苦衷。”奚茗画道，“赌气也好，一意孤行也罢，我想他心里是很容易受到刺激的，担心被拒绝或者厌弃，确然有几分痴傻。”
　　他顿了顿：“何况他的双亲早逝，想要得到陪伴，有时希望被身边人哄上几句，不是很正常？只是他说不出口，你也当局者迷。”
　　璇玑阁主默然无言，的确，云毓害怕寂寞，怕被拒绝，到了看见意中人有了心仪女子，就不敢正面相认，宁可另觅途径、求助于璇玑阁的地步。就好像唯有白清洲失去记忆别无选择，或者迫于外力不得不留下，才能感到安心。
　　而自己，起初是因为云堡地理位置特殊，见到诸般问题、危机便忍不住要纠正，加上对人对己严苛惯了，态度总是偏于冷峻，从来也不肯哄一哄他。再到后来，心情郁结愠怒，越发冷漠以待，没有了好脸色。
　　“小苏是很有才干、有能力，但他总是像个先生教训学生一样，说我这里不够好，那里欠周详；……他又总说我幼稚、没有责任感，一年下来真是听够了！”曾经的抱怨仿佛又一次响起，近在耳畔，然而那时的云毓是多么灵动，满怀憧憬，自持而高傲。如果早知为了试探他的心意，竟会造成今日后果，又何必当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归是自己隐瞒身份在先，送出了璇玑帖，却没有处理好两人的关系：“且不谈这些，诊也诊过，看也看了半日，他的病情到底怎样？”
　　如果不是好友的要求，他不会让云毓勉力支撑，徒然耗费许多时间。
　　奚茗画的表情也变得严肃，情感方面点到即止，作为大夫，最重要的当然是治病救人：“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是郁症，而且很严重。”
　　“那你还不快些开方，需要什么药材？”苏宴问道。
　　“方子和药材都不是问题，但是，你觉得既使熬好汤药，他喝得下去么？”奚茗画面上现出一丝为难，“积郁成疾，古已有之，他本身并没有其他病症，然而不思饮食，乃是自绝生机的徵兆。”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此语并非虚言，倘若心结不解，再名贵的药材怕也是治标而不治本。”
　　想来云堡的一众管事下属，也曾煞费苦心设法医治，若非药石罔效，又岂会任由堡主病重至此。
　　苏聆雪沉吟着，欲言又止：“那么，如果我……”
　　“不行。”奚茗画想也不想，断然摇头，“大喜大悲最是伤身，我观他心脉弱得只余一线，即使是好消息，也受不了这般剧烈的刺激，保不准一时三刻便要出大事。小苏，至少现在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治？”璇玑阁主按住座椅扶手，尽量压制心中焦躁，“茗画，你可不是一般大夫，总不会告诉我束手无策吧？”
　　“全无办法倒也不至于。”梦仙谷主道，“以他的状态，能平安到达清风酒楼已属侥幸，故而绝不能再长途跋涉，受路途颠簸。此乃其一。”
　　苏宴颔首，谁都能看出，假使放任云毓离开，大概用不了几日，苏家墓园对面便要新添一座坟冢。
　　“我今天要他将过往心事尽数吐露于外，应该会起到一些助益。再往后，恐怕就得用水磨功夫了。”奚大夫继续道，“安神滋养的药方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仍是食补，你需得派人好生看顾，尽可能让他多吃东西。唯有先脱离危险，缓过一口气，后面才谈得到一步一步好转。”
　　他见璇玑阁主皱眉思索，又加意叮嘱：“接下来必然琐碎艰难，小苏，你要耐心一些。还有就是，最好不要对他流露出亲近或关切之意，我看他对阁主十分敬畏，很可能会因此感到压力，反而影响病情，所以仍旧保持距离，如以往一样冷漠以待比较好。”
　　苏宴闻言，不由微微苦笑，如是一来，当真是弄巧成拙，咫尺天涯了。
　　然而相见不相识，总好过天人永隔。他的目光一时投往轩厅的方向，如同要穿透重重墙壁，凝视正在另一侧歇息的云毓，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还有哪些问题和注意事项，且详细说来，我都按你的意思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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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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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本来三天前就写好了，结果在完成将贴时，居然因为操作失误整章丢失，不得不重写一遍，桑心，总算补回来了。
　　三次元有些事，需要离开两到三周，会回来


第八章 
　　云毓被引到西侧厢房中休息，凌霜又送来一盅参汤。金黄的汤水已经撇去了油星，里面除去参茸，还加入了清香的碧梗米，一颗颗软糯晶莹。
　　云毓很想推却，但是自从进入玄机阁，每次拒绝的后果都是徒然耗费力气，到头来还是得按照人家的意思做。
　　他只得接过来，那些本应唇齿留香的米粒滑入喉间，引起的依旧是痉挛般的不适，勉强喝了几口就不得不停下。
　　凌霜倒没再发火，她觉得这位云堡主也实在有些可怜，但想到阁主恐怕从此再难放下，又不免心情复杂；她沏好清茶和蜜水搁在茶围里，点上一炉药香，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云毓确实累了，斜靠在榻上，不一时就陷入了无梦的昏沉，他没有意识到，向璇玑阁主道出前情之后，自己已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辘辘的木轮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他倏然惊醒，身着玄衣的苏宴已经转动轮椅进了厢房，而奚茗画正点亮案上的灯烛，神情温和地向他微笑：“已是酉时，云公子感觉如何？不妨醒一醒神，晚上用过粥饭和汤药再休息。”
　　云毓坐起身，但觉一阵晕眩，从头顶到后脑再到太阳穴，如同扎了无数牛毛小针，密密麻麻地刺痛着。但与此同时，他闻到了药草的气息，浓烈而苦涩的药气抵消了一部分不适，让头脑为之一清，多日来郁积在胸口的滞闷似乎也松动了几分。
　　他感激地望了奚茗画一眼，看样子，还得在玄机阁留宿一晚。
　　璇玑阁主依然佩戴面具，此时才开口：“你出门在外，身边为何不见服侍的人？上回那个侍女呢？”
　　云毓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翠晴，低声道：“我出门时没带侍女。翠晴她……每天都哭，说再也受不了看着我吃不下饭的样子了。我让她休息一阵子，不必总在跟前陪着。”
　　他其实并不需要服侍，大多数时间只希望安静独处，有精力时想一想小苏。即使身边的人焦急流泪，即使明知这样下去会有性命之忧，也感觉不到害怕或恐惧，就像生病的不是自己一样。或许这种事不关己的迟钝，才是真正让翠晴受不了的地方。
　　他默然想着，不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近来整个人都是木的，已经好些日子没感到疼痛或饥饿，今天怎么突然又头痛了呢？
　　玄机阁主停顿一下，唇角线条似乎又开始不悦地绷紧，转而与奚茗画交换了一个眼色。
　　奚谷主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正常。他已在着手医治，第一步就是唤醒病人的知觉。须知病痛虽然难受，但麻木无觉的状态才是最危险的。考虑到云毓身体太弱，只在安神香里添加了几味药材，已经是比较温和的方式了。
　　苏宴神色稍霁，这才开口：“浮生梦的解药，我可以给。”不等云毓回应，又继续道，“但是本阁的灵药不能平白相赠，我不需要辟尘珠，如果你想达成心愿，就得另外答应一个条件。”
　　终于提到解药了，云毓的精神振作了一点，跟着又有些忐忑：“阁主请说。”
　　辟尘珠已是世所罕见的宝物，对方都不当一回事，自己身无长物，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
　　玄衣男子的目光扫过他脸上不安的神情，淡淡说道：“留在阁中半年，听由安排，未得我准可不许离开。”
　　“……”云毓一时弄不清状况，如果说先前还是思维迟钝，现在他的确有点懵。以自己的状态，即使顺从安排又能做什么，玄机阁留一个病恹恹的废人有何用处，不是自找麻烦？
　　“阁主，”他犹豫着解释，“我已经不是云堡的堡主了，小苏在冀州，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取得解药，就能心安理得、无牵无挂？”苏宴打断了他的话，“一心想着弥补白清洲，那我玄机阁蒙受的损失呢，难道连个说法都没有？”
　　云毓张了张口，当初确实是自己提出不情之请在前，如今出了事，又登门要求璇玑阁善后，也无怪人家觉得过分。但是，其中究竟造成了多少损失，需要承担几分责任，怎么就换算成了半年时间？他蹙起眉，觉得头上的刺痛好像更严重了，“我……不大明白，请阁主明示。”
　　“你持有璇玑贴，所托之事虽然不妥，但本阁重信守诺，接下了就不会找后账。”苏宴道，“但你是我亲自评定的美人榜首，才一年多就将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你觉得合适么？”
　　他信手一指桌上镜台：“云公子，你自己看看，可还担得起第一美人之称？落在旁人眼里，知道的是你不吃不睡，弄得容颜凋损，不知道的，还当我苏宴没有眼力，诓骗世人。兵器榜和美人榜江湖瞩目，你一味乱来，损害的却是璇玑阁的名誉，我身为阁主焉能坐视不管？”
　　“……”云毓下意识地沿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他已经很久没关注过自己的外表。明亮光洁的镜面里映出苍白枯萎的面容，光彩褪去，暗淡得连自己都觉陌生。
　　虽然一向对长相不甚在意，然而不可否认，过人的容貌从来都是他的一部分，曾几何时，也是为数不多的自信来源。云毓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不擅言辞、性格无趣，习武的天分也仅是将将够用，能得到外界众星捧月般的重视，不过是由于堡主的身份，以及长得好看而已。
　　现在，仅有的长处都失去了，已经到了让别人看不下去，不得不插手干涉的地步吗？
　　记得曾听人说起，江湖榜单原先是百晓生负责排定，最近一期才转交给玄机阁，也是新阁主接任后完成的第一件大事。
　　而今，阁主想必相当后悔，不该将自己选入美人榜。
　　他默默收回目光，若是以往，应该会很受打击，但事到如今，相貌美不美，实在没有多重要，心里只是空落落的，隐隐觉出一丝钝痛：“那么，苏阁主要我留下半年，是为了？”
　　“自然不会害你。”苏宴的声音无喜无怒，淡淡道，“遵从医嘱，调理休息一阵子，至少恢复到能够见人，再往后，不管你要如何折腾，都与本阁无干。”
　　他顿了顿，“光是惦记着守墓有什么用，阿苏最不喜逃避怯懦，你既然有心悔改，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云毓还能说什么，他提不起精神争论，没有底气讲条件，又本来就对阁主抱愧，只有勉强点头答应。只是，对于“恢复到能够见人”实在毫无信心，想来用不了多久，等苏宴发觉自己不见起色，就会失望、厌烦，进而彻底放弃。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到草庐陪伴小苏的。
　　清风酒楼于是差人送信，打发云堡的跟从回转苍山，并派专人送解药到姑苏白家，而云毓，就此留在了山明水秀的平山镇。
　　当天晚上，接受了一次针灸之后，云毓吃完了半碗碧梗粥，一小块蒸糕，但是临睡前需要服用汤药，他又撑不住吐了。
　　连着在小客院歇息了两晚，本以为这里就是自己在玄机阁的安身之所，孰料次日晨起，凌霜走进门来，态度和婉地告知已经安排好新的居所：“这附近常有人声嘈杂，阁主吩咐要云公子静养，请随我来。”又道，“虽然需要步行一段距离，但那边条件很好，公子就当散步，用饭时也更有胃口不是？”
　　云毓觉得眼下的方寸斗室没有什么不妥，他从生病后就终日倦怠，昨日与玄机阁主交谈良久，更耗空了精神，因此并不想换地方。但是客随主便，或许在阁主看来，老有个不死不活的病人待在眼皮底下是件晦气的事，理应打发得远远的。因此他没有反对，顺从地站起身。
　　离开客院，沿着小径向北，通过抄手游廊，途经昨日到过的轩厅和错落的屋宇亭台，穿过几重垂花门、月亮门，后园地势渐高，连接着天桂山起伏而深峻的山势。
　　冬日寒冷，大片枯萎的藤萝从山壁垂挂而下，雾松的针叶上积着未融的霜雪。空气清新寒烈，脚下的石径清扫得十分洁净，然而拾级而上时，他还是气短乏力，很快就走不动了。
　　他感到虚汗层层沁出，身上轻暖的狐裘斗篷也变得沉重，但出于仅存的一分自尊，又迟迟不想张口要求休息。
　　还是凌霜留意到身后脚步越来越慢，回头发现情况不对。她没想到云毓的体力如此之弱，急忙招呼了一声，两名抬着小轿跟随的从人立即赶上前来。
　　“云公子，你是病人，不舒服就要直说。”她忍不住抱怨，“万一出了事，让我在阁主面前怎生交代。”
　　云毓坐进轿里，心悸的难受渐渐平息，耳边是少女一连串的数落告诫，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安定了一些。他觉出轿子沿着平缓的坡度徐徐向上，轻声问道：“姑娘，不知还要走多久，是要去半山腰么？”
　　“哪里用得着那么远，”凌霜道，“转过这道山坳，就在竹林中。”
　　说话间，云毓果然看见前方翠色葱茏，现出大片青郁的竹林，竹叶如海，在山风吹拂下若浪涛起伏。他不觉出神，苍山太过严寒，是无法生长出这般碗口粗细的大片青竹的，想不到在天桂山中，能于数九隆冬看到满目绿意。
　　凌霜也不多言，众人行至竹林近前，沿着鹅卵石小径深入其间，沙沙的竹叶声里又掺入了淙淙水生，万千修竹层叠，当中赫然是一处小小清潭。潭水并不结冰，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沙般的雾气，应是下面有泉眼，不时冒起串串透明的水泡。
　　纵然精神不济，云毓也禁不住为竹叶石潭的景致所吸引：“附近莫非有地热？”
　　“正如公子所想，怎么样，是个钟灵毓秀的好所在吧？”凌霜多少有一点得意，“此处名为墨云海，虽不是可供沐浴的温泉，但水质清冽甘甜，冬季也不会结冰。”说着，又抬手遥遥一指，“住处在那边，阁主喜爱山间云霞烂漫，故儿取名揽霞居。”
　　小径尽头是花岗岩砌就的台阶，通向一道精巧的竹木回廊，视线所及，隐隐现出两层结构的砖红明瓦，飞翘的滴水檐头。小楼外观别致而古雅，与周遭景物浑然一体。
　　云毓抬头凝望，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之感，墨云海、揽霞居，阁主为何要如此厚待，自己是害了小苏的罪人啊。
　　想到苏聆雪，心底一阵抽痛，随之而来的是早已熟悉的麻木和空芜，他眼瞳里的神采渐渐黯淡，安静地不再说话。
　　一行人在花岗石台阶前停下，云毓下了轿，随着凌霜踏上台阶，沿着竹廊朝小楼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见到楼台上方横悬匾额，“揽霞居”三字挺拔劲秀，飘逸神飞，如同要趁着飒飒山风直上云汉。
　　几名侍女和从人已经在门外等候，当先是两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女，一般高矮，穿着同样的浅碧色衣裙，眉目五官一模一样，原来是一对双生姐妹。
　　“夏荷、夏藕，”凌霜道，“夏荷擅长粥品小菜，夏藕会做点心，做事都是极妥帖的，云公子就安心住下养病，有事尽管吩咐她们。”
　　两个少女一起上前行礼，望向云毓的目光里，有着掩不住的好奇。二人俱是相貌秀美，举止轻盈，若非夏荷神态恬静，夏藕偏于活泼，还真是难以分辨。
　　景与物，人与事在云毓眼前浮动，又像水面的涟漪，短暂地漾开又消失。他谢了凌霜，也知道自己应该心怀感激，但他其实既不需要，也配不上、当不起。清幽如画的风景，少女温柔清脆的语声投射到槁木般的心里，只会带来疲倦与惶然。
　　好在，房内的陈设比外观看上去要单纯许多，除却案几屏帷，既没有多余的装饰摆设，也不见华丽的织物，楼上的卧房里简单地挂了莲青色幔帐，被褥雪白，质料与他在云堡日常使用的全然相同，阳光从轩窗照入，到处充盈着刚刚浆洗晾晒后的清新气息。
　　“阁主极少容许旁人踏入墨云海，更不必说居住。照着奚大夫的意思，昨天凌霜姐姐带着婢子们好一番收拾布置，阁主还特地检查过呢。”夏荷温柔少语，夏藕却比较外向，一边递上饮品，一边笑盈盈说道，“公子若是有不够中意，或是需要添减的地方，尽管吩咐咱们姐妹。”
　　云毓接过杯盏，里面是调了蜂蜜的新鲜橘汁，甘甜微酸，满是柑橘特有的清香，入口居然不觉排斥。
　　为了让自己住进来，阁主亲自来看过么？然而坐着轮椅，上下山路和那些台阶，一定很不方便吧。想起玄衣男子唇角冷峻的线条，淡漠的声音，他再度感到那种莫名的异样与迷惑，阁主应该是讨厌自己的，他已经看不懂，在银色的面具下，苏宴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与情绪。
　　“这里原先是阁主的住处吗？”他试着问道。
　　“不是，阁主每次回来，都是住在后面的松枫小筑，”夏藕摇了摇头，“至于揽霞居，只在有暇时进来坐一坐，写几幅字，看霞光与竹海。最近身体不好，连松枫小筑都没再回了。”
　　云毓踌躇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么，阁主总是坐着轮椅，他的腿……”
　　事关苏宴的切身隐私，他问得很小心，夏藕脸上甜美的笑意果然收敛了，用清亮的眼睛朝他盯了一眼，慢吞吞说道：“阁主的腿受过重伤，又因为一些缘故延误了治疗，前段时间才重新接骨续脉，所以要将养些日子。奚大夫说了，待到痊愈，必定能行动如常的。”接着又道，“所以阁主本来应当好生休息，实在不该冒着颠簸的风险上下山路才是。”
　　“夏藕！”夏荷低低斥了一声，“你忘记阁主的交代了？公子是来休养的，过来帮我端粥，莫要乱说些有的没的！”
　　少女吐了吐舌头，赶紧转身去忙活，云毓脑中掠过浅浅的困惑，但得知阁主的腿疾仅是暂时，又莫名地松了口气。他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各色食物，一阵发愁，也就将夏藕的话撇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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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了，继续~


第九章 
　　住进揽霞居的第一个夜晚，云毓迟迟不能入睡。
　　失眠于他已是常态，大多数时候，只有疲累到极点才能短暂睡去，其他时候都是发呆或假寐。而今晚，许是由于刚换了环境，更加睡不着了。
　　床榻其实相当舒适，被褥的厚度、质料都与他在云堡日常使用的毫无二致，枕头里填满晒干的茶叶。银丝炭在屋角铜炉里哔啵，一切显得安适而静谧。如果说有什么地方令人不太适应，或许就是搁在床头不远的香炉，袅袅散发着浓郁苦涩的药气。
　　待遇如此之好，心情反而不容易安定。况且一天下来，夏荷与夏藕不时端上各种开胃的点心粥食，也不勉强，只殷殷相劝：“这是婢子刚做的，公子尝尝看，一两口就好。”
　　她们是璇玑阁的侍女，为自己忙碌半日，总不能断然拂了好意。云毓于是每次都尽量吃一点，因为仅一两口，也不至于引起呕吐。
　　结果现在，许久没好好接纳过食物的胃里阵阵发烧，好像要将全身气力都集中过去，消化得异常艰难。所以他更睡不着了。
　　云毓在床边坐了不知多久，起身慢慢走到案几前,小心地不弄出声响，给自己倒了半盏茶。茶水是用白菊和薄荷叶煮成，在唇齿边留下清凉的芬芳。但他还是很难受，很不舒服，从方才起，额头一直微微渗着虚汗。不止是肠胃，他的头也有些重，早前的刺痛已经转为一种闷闷钝痛，白天注意力分散不觉得，现在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令人无从忽略。
　　窗外月华如洗，淡淡银辉洒在竹海上，从小楼上望去，有种脱离凡尘的缥缈。
　　云毓站立了一会儿，心里却隐隐有种焦虑。他对无眠的长夜已经非常熟悉，随着月上中天，再过一两个时辰，山中的鸟儿就会开始鸣叫，长长短短的啾啁声连成一片，昭示着晨曦即将来临；随后的白昼，整个人会像被掏空一样倦怠无力，加倍地吃不下饭，坐卧不宁。病痛周而复始，望不到尽头。
　　他不喜欢休息时有侍女或从人在房内陪侍，此刻也并不想见任何人，然而漫漫的孤寂煎熬里唯有绝望，想打断一下都不可得，让人捱得筋疲力尽。
　　璇玑阁给自己安排了优渥的环境，但对于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无用之人，世外桃源又如何呢？
　　他叹了口气，木然地拖动步子，待要转身之际，忽然又停住了。他听到了琴声。
　　泠然的琴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似乎缈远，又仿佛近在耳畔，就像随着山峰，若溶溶月色般，将自己置身的小小楼台包裹其间。
　　云毓驻足倾听，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曲调，时疾时缓，如流水，如江潮，清澄明澈的音韵宛若涛浪，在静夜里层叠迤逦而来，充盈在身周的空间里；弦音如水波回旋，流动间渐转空灵，宛如苍茫的天地间，无声飘落下银白纷扬的雪花，星星点点，晶莹剔透。
　　他回到床榻上，无意识地，拥住了棉被，将头抵在厚实暖和的布料中。琴音仍在继续。是错觉么，为什么他会觉得那清澄明澈的音韵里有着叙说不尽的温柔怜惜之意，缓缓冲刷过干涸枯涩的心田；深黑天幕之下，空芜的荒原上，仿佛正降下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云毓安静地坐在黑暗里，他希望这柔和的旋律可以多延续一些时候，让自己聆听雪落的声音。而琴声也确然不曾中断，久久在耳畔流淌，安抚地、静谧地，仿佛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低语。
　　云毓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当他睁开眼睛，天色已然大亮，温暖的阳光从轩窗照入，光影投在枕边。他坐起来，好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地，跟着意识到，自己竟然完整地睡了一觉。
　　盥洗过后是早餐，夏荷捧过一只花瓣形状的小盏，里面盛着刚蒸好的酥酪，雪白的酥酪上面覆盖了一层浅褐色的山梨冻，她笑得很是恬静：“公子昨夜歇息得可好？早上我们去看过两次，您都没醒呢。”
　　山梨汁酸甜清爽，极好地中和了酥酪的浓郁奶香，滑嫩柔软，很容易就能下咽。
　　“还好。”云毓舀了几匙，却有些怔忡，“姑娘，昨晚附近有人弹琴么？”
　　夏荷与夏藕对视了一眼，夏藕笑道：“应是阁中一位琴师，住在后面不远，有时夜半兴起会弹奏数曲，莫非影响了公子休息？也是揽霞居少有客人，婢子们疏忽了，该去知会他一声才是。”
　　“不，”云毓出神地摇了摇头，“一定不要打扰那位先生，一切照常就好。昨晚的琴音……极动听。”
　　月光下的莫云海，静静流动的琴韵，如同一场世间难求的美丽幻梦，又像是一份意外得到的馈赠。他本想说，完全是因为那样美妙的琴曲，自己才得以安枕，但这样说或许对弹琴之人反而会造成困扰，是以话到口边又收了回去，顿了一顿，才补充道：“我很喜欢。”
　　两个少女再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夏藕复又捧上一只盖盅，笑道：“公子今早的气色，比起昨天刚来时可是见好了，再尝尝这燕窝粥合不合口味？”
　　在莫云海畔的小楼里，云毓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吃，侍女从人们的任务就是想方设法让他多吃，没有胃口就少量多餐，尽可能地能吃下一口是一口。
　　萝卜丝鲫鱼汤色呈乳白，里面既有鱼肉鲜美，又带萝卜的清甜；柑橘截去顶部，取出大半果瓤，填入蟹黄蟹肉蒸熟后佐以姜醋；冬笋和菌菇切成均匀的颗粒腌制，再加入鸡丝调味；细瓷碟中盛放着香气扑鼻的酥琼叶；小米粥上浮着橙黄的米油；……
　　每一样，都要力求好看又美味，有营养而口感清爽。
　　其实在云堡时，众人对堡主的病情也非常关切，同样费尽心思。如果说，眼下的状况与那会儿有什么不同的话，除了璇玑阁内有奚茗画坐镇，目标定位更明确，饮食用药更精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在于，云堡众人是云毓的下属，不好违逆堡主的意愿，而苏宴派来的从人们没有这层顾忌。
　　云毓明白，自己已不再是那个白衣如雪，护从拥簇，出门在外连一丝灰尘都不容许沾身的清高公子，只是个狼狈的病人。或许世上有人能在病痛虚弱时依旧保持从容不迫，但他确实做不到。
　　他的白衣不止一次由于神思不属、头痛、手指发抖等等缘故沾上污渍，最常见又糟糕的情况，当然还是勉力用饭，却在半途控制不住地反胃作呕。
　　过去他可以假装若无其事，没有食欲，少吃或不吃，自然就不会吐了。
　　现在，当明显耗时费力才做好的精致餐点摆在眼前，云毓已经开不了口说拒绝。他是个被收留的客人，主家如此上心，自己必须集中精力，努力再多尝试几次。毕竟每一样东西的分量都不大，身边的人也不过要求他吃上一两口，两三口。
　　到了后来，每当少女们耐心地取来干净纯白的衣衫服饰更换，他甚至感到自惭形秽。棕色、灰色、黑色，似乎无论哪一种颜色都比白衣更加适合现在的自己，更能掩盖窘迫与不堪。
　　短短两天，各种痛苦挫败受罪之后，云毓确实被填进了不少食物，不是在奋力地吃与喝，就是终于结束用饭后累得头昏眼花，折腾得疲惫不堪，听到“吃”字就发憷，看见夏荷夏藕端着碗碟汤盅，就下意识地望而生畏。
　　幸而，其他的时光还是比较安适的，可以在竹林小径中慢慢散步，听山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望着石潭里珍珠般的水泡神游。
　　不过在云毓眼中，莫云海虽好，却有些过于清幽，无数青竹如浪涛般起伏，深深浅浅的绿色仿佛要将人的心神吸入其中，加上他总是觉得很累，多数时候宁愿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唯有傍晚时分云霞绚烂似锦，铺满天际，摇曳的竹海也在霞光里褪去了沉郁，美得不似人间。
　　连着两个晚上，云毓都听到了如第一夜般的琴声，像无边的落雪，枕畔的潮汐，将白天的无力与挫折一波波带走，他会短暂地忘记身上病痛，忘记日夜啮咬内心的伤怀与悔意，只是专注地聆听。是谁在弹奏？为什么那些时而变换的曲调却能拥有同样温柔的意蕴，如同了解心底深处每一寸痛楚？又为什么，在空灵静谧的音律中，自己会同时感到慰藉和忧伤。
　　云毓没有再问起琴声的事，主要是怕打断那位未曾谋面的琴师的兴致，使得对方不再弹琴。但他开始在夜晚不自觉地期待，就像在孤寂中盼望着朋友来访。
　　侍女们肯定也能听到，但她们或许是已经习以为常，一个个都表现得行若无事。
　　奚茗画每天下午会定时来到揽霞居，为云毓诊一次脉，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针灸。到了第三天，他的手指在腕上多停留了片刻，神情若有所思：“近两日可是睡得不错？山居幽静，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没来由地，云毓有些赧然，大概是刚过去的几个晚上，他都是在不明来历的飘渺琴音里放松入睡，奚大夫的询问仿佛窥破了某种秘密。他先是点了点头，跟着又摇头：“没有不适应，这样静居很好。”
　　“是么。”奚茗画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笑意，“食欲不振也无须心焦，只要能睡着，慢慢地总能恢复胃口。你的心事还是太重，白天里不妨找些喜欢做的事情打发时间。”继而又叮嘱，“按时喝药，一点一点来。”
　　每天三剂汤药苦不堪言，改成丸药也好不到哪去，但似乎服下后确实舒服一些。近两日，头痛胸闷都减轻了。云毓望着奚谷主渐行渐远的身影，总觉得方才的神态若有深意，还带了几许揶揄。
　　比起阁主苏宴，奚茗画给人的感觉明显温和好接近不少，只要遵守医嘱就不用担心被责备，他总觉得梦仙谷主对于夜半的琴音应该是知情的，有些希望他会主动提起，但是对方什么也没说。
　　而苏阁主，一连几天毫无讯息，想来事务繁忙又需要休养腿疾，根本没工夫理会自己。或许在离开璇玑阁之前，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了。
　　他坐在楼下窗边，莫名地有些失落，随后才想到另一个问题：奚茗画要求用喜欢的事消磨时间，那么自己该做什么呢？
　　“让他寻些消遣？他哪里有什么喜好，保准一样也想不出来。”同一时刻，在相距莫云海不远的松枫小筑里，苏宴得知好友的最新医嘱，也发出了一声冷嗤。
　　“怎么会没有？”奚茗画淡淡瞥了他一眼，“单是我知道的，他从前喜欢过白清洲，后来是小苏。现在貌似还爱听某人弹琴。”
　　他顿了顿：“就算他自己想不出来，凭你那么多五花八门杂学，什么会飞的木头鸟、古里古怪的镜子，就不能找点简单有趣的安排一下？”
　　苏宴道：“机关术数太艰深，一个不好还容易弄伤人，至于千里镜，你想让他拿着，随时能望见我在这里？”
　　两人相对无语了一刻，奚茗画道：“小苏，我不是信口一说，以他目前的情况，需要安静休息，但也不宜总是独自想心事，要尽量转移注意力，才能逐渐停止钻牛角尖。”
　　苏宴沉默，云毓喜欢什么？好像没见他有特别在意的事物或者偏好，平日里不是练剑就是学着处理云堡的庶务，空暇时写写字，书房里全是四书五经之类古板的书籍，据说是族里从前请的教书先生布置的。生活细节也十分单调，永远一袭白衣，看似喜爱那些漂亮的珠玉摆设，其实并不真正上心，一颗传家的辟尘珠就随意搁在书案上；偶然外出行猎，也是无可无不可，若非熟悉的人，很难看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苏聆雪知道，云毓爱听故事，尽管不好意思承认，实际上也暗暗向往着那些旁人口中的诗情画意：秦淮烟水、锦绣苏杭、二十四桥明月。有时晚间在炉火旁闲坐，自己一时兴起讲些逸闻掌故、风物人情，他就会格外投入又憧憬，璃墨般的眼瞳里满是潋滟光彩，全不明白他自身的存在，本身已是一段胜过世间无数的韶景。
　　也或许，云毓只是单纯地眷恋着有人陪伴，一起在温暖的炉边谈说小酌，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云堡实在太冷清了。
　　他将飘远的思绪拉回，考虑着能给养病的云毓提供什么休闲活动，阵法、命理、星象、山川水文，统统不适合，解玄机图太费精力，下棋需要对手而且仍然容易耗神……
　　“送几个九连环给他吧，闲来无事玩一会儿。”他说道，“我记得阁里曾经绘过一套图纸，成品拿出去颇受欢迎。”
　　“恐怕不妥。”奚谷主道，“你以为解九连环就容易吗？他才养了几天而已。何况是你们璇玑阁设计的九连环，闻说外面解到吐血的人都是有的。”
　　微风拂过，两人继续相对无语。
　　隔日清晨，小楼里的云毓收到了阁主命人送来的礼物：两本诗集，一叠话本，以及一对会跳舞的彩色木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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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苏宴：本阁的流水、飘雪型白噪音最能治疗失眠，而且是阁主版。


第十章 
　　璇玑阁主送的木俑十分漂亮，两个都是半尺多高的女子形象，身披五彩纱衣，眉目含笑，五官描刻细致入微。云毓转动底座上的机簧，她们就扬臂旋身，同时起舞。两只女俑相互配合，进退转折间舞姿翩跹，五彩霓裳飘飞如蝶翼，虽是木制，姿态丝毫不显呆板，唯见曼妙端庄。
　　夏荷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凌霜笑道：“这是霓裳羽衣舞，若是配上丝竹乐音效果更佳。阁主说公子是在休养，不妨放松一些。”
　　云毓望着精巧鲜艳的木俑，初入莫云海时那种淡淡的异样感再一次袭上心头，他仿佛又看到了苏宴的样子，玄黑长衣，银色面具遮去半张脸容，坐在轮椅上，神情淡漠而疏离。然而回想一年前初次见面，阁主一开始分明是很和气的，直到自己执意提出了那个昏了头的要求，还口不择言地说了好些小苏的坏话……
　　“凌霜姑娘，”他有心想问起阁主腿伤的复元情况，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低声道，“请代我谢谢阁主。”
　　云毓觉得，既然住进了山居，短时间内应是不大可能见到苏宴了，不料再过了三天，又有从人到来，说阁主请云公子晚间一道在桐厅用饭。
　　桐厅就是日前叙谈过的那座轩厅，云毓走到竹林小静尽头，沿着山路蜿蜒向下，重又穿过垂花门和楼台游廊，进入陈设高雅的厅堂中。两三里的距离，他是靠着自己走完的，虽然比上山省力，但仍然禁不住气喘，头上身上都沁出层层汗水。
　　苏宴依旧端坐在主位，面对檀木长桌，身下是那张装有木轮的座椅，银色面具遮去脸上神情，为他增添了一种莫测的威仪。
　　“阁主安好。”云毓微微倾身，心里却有些忐忑，与上次见面时不同，奚茗画并不在场，偌大的轩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不必讲究虚礼，坐吧。”璇玑阁主抬手，淡淡地说道，“近来觉得怎样？”
　　云毓感到一道明锐的目光透过面具投射到脸上，仔细地注视端详，不由微微低下了头。自从知道阁主对自己的外表不满意，他心里多少有一点自卑，方才从小楼动身前还特地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映出的脸庞似乎气色略有好转，多了几分活气，但仍是苍白憔悴，比起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挺好的。”他轻声道，“身边的人很是细致稳妥，还要多谢阁主给我的书和木俑。”
　　好在玄衣男子审视过后，并没有流露出不悦，语气平淡，带着些许温和的意味：“书读得如何了，听说你一直在翻话本？”
　　云毓缺乏血色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红。话本这种东西，他以往极少接触，确实觉得新奇又有趣，所以收到后不仅逐一翻阅，还时常要侍女读给自己听。落魄书生与美貌官家小姐的故事、狐狸精报恩的故事、名妓与才子两情相悦的故事……或曲折风流，或婉转离奇，在在引人入胜。他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大部分话本里的主角都是落魄书生呢？
　　这种闲杂问题当然不好意思问出口，他只能转移话题：“那两本诗集，我也常看的。”
　　“喜欢就好。”苏宴目中有一闪而逝的笑意，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窘然，不疾不徐地说道，“爱读话本也没有什么不对，拿给你，就是让你随便看的。来日方长，我手里还有许多。”
　　云毓的心莫名地跳了一跳，阁主难道也看话本，一边养伤一边打发时间？他实在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更重要的是，就在方才，苏宴说话的神态令他隐隐有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但又分不清缘由。
　　他迷惑地思索着，一时竟忘了回应。
　　璇玑阁主已经不止一次见到他恍惚空茫的状态，也不出声打断，只朝门外作了个手势，让侍从入内摆饭。
　　比起上一次早上餐点满桌的架势，今天的晚餐份量要正常得多。云毓回过神时，面前只放了四碟素菜和一道莲藕排骨汤，以及一盅鱼片粥。菜色清淡，汤水浓郁，雪白的粥品上撒了细碎的香葱叶和姜末。这些，都是连日来接触过的饭食中，比较合乎口味的。
　　“用饭吧。”苏宴拿起一双筷箸，简单地说道，“不必着急，慢慢吃。”
　　云毓心里的忐忑不安终于消散了一些。最近几天，他虽然仍旧没有食欲，但一吃就呕的情况却有所缓解。他先是谨慎地夹了一箸菜，而后将一小匙粥送入口中。
　　席间的气氛相当沉寂，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各自安静地吃饭。得了郁症之后，云毓就不太能下咽肉食，但此刻桌上的几样菜蔬青翠鲜嫩，咸淡适中，与鱼片粥搭配很是相宜。无论出于自尊心，还是不愿煞风景，惹得苏宴厌烦，他都希望自己能做得好一些，因此专注而努力地吃了大半碗，直到感觉胃里又开始不住地逆反翻腾，才不得不停止。
　　放下牙筷，他额头已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这时才察觉到四周异常地静寂，璇玑阁主早已结束用餐，将盘碟搁到一边，正一言不发地等着他：“怎么不喝完？”
　　“我吃不下了。”云毓低声道，从来到璇玑阁，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重复同一句话。如果放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他绝不会想到，一餐简单的饭食会成为无法逾越的障碍，不仅痛苦，而且有口难言。
　　苏宴却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不快，只是略一示意，从人上前撤去残余饭菜，端上一只小巧的琉璃盏。
　　“你体力太弱，坐着歇一会儿再回去。”他说道，“愿意就尝尝味道，吃不下也不必勉强。”
　　晶莹的流离盏里盛着蜜桃杏仁豆腐，浅粉色桃片切成半月形，铺在洁白的杏仁上，其间点缀几颗殷红樱桃。只是闻到桃汁鲜美清甜的气息，难受的感觉就仿佛平息了一些。
　　苏宴看着云毓将杯盏凑近唇边，轻轻啜了两口，蹙紧的眉心随之变得放松，脸色也显而易见地好转，杏仁清润，桃汁养心护胃，奚茗画搭配的食补方式不仅见效迅速，而且美味。
　　他说道：“我记得你之前提起，阿苏为云堡制定的筹备御敌方案，有几处看不懂？”
　　云毓神色微黯，点了点头：“是。”他没能与小苏重归于好，自然也没有机会询问。
　　“如果还记得，不妨说一说。”苏宴道，“或许我能解答一二。你弄清后再写信告知云堡。”他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顿了顿又道，“你终归曾是堡主，须得为跟从过你的下属族人着想。相信阿苏知道了，也一定会觉得安慰。”
　　云毓的身体一颤，慢慢抬起头。如果换做其他人这样说，他必定不会当真，小苏可是才智纵横的人物，又深悉云堡的地形和内情，他提出的建议，旁人凭什么空口说要解惑？但苏宴不是旁人，而是传说中的当世奇才、学究天人的璇玑阁主，也是小苏的长辈。
　　过往一年里，辽人断断续续地滋扰边关，直到冬季天寒地冻才暂时退去。可以想见待到春天气候转暖，又将是外虏兴兵犯境之时。如果能未雨绸缪，进一步完善云堡防备，下属们和附近百姓的处境会更安全，小苏的苦心也不至白费。
　　“我都还记得。”他顾不上多想，几乎是急促地说道，“请阁主指点。”
　　半个时辰后，云毓怀着由衷的谢意离开轩厅，坐上小轿回到揽霞居。
　　苏阁主的才学与洞悉令他既敬慕，又惊佩，断崖处的铁链桥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收起，通往山下的关卡怎样设置机关，又如何保障存粮充足，似乎只消自己稍作描述，阁主就能立即明了每一项错失的关窍所在，解释得准确又精当。那些纠结已久的不明之处，经由点拨，也豁然开朗。
　　这就是常言说的能者无所不能么？他困惑地想着，或许小苏的学问就是一脉相承自璇玑阁，苏宴作为阁主自然游刃有余，能够举重若轻。
　　可是苏阁主从未到过云堡啊，为何将得到的解答与脑海中实际情况相互印证，总能丝丝入扣，连细节处都分毫不差？即使身临其境也不过如此了。
　　云毓在灯下展开苏宴一边讲解一边顺手列明的要点，璇玑阁主的字是端庄凝肃的颜体，苏聆雪却一向偏爱柳体丰骨内蕴，而且常用飘逸行书而非正楷，所以一眼望去笔迹截然不同。
　　茫然地，他叹了口气，觉得本就迟钝的脑筋似乎已经拒绝转动，只余下心底漫漫的酸楚。大概自己确实太笨了，远不能懂得真正的智者有多聪明。
　　随后的日子，每隔几天，璇玑阁主会派人请云毓一同用一次晚餐，饭后叙谈半个时辰。云毓将御敌方略里遇到的问题向苏宴一一请教，返回小楼后再写信给老总管，托璇玑阁帮忙送往苍山。
　　就像早年双亲突然辞世那段时间，连给白清洲简短地回一封信都异常艰难，他现在同样感觉吃力又疲惫。然而不可以逃避，对于云堡和小苏，他已然辜负良多，就像阁主说的，必须尽力将能为他们做的事情做完。
　　要将解决诸般疑难的方法说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做到，有时还相当复杂。他往往不得不在内心挣扎许久，才能勉强提起笔，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如果不是苏阁主每次都会将要点列明作为参考，云毓怀疑自己早已力不从心地放弃。
　　其余时间，被动地吃饭，天气晴朗时在莫云海的水潭边散步，听侍女们读落魄书生的故事。他最在意的还是晚间的琴声。当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他会在楼上卧房里不由自主地期盼，等待潮水般的音韵如期而至，陪伴枕侧，连梦境也变得恬适安宁。
　　有两个晚上，不知为什么琴声没有响起，云毓不止是失落，还严重地失眠，翻来覆去地想着是什么缘故，连带着一整个白天无精打采。好在每一次，那位琴师都只是暂时中断，次日晚上又会如常弹奏，让泠泠清音涤去前一夜留下的焦虑。
　　山居寂静，晨昏交替间不觉已过了一月辰光。
　　在一个傍晚，来到桐厅用饭时，云毓看见苏宴的座椅旁倚着一根单拐，望上去轻便又结实。他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阁主的腿，莫不是恢复到能够借助木拐支撑，起身行走了？
　　一念及此，他忽而很想出言问候，想确认得更清楚。每次见面，璇玑阁主总是沉默地坐在长桌上首，背靠着那张能够滑行的木椅；待到饭后叙谈结束，即将跟着从人离去时，偶一回顾，身着玄衣的男子依旧一动不动坐在原位。那样的时候，云毓会有一种错觉，苏宴是在目送自己，但是为什么，会显得如此寂寥而心事重重？
　　“阁主的腿……”在迟疑之前，他已经不假思索地开口，“不知可是好些了？”
　　除了请教疑难，他还是第一次主动询问，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迫切。苏宴停下用餐的动作，朝他望了一眼，淡淡说道：“还好。”声音漠然，辨不出一丝情绪。
　　云毓垂下头，下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云吞。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是怎样在阁主面前评说小苏腿上的伤残，仗着年少盛气与无双容貌，那样高傲而理所当然。他没有资格表达关心，或许在对方眼中，这根本是一种无礼。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阁主是小苏的族叔，关系应该还相当密切。但是苏宴从没有为了苏聆雪的死责骂过自己，甚至不再提起。想来是因为，那些过错并不是靠简单的斥责、怒骂就可以赎清。
　　时至今日，见面的次数逐渐增加，他却越来越深地感到迷惑，苏宴的照拂无声而温暖，如和风般包围在身周，当见到自己的状态有进步或者认真努力时，目光和语气里分明带着自然而然的柔和；但是多数时候，他仍是淡漠冷峻的，仿佛咫尺天涯般遥远。所以即使阁主待自己实在很好，置身舒适华美的厅堂里，云毓也总会感到无形的压迫，不能不惶恐紧张。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在银色的半边面具下，苏宴究竟有着怎样的相貌与风神，而拥有这样绝伦的才智，旁人苦求一面而不可得的璇玑阁主，为何会愿意抽出时间见自己？
　　他没有办法将凌乱的疑问理出头绪，小苏、璇玑贴、江湖美人榜，似乎哪一件都不能构成答案，唯有一点是确定的，阁主不希望见到自己病恹恹地了无生念，所以无论出于承诺、感恩还是亏欠，他都已经不能按照原先的想法随波逐流，必须得竭力好起来才行。
　　实际上，云毓的病情的确缓和了不少，每天不间断的食补和汤药起到了作用，一个多月下来，他虽然仍旧消瘦，但看上去不再风一吹就倒，动不动眼前发黑、心悸头晕的症状也大为减轻。尽管仍是不思饮食，面对粥品点心多少能吃一些，不至于时时反胃。渐渐地，自桐厅回到莫云海时，也能自己走完大半段山路了。
　　从阁主苏宴到近身服侍的夏荷夏藕，乃至俞三管事，璇玑阁上下都很高兴，同时也觉得这样的变化十分合理。云毓才十九岁，正是充满生机的年华，未来尚有无限美好与憧憬，即使遇到创伤一时郁结，有什么理由一直想不开呢？如今身边有最好的大夫，得到精心照料，不见起色才是奇怪的事。
　　只有奚茗画始终秉持冷静克制的态度，他知道苏宴的辛苦与牵挂，不是不想让好友早日放心，但是出于医者的直觉，倘若云毓的郁症凭借外力就能治愈，此前应该也不至于严重到性命堪忧的程度，现在松一口气怕是为时尚早。
　　果然，当所有人、甚至云毓自己都认为情况已经好转，不久就能痊愈的时候，他的病情突然开始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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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三天就过年，提前祝宝宝们春节快乐额
　　虽然这篇不是长篇，但难得可以让主角们好好谈感情，我自己还挺喜欢的~


第十一章 
　　云毓的病势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加重的。谁也说不清具体从何时开始，因为什么缘故，他重又变得吃不下东西。本来，侍女们已经尝试在餐点里加入一些米饭和肉类，云毓虽有些排斥，但总能尽量吃几口，然而有一天，他突如其来地反胃，连之前吃下的米粥和菜蔬也吐得一干二净，几乎缓不过气。
　　除了初到莫云海的几天，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么剧烈的反应了，夏荷和夏藕都吓了一跳，急忙去请奚茗画。奚谷主行针用药，云毓才好过一些，休息片刻重新吃了些东西。
　　但从此之后，他呕吐的次数明显增加了，尤其表现在对食物的挑剔上。米饭和肉不行，面食也渐渐咽不下去。有时经过奚茗画的治疗，会短暂地好转，但前后不过一两天，又开始食不下咽。再往后，连清粥小菜都可能引发他的症状。
　　苏宴又选了两名心灵手巧的侍女到揽霞居，帮助夏荷与夏藕一起准备餐点饮食。少女们想尽办法，就像在与云毓的郁症捉迷藏，用精心的烹调手段去掉容易引起排斥的味道，将难以接受的食物与相对喜欢的掺在一起，保证入口的每一餐营养均衡。只是，能够让病人毫无障碍下咽的食材种类，似乎也在不断减少。想尝试新鲜时令的蔬菜，早春的杨芽柳叶榆钱，地里鲜嫩的荠菜，一样样试遍也没能收到开胃的效果。
　　众人的努力并不是全无作用，但云毓的状况依旧时好时坏，看不出稳定下来的迹象。由于常常反胃，吐过之后还不得不挤出力气继续吃，挫败又疲惫，他的情绪比过去更加低落，也更不愿说话，总是独自默默坐着，连话本也没精神听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松风小筑里，苏宴锁紧眉头，“他不是已经在恢复，好端端地为什么又严重了？”
　　“小苏，你先停一下。”奚茗画眼见好友撑着单拐来回踱步，有越走越快的趋势，不得不出言阻止，“你的腿还禁不起剧烈活动，再要跌倒磕碰了，我可不保证还能治好。整天不是琢磨操心就是来回折腾，你自个的身体就恢复得很好么？”
　　苏宴只好坐下，心烦地用手指叩着桌面：“会不会是我让他学着解决云堡的防务问题，还要写信，逼得太紧了？”
　　如果自己亲自致信云堡，或者交代给下属，其实花不了多少精力，但他想给云毓找一点事情忙碌，也是放下一桩挂碍。
　　“耗费些精神气力，于他并无不妥，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奚茗画道，“我也是与他谈了几次心，才渐渐想明白。所谓过犹不及，你安排的环境和条件太好，病情也好转得太快，可能起到了反作用。小苏，如果我没有判断错，他自己心里并不希望好起来。”
　　他看着苏宴脸上一掠而过的疑惑，叹息了一声：“心病不同于一般病症，苏聆雪才是他的症结。药石也好，转移注意也罢，都不过收一时之效，是为了争取时间令创痛平复，以致渐渐看开、淡忘。可是在云堡主心里，既接受不了小苏不在了，也不能容许自己从此放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所以全力治疗减轻病痛，反而会令他产生抵触和抗拒，因为痊愈就等于背叛了死去的小苏。”
　　“我又没死。”苏宴面无表情地说道，“就算真死了，也用不着他殉情。”
　　“传闻历代云堡堡主多为冰山美人，等闲不动尘心，然而一旦钟情，必然远比常人痴心。”奚茗画叹道，“我现在相信了。”
　　苏宴望了他一眼，却没再说话。从答应留在璇玑阁起，他所见到的云毓一直是顺从而配合的，住进莫云海，即使艰难也尽量吃饭、服药，乃至看书写信，接受每一项安排。在几乎所有人眼中，他应该都是在努力好转、恢复。但他的眼睛却仍然显得空洞而茫然，偶尔激起一点神采，下一瞬又会归于麻木。莫云海的竹林泉水清幽如画，晨昏云霞绚烂似锦，话本很好看，前人诗篇文采斐然，舞俑巧夺天工，每一件每一样云毓都觉得很好，表达过真心的感激和谢意，但是这一切，真的能进入他的内心么，还是犹如浮光掠影，短暂地映入那双寂寥无神的美丽眼瞳，随即就像烟花一样消散了。
　　怎么会有病人不盼望摆脱病痛？或许连云毓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那样高傲爱干净，又要强抹不开面子，害怕被嫌弃和厌烦，而今却连正常吃一顿饭，睡一晚觉都做不到。每次克制不住地在自己面前将刚吃下的食物吐出来，他脸上都有着掩不住的羞惭，如同万念俱灰，比死还难受。……
　　“小苏，”奚茗画见他默然不语，开口说道，“总是呕吐，不只是胃部，五脏六腑都受影响，时间拖得久了，对身体损害非小。”他停顿一下，斟酌着字句，“我观他脉象，虽然仍是不好，但心脉比起刚来时已稳定了一些。所以那件事，如果你要告诉他，选个合适的时机应是可以的，好处肯定多过坏处。”
　　苏宴没有马上答话，面上神色有些复杂。关于这件事，他已想过很多次，什么时机，以何种方式。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长久隐瞒下去都不是办法，总是要让云毓知道的。
　　当初一念之差，用璇玑贴将云毓引到清风酒楼，多少波折由此而起，彼此的伤害和迷茫至今未曾消解，更是饱尝病痛之苦。时至今日，他已不能确定一朝云毓得知了真相，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究竟是高兴、如释重负，亦或伤心愤怒，甚至不能接受。苏聆雪没死，但小苏的真面目，原来是个超级大骗子……简直生不如死。
　　他问道：“你确信，他知道后，对病情真的有帮助？”
　　奚茗画默默瞥他一眼，对于自己的医嘱被质疑略感不耐：“都到了这个份上，硬着头皮也得上。我说，你不是一向号称最有决断，眼看美人在望，总不会突然敢做不敢当了吧？”又道，“还是说，你仍在计较前嫌，不想轻易原谅，要让他继续伤心绝食才解气？”
　　…………
　　苏宴于是又无语了。如今不是纠结的时候，但明知多想无益，他还是禁不住要反复地思量。至少得采用比较温和徐缓的方式，总不能直接走到云毓跟前，摘下面具，简单粗暴地说一句：“其实我没死，以往全都是骗你的吧？”
　　“我再想一想，”他终是道，“看要怎么和他讲才好。”
　　苏宴还没想出妥贴的方法，向来宁静的莫云海却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起因仍是云毓的状态。照料病人本就是辛苦又琐碎的工作，而郁症无疑是一种极其糟糕且不好对付的病症。
　　情绪低落，意味着不言不动不理人，对身周事务漠不关心。幽美的环境、精彩的话本，侍女们的关切与盈盈笑语，对他都失去了意义。不是嫌不好或不感谢，但当自身陷入病痛，脑海里那根无形的弦被扯动绷紧，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感受或配合。
　　如果仅是态度消极，对周围的人还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但吃不下饭，带来的心理负担就相当沉重了。
　　耗时费力、精心烹制的美食端出来，对方却只会像看见毒药一样避之不及，做饭的人会是什么感受？实在推不过尝一口，就搜肠刮肚般开始反胃，痛苦得如同在受刑，服侍的人会不会跟着觉得想崩溃，次数一多，简直怀疑人生？
　　不吃东西是不行的，吐了就要立即更换食谱，重新再做，只为了病人能好好吃上几口。然而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结果仍是排斥、推拒，或是勉强为之，最终将好不容易准备的东西重又吐得干净。
　　云毓的病情仿佛一个看不见光亮的无底洞，不管多少努力、热情填进去，回应的尽是负面和消极。
　　夏荷和夏藕都是极聪慧灵巧的少女，性情也开朗温柔，但是在过往十多年的岁月里，她们从没有遇到过这样接连不断的挫败，不明白原因；尤其是她们曾经见到曙光，以为胜利在即，因而更加焦虑、不知所措。
　　以姐妹两个为首，侍女从人们不约而同地心情压抑、愁眉不展，莫云海的竹林与小楼中，已经有些日子不曾响起少女们清脆的笑声。
　　夏藕的性格比姐姐要急，最先濒临失控。
　　一个下午，云毓仍是吃不下粥饭，换上刚煮好的银耳莲子羹，喝了两口又吐出来。他本能地想擦拭衣衫上的污渍，然而手指一个不稳，整碗银耳羹就倾洒在了地上。
　　这种狼狈的情形虽不是每天都有，但也出现过好几次了，收拾一下就好。夏藕却忽地忍无可忍，上前一步，骤然提高了声音：“云公子，你一个男子，整天闹着不吃不喝，自个儿觉得合适么？”
　　不等云毓反应，她将手边的盘碟往桌上重重一顿：“我们做的饭菜到底哪里不合口味？这羹汤用得是三钱银子一两的银耳，莲子冰糖都是上品，姐姐熬了一个多时辰呢，你就真的咽不下去，连一两口都不行？还有方才的松仁百合、凉粉菠菜、清蒸鲈鱼，……现下的时令，搜寻新鲜食材有多不容易，要花费几多周折和银两，你晓得么？你轻轻巧巧说一声不吃，大家的付出全成了白费，折腾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生！”
　　“夏藕！”夏荷吃了一惊，连忙斥道，“公子生着病，你胡说什么！”
　　少女置若罔闻，声音越发又急又快：“生病就可以不管别人的辛苦死活，任意妄为吗？我们作下人的姑且不提，可是阁主为你耗费了多少时间心血，耽误了多少要事，算都算不过来！奚谷主开的药方、从外面运来的食材药材，每一天三餐的食谱，阁主都要亲自过问，有时甚至事先尝过才能放心，就为了让你快些恢复，早日养好身体。你凭什么不努力，动不动寻死觅活，还嫌祸害得阁主不够么？”
　　“这丫头疯魔了！”夏荷又惊又怒，“阁主的吩咐都忘了？还不住口！想想自己的本分，这些胡话是你说得的？”眼见云毓脸色雪白，神情怔然，而夏藕仍是一副不管不顾收不住口的模样，惶急之下上前去拉她，又连使眼色，示意其他侍女赶紧帮忙将妹妹拖走。
　　“我的话又没错，哪一句不是实情？”夏藕圆睁着一双妙目，胸口起伏，“阁主的病到如今都没好全，却因为担心他，不顾劝告住回松风小筑，日日山路颠簸。奚谷主都说了需要好好安养，可阁主为了让他晚上能睡着，夜夜都要过来抚琴，直到天色将明才能休息，不光手指磨破，累得低烧都不止一次了！你们别拽我，我偏要说！他为阁主和璇玑阁做过什么，凭什么一点不珍惜，当做理所当然？”
　　几名侍女围上来，想将夏藕赶紧带开冷静一下，少女挣了两下，眼睛已经红了，突然蹲在地上，对着洒落一地尚未来得及收拾的羹汤，呜咽着哭了起来：“为什么还是吃不下，明明，明明味道很好的……”
　　揽霞居里的波折，凌霜不久就得知了。双胞胎姐妹都被召去问话，到傍晚也没回来，另外指派了两名侍女代替服侍云公子。
　　云毓什么也没说，始终怔怔的，神情平静而木然。他其实一点也不怪夏藕，某种程度上，就像悬着半边的鞋子终于掉在地上，甚至不觉得意外，因为类似的情形，苍山云堡早已发生过了。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自己食不下咽的样子对身边的人似乎是一种折磨，她们不得不强颜欢笑、极力忍耐，直到终于难以承受。翠晴短短数月间瘦了好几圈，起初还会躲起来或者背过身，偷偷拭去泪水，后来当面也会不能自已地哭泣，拉着他的衣袖不住流泪。每个人都忧心忡忡，唯有他漠然无感，就像身体不在属于自己，明知这样下去不对，却既不能体会旁人的焦急，也不觉任由病情恶化有何大不了。
　　连自小待在身边的翠晴都受不了，璇玑阁的侍女们也是人，怎会不生气、发火？他相信自己已经习惯，也许做不到预想中那么平静，但总归是不要紧的。
　　只是在迟钝的麻木下，还有另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在渐渐扩展，或许是之前被惊呆了，需要经过一些时间才能缓慢地反应过来。每晚抚琴的人，原来不是阁中的琴师，也不是闲来随手而为，竟然是阁主吗？那些空灵静谧的音韵，与月光一起洒落，随山风一道穿过竹林，潜入小楼，陪伴在身边耳际，在无眠的夜晚滋润近乎枯涸的心灵。是阁主在为自己弹奏，怎么可能？为什么要相待这样好，又何必付出到如此程度？
　　黄昏的云霞又一次燃烧在天际，绮丽的光影映入厅堂，云毓闭上眼睛，他想不明白，更承当不起。宁可不要知道，胸口或许就不会难过得像要窒息。
　　昨夜和前夜，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有听见琴声了，从住进揽霞居以来还是第一次。他今天格外没有食欲，多少也有连续不能入眠，以及心情烦乱的缘故。阁主是不是也像夏藕她们一样，对自己失望了？
　　他其实很喜欢夏荷和夏藕，一点也不希望她们失去笑容，就像感激并尊敬着阁主，盼望能表现得好一点，哪怕是少添一分麻烦。他真的尽力了，拿出了余下的全部精力和意志，想支撑过每一个白昼和夜晚。
　　但事实是他做不到，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明媚娇憨的少女变得烦躁又愤怒，阁主柔和的目光转为冷淡默然，只能沉默地等待着被他们彻底厌烦、放弃。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或许不用半年期满，就可以去陪着小苏了。但是小苏他，其实也早已放手而去，并不想见到自己吧。
　　晚上云毓只喝了半碗参汤，他想一个人待着，等到夜幕降临，就早早回到了楼上卧房里，在黑暗中呆呆地坐着。
　　白天听到的质问仍不时回荡在脑海里：你为阁主和璇玑阁做过什么？他回答不了，除了索取、伤害，似乎什么都没有。
　　只要想到阁主，他心里就莫名地难受，一阵阵抽痛发紧，像要喘不过气。
　　窗外依旧月色皎皎，宛若霜华，但他已不愿再眺望月下的竹海。自己就像一缕无所适从的游魂，不知为何羁留在陌生的地方，找不到归属。
　　就在此时，一声清悦的弦音遥遥传来，云毓的身体猛地一震，倏然抬头，几乎怀疑方才生出了幻觉。是阁主在抚琴？难道自己还能如以往一般，听到相伴的琴声么？
　　如同要回应他急迫惶然的疑问，下一刻，又是几声清音，似远还近，那动人的振弦声仿佛一下下拨在了心上。
　　古琴音韵渐起，汇成熟悉婉扬的曲调，在静夜里流淌，泠泠然，如初初解冻的湖面上飘浮的碎冰，春夜里安静融化的积雪，在云毓意识到之前，已经温柔地将他包裹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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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云毓：好伤心，好伤心，不想努力了，TT
　　苏宴：宝宝，撑过至暗时刻，前方才有曙光、而且身为主角怎能轻言放弃，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云毓：作者要不要把本文的立意从“做人需谨慎”改为“做人需负责”？
　　薄荷：看文的宝宝们破五快乐~


第十二章 
　　“阁主为你耗费了多少时间心血，耽误了多少要事，算都算不过来。”
　　“……奚谷主都说了需要好好安养，可阁主为了让你晚上能睡着，夜夜都要过来抚琴，直到天色将明才能休息，不光手指磨破，累得低烧都不止一次了！……”
　　少女白天情急说出的话，又一次在脑中响起。
　　琴声似水，如旦夕起落的江潮，奔涌而来又倏忽退去，涤去一室的孤寂凄清，就像在一次次证实，不是幻觉或妄想，那样的温暖牵挂是真真实实的。
　　云毓仍旧坐着，心里阵阵恍惚。阁主就在附近吗？他该起身去表达谢意，请阁主早些休息，莫要累坏了身体；他也该为日间发生的意外道歉，不是夏藕的错；……但此时此刻，他不想动，也动弹不了，只想沉浸在这宛扬的琴韵里，永不醒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宴总会带给他说不清的异样感觉，这位至今未曾见到真容的神秘阁主，很像小苏。同样地才华横溢，同样地严格又冷峻，甚而疏离；看似遥远，却时刻伴随在身旁；所给予的一切宛若早春细雨、山巅的融雪，润物无声，在毫无觉察时侵入内心，令人再也无法放下。
　　可是苏聆雪只有一个，那个曾经为了自己重伤跛腿，甘愿舍弃家业，停下脚步留在云堡的人，终是不在了。
　　琴声娓娓，延绵流转的音韵里，仿佛有着无尽的思念与柔情，就像小苏依旧与自己一同坐在冬夜的炉火边，神色柔和地闲谈着轶事与掌故。
　　苏聆雪博闻强记，懂得无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但或许是出于性格，他讲述的内容大多偏于实务，很少涉及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只有一次，应该是从清风酒楼回转云堡之后的一个夜晚，他不知被什么触动，提笔写下一首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
　　云毓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首诗，尤其是在闻知了小苏的死讯之后，更是无意识地将它忘却了。他不能想。
　　然而这一刻，在竹林掩映的小楼中，昔日忧伤惆怅的诗篇却像忽而被琴音唤醒，一句句流过心间。
　　他不了解小苏，就像从不懂得体会对方的心境。小苏会弹琴吗？如果由他弹奏一曲，是否也如同此刻阁主指下流出的乐音一般美妙深邃，又会不会像那些诗句一样，令人悲不能抑、心碎魂殇？
　　云毓抱住膝盖，在意识到之前，泪水已经毫无预兆地涟涟而下，大颗大颗地落在膝头，转眼就浸湿了衣料。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五岁还是六岁，好像多年以来，从未哭过。双亲去世时没有，孤独寂寞遇到困难时没有，收到苏聆雪病逝的噩耗时仍旧没有，连登上马车，告别了自小生长的云堡时，还是眼眶干涸，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仿佛随着成长，这种功能已经从身上完全消失。
　　而现在，明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只是如往常一般地吃不下饭，又被焦急的侍女指责了几句而已。夏藕虽然很好，但论亲厚程度和对自己的影响是不能与翠晴相比的。除了震惊和无地自容，他没有感到任何慢待，身边的人仍旧一如既往地尽心而周到，奚谷主带着药箱来诊脉治疗，阁主也像两月来的绝大多数夜晚一般，静静地为自己抚琴，甚至连曲调里宁和安抚的意境都未曾改变。
　　云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但在江波滔浪般的音韵包围下，泪水就像袭上心头的悲伤一样不断涌出，不可抑止。他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他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即使真有来世，再续前缘又何其渺茫。自己或许只会是田田莲叶中的小小一簇，口不能言地等待着采撷与枯萎。最多最多，不过是还清了今生欠下的债。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由于全然沉浸在悲伤里，竟没有留意到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也没有听见单拐点在木质楼梯上，以及拾级渐近的脚步声响。
　　卧房的门悄无声息地从外面推开，单手拄拐的苏宴走了进来。月华透入窗棂，屋角炭盆里闪着明灭的暗红色微光。他看见云毓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像是极力压抑着不愿发出声音，脸埋得低低的，在不住地抽泣。
　　他心里似乎也跟着抽紧了一下。因为夏藕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将尚未明朗的局面弄得更加复杂，云毓的反应又平静得过分，他才命人守在卧房门口的。
　　“怎么回事？”他轻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我让人请奚大夫过来。”不自觉地，他的语调放得很柔和，无论苏聆雪还是璇玑阁主，都不曾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同云毓说话。
　　只是云毓太难过，根本注意不到，即使模糊地觉出面前多了一个人，也顾不上去想阁主为何忽然来了。
　　“小苏不在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是我害了小苏。怎么办，我怎么办才好？”
　　在浅淡的光线里，他蜷成一团，全身都因为抽噎而发着抖，昔日墨色丝缎般的长发早已失去光泽，此刻凌乱地披散下来，缠了一身，就像一只受到重伤的小兽，发出低微而绝望的呜咽。
　　璇玑阁主望着他，默然地站了片刻，终于将木拐倚在墙壁上，慢慢在床侧坐了下来，伸手将他拥在怀里。
　　云毓仍然无法克制地抽泣，掉着眼泪，过了不知多久，才意识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眼前是见过多次的玄色衣衫，平日里总是疏离而令人心生敬畏的男子正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后背。
　　是阁主，方才哭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不知弄出了多大声响，竟然将本在抚琴的阁主引来了？反应过来的同时，他禁不住战栗了一下。但阁主的拥抱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和稳定，如同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还没从哀伤的情绪里恢复，头脑昏昏沉沉，一时既不想挣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和解释。
　　应是发觉他稍微缓和了一些，苏宴抚在背上的动作略一停顿，但并没有放开的意思。云毓感到阁主银色面具后凝视的目光，他分辨不清其中的寒意，却本能地垂下眼帘想要避开。虽然看不到，但自己还从没有这样凄惨过，想来脸上又是汗水又是眼泪，必定是一片狼藉，比平时看上去更加不堪了。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到处都是阁主身上温暖而清爽的气息，令人安心之余，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即使明知已经非常失礼，极其不妥，但云毓仍然没有避让，不想离开。
　　就在头脑纷乱，精神恍惚之际，苏宴已经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
　　“好了，不要再伤心了。”他轻轻说道，“小苏已经、早已经原谅你了。”
　　小苏他，已经原谅你了。
　　在日后的岁月里，每当云毓回想起来，都觉得在墨云海畔的小楼中，这一句夜半的低语是自己一生中所听到的最动人的声音。但是当时当刻，在他迷蒙而混乱的脑海里，它不过是一句出自同情的安慰而已。但也是因为这句安慰，他本来快要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滑落，一颗颗低在玄色的衣衫上。
　　因为脸颊贴在苏宴肩上，那里的布料已经浸湿了一大片，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回一丝清醒，有些窘然地抬头，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想拉开距离又不由眷恋，然后，忽然之间，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璇玑阁主的衣着从来都是齐整严谨，一丝不苟，然而今天晚上，不知是原先就没有扣好，还是方才被揉搓弄乱了，他的玄衫连同里衣领口已经散开，露出颈部以下不小的一片肌肤。正值月上中天，在床头洒下皎皎青灰，在霜华般的微光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如同一点殷红的朱砂。
　　云毓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那颗痣上，犹如被定住了一般无法移开。随即，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像寒风里簌簌的落叶，又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骤然攫住，几乎不能呼吸。他抖得那么厉害，苏宴不得不加了几分力到，将他牢牢地揽在怀里，抱得更紧。
　　“真的吗？”云毓颤声问道，“小苏真的原谅我了？”
　　“是真的。”苏宴的声音像是极力维持着平稳，但仍渗入了一丝微颤的波动，“我是璇玑阁主，说出的话都是算数的。小苏早已经不怪你了，他也曾经轻率冲动，做出过后悔的事。”
　　他脸上依然覆盖着面具，然而淡淡月光下，仍能依稀辨出下半张脸庞肤色白皙，并不是平日里相见时那种属于中年人的陈黯微黄。而无论是半露出的挺直鼻梁，线条精致的下颌与嘴唇，还有面具后形状漂亮的凤眼，全都与铭刻在记忆里的容貌重合在一起，找不出一丝差别，在在属于那个午夜梦回，令他思念入骨，几欲追寻而去的人。
　　云毓痴痴地看着，但觉如同堕入了梦中，如果是梦，宁愿永远沉溺其中，再不醒转。他靠在阁主身上，伸手将他紧紧地抱住，好不容易才收住的泪水重又决堤而出，但他已不在乎是否会将彼此的衣衫弄得更加一塌糊涂，什么也不管，将头埋在苏宴肩上，失声地哭了起来。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云毓的记忆里，初次相见，苏聆雪受伤昏迷，被带回云堡疗伤，自己命人将他安置在客房。
　　床榻旁，大夫解开简单裹在右腿膝处的药布绷带，仔细查看血肉模糊的伤口，又用手指小心地按压摸索，皱眉说道：“骨头和筋腱损伤得太重，这条腿，怕是要不中用啊。”说着又看一眼昏迷中的病人，“可惜了，这么好的长相。”
　　云毓才发现，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这个在危急时出手帮助自己的年轻男子的确有着一张五官秀逸的出色脸庞，他心里突然有些沉重。
　　大夫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将腿上伤势处理完毕，用夹板固定，又道：“身上有血迹，还有没有其他伤处？”
　　云毓摇了摇头：“抬上马车时问过，他说右腿之外没有再受伤。”
　　话虽如此，还是需要重新检查才能确认。反正染血的衣衫也不能再穿，他亲自动手，为昏迷的伤者解开衣襟，除去外衣后，再用银刀割开里衣。
　　那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忽而一顿，只因一瞥之间，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下方，赫然有一颗色如朱砂的红痣，就像刚刚被针刺了一下而渗出的小小血珠。
　　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已日上三竿，云毓发觉自己像平日一样躺在榻上，整整齐齐地盖着棉被，枕边放着一套洁净的白衣。
　　他晕乎乎地撑起身体，觉得整个人就像刚刚大病过一场，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然而，长久以来积压在胸口的窒闷却明显减轻了，仿佛一夜之间，堵在那里的块垒融化消解，连呼吸也变得顺畅轻盈。他抱着被子，感到一种极度疲惫后得到休息的舒适，甚至于有点慵懒。
　　怎么回事？云毓靠在床头，发木的脑子好一会儿才恢复转动，昨夜的一幕幕回到眼前。他脸上微微发烧，不是生病，而是大哭一场，不，根本是好几场。
　　那真的是自己吗？就像跋涉在荒漠里的人于濒死时见到了泉水，说什么都不愿放手，直到精力耗空，意识也逐渐飘散。
　　后来，依稀记得苏宴用不知从哪里来的温热毛巾为自己擦拭了脸和手，理顺乱成一团的发丝，还灌了几口汤水，在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云毓摸了摸脸颊，触手光洁，干干净净，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恍如一梦，然而当时无以名状的汹涌情绪却仿佛依旧留存心底，并未退去，酸楚与苦涩，柔软的伤怀，绝处逢生般的悸动和希冀，……还有拥住自己的阁主苏宴，温暖的怀抱，耳畔低语，那一切是真的发生过么？
　　云毓穿好外衣下床，脚下还有些脱力虚软。他打开房门，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女立即迎上前笑语问候：“公子醒了，也该用早餐了。”
　　“昨天晚间，阁主来过这里么？”云毓问道，也顾不得面子了，反正不管在苏宴还是身边服侍的人面前，他早就没有形象可言。
　　两名少女互相看了一眼，昨晚就是她二人轮班守着，先是听到房内的动静不对劲，去禀报在楼下后厢抚琴的阁主；之后端热水、递手巾、送替换衣物，当然是一清二楚。但是云公子自身不是应该更有数，怎么还要相问？
　　迟疑了一下，其中一个据实答道：“阁主在卧房内陪了公子两个多时辰，快天明时才走的。”
　　云毓脸上一阵发烫，同时又有些失落，苏宴已经走了，他真的是小苏么？不是不相信亲眼所见，但他已经在痛苦绝望里挣扎了太久，久到疲惫不堪，困守到麻木无觉，上天当真会如此厚待，万一是自己昨晚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了呢？他只想立刻见到阁主，想确认那颗与苏聆雪一般无二的红痣，想摘去他的银色面具，再一次看到记忆里熟悉的容颜。
　　可能是见到他呆呆站着，既不出声，也不移动脚步，另一个侍女劝道：“公子，先下楼吧，奚谷主一早就来了，在厅中等着给您诊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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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文里小苏的诗，是前人的两句诗句放在一起而成的，特别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还是李商隐的名句。。汗，因为莫名地觉得意境很相合，就这样用了，特说明一下。
　　另外，因为二次元的缘故，又不得不暂时停下写文，大概还是两到三周，对在看这篇的宝宝们抱歉。不会像上次停得那么长，最多三周就会有新章的>


第十三章 
　　奚茗画一向注重睡眠，今早五更被叫醒，又在楼下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心里对好友折腾出的乱子很是无语。或许在严肃正经的外表下，苏宴根本就有着一颗闷骚的心。
　　无论如何，他对病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还是非常关心的，因此并没有不耐，看到云毓下楼，立即神情温和地招呼：“云堡主醒了，觉得如何？”
　　云毓向四下望了一眼，果然不见璇玑阁主的身影，唯有走到窗边，如平日一般，隔着桌案在奚大夫对面坐了下来。
　　他感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脸上，细细地端详打量，才想起自己的眼睛多半是又红又肿，不由微微低下了头，将手腕放在诊脉用的软包上。
　　奚茗画看过气色，伸手搭脉：“有些虚弱，先用了早餐再说罢。”
　　侍女端上清粥，搭配切成细丝的腌萝卜，清爽开胃的小菜。云毓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只喝了几口参汤而已，食物的香气在鼻端浮动，仿佛提醒着一切都是现实。
　　他顺从地拿起筷子，心里想的却仍是小苏。在苍山云堡相伴共处的苏聆雪，看似冷峻却对自己包容照拂良多的阁主苏宴……还有苏家墓园里的那一座新坟，一抔黄土之下，原来是空的么？
　　气氛静谧，侍女从人们举止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然而一夕间，如同甘霖落入枯涸的心田，他的世界已经悄然变化，再不复一片死寂。
　　云毓忍不住望一眼悠然闲坐的奚茗画，奚谷主是不是早已知晓内情？还有璇玑阁中的属下和侍女们，凌霜、夏荷、夏藕……只有自己蒙在鼓里亦无所觉，做出傻事无数。
　　云毓没有觉察的是，当他思前想后心不在焉之际，厅中每一个人都在悄悄朝他注视，并且眼看着云公子用筷子拨动着碗里的米粒，将一小碗碧梗粥喝完，并不见难受作呕的意思。
　　奚茗画略一示意，侍女又再端上一小碗五米粥，小心地劝道：“公子昨天吃得太少，不如再用一些。”
　　云毓仍是神思不属，几乎是下意识地继续喝粥，速度当然不快，但也并不慢，连口中的滋味都没怎么留意，不一时将一碗加糖的米粥又喝完了。
　　奚茗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休息一会儿，我再给你把脉。”
　　看来之前的判断没有错，只要解开心结，云毓的郁症就能得到转机，昨夜大哭一场更是宣泄积郁，使得情志通畅，比诉说心事更加有用。虽是在预料之中，但是眼见收效显著，还是令人心情愉快。
　　“小苏……阁主他现在何处？”云毓问道，“是在后面的松枫小筑么？”
　　原本醒来之后，他最想问的是小苏与阁主，当真是同一个人？然而在内心深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地鲜明，随着窗纸捅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愈发呼之欲出，甚至无需再问。而且，这是他与小苏之间的事，比起向旁人求证，他更希望由自己当面确认。
　　他站起身：“我要去见阁主。”
　　“公子，您需得静养才好。”
　　“云公子，等一等，不能就这样出门。”
　　从住进莫云海，他从没有由着性子擅自行动过，几名侍女登时都着急起来，想拦又不好拦。
　　云毓也不理会，他脑海中仍是一片纷乱，千头万绪像是随着呼吸一齐涌动起伏，理不出头绪，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想尽快见到那个人，急切得不愿等待。
　　“云堡主，”奚茗画见他竟然不管不顾就要走，刚舒展的眉头又锁了起来，不得不出声阻止，“且慢，外面春寒料峭，你一个久病之人连披风都不穿，要跑去哪里？如果他不在松枫小筑呢？你还要下山乱找？”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变得严肃：“病人要有病人的样子，如果经过了这许多事，你仍然不知道爱惜自己，动不动就糟蹋身体，小苏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你将来也只会给他造成更大的负担和拖累而已！”
　　小苏……以往在奚大夫口中，对苏宴都是以“苏阁主”相称。昔日亲密熟悉的称呼落入耳中，云毓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先治病。”梦仙谷主不容置疑地说道，“有话慢慢说，再急也不在一时三刻。苏阁主应该还在休息，近来他也累得很了。”
　　要处理璇玑阁的事务，要事无巨细地过问病人的情况与饮食，待到夜晚来临，还得坐在轮椅中或撑着单拐，来到小楼中抚琴，又怎能不疲惫？
　　照料起居有从人，治疗有名医，如果不是真正在意、关切，又何须耗费如许精力和心血？日日夜夜，所为的也不过是自己能多吃一点，多睡一会而已。
　　云毓在原地站了片刻，脚下慢慢移动，终是坐回桌旁。待碗碟撤去，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让奚谷主探脉。
　　从人们都松了口气，厅堂中重又安静下来，日光浅浅地照入，云毓微微低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柱香工夫，奚茗画才收了脉，仍是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侍女们取一个冰袋，给云公子敷眼睛。
　　隔了一会儿，云毓才轻声道：“昨天夜里，阁主说，已经原谅我了，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取下面具。”
　　奚茗画微微挑眉，或许苏宴从前总结得没有错，云毓虽然单纯，甚至看似懵懂，但心底深处却是明白的。
　　“我想，苏阁主目前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能好起来。”他尽量含蓄地说道，“你已经病了很久，到现在都不能说完全脱离了危险，也禁不起情绪起落。换做我是他，也会尽量将旁的事情搁在一边，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他顿了顿：“况且，过往发生了许多事，他也会有迷惘和顾虑。与其急着相见，或许你更需要时间想一想自己的心意，对苏阁主究竟是怎样看待的？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你的病情再受影响了。”
　　云毓怔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比起前段日子刚到璇玑阁时似乎好上一点点，但仍然肤色苍白，缺少光泽。那个什么都会都知道的人，也会心中迷惘，就如受伤和痛苦一样么？
　　沉默片刻，他问道，“谷主，我的病能好么？”
　　这还是近两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询问自己的情况。奚茗画看着他消瘦但依旧称得上好看的脸庞，不再空洞无神的眼瞳，隐隐然，宛如又见到了那个清冷孤高，令屏风后的自己惊艳不已的白衣堡主。他微微一笑：“不要着急，不要多想或者勉强自己，放松一些，我相信你会复原的。”
　　云毓回味着大夫的医嘱，思绪很快又变得游离。昨天透支了体力，他脑中仍有些昏昏然，转动得极其缓慢，然而在凌乱而混沌的思绪之下，他僵冷已久的内心却仿佛终于挣脱了桎梏，一点一滴回复生机，逐渐空灵透彻。
　　十七岁结识苏聆雪，至今已两载有余，那些温馨的、酸楚的，充满灰暗与绝望的，连想一想都无法承受的回忆渐渐苏醒，与璇玑阁主苏宴重合在一起，染上新的色彩。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情意似水，往事如烟，有若夜晚的琴音般流过心间，平复痛楚，令伤口痊愈，世界再次与自己有了关联。
　　…………
　　还有就是，他被小苏骗了。
　　奚茗画并不打扰云毓的沉思出神，命人取来纸笔，重新开一副药方。
　　他现在可以确定，只要云毓自身有了生念，用药饮食的作用至少会强上几倍，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奚大夫的心情很是不错，在他将将写完的时候，静默了许久的云毓又问道：“阁主的右腿，今后能完全恢复么？”
　　奚茗画搁下笔，向他望了一眼：“膝骨和脉络都重新接续过，日后应是能行动如常。但是动手医治的时机拖得太晚，他那会的身体状况也不理想，武功多少会有折损。”想起当时的情状，不由摇了摇头，“还有，遇到阴雨天气，免不了酸痛不适，陪在身边的人要多加留意。”
　　实际上，苏宴不顾劝告，离开苍山又赴边关，从受伤起计算，前后拖了将近两年。伤处的断骨和经络早已长合在一起，再耽搁下去势必治无可治。从边关回转，受寒、高烧不退，整个人病得一塌糊涂，偏偏赌了一口气非要治腿，对其中风险置若罔闻，医术卓绝如梦仙谷主，手心里也捏着一把冷汗。
　　既然提起，奚茗画觉得没必要隐瞒，索性将一应经过简要地叙说了一遍。世道如今，已经很难评断云毓和苏宴到底谁的责任比较大，谁又付出了更重的代价，作为不幸掺合其中到处救火的倒霉大夫，以及苏宴的好友，他只希望这两人赶紧风止浪歇，花好月圆。
　　云毓一声不响，始终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当奚茗画已经停止讲述，将药方重新审视一遍交给了药僮时，他才低声问道：“重新接骨续脉，是不是很疼？”
　　奚茗画也沉默了，他犹豫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早先伤得太重，又有一些碎骨必须剔除，统共四个时辰，他痛得时昏时醒，反复好几次。”
　　苏阁主平生没受过这样的大罪，点昏穴和服用麻醉汤药都不足以镇痛，就连奚大夫自己，最终完成时，也发觉手都软了
　　“你也是，都已经过去的事了，对他说那些做什么？”松枫小筑里，苏宴皱眉抱怨道。
　　“我是抓紧时机替你讲几句好话。”奚茗画捧着茶杯，闲闲说道，“且想想看，你前后骗了他两次，用璇玑贴引着人家跋涉千里来向你坦白心事也就罢了，后面居然假装去世，害得他悲伤过度差点没命，就算现在顾不上，等日后缓过神，岂有不算总账的道理？”
　　苏阁主十分无语，在误传死讯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实在很无辜，但是自家兄长做的好事，也只有捏着鼻子一并认下。他问道：“然后呢，他是什么反应？”
　　“没有然后了。”奚茗画道，“直到午间，都在静静地想心事，看样子有点伤心。午饭还是吃得偏少，但比以往已经好多了，也未曾再吐。”
　　苏宴略微舒了口气，不管怎样，能够好转才是最重要的。他迟疑一下，终是忍不住又问道：“之后他就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没再提到要见我？”
　　奚茗画摇头，心中好笑，为了照顾好友的面子还得保持表情一本正经：“这不是你的意思？彼此先冷静一阵，他应该是默许接受了。”
　　苏宴唯有点了点头，人的内心就是如此奇怪，当云毓为了小苏伤心欲绝、因为重逢哭得不能自已时，他担心情绪波动太大对病情不利；然而当云毓听从了劝告，不再急切地要找自己时，他却不由得淡淡失落。
　　“不过，云公子还是托我带了两句话。”奚茗画道，“他说阁主腿伤未愈，夜里不用再弹琴，否则他会更加睡不着。还有，即使夏荷夏藕不想再回揽霞居，也是人之常情，请阁主莫要责怪她们。”说着，颇有几分揶揄，“看来比起与小苏相见，你家阿毓倒是更想念那两个小姑娘。”
　　苏宴瞪了他一眼，一时间，居然真的有点郁闷。
　　据凌霜禀告，双生姐妹极为自责后悔，已经哭了好几场，恳求回小楼向公子道歉，争取将功赎罪。
　　发生了昨天下午的事，如果按照正常方式处理，两个少女特别是犯了错的夏藕肯定是不能继续服侍了，但云毓会这般提起，看来不光为了求情，而且同样希望她们还能回去。
　　“这就主仆情深了，那就让她们回莫云海吧，我也放心一些。”他无奈道。以云毓的敏感孤僻，好容易习惯了两姐妹在身边，确实是尽量不换人为好。
　　他默然片刻，才接着说道：“其实，年前有人邀我往洛城一行，相谈要事，我因为走不开，所以一拖再拖，已经迟延了不少日子。最近京里又派人催请，既然现在情况稳定下来，我明日就动身，抓紧时间走一趟。”
　　“去洛城？”奚茗画十分意外，“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和你前几天赶着画的图纸有关？”
　　苏宴点了点头，图纸不能耽搁，也是由于实在忙不过来，他才接连两个晚上没能给云毓弹琴。
　　“腿还没好全，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要你亲自去见他？”豫州距离京城三百余里，虽不很远，但坐马车也需要好几天行程，梦仙谷主的眉头不觉拧了起来。他倏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不会是重华宫里那一位吧？”
　　苏宴没有否认：“那位宗主娘娘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她的身份，出宫前来豫州太过招摇，只能由我过去。”
　　“你不是一向说帝王家麻烦多，能不沾惹就尽量避免么？”奚茗画道，正因了解苏聆雪闲逸的性格，在惊异之余，他的神色也转为凝肃，“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琅環的面子，该给时还是要给的。”苏宴叹了口气，“我虽然认为上代江宗主选择与宗室联姻殊为不智，弄得如今朝野内外树敌众多、隐患重重，但不管在大事大非还是靖边抗虏上，琅環确有可敬之处。为国为民的苦差总要有人做，有他们挡在前头，我璇玑阁与众多武林门派才能过着安稳日子，想避世就避世，想神秘就神秘。而今冬去春来，辽人不久又将再度犯边，韶安烽火将起，我想来想去，到底是不好推辞。”
　　会面是琅環皇后提出的，主要还是在边关防务上寻求璇玑阁的支持，但一再郑重相邀，又似有着更深一层的含义。
　　他顿了顿，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山雨欲来般的隐忧：“总之，短则十日，长则半月，这边还要拜托你多担待，帮我看顾着阿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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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了，尽快完结>_


第十四章 
　　苏宴次日启程离开平山镇，轻车简从前往洛城。
　　云毓浑然不觉，直到过了两天，他又一次想着要见阁主，才得知小苏已经悄无声息地跑掉了。
　　是的，即使包括梦仙谷主在内，所有人都一再说明苏阁主是身有要事，不得不暂时外出，在云毓看来，苏聆雪不告而别，分明是有意躲避。
　　他是答应了冷静一下，可没想过会被丢在山居，十天半月见不到人，隔几日一次的共进晚餐也取消了。就算阁主再有顾虑，彼此相见与好好养病难道就是矛盾的？
　　他相当不开心，如果不是夏荷做的饭菜太诱人，差点气得又不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不是心神恍惚就是闷闷不乐，然而云毓的病情却在好转。从那一晚之后，他仍旧吃不多，不太能碰油腻，但再没有反胃呕吐过，面对菜肴点心时，先前那种隐约的排斥也消失了，时而还会不知不觉多吃半碗，多挟几箸。
　　就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得以休息，病痛和焦虑一旦缓和，加上奚茗画用药调理，安神定心，过往积累的疲惫顿时显现出来，他总是不由自主觉得倦怠，连手指都懒得动弹，吃过饭就犯困，有时坐着听话本，也会靠在长椅中沉沉睡着，一睡就是一两个时辰。
　　所以他能用来神游以及生闷气的时间也不是很多，情绪平稳，并无大起大落。
　　除了奚茗画，周围每个人对这样的变化都感到不可思议，饮食与环境一如从前，云毓的反应却像换了个人，话说一天睡七个时辰真的不要紧？
　　“一半是药力使然，另一半是身体需要。”梦仙谷主不以为意，往日即使加重药量，病人都难以成眠，如今总算学会了休息，“随他去睡，这才像养病的样子，我还嫌七个时辰少了。”
　　一众从人才松了口气，再怎样说，能吃能睡都远远胜过吃不下睡不着。
　　云毓毕竟非常年轻，短短七八日，他的状态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同，脸上多了些许血色，肌肤也透出白皙莹润的光泽，再不是苍白无神得像个影子。夏荷与夏藕觉得每天清晨见到公子，他的样子似乎又与前晚不一样了，但若问具体改变在哪里，一时又说不清楚。
　　春日细雨绵绵，溪水化冻，山野笼上一层浅嫩绿意，夜晚经过竹林，总听到竹笋破土拔节的噼啪之声。莫云海静谧依旧，却一天天充满了生机，过午时分走近竹林，少女们的清脆笑语便传入耳际，从小楼窗边望去，天边云霞绚烂，映着桌上刚采来的桃花。
　　云毓自己没觉察，但实际上，自从明白苏宴就是小苏之后，他对于居住在墨云海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那么局促不安。往日想着给阁主和璇玑阁造成偌大麻烦，现在么，既然是小苏的地盘，自己为什么不能随意一些呢？
　　连带面对凌霜和侍女们，他都自然多了。
　　苏宴临行前说短则十天，长则半月，但是十天半月都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只是从洛城飞鸽传书，告知需要多耽些日子。
　　云毓闻讯更气闷了，觉得每天暗暗数着日子，在小楼里盼望的自己实在很傻。但是若要赌气不等，杀去京城算账，未免小题大做，璇玑阁众人也一定不会支持。
　　故而他仍然不得不安静地养病忍耐。半月时光，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眼前发黑、心悸喘不过气的情形几乎不再出现，虽然奚茗画认为各方面调理是一个长期过程，但很明显地，他业已完全脱离了危险。
　　又是十余天过去，日升月落，山溪畔的桃花快要凋谢，苏宴仍然没有回来。
　　“阁主说，此行颇有收获，琅環会为璇玑阁提供一些资源，但作为交换，还需耽搁一段时日才能返回，大约再一月左右。”凌霜站在云毓面前，头一次感到底气不足，说话也不如往常利落，“阁主还说，收到传讯，得知公子病情渐有起色，极是欣慰，叮嘱您好生静养，他忙碌之余也能安心。”
　　云毓秀长的眉峰顿时蹙了起来，像是非常想发火，但正主不在又不知从何发起。他神色清寒，好一会儿才道：“请姑娘转告阁主，京畿繁华，爱停留多久是他自己的事，不必特地知会于我。”又道，“反正除了半年之约，我与他之间又不曾约定什么。”
　　事实上，出于一些缘故，苏宴目前已离开洛城，带着两名执事悄然前往函关，并不表露身份，对外充作琅環下属。凌霜也觉得自家阁主一去两月的做法不太妥当，但又不好多言，一来是阁主的去向与目的属于机密，她也不了解详情；二来更重要的一点，万一云毓闻讯不肯继续养病，径直跑去找阁主，岂非又是一场乱子？
　　她本想劝解几句，云毓已经一拂衣袖，转身进了竹林。
　　几名侍女互相望了一眼，默契地选择不去打扰，看来，公子的火气相当不小呢。
　　云毓确实气得够呛，世上居然会有苏宴这样的人，前一天晚上还在抱着自己柔声安慰，前前天晚上还在楼下彻夜抚琴，转眼间就踪影不见，难道辛苦看顾陪伴了两个月，就必须同样消失两个月，让人一天天扳着指头苦等，才能心理平衡？就好像先前在云堡被辜负慢待了，就来个假装辞世，让自己伤心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才终于肯说一声原谅？实在是太过分太欺负人了！
　　假如真相揭破后，自己的郁症没有好转，而是因为受刺激太大或者太过思念日渐沉重，病得快死了呢，苏宴难道也推说要事在身，一而再再而三拖延归期？
　　总之从他的角度，要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委实很难。但若当真折腾出什么事逼得璇玑阁主不得不提前赶回来，他又没任性到那个程度。
　　云毓独自站在竹林里，清幽的绿意也驱不散心头气恼和失落。他随手折了根竹枝，向四周一阵乱打，直打得身边青竹噼啪作响，尤自不肯停手。而后下意识地，他手指握住竹枝的姿势变成了握剑，漫无目的的抽打也转化为剑法招式。
　　三岁习武，五岁拿剑，在过往十九年的生命里，伴随云毓最久的不是父母亲人，不是书本墨香，而是练剑。他曾立志要做一个剑法绝世、令人信服的堡主，也曾勤学苦练，日日不辍。然而自生病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剑柄了。
　　也不是不想坚持，但是当连吃饭、睡觉都有心无力时，拔剑出鞘就变得异常艰难，每时每刻都感觉疲累，从不离身的青霜剑托在掌中，似有千钧之重。
　　与大多数习武之人一样，患病之初，他曾尝试通过打坐调息振作精神，可是这个一向有效的方法也失灵了，越是想平心静气，就越是浮躁烦乱，失去小苏的悲伤时时袭上心头，无从抑止。
　　勉强运功的结果就是内息走岔，他吐了一口血，差点走火入魔，加上内腑受创，在榻上躺了两天才能起身。那之后，就再不曾练功或习剑了。
　　云毓没有觉得难过，小苏不在了，自己要剑还有什么用？只有辞别云堡之际，他独自将随身多年的青霜剑放置于书房，留给下任堡主，那时候，才感到近乎疼痛的空虚，仿佛内心某个忽略已久的地方也随之破碎，再也无法复原。
　　此刻，昔日烂熟于心的剑法源源而出，信守施为，由滞涩而流畅，由凌乱而章法井然，不需要任何思考，手中竹枝仿佛化作了明若霜华的锋刃，剑指长空，俯瞰群峰雪域。
　　一套七十二式的嫡传剑法使完，云毓静静站立，就在方才，他忽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随着手下剑势铺展，沉寂多时的内息跟着运转奔行，毫无阻滞，竟是前所未有的酣畅快意。
　　或许在心底深处，剑术之于自己本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放弃心爱佩剑的一刻，与生俱来的骄傲与憧憬也随之摧折，只是麻木得觉不出疼痛而已。
　　回望往昔，他一向并不以练剑为苦，每有心得更是加倍用功，族中几套剑法由浅入深，早已熟极如流，唯有近年来修习折梅心法时不太顺利，连着几年难以进益，才变得有些心浮气躁。
　　折梅心法是云堡绝学，分为九重，故又名九转折梅。相传十数代前，当时的堡主云冉遭遇不测、内力大损，为了恢复功力，他与身边伴侣一同将一种名为九曲涅槃的功法与剑术融合，创出了折梅心法。
　　九曲涅槃是武林中著名的奇功，现今早已失传，据典籍记载，这种功法对资质要求极端严苛，入门时更是惨烈，讲求在原有内功练至六七成火候时完全毁去，再从头习练起，方能突飞猛进，臻于大成；而天赋不足或比较倒霉的，说不准就从此武功全失，沦为手无缚鸡之力了。
　　由此，折梅心法有多难练也就可想而知，虽不至于必须废去内力，也是不破不立、阻碍重重。
　　云毓修习几年，自觉剑法非但没有进境，反而好像在倒退，连剑意也变得软绵绵的，失去了原先的锋芒。与他的情路一样，挫折不断，处处碰壁，宛如钻进了牛角尖。他简直不明白，到底要破到什么程度才能开始立，又需要百转千回到何种地步才称得上“九转折梅”，如此挫磨的剑法当真能够克敌制胜，而不是用来废掉自己？
　　时间一长，他不免怀疑起自己其实资质平庸，并不具备掌握折梅心法的秉赋，但是双亲早逝，他既找不到适合的人请教，又拉不下面子向下属们诉说苦衷。
　　云毓之所以总惦念着要白清洲陪伴，寂寞是一方面，与练剑不顺也多少有着关联。若不是被家传绝学折腾得挫败又迷茫，苏聆雪来到苍山，见到的或许会是一个更加心无旁骛、沉浸剑术，性格也更像冰山的云堡主。
　　后来小苏相赠璇玑帖，他也曾想过请璇玑阁帮忙克服瓶颈，但是万一，反而被认定自己天赋不行怎么办？
　　…………
　　而现在，他已经在得而复失、失而复得间感受过生死，经历过几乎是极致的悲伤与欣喜，绝望和希望，犹如骤然脱出了长久以来的束缚，每一出剑，无不随心而动，轻盈飘逸又沉朴凝实，内息游走经络，顺畅若行云流水。他能够觉出，那曾经日夜困扰自己的折梅心法，已在冥冥中退去神秘，变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竹林外，侍女们见云公子负气而去，好一会儿不见出来，不免开始担心。夏藕性格活泼，当先沿着小径寻了过去：“公子，该服药了，咱们还新做了梅子汤……”
　　她的语声忽然停住了。修竹摇曳的林间，云毓一个人站在丈许见方的空地上，青翠竹叶纷落，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所阻，在他身周留出一片齐整的圆形。
　　她并不懂得何为剑意，然而在眼前小小的空间里，却像是充溢着某种异样的气氛，清寒萧肃，令人莫名地不敢靠近。连同当中修长的白衣身影，明明那么熟悉，也像隔了一层薄雾，倏而变得缥缈。
　　美人如花隔云端。夏藕的脑海里不期然地冒出这样的诗句。
　　“公子……”她迟疑地又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云毓沉浸在折梅心法带来的玄妙意境里，静思领悟，待回过神，才发觉绿衣少女大睁着眼睛，正惊异又担忧地望着自己。
　　他不由微微一笑，也不解释：“你来得正好，劳烦帮我取一柄剑来，我要习练剑法。”
　　“哦，好，好的。”夏藕急忙应声，又有些犹豫。突然要练剑，公子一定还是在生阁主的气，他的身体能行么，用不用先问过奚谷主？然而云毓的神态里隐隐有着一种不容违抗的东西，她只踌躇了一瞬，“婢子这就去取。”
　　云毓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身影，璃墨般的眼瞳里掠过一抹潋滟光彩。苏宴至今未归，自己一味生闷气也没意思，与其望穿秋水地日日空等，不如将心神精力放在荒疏已久的剑法上，才是最适合的选择。
　　破去桎梏，便是一日千里。月余时间或许尚不能达到九转折梅，但从过去的第二重提升到四重、五重，他还是有信心的。
　　纵然一直都很失败，也不再是苍山云堡的堡主，他依旧是云毓。
　　于是，当苏宴风尘仆仆地自函关赶回豫州天桂山，问起云毓的近况，得到的回答是：公子正在闭关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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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苏宴：宝宝居然不哭了，失落。


第十五章 
　　苏宴的两个月是在往来奔波与异常忙碌中度过的，由于每次收到讯息都是病人情况稳定，璇玑阁中又有奚茗画在，他不久就放下了心，将心神都扑在处理外务上。也因为忙碌，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特别记挂，云毓一定会好好休息恢复，在莫云海等着自己的。
　　不过在终于能返程时，他还是不自觉地赶得相当急，几乎是昼夜兼程，说好的归期已经一延再延，他不想再度失信，让云毓失望不安。
　　现在他赶在承诺日期的最后一天回到天桂山脚下，踏入了璇玑阁，云毓也的确仍在莫云海，但是，练剑就练剑，闭关是个什么意思？
　　“……所以，公子得讯后就开始习练剑术，整整一月都是如此。大约十天前，忽然说到了重要关头，需要静心参悟，就闭关了。”凌霜唤来夏荷姐妹，向阁主禀明情由，“好像是叫做折梅心法，还是九曲梅花，看上去极是……极是清冷绝尘，就像公子的人一样。”
　　“是九转折梅。”苏宴皱眉纠正。
　　“是，就是这个名称。”夏荷立时道，“公子说他练到了第五重，忽有所悟，须得摒除外界干扰，三餐都让婢子们送到竹林边，他自己会出来取用。”
　　“那服药呢？”苏宴不悦道，“大病初愈怎能如此乱来，还有睡觉，他晚上就住在竹林里？”
　　夏荷有些惴惴：“奚谷主说没有大碍，将汤药改配成了丸剂，公子夜间还是会回到楼上安寝，但时辰早晚不一定，婢子们也弄不清楚。”
　　“大家都不知道，原来公子有那么好的轻功，能飞来飞去。就是近来变得冷淡了，不大说话。”夏藕说着，明显委屈起来，“公子如今都不让咱们替他梳发，那么漂亮的头发就自个拿条布带随便一束，简直暴殄天物；还有配饰……”
　　夏荷赶紧拽了妹妹一下，阻止她继续念叨下去。
　　苏宴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他当然知道云堡的折梅心法，由内而外的绝顶剑法，以入门艰难、威力奇高著称。据传要想有所成就，资质与机缘缺一不可。
　　折梅心法曾经流传于外，然而自创立起百多年，能练成的剑客凤毛麟角，反而有不少人因此功力受损，从此再无寸进，武林剑门中也就渐渐无人敢于问津。到头来，唯有苍山云堡一脉依旧世代传承。
　　还在苍山做管事时，他注意到云毓每日用心习剑，但似乎一直不太顺利，为此闷闷不乐，也曾想从旁开解，帮忙参详一番。然而年少的云堡主那会儿将他当做伤残人士兼智囊，绝口不提与剑法、武功相关的任何话题；同时，苏宴还发觉云毓对折梅心法既执着又敏感，表现得讳莫如深，仿佛如果练不成，就会愧对先祖、没有资格做云堡的堡主一般，于是他也只好缄口不言。
　　直到离开苍山时，据他估计，云少堡主的九转折梅不会超过二重，难道过去的短短一两个月里，竟已经快要臻至第六重？
　　或许云毓从来就拥有着足够的天资，而经历过生死波折之后心境变化，终于迎来了进入一流境界的契机。
　　“阁主，”凌霜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云公子一直是很挂念您的，先前天天都在等着，如今好容易您回来了，奴婢去知会他一声？”
　　苏宴从沉思中回神，微微苦笑：“不必了，既是闭关，就让他安心练剑吧。”
　　重逢后一直忙着治病，他几乎忘记了，云毓向来是要强又骄傲的。而今大病初愈，久候自己不归，转而去做其他事再正常不过。
　　不管怎样，能突破折梅心法的关隘确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不应受到任何打扰，看来唯有等一等了。
　　他叹了口气，回想一路上归心似箭，哑然之余又不由怅然若失。分隔两地时尚不觉如何，但现在，云毓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保持冷静克制忽然变得很难，他还好么？究竟如何了？
　　侍女们都能在竹林附近走动，或许，自己悄悄去瞧上一眼也是不妨的。
　　因为存了这样的想法，傍晚时分，苏宴一个人来到了莫云海，他摆手止住从人，独自漫步走进竹林。
　　竹叶如海，从石潭泉水畔经过，鹅卵石小径曲折通幽，两侧渐渐出现了被削断的青竹，有的齐腰而断，有的削去半边竹枝，有的竹身上留有道道剑痕，间距深浅均匀无比；地面上时而躺着几段尺许长的竹管，长短一般无二，如同用尺子精心量过一般，俯身查看时，断口平滑光洁，显然出剑极其干净利落。
　　他小心地提一口气，脚下未发出半点声息。竹叶在耳际窸窸窣窣，不时有叶片拂过脸颊，再转折深入十数丈，隔着一片密而错落的青碧色，他终于隐约看见了心中牵念的白衣身影。
　　云毓所在的空地应是在原本的基础上，他自己用长剑削辟出来的，铺满落叶的地面有许多寸许高的竹根，唯有当中留下数十处竹桩，只望了一眼，苏宴就知道是以五五梅花之数结合北斗七星排列而成，寻常梅花桩高不过三尺，而眼前却总有五尺余。
　　此刻，云毓正在习练剑术，踏在桩阵之上，愈发显得飘逸出尘。他手下剑华如雪，将方丈空间笼罩其中，那是连璇玑阁主都未曾目睹过的招式与意境，清凛孤寒，峭拔高峻却又柔韧绵长，纵横剑气里似包裹着无数光影，宛若漫天飞雪中的点点落梅。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恍然间，似有暗香浮动，远而弥清，无所不至地延展开去，充溢周遭每一寸角落。
　　斜阳透过层叠绿意，投入一缕如金的余辉，修长纤秀的身影白衣胜雪，宛如梦境，然而剑光所及，无形无色中却似蕴藏了无尽冰寒与杀机，令人不由得心生震撼。
　　苏宴远远地望着，依稀仿佛，又回到苍山脚下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三尺青锋出鞘，同拒强敌，自己被刀光剑影里的一袭白衣牵动了心扉，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抛不开放不下，直至如今。
　　一别两月，他像是真的好多了，除了还需要多补一补，几乎又是记忆里遗世绝俗的样貌。山风掠过竹叶，拂动武林第一美人的衣袂，以及那一头用布带随意束住，夏藕口中被“暴殄天物”的墨黑长发，依稀宛然，光采犹胜昔时。
　　苏聆雪的心中，有着如释重负的喜悦，温柔的思念，然而于此同时，一阵比先前更深的惆怅失落也袭上心头。
　　云毓病势痊愈，剑法造诣因祸得福迎来突破，他理应也确实非常高兴，但所有一切发生时，自己都没能陪在旁边，牵起白皙消瘦的手指，注视苍白的脸庞重新染上血色，空洞的眼瞳里现出久违的神采，每一件每一样，全都错过了。
　　别去归来，映入眼帘的，已是往日记忆里的冰山美人，如琼玉飞雪般清冷高华，即使朝夕相处，仍旧像远在云端般难以接近，使人踟躇驻足，迟迟不能道出心意。
　　苏宴忽然强烈地后悔，为什么临走前要强行保持理智，事情再急，至少应该与云毓相叙过才动身的，那个躲在床榻角落里无助抽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抱住自己不愿松手，直到泪水湿透衣襟的宝宝，或许再也不会出现了。
　　时至今日，他甚至不确定，云毓对自己到底是怎样想的，会不会与面对白清洲一样，不过是出于某些缘故的一缕执念，或者仅止于亦师亦友？即使抱着相同心意，历经了那样灰暗绝望的病痛，加上知晓前情，会不会将一切都看淡了呢？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右腿。并不只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云毓原本是多么追寻完美的人，无论对自身还是周围相伴的人选，都不肯容忍瑕疵。如果知道了自己腿伤的状况，会有什么反应？
　　近乡情怯，莫非就是现下的心情？
　　他静静凝视了一刻，才慢慢转身，与来时同样轻而无声的退离了莫云海。
　　又是五六天过去，时令已是初夏，午后时分，天空飘下淅沥雨丝，山野间一派生机盎然，空气里弥散着泥土与草叶的湿润芳香。
　　云毓依然在林间练剑，连日下来，他脚下步法已经相当流畅，踏梅花桩如飘行水上，天地间细雨纷飞，葱茏的竹林草木尽数沐浴其中，然而他身周剑光如虹，雨幕被剑气弹开，竟无一丝能进入方丈之地。山峰卷动竹海，落雨渐转密集，他的剑势也随之加快，愈发紧促飞扬，犹如水泼不进的屏障。雨水为长剑带起的气流所阻，二十五根梅花桩下的地面几乎仍是干的。
　　他但觉体内真气流动，奔行得越来越快，全身百骸中如有一片片正在融化的薄冰，清凉无比，气劲自内而外，与剑势贯通相容，转折间，仿似峻峭绝壁忽而洞开，清分氤氲，眼前别有空明洞天。
　　恰如灵光一现，领悟只在瞬息，他已进入了九转折梅第六重。
　　云毓手中招式终于缓了下来，深深吸一口充满潮意的空气，将长剑归入鞘中，任由雨水落在发间脸上，沁入下方铺满竹叶的地面。此时此刻，他的感官知觉仿佛已全然打开，与周遭万物融为一体，前所未有地清明舒畅。
　　记忆里，父亲直到去世时也只达到了第五重而已，这就是踏入更高境界的感觉么？他不知不觉合上眼睛，水滴滚下竹叶，风穿过林间，一切都未曾改变，但又似乎与先前全然不同了。倏而心念一动，他举目望去，远处十数丈外，像有人影一闪。
　　“谁在那里？”他不假思索地纵深飞掠，但只来得及望见一片湖蓝色的衣袂，对方已经去得远了。
　　云毓在满目绿意的竹海中停下脚步，近几天来，他偶尔会觉得像是被谁的目光远远注视着，但每次都是稍纵即逝，如错觉般了无痕迹。该是璇玑阁的人，好奇还是误入？他抚了一下剑柄，徐步走出竹林，不知为何，剑法大进本应欣喜，他心中却突然生出一种无所凭依的空茫。如果没有人分享，夙愿达成又如何，第六重、七重甚至九重绝顶也不过是高处不胜寒，更加寂寞而已。
　　揽霞居前，奚茗画坐在廊下，正在欣赏雨景，一边用石潭泉水煮茶。
　　看见云毓，他含笑招呼道：“阿毓出关了？坐下喝杯茶。”
　　云毓点了点头，九转折梅的第七重需要习练积累，绝非旦夕可就，自己继续闭关已经没有意义。他走到廊下竹桌前，犹豫着问道：“谷主待在此处，可见到有人进出竹林？”
　　适才一瞥间，那道身影微微晃动，总觉得步态有一点踉跄不稳，莫名地令他心中在意。
　　茶水在红泥小炭炉上煮得咕嘟作响，散发香甜气息，居然是红糖姜茶。奚茗画斟满一盏推到他面前：“暖一暖身体，武功再好，大病初愈也不能淋雨着凉。”随即才闲闲说道：“你问刚才是谁，自然是苏阁主，这几天，他经常来看你舞剑，云堡主没察觉么？”
　　云毓手指一颤：“你是说，小苏……阁主他已经回来了？”
　　他向四周张望，烟雨如织，并不见那个人的影子，又禁不住疑惑：“既是来看我，为什么不说话又走了？连自己出言询问都不应声。”
　　“云公子，你自己算算看，闭关多久了？”梦仙谷主瞥一眼对面冰玉般的容貌，顿觉一阵赏心悦目，连责备的语气都不觉收敛三分，“他当然不好打扰，怕影响到你，只能小心翼翼地眺望片刻。”
　　云毓微怔，他从二重到五重进展甚是顺利，于是想抓住契机，一鼓作气感悟第六重，起初还惦记着一月之期，但不多久就全心全意沉浸在剑法中，浑然忘却了今夕何夕。
　　难道已经让小苏等了很久么？他低下头，在脑海中回想日月轮替了多少次，却又听见奚茗画悠悠说道：“况且……他的腿变成那个样子，谁都是始料未及，也难怪要躲在旁边，不知如何与你相见。”
　　云毓有一半思绪还在纠结时间问题，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入耳中，心里却骤然一紧，有些茫然地抬头：“阁主的腿怎么了，不是说，已经治好了？”
　　“重新接续的时机终归是太晚了，一开始就是勉强为之。”奚茗画摇着头，长长叹息一声，“本来好好养息，尚可收到一定效果，偏偏他不顾劝阻，伤势未愈就奔波劳顿，如今比从前跛得更严重了。”
　　云毓大吃一惊，急忙问道：“那么，可有办法医治，既是劳累所致，再好生用药休息，能不能好转？”
　　“不可能了，治病养伤都有规律，时机错过就是错过，扁鹊华佗也无能为力。”奚茗画唇边的微笑早已消失，面上现出忧色，“他的右腿已经承受不了再次接续，强行施为只会使得筋脉彻底废掉，再也不能站立行走。”
　　他看着云毓逐渐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终是叹道：“跛脚还不是最坏的，事已至此，也不能瞒着你。我查看了他的状况，以右膝受到损伤的程度，即使从现在起用心保养，待过得几年岁数渐长，到了三十岁上，恐怕也要不良于行，只能依靠座椅上安装机扩行动了。”
　　云毓脑中轰然作响，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这样，不是每个人都说，小苏的腿疾很快就恢复了么，为什么突然间全变了？
　　滚烫的姜茶从杯盏中溅出，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奚大夫是世间难寻的名医啊，连他都说没有办法，那小苏怎么办？苏聆雪是如此才华横溢又心高气傲，这样的人，再过上三四年，就只能像自己先前见到那般，终日坐在特制的椅子上，用面具遮挡旁人的目光，一直一直，他怎么受得了？
　　一片混乱中，耳边仍听到梦仙谷主的话语，不紧不慢地说道：“云公子，苏阁主的腿疾恶化，是他自己急着出门又疏于休息造成的，与你并无干系。他回来后没有急着相见，是觉得冷静一下对两人都好，你也需要时间考虑今后打算。苏阁主已经吩咐了，而今你身体大致复原，半年之约便是提前完成，璇玑阁从此刻起不再强留，无论愿意回去苍山云堡、还是到幽州与家族团聚，或是江湖闯荡，只消想好了，凌霜夏荷她们自会为你准备行囊。至于我么，本不该置喙，但毕竟相识一场，你现今剑法大成，无论去往何处都是前程无限，不妨慎重地选择，以免未来遗憾后悔……”
　　“够了，去他的冷静、选择，我受够了！”云毓但觉忍无可忍，丢下茶盏，倏然站起身，雪白的脸庞已气得泛起绯红，“你这也算他的朋友么？我先前就不该听你的，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又等！阁主现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奚茗画道，“一般要么是松枫小筑，要么在下面的书房里。云公子且慢，不先喝完茶再走么？”
　　云毓已经转身，数息间就去得远了。
　　“一个两个，都没将大夫的话当回事。”他低声嘀咕，虽然被当面冲撞了一句，却丝毫不恼，目送对方衣袂飘然消失在烟雨里，脸上却浮起了笑意。
　　他停留在平山镇上已半载有余，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好不容易两名病患都大见起色，苏宴却来个逾期不归，他只好一边替好友看顾美人，一边耐心等候。结果云毓也不省心，居然不认真作息吃睡，整天闭关练剑。两个病号倒有一双不遵医嘱，奚谷主性格再好，也是会不高兴的。
　　其实苏宴回来时，他就可以收拾行李回自己的梦仙谷，然而现放着苏阁主历时近三年的恋情大业，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遭，自己被卷进来忙活半天，怎能甘心看不到结局就走人？
　　眼看着苏宴闷骚，云毓清冷，这两位都又高傲又爱面子，再任其自然下去，天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还是加一把火赶紧促成的好。
　　雨中清奇画不成，桃花潭水横疏影，奚茗画欣赏着竹林雨景，好整以暇地重新沏了一壶明前龙井，觉得自己实在是心地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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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拖了两天，一下子就四月了，春和景明，嗯嗯。


第十六章 
　　自苏宴前往洛城，云毓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出过莫云海，此刻，他施展轻功沿着山势掠身前行，纯白的衣袂在雨雾中宛如仙鹤的羽翼，不一时已到了松枫小筑。
　　往日从小楼上望去，只能隐约见到屋宇一角，单看外观，苏阁主的居处不弱揽霞居精致，但结构疏阔厚重，门前古松楼后枫林，别有一种朴实无华的韵味。
　　只是云毓丝毫没有心情欣赏，瞥见古松下有个守门的从人，立时近前问道：“阁主可在房中？”
　　那从人正收拾摆在树下的棋篓，不防一抬头白衣飘拂，人影顷刻已到近前，顿时吓了一跳。他只觉得入耳语声清泠，说不出地好听，待到看清来人的容貌，手里一松，一把黑白棋子噼噼啪啪掉落在地。
　　“苏阁主在不在松枫小筑？”云毓心中焦急，又问了一遍。
　　那人才如梦初醒，本能地答道：“不在，阁主午后就出去了。”眼看白衣美人眉头微蹙，不知为何就想说些让对方听了宽心的话，“这位……这位公子要不要进屋少坐，小的下山帮您去报知阁主……”
　　云毓已经回身，如来时一般倏忽去远了。
　　松枫小筑的从人呆呆伫立，凝望消失在山路转折处的白影，但觉刚经历的一刻如梦似幻。那是谁，是敌是友，为何要找阁主？适才答话时，这些基本的问题居然一个也想不起来，生不出半点逆拂的想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醒悟，莫非那就是数月来在莫云海养病的云堡堡主云毓？可是听其他侍从说起，病怏怏的也未见得有多出色，谁想本人竟貌美至斯，令人心旌动荡。
　　云毓哪里顾得上旁人在琢磨什么，他在山野青郁的绿意里飞掠而下，去势比上山更快。雨水将外衫浸得半湿，随意束在身后的长发也散开一半，但他浑然不觉，奚茗画的声音仿佛还在脑海里回响：再过几年，到了三十岁上，或许就要不良于行，不良于行……
　　思绪一片空白，带着痛楚的悔意却从心底涌上，几乎要填满内心每一处空隙。他只觉得强烈地后悔，自己居然什么都没做地等了那么久，自顾自地沉浸在剑法里，而不是主动去洛城寻找小苏，更不曾想着腿伤还没养好就在外奔波是多么危险。若不是曾经年少轻狂，在阁主面前胡言乱语，说跛腿配不上自己，小苏或许就不会冒险尝试再度医治；如果不是当初为了相助退敌，苏聆雪根本就不至受伤……
　　铺天盖地的后悔与思念汇聚在一起，化成唯一的念头，他要见到小苏，立刻，马上，连一个呼吸都不想再等。
　　顺山麓到达下方的园林建筑，距离并不是很远，云毓早已走过多次，但问题在于，他不知该去哪里寻苏宴。
　　每次见到阁主都是在轩厅，而唯一一次进入苏宴书房，还是在一年半前初次来到清风酒楼时，他早已不记得方位。璇玑阁这座分部占地虽然不是非常广，然而结构迂回曲折，亭台交错，其中处处玄机暗藏，他不被阵法困住就不错了，一时半会还真难以找到目标。
　　好在，房屋楼阁中时而有人往来走动，问路还是不难的。云毓见到不远处一个侍女托着果盘经过，不假思索地上前，开口问道：“我有急事找苏阁主，他的书房在何处？”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冷不防被人拦下问话，已然吃了一惊，再见到面前白衣人的样貌，登时又是呆住，手中托盘一晃，眼看下一瞬就要掉在地上。
　　云毓自小到大，类似的情形遇到不计其数，抬手帮忙稳住，蹙眉又问了一遍。
　　“在……在那边。”少女下意识地说道，腾出一只手指点方向，目光却无法从云毓身上移开，“还要转好几道弯。你……公子是谁？”
　　她生平从未见过如此之美的人，雨幕中缥缈如仙，直到此刻才记起要问清身份，但话音落下，唯见白衣一闪，对方已踪影不见。
　　云毓沿着刚问到的方位潜行，然而屋宇层叠，不出多远又开始拿不准，只能继续找人问路。
　　自清风酒楼开张以来，试图擅闯璇玑阁求见阁主的人三天两头，从没断过，但不是被俞掌柜或阁中执事直接出手收拾掉，就是陷入重重阵法迷障迷失方向，想抓个人来带路？阁中到处都是闻所未闻的机关，或许没走几步就被带进陷阱呼天不应了。
　　云毓虽然已住了四个多月，但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中静居，偶尔到山下与阁主一同用餐，除了俞三管家、奚谷主，阁中见过他的人并没几个，即使是曾照过面的从人侍女，一时间也难以将憔悴消瘦的云公子与惊鸿一现的绝世美人联系在一起。故此云毓在璇玑阁的一亩三分地上四处找阁主，完全就像个擅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然而所有碰见的从人，不知怎么回事，没有一个指错方向或进行误导，第一反应全都诚实地给予了帮助，尽管都是匆匆一指或一句话，仍是被他顺利地寻到了阁主的书房所在。
　　凌霜事后查问，很有一种掩面长叹的冲动，此事委实令人无语，森严神秘的璇玑阁就这样被云堡主长驱直入地闯到了核心重地，简直是恃美行凶。
　　书房外当然有护卫，而且警觉性甚高，见到生人靠近立即拦阻喝问，而后一声喝斥也梗在了半途。
　　“我是云毓，”云毓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件事，其余都视而不见，“劳烦让一让，我要见阁主。”
　　“这位公子，阁主正在休息，吩咐了谁也不见。”护卫职责所在，不得不继续挡住去路，“而且阁中规矩，外客求见须提前通报，不得携带兵刃……”
　　“我是外人么？”云毓怒道，“苏宴他一声不吭地躲着，能躲到几时？我今天非见他不可，快让开！”
　　两名护卫为他的容止气势所慑，同时有种依言让路的冲动。云毓这个名字颇为耳熟，提到阁主的名讳又如此自然熟稔，莫不是阁主在外面惹下了桃花债？被人家堵上门？
　　稍一犹豫间，眼前衣袂拂动，云毓已经径直越过他们，朝着回廊尽头的书房去了。
　　“不用拦了。”凌霜捧了一只梅瓶，才去了趟酒窖回来，恰好将方才一幕收入眼底，没好气地瞪了明显失职的二人一眼，“那是住在揽霞居的云公子，今后他要见阁主，都用不着通传。”
　　相比初次进入此间，璇玑阁主的书房变化不大，只有纯白的地毯换成了银灰色，增添些许安适。云毓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门扉，四下里安静无声，唯有香炉吐出的白烟袅袅上升，他的一颗心突然跳得很急。
　　苏宴已经换下湖蓝色的外衫，仍旧着一身玄衣，正斜靠在长椅里假寐。他脸上戴着半边面具，神态似乎有些疲倦，听到声音也没有动，只淡淡说道：“放在那边桌上就行，我自己会用。”
　　云毓的心跳得更急了，他不知多少次见到这样装扮的阁主，但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苏宴的存在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望见一眼，心底就充溢着悸动的喜悦与疼痛。
　　他放轻脚步走到近前，轻声唤道：“小苏。”
　　如水的音色传入耳际，苏宴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方才吩咐凌霜去取烧酒，岂料等了一刻，进来的竟是云毓，而且衣衫和乌发都是湿的，显然是一路冒雨行来，并未打伞。
　　“阁主，”云毓又走近了一步，神情清寒：“回来了为何不知会一声，你不是亲口说过，小苏已经原谅我了？”
　　苏宴顿了一下，他有种错觉，自己好像不是在璇玑阁，而是置身苍山云堡，正被堡主高傲又任性地兴师问罪。见多了云公子病中不安无助的样子，一时还真有点适应不过来。
　　“你不是在闭关修习，需要专心致志、不受打扰?”他无奈说道，准备坐起身，然而云毓已先一步按住他的肩头，“既然怕打扰，为什么还要天天去看我练剑？刚才明明被我发现了，为何又要躲开？”
　　毕竟是痊愈未久，一番疾奔折腾，他的气息有些凌乱，束发的布带早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本来应该十分狼狈，然而不知什么缘故，看起来愈发动人心魄。
　　即使以苏宴的冷静和定力，也觉头脑一阵昏眩，，他没有料到云毓会在剑法进境后一刻不停地来寻自己，隔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总是念着小苏，小苏真有那么好？虽然有几分才干，却总是像个先生教训学生一样，说你这里不够好，那里欠周详。他又高傲自负，不但将你看成需要照顾的笨孩子，还会一本正经地骗人。小苏确实原谅了阿毓，而今的阿毓又是怎样想他的？”
　　目光对视，两人同时忆起了一年半前，在这座书房里发生的对话。策划在先的苏宴与懵懂无觉的云毓，都各自怀着期待。往事历历，无数回忆里的画面如飞掠过，从开始到结束，从幽云到豫州，辗转风霜，周而复始，终是回到此时此地。
　　如果那时少一分试探，多一些坦白；少一点任性偏执，多几分明了理智，后面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小苏是很有才干、有能力，但他总是像个先生教训学生一样，……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个又懒又怕苦的笨人，空有一张脸，占了堡主的位置，离了他就什么都做不成。……”
　　曾经的云毓如是说，
　　“……而且，小苏的脚跛了，走起路一瘸一拐，我当他是朋友，在云堡内不会嫌弃，但若是一起出门，他走在我身边如何能够相称？当然是远远比不得白大哥的！”
　　那时的璇玑阁主于是答复：“……我不会告诉阿苏，云公子尽可放心。只盼你得偿夙愿之后，当真能了无遗憾，过得幸福。”
　　…………
　　“小苏不在了……是我害了小苏。怎么办，我怎么办才好？”
　　“……真的吗？小苏真的原谅我了？”
　　“是真的。我是璇玑阁主，说出的话都是算数的。小苏早已经不怪你了，他也曾经轻率冲动，做出过后悔的事。”
　　那一刻，绝望里的生机如同来自上天的恩赐，终此一生，都刻骨铭心。
　　…………
　　云毓还记得，在拿着璇玑帖前往豫州之前，苏管事平日称他“堡主”，有时是“云公子”，但偶尔地，一起闲坐谈说，气氛放松融洽之际，他会唤自己“阿毓”。后来从豫州回转，小苏依然是朋友，也是令人信赖的苏管事，却再也不曾出口叫过阿毓。
　　“你当然是骗子，大骗子！”云毓的眼睛忽然就湿了，他扑到苏宴身上，不管不顾地将他抱住，“明明你也有错，凭什么连解释道歉的机会都不给，一声不吭转身就走？明明阁主就是小苏，你还总是戴着面具，一直欺负我，很好玩么？”
　　半湿的墨色长发倾泻而下，宛若流泉，雨水的气息里仿佛融入了清冽的梅香，几能令人心醉神迷。
　　璇玑阁主深深地叹了口气，任由他伸手到自己耳侧，摸索着取下了半边银色面具，在淡淡的暮色里，现出苏聆雪那张线条精致而秀逸的脸庞。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呼吸相近，声息相闻，苏宴感到云毓伏在肩上，将自己抱得异乎寻常地紧，那里渐渐多了一点温热的湿意，像是要直接渗入心里。最后一分心灰意冷，难受委屈，也随着这一丝暖意化作了柔软的怜惜。
　　云毓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淋湿了，需要尽快更换，不然万一受寒生病就糟糕了。苏宴想着，但他头脑中迷迷糊糊，说什么也舍不得将怀里的人放开，打破这长久分离等待才得到的一刻，不觉间反而拥得更紧。
　　过了不知多久，云毓才轻声说道：“小苏，你别担心，从今往后我都同你在一起。”
　　苏宴嗯了一声，两情相悦的滋味如此美好，他从未想到以云毓清冷又总是说不出口的性格，不但主动来找自己，居然还愿意许下承诺。看来今后还要让阿毓多多地看话本才是。
　　他走了一趟函关，心里原本存了许多事，但放在此刻未免大煞风景。正想好好回应一番缱绻情谊，却听见云毓继续道：“我的话都是认真的，小苏你记住，我不会离开璇玑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陪着你，一直一直。所以你别难过，更不要想着让我去别处。”
　　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哽咽的余音，语气却极是坚决。
　　苏宴微怔，终于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略略坐直了身体：“我何时要你去别处了？又为什么要担心难过？”
　　云毓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实在不够淡定从容，或许非但起不到安慰作用，还会使小苏情绪低落：“就是，你的腿……”
　　苏宴更加纳闷了：“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在外两月，他已经不再需要单拐，只是由于赶路奔波劳顿，恢复得不如预期理想，行走动作仍有一点轻微的不自然。奚茗画为此大为不快，但周围的人要么看不出来，要么不当回事地忽略，都在为阁主康复而欢喜。
　　苏宴也想过云毓会不会在意，但毕竟已经比跛脚时好太多了，应该不至于反应如此之大啊？况且分辨话意，云公子似乎也不像在嫌弃。
　　“奚谷主都告诉我了。”云毓说道，心中一阵黯然，面上还要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我会学着好好照顾你，不管小苏想去哪里、做什么都陪着，将来也是……小苏设计的带轮椅子那么灵活好用，一定能够行动自如的。”
　　他不擅言辞，越是努力想宽慰，越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又想起自己一时忘情，会不会已经压到了小苏的右腿，急忙要站起身。
　　苏宴将他揽住，仍旧云里雾里，心知必定和奚茗画有关，皱眉问道：“他是怎么对你说的？我行动为何要靠木椅？”
　　等云毓迎着询问的目光，犹犹豫豫将经过讲述一遍，苏阁主顿时哭笑不得：“他是骗你的，我的右腿已经好了。”
　　看来，奚大夫是真的积了不少怨气，自己是应当找这家伙算账，还是该多谢损友相助一臂之力？
　　云毓却已是惊弓之鸟，尤自不肯轻信：“可是，下午在竹林里望见你，就是身形摇晃，脚步也踉跄不稳……不像已经好了。”
　　他璃墨般的眼瞳里既是希冀又是担心，怀疑地盯着苏阁主：“小苏，你是不是又在哄我？我作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不管如何都绝不会离开。”
　　苏宴无语，他十分感动，同时又啼笑皆非，只得详细解释：“不过是今天下雨湿气重，又在竹林里站了一阵，右边膝盖有些酸痛罢了。如果我的右腿当真状况严重，你以为奚大夫还有心情悠闲地赏景烹茶么？”
　　即使在重新接续筋脉之前，他的右膝遇到湿寒天气也容易酸痛不适，因此并不放在心上，回到书房后就命人去拿烧酒，准备自己处理一下。
　　他说着，索性起身走了几步，果然步态与常人无异，而外间门边的香炉旁，不知何时放了一只小小坛子，想是凌霜悄悄搁在那里，两人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居然谁也未曾察觉。
　　云毓这才信了，思及自己急得方寸大乱，片刻不停地疾奔追来表白心意，又一次气得不行，想不到温雅和煦的奚谷主也能随口下套，害得自己没来由伤心一场，不愧是苏宴的朋友
　　“你们统统是骗子，”他气道，“真是近墨者黑，连你身边的人都学会骗人了！”
　　苏宴见矛头又指向了自己，唯有苦笑：“除了早先那会儿太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隐瞒身份拿出璇玑帖，我真的都是尽量据实已告。”只是到了后来，情势发展远远超出控制，欲相告实情也无从说起。
　　虽然语意恳切，奈何他身上的黑锅着实不少，算起总帐来一笔接一笔，快要罄竹难书。云毓想起冀州苏家的苏大公子，以及城外墓园里的新坟，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还说什么据实已告，明明是璇玑阁主苏宴，却对我说名叫苏聆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故意瞒着。”
　　“名字是真的。”苏宴道，“姓苏名宴，字聆雪。我的字是恩师所赐，取‘酒席宴罢，寂寞如雪’之意。师傅曾说，执掌璇玑阁，需阅世间兴衰，关天地万向，若不能保有繁华落尽、静坐聆雪的心境，任是才高也难以胜任。”
　　他顿了顿，“阿毓，虽然有家人、朋友、下属，但我也是很寂寞的。”
　　所以任凭红尘万千，仍宁愿放下其他一切，往复千里，长相伴随在冰雪覆盖的苍山云堡，只因为你在那里。
　　云毓一怔，心中忽而生出柔情。其实他本来也不生气，小苏的腿没有事，还有什么比这一点更值得欣喜？他感到苏宴的手揽住肩头，将自己拥进怀里，就静静地依偎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直到温热柔软的唇落在脸上，才轻轻地唤了一声:“小苏。”
　　相逢之初，在云堡的客房里守着昏迷的重伤病人，从白天等到夜晚。那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终于醒转，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不掩挺拔隽雅，对满怀不安歉疚的自己露出了温暖的微笑：“我名叫苏聆雪，今后，唤我小苏就好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苏聆雪，多么寂寞又动听的名字。


第十七章 
　　那个微雨薄暮的傍晚过后，璇玑阁里多了一则神秘白衣美人的传说，众人很快弄明白，当日擅闯阁主书房的、宛如飞仙般的美人，原来就是住在山居的云公子。
　　大家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无怪阁主念兹在兹，几度风霜雨雪尤自舍不得放手。有心思机敏些的更是想到，自从两年前莫云海的小楼落成，苏阁主亲自定名“揽霞居”，自己不住，也不准其他人住，却第一时间将云毓安置在里面，如今才体会到其中深意，真是早有预谋。
　　随后的日子，阁中洋溢起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温熙的氛围，犹如大地春暖，淅沥雨水润物无声，又像初夏的风，夹杂着花朵与泥土的芬芳，令人熏然欲醉。
　　奚茗画如愿看到了花好月圆，又给云毓和苏宴分别诊断过一番，觉得基本满意，半个月后就行囊一收，施施然告辞而去，径自回转巫山梦仙谷。
　　云毓很有几分不舍，在养病的日子里，奚谷主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莫云海，虽然话不多，但是那种平静安稳的态度，超乎常人的耐心，却像夜晚的琴声一般为他带来慰藉。
　　就连最后骗了自己一遭，云毓气头过后都有些感谢。
　　“他来看你是身为大夫履行职责，怎能拿来与我的琴声相比？”苏阁主略有不悦，随即又说道，“茗画回去也好，未来几年，或许他还少不了要往中原跑。”
　　先前洛城之行，他不仅见到了琅環皇后，还与左使江衡远、淇碧令主谢玄冰数次晤面，双方约定合作的过程很顺利，然而他心中的忧虑比前往京畿前却不减反增。
　　皇后江璧瑶任琅環宗主多年，卓识□□，娴雅端庄，但从她的神情态度里，苏聆雪隐隐察觉到一种很深的疲倦，就像是长期受到掣肘，难以厘清头绪的欲振乏力。以江璧瑶的尊贵地位，她的压力顾虑必然不在江湖，而是来自庙堂之中，甚至就是禹周的九五至尊。
　　之所以临时决定延长待在洛城的时间，是因为苏宴需要更明确地了解并掌握行事。去岁赶赴韶安布置阵法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韶安的将领、守军与琅環派往携手的部属之间多有提防嫌隙，并非表面看去那般齐心协力。韶安守将霍全期几乎不管事，守备与防务都把持在副将刘茂龙手里，刘茂龙在相助守城的武林中人面前却是态度倨傲，对于琅環所主张的操练新阵法不过是虚应故事，单是苏宴亲眼所见，横刀令主屈观风忍让不过与这位刘副将起争执，就有好几次了。从横刀的下属们口中，他隐约得知，刘茂龙在朝中的靠山应是宫里一位得宠妃嫔的亲信。
　　苏宴对于朝廷、后宫的权势争斗丝毫不感兴趣，但当他发着高烧离开韶安时，心里很清楚，自己精心为边关抗虏制定的阵法，只怕根本等不到应用在阵前，就会因为军中意见不合被弃之一旁，唯有专门替横刀设计的小股御敌阵型，还能派上几分用场。
　　所谓内忧外患，大多数时候，内部自相争斗产生的危害远大于外虏本身。琅環在武林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由于身为宗主的江璧瑶同时贵为皇后，更是禹周嫡长皇子的亲母，一旦矛盾激化，甚至会动摇国本。
　　从琅環皇后数度相邀，又着意避人耳目来看，她身边的暗流危机必然相当紧迫，双方默契地将往来合作保持在绝密状态进行。而即使相隔千里之遥，帝京政局的变化也可能直接导致边关危殆。
　　“所以，小苏才匆匆赶去了函关？琅環的处境当真那般不易？”云毓问道。
　　“不过是一种感觉，”苏宴停顿一下，“但愿我是多虑。近年来北辽频频犯边，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至少目前，琅環十二令仍在协守边关。”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必须去一趟函关，越快越好。或许是因为已经到过了直面辽人进攻的韶安重镇，亲眼目睹了禹周守军中的问题与弊端。漏洞或许能够弥补，但将领之间派系斗争导致的军心不稳，却在在昭示着危机。
　　此前，辽人虽时有侵扰，但已经近十年不曾大举来袭，禹周或许是习惯了安逸，从君到臣，从大将到兵卒，明显都准备不足，忘记了烽烟处处的惨痛。
　　万一韶安失守，北辽铁骑势必踏过幽云十六周，直逼函关，那里是通向中原的门户，也是苍山云堡据守的倚仗。若不能与函关城守望相助，云堡将成为四面受困的孤岛，纵然凭借险峻地势支撑一时，也终会陷入绝境。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袖手旁观，但眼下能做的，也仅限于勘察城池后，提供几份机关图样和一纸危急关头的守城策略，托随行的横刀子弟送去给屈观风，希望能借助琅環的力量防患于未然，至少督促城中主官和守将，赶紧将城墙破损的缺口修补起来。
　　苏宴没有将所有的思虑都说出口，云毓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他希望让阿毓有些心里准备即可，却不必为了尚未发生的事过于忧心忡忡。
　　“对了，我在洛城时还见到了琅環娘娘所出的嫡长皇子洛深华。”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他转而笑道，“虽年不过十六七，风华蕴藉，才智殊绝。若假以时日，当有能力调和宗室与琅環之间的矛盾，禹周未来终是可期。”
　　两人沿着清澈的山涧漫步而行，云毓听着苏阁主讲述洛城繁华，风流人物，心里却不由记挂起久别的幽云苍山。
　　“那么，云堡现在……”他觉得抛下一切离开的自己已经没资格相问，故而欲言又止。前阵子给老总管写信，到现在也没收到回复……
　　“那边很好，”竹林青翠，泉水叮咚，苏宴携了他的手，徐徐说道，“都已经到了幽云，苏管事自然要回去看看，云堡目前是你的堂叔云潼暂代主事，自开春以来就在山道上加强哨卫，架设机关。大家得知你病情好转都很高兴，也十分想念。”
　　其实老总管收到书信后不仅早已给云毓回信，也数度致信璇玑阁，极其恳切地表达谢意，恳请苏阁主代为照顾堡主，语气里难抑激动。苏宴几乎能想象老人家捧着云毓的亲笔信擦拭眼眶的样子。
　　只是那些回信，因为担心云毓在病中见了情绪不稳，都被自己扣下了。
　　“二堂叔云潼么？”云毓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二堂叔剑法造诣深湛，为人秉直刚正，有他主持大局再好不过。”
　　他想着苏聆雪再度露面会是何情景，堡中上下见到苏管事平安无恙，定然不尽欢喜。他也很想念那里的一众下属，但是自己先是任意胡为，继而重病消沉，一走了之，给众人带去无数焦虑麻烦，又有何颜面回去探望。
　　他默然不语，安静地伴着小苏一起散步，没有再问下去。
　　几天后，苏宴命人将云堡捎来的信函都送到了揽霞居。老总管的信每一封都写得很长，絮絮告知别后情形，述说堡中大小事务。
　　原来，云毓为了交换浮生梦的解药答应留在璇玑阁后，几名跟着他出来的从人都被打发回去，给云堡和幽州云氏族中分别带去了讯息，说苏阁主已延请明医为堡主治病，自会妥善照料，直至痊愈。
　　当时云堡上下正人心浮动、惶然不安，璇玑阁主的信和随后几封云毓亲笔的手书却令情势安定下来，云潼从幽州赶来，但只是暂时出面主持事务，并非接替堡主之位。
　　苏宴应是隔一段时间就会传信，因为老总管不止一次写到，闻知堡主病情好转不胜欣慰，字里行间难掩对苏阁主的感激之情，殷殷叮嘱好生养病，盼望早日痊愈归来。
　　意思很清楚，他依然是云堡的堡主，随时可以回去。
　　云毓望着信纸，小苏为自己做的，远比能想象的更多。然而离开前，他已经放弃了父亲留下的位置与责任，如何还能若无其事地重上苍山？按信里所说，好容易一切回到了正轨，或许由堂叔来执掌云堡，对所有人而言才是更好的选择。他心里生出久违的茫然，出神良久，终是将面前的信一封封收起，放进了一只箱子里。不管怎样，做过的错事毕竟是错了，无法当作不存在，自己还承诺了小苏今后要一直好好陪在身边。
　　云毓什么都没有说，苏宴知道解开心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再主动提起，璇玑阁中需要他操心的事着实不少，还得用心替云毓调理身体。
　　奚茗画有一种理论，认为病中损耗的元气要充分补养回来，必须经过足够长的时间。譬如云毓患郁症半年多，那么病情见好后也应当至少休养半年多，才称得上痊愈。即使服用灵丹妙药，逞强提前康复也是揠苗助长，必然留下隐患。因此辞别之前，他给两名病号分别留下了相当详细的食补和药补方案，要求二人认真遵守。
　　苏阁主和云公子都觉得自己已经好了，用不着严守作息，时不时地吃药膳、喝药汤，但同时又都认为对方前段日子没有好好休息，必须慎遵医嘱，绝不能敷衍草率，结果一番彼此坚持下来，奚谷主人虽走了，拟定的调理细则居然被严格执行，比他亲自守在旁边时还要管用。
　　时令由盛夏进入初秋，云毓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愈发显得出尘绝俗。清晨盥洗时，负责帮他梳发的夏荷或者夏藕梳着梳着就停下动作发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拖了好几个月的新一期江湖风云榜终于出炉，然而备受瞩目的美人榜第一名的位置却是空白，立时引来众说纷纭，难道在璇玑阁主眼里，已经没有哪位美人配得上这个位置？许多人立时想起了曾经的榜首云毓。两年多来见过真容的人数寥寥，但云毓的容貌早已是江湖的一则传说，可惜，听说云堡主病重不知所踪，难道这才是榜单留白的原因？
　　但是再看一眼兵器榜，武林子弟们又被震惊了，从上往下数第六名，赫然就是“青霜剑云毓”。
　　在一派惊叹不解中，唯有平山镇上璇玑阁一片平静，人人都知道，云毓而今可是阁主的恋人、心尖子，藏得严严实实还来不及，岂肯摆在榜首招惹瞩目。
　　不过，武林第一美人的光彩是遮掩不住的，莫云海的竹林外，不时有阁中执事、从人出于种种理由叨扰或者误入，每天傍晚苏宴与云毓一道散步，山路小径上、修竹茂林间，清涧溪水畔，时而会冒出一两个下属，要么恰巧路过，要么临时有事禀报阁主，顺带望几眼云公子，弄得苏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总之，人都被阁主千辛万苦拐到手了，大家没功劳也有苦劳，躲在旁边饱一饱眼福不过分吧。
　　对于江湖榜单，云毓既不清楚，也不关心，他的性格本就偏于孤清，每天练一练剑，又有苏聆雪在身边相伴晨昏，已经觉得足够温馨。月夜下莫云海翠竹摇曳，黄昏时晚霞映着松枫小筑的漫山枫红，于自小寂寞的云毓而言，从未有过如此幸福的时光。
　　但偶尔地，他也会不自觉地关注北境战事，闻说辽人整个春夏都在断续地进攻，到了秋天不但没有撤退的迹象，集结在韶安城外的辽军反而不断增多，兵力达到数万之众。
　　就像苏宴所说的，禹周已经多年不曾面临如此凶猛的进犯了，身在中原豫州，环境越是平和安乐，遥想北境烽火，心里就越是难以放下。


第十八章 尾声
　　入冬后北风凛冽，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十月间就降下初雪，山野披上银装，松针与竹叶上都积着蓬松沉淀的雪花。
　　第二场雪落下的时候，清风酒楼里来了两名身份特别的客人，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委托璇玑阁，而是求见云堡主。
　　云毓于细雪中踏着石径下山，随引路的侍女走近轩厅。客位上坐着一名仪容俊雅的年轻男子，下首则是个白衣少女，怀里抱着一柄长剑。
　　厅中气氛沉寂，两人连同主位上的苏阁主应是在等他，并没有交谈。
　　听到脚步声，那少女豁然抬头，她脸上有些风尘憔悴之色，然而明眸皓齿，不掩秀色可人。
　　“公子！”她目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也不顾在场旁人，径直奔上前拉住了云毓的衣袖，声音颤抖，“您真的没事，婢子终于见到您了！”
　　这少女赫然竟是翠晴，云毓既感意外，又是欢喜，连忙将她扶住：“翠晴，你怎么来了？”
　　翠晴自从分别之后，想到公子病重沉疴，怕是不久于人世，不知哭过多少回，虽然闻说云毓病情大有起色，但一见之下又哪里忍得住，泪水滚滚而落，一时间泣不成声。
　　云毓记起当初狠心将她从身边遣离，内心亦是一阵酸楚，待到目光移向那俊逸男子，又有些手足无措，与少女同来的，却是白清洲。
　　白清洲早已服用过浮生梦的解药，然而咋然再见云毓，回想起失去记忆托身云堡的过往，心怀坦荡的白大公子也禁不住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苏宴出言打破了略显不自然的氛围：“阿毓，白少侠与翠晴是兼程赶来找你的。”他在外客面前一向佩戴半边面具，此刻语气平和，所说内容却如石破天惊一般，“京城与边关都发生了变故，韶安已经失守了。”
　　短短一句话，传入云毓耳中不啻于雷霆作响，将重逢的百般思绪震得荡然无存。
　　“是多久前的事？”他急切地问道，“那函关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十多天了。”翠晴极力抑止泪水，哽咽着说道，“我同白公子动身时，辽人已经占了幽云十六州，眼看就要到函关城下，从苍山往北，到处都在杀人放火。”
　　“韶安怎么会突然失陷，与京中有关吗？”云毓再问道，他仍然不能置信，即使苏宴分析过，云堡为此筹备过，两三年来不祥的阴影几度笼罩，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战火蔓延到函关城下、自家门前时，强烈的震惊与焦灼依然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复。
　　看苏宴平静的面色，应是早已得到了消息，难怪这几天总觉得他有心事，而且分外忙碌。
　　“宫城生变，有贼子假借行刺皇帝嫁祸给宗主，欲借刀杀人。”白清洲说道，他已经尽量压抑，但神情仍透出悲愤，“刘茂龙正于此时临阵变节，投降北辽，加上韶安城中出了奸细，以致军心不稳城关陷落，朝廷却反将通敌叛国的污名扣到了我琅環头上！宗主娘娘……她已经遇害了！”
　　从帝京洛城到边关韶安，相隔崇山峻岭，然而宫廷险恶与戍边战机却系于一线，积年累月的矛盾芥蒂终于引向崩溃，一发而不可止。
　　白清洲之前奉鸣剑令主慕峰之命，带领武林同道在韶安协助横刀御敌，因而对边关情形知之甚详，但京畿宫廷中的内情却非是他能够了解，只能讲述大概。
　　“……韶安城破，人心涣散，横刀与凌虚二令已退至函关协守御敌，函关绝不能有失。其他门派的侠士分头撤走。我负责照应几位受伤的同道，因为随处都是外虏抢掠践踏，不得已领着他们前去苍山云堡，才总算有了安置养伤之所。”他处事颇有名门风范，虽然心情焦虑，谈吐仍保持着谦冲温雅，将一段必然惊险艰辛的经历说得轻描淡写，“适逢陈老总管急着派人联络云堡主，前方详情也需有人向苏阁主报讯，我就同翠晴姑娘一道来了。”
　　他顿了顿，注目云毓：“而且，我也想来探望小毓，看你是否安好。”
　　云毓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多年前江南初识，白清洲对他的称呼就是“小毓”，还有那一封封问候安慰的信，上面也都写着“字启小毓”；反而是失去记忆以后，那些珍视的往事再无从提起，白清洲的态度温和周到，无可挑剔，却再找不到兄长般的关怀。
　　他说道：“白大哥，我很好。”
　　此刻并不是叙旧的时候，老总管为何着急给自己送信？他转而看向少女：“辽兵迫近函关，云堡是何情形？可是二堂叔找我？”
　　翠晴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不是的。云二叔带人下山运粮，遇到一伙辽兵在村里肆意掳略，为首几人都是投效了北辽的江洋盗匪，凶悍狡诈，趁乱领着辽狗到处为害。二叔将他们都杀了，但是为了护住村民，自己也受了重伤……大夫说，二叔即使保住了性命，今后也不能再与人动手了。”
　　她哽咽着将长剑捧到云毓面前：“陈伯已经派人到本家报讯求援，又命婢子将青霜剑带给公子。陈伯说，按照苏管事和公子先前的布置，云堡已经做了万全准备，苍山地势得天独厚，只消固守定能度过劫难，要您闻知战报切勿心焦，安心养好身体要紧。青霜剑是先主人留下的佩剑，理应放在公子身边。”
　　白清洲还要赶往洛城，只停留了一晚就匆匆辞别而去。
　　云毓站在莫云海的竹林边，眺望白雪覆盖的山麓，手指不自觉地握住腰间宝剑的剑柄。触手是再熟悉不过的纹路，多年相伴的青霜剑回来了，仿佛属于自身的一部分也随之醒转，不复沉睡，但他心底却满是沉重与迷茫。
　　少室峨眉云岚淡，玉女峰下月影寒。一山一阁一洞府，半壁江山半琅環。云毓自小就长听到这首诗谣。琅環如同是伴随天宜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守护禹周安定。而今幽云沦陷，连琅環都蒙上了谋逆的罪名，江山武林仿佛也随之岌岌可危，行将在旦夕间倾覆。函关能守住么？云堡的命运又会如何？
　　堂叔云潼重伤的消息，又将他带回十余年前，父亲母亲外出办事时遭逢战乱，在众多北辽武士包围下力竭战死，被送回云堡时，父亲身上的白衣被鲜血和泥土染得辨不出原本颜色，母亲身上外伤不多，却选择了自刎追随而去……他还不满九岁，在云堡一处处回廊与房间里奔跑，直到精疲力竭，却再也找不到双亲的身影，听不到他们温暖的声音，映入眼帘的只有不断来凭吊的陌生人众。世界忽然失去了声音与色彩，变得无比寂静空旷。
　　从去岁冬天，在寒风里下了马车，走进清风酒楼求见阁主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在璇玑阁住了将近一年，脱离了绝望深渊，找回倾心相许的伴侣。莫云海如此美丽，时光像流淌的琴曲般静谧温柔，他几乎忘记了，在苏宴给予的小小天地之外，世间依旧充满战乱动荡，一如苍山的峻峭绝壁与冰雪酷寒；也从未像现在一般，感到未来茫茫、吉凶未卜。
　　他静静地出神，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也没有回头，直到被熟悉的手臂拥住。
　　“在想什么？”苏宴问道，“是不是担心云堡的安全？”
　　云毓点了点头：“我在想，陈伯以往信里都是说盼望我早日回去，唯有这一次，非但只字未提，还让翠晴带着青霜剑来豫州避祸。那边的情势只会比我们听到的更加凶险。”
　　“阿毓，”苏宴说道，“你二十岁了，剑法在武林中已罕有敌手，也有足够的头脑和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你怎样决定，我总是会尽力支持。”
　　云毓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小苏，我都明白的。我想，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如果没有战乱、边境和平，他愿意长住在平山镇上，或是天南海北，任何一个有苏聆雪在的地方，但现如今，他只希望也必须回到苍山云堡。那是云氏世代守护之地，源自血脉的召唤与牵挂从未如此强烈，无论函关能否守住，无论云堡在未来的岁月里是否能坚持到禹周收复幽云，这都是他的责任。
　　而且，苍山云堡虽然比不了边关重镇，却能与函关城相互呼应，也能为附近流离的百姓和抗虏义士提供落脚、庇护之所。
　　“我适才在想，自己不过是一个力量微薄的普通人，即使回去或许也做不成多少事，要是索性一直留下陪着小苏，换成别人执掌云堡，说不定还能做得更好。”他慢慢说道，“但是幽云已沦入敌手，琅環蒙受冤屈依旧死守函关，倘使人人都如我那些想法一般，只图自身轻松安逸，谁也不肯站出来承担，那么终有一日，莫云海将不复宁静，连富庶的江南也会成为人间地狱。”
　　他很少一次说这许多话，停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小苏。”
　　“仅仅是有些而已么？”苏宴笑道，心里却不由感叹，云毓确实长大了，“我方才还在想，要是下定了决心，就由苏管事陪你一道回去可好？”
　　“真的么？”云毓整个人一震，倏然转身，“小苏真的能同我一起防守云堡？”
　　“小苏也舍不得阿毓啊。”苏聆雪凝视他瞬间光彩潋滟的眼瞳，含笑说道，“所以打从上次出远门归来时，就全都想好了。不过么，要是云堡主本来是打算自个启程，并不是非常在意、需要的话，那就算了。”
　　“我当然、当然在意！”云毓急忙说道，又怕自己言语不够动听，紧紧将他抱住，“大家都在那边盼着，苏管事必须随堡主一起回去，否则云堡怎么办，我怎么办？”
　　下一刻，他感到苏宴的吻落在了唇上，带着柔和的宠溺，又有掠夺般的强势，不由合上了眼睛。
　　战火烽烟在千里外燃烧，明天，他就会踏上归途往去故土，安宁平静的日子何时才能重来呢？然而这一刻，所有的沉重都暂时退去，在云毓孤独不安的心里，生出了无法形容的欣悦与满足，仿佛在心底深处被刻意忽视的角落，连最后一丝怅然与空落都被抹去又填满，再没有任何遗憾。
　　天宜十二年冬，璇玑阁主苏宴与云堡堡主云毓赶赴幽云苍山，巩固防务，招募义士，组织附近村落民壮，收容流离百姓。数月后北辽止步函关城下，退兵而去；琅環力战守城却反遭陷害，为朝廷所不容，横刀、凌虚二令无法回归中原，遂投奔云堡，得以休养生息。其时距离云王洛临翩率军征战北境，夺回韶安尚有七年，距离禹周在皇长子洛深华策谋下大败北辽，两国订立和约，尚有九年光阴。
　　全文完


后记
　　终于写完了。从去年九月开始写，本来预计是长度三四万字左右的短篇，最后字数超出了一倍。我的速度从来都比较慢，加上过程中几次三番不得不中断去忙其他事，直到现在才完结。
　　《昨夜闲潭梦落花》的时间背景大约是在正篇《帝阙韶华》开始十年前，所以人物、设定上有一些关联。小苏和云毓在帝阙里都有短暂出场，不过分量最多的还是奚谷主，前后两篇中都是贯穿全文的重要配角。
　　相比于正篇一百多万字的篇幅和复杂结构，本文就是一个情节独立、纯粹关于爱情的故事，虽然不长，自己却蛮喜欢。
　　2018年夏天开始帝阙韶华，那时有关璇玑阁主和云毓的情节已经在脑海里，而且完成度很高。我于是想着，等正篇结束后就花一个月将这个小可爱短篇写出来。结果帝阙老也写不完，大大拖后了心目中预备进行的写文计划，有些构想排着排着队就消失了。但是苏聆雪和云毓始终在那里等待，所以终于还是腾出时间完成了他们的故事。
　　小苏和云毓各自的性格描写起来都很有乐趣，我比较钟爱美人，一样是刻画人物，主角如果不够好看岂不是亏了。但是遭逢战乱或遇到不测时，生活与生命都无比脆弱，相对于时势，美貌所能起到的份量其实很小很小，两名主角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后来的江湖风云榜上，苏阁主才会始终将美人榜榜首位置留白，而并不是因为云毓成为了他的恋人。
　　本文不是很长，所以也许找平台签个约，也许就一直放着。
　　在我心目中，帝阙韶华还应该写一个有关洛湮华刚刚出宫住进静王府时的较长番外，昨夜闲谈梦落花也可以有一个关于白清洲的小番外，使得正文更加丰富立体，但是这两篇文目前看的人都不是很多，所以决定放一放，留待日后再说。
　　目前唯一挖了开头还没有填的坑就是云水潇湘，之所以拖到现在，除了时间关系，还存在一些原因让我有点犹豫，譬如到底应不应该写一个故事，让唐斐与唐秋之外的人在一起；譬如在到处签约，到处都是脑洞、系统、无限流大长篇的整体氛围里，再写一篇十几二十万字的古风武侠究竟有没有意义？但是三四年过去，可能是因为文下面时而有宝宝们回帖留言的缘故，我发觉唐斐和云倾依然在脑海里等待，并没有像我心里其他一些武侠构想那样消失。所以还是决定将它慢慢写出来，作为寒雨连江的外篇，以及云堡系列最后一篇，只是时间大概会拖得长一些。
　　综上，接下来准备尝试写一篇都市悬疑，并且在空暇时更新云水潇湘。需要做设定大纲并积稿，所以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开始贴。
　　在此谢谢给昨夜闲谈梦落花和帝阙韶华回帖的宝宝们，带来鼓励和快乐，让我不至于一直寂寞地单机。虽然不一定回复，但每个都一定会看。不在晋江的日子，也可以在围脖（名叫“薄荷酒酒”）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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